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第四十六章
她发现自己两手交替,摸着楼梯扶手一把一把带着身子往下挪,而她的两只脚却老
跟不上手的挪动,在往下走去的过程中,总是要慢一个梯级,她意识到要服从他的命令,
一个人关在上面,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听不见,要她这样去做,是完全不可能的。他
这样要求她简直是毫无用处。她并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完全置身事外,她根本没法成为一
个绝对服从他的女人。这并不是在窥探什么;随便哪一个人去窥探过的事都跟她现在面
临的事不同,都不像她的事那样跟一己的关系会如此密切。这是你有权知道的事。
两手交替地扶着楼梯扶手悄悄往下挪,最后,她身子便几乎变成了蹲伏状态。就像
一个跛子费劲地往楼梯下走。
走了四分之一的楼梯,那阵含糊不清的说话声便成了一个个人不同的说话声。走了
一半,说话声便成了一个个清晰的词儿。她没有一直走到底下。
他们并没有抬高说话声。没有气势汹汹的争吵,也没有愤怒的反驳。他们只是在进
行男人间的平静的谈话,彼此相当有礼貌。不知怎么的,这反而叫她更感到害怕。
他们正在接着他的话头重复什么,那一定是他刚才说过的话。
“那么你的确认识一个名叫哈里·卡特的人了,哈泽德先生。”
她没听见他说什么。似乎他对那个问题考虑得相当仔细。
“你能否告诉我们,你跟这个叫卡特的人之间——有些什么关系——有些什么联系
吗?”
当他回答时,他的声音带着点嘲讽。她从没听到他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过话,不过她
听出他的话音中有一种新的变化,而且听得出那就是嘲讽。“瞧,先生们,你们已经知
道了。你们一定知道了,要不你们又为什么到这儿来呢?你们是想要我为你们重复一下
那句话,对不?”
“我们要的是听到它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哈泽德先生。”
“那很好。他是一个私人侦探。正如你们所知道的。他得到了一笔酬金,我们是付
了定金聘他的,要他去注意,去监视这个你们正在调查的乔治森先生。这你们都知道
了。”
“很好,我们的确已经知道了,哈泽德先生。但是我们不知道的,也是他不可能告
诉我们的(因为他对此也一无所知),就是你为什么会对乔治森先生感兴趣,为什么你
要雇人来监视他。”
另一个人接着前一个人没说完的话头问道:“你能否告诉我们,哈泽德先生?为什
么你要雇他来作监视工作?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外面的楼梯上,她的那颗心似乎要翻过来,完全翻过来了。“我的天哪,”她的内
心一直不断地难受地翻腾着。“我得插手进去了!”
“那绝对是一件私事,”他毫不含糊地答道。
“我明白;你不想告诉我们。”
“我可没这么说。”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不想告诉我们。”
“你们这是用话堵我的嘴。”
“因为你似乎不想用自己的话来告诉我们。”
“对你们来说,知道这一点很重要吗?”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不是那样的话,我们也不会来这儿。你雇的这个叫卡特的
人向我们报告了乔治森的死讯。”
“我明白了。”她听到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她也跟着他一起深深地吸了口气。两次
吸气,同样的恐惧。
“乔治森是个赌棍,”他说。
“这我们知道。”
“一个狂妄的骗子,一个彻头彻尾见不得人的阴谋家。”
“这我们知道。”
“可有些事你们并不知道。大约——肯定在四年前——至少,三年前——我的哥哥
休是达特默思①学院的四年级学生。他从那儿动身回家,跟我们一起过圣诞节。他到了
纽约,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他再也没有露面。他并没有在第二天该把他带回家的那列
火车上。我们打了个长途电话给他,他遇到了麻烦。他实际上给人强扣在了那儿。他似
乎陷入了一场打牌赌博,就在前一夜跟这位乔治森和他的几个朋友一起——当然,是精
心策划的——我真不知道他们从他身上赢了多少钱,然后他们一定要他立下个字据才让
他走。他们把他整得好惨,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一流的大骗局。休是个很自傲的人,向
来交往的都是些正派人,绅士,而不是这类人渣,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把握自己。为达
到目的,他们一整夜都在不停地吹捧他,拼命用酒灌他,一开始,他们把他带到好几个
地方,弄了两个低贱的舞蹈女演员陪在他身边——嗯,至少说吧,由于我母亲的财富和
我家的良好名声,叫警察来干预此事原本是不成问题的,但这一来这件事就会成为一桩
大丑闻。于是我父亲亲自去了那儿——正好是我陪他一起去的——帮助他从这件事中摆
脱出来。我们出了大约翻倍的价钱,或是大致如此的代价,拿回了那张他们逼着他写下
的债据。把他跟我们一起带回了家。”
①加拿大东南部的一个城市。
“这就是有关此事的大致情况。并不是一个非常新鲜的故事,这类事不断都有发生。
自然,我可不想就此饶过这个乔治森。嗯,当我得知他在几个星期前到了考尔菲尔德,
到处招摇撞骗后,我并不知道它是不是一个巧合,不过我本人可不想去冒什么风险。我
便与纽约的一家私人侦探事务所取得了联系,要他们把卡特派到这儿来,只是想弄清楚
他到这儿来的目的。”
“然后你们就来了。好了,这算回答了你们的问题了吗?能使你们满意了吗?”
她注意到,他们并没有作出肯定的回答。她等待着,然而她没有听到他们作出肯定
的回答。
“他有没有在任何场合下接近过你或是你的家人?他有没有骚扰过你?”
“他没有接近过我们。”
(回答得很有技术,很正确,她苦涩地表示了赞同;每次她都禁不住想要出去帮他
一把。)
“如果他来过,你们想必已经听说了,”他对他们作了肯定的答复。“我也不会等
你们查问我了,相反我倒会来找你们了。”
在灾难性的不经意中,冒出个前后不连贯的问题。她突然听到其中的一个警探问他,
“你要戴帽子吗,哈泽德先生?”
“它就在外面的大厅里,”他干巴巴地说。“我们经过那儿时我会戴上它的。”
他们从房间里出来了。她像小孩似的抽泣起来,几乎就跟一个小女孩从黑暗中的小
妖精边逃开一样,她一转身,重新飞快地跑上楼去,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不——!不——!”她呻吟着,狂热地反复说着。
他们会逮捕他的,他们要起诉他了,他们要把他带走了。
第四十七章
她心绪烦乱,一下扑倒在她的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她的头迟钝地不停往肩膀两边扭
动,好像喝醉了似的。她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
“不——!不——!”她不停地这么说着。“他们不能——这不公正——”
他们不会放他的——他们肯定不会放他的——他不会回来了——他再也不会回到她
身边了——
“噢,仁慈的上帝啊,救救我吧!我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
接着,就像是神话故事里说的,就像是古老的故事书里写的,一切总会正常的,好
的总是好的,坏的就是坏的,魔法咒语总会及时破除,总会有一个欢乐的大结局。它就
在那儿——就在她眼皮底下——
它就躺在那儿,等待着。只等着人把它去拾起来。一个白色的长方体,一个封好的
信封。是从死者那儿得来的一封信。
信封里禁锢着的一个声音似乎在通过封口向她悄声说,声音很弱,听起来很遥远:
“当你最需要的时候,我已不在这儿,把它打开吧。当你最需要的时候,你总是孤独的
一个人。再见,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再见……”
“我,格雷斯·帕门蒂尔·哈泽德,唐纳德·塞奇威克·哈泽德的妻子,身陷病榻,
并有我的律师和终身的顾问泰勒斯·温思罗普在场,他将公正地对我在此份文件上的签
字进行公证,如果法律权威机构需要,他也将对此份文件给予证明。出于自愿而作出的
选择,我谨在此作出如下陈述,我所说的一切均是真实的:
“九月二十四日晚,接近十点三十分时,我独自一人在家,身边唯有我忠实的朋友
和管家约瑟芬·沃克,以及我的孙子,我收到了来自附近州的黑斯廷斯的一个长途电话。
打电话的是一个名叫哈里·卡特的人,就我所知他是一个私人侦探,受雇于我的家庭和
我本人。他通知我说,在几分钟之前,我所钟爱的媳妇,我已故儿子休的遗孀,帕特里
斯,受一个使用斯蒂芬·乔治森之名的男人所迫,开车来到黑斯廷斯,并在那儿被迫进
行了一场结婚仪式。在他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他们正一起在返回本城的途中。
“接到这个通知,并从该卡特先生处获知了上述之斯蒂芬·乔治森的地址后,我穿
好了衣服,叫来了约瑟芬·沃克,告诉她我要出去,只去一会儿。她企图劝我不要出去,
想要我说出外出的目的,要到哪儿去,可我没说。我告诉她在前门口等我,以便我一回
到家即刻便可让我进屋,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或是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得让任何人知
道我是在什么时候,在怎样的情况下离开这幢房子的。我要她按着《圣经》发誓,因为
我深知她的宗教信仰和早期所接受的教育,知道日后她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破坏
自己的誓言。
“我走时带了一支枪,它按习惯放在我家书房的一个书桌里,并事先在枪膛里上好
了子弹。为了尽量不让人发现自己的真实面目,我披上了在葬礼上所戴的很厚的面纱,
那是我在我的长子去世时所戴的。
“出了家门,我走了一小段路,完全是独自一个人,没有任何人陪伴,在遇到了第
一辆出租车后,我坐上它,来到斯蒂芬·乔治森所住的地区,想把他找出来。刚到那儿,
我就发觉他还没回来,因此我就坐在出租车里,在离开他门口不远的地方等着,一直等
到他回来,进了屋。等他一进门,我立刻也跟在他后面进去了,并被他让进了屋。我掀
起了面纱,好让他看清我的脸,我看得出他猜出我是谁了,尽管以前他从未见过我。
“我便根据我刚才得到的情报,责问他是否刚刚逼迫我已故儿子的妻子同他订立了
婚约。
“他很干脆地承认了,并说出了时间和地点。
“这些是我们之间交谈的全部话语。再没多说什么。也不需要说什么了。
“我立即掏出了枪,握着它逼近他,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对准他开了枪。
“我只开了一枪。只要有必要,只要为了杀了他,我会再开一枪的;我一心就为的
是要杀死他。不过我等待着,要看看他是否会再动弹,看到他不再动弹了,而像刚倒下
时一样,一动不动,然后,只是到了这时,我才强制着自己没再朝他开枪,离开了那个
地方。
“我坐着带我来的那辆出租车回到了家里。没过多久,我就因过度紧张而毛病突发。
如今,我知道我将不久于人世,趁着我神志完全清楚,并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之时,
我希望在我去世之前作出这番陈述,以防止对他人的不公正的起诉,那完全是有可能的,
它将会引起那些公正地负责处置此事的人的注意。不过,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而决非
别的时候。
格雷斯·帕门蒂尔·哈泽德(签名)
(现场作证)
法律顾问,泰勒斯·温思罗普。”
她带着这份文件赶到了楼下门厅,但已太晚了。等她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儿时,那儿
已空无一人,她头发蓬乱,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他们已经走了,他也跟他们一起走了。
她就这么站在门厅里。心中空落落地站在一个空无一人的门厅里。
第四十八章
后来,他终于出现在那儿。
他是那么真实,那么逼真的出现在那儿,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她真不敢相信自己
真的看见了他。他外衣上的人字形织布花纹凸现出来,就好像有人握着一面放大镜放在
衣服上,特意让她看清楚似的。他面容憔悴,脸上淡淡的阴影表明他该修修脸了,她能
看清他身上的每一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好似他站得比实际上站得离她更近。或许这
是由于某种高度关注引起的疲惫而产生的结果。要不就是因为长期渴望见到他而使两眼
膨胀,因此现在它们看起他来便显得超乎寻常的清晰。
不管怎么说,他是站在那儿。
他转过身,向屋里走去。他再朝里走一步,她在上面就再也没法看见他了,这时他
抬起眼朝窗户望去,他看见她了。
“比尔,”她不出声地透过玻璃窗叫了一下,她的两只手紧紧贴在窗玻璃上,似乎
要让这听不见的话声变成一种感恩戴德。
“帕特里斯,”他在下面不出声地叫了一下;尽管她听不见他的声音,甚至没看见
他嘴唇的嚅动,她知道他在说什么。是在唤她的名字。字虽少,可含意太多了。
突然,她发了狂似地从房间里跑出去,真好像她刚被开水烫伤了一样。撩起的窗帘
又垂了下来,恢复如常,猛然拉开的房门又弹了回来,关上了,而她的人已经不见了。
小宝贝的头很奇怪地朝她转去,可太迟了,根本没能跟上她飞跑出去的身影。
她刚跑到楼梯的转角处,又一下停了下来,就等在那儿等他上来,她没法再朝前挪
一步了。她只能站在那儿,等他来到她的身边。
他脱下帽子,就好像他只是跟平常一样回到了家里,然后走上楼,来到她站的地方。
她的头就好像老是独自一人太累了,反正她的头就那么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贴在他的头
边。
一开始两人谁都没说一句话。只是头靠头,紧紧抱在一起。无需多说什么;只要—
—只要在一起。
“我回来了,帕特里斯,”他终于说出了这么一句。
她微微抖动了一下,更紧地依偎在他身上。“比尔,现在他们还会——?”
“没事了。这事过去了。这事已经完全过去了。至少就我所感觉到的。只不过是为
了要弄清某件事罢了。我不得不跟他们一起去,去看看他,仅此而已。”
“比尔,我把它打开了。她说——”
她把那封信递给了他。他读完了信。
“你把它给人看过没有?”
“没有。”
“别给任何人看。”他一下把信撕成两片,把碎片塞进了口袋里。
“可是,假使——?”
“不需要这封信了。此时,他的赌友已经把这事供录在案了。他们告诉我,他们已
发现了证据,表明那晚早些时候,在那儿发生了一个很大的赌牌骗局。”
“我可什么也没看见。”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可他们看见了。就在他们到达那儿的时候。”
她稍稍张大眼睛瞧着他。
“他们有意要让它发展到那一步的。因此就让我们也这么认为吧,帕特里斯。”他
沉重地叹了口气。“我可真累坏了。我觉得我好像笔直不动地站了一星期似的。我真想
一直睡下去别再醒来。”
“可别永远睡下去,比尔,不要永远。因为我会一直等着,还有那么长久的时间—
—”
他的嘴唇寻找到了她的一边脸颊,就那么昏昏沉沉地不管不顾地吻起她来。
“扶我到我的房间门口去,帕特里斯。在我进去睡觉前,我倒很想去看看那位小家
伙。”
他的手臂无力地搭在她的腰上。
“从现在起,是我们的小家伙了,”他轻轻地加了一句。
第四十九章
“昨天,威廉·哈泽德先生与帕特里斯·哈泽德夫人,已故休·哈泽德先生的遗孀,
在本城的圣巴塞洛缪的新圣公会教堂举行了不事声张的婚礼。婚礼由弗朗西斯·奥尔古
德牧师主持。无人出席婚礼。婚礼之后,哈泽德夫妇立即离家去作穿越加拿大落基山脉
的蜜月旅行。”——登载于考尔菲尔德所有的日报和晚报。
第五十章
在遗嘱宣读完毕——这是大约一个月后,他们回来后的一个星期——房间里其他的
人都走了以后,温思罗普要他们两人稍稍再待一会儿。他走过去,在其他人身后关上了
房门。然后他走到墙边,打开了安在墙里的一个保险箱,拿出了一个信封。他又回到了
自己的书桌边坐下。
“比尔和帕特里斯,”他说,“这是单独留给你们两人的。”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里并不是财产的一部分,因此除了你们两人外,它跟其他任何人无关。
“当然,这是她留下的。是在她去世前不到一个小时,在她躺在床边写下的。”
“可我们已经——”比尔刚欲开口。
温斯罗普举起一只手,止住了他。“它们一共有两封。这是第二封。两封信都是在
同一个晚上那段时间内,或许也可以说,是在凌晨,口述给我的。这是第二封。第一封
她在那天晚上给了你本人,这你们已经知道了。另一封她给了我。我一定得把它留至今
天,这我已经做到了。她给我的指示是:它是给你们两人的。在另一人不在场的情况下,
不得把它给其中的一人。当拿出此信后,必须在两人都在场的情况下把它打开。最后,
它必须在你们俩已结婚的情况下才可给你们。如果此时你们两人还未成婚,没像她所要
求你们的那样——你们都知道她是多么希望你们能这样——那么我必须在它未打开的情
况下,把它毁了。它不是单独给你们中的哪一位的。因婚姻而联结在一起,它就是她给
你们两人的最后一件礼物。
“然而,如果你们不想看的话,也不需要去读它。你们可以不打开就把它毁了。她
请求我不要泄露信里面的内容,尽管我自然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因为是我在她的床边
记下她所说的话的;作为她的律师,我有资格以公证人的身份为她的签名作证。因此,
你们必须自己决定,要么打开来读它,要么不看。如果你们确实看了这封信,那么在看
完后,你们马上就把它给毁了。”
他等待了一会儿。
“现在,你们想要我把它给你们呢,还是愿意我把它给毁了?”
“我们当然要看它,”帕特里斯悄声说。
“我们要看它,”比尔应声道。
他伸直手,把信递给了他们。“你用手指捏住这只角。你捏在这儿。”他的手抽了
回去,于是就剩他们两人拿住了它。
“我希望它带给你们额外幸福,这是她一直希望你们两人得到的。我知道那也就是
她这么做的目的。她要我在把信给你们时,为她祝福你们两人。现在我祝福你们。这一
来我在这件事上的责任都尽到了。”
等了好几小时,直到晚上只剩他们两人单独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然后等他穿上睡衣,
看见她在她的睡衣外披上了一件新嫁娘的什么丝织物后,他便从口袋里把它取出来,说:
“好了。我们能看了吗?你想看吗?”
“当然。是她留给我们的。我们想看看它。整个晚上我是一直在掐分掐秒地算着时
间。”
“我早知道你很想看。过来。我们一起来看。”
他在一把安乐椅里坐下,把灯的角度调到一边的肩膀上。她倚在他的身边,就坐在
椅子的扶手上,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
在他的手指下,封蜡薄片弄碎了,信封盖翻开了。
在专注的悄然无声中,两人的头紧紧靠在一起,读了起来:
“我亲爱的孩子们:
现在,当这封信到你们手中时,你们已经结婚了。(因为,如果你们还没结婚,它
就到不了你们的手中;温思罗普先生会把有关的情况都告诉你们的。)你们很幸福。我
希望我已经把那份幸福给了你们。我真想再多给你们一点也好。我相信并企求你们得到
了那么多的幸福,能匀出一点给我,即便我已去了,不再同你们待在一起了。我不希望
你们在每次想到我时,在你们的心头会留有一丝一毫的阴影。如果你们觉得我有一丁点
的不好,那都会叫我忍受不了。
“当然,我并没有干过那件事。我没有夺去那个年轻人的生命。或许你们已经猜到
了。或许你们两人非常了解我,知道我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我知道他正在做一件威胁着帕特里斯幸福的事,仅此而已。那也就是我们之所以
请卡特先生来调查他的原因。不过实际上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因为当温思罗普先生为我记下这些时,时间还是在昨晚,
尽管你们要过好久才会读到它)。就连父亲,他没有我陪着是从不外出的,也不得不去
出席工厂的一个重要的紧急会议了。是为了要处理很快会发生的一场罢工事件,尽管他
并不想要我去,我要求过跟他一起去。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杰茜婶婶、孩子和我。
“在十点三十分左右,卡特先生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有很坏的消息;他说在黑斯
廷斯,刚举行过一场婚礼,把他们两人结合在了一起。我是在楼下接这个电话的。这个
令人震惊的消息造成我心脏病突发。我不想惊动杰茜婶婶,我挣扎着想一个人上楼回到
自己的房间里去。此刻,我的病已到了最后关头,我精疲力竭,只能躺在那里一点动弹
不了,也叫不出一点声来。
“当我毫无办法地躺在那儿的时候,我听到外面的大门开了,我听出那是比尔的脚
步声。我想引起他的注意,可我的声音那么弱,没法让他听到。我听到他进了书房,在
那儿呆了一会儿,然后又走出来。随后我记得,就在他站在门边时,我还听到他手里有
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下。我知道他是从来不用打火机的。接着他就离开了家。
“过了一会儿,等杰茜婶婶走出来,发现我躺在那儿,便把我弄到了床上,就在我
们等医生来到的这段时间里,我打发她到书房去看看那儿的那支手枪是否还在。她一点
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她这样做,我也没有跟她讲明。不过等她回来告诉我那支枪不见了时,
我害怕极了,真不知会出什么事。
“这时,我也知道我就要死了。一个人会明白这一点的。接下来躺在那儿的几个小
时里,我还有时间来思考。我的头脑想事是那么清晰。我知道,无论是我的比尔还是我
的帕特里斯,或许都需要我的保护,而有一个办法,通过它,即便我不在了,我还能保
护他们。我知道我要尽最大可能,无论如何都要用这个办法来帮助他们。我要他们得到
幸福。我更想让我的小孙子得到安全,让他的生活一开始就不会有任何东西来破坏它。
我知道这是什么办法,我能用它来帮助他们。
“因此一得到帕克医生的允许,我便把泰伊·温思罗普叫到我的床边。我私下对他
一个人口述了这番经过他宣誓保证的陈述,也就是你们现在所看到的。
“我希望,我亲爱的孩子们,你们根本不必使用这个办法。我祈望你们还没用过它,
也决不会使用它。
“不过,这就是对它的放弃。这全是真话,只让你们两人知道。是一个人对她所爱
的人讲的真话,她不必起誓并对它作出公证。我是无罪的。这是我给你们的结婚礼物。
使你们已经获得的幸福变得更为完美。
“看完后马上把它烧了。这是一个行将去世的女人的最后的愿望。祝福你们。
全身心爱着你们的妈妈。”
火柴发出了一下轻轻的刮擦声。纸上显出一道道黑色条纹,没等人看见有什么火焰,
条纹便汇集到了一起。接着发出非常轻的噗的一声,突然纸四边一下都燃起了黄色的火
光。
随着这黄色的火光,纸片烧完了,他们转过头,互相瞅着。他们都产生了一种以前
从未有过的奇怪的新的恐惧感。就好像世界四下消失,脚下失去了坚实的土地。
“她没有干过这事,”他瞠目结舌地小声说道。
“她没干,”她惊骇地喘着气。
“那么——?”
“那么——?”
两对眼睛都作出了同一个回答,“是你。”
考尔菲尔德的夏天的夜晚是那么令人心旷神怡。四下飘逸着一股缬草、茉莉花和红
花草的香味。群星是那么温馨可爱,低低地垂在我们的头顶上。微风轻柔得就像一个幼
儿的吻。树木繁茂的叶子发出了一阵绵棉絮语,屋里的灯光洒在屋外的草坪上,一片宁
和安详的静谧。
但这样的夜晚不属于我们。
我们在考尔菲尔德的房子是那么舒适愉快。蓝绿色的草坪,总是显得像刚浇过水一
样;雪白的门廊支柱在阳光照耀下显得那么眩目;从上到下匀称弯曲的楼梯扶手显得那
么优雅;古老的地板光可鉴人;绒毛地毯豪华气派;走进每一个房间都有一把受人欢迎
的椅子,就像一个老朋友。人们来到这儿总会说,“还能再要什么呢?这才算是一个家
啊。”
但是它不属于我们。
我是那么的爱他。比以前更爱他,至死不渝。我刻骨铭心地爱着他。他也爱我。然
而我知道,有朝一日,也许是今年,也许是明年,但总有那么一天,他会突然整理好东
西,就此离开我一走了之。尽管他还是爱着我,即便他离开了我,他也不会停止对我的
爱。
反过来,如果他不这样做,我也会这么做的。我会拿起我的旅行包,走出大门,不
再回返。我会把我的心留在这儿,把我的孩子留在这儿,把我的生命留在这儿,但我决
不再回返。
这是一定的,是确定无疑的。唯一不确定的是:我们中哪一个会先走。
我们一直在为此事苦苦挣扎。我们知道在各个方面,在每一处它都存在。这样没好
处,毫无好处。没有出路。我们给逮住了,我们给套住了。因为如果他是无辜的,那么
它就必定是我干的。如果我是无辜的,那么必定是他干的。但是我知道我是无辜的。
(而他或许知道他也是无辜的。)我们无法从中挣脱,毫无出路。
它就在我们的每一个亲吻中。反正每一次我们都把它压在了我们的嘴唇之间。它无
处不在,它无时不在,它一直在我们中间。
我一点不知道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游戏。我也吃不准该怎么玩它。从来没人告诉过你。
我只知道我们一定玩得不对,从一开始就在什么地方出了岔子。我甚至不知道赌注是什
么。我只知道赌注并不是为我们而设立的。
我们已经输了。那就是我所知道的。我们已经输了。现在这场游戏已经玩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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