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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精神进步史表纲要
      
      孔多塞
      
      绪论
        
              一个人生来就有可以接受各种感觉的能力,有可以知觉和辨别它们所由之而组成的
      那些单纯的感觉的能力,可以保存它们。认识它们、组合它们,可以在它们之间比较这
      些组合,可以掌握它们的共同之处和它们的不同之点,可以对所有这些对象加上各种符
      号以便更好地认识它们并促成各种新的组合。
          这种能力在他身上是由于对外界事物起作用而得以发展起来的,也就是说是由于呈
      现有某些组合而成的感觉;而这些感觉的守恒性——无论是在感觉的同一性方面,还是
      在它们的变化规律方面,——乃是独立于他本人之外的。它同样地也是由于他和与自己
      相类似的那些别人相交往、最后也是由于这些起初的发展引导人们发明了各种人工的方
      法而得以发展起来的。
          感觉伴随有快乐和痛苦;而人又有同样的能力可以把这些暂时的印象转化为甜美的
      或悲苦的持久情绪,并根据观察或回忆而体验到别的有感觉的人的种种快乐和痛苦。最
      后,由这种能力与人们可以形成并组合各种观念的能力相结合,便在他本人和他同类的
      人之间产生了各种利益与义务的关系,而大自然本身则一直是要把我们幸福中最珍贵的
      那部分和我们苦难中最悲痛的那部分加在那上面的。
          如果我们把自己只限于观察和认识这些能力的发展所表现出来的全人类每个个体所
      共有的普遍事实和永恒规律,那么这种学问的名字就叫做形而上学。
          但是如果我们就其在同一个时间的某一空间之内对每个个人都存在着的那些结果来
      考虑这同一个发展过程,并且如果我们对它的世世代代加以追踪,那么它就呈现为一幅
      人类精神进步的史表。这种进步也服从我们在个人身上所观察到的那些能力之发展的同
      样普遍的规律,因为它同时也就是我们对结合成为社会的大量的个人加以考察时那种发
      展的结果。但是每个时刻所呈现的结果,又都取决于此前各个时刻所提供的结果;它也
      影响着随之而来的各个时代的结果。
          因而这幅史表便是历史性的,因为它受着永恒的变易的制约,是由于对人类社会所
      经历的各个不同时代的持续观察而形成的。它应该显示出这些变化的秩序,展现出每一
      个时刻对随后时刻所施加的影响,并且还应该表明当人类在无数的世纪之中不断地更新
      其自身而接受种种改造时,他们所遵循的进程、他们对真理和幸福所迈出的步伐。对于
      人类曾经是什么样子和今天是什么样子的这些观察,于是便会引导我们找到保证并加速
      我们的天性所容许我们还能希望有的新进步的种种办法。
          这就是我所从事这部著作的目的,而它那结果将是要显示:依据推理并依据事实,
      自然界对于人类能力的完善化并没有标志出任何限度,人类的完美性实际上乃是无限的;
      而且这种完美性的进步,今后是不以任何想要扼阻它的力量为转移的;除了自然界把我
      们投入在其中的这个地球的寿命而外,就没有别的限度。毫无疑问,这种进步所经历的
      行程可能或快或慢;但是,只要大地在宇宙的体系中仍将占有同样的地位,只要这个宇
      宙体系的普遍规律不会在这个大地上产生一场整个的天翻地覆,或者产生那样一些变化,
      以致人类在其中不再能保存并运用他们的这些能力或者再也找不到同样的这些资质,那
      么这种进步就决不会倒退。
          我们观察到的最初的人类文明状态乃是一种人数很少的社会状态,他们靠着渔猎为
      生,只懂得制造他们的武器和某些生活用具以及构筑或挖掘居处的粗糙技术;但已经有
      了语言可以交流他们的需要,有了少数一些道德观念,在那里面他们找到了行为的共同
      规则;他们生活在家庭中,遵守某些起着法律作用的普遍习俗;甚至还有了一种粗糙形
      态的政府。
          人们感到维持自己生活的不确定性和艰难性、极度疲劳和绝对闲逸两者的必然交替,
      决不会让人有闲暇可以委身于自己的思想,使他有可能以各种新的结合来丰富自己的智
      能。满足自己的需要的种种手段甚至于是大有赖于偶然和季节了,而不能有效地刺激一
      种行业,使它那进步得以传递下去;每个人都只是把自己限于完善自己的技能和自己个
      人的技巧而已。
          因此,人类这时候的进步乃是异常之缓慢的,它只能是一点一点地做到,并且是在
      特殊环境的垂青之下。然而,我们已看到,取代了以渔猎或由大地所自发提供果实来维
      持生活的,乃是人类懂得了加以保养和繁殖并使之转化为畜牧状态的那些牲口所提供的
      食品。继而在这种手段之上,又加上了粗浅的农业;人类已不再满足于他们无意中遇到
      的果实或植物了;他们学会了怎样储存它们,把它们收集在自己身旁,种植它们,并以
      耕作的劳动来促进它们的再生产。
          财产在最初的状态,只限于他们猎杀的动物、他们的武器、他们的渔网、他们所掌
      握的工具,这时便转变成为了他们的牧群,然后又成为了他们所开垦和耕种的土地。主
      人死后,这笔财产就自然而然地转移给了家庭。某些人便享有剩余,可以保存起来。如
      果这种剩余是绝对的,它便产生了更多的新需求;如果它只发生于某一种物品,而其他
      的却感到缺乏,这种需求就产生了交换的观念:从此,道德关系就繁多而又复杂化了。
      更大的安全性、更可靠的和更经常的闲暇,就使人能从事思考了,或者至少是从事持续
      不断的观察。对于某些个人来说,这种办法就导致了他们以剩余品的一部分来交换他们
      自身可以免掉的劳动。于是人类就出现了一个阶级,他们的时间没有被浸没在体力劳动
      之中,而他们的愿望则伸展到他们单纯的需要之外。工业觉醒了,已有的工艺得到了扩
      大和完善;机会向人们更加专心致志的观察所提供的各种事实,就产生出来了各种新工
      艺;随着生存手段变得越发安全和越发稳定,人口就增长了;农业在同样一片土地上可
      以养活数量更多的人,便取代了其他的生活资源:它有利于人口增殖,而这又反过来加
      速了他们的进步;人们所获得的各种思想,在一个已成为更为定居的、更为接近的和更
      为密切的社会里,就更加迅猛地交流着而又更加确实地持续着。科学的曙光已经开始呈
      现了;人类表明自己已经脱离了其他的物种,并且看来不再像是它们那样地只局限于纯
      属个体的完善化了。
          人类中间这时所形成的种种更加广泛、更加纷繁、更加复杂的关系,就使得他们感
      到必须有一种办法能向不在场的人们传达他们的思想,能以比口头传说更大的准确性来
      延长对事情的记忆,能比证人的回忆更确切地确定某种约定俗成的条件,能以一种更不
      受各种变化的约束的方式来认定那些备受尊敬的习俗,它们是同一个社会中各个成员所
      同意据以规范自己的行为的。
          于是人们便感到有书写的需要,并且发明了书写。看来最初那是一种真正的图画,
      但尔后就被一种约定俗成的图像所取而代之,它只不过保留下事物的特征而已。随之,
      由于一种与已经被引人语言中相类似的隐喻方式,一种物理对象的形象也就表达了道德
      的观念。这些符号的起源,也像文字的起源一样,终于被人忘怀了;于是书写就成为加
      在每一种观念。每一个字之上的、从而也就是加在这些观念和这些字的每一种变种之上
      的一种约定俗成的符号。
          于是人们便有了一种书写的语言和一种口头的语言,两者同样是必须学会的,两者
      之间还必须确定有一种相互的符合性。
          这些人道(humanite)之永恒赐福者的人类天才们,他们的名字乃至他们的国度都
      永远被埋葬在沉寂之中了;他们察觉到一种语言中所有的文字只不过是数目很有限的原
      始发音的组合而已;它们的数目尽管是非常有限的,却足够形成数目几乎是无穷的各种
      不同的组合。他们便设想把这些可见的符号不是用来表示观念或者与观念相应的字,而
      是用来表示构成字的那些简单的元素。
          于是,就发明了拼音书写;用少数的符号就足以写出一切,正犹如用少数的声音就
      足以说出一切;书面语言和口头语言是一样的,人们所需要的就只是懂得识别和组成这
      些为数不多的符号而已,而这最后的一步就永远保证了人类的进步。
          今天如果能创造出一种书面语言来专门供科学使用,它只表示对所有的精神都恰好
      是同样的那些简单观念的组合,只用之于严格的逻辑推理,只用之于精确的细密的悟性
      (entendement)操作,它将为一切国度的人们所理解并可以翻译成他们的各种方言,而
      不必像它们目前那样想变成通用时需要加以改变;——也许这样一桩事将会是有用的。〕
          (从而,这同样的一种书写(保存它只不过是有助于延长愚昧状态罢了),由于一
      场独特的革命而到了哲学的手中就变成了一种有用的工具,可以迅速地传播知识并完善
      科学的方法。
          我们发现历史上所曾有过的一切民族,都是处于文化的这种程度和我们仍可看到野
      蛮部落所处于其中的那种程度这二者之间的;当我们看一下各个民族的通史时,我们便
      可依次地看到他们时而做出新的进步,时而重新投身于愚昧之中,时而又在这种交替之
      间延续着或者是停留在某一点上,时而是在侵略者的铁蹄之下从大地上消灭,或者与征
      服者相融合或是生活于奴役之中,最后时而是接受某个更开化的民族的知识,把它们再
      传给别的民族;于是在历史时代的开始和我们所生活的世纪之间、在我们所知道的最早
      的各民族和欧洲今大的各民族之间,便形成了一条绵延不断的链索。
          于是,我们就可以在我提出所要加以追踪的这一史表中,看出有三个显然不同的部
      分。
          最初的那个部分,是旅行家们的叙述向我们展现了人类在不开化各民族中的状态,
      我们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去猜测孤立的人们,或者不如说是只限于以必要的结合而进行
      繁衍的人们怎样能获得那类最初的完善化,其中最后一步便是使用发音的语言;这是最
      显著的差异、甚而是惟一的差异,它以某些更广泛的道德观念和一种微弱的社会秩序的
      开端而使人类有别于像自己一样生活在经常持久的社会之中的其他动物。因此,我们在
      这里就别无指导,而只能是靠对我们智识能力和道德能力的发展进行理论观察了。
          然后,为了引导人们能达到使用技能、使科学知识能开始启蒙他们、贸易能把各国
      联系起来,而最后是使拼音书写得以发明的地步,我们还可以对这一最初的引导附加以
      各个不同社会的历史,那种历史是在几乎所有的各种中间阶段上都可以被人观察到的;
      尽管我们无法跟踪其中的任何一个走遍分开了人类这两大时代的全部空隙。
          在这里,这一史表开始是大部分有赖于历史传下来给我们的一系列事实;但却有必
      要在各个民族的历史中加以选择、加以对比、加以组合,以便从中演绎出一个单一民族
      的一部历史假说,并构造出他们那进步的史表。
          自从拼音书写在古希腊为人所知的时代以来,历史就以一系列连续不断的事实和观
      察而和我们的世纪、和在欧洲那些最开化的国度中的人类的当前状态相联系着;而人类
      精神进步行程的史表就成为了真正的历史。哲学就不需要再做任何的猜测、再构造任何
      组合的假说;只要搜集和排比事实,并表明由它们的链索和它们的整体之中所得出的有
      用的真理,这就够了。
          末了,还剩下有一个最后要加以追踪的史表,即我们的希望的史表、或者说留待给
      未来世代的进步的史表,而那看来是自然律的守恒性向他们做出了保证的。这里就必须
      要表明:在什么程度上,在我们今天看来似乎是一种幻觉的希望,将会逐步地变成为可
      能,甚至于还会是轻而易举的;何以尽管各种偏见也曾有过眼烟云的成功,并且得到腐
      化了的政府和民族的支持,但唯有真理才能获得持久的胜利;自然界是以什么样的纽带
      来把知识的进步和自由、德行、对人的自然权利的尊重的进步都不可分解地联系在一起
      的;这些惟一真正美好的事物是如此之经常地被分割开来,以致于人们竟然曾相信它们
      是互不相容的,然而恰好相反,它们又怎样地应该成为不可分割的,只要知识一旦在大
      多数的国家里将达到一定的地步并且渗透到了整个广大人民群众中间去,他们的语言就
      会普及,他们的商业关系就会包括整个的大地在内。这种结合一旦在整个启蒙了的人类
      中间起着作用,那时我们就只能期待着它会是人道的朋友,同心协力在促进自己的完善
      和自己的幸福。
          我们将要揭示它那根源,我们将要追溯这类普遍错误的历史,它们或多或少地延缓
      了或者阻碍了理性的进程,它们往往也像政治事件那样,甚至于曾把人们推回到愚昧状
      态。
          把我们引向错误或把我们留滞于其中的那种悟性的运作,经过一番巧妙的、似是而
      非的推论,竟可以掌握最开明的人们,使之陷入了精神错乱的梦境;但这却也同样地是
      属于对我们个人能力的发展理论的正确推理方法或发现真理的方法。并且根据同样的理
      由,把普遍的错误引人到人民中间并且在那里传播、在那里蔓延、在那里持续的方式,
      也构成为人类精神进步的史表的一部分。正如使人类的精神完善化并照亮着它的那些真
      理一样,这些也都是它的活动的必然结果,是在它所知道和它所愿望的东西与它相信有
      必要知道的东西这二者之间所永远存在着的那种比例失调的必然结果。
          我们甚至可以观察到,按照我们能力发展的普遍规律,我们的进步的每一个时代都
      是要产生某些偏见的,但是它们却远远延伸到了它们的诱惑力或它们的领域之外;因为
      人们仍然保留着自己幼年时的种种偏见、自己国家的和自己时代的偏见,哪怕是在已经
      认识到了全部必要的、足以推翻它们的真理很久以后。
          最后,在所有的国家、所有的时代,都有各种不同的偏见,随着各个不同阶级的人
      的教育程度,以及随着他们的行业而异。哲学家们的偏见有害于真理做出新的进步;那
      些不开明的阶级的偏见则延缓了已经为人所知的真理的传播,而某些有权有势的职业偏
      见则对真理设置下了种种障碍:这就是理性所不得不与之进行不断战斗的三种敌人,并
      且它往往只是在长期艰苦的斗争之后才能取得胜利。这类斗争的历史以及各种偏见的产
      生、胜利和失败的历史,因而就将占有本书的一大部分,并且将不是其中较不重要的部
      分,也不是其中较为无用的部分。
          假如能有一门预见人类进步。能指导进步。促进进步的科学,那么人类所已经做出
      了的进步的历史就应该成为这门科学的主要基础。
          哲学无疑地应该禁绝这种迷信,亦即相信除非是在已往世纪的历史里就不可能发现
      行为的准则,除非是研究古人的见解就不可能发现真理。但是难道不应该同样也禁绝傲
      慢地在摒除经验的教训的那种偏见吗?毫无疑问,唯有思索才能通过各种幸运的组合,
      把我们引向有关人的科学的普遍真理。然而如果对人类的个体的观察对于形而上学家。
      对道德学家来说是有用的话,那么为什么社会研究对于他们以及对于政治哲学家就更没
      有用呢?如果观察同时存在着的各种不同社会并研究它们之间的关系是有用的话,那么
      为什么就各个时代的顺序来观察它们就会是没有用的呢?哪怕是假设这类观察在研究思
      辨的真理时是可以忽略的,但是当涉及把这些真理应用于实践并从科学中推导出应该成
      为它的有用的结果的艺术时,难道它们也应该被忽略吗?我们的偏见以及由之而来的恶
      果,是不是在我们祖先的偏见中有着它们的根源呢?使我们免于受这类的欺骗而同时又
      防止另一类的最可靠的办法之一,难道不就是要去发掘它们的根源和作用吗?
          我们是不是已经到了这样的一步,可以既不必再害怕新的错误,也不必害怕再回到
      老的错误上去;虚伪再也不可能带来、而愚昧或狂热再也不可能采取任何一种腐化的体
      制;而任何邪恶的结合再也不可能对一个伟大的国家造成任何的不幸了呢?然则,懂得
      各个民族曾经是怎样地被欺骗。被腐蚀或被投入到苦难之中,难道会是无用的吗?〕
          一切都告诉我们,我们正在触及人类一场宏伟的革命的时代。除了在它以前已经发
      生过的、并为它做好准备的那些革命的史表而外,还能有什么更适宜于启发我们在了解
      我们应该对它期待着什么,并向我们提供一份确切的指南能在它那些运动的激流之中引
      导着我们的呢?知识的目前状态保证了我们,它将是幸福的;但是这难道不正是以我们
      懂得怎样使用我们的全部力量为条件吗?而且为了它所允诺的幸福代价不致于太昂贵,
      为了它能更迅速地在更广大的区域里散布开来,为了它的效果可以更加完整;难道我们
      不需要研究在人类精神的历史上有哪些障碍是我们还要警惕的,我们又有哪些办法是可
      以克服这些障碍的吗?
          我要把我准备讨论的领域划分为九个大时代;并且斗胆要在第十个时代试图看一下
      人类未来的命运。
          我在这里将只限于提出它们每一个时代所特有的主要倾向;我将只论述其大体,而
      不纠缠于各种例外和各种细节。
          我将要指出各种对象和结果;这部著作本身将提供种种发展过程和种种证据。
        
      
      
      人类精神进步史表纲要
      第一个时代 人类结合成部落
        
              没有任何直接的观察教过我们有关这种状态以前的情形;于是我们就只好考察人类
      的智识能力、道德能力及其体质的构造,才能够推测他们是怎样上升到文明的这一最初
      阶段的。
          对可能有助于最初形成社会的人类体质的某些观察和对我们智识能力和道德能力的
      发展的概括分析,就可以作为对这一时代的史表的序论。
          家族社会对于人类似乎是自然而然的。起初它是由于孩子需要父母、母爱以及(尽
      管不那么普遍和热烈的)父爱而形成的;孩子们这种需要的长期延续,便有了充分时间
      产生并发展出一种恰当的情操,适合于激发想要延长那种结合的愿望。这同一期间已经
      足以使人感到它的那些便利了。位于一块能提供一种方便的谋生之道的土地之上的一个
      家庭,就繁殖成为了一个部落。
          起源于若干分散家庭之结合的这类部落,应该是形成得较晚而且较为罕见的,因为
      这种结合有赖于并不很紧迫的动机而且有赖于大量的环境的组合。
          制造武器的技术、加工食物的技术、取得进行这种加工的必要器具的技术、在一段
      时期保存这些食物的技术,储存食物以备不可能取得新的食物的那些季节的不时之需的
      技术;——所有这些技术都是为了极其简单的需要,它们乃是这种延续的结合的最初果
      实,并且是区别人类社会和其他各种动物所组成的社会的最初特征。
          在某些这类部落里,妇女们在茅舍的周围种植某些可供食用的植物,这就补充了渔
      猎品。在另一些部落里,那些地方的土地天然地提供了植物食品;在这里,用心去寻找
      它们和采集它们,就占据了野蛮人的一部分时间。在后一种情况下,人们就更加感受不
      到结合在一起的用处了,我们便可以看到文明被减缩到几乎仅只是一个单纯家庭的社会。
      然而我们却发现到处都在使用着发音的语言。
          与同类个人之间的更频繁和更持久的各种关系、他们利益的一致性、他们在共同狩
      猎中或是为了抵抗敌人而在相互支援,这些都同样地会产生正义的情操和社会成员之间
      的相互感情。这种感情很快地就被转化为对社会本身的依恋。
          对本部落敌人的激烈仇恨和无法熄灭的复仇愿望,就成为它的必然后果。
          为了能够共同行动,无论是为了自卫还是为了更加不费力地获得更可靠和更丰富的
      生活资料,就需要有一个领袖,这便给这些社会引进了最初的有关政治权威的观念。在
      关系到整个的部落而应该采取一项共同决定的那些情况下,就应该咨询所有那些要参与
      执行的人。妇女们的柔弱把她们排除在远征狩猎和战争之外,也同样地把她们排除在以
      狩猎和战争为通常议题的讨论之外。由于这些决定需要有经验,所以就只允许那些可以
      被认为是有经验的人参加。同一个社会内部所发生的各种争执是会扰乱它的和谐的,它
      们会毁灭它;所以大家很自然地都同意,决定应该是委之于那些由于其年龄或由于其个
      人品质而最能鼓舞人们信心的人。
          这就是最早的政治体制的起源。
          语言的形成应该是先于这些体制的。以约定的符号来表示各种对象,——这种观念
      似乎是超乎那种文明状态中的人的智力之上;但看来很可能这些符号只是由于时间的力
      量而以某种不知不觉的方式逐渐地为人们所采用的。
          弓矢的发明乃是某一位天才人物的创作,而语言的形成则是全社会的创作。这两种
      进步同样地是属于全人类的。一种较为迅速,那是由于为自然界所垂青的人类具有着进
      行新的组合能力的结果;那是他们的思索和他们的努力的奖赏;而另一种则较为缓慢,
      它出自所有相互结合的人都需要进行的思索和观察,而且甚至于是出自他们在共同生活
      过程中所得到的习惯。
          (有节奏的经常运动,做起来并不那么令人疲倦。那些观看它们或聆听它们的人,
      也更容易掌握它们的秩序和关系。因而,它们由于这双重的理由而成为了欢愉的来源。
      所以舞蹈的、音乐的和诗歌的起源,就可以追溯到社会最早的孩提时代。舞蹈是作为青
      年的娱乐之用,也用于公共的节庆。我们在这里也发现了爱情歌曲和战歌;人们甚至还
      会制造某些乐器。这些部落并非截然不知道雄辩的技术;至少他们懂得在郑重的言谈中
      采取一种更为庄严隆重的声调;而且即使修辞的夸张对他们也决非是陌生的。〕
          被树立为美德的对敌人的报复和残暴,把女性贬低到一种奴隶地位的那种见解,被
      视为某一个家族的特权的那种在战争中的号令权,最后还有各种迷信的最初观念,——
      这些都是标志着这个时代的各种错误,而我们就必须探讨它们的根源并阐明它们的动机。
      因为人是决不会没有任何动机便采取自己最初的教育所不曾使之对他成为了某种自然形
      态的那种错误的;假如他接受了一种新的错误,那正是因为它和儿童时代的某些错误是
      有联系的,那正是因为他的利益、他的感情。他的意见或者种种事件使得他倾向于接受
      它。
          某些粗浅的天文学知识、某些对于草药用于医治疾病或创伤的知识,便是野蛮人的
      惟一科学了;而它们都已由于混杂了迷信而受到腐蚀。
          然而这同一个时代,也向我们呈现了人类精神史上的一项重要的事实。
          我们在这个时代中可以观察到一个体制的若干最初的迹象,对时代的进程起着正反
      两种影响:它们既在加快着知识的进步,而同时又在传播着错误,既以各种新的真理在
      丰富着科学,又把人民投入愚昧和宗教的奴役之中,它们是以一种漫长的和可耻的暴政
      为代价来换取某些转瞬即逝的好处的。
          我这里指的是人们形成了一个阶级,他们掌握着科学原理或工艺方法、宗教的秘密
      和仪式、迷信的操作,甚至往往还有立法和政治的奥秘。我指的是人类之分裂为两个部
      分;一部分人注定了是来教导别人的,另一部分人则是被造就来接受信仰的;一部分人
      傲慢地隐蔽起来他们所自诩懂得的东西,而另一部分人则恭恭敬敬地接受别人所不屑于
      向他们宣示的东西;一部分人要把自己置于理性之上,而另一部分人则谦卑地舍弃了自
      己的理性并把自己贬低到人道的地位之下,他们承认别人具有比他们共同的天性更优越
      的特权。
          这种区别——到了18世纪的末叶,我们的教士们还在向我们表现出来它那残余——
      在未开化的野蛮人中间都可以发现,他们已经有了他们的庸医和巫师。这一点是非常普
      遍的,我们在文明的各个时代里经常都遇到它,因而它在自然界本身之中是不会没有基
      础的;这样,我们便会在这些初民社会的人的能力之中发现最早的受骗者们盲从的原因
      以及最早的骗子们那种粗陋的狡诈的原因了。
        
      
      
      人类精神进步史表纲要
      第二个时代 游牧民族——由这种状态过渡到农业民族的状态
        
              把狩猎中所捕获的动物存养起来这一观念,应该是很容易出现的;只要是驯化这些
      动物使得它们易于看管,只要是居处周围的土地能供给它们以充分的食料,只要是家庭
      能有剩余,并且是可能害怕由于另一次狩猎的不成功或者由于时令不调而沦于匮缺。
          在保存了这些动物作为简单的储存品之后,人们便注意到它们是可以繁殖的,并由
      此而可以提供一种更为持久的资源。它们的奶则提供另一种新食品;于是这些牧群的产
      品,起初只不过是对狩猎品的一种补充,这时候就变成了一种更为可靠,更为充裕和更
      加省力的生活手段。这时狩猎就中止其为首要的谋生手段,然后甚至于不再被列入谋生
      手段之内了;它只是作为一种娱乐而被保留了下来,同时也作为保卫牧群对抗凶猛野兽
      的一种必要的防范措施,牧群的数量已变得非常之多,在居住地的周围已经不能再找到
      充分的食物了。
          一种更为定居的、劳累较少的生活,就对人类精神的发展提供了一种有利的闲暇。
      人们的生活有了保障而不再为自己起码的生活需要而感到不安时,便要寻求可以满足感
      官享受的新的办法。
          技术做出了某些进步;人们获得了饲养家畜的某些知识,可以促进它们繁殖,甚至
      可以改善它们的品种。
          人们学会了用羊毛做衣服,穿着织物的习惯就取代了穿着兽皮的习惯。
          家庭社会变得更加平稳了,却并未因此而疏远。由于每个家庭的牲畜不可能同等地
      繁殖,于是就出现了财富的差别。这时人们就想到和另一个没有畜群的人分享自己畜群
      的产品,而这另一个人则要把自己的时间和精力都贡献给牲畜所需要的照料。这时人们
      便看到一个体质良好的青年人的劳动,比起维持他自己生存的严格所需来,要值得更多;
      于是人们就采用了保留战俘当奴隶的办法,代替了屠杀战俘。
          在野蛮人中间也在奉行着的友好好客,在牧人的民族中间、甚至于在那些住在车上
      或帐篷中的游牧民族中间,就获得了一种更公认的和更庄严的性质。在个人与个人之间、
      家庭与家庭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间,就有了更频繁的机会来相互表现出友好好客。这种
      人道性的行动就成为了一种社会责任,并且人们使它要服从规则。
          最后,随着某些家庭不仅有了可靠的生活资料,并且还经常有积余,而另一些人则
      缺乏生活的必需品,于是对他们苦难的天然同情心便产生了行善的情操和习惯。
          风尚更加和善了,妇女受奴役的地位也不那么严酷了;富人家的妇女们已不必再被
      罚去从事艰辛的劳动。
          用于满足各种不同需要的物品以及用以制造它们的工具的更为多样化、它们分配的
      更为不平等,就使得交换成倍增长并产生了真正的商业;它的扩张不能不使人感到必需
      要有一个共同的尺度。一种货币。
          部落变得数目越来越多了,当他们定居下来时,他们的居住处就越发分散了,以便
      更易于饲养畜群;或者是,当人们学会了利用他们所驯服的某些种类的牲畜来负重和载
      运时,他们的住处就变成了可移动的帐幕。
          每个民族(nation)都有一个领导作战的领袖;然而它由于需要保证牧地而分成为
      许多部落(tribus),每个部落也有它自己的领袖。几乎在所有的地方,这种优越地位
      都是附着于某些家族的,拥有许多畜群、众多奴隶、使用大量贫穷的公民为自己服务的
      那些家长们,就分享他们部落领袖的权威,正如部落领袖分享民族领袖的权威一样;—
      —至少是在对年龄、对经验和对功劳的尊敬,赋予了他们以这种威信的时候。我们必须
      把奴隶制和人与人之间在成熟时期所出现的政治权利上的不平等的起源,都归之于社会
      的这个时代。
          对于已经日益繁多而又日益复杂的各种争端,就要由家族领袖们和部落领袖们所组
      成的会议来做出决断了,他们或是根据天然的正义或是根据公认的习惯。这类决断的传
      统就认定了习俗并延续了它们,不久便形成一种更正规的、更经常的而且是社会的进步
      使之成为了必要的一套法系。财产及财产权的观念,就获得了更大的范围和精确性。继
      承权的分配就变得更加重要,并且需要被纳入固定的准则。日愈频繁的各种约定,就不
      再限于那么简单的对象了;它们就需要服从种种形式;而为了保证它们的执行,公布它
      们存在的方式也要有其自身的法律,
          观察星象的实用性、它们在漫长的夜晚所提供的那种行业、牧人们所享受的闲暇,
      ——这些都给天文学方面带来某些微弱的进步。
          但是同时我们也看到,骗人的艺术也在完善着,为的是要剥夺人民并以一种建立在
      恐惧和虚幻的希望之上的权威来篡改民意。已经建立了更加正规的宗教崇拜,结合着更
      为精微的各种信仰体系。对超自然的力量的观念,在某种程度上是精炼了;并且随着这
      些见解,我们就看到出现了教会诸候,这里是一些祭司的家族和部落,那里又是另一些
      教士集团;然而总是有着肆无忌惮地运用特权的某些人的一个阶级;他们脱离人民以便
      更好地奴役人民;他们力图独占医学和天文学,以便把征服人类精神的种种手段都结合
      一起,不让任何人来揭穿他们的虚伪。砸烂他们的暴政。
          (语言日益丰富了,却并未变得更少隐喻,或更少任意性,它们所使用的形象是更
      加多样而又更加甜蜜了;人们取材于牧歌的生活以及森林的生活,取材于自然界的正常
      现象以及它那颠倒错乱的现象。在使得听众们更加心平气和、从而也更难伺候的那种闲
      逸之中,咏唱、乐器和诗歌都更加完善了,这就容许人观察自身的情感、判断自己原来
      的观点并在其问做出选择。〕
          观察就使人注意到,某些植物会对畜群提供更好的或更充足的食料。促进这些植物
      的繁殖并把它们和其他那些只能供应不良的、不健康的乃至危险的食品的植物分别开来,
      ——这种好处人们已经感觉到了;他们也已经发现了有关的方法。
          同样地,和畜群的产品一道,在土地自然地提供了植物、谷物果实可供人食用的那
      些地方,人们也观察到了怎样繁殖这些植物,进而设法把它们聚集在最靠近他们居住区
      的土地上,把它们和其他无用的植物分别开来,以便使这片土地都归他们,保护它们免
      遭野兽、畜群乃至别人贪婪的侵犯。
          这些思想在比较肥沃的、而其土地上的天然物产几乎足够维持人们生活的地方,应
      该甚至是早就产生了并且还在产生着。于是,他们就开始投身于农业。
          在土地肥沃的地区,在良好的气候下,同样一片土地用来出产谷物、果实、根块,
      要比作为牧场,可以养活更多得多的人。因此,当土壤的性质并不太难于进行这种耕作
      胼,当人们发现了有办法可以把服务于牧人的游徙和运输的那些牲畜用之于耕作时,当
      农具获得某些改善时;农业在这些进步中就成为最丰富的生活资料的来源,成为各族人
      民的首要职业;而人类便达到了第三个时代。
          自从无法记忆的时间起,某些民族就一直停留在我们所描述过的这两种状态之一。
      不仅是他们并没有把自身提高到新的进步,而且他们与其他已经达到更高程度的文明民
      族的关系以及双方之间所开辟的商业,也并未能产生那样一场革命。这些关系、这种商
      业带给了他们某些知识、某些工艺,但尤其是大量的罪恶,然而却未能把他们从那种静
      止不动的状态中牵引出来。
          气候、习惯、附着于几乎是完全的独立性之上的那种甜美(它是唯有在一个比我们
      的社会更为完美的社会里才可能重新发现的)、人们对儿童时期所接受的种种见解和对
      自己乡土的种种习俗的天然依恋、愚昧无知、对于一切新事物的天然反感、肉体的怠情,
      尤其是精神的怠情之战胜了还很脆弱的好奇心、述信对这些初民社会所已经发生的作用,
      ——凡此种种都是造成这一现象的主要原因;此外还必须再加上贪婪、残酷、腐化和开
      化民族的偏见。这些开化的民族比起其他那些民族来,显得更强大、更富裕、更有教养、
      更活跃,然而却更为邪恶、尤其是更为不幸。其他民族往往倒不是惊讶于这些开化民族
      的优越性,反而是对他们的需求之繁多和广泛。对他们所受贪欲的折磨、对他们总是活
      跃着的、总是无法餍足的种种激情的永恒动荡感到恐惧。有些哲学家抱怨这些民族,另
      有些哲学家则赞美他们;前者所称之为愚蠢和懒惰的,后者则称之为智慧和德行。
          他们中间所出现的问题,将在本书的论述中得到解决。我们在本书中将看到,何以
      随着精神的进步而来的并非总是社会朝着幸福与德行进步,而偏见与错误二者的混合又
      怎样可能变更本来应该是由知识产生的善,而善之有赖于知识的纯洁性更甚于有赖于其
      广泛性。(这时,我们也将看到,一个粗糙的社会之那种激烈而痛苦地过渡到启蒙了的
      和自由的民族的文明状态,绝不是人类的一场堕落,而是在它朝向自身绝对完善化的逐
      步进程中的一场必然的危机。我们将看到,产生了开化民族的罪恶的并不是知识的增长,
      而是知识的堕落;而且最后,知识绝没有败坏人类,而是使他们变得柔和,尽管知识尚
      未能纠正或改变他们。
      
      
      人类精神进步史表纲要
      第三个时代 农业民族的进步——下迄拼音书写的发明
        
              我们迄今为止一直在追踪着的这一史表的那种一致性,马上就要消失了。区分各个
      民族的风尚、特性、见解和迷信的,已不再是细微的差别了。这些民族都附着于自己的
      土地并且几乎是毫无杂质地保存着每一个原始家族。
          侵略、征服、各个帝国的形成及其倾覆,很快地就融混了各个国家,时而把他们分
      散到新的领土之上,时而又把各种不同的民族同时分布到同一片土地上。
          事件的偶然性不断地在打扰自然界的这一缓慢的而有规律的进程,往往是延缓它,
      有时候则是加快它。
          我们在某一个世纪的一个国家里所观察到的现象,往往是起因于千里之外和千载之
      上的一场革命的作用;时间的夜幕遮蔽了这些事件的大部分,其中我们所看到的只是它
      们对于我们的前人所施加的影响,并且有时候也延及我们自身。
          但是我们首先必须考虑这一变化在单独一个国家之内的效应,而不管种种征服与各
      个民族的融合能起什么影响。
          农业把人束缚在他所耕种的土地上。人们再也不用运输他的人、他的家庭、他的狩
      猎工具了;他甚至也不再驱赶他的畜群在自己前面走。从前不属于任何人的土地现在不
      再在他的征途之中向他本人或向为他供应食物的那些牲畜提供食品了。
          每一块土地都有一个主人,土地上的果实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收成超过为了获得
      它们所必要的支出时,超过为此而操劳的人们和牲畜维持生活的所需时,它便向这位主
      人提供了一份逐年增加的财富,那是他不需要以任何劳动来换取的。
          在社会最初的这两个阶段,所有的个人、至少是所有的家庭,差不多都要操作所有
      各种必要的技术。
          然而,当有人不劳动而获得自己土地的产品,而另有人收受前者所付给他的报酬时,
      当劳动成倍地增长时,当技术过程变得更为广泛、更为复杂时,共同的利益马上就强迫
      人们进行分工。人们觉察到,当一个人的劳作是用之于较少的对象上面时,它就会越发
      完善;当长期的习惯使人更加熟练地动作时,双手就能更加迅速而精确地操作少数的动
      作;当人们越发经常反复地做一件工作时,就越发不需要智慧把它做得更好。
          于是,当一部分人从事耕作劳动时,另外的人就制造工具。照料家畜、管理家务、
      制作织物,就同样地成为了专门的职业。有的家庭只有不大的地产,单独这样一种职业
      不足以占用一个人的全部时间,所以他们就几个人来分享一个人的劳动和工资。不久,
      工艺所使用的材料也增多了,它们的性质要求有不同的工艺,于是要求相同工艺的那些
      就形成了专业,其中的每一种都附着有一个专门的工人阶级。商业扩大了,包括有更多
      数量的物品并把它们运至更广阔的地区;于是就形成了另一个阶级,专门从事购买、保
      存、运输和出售货物以取得利润。
          于是在我们已经可能在畜牧生活中所区分的三个阶级,即主人阶级、附属于主人家
      庭的家仆阶级和奴隶阶级而外;现在就必须再加上各种工人阶级和商人阶级。
          就是这时候,在一个更为固定、更为紧密并且更为复杂的社会里,人们就感到了具
      有一套更正规的和更广泛的立法的必要性;它需要以更严格的准确性来做出决定,无论
      是对犯罪的惩罚,还是对约定的形式,它需要把人们所要诉之于法律的种种事实的认定
      方法置于更为严格的准则之下。
          (这些进步乃是需要与环境这二者之缓慢而渐进的产物;这就在我们已经追踪过的
      各畜牧民族的道路上又迈进了几步。
          在最初的时代里,教育纯粹是家庭的。孩子们跟着自己的父亲受教育,无论是在共
      同的劳动之中,还是在父亲所操作的技术之中;孩子们从他那里接受的,既有关于形成
      了本部落的历史和家族历史的少量传说,也有他们中间所流传下来的各种神话,以及对
      构成为他们的粗糙的道德的那些民族习尚、原则或偏见的知识。人们在与朋友的社交中
      创造了歌唱、跳舞和军事操练。
          在我们这里所达到的这个时代,更富有的家庭的孩子们就接受了一种共同的教育,
      或是在城市里由老人来教诲,或是在他们所依附的一个领袖的家中。就在这里,他们被
      教导以本国的法律、他们的习俗与偏见,而且他们学会了歌唱,其中包括有他们历史在
      内的诗篇。
          一种更为定居的生活习惯,就在两性之间确立了一种更大的平等。妇女不再被当作
      是一种单纯的用具,就像是奴隶那样,只不过更与主人亲近而已。男人把她们看成伴侣,
      并且终于懂得她们可以使他们幸福。然而,哪怕是在她们最受尊敬的国度里,那里是禁
      止多妻制的,理性和正义也都没有在义务方面或在离婚权利方面达到全面的相互对等,
      或在对于不忠贞加以惩罚方面达到平等地位。〕
          (这类偏见及其对人类命运的影响的历史,是应该列入我所要准备追溯的这张史表
      之内的;没有别的可以用未更好地表明,人类的幸福依赖于理性的进步到什么地步。〕
          有些民族始终分散在乡间。另有些民族则聚集在城市里,城市成为国家领袖、分享
      他那权力的各部落领袖们以及各个家庭的长者们的居住地。正是在这里,人们积蓄了自
      己最宝贵的财富,保护它们以防盗贼,而盗贼同时也随着定居者的这些财富而增多。当
      民族始终是分散在自己的领土上的时候,惯例是确定一个时间和地点,以便领袖们聚会
      商讨共同关心的事,以及审判者进行宣判。
          凡是认为自己有着共同的起源并操同样语言的民族,几乎总是形成一个多少是很密
      切的联盟,然而它们之间并不放弃彼此作战;他们结盟或是反对外来敌人,或是为了报
      复自己所受的伤害,或是为共同履行某种宗教义务。
          好客和商业即使是在起源不同。风俗和语言不同的各个民族之间,也形成了某些经
      常性的关系;抢劫和战争虽然经常干扰这些关系,然而,随后那种必要性便又复活了,
      它要比掠夺的嗜好和复仇的渴望更加有力。
          杀戮被征服者、剥夺他们、把他们转化为奴隶,这些已不再构成为敌对民族之间被
      公认的惟一权利了。割地、赎金、纳贡就部分地取代了这些野蛮的暴力行为。
          在这个时代,凡是掌握着武器的人都是军人,拥有优良武器的人、能够出色地使用
      武器的人、能够向别人供应武器的人,由于聚集了贮备,便发现自己是处于可以供给别
      人之所需的那种状态,也就必然地变成为一个领袖;然而这种几乎是自愿的服从并不会
      引向奴隶式的依附。
          由于人们很少需要制订新的法律,由于公民们不是必须缴纳国库开支,而且假如那
      有必要的话,领袖们的财产或公共所保留的土地也会支付的,由于以规章限制工商业这
      一观念还不曾诞生,由于攻击性的战争是由普遍的同意所决定的,或者是纯粹由那些自
      愿受到爱光荣和好掠夺所吸引的人们进行的;所以人们就以为在这种粗糙的统治之下自
      己是自由的,尽管首脑们几乎普遍是世袭的,尽管其他下级领袖们也篡夺了特权来分享
      政治权威井执行政府职能以及行政职能。
          然而一个领袖往往醉心于个人的报复,醉心于为所欲为的暴力行动;往往在这些特
      权家族之中,傲慢、世仇、爱欲和贪财增多了罪行,而聚集在城市里的领袖们则成为君
      主的情欲的工具,他们挑起派系和内战,以不公正的判决压迫人民,以他们的野心的种
      种罪行和他们的强盗行为来折磨人民。
          在为数众多的民族中,这些家族的恣睢放纵耗尽了人民的忍耐力;他们被消灭、遭
      到驱逐或公共法律的镇压,他们很少能保留下来具有公共法律所限定的权威的那种称号;
      于是我们便看到建立起来了我们后来所称的共和国。
          况且,那些被仆从们所围绕着的君主们,因为自己还有武器和钱财可以分给他们,
      便行使一种绝对的权威,这便是暴君制的起源。
          在另外一些国土上,尤其是在那些并没有聚集在城市之中的小民族的国土上,这类
      粗糙体制的最初形态仍然被保留着,直迄我们看到这些人民或者是沦于一个征服者的羁
      轭之下。或者是他们自己也被强盗行为的精神所吸引而扩张到别国的领土上去的时刻为
      止。
          这种暴君制必然只局限于一个很小的区域,只能有一个短促的寿命。人民很快就会
      挣脱仅仅是以暴力所强加的、而且即使是舆论也无法加以维持的羁轭。这种魔鬼暴君被
      人看得太清楚了,不可能不激起人民的憎恶更有甚于恐惧;强制力也像舆论一样,是不
      可能铸成持久不坏的枷锁的,——假如暴君们不是把自己的帝国扩张到足够遥远的地方,
      以便能向他们所分裂和压迫的国家掩饰起自己力量和自己脆弱性的那种秘密的话。
          共和国的历史是属于下一个时代了;然而我们目前所关注的,却向我们呈现了一幅
      新的景象。
          一个农业民族屈服于一个异族之下,是绝不放弃自己的家乡的;他们被迫不得不为
      他们的主人而劳动。
          有时候征服者的国家满足于让领袖们在被征服的领土上去进行统治,让兵士们去担
      任防务,而尤其是控制其居民并向屈服的和被解除了武装的人民榨取货币或实物的贡赋。
      有时候它就强占土地本身,把这种财产分配给自己属下的军人;然而这时候它仍然把原
      来耕种土地的隶农束缚在每一块土地上,使他们忍受法定的、严酷程度不同的那种新型
      的奴役。服兵役和纳贡赋对征服者民族的每个个人来说,都是他们享有这片土地的附带
      条件。
          另有一些时候,它给自己保留了土地的所有权,而只是作为用益权(usufruit)才
      分配土地,同时还强加以同样的这些条件。情况几乎总是要同时使用这三种方式来奖赏
      征服者的工具们并剥夺被征服者。
          从此我们便看到人类产生了新的阶级:统治者民族的后代和压迫民族的后代、和共
      和国的贵族(paticiat)绝不可混为一谈的世袭贵族(noblesse)、一族虽说并不是奴
      隶但却受到惩罚要去劳动并且是人身依附而备受侮辱的人民,最后还有与家内奴隶有别
      的田野奴隶,他们所受的那种专横较少的奴役方式使他们可以依法反抗主人的为所欲为。
          在这里,我们还可以看到封建制的起源,它并非是我们气候之下的特殊灾难,而是
      我们几乎在整个大地上各个同样的文明时代都曾发现过的,并且每一次都是同一个领土
      被两种人民所占领,而胜利则在他们之间确立了一种世袭的不平等。
          最后,专制主义也仍然是征服的结果。我这里所谓的专制主义,有别于短暂的暴政,
      是指一族人民处于惟一的一个人的压迫之下,这个人以其意见、以其习惯而尤其是以服
      从他那专断的权威的军事力量在统治着他们,然而他的偏见也受到尊敬。他那为所欲为
      也受到阿谀、他的贪心和他的骄傲也受到照顾。
          被一支由征服者的民族组成的、数量庞大而且精选的武力所直接环绕着、被最有力
      量的军事领袖所簇拥着、由将军们(这支军队的各个部门都听命于他们的号令)来控制
      各个省份,专制主义就能够以恐怖来治国了;而在他那被打倒了的人民或是在那些分布
      各地而又彼此相争的首领之中,没有一个人有可能设想以武装反抗他,而他所调遣的武
      力却又不能马上就粉碎他们。
          一场卫队举事、一次首都叛变,对一个专制君主可以是致命的,但却不会削弱专制
      主义。一支胜利军队的统帅可以摧毁一个被偏见所神圣化了的家族,建立一个新的王朝;
      但那只是为了实行同样的暴政。
          在这第三个时代,还不曾经历过无论是作为征服者或是作为被征服者的不幸的那些
      民族,便向我们提供了农业民族那种纯朴和刚毅的德行以及那种英雄时期的风范,其中
      有一种伟大和勇猛、慷慨和野蛮的混合,使得我们这份史表是如此之引人人胜,把我们
      引到了要崇拜他们、甚至于要惋惜他们的地步。
          而在征服者所建立的各个帝国中,我们所看到的各种风尚的史表,却相反地向我们
      提供了专制主义和迷信可能把人类导向各式各样腐化与堕落的阴暗景象。正是在这里,
      我们便看到产生了各种情况:对工商业的赋税,强使每个人去购买按自己的意愿来使用
      自己能力的权利,限制人选择自己的工作和使用自己财产的法律,强使孩子们依附于他
      们父亲的行业、没收财产的和酷刑的法律;总之,包括对人类的鄙视所可能发明的一切
      肆无忌惮的行为。合法的暴政和迷信的专横都在内。
          (我们可以注意到,在根本没有经历过任何伟大革命的部落中间,文明的进步被滞
      留在非常落后的地步。可是当时的人们已经认识到了,新观念和新感觉的需要乃是人类
      精神进步的首要动力;已经认识了,对那些奢侈的、多余物品的兴趣乃是对工业的刺激;
      已经认识了,那种好奇心正以贪婪的眼光在穿透自然界用以遮蔽起她自己秘密的那层幕
      慢。然而到处在出现的几乎都是,人们为了逃避这类需要而以一种狂妄的心情在寻求并
      采用种种生理的办法,为自己获得可能使自己不断有新奇感的种种官能作用,诸如使用
      酿造的酒、热饮料、鸦片、烟草、萎叶等等。很少有哪个民族是我们不曾见过有任何这
      类的习惯的,由此所产生的快感可以充满整个的日子或随时都可以重复,使人感不到有
      时间的重担,它满足了人的消遣或兴奋的需要;它终于麻痹了人们并延长了人类精神的
      幼稚状态和无所作为的期限。同样是这些习惯——它们曾经是愚昧的或受奴化的民族的
      进步的障碍——在开化的国度里也仍然在反对真理在各个阶段之中传播平等的和纯粹的
      知识。〕
          在指出社会最初这两个时代的工艺是怎样的状况时,我们已经看到了在制造木器、
      石器或兽骨,制作兽皮或制造织物等技艺之上,这些原始民族又怎样地加上了各种更为
      困难的染色、陶器乃至开始金属制作的技艺。
          这些技术的进步在各个孤立的国家里应该是很缓慢的,然而各国之间所确立的交通,
      哪怕是很微弱的,却加速了它的进程。一个民族所发现的新工艺方法,就为它的邻居们
      所共有。征战往往是破坏技术的,但开始时却是传播技术的,并有助于它们的完善化,
      后来才阻碍了它们并促成了它们的衰落。
          (我们看到有许多这类的技术在那些民族中间达到了更高度的完美,在他们那里长
      时期的迷信和专制主义的影响已经耗尽了人类的全部能力。然而如果说我们看到了这类
      奴役式的工艺的奇迹,我们却也看到其中并没有任何东西表明天才的存在;其中一切的
      完美看来都不过是一场缓慢而苦痛的漫长陈规陋习的作品而已;尤其是伴随着这种令我
      们惊异的工艺品的,我们还觉察到了无知和愚蠢的痕迹,这就向我们泄漏了它们的根源。
          在和平定居的社会里,天文学、医药学、最简单的解剖学概念。对某些矿物和植物
      的知识、对自然现象研究的最初因素,都得到了完善,或者不如说是由于时间本身的效
      果而得到了开展;它们增加了人们的观察,并以一种缓慢而确凿的方式引导着人们很容
      易,并且几乎是在一瞥之下就掌握了从这些观察之中所应得出的某些普遍的结论。
          然而这类进步却是极其脆弱的,而各种科学将会更长期地停留在其最初的幼稚状态;
      ——假如不是某些家族。而尤其某些特殊的世袭等级使之成为了他们的光荣和他们权势
      的主要基础的话。
          人们已经可以在对自然的观察之上,再增加对人和对社会的观察了。已经有少数实
      践道德的政治准则一代又一代地传了下来,并由这些世袭的等级所垄断;宗教观念、偏
      见和迷信仍在扩大着他们的领域。他们继承了最早的社团。最早的骗子家族和巫师家族;
      但是他们却运用了更多的技术来引诱那些较为细致的人的精神,他们那些真正的知识、
      他们生活表面上的严肃性。他们对于俗人所愿望的那些东西所持有的那种虚假的鄙视,
      这些在人民的眼里都赋予他们以威望,而他们的威望则使他们薄弱的知识及其伪善的德
      行具有一种神圣性,这类社会的成员从一开始就以差不多同等的热情在追求着两项大为
      不同的目的:一项是为自己获得新的知识,另一项是运用他们所具有的知识来欺骗人民
      并统治他们的精神。
          他们中间的聪明人尤其关心的是天文学;而且就我们根据他们著作的残篇所能做出
      的判断而论,看来他们已经达到不凭借望远镜、不依靠高于初步知识的数学理论所可能
      达到的最高水平了。
          事实上,借助于一系列漫长的观察,人们就可以对星体运动得到一种很精确的知识,
      并达到一种可以计算并预言天象的地步。这些经验的规律,随着观察之扩展到更长的时
      间跨度,就更加容易为人所发现,但它却一点也没有引导这些最早的天文学家们去发现
      宇宙体系的普遍定律;然而它们却足以供给人们的需要所可能感兴趣的一切东西了,或
      者说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并且有助于扩大这些篡夺了教育垄断权的人们的威信。
          看来我们有负于这些人的,还有算术进位的发明、以少数符号表示一切数目那种值
      得庆幸的办法,还有以非常简单的技术进行我们的智力单凭其自身所无法得出的种种计
      算。这便是使人类精神的力量得以成倍增长的那些方法的最初事例,人类精神借助于它
      们,就可以无限地扩张自己的疆界,我们不可能为它规定一个它所达不到的限度。
          但是我们却没有看到他们把数学科学推广到它那最初运算的范围之外。
          他们的几何学只局限于为土地测量和占星学的实用所必需的东西,那只停顿在毕达
      戈拉斯传给希腊(或者是他所重新发现)的那个著名的命题。
          他们把机械力学留给了那些要使用机械的人。可是,也有某些夹杂着神话的故事似
      乎是在声称,这部分科学是由他们自身所培育的,仿佛是要以这类奇迹作为打动人们精
      神的一种办法。
          运动定律和理论力学,全然引不起他们的关注。
          如果说他们研究医药学和外科学、尤其是以治疗创伤为目的的外科学的话,他们却
      忽略了解剖学。
          他们对植物学、对自然史的知识,只限于作为医疗之用的物质;只限于某些植物和
      某些矿物,它们的特殊性质可以适用于他们的计划。
          他们的化学被约缩为简单的工序而没有理论、没有方法、没有分析,那只不过是某
      些配方的技术、对某些秘方的知识(无论是医学的、还是技术的)或是某些魔术,只适
      于在尤知群众的眼前炫耀,这些群众则屈服于和他们同样无知的领袖之下。
          科学的进步对于他们只不过是一个次要的目标,是一种延续或扩张自己权力的手段
      而已。他们追求真理只不过是为了扩大谬误;所以元须奇怪他们很少能够发现真理。
          然而,这种进步尽管是很缓慢的而又很微弱的,如果这些人不懂得书写的技术的话,
      还是不可能的,——自从知识开始增多以来,书写就是确保传统、固定传统、交流与传
      递知识的惟一手段。
          因此,象形文字的书写或者是他们最初的发明之一,或者便是在教育者的世袭阶级
      形成之前就已经被人发明了。
          既然他们的目标并不是要进行启蒙而是要进行统治,所以他们不仅不把自己的全部
      知识都交给人民,反而在以谬误败坏他们要想宣示给人民的东西;他们教给人民的并不
      是他们信以为真的东西,而是对于他们自己有利的东西。
          他们向人民所显示的,没有什么是不掺进莫名其妙的超自然的、圣洁的、神明的东
      西的,使得人民认为那是超乎人道之上的、赋有一种神圣特性、甚至是从上天接受来而
      为凡人所不可能接触到的知识。
          因而,他们就有了两套学说,一套是给他们自己的,另一套则是给人民的;往往甚
      至于是,他们既然划分为若干等级,所以每一级就都为自己保留了某些奥秘。所有各个
      下层的等级全都同时既是骗于又是受骗者;而这一伪善的体系只有在某些秘密宗传者的
      眼前才会全部展现出来。
          最能促成奠定这种双重学说的人,莫过于语言的变化了;那是时间的产物,是各个
      民族的交往和混合的产物。这种双重学说的人们,在给自己保存了古代语言或另一个民
      族的语言的同时,也就保证了自己掌握有另一种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语言的优势。
          最初的书写,多少是以一幅确切的图。画来指示事物的,那或者是事物本身的图画,
      或者是一件类似的事物的图画;这就为一种更简便的书写开辟了道路,这时候,事物的
      相似性几乎已经褪了色,人们使用这些符号已经只是作为某种纯粹的约定;这一秘密的
      学说也有着它的书写,正如它已经有了它的语言。
          在语言的起源时,几乎每个字都是一个比喻,而每个短语都是一个隐喻。人类的精
      神同时既掌握着其象征的意义,又掌握着其实际的意义;一个字在提供观念的同时,也
      提供了人们用它来表现的那种相类似的形象。然而由于在象征的意义上使用一个字的这
      一习惯,人类精神通过对最初的意义进行抽象作用的结果,终于就此止步;而那种原来
      是象征的意义的,就一步一步地变成为同一个字的通常的、实际的意义了。
          保存着最初隐喻的语言的祭司们与人民群众一起在使用着它,人民群众己不再能掌
      握其真正意义了,他们已习惯于只以惟一的一种含义在使用这些字,于是那就变成了它
      们的本义,所以他们就只了解一些莫名其妙的荒唐神话;而同样这些说法对祭司们的精
      神说来却无非是表示异常之简单的真理而已。祭司们对他们神圣的经文也采取同样的办
      法。人民群众看到的是人、动物、鬼怪,而祭司们所想要表现的则是一种天文现象,是
      一年之中的历史事实。
          这样,例如祭司们在他们的沉思之中,几乎到处都在对一个广阔元垠而又永恒的全
      体,创造出来了一种形而上学的体系,一切存在都只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宇宙中被观
      察到的一切变化都只不过是它的各种不同的形态而已。天体对于他们只不过代表散布在
      无限广漠之中的星群,只不过代表着扫描其运动的复杂程度多少有所不同的各个行星,
      以及由这些不同的星体的位置而得出的各种纯物理的现象罢了。他们以各种名字加之于
      那些星群和那些行星、加之于想象中运动着的或固定的轨道,以便表示它们的位置并视
      运动以解说这些现象。
          但是在为他们表示这些形而上学的见解,这些自然界的真理时,他们的语言和他们
      的巨著却在人民的眼前展现出一幅最妄诞的神话体系,那对于人民竞变成了最荒诞的信
      仰和最冥顽不灵的崇拜。最可耻或最野蛮的种种做法的基础。
          这便是几乎所有已知的宗教的起源,随后它们的创立者或皈依者的虚假和夸诞,又
      给它添上了各种新的神话。
          (祭司等级霸占了教育,以便塑造人们更加忍耐地负担起可以说是被认同为自己生
      命的种种枷锁,乃至于竟放弃了要打碎枷锁这一愿望的可能性。但是如果我们想要知道
      这类体制——即使是不乞灵于迷信的恐怖——能够把它们那摧残人类能力的权力推向什
      么地步,那么我们就必须暂时把目光转到中国,转到那个民族,他们似乎从不曾在科学
      上和技术上被别的民族所超出过,但他们却又只是看到自己被所有其他的民族一一相继
      地超赶过去。这个民族的火炮知识并没有使他们免于被那些野蛮国家所征服;科学在无
      数的学校里是向所有的公民都开放的,惟有“它才导向一切的尊贵,然而却由于种种荒
      诞的偏见,科学竞致沦为一种永恒的卑微;在那里甚至于印刷术的发明,也全然元助于
      人类精神的进步。
          那些其利益只在于骗人的人们,很快地就会厌恶对真理的追求的。他们满足于人民
      的驯服,并相信不再需要新的办法来保证它的延续。他们自己也就一点一点地忘记了在
      他们的隐喻之下所掩盖着的部分真理;他们所保存的他们那古代的科学,只是限于为了
      维持自己信徒们的信心所严格必需的东西;而他们终于也以自己成了自己神话的受骗者
      而告结束。
          从此以后,科学中的一切进步就都停顿了;甚至于以前各个世纪所曾经验证过了的
      科学知识,有一部分也在后世消失了,而人类的精神沦于愚昧和偏见之后,就会在这类
      广大的帝国中注定成为一种可耻的无所作为,这类)一大帝国之从不间断的存在,长期
      以来已经沾污了全亚洲。
          在那里居住的民族,乃是我们所可能观察到的文明与衰败的程度同时共存的惟一民
      族。至于占有大地上其余部分的各个民族,或者是他们的进步被扼阻了,但我们还可以
      从中追溯人类的幼年时期;或者是被各种事件所带动而经历了以后的各个时代,那种历
      史则还有待于我们去探索。
          在我们所论述的这个时代,正是这些亚洲的民族已经发明了拼音书写,那已经取代
      了象形文字——大概是在已经使用了被赋予各种观念的约定的象形符号之后——而这种
      文字则是至今中国人所认识的惟一书写形式。
          历史和推理就能够向我们阐明从象形文字逐渐过渡到那种在一定程度上乃是中间性
      的艺术的方式是怎样在进行的;但并没有什么可以多少确切地告诉我们,在什么国度或
      在什么时候,拼音书写最初为人所使用的。
          这一发现后来就在希腊人中间流传了下来;希腊这个民族对于人类进步起过如此之
      有力而又如此之有幸的一种影响,天才们为人类开辟了所有通向真理的道路;那是自然
      界准备好了的,是命运注定了使之成为一切民族和一切时代的恩赐者和引导者的:这一
      荣誉迄今力止没有任何一个其他民族所曾分享过。从此,惟有一个民族才有可能设想主
      宰人类命运的一场新革命的那种希望。自然界、各种事件的结合,仿佛是协调一致地在
      为他们保留着这份光荣。但我们完全不必设法去摸透,隐蔽在不确定的未来后面的是什
      么东西。
        
      
      
      人类精神进步史表纲要
      第四个时代 人类精神在希腊的进步——下迄亚历山大世纪各种科学分类的时期
        
              希腊人厌恶那些国王,国王们自称是神明的子孙,却以他们的暴行和他们的罪恶玷
      污了人道;他们分为若干共和国,其中惟有拉西第蒙承认世袭的领袖,但要受到其他行
      政官的权威的箝制,并也像所有的公民一样地服从法律,而且还由于王权分别掌握在赫
      拉克里底斯家族两支的长子之间而削弱。
          马其顿、德撒里和伊比鲁斯的居民由于有共同的起源、由于使用同一种语言,并且
      是被软弱的、在他们之间纷争不断的君主们统治着,所以没有能力压迫希腊;但他们却
      足以保护希腊免遭北方斯基泰民族的入侵。
          在西边,意大利分为许多孤立的而且面积不大的国家,它们不会引发希腊的任何恐
      惧。几乎西西里的全境和意大利南部最佳的那些海港,都已经被希腊殖民者占领了,他
      们和自己母国的中心城市保持着友好的联系,但却形成了独立的共和国。另外的殖民地
      则是建立在爱琴海的许多岛屿上和小亚细亚的一部分沿岸。
          因此之故,亚洲大陆这一部分与居鲁士的庞大帝国的结合,便成为可能威胁到希腊
      独立和它的居民的自由的惟一真正的危险了。
          暴君制尽管在某些殖民地,而尤其是建立在王族被推翻之前的那些殖民地上的,虽
      然较为持久,但也只能认为是一种短暂的和局部的灾难;那给某些城邦的居民造成了不
      幸,但并未影响到国家的普遍精神。
          希腊从东方的各民族那里接受了他们的艺术、他们的一部分知识。拼音书写的习惯
      以及他们的宗教体系;由于东方的逃亡者到希腊来寻求避难,由于希腊人航行到东方,
      所以希腊就和这些民族之间建立了交往并把亚洲的和埃及的知识和谬误都带到了希腊。
          因而科学在希腊不可能成为一个特殊世袭阶级的职业或世业。他们祭司的职能只限
      于崇拜神明。天才在这里可以发挥它全部的力量,不必屈服于迂腐的规划或祭司团体的
      伪善说教的体系。所有的人对于认识真理都拥有平等的权利。人人都可以力求发现真理,
      以便向所有的人交流真理,并向他们交流全部的完整的真理。
          这种幸运的环境更有甚于政治的自由,使得人类的精神在希腊人中间有着一种独立
      性,这就是它那进步的迅速性和广泛性的确实保证。
          然而希腊的智者和希腊的学人,不久就采用了哲学家、科学之友或智慧之友这个更
      为谦逊的名称,他们迷失在他们所抱有的过分庞大的、广阔无垠的计划之中。他们想要
      钻透人性和神性、世界的起源和人类的起源。他们努力要把整个自然界都归结为一条惟
      一的原则,并把宇宙的各种现象都归结为一条惟一的规律。他们力求把一切道德的义务
      以及真正幸福的秘密,都囊括在一条惟一的行为规则之中。
          于是,他们就并没有发现真理,反而是在铸造各种体系;他们忽视了对事实的观察,
      为的是自己好投身于自己的想象之中;他们既然无法把自己的意见置于证明的基础之上,
      便力图以诡辩来维护它们。
          然而正是这些人,成功地培植出了几何学和天文学。希腊这些科学的最初知识就都
      有赖于他们,甚至于还有某些新的真理、或至少也是对真理的知识,它们是希腊人从东
      方带回来的,但并不是作为已经确立的信仰,而是作为他们认识了其原则及其证明的各
      种理论。
          在这些体系的夜幕之下,我们看到了甚至闪烁着两个幸运的观念,它们在此后更为
      开明的世纪中将会重新出现。
          德漠克里特认为,宇宙间的一切现象都是具有确定的、而又不可变易的形状的简单
      物体之组合与运动的结果,它们受到了最初的推动,便产生一种作用量,那在每个原子
      之中虽然形态不同,但在其整体上则永远保持着同样不变。
          毕达哥拉斯宣称,宇宙是由一种和谐在统治着的,而数目的性质便可以揭示出它那
      原理;这就是说,一切现象都服从于普遍的并且可加以计算的定律。
          我们很容易看出,在这两种观念中,既有笛卡尔的大胆的体系,又有牛顿的哲学。
          毕达哥拉斯通过自己的思考发现了——或者是从埃及的或印度的祭司那里接受了—
      —天体的真实布局和宇宙的真正体系;他把它教给了希腊人。然而这一体系是大违反感
      官的验证。太违背流俗的观念了,以致于人们可能赖以建立真理的那些薄弱的证据不能
      够吸引人们的精神。它始终埋藏在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内部,并随着这个学派而被人遗忘
      了,直到16世纪末才又有赖于确切的证据而重新出现,这时候它就战胜了感官的抗拒以
      及更为有力而又更加危险的迷信的偏见。
          这一毕达哥拉斯学派主要地是在大希腊传播,它造就出了立法者和无畏的人权保卫
      者;它遭受着暴君的压迫。其中有一个暴君在他们的学园里烧死了毕达哥拉斯派;这无
      疑成为了一个充分的理由:目的并不是要背弃哲学,也不是要放弃人民的事业,而是要
      停止使用一个已经变得太危险的名称,并且避免只会有助于唤起自由与理性的敌人们的
      愤怒的那些形式。
          一切良好的哲学的首要基础之一,就是要对每种科学都形成一种严谨而精确的语言,
      其中每一个符号都代表着一种十分确定、十分明晰的观念,并以严格的分析而能够很好
      地确定、很好地明确各种观念。
          希腊人却相反地在滥用日常语言的各种弊端,以便玩弄字词的意义、以便在可悲的
      模棱两可之中困搅人类的精神,并以同一个符号接连不断地表示不同的观念来迷惑人们
      的精神。可是,这种诡辩却也赋予了人类的精神以一种精致性,同时它又耗尽了他们的
      力量来反对虚幻的难题。于是,这种字词哲学,在填补人类的理性似乎要在超乎自己力
      量之上的某种障碍面前止步的那种空隙的时候,决不会当下就有助于它的进步,而是它
      在为此做着准备;并且我们还会有机会再来重复这种看法。
          正是使自己纠缠于种种或许是永远不可解决的问题,使自己被对象的重要性或宏伟
      性所诱惑,而没有梦想到我们是否有办法可以达到那一步;正是在收集到事实之前就要
      建立理论,在我们还不懂得观察宇宙的时候就要构造宇宙;——正是这种(尽管是很可
      原谅的)错误,从它最初的一步起就阻碍了哲学的进程。所以苏格拉底在与智者派做斗
      争时,在嘲笑他们虚饰的诡辩时,就号召希腊人要把在天上消失了的那种哲学最后召回
      到地上来;他既不鄙视天文学,又不鄙视几何学,也不鄙视对自然现象的观察;他也没
      有那种幼稚而错误的观念,要把人类精神归结为仅仅是研究道德而已;恰恰相反,正是
      由于他的学派和他的弟子们,数理科学才取得了它们的进步;我们在喜剧中看到的对他
      进行的嘲笑和带有大量讥讽的谴责,都是在谴责他们攻读几何学、研究气象、探索地图、
      观察聚光镜,而他那个时代却由于一种可惊的纯朴性,只根据阿里斯托芬的一篇笑剧就
      把最遥远的东西传给了我们。
          苏格拉底只是想告诫人们,要把自己限于自然界置诸他们的能力范围以内的东西;
      要对自己的每一步都确有把握,然后再去尝试新的一步;要研究自己周围的领域,然后
      再冒险去把自己投入未知的领域。
          苏格拉底之死是人类史上一桩重大的事件;它成为标志着哲学与迷信之间的那场战
      争的第一次罪行;那场战争仍在我们中间继续着,那是同一个哲学在反对人道的压迫者
      的战争,而焚烧一座毕达哥拉斯派的学园就标志着那个时代。这类战争的历史会成为人
      类史表中有待于我们继续去探索的最为重要的部分之一。
          祭司们怀着阴郁的心情看到:人类在努力完善自己的理性和追索根本的原因时,认
      识到了祭司们的教条的全部荒谬、他们那些仪式的全部夸诞、他们的神谕和他们的奇迹
      的全部欺诈。他们害怕哲学家向与他们的学派频繁接触的学生们揭穿这个秘密;害怕它
      从哲学家们那里传给所有要想获得权威和威信而不得不赋予自己的精神以某些文化的人
      们;而且害怕这样一来,祭司的帝国就会很快地缩减到那类最粗鄙的人民,而且那类人
      本身也将以不再受蒙骗而告结束。
          虚伪受到了震惊之后,就赶忙控诉哲学家们不敬神,为的是使哲学家们没有时间可
      以教导人民说,这些神原来都是他们祭司的制造品。哲学家们要躲避这种迫害,就按祭
      司们自身的先例而采取了一种两面派的学说的办法,仅只是向经过考验了的弟子们传授
      倘若过分公开便会刺伤流俗的偏见的那些见解。
          但是祭司们却向人民提出,哪怕是最简单的物理的真理也是亵读神明。他们控诉阿
      那克萨哥拉居然胆敢说,太阳比伯罗奔尼撒更大。
          苏格拉底也未能逃脱他们的打击。雅典已经不再有伯里克利来保卫天才和德行了。
      何况,苏格拉底更加是罪责难逃。他仇恨智者们,他要把错误的哲学引回到更有用的目
      标的那种热忱,就向祭司们宣告了只有真理才是他的研究的鹊的;而且他并不是要强使
      人们采纳一种新体系,强使别人的想象屈服于他自己的想象,而是要教导人们去运用他
      们自己的理性;而所有这些罪行,却正是祭司们的骄妄所最不懂得加以宽恕的。
          就在苏格拉底坟墓的脚下,柏拉图宣讲着他从自己老师那里所接受的教诲。
          他那迷人的文风、他那光辉的想象、那些开心的或是庄严的提纲挚领的表述、那些
      机智而尖锐的情趣——这些在他的《对话录》里就把哲学讨论的枯燥无味一扫而空;他
      懂得在那里面传布温和纯净的道德箴言,他善于安排他的人物行动并使每个人都保持自
      己的特性。所有这些优美都是时间和见解上的革命所不能抹杀的,然而它们无疑地也就
      恩准了那些经常地构成他著作的基础的哲学梦和那种对字汇的滥用,而这正是他的老师
      屡次谴责于智者派的,苏格拉底并未能保护他这位最伟大的弟子免于这一点。
          我们读到他的《对话录》时,会惊讶于它们竟然是一位哲学家的著作,这位哲学家
      在他的学说的大门上安置了一行刻字:禁止任何没有学过几何学的人入内;而以那么大
      的勇气在传播这些如此之空洞又如此之轻浮的假说的那个人,竟然就是这样一个派别的
      创立人,——在那里人们第一次要使人类知识的确凿可靠性的基础受到严格的检验,并
      且甚至于是最开明的理性都要加以尊重的那些知识也呈现了动摇。
          但是,如果我们想到柏拉图从不曾以自己的名义讲过话,而且他的老师苏格拉底总
      是以一种怀疑的谦逊在那里发言,那么这个矛盾就不存在了;各种体系在那里面都是以
      它们的作者、或者柏拉图以为是它们的作者的那些人的名义提出来的;同样的,这些
      《对话录》也是一所怀疑主义的学院,并且柏拉图善于同时既表现出一个喜欢组装和发
      挥漂亮的假说的学者的大胆想象力,又表现出一个纵心于想象而又不使自己被想象所引
      诱的哲学家的保留态度;因为他的理性是被健全的怀疑所武装的,懂得保卫自己免于幻
      想,哪怕是最有诱惑力的幻想。
          这些学院继承了这位大师的学说,尤其是他的原理和主要的方法,但他的继承者们
      却远不是奴才式地追随他;这些学院具有的优点是能通过一条自由的博爱纽带而把专心
      钻研自然界的秘密的人们都聚集到他们中间来。如果说老师的见解过分经常地享有权威
      (而权威本应该是仅只属于理性的),如果说这一体制因此而中止了知识的进步;那么
      在一个印刷术尚未为人所知、而即使手抄本也是十分罕见的时代里,它就有助于更加迅
      速和广泛地传播知识。这些伟大学院的名望招致了全希腊各个地方的学生,它们是培养
      哲学兴趣和传播新真理的最有力的工具。
          这些互相竞争着的学派怀有产生学派精神的那种敌意在彼此斗争着,而人们往往就
      为了一种学说(对这种学说,这一学派的每个成员都享有自己的一份骄做)的胜利而牺
      牲了真理的利益。要改变人的信仰这种个人的热情,就败坏了更高尚的要启蒙全人类的
      热情。然而同时,这种竞争却在人类的精神中间维持了一种有益的活动;这些论战的景
      象、这些见解之争的兴趣,就唤起一大群人从事哲学研究,他们仅仅爱真理,那是任何
      事业或欢乐或甚至于闲逸所不能剥夺他们的。
          最后,既然这些学派、这些宗派——希腊人有此智慧,决不使它们进入公共体制之
      中——始终是完全自由的,既然每个人都可以随自己的意开创另一个学派或者建立一个
      新学派;所以人们就一点都不必害怕理性的那种奴役,那在大多数其他民族中曾对人类
      精神的进步设置下了不可克服的障碍。
          我们将要表明,对于希腊的理性、对于他们的风尚、对于他们的法律、对于他们的
      政府,哲学家们都有哪种影响,——那影响是应该大部分归功于他们并没有。甚至于从
      来都没有想要具有任何的政治存在;应该归功于他们自愿地脱离公共事物——对于几乎
      一切宗派来说这都成为一条共同的行为准则;最后还应该归功于他们做到了以自己的生
      活以及以自己的见解而使自己有别于其他的人。
          在追溯这些不同宗派的史表时,我们将关心他们的哲学原则更有甚于他们的体系,
      更有甚于要去探讨(正如人们太经常地所做的那样)那些荒谬的学说确切说来都是些什
      么,那些学说以一种变得几乎是不可理解的语言把我们包裹起来了;我们要表明,是什
      么普遍的错误引导他们走人了歧途的,并且要在人类精神的自然进程之中找出它那起源。
          我们将要特别阐明真正科学的进步及其方法的不断完善化。
          在这一时代,哲学包括一切科学都在内,除了已经从其中分化出来的医学而外。希
      波克拉底的著作可以向我们表明,当时那种医学科学以及自然而然与之相联系的、但除
      了与它的关联而外已经不复存在的那些科学都处于什么状态。
          数学科学已经在泰勒士学派和毕达哥拉斯学派那里被培养得很成功。然而它们并不
      怎么高出于东方各民族的祭司团体中数学科学所停留的阶段。但是自从柏拉图学派出世
      以来,它们就突破了要把它们局限于直接的和实际的用途那种观念所设置下的那道屏障。
          这位哲学家是第一个解决了使立方体增加一倍这一问题的人,实际上是以一种连续
      的运动、但却是以一种巧妙的程序并以一种真正严谨的方式来解决的。他的最初的弟子
      们发现了圆锥截面,确定了它的主要性质;他们由此便向天才打开了那种广阔无垠的视
      野,那是一个可以永无休止地使用自己力量的场地,直到时间的尽头;但是天才每迈进
      一步,那些界限也就在他面前后退一步。
          希腊人政治科学的进步,就不能全然归功于哲学了。在那些汲汲于保全自己的独立
      和自己的自由的小共和国里,人们几乎通常都有一种想法,要把编纂并向人民提出法律
      的这一职能(而并非制订法律的权力)委托给一个个人,人民在加以审查之后便立即批
      准。
          (这样,人民便把一项工作赋予了以其德行或智慧而博得了人民信任的哲学家;但
      是他们并没有赋予他以任何权威。他仅仅是由他自己一个人在行使我们后来所称之为的
      立法权。那种如此之致命的惯例,即召唤〕迷信来支持政治体制,往往污染了非常之适
      宜于赋予一个国家的法律以一种系统的一致性的那一观念的履行,而只有这一点才可能
      使得行动稳妥而简便并能维持其持久。然而政治还没有经久不变的原则,足以使人们不
      必害怕看到立法者把他们的偏见和他们的感情带到里面去。
          他们的目标还不可能是要在理性之上、在人人都平等地得之于自然的那些权利之上
      以及最后是在普遍正义的准则之上,建立起来一座人人都平等而自由的社会的大厦;而
      只是要确立那些法律,使一个社会中已经存在的世袭成员可以根据它们来保存自己的自
      由,生活在不正义的掩护之下,并且发挥出一种超乎保障他们的独立之外的力量。
          既然人们假定这些法律——它们几乎总是和宗教联系在一起,并且是被盟誓所神圣
      化了的——的寿命应该是永恒的,所以人们就更少关心要向一个民族保障以和平的方式
      修改法律的办法,而更多地是关心要预防改变这些根本性的法律,并防止对细节的修改
      会改变整个的体系和腐蚀人们的精神。人们寻求适宜的体制来提高和培育爱国主义,其
      中就包括热爱它的法制、乃至热爱它的习俗;人们寻求一种权力组织,它可以保证法律
      的执行以防行政官的疏忽或腐化、有权势的公民的威望和群众的动乱。
          富人们(这时候只有他们能够获得知识)掌了权,就可以压迫穷人并强行把穷人投
      入一个暴君的怀抱。人民的愚昧和轻浮、他们对有权势的公民的嫉妒,就可以给予后者
      以建立贵族专制主义的愿望和手段,或是把贫弱的国家付之于邻国的野心。被迫要保全
      自己同时免除这两种危险,希腊的立法者们便求助于各种多少是幸运的结合,但它们几
      乎总是带有那种精巧性和那种机智性——那从此就成为了这个国家普遍的精神特征——
      的烙印。
          我们在近代的共和国中、而且甚至于在哲学家们所描绘的计划里,很难找到有哪种
      体制是希腊的共和国所不曾提供过模型或做出过典范的。因为安斐克提昂联盟、伊托利
      亚人、阿迎底亚人和亚该亚人的各个联盟都为我们提出了联邦的体制,它们结合的紧密
      程度多少不同;在这些由于共同的起源、由于使用同一种语言、由于风尚、见解和宗教
      信仰相类似而联系起来的各个不同的民族之间,就建立了一种更为文明的万民法和更为
      自由的商业规则。
          (农业、工业、商业与一个国家的体制及其立法之间的关系,它们对于国家繁荣、
      对于国家力量、对于国家自由的影响,是不会逃过一个聪明的、活跃的、关怀着公共利
      益的民族的视线的;于是我们在他们那里就看到了那种如此广泛的、如此有用的、今天
      是以政治经济学这一名称而闻名的学科的最初痕迹。〕
          仅仅对已经确立了的各个政府的观察,其本身就足以立刻使政治成为一门广泛的科
      学了。因而,甚至于在哲学家的著作中,它也毋宁说是表现为一种有关事实的科学、或
      者可以说是一种经验的科学,而非一种建立在普遍原则之上的、得自自然界的并为理性
      所认可的真正的理论。
          这就是我们在考察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的政治思想时所应采用的观点,假如我们想
      要深入钻研其中的意义并且公正地领会它们的话。〕
          几乎希腊人所有的制度都假设了奴隶制的存在以及在一个公共场地之上集合全体公
      民的可能性;而为了很好地判断它们的效果、尤其是为了能预见它们在近代的大国中所
      能产生的效果,我们的眼中就必须一刻也不可失掉这两种如此之重要的差别。对于前者,
      我们不能不满怀忧伤地想到,当时哪怕是最完美的政体结合,最多也只是以人类半数的
      自由或幸福为其目标的。
          在希腊人中间,教育乃是政治的一个重要的部分。它造就人是为了国家,更有甚于
      是为了他们自身或为了他们的家庭。这条原则是只能被小国寡民所采用的,对于他们我
      们更有借口可以假设有一种脱离了人类共同利益的民族利益。那只有在最艰苦的耕种和
      手工劳动都是由奴隶来进行的国度里,才是行得通的。这种教育几乎完全限于体育锻炼、
      风尚的原则或适于激发排外的爱国主义的习尚等方面。其余的一切都可以在哲学家的或
      修辞学家的学园里。在艺术家的工作室里自由地学习到;而这种自由也是希腊人的优越
      性的原因之一。〕
          在他们的政治中,也像在他们的哲学中一样,我们发现有一条普遍的原则,历史对
      于它差不多只出现过极少数的例外;那就是在法律之中要使各种原因彼此相对立,从而
      力求铲除坏事的效果更有甚于要消灭坏事的原因;它毋宁是要从制度之中抽除各种偏见
      和罪恶的部分,更有甚于要消除它们或压制它们;它更经常地在关心着使人非人性化的
      办法、激发和转移人的感情,有甚于要完善化和纯洁化种种成为人类道德体制的必然产
      物的倾向和偏好:这些错误都是由于把文明的实际状态向他们所提供的人——也就是说,
      被偏见、被矫揉造作的情绪或兴趣并被社会习惯所腐化了的人——认作就是自然人这一
      更为普遍的错误的产物。
          这种观察乃是格外重要的,也格外有必要来阐发这种错误的根源,这样才能够更好
      地消灭它;因为它一直流传到我们这个世纪,并且它仍然在我们中间太经常地既腐蚀着
      道德,又腐蚀着政治。
          如果我们以东方人中间的立法来比较希腊的立法、而尤其是他们审判的形式和规则,
      我们就可以看到:在东方人那里,法律乃是用强力以压制奴隶的一付羁轭,而在希腊人
      那里,则是人与人之间订立一项公约的条件。在东方人那里,法律形式的目标在于使主
      人的意志得以完成;而在希腊人那里,则在于使公民的自由不受压迫。在东方人那里,
      法律是为了那些强加于人的人而制订的;而在希腊人那里,则是为了那些服从法律的人
      而制订的。在东方人那里,是要迫使人们害怕它;而在希腊人那里,则是要教导人们爱
      护它;——这些区别我们仍可以在近代人中间,在自由民族的法律和奴隶民族的法律之
      间重新发现。最后,我们还可看到:在希腊,人们至少对自己的权利已经有了感受,如
      果说他们还未曾认识到它们的话,如果说他们还不懂得深入探索它们的性质、掌握它们
      并划定它们的领域的话。
          在希腊人哲学那里出现了曙光以及各门科学迈出了最初步伐的这个时代,美术也上
      升到一种完美的程度,那是其他任何民族都还不曾认识到,此后也难以有什么民族可望
      达到的。荷马生活在伴随着暴君的倾覆和共和国的形式而来的那个内乱的时代。索福克
      里斯、欧里庇得斯、品达尔、修昔底德、德摩第尼斯、斐狄阿斯、阿佩里斯等人都是苏
      格拉底和柏拉图同时代的人。
          我们将追溯这些艺术进步的史表,我们将探讨它们的原因,我们将区别什么应该只
      看作是艺术的完美以及什么应该只归功于艺术家的幸运的天才,这种区别足以消除人们
      束缚了美术的完善化的那些狭隘的界限。我们将要表明政府的形式、立法的体系、宗教
      崇拜的精神对它们进步所起的影响;我们将要探讨什么是它们有负于哲学的,以及什么
      是哲学本身有负于它们的。
          我们将要表明,自由、艺术和知识曾经怎样地有助于风尚的驯化和改善;我们将要
      看到,希腊人的那些邪恶往往被人归咎于他们文明进步的本身,但那却只是更原始的各
      个世纪的邪恶;当邪恶不能摧毁知识和艺术文化时,知识和艺术文化便节制了邪恶。我
      们将要证明,这些反对科学和艺术的夸夸其谈,都是奠定在对历史学的一种错误应用之
      上的;并且相反地,德行的进步总是伴随着知识的进步的,正如腐化的进步总是继之以
      没落或者是宣告了没落一样。
        
      
      
      人类精神进步史表纲要
      第五个时代 科学的进步——从它们的分类到它们的衰落
        
              柏拉图还在世的时候,他的弟子亚里士多德就在雅典本身之内创办了一座学园,与
      他的老师相竞争。
          他不仅包括所有的科学,而且还把哲学方法应用于雄辩术和诗歌。他是第一个敢于
      想象那种方法应该推广到人类的智力所能达到的全部领域的人;因为人类的智力无时无
      处不在使用着同样的能力,所以就应该元时元处不在服从着同样的规律。
          他所形成的计划越是庞大,他就越感到需要把它们划分为各个不同的部门,并以更
      大的精确性划定它们每一种的界限。从那个时代起,大部分的哲学家。甚至于其中的整
      个派别,都把自己限于这些部门中的某几种。
          数学科学和物理科学单独形成了一大类。因为它们是建立在计算和观察的基础之上
      的,因为它们所能教导的东西与划分为各个派别的各种意见无关;所以它们就脱离了哲
      学,而派别则仍然在支配着哲学。从而,数学和物理科学就变成了学者们的专业,这些
      学者们几乎都同样地有此智慧置身于各个学派的论战之外;而在这些论战中人们是从事
      于一场更有助于哲学家们短暂的名望之争,而不是有助于哲学的进步之争。于是哲学一
      词就开始仅只是表示宇宙秩序、形而上学、辩证法和道德学(政治学也构成其中的一部
      分)的普遍原理而已。
          幸而这种分类的时代,是在希腊经过长期风暴丧失了她自己的自由那个时候之前。
          各门科学在埃及的首都找到了一个庇护所,那是统治着那里的专制君主们本来或许
      会拒绝给予哲学的。从连接地中海和亚洲海洋的贸易中获得了他们大部分的财富和权力
      的君主们,就来鼓励那些对航海和商业有用的科学。
          这些科学从而就逃避了在哲学上很快地就为人感觉到了的那种更迅速的衰落,哲学
      的光辉是随着自由一道消失的。对知识的进步是如此之漠不关心的罗马人,其专制主义
      只是很迟的时候才扩展到了埃及,而那时候亚历山大城对于罗马的生存已经成为十分必
      要的了;亚历山大城据有一个科学之都的地位,正如它是商业的中心一样;它由于自己
      的人口、由于自己的财富、由于与外国人的大规模交往、由于托勒密王朝所做出的建设
      (而那是征服者不会想要破坏的),所以就足以使自己保存下来科学的圣火。
          这个学派从它一开始就在培育数学,而且其哲学的教导差不多只限于证明怀疑的用
      途并指出确凿性的狭隘界限,所以这个学派便成为一个学者的学派;而且那种学说也不
      可能震骇专制君主,于是它就掌握了亚历山大学派。
          圆锥截面的理论、用它们来构造几何轨迹或解决问题的方法、一些其他曲线的发现,
      ——这些都扩大了几何学直迄当时仍是非常之狭隘的工作。阿基米德发现了抛物线的求
      积方法,他还测量过球面积;而那是极限理论的第一步,它决定了一个数量的极限值、
      即该数量不断趋近但永远达不到的值;那也是那种科学的第一步,它教给人们怎样去发
      现趋近于零的两个数量的比例,并且进而达到用这些比例的知识来决定有限大的比例;
      总而言之,它是那种计算的第一步,那种计算乃是近代人以更多的骄做并不正确地称之
      为无限小的计算方法的。正是阿基米德,第一个确定了圆的直径与其周长的近似比例,
      他教给人们怎样可以获得它那越来越不断近似的值,并且使人们懂得了近似方法,这是
      对已知方法、并且也往往是对科学本身之不充分性的一项值得庆幸的补充。
          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把他看作是理论力学的创始人。我们有负于他的是杠杆理论
      和对流体静力学那条原理的发现,即一个物体置于液体中时所丧失其本身一部分的重量
      就等于它所排除的那部分液体体积的重量;
          以他命名的螺旋、他在叙拉古之围的奇迹(即他的燃烧镜),都证实了他在机械科
      学方面的才能,但这些却被学者们忽视了,因为直到当时已知的理论的原理还不可能达
      到那一步。这些伟大的发现、这些新的科学,就把阿基米德置之于那些幸运的天才者们
      中间,他们的生平就成其为人类历史上的一个时代,而他们的存在就仿佛是自然界的一
      桩恩赐。
          正是在亚历山大学派那里,我们发现了代数学的最早痕迹,也就是说,把数量看作
      是单纯数量的那种计算。在狄奥芬图斯的书里所提出的和解决的那些问题的性质,都要
      求把数看作是具有一种普遍的。不定的而且仅只服从于某些条件的值。
          然而那种科学在当时并不像今天一样有着它自己的符号、自己的专门方法、自己的
      技术运算。人们是用文字表示这种普遍值的;而且人们是以一系列的推理来发现并展开
      对问题的解答的。
          迦勒底人的某些观察,被亚历山大带给了亚里士多德,它们加速了天文学的进步。
      他们所贡献的最光辉的东西,都要归功于希帕库斯的天才。但是如果说,在他以后的天
      文学方面,正如在阿基米德以后的几何学和机械学方面一样,我们并未遇到更多的这类
      发现、更多的这类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整个一门科学的面貌的工作,那么它们却仍然长
      时期地、至少是在真理的细节上继续在自我完善、自我扩展并且自我丰富。
          在他的动物史研究中,亚里士多德以精密人微的观察方式提出了有价值的原理和模
      型,以有系统的方法描述了自然界的对象,对观察进行了分类,并掌握了它们所提供的
      普遍结果。
          对植物史和矿物史他也进行了研究,但准确性要差一些,而且观点也不大开阔、不
      大有哲学性。
          解剖学的进步是非常之缓慢的,不仅是因为宗教的偏见反对解剖尸体,而且因为流
      俗的见解把接触尸体看成是一种道德的污秽。
          希波克拉底的医学只不过是一种观察的科学,它只能引向经验的方法。宗派的精神。
      对假设的爱好,很快就感染给了医学;但是如果说错误的数量压倒了其中新的真理的数
      量,如果说医学的偏见或体系所造成的祸害远甚于它们的观察所能造成的好处;那么我
      们却也无法否认,医学在这个时代里做出了某些微弱的、但却是扎实的进步。
          亚里士多德并没有给物理学带来他那动物史研究中所特有的那种确切性和那种明智
      的审慎。他膜拜他那个世纪的习惯和学派的精神,以各种假设的原理歪曲了物理学,以
      它们那些含混不清的普遍性轻而易举地在解说一切,因为它们不能以准确性解释任何东
      西。
          何况,仅仅有观察是不够的;还必须有实验,实验就需要有仪器;而且看来人们当
      时还不曾搜集到足够多的事实,也还不曾看到足够多的细节,使他们感到有必要具有以
      那种方式去追问自然界并强迫自然界作出回答的那种想法。
          在那个时代,物理学的进步史也只不过是把自己局限于一份少数知识的史表,它们
      出自工艺的实践所导致的机遇或观察,更多于出自学者的研究。水力学,而尤其是光学,
      呈现出一片不那么太荒芜的收获;然而它们却仍然不如说只是被人注意到了的事实,因
      为它们是由它们自身所提供出来的,而不是由实验所发现、或深思所推测的各种理论或
      物理学的定律所提供的。
          农业一直到这时候为止,还只局限于简单的常规,而且局限于教士们在向人民传授
      农业时以他们的迷信所败坏了的某些规则。农业在希腊人那里,而尤其是在罗马人那里,
      已成为一种重要的和受人尊敬的技术,最有学问的人都热心于搜集农业的方法和教诫。
      这些观察汇编做得很准确、收集得很仔细,可以向人们阐明农业的实践并传播有用的方
      法;然而人们仍然距离实验与计量观察的世纪非常之遥远。
          机械的技术在开始与科学相结合;哲学家则在检查它的各种工作,探索它的起源,
      研究它的历史,从事描述各个不同地区耕作方法和产品,搜集这些观察,并把它们传给
      后代。
          于是我们便看到了普林尼把人、自然和工艺都包括在他那部《自然史》的宏阔无比
      的计划之内,它是当时人类精神的真正财富所形成的一切之中的可贵创造,而普林尼之
      有权得到我们的感激是不可能被他所应受到的谴责一笔勾销的,即他太少选择并且太过
      于轻信地收入了历史学家和旅行者们的无知和谎言欺世向他那永不餍足要认识一切的贪
      欲所提供的任何东西。
          在希腊衰落之际,雅典——她在她的盛期曾经尊崇过哲学和文艺,——现在却轮到
      她自己要靠哲学和文艺来更长期地来保存她住昔光辉的某些残照了。人们不再是在讲坛
      上衡量希腊的和亚洲的命运了,反而是在罗马人学会认识雄辩术的秘密的雅典学园里,
      是在造就出来了罗马最早演说家的德摩第尼斯灯塔的脚下。
          雅典学园、莱修姆学园、画廊学园和伊壁鸠鲁花园就是哲学王国里四个相互论战的
      派别的摇篮和主要的学派。
          在雅典学园里,人们教导说,没有什么是确凿无疑的;对于任何事物,人们都不可
      能达到真正的确定性,也甚至于不可能达到一种完全的理解;最后(恐怕很难走得再远
      了)也不可能肯定我们一无所知的不可能性,并且即使是对怀疑一切的必要性,也必须
      加以怀疑。
          人们在这里阐发、辩护并争论着其他哲学家们的见解,但作为适宜于锻炼精神的假
      说,并且由于随这些争论而来的不确定性,便更加使人感到人类知识的虚幻以及其他派
      别的武断的信念之可笑。
          但正是这种为理性所认可的怀疑,——当它引导人们绝不要以那些我们不能赋之以
      明白确切的观念的词句进行推理时,当它调节我们对每一个命题的或然性的同意程度时,
      当它对每一类知识要确定我们所可能获得的确凿性的限度时,——正是这种怀疑,假如
      它超逾了已被证实了的真理的话,假如它攻击了道德原则的话,就会变为愚蠢或疯狂;
      它就只会有利于无知和腐化:这便是在雅典学园中取代了柏拉图早期弟子们的那些智者
      派所陷入的极端境地了。
          我们将要阐明这些怀疑派的历程和他们的错误的原因;我们将要探讨,在他们学说
      的夸大其辞之中什么是我们应该归咎于他们在以荒诞的见解而标新立异的那种狂妄;我
      们要使人看到,如果说他们已经足够强劲地遭到了旁人本能的驳斥,并且遭到了那些以
      之指导自己本身生活行为的人们的本能的驳斥的话,那么他们却从不曾被哲学家很好地
      理解过,也不曾被哲学家很好地驳斥过。
          然而,这种过度的怀疑主义并没有牵引着整个的雅典学园派;这里有一种不以人们
      的利益、人们的传统、甚至人们的存在为转移的对正义、对美、对诚实的永恒观念,这
      一观念是铭刻在我们的灵魂之中的,它成为了我们义务的原则和我们行动的规范;这种
      学说是柏拉图的、对话录、提出来的,由他的学派所继续发扬而形成了它的道德教训的
      基础。
          亚里土多德并不比他的老师们更懂得分析观念的艺术,也就是说,怎样地逐步追溯
      到已经构成了组合体的那些最简单的观念;怎样地深入到这些观念的形成的根源之中去,
      并在它们的运作中追踪人类精神的进程及其能力的作用的发展。
          因而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也像其他哲学家的形而上学一样,就只是一种空洞的
      学说,时而是建立在滥用文辞之上,时而又是建立在简单的假设之上。
          然而正是由于他,我们才得出了这一重要的真理、这一对人类精神的知识的第一步,
      即我们哪怕是最抽象的、最纯属智力的观念,可以说也都在我们的感觉中有着它们的根
      源。但是他并没有据此做出任何发展。它倒不如说是一个天才人物的洞识,而非经过精
      确分析的、并且其中结合了可以得出普遍真理来的一系列观察的结果。于是这粒种子便
      被弃掷在一片不毛之地上,直到二十多个世纪以后才结出有益的果实来。
          亚里士多德在他的逻辑学中,把一切证明都归结为一系列服从于三段论式的论证;
      他继而把所有的命题分为四类,这四类就包括了一切命题;他学会了在这四类(每次取
      三个)命题的全部可能的组合之中,怎样去识别那些符合、而且必然符合三段论结论的
      命题。人们用这种办法就可以判断一种论证的正确或弊病,只要是知道了它属于哪种组
      合。于是正确推理的艺术,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属于技术性的规则了。
          这种巧妙的观察迄今为止,始终是无用的;但是或许有一天,它会成为朝向推理和
      辩论的艺术似乎仍在期待着的那种完善化所迈出的第一步。
          按亚里士多德的说法,每一种德行都处于两种恶之间,这两种恶的一种是不及,另
      一种则是过分;在某种程度上,德行只不过是我们的天然的倾向之一,而理性则防止我
      们对它过分抗拒以及过分顺从。
          这条普遍的原则可能是按照当时哲学中极其常见的那种对秩序与合宜性的朦胧观念
      而呈现给他的;但是他却使用了在希腊语中是表示人们所称为的德行的那些字汇而证实
      了这条原则。
          差不多就在同时,有两个新派别依据着至少在表面上是原则相反的道德,瓜分了人
      类的精神,把他们的影响远远伸张到了他们学派的界限之外,并且促进了希腊迷信的衰
      落,于是希腊的迷信不幸就很快地被一种更阴暗的、更危险的、更加敌视知识的迷信所
      取而代之。
          斯多噶派认为灵魂所拥有的德行与幸福对逸乐与对忧伤是同样地无动于衷,他们解
      脱了一切感情,高出于一切恐惧和一切柔弱之上,除了德行而外就不知道有任何真正的
      善,除了内疚而外也不知道有任何实在的恶。他们相信人有能力把自己提升到这个高度,
      假如他对此有一种坚强的而又持之以恒的意志的话;这时他就不为幸运所左右而永远是
      自己的主人,他就不可能接触到罪恶或者不幸。
          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精神在鼓舞着全世界;它是无所不在的,哪怕它并不是任何事物,
      哪怕在它之外还有别的事物存在。人的灵魂就是它的流射。圣哲的灵魂,一点都没有玷
      污它那原来的纯洁性,死的时候就会重新结合于那种普遍的精神。因而死亡就会是一桩
      好事,假如圣哲顺从于自然,能忍受一切俗人称之为恶的东西的话,——那么就再不会
      有比把死亡看作是一桩漠然无关的事更加伟大的了。
          伊壁鸠鲁把幸福置诸于享受快乐和没有痛苦里面。德行就在于要遵循自然的倾向,
      但却要懂得净化它们并指导它们。节制可以预防痛苦,并在保存我们的自然能力的全部
      力量时,保证了我们享受自然界为我们所准备好的一切;要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避免忿
      懑的或激烈的情绪,它们会折磨并撕碎一颗沉沦于悲苦和愤怒之中的心灵的;反之,要
      小心翼翼地培育温柔和顺的感情;要慎重对待随着实践仁爱而来的快感;要保持自己灵
      魂的纯洁以便避免耻辱和悔恨对罪行所做出的惩罚,以便享受可贵的情操对美好的行为
      所做出的补偿;——这就是同时能通向幸福和德行这二者的道路。
          伊壁鸠鲁在宇宙中看到的,只有一堆原子的聚集,原子各种不同的组合都在服从必
      然的定律。人类灵魂本身就是一种这类的组合。组成它的原子,是在身体开始有生命的
      那一时刻就结合起来的,在死亡时就消散了,以便再结合成共同的物质并参与各种新的
      组合。
          他不想过分直接地刺痛流行的偏见,所以就承认有神明;但是神明们对人的行为不
      闻不问,对宇宙的秩序来说还是个异邦人,并且也像其他的生命一样在服从着自己机制
      的普遍规律;他们在某种意义上乃是这个体系之中的一个附件。
          粗暴的,骄傲的和不正义的人们,都隐藏在斯多噶主义的面具下面。纵欲的和腐化
      的人们则往往都钻进了伊壁鸠鲁的花园里。人们诽谤伊壁鸠鲁派的原则,人们谴责他们
      把至善放在了粗鄙的享乐之中。人们对有关芝诺的智慧的说法嗤之以鼻,芝诺是个奴隶,
      推过磨,得过风痛病,却居然还能幸福、自由而自主。
          那种要求把自己提高到自然之上的哲学,和那种只是要想服从自然的哲学;那种除
      了德行而外就不承认有其他的善的道德,和那种把幸福置之于快乐之中的道德;——这
      两者从如此之背道而驰的原则出发,采用了如此之互相反对的语言,却引向了同样实际
      的后果。一切宗教、一切哲学派别的道德教诫中的这种相似性就足以证明,它们具有着
      一种真理是独立于这些宗教教条和这些哲学宗派的原则之外的;并且我们必须是向人类
      的道德构成之中去寻找人类的义务的基础以及人类的正义观念和道德观念的起源。伊壁
      鸠鲁派要比任何其他的派别都更为接近这一真理;或许没有别的什么使得他们更让一切
      阶级的伪君子仇视的了,对这些伪君子来说,道德只不过是一桩交易品,他们都在争夺
      对它的垄断权。
          希腊共和国的衰落引致了政治科学的衰落。在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色诺芬之后,
      人们在哲学体系中就几乎再也不理解它们。
          但是现在却是要谈到一件事的时候了,这种事改变了世界大部分的命运,并且对于
      人类精神的进步起了一种影响,一直延续到我们今天。
          如果我们把印度和中国除外,罗马城已经把她自己的帝国扩张到了凡是人类精神已
      经超出它那最初的幼稚状态的脆弱性之上的所有国家。
          罗马为希腊人曾经带去过他们的语言、他们的哲学和他们的科学的所有那些国度,
      都制订了法律。所有这些民族都被一副战胜者的枷锁束缚在加比多尔山脚下,全靠着罗
      马的意志并为着罗马领袖们的情绪而生存下去。
          这个主宰者的城市,其体制那份真正的史表对于本书的目的决不是毫无关系的。我
      们将在这里看到世袭贵族制的起源以及用于赋予它以更大的稳定性和更大的力量的那些
      巧妙的政体组合,同时却又使它并不那么很可憎;我们将看到一个习于动武的民族,却
      几乎从来不曾在国内的纠纷之中使用过武力;他们以现实的力量结合于法律的权威,却
      难得反抗骄傲的元老院,元老院用迷信束缚住了他们,同时又以罗马人那胜利的光彩炫
      惑了他们:它是一个伟大的国家,但又交替地是它那些暴君及其保卫者的玩物,并且在
      四个世纪之中是极有耐心地以一种荒谬的而又神圣的方式在进行投票的受骗者。
          我们将看到为一个单独的城市而建立的这个体制,当它必须扩张为一个大帝国时,
      就改变了它的性质但并没有改变形式;它只能是靠着连续不断的战争维持自己,并且很
      快地就被它本身的军队所摧毁;终于,这个君临世界的民族便被那种依赖国库供养的习
      惯所腐蚀,被元老们的慷慨施舍所败坏,便向一个人出卖了自己那种无益的自由的残余
      幻影。
          罗马人的野心引导他们向希腊去寻找雄辩艺术的大师们,雄辩在罗马人那里乃是通
      向幸运的大道之一。那种追求独特而精致的享受的乐趣、那种对于新奇的寻欢作乐的需
      要,都是由富有和闲适而产生的,它们使得罗马人要去研究希腊的艺术,乃至希腊哲学
      家们的谈话。但是科学,哲学和造型艺术,永远都是从国外移植到罗马的土壤上的。征
      服者的贪婪把意大利堆满了希腊的杰作,那些都是从希腊人用以装饰他们的神殿和他们
      的城市那里、从以奴隶制自慰的那些民族那里以武力掠夺来的。但是任何罗马人的作品
      都不敢混迹其中。西塞罗、卢克莱修和塞涅卡以他们自己的语言写出了雄辩动人的哲学,
      但他们谈的都是希腊人的哲学。而为了改革努马的野蛮的历法,恺撒还是不得不引用亚
      历山大城的数学家。
          罗马长期被野心勃勃的将军们的派系所分裂,一心在关怀着新的征服,不然就是被
      内哄所搅乱,终于她就从那种动荡不安的自由堕入了一种更为狂暴的军事专制主义。既
      然如此,哲学或科学的宁静的思索,在那里又能找到一个什么位置呢?那里的领袖们渴
      望着暴君制,并且那里不久就处于专制君主之下;专制君主们害怕真理,他们同样地憎
      恶才能和德行。何况,凡是在能导致财富和高官的荣誉行业对于所有对研究有着天然爱
      好的人都是开放着的国度,科学和哲学就必然是被人所忽视的;而在罗马,法学研究便
      是如此。
          当法律像在东方那样,是与宗教相联系在一起时,法律的解释权就成为祭司暴君制
      的一个最强而有力的支柱。在希腊,它们构成为每个城市由其立法者所制订的法典的一
      部分;它们是和已经确立了的体制和政府的精神相联系在一起的。它们没有经历什么变
      化。行政官往往滥用法律;特别不正义的情况是屡见不鲜的;但是法律的弊病却从未导
      致一种经常性的和老谋深算的掠夺体系。在罗马,除了习惯的传统而外,人们长期就不
      知道有别的权威;在那里,审判官每年都要宣布,在他们任职期间,他们所据之以判决
      争端的都是些什么原则;罗马最早的成文法乃是由十人会议所编纂的一部希腊法律汇编,
      而十人会议关心着保留自己的权力更有甚于要以提出一套良好的立法来尊重法律;在罗
      马,自从那个时代以后,法律就被以元老院为一方和以人民为另一方双方交替地所独断,
      各种法律迅速地彼此相继,不断地被推翻或被肯定,被新的安排所缓解或者加重;不久,
      法律的繁多性、复杂性及其模糊性和语言变化的必然结果,就使得对法律的研究和理解
      成为了另外一门科学。元老院利用人民对古老制度的尊敬,很快地就感到了解释法律的
      特权与新法律的制订权几乎是相等的;于是他们就自行充当了法学专家,他们的权力超
      过了元老院本身的权力,而那在皇帝的统治之下就更加增长了;因为立法越发古怪和越
      发不确定,它也就越发加大。
          因而,法理学乃是我们有负于罗马人的惟一新科学。我们将要追踪它的历史,那和
      近代人对立法科学所做出的进步的历史、而尤其是和立法科学所遇到的障碍的历史,是
      联系在一起的。
          我们将阐明,罗马人对人为法(droitpositif)的尊敬是怎样地有助于保存人的自
      然权利的某些观念,以及后来又怎样地阻止了这类观念的增长和传播;我们少数有用的
      真理以及大量更多的暴政性质的偏见,都是怎样地有负于罗马法(droitromain)的。
          在罗马共和国之下,刑法的温和性值得我们注意,它在某种程度上,使得一个罗马
      公民的血成为了神圣的。不是那种可以宣布公共灾难与国家危急的特殊权力机构,是不
      能对一个公民处以死刑的。可以要求全体人民在一个个人与整个共和国二者之间做出判
      决,他们感觉到,在自由的人民那里,这种温和性乃是防止政治上的不同意见蜕化为血
      腥屠杀的惟一办法;他们想要以法律的人道性来改正一个民族风尚的凶残性(这个民族
      甚至在他们的娱乐之中也要滥洒他们奴隶们的血);这样,直到革拉古兄弟的时候为止,
      在任何一个国度里从来没有过如此之强烈而又如此之反复的种种风暴,是付出了更少的
      血腥代价并产生了更少的罪行的。
          罗马人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政治学的著作。西塞罗论法律的著作,仿佛只不过是希
      腊人作品的加工摘要而已。在自由的垂死痉挛之中,社会科学是不可能自我同化并自我
      完善化的。在罗马皇帝的专制主义之下,对它的研究看来只会表现为一场反对皇权的反
      叛。最后,没有什么比看一看迄今为止在历史上是惟一无二的那个例子,能更好地证明
      罗马人对它始终是怎样地一无所知了:从涅尔瓦到马尔库斯·奥勒留一连串相继不断的
      五个皇帝都兼有着德行、才干、知识、爱光荣、热心公益,而他们却没有一个订立过一
      项制度,标志出要限制专制主义和预防革命的愿望、要以新的联系来凝聚起那个硕大无
      比的整体的各个部分的愿望,而一切却都在预告它的解体即将临头了。〕
          有那么多的民族都结合在同一个统治权之下,有划分开帝国的那两种语言的传布,
      而这两种语言对于几乎所有受过教育的人都是惯用的;——这两个原因在协调着起作用,
      无疑地会有助于在一个更广阔的空间、以更大的平等性来传播知识。它们的自然效果还
      会是一点一点地削弱把各个哲学派别分裂开来的那些分歧的,并把这些派别结合成一个
      惟一的一派,这惟一的一派是从每一派之中择取最符合于理性的意见并被反思的检验所
      最为首肯的意见。理性会把哲学家们引到的地方,就正是这一点,——当时间对于宗派
      热情的作用只容许人谛听它的声音的时候。于是,我们就在塞涅卡的作品中已经发现有
      这一哲学的某些痕迹了:它甚至于对雅典学园派也不是从来都陌生的,看来雅典学园派
      几乎完全和它混为一体了;而柏拉图那些最后的弟子们则是折衷主义的创立者。
          帝国境内几乎所有的宗教都已经是民族的了。但是它们也有大量相似的特性,而且
      在某种程度上还有一种家族意味,这些宗教绝没有形而上学的教条,却有大量古怪的仪
      式,那些意义是人民、甚至于往往也是祭司们所茫然不解的;它们有一套荒谬的神话,
      群众在其中看到的只是他们那些神祇的惊人的历史,而更有教养的人们却疑心那是对更
      高明的教条一种隐喻式的阐发:这些宗教有血祭,有代表神祇的偶像,其中某些被时间
      所神圣化了,还具有一种上天的德行;它们的大祭司专心致志于崇拜每一个神明,但并
      不形成一个政治团体,甚至于也不会联合成一个宗教团体;它们有专属于某些神殿或某
      些圣像的神谕;最后还有秘传,那是它们的法师们只有在把绝不可违背的秘密法规强加
      于人之后,才会向人传授的。这就是这些宗教相似的特性。
          这里还必须补充的是,祭司们是宗教良心的裁判者,但却从不敢自命为道德良心的
      裁判者;他们指导宗教崇拜的实践,但并不指导私人生活的行为。他们向政治家出售神
      谕和占卜;他们可以把各民族推入战争,强迫他们犯罪;但是他们对于政府、对于法律
      并不施加任何影响。
          当作为同一个帝国的臣民的这些民族有了习惯性的交往时,当知识在各个地方都做
      出了几乎是同等的进步时,有教养的人们便很快地察觉到,所有这些宗教崇拜都是对一
      个独一无二的神的崇拜,而为数众多的神衹、民间膜拜的直接对象,都只不过是它的各
      种不同形态或各种各样的传道士而已。
          然而在高卢人那里和在东方的某些地区里,罗马人却发现了另外一种性质的宗教。
      在那里祭司就是道德的审判官:德行就在于服从神的意志,祭司则称自己是神的惟一的
      解释者。他们的帝国囊括了人的全部,神殿与祖国就合而为一了;人们在成为帝国的公
      民或臣民之前,就是那和华和奥苏斯的崇拜者;而祭司们则决定他们的神会允许他们服
      从哪些人间的法律。
          这些宗教必定会刺痛世界的主人的骄做。高卢人的宗教是太有力量了,使罗马人无
      法迅速地推翻它。犹太民族则更加分散;但罗马政府的警觉性或者是不屑于那些默默无
      闻的宗派,或者是无法顾及,而这些宗派都是在这些古代宗教崇拜的废墟之上秘密形成
      的。
          希腊哲学的传播,其功德之一便是摧毁了在所有接受过一点广博的教育的各个阶级
      中间对于流行的神明的信仰。一种朦胧的有神论、或者说伊壁鸠鲁的纯机械论,甚至于
      从西塞罗的时代起,就是任何一个培养过自己的精神的人和所有领导着公共事物的人们
      的共同学说了。这个阶级的人必然依附于古代的宗教,但却力图净化它,因为在所有的
      国度里,这些神抵之繁多甚至于困扰了人们的信心。于是我们便看到哲学家们在介乎中
      间的神灵之上构造出来各种体系,使之服从于各种安排、各种实践和一套宗教体制,以
      便使之更加配得上接近优于人类的那种智力。这些哲学家就在柏拉图的《对话录》中寻
      找这一学说的基础。
          被征服的国家的人民。不幸的人们。有着炽热而又脆弱的想象力的人们,——他们
      自身都偏爱祭司的宗教,因为祭司统治者的利益正好激发了他们那种奴隶制中的平等学
      说,亦即放弃尘世的福祉以及上天对于盲目的顺从对受苦受难,对自愿的或由忍耐来支
      撑的屈辱所保留的补偿;这种学说对被压迫的人又是多么地有诱惑力啊!但是祭司们需
      要用某些精巧的哲学来提高他们粗陋的神话学;他们于是到柏拉图那里去乞援。柏拉图
      的《对话录》成了一个武器库,双方都到那里去铸造他们的神学武器。我们在下面将看
      到,亚里士多德也获得了类似的荣誉,他发现自己同时既是神学家的大师又是无神论者
      的领袖。
          有二十个埃及和犹大的教派联合一致在攻击罗马帝国的宗教,但是他们彼此之间却
      以同等的凶残在相互斗争;他们以消失在耶稣的宗教里而告终结。人们就以他们的残余
      构造出一种历史。一种信仰、某些仪式和一种道德,其中慢慢地聚集起大量受感召的人
      们。
          (大家都信仰有一个基督,有一个受上帝差遣的弥赛亚要来为人类赎罪。这就是这
      整个教派的基本教条,他们想要在古代各种宗教派别的残余之上提高自己。人们争论着
      他的来临的时间和地点和他在世上的名字;但是有一位先知据说是在提贝留斯的治下出
      现在巴勒斯坦,他的名字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名字;于是新的狂热信徒就在玛丽亚之子的
      旗帜之下聚集起来了。
          罗马帝国越是衰弱,这个基督宗教就越发做出了迅速的进步。世界的古代征服者的
      堕落也蔓延给了他们的神祇,这些神祇在主持过了他们的胜利之后,就只成为了对他们
      失败的软弱无能的见证人。这个新教派的精神更适合于衰落和不幸的时期。他们的领袖
      们尽管有种种欺诈和罪恶,却都是准备为自己的学说而牺牲的热诚者。哲学家们和伟大
      人物们的宗教热忱,无非只是一种政治热诚;而作为一种对引导人民有用的信仰而需要
      加以维护的宗教的全部,则只能是希望有一段苟延残喘而已。基督教很快地就成为一个
      强大有力的派别;它参与了皇帝们的争执;它把君士坦丁扶上了皇位,并且把它自己也
      摆在那里,就在他那些孱弱的继承者的身旁。
          朱理安是那些非常的人物之一,——他们有时候只是被偶然性推上了皇位的,——
      他枉然想要把罗马帝国从正在促使其灭亡的那种灾难之中解救出来:他的德行、他那博
      大的人道精神、他那朴实无华的风格、他的灵魂和他的品性的崇高、他的才干、他的勇
      气、他的军事天才、他的胜利的光辉,这一切似乎都允诺他可以稳操胜券。我们只能谴
      责他对于一种已经变得荒唐可笑的宗教,表现出一种与他本人并不相称的眷恋之情(假
      如他是真诚的话),并且由于他的夸张而显得拙劣不堪(假如他只是为了政治目的的话);
      但是他在位两年之后,就在他的光荣之中死去了。罗马帝国这个庞然大物再也找不到一
      个强而有力的臂膀足以支持它了;而朱理安之死就使惟一还能抵抗新迷信的浪潮以及野
      蛮人的洪水的那个中流砥柱崩塌了。
          鄙视人间的科学,乃是基督教最初的特色之一。它必然向哲学的冒犯进行报复;它
      害怕那种考察和怀疑的精神、那种对自己的理性的信心,那对一切宗教信仰都是一种灾
      难。自然科学的知识对于它甚至是可憎的和可疑的;因为那对奇迹的成就是非常之危险
      的;而且绝没有任何一种宗教是不强迫它的信徒们去吞噬某些物理学上的荒谬的。因此,
      基督教的胜利就是科学和哲学全面衰落的信号。
          假如印刷术已经为人所知的话,科学或许能使自己防止这场衰落。但同一部书的手
      抄本为数极少:为了取得构成一门科学整体的全部著作,就必须费尽心力、往往还要旅
      行和花费,这些都是只有富有的人才能做得到。统治者在这方面则很容易销毁那些刺痛
      了他们的偏见或揭穿了他们的骗局的各种书籍。野蛮人的一场入侵,一天之内就可以一
      举而永远剥夺整个一个国土上的种种教育手段。毁掉一份手稿孤本,对于整个国家往往
      就是一项无可弥补的损失。当时人们仅仅抄录那些由于其著者的大名而为人推崇的著作。
      所有那些只能是由于相互的结合而获得其重要性的研究、可以用来维持科学在同一个水
      平上并准备好了它们的进步的那些孤立的观察和细节的改进、所有各时代所积累的有待
      天才来运用的那些资料,——它们始终都注定了会永远湮没无闻的。学者们的协作和他
      们的力量的结合是那么有益,在某些时期甚至是那么必要,这时都还不存在:每一个个
      人都必须是能够开始并且完成一项发现;于是他就不得不独自一人去和自然界之对抗我
      们努力的全部阻力进行作战。促进科学研究的著作、解说其中疑难的著作、以更简便的
      各种形式表述真理的著作、那些观察的细节和那些常常可以阐明结论错误的发展以及读
      者所掌握的作者自己还根本没有觉察到的东西;——这些著作都不可能找到抄写者或读
      者。
          因此,科学已经达到了一种境地,使它难以进步,甚至难以进行深入的研究,所以
      就不可能再维持它自己井抵抗把它迅速引向衰落的那种倾向了。于是,我们就不必惊异,
      在发明了印刷术以后,基督教就全然无力阻碍科学再度焕发出光辉来,尽管它当时有力
      量足以耗尽科学的余烬。
          即使我们从中除掉只在雅典繁荣过并随着雅典而灭亡的那种戏剧艺术,还除掉那种
      只是呼吸在自由空气之中的雄辩术;希腊人的语言和文字仍然长期保留着它们的光辉。
      卢奇安和普鲁塔克是决不会使亚历山大的世纪失色的。罗马确实是在诗歌、在雄辩、在
      历史学、在以庄严、以优美、以娴雅对待哲学与科学的枯燥题材的那种艺术上,把自己
      提高到了希腊的水平。甚至于希腊也从未有过一个诗人是像维吉尔一样地给人以那么一
      种完美的观念;希腊也没有任何一个历史学家能和塔西伦相媲美。但是这一光辉灿烂的
      时刻,却继之以一场一泻千里的衰落。从卢奇安的时代以来,罗马就只剩有几乎是野蛮
      的作家了。克雷索斯托姆仍然讲的是德摩第尼斯的语言。但是我们在奥古斯丁、甚至于
      在哲罗姆那里,却再也看不到西塞罗或李维的语言了,哲罗姆是不能以受非洲野蛮人的
      影响作为遁词的。
          这是因为研究文学和爱好艺术,在罗马从来都没有成为真正人民大众的趣味;这是
      因为这种语言过眼烟云式的完美亦不属于民族的天才,而只属于希腊语所造就的某些人;
      这是因为罗马的领土对于文学永远都是一片陌生的土壤,在那里辛勤的耕耘固然可以归
      化它们,但是在那里它们一旦被委之于它们自己,就会退化的。
          在罗马和希腊,具有讲坛上和法庭上的本领的那种重要性,长期以来扩大了修辞家
      阶级。他们的工作有助于那种艺术的进步,他们发展了它的原则及其精致性。然而他们
      还教导了另一种被现代人所非常忽视的艺术,而它今天却应该从口说的作品输入到印刷
      的作品里来。那就是能在很短的时间之内轻松地就准备好讲演辞的艺术,其中各个部分
      的安排、驾驭它的方法和善于发挥各种修辞,至少也要使人可以接受;那是几乎临场就
      能够发言的艺术,而能不使他的听众由于他的思想杂乱无章、由于他的文风混淆而感到
      疲倦,并且能不以浮夸的文词、不以无聊的粗鄙、不以怪诞的前后不一而使他们反感。
      凡在一种职位、一种公共义务、一种个人的利益,可能要求人们讲话和写作而又没有时
      间来思索自己的讲话或写作的一切国度里,这种艺术将会是何等之有用啊!它那历史之
      格外值得我们关心,乃是由于现代人往往十分需要它,却似乎只认识到了它那可笑的一
      面。
          自从我们这里谈到了它那史表的这个时代以来,书籍是大大地增多了;时间的遥远
      已经给希腊早期作家们的作品蒙上了相当多的阴影,使得对那些书籍和见解的研究——
      即被人称之为学术的——构成为精神劳动的一个重要部分;而亚历山大城的图书馆则挤
      满了语法学家们和考据学家们。
          在他们所遗留给我们的东西当中,我们看到有一种倾向,是要根据一部书的古老性、
      根据发现它和理解它的困难程度来衡量其可称赞和可信赖的程度;这种心态并不是要根
      据这些见解本身。而是要凭其作者的名气来判断这些见解,是要信赖权威、而不是要信
      赖理性;最后还有那种如此之虚伪而又如此之阴暗的有关人类堕落的观念以及古代的优
      越性的观念。人们所赋予已成为他们的专业目标那种东西的重要性、曾使他们付出了努
      力的那种东西的重要性,就一举而阐明了并且宽恕了各个国度和各个时期的研究者们都
      多少会分享的那些错误。
          我们可以谴责希腊和罗马的研究者们,乃至于他们的学者们和哲学家们都那么缺乏
      把事实及其证明置于理性的严格考察之下的那种怀疑精神。当从他们的著作中看到事件
      和风尚的历史时、看到生产和自然现象的历史时、看到工艺的产品和制作的历史时,我
      们就会惊讶地看到他们是在泰然自若他讲述着最明显的荒谬、最令人反感的奇谈怪论。
      在句子一开头放上了一个“人们说”、“人们报导说”,他们就仿佛足以把自己置于一
      种幼稚可笑的可信赖性的荫蔽之下了。我们应该把那种冷漠态度特别归咎于人们不幸尚
      未能懂得印刷术,正是那种冷漠的态度败坏了他们的历史学研究并阻碍了他们在自然知
      识方面的进步。对每一桩事实都确实收集到所有可以证实它的或推翻它的权威根据,比
      较各种不同的证词并阐明产生了它们问的分歧的那些争论的那种能力——所有这些确定
      真理的方法,惟有在有可能拥有大量的书籍、无限地重印这些抄本而不是怕它们流传太
      广的时候,才能够存在。
          旅行家们的叙述和描写,往往只有一份手抄本并且从来都没有受到过公众的审查,
      它们又怎么可能获得其首要的基础就在于没有互相矛盾的说法的那种权威性,或者是有
      可能具有那种权威性呢?因此,人们就一视同仁地报导一切,因为很难多少确切地选择
      出来什么是值得加以报导的东西。而且我们也无权对人们以同样的信心、根据同等的权
      威性来同样地既叙述最为自然的事实又叙述最为奇迹的事实而感到惊异。这种错误在我
      们的学校里仍然作为一种哲学原理在被教导着,而同时又有一种被夸大的不信任感在相
      反的意义上引导着我们不加检点地就摒弃一切在我们看来是超乎自然之外的东西。惟有
      科学才能够教导我们怎样在这两个极端之间去发现理性规定我们应该止步的那一点,不
      过那种科学在我们今天还只不过刚刚开始出现。
        
      
      
      人类精神进步史表纲要
      第六个时代 知识的衰落——下迄十字军时期知识的复兴
        
              在这个灾难深重的时代,我们将会看到人类的精神迅速地从它所曾达到的高度降落
      下来,以及接踵而来的愚昧,在这里是凶暴,在那里又是精心制造的残酷,总之,到处
      都是腐化和背信弃义。难得有一些才智的光芒、难得有灵魂和善意的伟大心性,是能够
      穿透那个深沉的黑夜的。神学的梦境、迷信的骗局,成为了人类惟一的天才,宗教的不
      容忍成为了他们惟一的道德;而欧洲则在教士暴政和军事专制主义的交相煎迫之下、在
      血和泪之中,期待着新的知识将会允许她在自由、在人道和德行之中复活的那个时刻的
      到来。
          这里,我们不得不把史表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第一部分将包括西方,那里的
      衰落更为急剧并且更为彻底,然而在那里,理性的光芒却会重行出现而永不熄灭;第二
      部分是东方,那种衰落对她来得更为缓慢,长期以来也更不全面,但她至今还看不到理
      性可以照亮她并打碎她的枷锁的那个时刻。
          基督教的虔诚,几乎没有打倒使西方沦为野蛮人的战利品的那场胜利的神坛。野蛮
      人接受了新宗教,但是根本没有采用被征服者的语言,只有教土们才把它保存了下来;
      并且正是由于他们的愚昧、他们对人类文献的鄙视,我们便看到我们可能期待于研究拉
      丁书籍的一切东西都消失了,因为除了他们便再没有人能阅读这些书籍。
          我们十分清楚征服者的愚昧无知和野蛮的风尚;然而正是在这种愚蠢的凶暴性之中
      才着手摧毁了家内奴隶制,这个奴隶制曾使得希腊的智慧和自由的美好岁月蒙受了羞耻。
          土地农奴在耕种征服者的土地。这个被压迫的阶级为他们的家庭提供了家内奴仆,
      奴仆的依附性满足了他们的骄做和放肆。因而,他们在战争之中追求的就不是奴隶了,
      而是土地和隶农。
          况且,他们在被他们侵入的国土上所发现的奴隶们,大部分或者是战胜者民族的某
      个部落的人沦为俘虏,或者是这些俘虏的子孙。在征服之际,这些奴隶们大多数都逃亡
      了或者是参加了征服者的队伍。
          最后,构成为基督教道德一个部分的普遍博爱原则,是谴责奴隶制的;而教士们并
      没有任何政治的利益要反对使自己的事业得以尊荣的那些格言之中的这一点,所以他们
      就以言论来促进这场由历史事件和风尚所必然引起的奴隶制的破坏。
          (这一变化是人类命运中一场革命的胚胎;它将使人类认识到真正的自由。然而这
      一变化,起初对个人命运只产生了几乎难以觉察的影响。假如我们把古人的奴役比作我
      们今天对黑人的奴役,那么我们就对古人的奴役形成了一种错误的观念。斯巴达人。罗
      马的显贵、东方的高官显宦事实上都是野蛮的主子。在矿山劳动中,贪婪把他们的残酷
      性发挥得淋漓尽至;然而在各个家庭中,他们的利益几乎到处都缓解了奴隶制。但对土
      地农奴施加暴力而不受惩处,却是越演越烈,因为法律本身已经规定了它的价格。依附
      性几乎是照旧不变,却没有那么多的照顾和帮助作为补偿了。屈辱虽然少了一些,但是
      骄横却更加肆无忌惮。奴隶是一个人受到偶然性的惩罚而沦入一种状态,而战争的命运
      有朝一日可能也把他的主人投入那种状态。农奴则是一个下等的和不光彩的阶级中的一
      个个人。〕
          (因此,我们主要地应该是从其遥远的后果来考虑家庭奴隶制的这场灭亡。
          所有的野蛮国家差不多都有着同样的体制:有一个被称为“国王”的共同领袖,他
      有一个议事会,他宣布判断并做出决定,而若加以拖延就会有危险;他有一个由一批特
      殊的领袖组成的会议,一切有点重要性的决策都要向他们咨询;最后,他还有一个人民
      大会,在那里讨论有关全体人民的问题。最根本的区别就在于这三种权力的权威各有多
      少,——那不是由它们职能的性质来区分的,而是由问题的性质、而尤其是由公民群众
      所赋之于其上的利益来区分的。
          在那些农业民族中间,特别是在那些已经在异族的领土上形成了最初定居的民族中
      间,这些体制要比在游牧民族中间,采取了一种更经常、更巩固的形式。何况,那里的
      国家是分散的,数量相当多的露营地并没有结合在一起。于是,在国王的背后就没有一
      支经常是聚集在一起的军队;而专制主义也就几乎无法立刻随着征服而夹,像是在亚洲
      的那些革命中那样。
          战胜的国家是根本不会被奴役的。同时,这些征服者保存下来了城市,而自己并不
      在那里面定居。既然并不存在什么永久性的武装力量,因而就不受一支常备的武装力量
      的压制,这些城市也就获得了一种力量;而这就成为了被征服民族的自由的一个支点。
          意大利经常遭受野蛮人的入侵;但是野蛮人没有能在那里形成持久的根据地,因为
      意大利的财富不断在刺激着新的征服者的贪欲,并且希腊语民族长期都怀着要把它收复
      到他们的帝国里来的愿望。意大利从来也不曾整个地或以任何持久的方式被任何民族所
      奴役过。拉丁语是人民惟一的用语,它在意大利腐化得也更迟慢;愚昧也并不那样完整,
      迷信也并不那样愚蠢,像是在西方其余的地方那样。
          罗马承认了主人,只是为了要改换主人,所以就保存有一种独立性。它还是宗教领
      袖的居住地。因而,当东方俯首听命于一个惟一的君主时,教士团体时而是操纵皇帝,
      时而是阴谋反对皇帝,但仍维护专制主义,哪怕是在与专制君主进行斗争,也宁愿利用
      一个绝对主人的全部权力而不愿向他们争夺一部分权力;相反地,我们看到在西方,教
      土们团结在一个共同的领袖之下,提高了与国王的权力相竞争的权力,并在这些分裂的
      国家中形成了一种惟一无二的和独立的君主国。
          我们将要表明,这个统治者的罗马城试图以一种新暴君制的枷锁加之于全世界;它
      的教皇们以粗制滥造的法律汇编来掠获愚昧无知的信任;他们把宗教掺入到社会生活的
      一切交往之中,以便自己可以任情地享受自己的贪欲和虚骄;他们以一种可怕的诅咒来
      惩处人民的信心对他们律法的最微小的反对、对他们无聊的装腔作势的最微小的抗拒;
      他们在所有的国家里都拥有一支僧侣大军,时刻准备着以他们的欺骗来提高那些迷信的
      恐怖行径,为的是更加有力地增高人们的狂热性;他们剥夺了支持着各个国家自己的宗
      教热望的那些宗教崇拜和仪式,以便激发他们去打内战;他们搅乱了一切以便统治一切;
      他们以上帝的名义裁决叛变和作伪、谋杀和弑亲;他们一步一步把国王和战士造成了他
      们报复的工具和牺牲品;他们支配武力,但从不掌握武力;他们对敌人是凶恶的,但却
      在自己的保卫者面前发抖;他们是全能的,直到欧洲的边缘,甚至于可以在自己神坛的
      脚下胡作非为,不受惩罚;他们在天上早已找到了可以推动全世界的杠杆的支点,但在
      地上却找不到一个调节器可以随意地指导和保持自己的行动;最后,他们树立了一尊巨
      像,但却是站在泥足上,它在压迫了欧洲之后,还会长时期以它那残骸的重量使得欧洲
      精疲力竭。〕
          征服使得西方屈服于一种混乱的无政府状态,人民在其中呻吟于国王、战士领袖和
      教士们的三重暴政之下;然而那种无政府状态在它的体内却带来了自由的胚胎。
          我们从欧洲的这一部分中,可以理解罗马人所从不曾渗入过的那些国度。那些民族
      也被卷进了这场普遍的运动,也交替地在征服和被征服,也有着和帝国征服者们同样的
      起源和同样的风尚,于是他们双方就混合成为一个共同的整体。他们的政治状态经历了
      同样的变化,并走着一条类似的行程。
          我们将追溯这种封建无政府状态——这是一个用以描述它的特点的名称——的历次
      革命的史表。
          立法这时是不一贯的而且野蛮的。假如我们在其中往往也发现有一些温和的法律的
      话,那种表面上的人道性也无非是一种很危险的不受惩罚的特权而已。然而我们在那里
      面也发现有一些可贵的制度;确实,它们只不过是献给统治阶级的权利的,因此它们就
      更加侵犯了人权;但是它们至少保留了我们某些微弱的权利观念,并且有朝一日会成为
      使人重新认识人权并重新建立人权的向导的。
          这类立法表现出两种独特的做法,它们都是国家的幼稚状态和粗野世纪的愚昧状态
      的特征。〕
          (一个罪人可以用法律所规定的一笔钱为自己赎刑,而法律则是根据人们的身份或
      出生来评估人们的生命的。罪行并不被看成是对公民的安全或权利的侵犯,是害怕受刑
      就可加以防止的;倒不如说罪行被看成是对于某个个人的冒犯,此人本身或他的家庭是
      有复仇权的,但法律已为此给他们提供了一种更为有效的补偿。人们对于可以用来确定
      事实真相的证据,很少有什么观念;以致于人们发现更为简单的倒是,每一次需要区别
      犯罪与无辜的时候,就向上天去要求奇迹;而一桩迷信证据的成功或一次决斗的命运,
      就被看作是发现真理和认识真理的最可靠的办法。〕
          (在那些混淆了独立和自由的人们中间,哪怕是只统治着一小块领土的人们之间的
      争端,也会蜕化成为私人战争;而这类从区到区、从乡到乡都在进行着的战争,习惯性
      地会把各个地方的全部领土都付与各式各样的恐怖,——而在大规模的侵略中那至少还
      只是暂时性的,并且在一般的战争中也只是蹂躏边境而已。
          每一次当暴政极力要使人民群众屈服于它那一小部分人的意志之下时,它在自己的
      手法中都要利用受害者的偏见和愚昧;它力求以少数人力量的集结与活跃来弥补看来是
      不可能不属于大多数人的真正力量的优势。但是他们希望的最终目标——那是他们很少
      能够达到的——乃是要在主人和奴隶之间确立一种实实在在的区别,那在某种意义上乃
      是要把自然本身也转化为政治不平等的同谋犯。〕
          这就是遥远的时代东方祭司们的技术,我们看到他们同时是国王、大祭司、法官、
      天文学家、土地测量家、艺术家和医生集于一身。但是他们对知识能力的垄断性的占有,
      都是从我们软弱的祖先们的那些粗鄙的暴君由于他们的制度和他们的好战习惯而获得的。
      他们穿着刺不透的甲胄,一味骑在也像他们自己一样地无懈可击的马上作战;除非是经
      过长期而艰苦的训练,是不可能获得必要的力量和敏捷来装备和驾驭他们的马匹并维持
      和使用他们的武器的;所以他们就可以不受惩罚而压迫别人、不冒危险而屠杀人民,人
      民却没有钱财足以取得这些昂贵的盔甲,而他们的青年被有用的劳动耗尽了精力,也无
      法献身于军事训练。〕
          于是,少数人的暴政就由于使用这种作战方式而获得了力量上的真正优势,这就足
      以防止一切抵抗的念头并且长期以来甚至于使得挺而走险全都归于无效;于是自然的平
      等,就在人为的物理力量的不平等的面前销声匿迹了。
          惟有教士们才能够教诲道德,其中包括有任何教派都不会不承认的普遍原则;但是
      它也创造了一大堆纯属宗教的义务和纯属想象的罪恶。这些义务要比自然的义务来得更
      加强有力;而与此无关的、合法的、往往甚至是有德的行为,却比真正的罪行要受到更
      为严厉的谴责和处罚。然而,片刻的悔罪,被一个教士的赦免所认可之后,就向恶人打
      开了天堂;而向贪婪心献媚的捐献和向教会的虚骄谄媚的某些行为,就足以解脱充满了
      罪恶的一生。人们甚至走到了给免罪制定了一套价目表的地步。在这些罪行中就精心地
      包括有从最无辜的爱情软弱性和一些单纯的愿望,直到精致的享受和最堕落的骄奢淫逸。
      他们懂得几乎没有人能逃过这种检查;而这就构成教会最有出息的一宗生意。他们想象
      甚至在地狱里也有一定的期限,教士们是有权加以缩短的,甚至于还可以减免;于是他
      们就推销这种恩惠,首先是向活人,后来就向死者的亲友。他们出售天上的一块土地,
      以换取地上同等的一块土地;而且他们还谦虚得并不要求换回来。
          这些不幸期间的风尚,确实是配得上如此之深刻腐化了的一种制度的。
          这个制度的进步就是:僧侣们时而发明出古代的奇迹,时而炮制出新的奇迹,他们
      以神话和灵验来培育人民的愚昧元知,他们欺骗人民为的是败坏人民;教会的博士们用
      尽了他们所有的想象力来丰富他们对某些新的荒诞不经说法的信仰,并且在某种程度上
      进一步丰富了他们从前人那里所接受过来的种种荒诞不经;教士们强迫诸候们把那些敢
      于怀疑他们任何一项教条或揭穿他们的欺骗或愤恨他们的罪行的人以及那些片刻抛弃了
      盲目服从的人统统烧死;最后甚至还有那些神学家本身,——当他们竞允许自己梦想到
      与教会的最有威信的领袖们不同的时候。……在那个时代,这就是欧洲西部的风尚所能
      向人类史表贡献的惟一特征。
          在统一于一个惟一的专制君主之下的东方,我们看到衰落是更为缓慢地随着帝国的
      式微而来到的;每一个世纪的愚昧和腐化都在某种程度上胜过前一个世纪的愚昧和腐化;
      同时财富减少了,边境在朝着都城收缩,革命更加频繁了,而暴政也就更加卑怯而且更
      加残酷。
          在追溯这种帝国的历史,在阅读每个时代所写的书籍时,这种符合一致都会跃入最
      缺乏训练和最粗心大意的眼帘之中。
          在东方,人们首先是投身于神学的争论;它们在历史上占有更大的一个部分,并首
      先是影响到政治事件;这里的梦呓显示出一种为羡嫉的西方尚未能达到的精致程度。这
      里的宗教不宽容是同样压迫性的,但不那么凶暴。
          然而福蒂乌斯的著作却说明,对理性研究的兴趣井没有完全熄灭。有些皇帝、诸侯、
      乃至公主,其荣誉绝不仅限于以神学争论夺人耳目,而是降尊纡贵地去培植文艺。
          罗马的立法只是慢慢地在改变,那是由于贪婪和暴政在强迫皇帝或者是迷信抓住了
      他们的弱点而掺入了坏法律的结果。希腊语丧失了它那纯洁性和它的特色;然而它仍然
      保存着它的丰满、它的形式和它的语法;君士但丁堡的居民也还能阅读荷马和索福克里
      斯、修昔底德和柏拉图。安第米乌斯阐明了阿基米德反光镜的构造,普罗克鲁斯就用它
      来成功地防卫了都城。当帝国灭亡时,君士但丁堡还保留有一些人,他们逃亡到意大利,
      他们的学问是有助于意大利的知识的进步的。所以在这同一个时代,东方还没有达到野
      蛮的最终一步;但是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表现出复兴的希望。东方成了野蛮人的俘虏;
      那些微弱的余烬消失了;希腊古代的天才仍然有待于一个解放者。
          在亚洲的另一端。在非洲的边缘却有一个民族,他们由于自己的位置和他们的勇气,
      得以逃脱了波斯人的、亚历山大的和罗马人的征服。这些为数众多的部落,有些是靠农
      业为生的,另有些则保留着游牧生活;他们都从事商业,有的还从事抢劫。由同一个来
      源、由同一种语言并由某些宗教习惯结合在一起,他们便形成了一个伟大的民族;然而
      其间并没有任何政治联系把各个不同的部分联合起来。突然之间,他们里面崛起了一个
      富有炽热的激情和深远的谋略的人,他天生具有诗人的才能和战士的才能。他设计出一
      个大胆的规划,要把阿拉伯各部落结合成一个单独的整体,并且他有勇气执行这个规划。
      为了给一个至今从未曾驯服过的民族推出一个领袖,他就由在古代宗教崇拜的残余之上
      建立起一种更纯洁的宗教而开始。立法家、先知、祭司长、法官、统帅,——所有这些
      征服人的方法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懂得巧妙地而又威严地运用它们。
          他讲过一大堆据他说是从天上得来的神话;可是他打了胜仗。他的光阴都分配给了
      祈祷和爱的欢乐。在享有二十年的无限权力之后——这是史无前例的——他宣布,如果
      他曾犯下过什么不公正,他准备进行赔偿。所有的人都沉默,惟独有一个妇女敢于要求
      一小笔钱。他死去了,而他所传染给他的人民的那种激情,却是要改变全世界三分之一
      的面貌的。
          阿拉伯人的风尚具有一种崇高和温和;他们爱好并且培养诗歌;并且当他们统治了
      亚洲最美好的地区之后,当时间已经平息了宗教狂热的激荡之后,对文艺和科学的爱好
      就掺入到他们对传播信仰的热诚里面来并缓解了他们征服的热望。
          他们研究亚里士多德,翻译了他的著作。他们培育了天文学、光学、医学的各个部
      门,并以某些新的真理丰富了这些科学。我们都是由于他们才普及了代数学的应用,而
      在希腊人那是只限于某一类的问题的。如果说对点金术和长生液的那种虚幻无稽的研究
      玷污了他们化学方面的工作的话,那么他们却是直迄当时为止一直是和药物学或与工艺
      制作的研究混淆在一起的化学那门科学的复兴者、或者不如说是它的创立者。正是在他
      们那里,化学才第一次呈现为把物体分析成使人可以认识的元素,呈现为它们的结合的、
      以及这些结合所遵从的规律的理论。
          在阿拉伯人那里科学是自由的,而阿拉伯人正是有负于这种自由才能够复活希腊天
      才们的某些火花;然而他们却屈服于一种被宗教所神圣化了的专制主义之下。因此,这
      种光明并没有闪灼多久,就让位给了最浓厚的黑暗;并且阿拉伯人的工作是会被人类丧
      失的,假如他们不曾有助于准备好那场更为持久的复兴的话,而那是西方将要贡献给我
      们的这份史表的。
          (因而我们就第二次看到,天才被委之于已经启蒙了的民族;并且还是在暴政和迷
      信的面前,它又被迫销声匿迹了。天才诞生于希腊,依傍着自由,但它既不能阻止它的
      衰亡,也不能保卫理性反对已经被奴隶制所败坏了的那些民族的偏见。天才诞生于阿拉
      伯人中间,是在专制主义的怀抱里、并且几乎是在一种狂热的宗教摇篮里;但正如那个
      民族大度慷慨的性格一样,它只不过是自然界的普遍规律——即自然界要严惩受奴役的
      而又迷信的民族的卑贱和愚昧——之一幕过眼烟云的例外而已。〕
          (因而,这第二次的前例不应使我们畏惧将来;而仅只是告诫我们当代人绝不可忽
      视保全并扩大我们的知识,假如我们想要变得自由或保持自由的话;并且绝不可忽视维
      护自己的自由,假如我们不想丧失知识为我们所取得的好处的话。
          我要对阿拉伯人的业绩的历史,补充一下那个国家迅速兴起和倏忽衰落的历史。他
      们在君临了从大西洋边界到印度河畔之后,就被野蛮人驱逐出了大部分他们所征服的地
      区;而所保留下来其余部分则只是呈现为一个堕落的民族到了奴役。腐化和悲惨的极端
      地步的一付丑恶的形象。他们仍然占领着他们古代的祖国,在这里保存着她的风尚、她
      的精神。她的特性,并且力图重新获得并保卫她那古代的独立。
          我要指出穆罕默德的宗教——它那教条是最简单的,它那实践是最少荒谬的,它那
      原则是最宽容的——是怎样地仿佛把他的帝国所囊括的全部广阔的大地都罚入了一种永
      恒的奴隶制、一种不可救药的愚蠢之中;同时我们也要看到在最荒谬的迷信之下。在最
      野蛮的不宽容中间,却闪耀着有科学和自由的天才。中国向我们提供了一付同样的现象,
      尽管那种愚民政策的毒害的效果在那里,其致命的程度要小一些。
      
      
      人类精神进步史表纲要
      第七个时代 科学在西方的复兴——从科学最初的进步下迄印刷术的发明
        
              有许多原因都有助于逐步地使人类精神恢复那种能量,它似乎曾被如此之可耻而又
      如此之沉重的枷锁永远压制下去了。
          教士们的不宽容、他们之极力攫取政治权力、他们那丑恶的贪婪、他们风气的败坏
      (由于其伪善的面貌而格外令人反感),就会激起纯洁的灵魂、健全的精神和勇敢的性
      格起来反抗他们。对他们的教条、他们的准则、他们的行为与同样的那些福音书——福
      音书是他们的学说与他们的道德的最初基础,而且是他们不可能向人民全然蒙蔽起来的
      知识,这两者之间的矛盾,使得人们感到震惊。
          因而对教士们就掀起了各种强烈的反抗呼声。在法国南部,有些省分整个地联合了
      起来,要求采用一种更简单的学说、一种更纯洁的基督教,人在其中仅只服从神明,并
      按照自身的光明来判断什么东西才配得上圣书的神明启示。
          狂热的大军在雄心勃勃的领袖们的领导之下,横扫了这些省分。接着教廷使节和教
      士们便指挥他们的屠夫杀戮那些从兵士手下漏网的人。他们建立了僧侣的法庭,下令把
      凡是被怀疑还在倾听自己理性的人都送上了火刑架。
          然而,教士们却无法阻止自由精神和探索精神悄悄地进步。在这些精神敢于表现自
      己的国度里遭到镇压的时候,在不宽容的伪善不止一次地点燃了流血的战争的情况下,
      这些精神却秘密地在另外的国土上繁衍着和传播着。我们在所有的时代里都会发现它们,
      直到它们借助于印刷术的发明而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把欧洲的一部分从罗马教廷的羁轭之
      下解放出来的那个时辰。
          (甚至于还曾存在有这样一个阶级,他们超出一切迷信之上,使自己满足于秘密地
      鄙视一切迷信,或者至多只是让自己对它们顺便流露出某些讥讽之情,却又小心翼翼地
      给它们蒙上一层可尊敬的面纱而使之显得格外刺眼。这种轻松愉快的格调,就为他们的
      放肆博得了恩准,它们小心谨慎地散布在为了娱乐大人物和文入学士们而写的作品之中
      的,但被人民所忽视,所以并未引起迫害者们的仇视。〕
          腓德烈第二被人怀疑是一个我们十八世纪的教士们一直称之为的Philosophe(哲学
      家)。教皇在所有国家的面前指控他把摩西、耶稣和穆罕默德的宗教都当作是政治神话。
      人们认为《三个骗子》这部想象的故事是他的宰相比尔·维尼的作品。但是仅仅这个书
      名就宣告了有一种意见存在,——而那是考察这三种信仰的十分自然的结果。它们都由
      同一个根源所诞生,所以就只能是最古老的各民族对世界的普遍灵魂所进行的一种更为
      纯洁的宗教崇拜之腐化的结果。〕
          (我们(法国)寓言故事(fabliaux)的结集、薄伽丘的《十日谈》,其特点都是
      充满着那种思想自由的意向、那种鄙视偏见的意向和那种恶意而又秘密地要使之成为被
      嘲弄的题材的意向。〕
          (因此,这个时代在那些对滥用最粗鄙的迷信的热诚改革者的身旁,就还出现了我
      们那些宁静的对一切迷信的鄙视者;而我们差不多可以把这些拥护理性的权利的朦胧要
      求和抗议的历史,联系到亚历山大学派晚期的哲学家们的历史。
          (在一个哲学上的改宗乃是十分危险的时代里,我们将考察究竟有没有形成过某些
      秘密会社,其目的在于延续、在于暗暗地而又没有危险地在某些信徒中间传播少数简单
      的真理,作为反对统治者的偏见的一付可靠防腐剂。〕
          (我们将探讨,在这些秘密会社之中究竟应否列入那个有名的教派——教皇们和国
      王们曾经那么卑鄙地共同策划着反对它,并且那么野蛮地摧残了它。〕
          教士们不能不读书,或者是为了保护自己,或者是为了用某些借口来掩饰自己对世
      俗权力的篡夺并使自己编造虚构事物的本领更为完善。而另一方面,国王们为了更加方
      便地支持那种以根据权威与先例为借口的战争,就借重于目的在于造就法学家的那些学
      校,国王们需要用法学家来反对教士。
          在教士团体与政府之间的、在每个国家的教士团体与整个教会的领袖之间的争执中,
      那些具有更正直的精神、更诚恳和更高尚的性格的人,就在为着俗人的事业而反对教士
      的事业、为着民族的教土团体的事业而反对外国领袖的专制主义。他们抨击那些滥用权
      力和篡夺权力,他们力图揭穿它们的根源。这种坚韧性在我们今天看来只不过是奴隶式
      的怯懦而已;我们看到浪费那么多的精力去证明简单的良知就会懂得的东西,会感到可
      笑;然而这些真理在当时却是崭新的,往往决定着一个民族的命运:这些人以一种独立
      的灵魂在追求着它们,他们以极大的勇气在保卫它们;并且正是由于他们,人类的理性
      才开始想起了自己的权利和自己的自由。
          在国王和领主之间所发生的争端之中,国王们是用赋予特权或者是恢复某些人以人
      的天然权利来确保自己能得到大城市的支持的;他们谋求以身份解放的办法来增多享受
      公共体的权利的人数,正是这些恢复了自由的人们才感到,通过研究法律。通过研究历
      史而获得一种机智利权威意见来帮助他们抗衡封建暴政的军事力量是何等之重要。
          皇帝与教皇的竞争妨碍了意大利统一于一个主人之下,这里保存着有为数众多的独
      立社会。在小国家里,人们就需要在武力之上再加上说服力,运用谈判就像是使用军队
      一样地司空见惯;而且既然那种政治战争是以见解的战争为原则的,既然意大利从来都
      未曾全然丧失过研究的兴趣,所以她对欧洲就成为了启蒙的一个发源地,尽管还很微弱,
      但她却允诺了要迅速地增长。
          最后,宗教的激情引导着西方人去征服据说是被基督之死及其奇迹所神圣化了的地
      方。在这场狂乱使得领主们衰弱和贫困化而有利于自由的同时,它也扩大了欧洲各民族
      与阿拉伯人的关系;阿拉伯人与西班牙的基督教徒的混合已经形成的联系,又被与比萨、
      与热内亚、与威尼斯的贸易而得以巩固。人们学习阿拉伯语,人们阅读他们的著作,人
      们学会了他们一部分的发明;而且如果说人们根本没有超出阿拉伯人所留下来的科学的
      水平之上的话,人们至少是有雄心壮志和要和他们媲美。
          这种为了迷信而发动的战争,转而有助于摧毁迷信。有许多种宗教并存的景象,终
      于在有良知的人们的身上激起了他们对于反抗邪恶或人类的情欲是同样地无能为力的各
      种信仰,变得同样地漠不关心;激起了他们对那些宗派信徒对于互相矛盾的见解之同样
      真诚的、同样固执己见的迷恋,同样地加以鄙视。〕
          在意大利形成了一些共和国,其中有一些是模仿希腊共和国的形式,而另一些则力
      图调和臣服民族的奴役状态和主人民族的民主的自由和平等。在北方,德国的某些城市
      获得了几乎完全的独立,并以他们自己的法律进行治理。在瑞士的某些部分,人民已经
      打碎了封建制的枷锁以及皇权的枷锁。在几乎所有的大国里,我们都看到诞生了不完备
      的宪法,其中税收权和制订新法律之权有时候是在国王、贵族、教士和人民之间划分,
      有时候则是在国王、公侯与公社之间划分;那里的人民没有脱离屈辱状态,但至少有了
      一个免遭压迫的蔽护所;在那里,真正构成国家的人号称有权保卫自己的利益,并有权
      被那些规定着他们命运的人所理解。在英国,有一部被国王和显贵们庄严宣誓的著名法
      案保障了公候的权利和平民的某些权利。
          其他的民族、省分、甚至于城市,也都赢得了类似的宪章,但不那么有名,维护得
      也不那么好。它们就是权利宣言——今天己被所有启蒙了的人都认为是自由的基础——
      的起源;而这种观念是古人所从不曾想象过、也不可能想象的;因为家庭奴隶制糟踏了
      他们的宪法,因为在他们那里,公民权是世袭的或是由志愿的抚养关系所赐与的,因为
      他们并没有把自己提高到能认识那些权利乃是人类所固有的。并且是完全平等地属于每
      一个人的。
          (在法国、在英国、在某些其他的大国,人民看来是想要保持自己真正的权利的;
      但是他们更多地却是被压迫感所蒙蔽而不是被理性所启蒙;而他们努力的唯一结果便是
      由更野蛮的复仇所补充的暴力,和继之以灾难更大的掠夺。〕
          然而,在英国人那里,改革者威克里夫的原则已经成为他的某些弟子们所领导的运
      动的主题之一,它预告了后来在更为启蒙的世纪里,人民在其他改革家之下所要做出的
      更加连续不断的和组织得更好的企图。
          查土丁尼法典手稿的发现,复活了法学研究和立法研究,并使得法学不那么野蛮,
      甚至于还使得不情愿屈服于它的人民懂得从中得到好处。
          比萨、热内亚、佛罗伦萨、威尼斯、比利时的各城市和德国的一些自由城市的贸易,
      遍及地中海、波罗的海和欧洲大洋的海岸。他们的经纪人远到埃及的各港口并到黑海的
      极端去寻觅勒凡特的珍贵商品。
          政治、立法和公共经济,还都不是科学;人们还根本没有从事探索、钻研和发挥它
      们的原则,但是人们已经在开始用经验来阐释它们,积累了由经验可能导致的种种观察;
      人们已经认识到利益使得他们感到有此需要。
          起初,人们知道亚里士多德仅只是根据阿拉伯人所做的翻译;而在起初他的哲学是
      受查禁的,但它很快就在所有的学校里占有了统治地位。它根本没有带来什么知识,但
      它却给了人以更多的准则性、更多的论证术的方法,而论证术却是神学争论的产物。这
      种经院哲学并不引导人去发现真理,它甚至也无助于讨论并更好地评估证据;但是它却
      使人的精神变得尖锐了:而且那种辨析入微的趣味、那种无休止地对观念进行区分的需
      要、要把握其中稍纵即逝的翳影并以新的词句来表达它们,——所有这些办法都是用来
      在论战中困惑敌人或是用来逃脱敌人的陷阱的,它们后来都成为我们进步之资源丰硕的
      那种哲学分析的最初起源。
          (我们有负于这些经院哲学家的是:我们对于最高存在者和他的属性所能形成的观
      念,对于最初因和被认为是由它在统治着的宇宙这二者之间的区别,对于精神和物质之
      间的区别,对于人们可能加之于“自由”一词的种种不同意义,对于人们所理解的“创
      造”的意义,对于其中人类精神各种不同的运作以及人类精神对实际事物及其性质所形
      成的观念加以分类,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方式,——对于这一切我们都有了更为精确的概
      念。〕
          但是同样的这种方法,在学院里却只能是延迟自然科学的进步。某些解剖学的探索。
      某些蒙昧的化学工作,全都是用来要寻找一桩大杰作的;对几何学和代数学的研究所达
      到的水平既没有能懂得阿拉伯人所已经发现的一切,也没有能理解古代的著作;最后,
      天文的观察和测算仅只限于制订和完善星图,并且以一种荒唐可笑的占星学而糟踏了它;
      ——以上就是这些科学所呈现的一份史表。然而,机械工艺已经开始接近于在亚洲保留
      了下来的完整状态。蚕的培育已被引人欧洲南部的国度;风车和造纸厂已经建立起来了;
      测时技术已经超过了古代人和阿拉伯人所止步的界限。最后,还有两件重要的发现在标
      志着这同一个时代。磁针指向天上同一个点的这一性质是中国人已知道的,并且甚至被
      他们用于指导航海;这时它也在欧洲被人观察到了。人们学会了使用罗盘,它的运用扩
      大了商业活动,改善了航海技术,给了人以后来使人知道了新世界的那种航海观念,并
      使人放眼观看他自己所在的整个地球的广阔。有一位化学家把硝石与可燃物混在一起时,
      发现了那种火药的秘密,它在战争艺术方面造成了一场意想不到的革命。尽管火器有着
      可怕的效果,但它们增大了战斗人员的距离从而使得战争的杀伤较少,战士也较为不那
      么凶暴。军队的远征耗费更大了,而财富就可以平衡武力:即使是最好战的国家也感到
      需要做好准备,需要有商业和工艺致富来保证自己作战的手段。开化的民族就不再害怕
      野蛮国家的盲目的勇武了。大规模的征服以及随之而来的革命,已经变得几乎是不可能。
          铁盔铁甲、几乎是无懈可击的骑术、使用长矛、长枪或刀剑,——这种贵族对平民
      所具有的优势终于全都消逝了;而摧毁对人类的自由的和对他们的真正平等的最后这道
      障碍的,却是由于最初一眼看去似乎是在威胁着要消灭整个人类的这样一种发明。
          在意大利,到了十四世纪,语言达到了几乎是完美的地步。但丁永远是高贵的、精
      确的而又生气勃勃的;薄伽丘则具有优美、纯朴和典雅。聪明而善感的佩脱拉克是决不
      会老的。在那个国土上,气候的美好有似于希腊,人们阅读着古代的范本;人们力图把
      它们的一些优点也带到新的语言中来;人们努力在自己的作品中模仿他们。某些尝试已
      经使人希望艺术的天才们会被这些古代巨著的景象所唤醒、被这些沉默的而又雄辩的课
      程所教导,它们将要再度刷新人类的生活,并为人类准备好那些纯洁的欢乐,——对它
      们的享受是人人平等的,并且会随着它们之被人们所分享而在不断增长。
          欧洲的其余部分还在遥遥尾随着,但是对文艺和诗歌的兴趣至少是已开始在修改着
      那些还是野蛮的语言了。
          这些迫使人类精神脱离自己长期昏睡状态的同样原因,也在指导它们的努力方向。
      凡是相反的利益所强行激发的问题,理性并不可能被召请来做出决定:宗教远不肯承认
      理性的权威,而是自命要降服理性并且自诩要屈辱理性;政治则把凡是被传统观念、被
      经常的习惯和古老的风俗所神圣化了的东西,都看作是正当的。
          人们并不曾疑问过,人权是可以写在自然这部书里的,而要去请教别的什么便是误
      解人权或是侵犯人权了。人们是在圣书里、在可敬的作者那里、在教皇的圣谕里、在国
      王的敕令里、在风俗集成里、在教会的编年史里,寻找可以被允许得出他们结论来的那
      些准则和范例。并不发生一个原则是要就其本身来加以检察的问题,问题只不过是要根
      据另一些条文来解释、来讨论。来推翻或者来加强人们原来所依赖的那些条文。人们之
      接受一个命题,并不是因为它是真的,而是因为它是写在这样一部书里的,并且因为它
      是在这样一个国度里并且自从这样一个世纪以来就一直被人承认的。
          于是,人的权威就到处都取代了理性的权威。人们研究书籍远甚于研究自然,人们
      研究的是古人的见解而不是宇宙间的现象。因此,人类精神的这种奴隶状态——人们处
      于其中甚至于还没有进行一次启蒙性的批评的能力——在败坏人们的学习方法这方面,
      就要比由于它的直接效果,更加有害于人类的进步。人们要达到古人的水平,那距离是
      如此遥远,以致于企图要纠正古人或超过古人还不是时候。
          在这个时代,各种风尚仍然保持着它们的腐化和它们的残暴;宗教的不宽容甚至于
      更加活跃了;而国内的纷争、一大群小诸侯们永远不断的战争,就代替了蛮族的入侵以
      及更为悲惨的私人战争的灾难。的确,云游歌手和行吟诗人的温馨、骑士任侠的制度都
      在宣扬着慷慨和真诚,都在立誓要维护宗教和保卫被压迫者以及为妇女服务,这些看来
      应该是给予风尚以更多的温柔、礼貌和高尚的。然而,这一变化只限于宫廷和堡垒之内
      而并没有达到人民群众。它只在贵族中间造就了多一点的平等,在他们相互关系之间少
      一点阴谋和残酷;但是他们对人民的鄙视、他们暴政的暴力、他们掠夺的肆无忌惮,却
      依然如故;而那些同等地受到压迫的国家则仍然是同等地愚昧、野蛮和腐败。
          这种诗情的与尚武的温馨、这种骑士风格——这大部分有负于阿拉伯人,他们天性
      的慷慨在西班牙曾长期抵御了迷信和专制主义——毫无疑问是有用的;它们散布下了人
      道的种子,一到了更顺利的时刻必能开花结果;并且正是这一时代的普遍性格,就为人
      类精神准备好了由印刷术的发明所带来的那场革命,而且准备好了后来的世纪将会堆满
      如此之丰饶富足的收获的那片大地。
      
      
      人类精神进步史表纲要
      第八个时代 从印刷术的发明——下迄科学与哲学挣脱了权威的束缚的时期
        
              凡是没有思考过无论是在科学真理的、还是在工艺方法的发现中人类精神的进程的
      人,都会惊讶何以有如此漫长的一段时间分隔开了雕版印刷术的知识和活字印刷术的发
      现。
          毫无疑问,有些版刻家曾有过要应用他们的技术的想法;但是他们却被实行起来的
      困难(而不是被成功的便利)所吓倒了;而且更幸运的倒是,人们并不曾疑问过它那全
      部的领域;因为教士们和国王们会联合起来,从它一诞生起就扼杀这个将会戳穿他们并
      推翻他们宝座的敌人。
          印刷术无限地(而且花费很小地)增多了同一部著作的印数。从此,凡是懂得阅读
      的人就都有能力可以有书并按照自己的兴趣和需要得到书;而且这种读书的便利又扩大
      并且传播了进行教育的愿望和手段。
          这些大大增多了的印本就以更大的速度在传播着,不仅是各种事实和发现获得了更
      广泛的公开性,而且它们还是以更大的敏捷性而获得的。知识变成了一种积极的、普遍
      的交流的对象。
          人们曾不得不寻求各种手稿,正如我们今天寻求珍本著作那样。已往仅只是被某些
      个人所阅读的东西,这时已经有可能被所有的人都阅读了,并且几乎是在同时触及到每
      一个懂得那同一种语言的人。
          人们懂得了向分布在四方的各个国家讲话的办法。人们看到有一种新的论坛成立了,
      其中交流着虽不很活跃、但却更加深沉的各种印象,其中人们对感情所施加的暴政统治
      较少,由此理性就获得一种更为可靠和更为持久的力量;其中全部的优势都是有利于真
      理的,因为它那艺术是唯有在丧失了诱惑别人的办法时,才获得了启蒙别人的办法。它
      所形成的公共意见,是由于共同享有这种意见的人数之多才有力量的,也是因为决定它
      的动机是同时涉及到每一个人(哪怕是距离最遥远的人)的精神而生气蓬勃的。于是,
      我们就看到建立起一座独立于一切人间势力之外的法庭,它拥护理性和正义,人们很难
      向它隐藏什么,而且也不可能躲避它。
          新的方法、在应该导致一种新发现的道路上的最初步骤的历史、为它做准备的那些
      劳动、可能做出这种想法的或者是仅只激起人们愿望去追求这种想法的各种观点,——
      这一切都会很迅速地传播开来,向每一个人提供一整套所有的人的努力所能创造出来的
      方法;并且由于这些相互的支持,天才就仿佛具有了不止于成倍增长的力量。
          每种新的错误从其一诞生就受到驳斥,甚至往往是在它得以传播之前就遭到打击,
      它根本就没有时间能在人类的精神之中生根。从幼年时起在某种程度上就被接受并被认
      同为每个个人的理性的那些错误,以及恐惧或者希望使之对于脆弱的灵魂成为了可爱的
      东西的那些错误,现在都被如下的这一点所一笔勾销了:即,要禁止对它们加以讨论、
      要掩饰它们是可以被驳斥和被摒弃的、要反对真理——真理从一个结果到另一个结果,
      终于会使人认识谬误——的进步,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正是由于印刷术,人们便有可能传播涉及到当前局势或流行意见的种种著作;因此,
      在任何一个地点所讨论的每一个问题,都会引起讲同一种语言的人的普遍关注。
          不求助于这种艺术,人们又怎么能够成倍地增加那些针对着每一个阶级的人和针对
      着每种不同教育程度的书籍呢?唯有长时期的讨论才能够对各种疑难问题带来确凿的知
      识,并在不可动摇的基础之上确切肯定那些过分抽象、过分微妙、过分远离人民的偏见
      或学者们的共同意见的真理,而不致于很快地被忘掉或被误解;纯基础性的书籍、字典
      和仔细收集有大量事实、观察和经验的那些著作,其中展现了一切的证明,讨论了一切
      的疑问;那些珍贵的集成所收罗的,或是人们对某一个特殊的科学部门所曾观察的、写
      过的或思想过的一切东西,或是同一个国度所有学者们每个年度劳动的成果;那些各种
      各样的图表之中,有些是把人类精神非经历艰辛的劳动就无从掌握的成果呈现在人们的
      眼前,另有一些则可随我们的意而展示我们所需要知道的事实、观察、数字、公式和事
      物,而最后还有一些则是以方便的形式、以有规则的秩序提供了天才们可以从中得出新
      的真理来的资料;——所有这些能使人类精神的进程更加迅速、更加确实和更加便利的
      手段,也都是印刷术的恩赐。
          当我们来分析民族语言之取代了各个国度的学者在科学上使用的几乎是独一无二的
      那种共同语言的作用时,我们还将再次指明这一点。
          最后,印刷术不是把对人民的教育从一切政治的和宗教的枷锁之下解放出来了吗?
      这一种或那一种的专制主义枉然地想要侵犯所有的学校;专制主义枉然想要严酷的体制
      永恒不变地固定下来以规定以哪些错误去污染人类的精神,哪些真理是应该下令予以保
      存的;专制主义枉然严命那些从事于对人民的道德教育或对青年在哲学或科学方面的教
      育的讲席,除了有利于这种双重暴政的学说而外,其他一律都不得传播;——但是印刷
      术却仍然能够散布出一道独立而纯洁的光明。每个人都可能在沉默和孤寂之中从书上接
      受到那种教育,他们是不可能普遍地被腐蚀的;只要还有一角自由的土地,出版业在那
      里可以发行它的印张,这就够了。有那么大量的不同书籍、同一部书又有不同的印本和
      重印本,——它们顷刻之间就可以重新成倍地增长,——人们又怎么可能充分确凿地封
      闭起真理得以被引进来的所有门户呢?当只不过是要毁掉一部手稿的几个抄本就可以一
      劳永逸地消灭它的时候;当禁止一种真理、一种意见过了若干年之后就足以把它浸没在
      永远的忘却之中的时候,——即使在那时候也都是很困难的事,而今天需要的却是保持
      永无休止的、不断更新的警惕和永不息止的活跃,那岂不是就变得不可能了吗?即使假
      设人们能抛弃那些十分明显是直接伤害了异端裁判官的利益的真理,人们又怎么可能防
      止深入和传播那些包含有被查禁的真理不太被人察觉地在做着准备、并且有朝一日会把
      人们带到真理那里去呢?人们能否不被迫摘掉虚伪的面具,就做到这一点?——而虚伪
      的灭亡几乎也正像真理之对错误的势力是同样地致命的。我们也将看到理性会战胜这类
      徒劳无益的努力;我们将在那种总是重新出现而且往往是残酷的战争之中,看到理性会
      战胜暴力和欺诈,会藐视屠夫们并抵抗诱惑;在理性的全能的手下,将会逐一地粉碎那
      种宗教虚伪——它要求人们对其宗教教条真心诚意地加以崇拜,以及那种政治虚伪,它
      卑躬屈节地劝诱人们和平地忍受对它有利的那些错误,而人民(如果相信它的话)在其
      中也会有助于他们使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印刷术的发明几乎恰好与其他两件大事的时间相吻合,其中的一件对人类精神的进
      步起了直接的作用,而另一件对全人类命运的影响则只要人类存在就不会终结。
          我说的是土耳其人之攻占君士但丁堡,和新世界以及开辟欧洲与亚洲和非洲东部的
      直接航线的发现。
          希腊文人逃避鞑靼人的统治,都到意大利来寻求避难。他们以他们原来的文字教人
      阅读古希腊的诗人、演说家、历史家、哲学家和学者;他们首先是成倍地增多了它们的
      手稿,随后很快地又成倍地增多了它们的各种版本。人们不再把自己局限于崇拜公认的
      被人称之为是亚里士多德学说的东西,人们在他本人的著作里面去寻求它真正都是些什
      么,人们敢于评判它并且反驳它;人们用柏拉图来反对亚里土多德;而相信自己有权选
      择一个主人,这就已经是开始摆脱羁绊了。
          讲授欧几里得、阿基米德、狄奥芳图斯、希波克拉底、甚至于亚里士多德的动物学
      和物理学的书籍,就复活了几何学和物理学方面的天才;而哲学家们反基督教的种种意
      见则唤醒了几乎是熄灭了的古代对人类理性的权利的观念。
          大无畏的人们被爱光荣和对新发现的热情所引导着,推广了欧洲的宇宙边界,向她
      展示了新的天空并开辟了未知的土地。达.伽马以不知疲倦的坚忍力在沿着漫长的非洲海
      岸航行之后,深入到印度;而哥伦布投身于大西洋的波涛,到达了那个横亘欧洲西部与
      亚洲东部之间的迄未为人所知的世界。
          如果说这种情操——它那动荡不息的活动一直囊括一切的对象——预示了人类种种
      伟大的进步的话,如果说一种高尚的好奇心激动了航海的英雄们的话;那么一种卑鄙而
      残酷的贪婪心、一种愚蠢而凶残的狂想,就引导国王们和盗匪们要从他们的劳动之中坐
      享渔利。居住在那些新土地上的不幸的人们,根本就不被当作人看待,因为他们不是基
      督徒。这种偏见对于暴君们的腐蚀更有甚于对于受害者们,它扼杀了任何一种内疚之情,
      使这些从欧洲内部呕吐出来的野蛮而贪婪的人们肆无忌惮地纵情于他们对金钱和流血的
      无法熄止的渴望之中。有五百万人的骸骨,布满在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带来了他们的贪
      婪、他们的迷信和他们的恐怖的这些不幸的大地上。他们陈尸在这里直到一切世纪的终
      了,在抗议着宗教具有政治效益的那种学说:而今天,那在我们中间也还有它的护教者
      呢。
          只是到了这个时代,人们才有可能认识自己所居住的地球,才有可能研究各个国度
      中由于自然原因或社会制度的长期影响而被改造了的人种,才有可能观察各种温度和各
      种气候的大地和海洋的物产。因而,这些物产向人们所提供的各种资源还远远不曾枯竭,
      它那广阔的领域甚至还远远无从设想,——所有对这些事物的知识都能为科学增添新的
      真理并扫除被人相信的错误;商业活动给工业、给航海,并且由于一种必然的链索关系,
      也给所有的科学以及所有的艺术,都装上了新翅膀,这种活动也赋予了自由国家以抵抗
      暴君、赋予了被奴役的人民以打碎他们的枷锁(至少是摆脱封建制度的枷锁)的力量:
      这些发现的幸运的后果便是如此。然而,惟有到了欧洲放弃了她那种压迫别人而又可鄙
      的垄断性的商业体系的时刻,惟有到了她想起了各种不同气候之下的人们由于自然的愿
      望都是平等的并且都是兄弟,而绝不是天生来就是为了要喂养某些特权民族的虚骄和贪
      欲的时刻,惟有当她更好地明白了她自己的真正利益之后,还要号召所有的人都来共享
      她的独立、她的自由和她的知识的时刻;——惟有到了那个时刻,这些好处才能够补偿
      它们为人道所付出的代价。不幸的是,我们仍然必须追问,这场革命究竟是不是哲学进
      步的可敬的成果,还是它像我们所已经看到的那样,只不过是民族猜忌与过分的暴政之
      可耻的后果而已。
          直迄这个时代,教士阶级的横暴一直都没有受到惩罚。备受压迫的人道以及备受侮
      辱的理性的种种抗议,都在血和火之中被扼杀了。支配着这些抗议的那种精神并没有熄
      灭,但是对恐怖的沉默却鼓动了新的丑事。终于,让僧侣们在酒馆中、在公共场所中推
      销赎罪券的丑事,就造成了一场新的爆发。路德一只手擎着圣书,另一只手则揭示教皇
      已经取消了其自身的赦免罪行与销售免罪券的权利;教皇长期以来对与他平等的主教们
      施行了肆无忌惮的专制主义,早期基督徒的兄弟式的最后晚餐,已经在弥撒的名义之下
      变成了一种巫术活动和一种商品;教士们已沦于无法挽救的独身状态的腐化之中;这种
      野蛮而丑恶的法律扩及到那些僧侣们和修女们,他们的教权野心已经淹没并且玷污了教
      会;俗人的种种秘密都通过忏悔而被贡献给了教士们的阴谋和情欲;最后,在那些对面
      包、对人、对圣骨或对圣像的奢靡无度的崇拜中,就连上帝自身也得不到多少崇拜了。
          路德向惊讶不已的人民宣布,这些颠倒黑白的制度根本就不是基督教,而是基督教
      的堕落和耻辱;他并且宣布,要忠诚于耶稣基督的宗教,就必须是从抛弃这些教士们的
      宗教而开始。他同等地运用了辩论术和学术研究作为武器,用同样有力的讥讽作为投枪。
      他同时以德文和拉丁文在写作。这已经不再是阿尔比派或冉·胡斯的时代了,那些人的
      学说在他们自己教会的界限之外便不为人所知,所以十分容易受到中伤。而新使徒们的
      德文书籍,却同时深入到帝国所有的村落;而他们的拉丁文书籍,则把欧洲从迷信把它
      投入进去的那场可耻的迷梦之中挽救了出来。自己的理性虽已预见到了这些改革者但恐
      惧却使得自己保持沉默的那些人、虽受到了一种秘密怀疑的激动但甚至于对于自己的良
      心也战栗得不敢加以承认的那些人、那些更为单纯而从不知道整个神学荒诞的领域的人、
      那些从不曾反思过这类反对意见的人,——他们都惊讶地获知,他们必须要在不同的意
      见之间作出抉择;所有的人都如饥似渴地投身于这些讨论之中,他们看到了,他们世俗
      的利益和他们未来的真福全都有系于此。
          整个基督教的欧洲,从瑞典到意大利、从匈牙利到西班牙,一瞬间就被新学说的信
      徒们所布满了,而且这场改革本来是会使得居住在欧洲的各个民族都摆脱罗马的羁轭的,
      假如不是某些诸侯的错误政策又抬出了已经是太经常地压在君主们头上的那同一根神圣
      的权杖的话。
          当时他们的政策——而不幸的是,他们的继承者们今天还没有加以抛弃——乃是为
      了获得新的国土而毁灭自己的国家,要以领土的广阔而不是以自己臣民的数目来衡量自
      己的权力。
          因而,一心在争夺意大利的查理第五和法兰西斯第一两人,就都为了照顾教皇的利
      益而牺牲了本来应该对本国进行改革所可以带来的利益。
          这位皇帝看到欧洲的诸候们都赞成那些可以扩大自己权力和自己财富的宗教见解,
      便自封为古老的滥用权力的保护人,希望着一场宗教战争会给他以一场侵占他们的国家
      和摧毁他们独立性的机会。法兰西斯则想象着,烧死新教徒但保护他们在德国的领袖便
      可以保持教皇的友谊而又不致于失掉有用的盟友。
          但这还不是他们唯一的动机;专制主义也有它的本能;而这种本能就唤醒了国王们:
      人们一旦使宗教的偏见受到理性的检查之后,马上就会把它伸展到政治的偏见上去;他
      们明白了教皇的篡权之后,终于也要弄明白国王们的篡权;而对王权是如此之有利的对
      于教会滥用权力的改革,就会导致对于王权所赖以建立的种种更为压迫人的滥用权力的
      改革。因而任何一个大国的国王都不曾自愿地垂青于改革派。亨利第八遭到了教皇革除
      教门的打击,却继续迫害改革派;爱德华和伊丽莎白若想要依附教皇权威,就不能不宣
      布自己是篡位者,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