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当我来到老的县医院的时候,太阳还有一个半小时才落山。从停车场的车位数量来看,
显然大多数办公室已经关门,工作人员都已下班了。凯利告诉过我另一侧还有第二个停车
场,是给值夜班的工作人员使用的。我看不必把车停得那么远。我把车滑进尽可能靠近入
口的车位里。有趣的是,我发现紧挨着我的车车身左侧的铁架子上用链条锁着一辆摔坏的
自行车。那是一辆老式的粗轮胎“施温”牌自行车,车后部用金属线系着一块伪造的执照
牌,上面写着“阿尔菲”。凯利告诉我这座大楼通常在七点钟锁大门,不过我可以很快地
溜进去,况且阿尔菲也会溜出来放我进去。
我抓起手电筒和万能钥匙,又停下来从油箱盖上神过一件汗衫。我印象中这幢大楼里
寒气逼人,我设想如果太阳下山之后呆在里面的话,就会挨冻了。我锁好车向门口走去。
我在双扇门前停下脚步,按下右手一侧的门铃。过了片刻,大门缓缓开启,我走了进
去。门厅里已是一片昏暗,隐约令我记起一部未来主义影片中的一座废弃的火车站。这里
的老式典雅的情调与影片中火车站如出一辙:镶嵌着花纹的大理石地面,高高的天花板,
精美的鞣革木件。厅内仅剩的几件陈设一定是从二十年代这幢建筑建成时就摆放在那里了。
我穿过门厅,边走边随意浏览着墙上的指示牌。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个名字吸引了我
的视线。我停下脚步,重新看了看。利奥·克莱纳特在这儿有一间办公室,我以前却对此
一无所知。博比以前每周都驱车这么远来接受精神治疗吗?这显得有些奇怪。我走下楼梯,
鞋底蹭在砖面台阶上。像上次一样,我能感觉到温度在下降,好像自己在湖水中逐渐下沉。
来到地下室,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不过停尸房的玻璃门被灯光照亮着,在漆黑的大厅里
显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我看了看表,还不到七点十五分。
出于礼节,我轻轻敲了敲门,然后试着转了转门把手。门没有锁。我推开门向里面望
去。
“有人吗?”
房间里不见一个人影,不过上次弗雷克医生领我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也许阿尔菲在存
放尸体的冷冻储藏室里。
“有——人——吗?”
没有回应。他让我偷偷溜了进来,因此他应该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我关上身后的门。悠悠的荧光灯发出刺眼的光芒,给人一种错觉好像是冬日里的阳光。
在我左侧有一扇门。我走过去先试着敲了敲,随后推开门,眼前是一间空旷的办公室,里
面有一张深褐色的“诺格海德”牌长沙发椅。也许看守停尸房的家伙在没事的时候会在这
里眯上一觉。里面还有一张桌子和一把转椅。窗户外侧覆盖着装饰性的铸铁防盗护栏,杂
乱的灌木丛遮住了外面的阳光。我关上房门,走到存放尸体的冷冻室,悄悄向里望去。
还是不见阿尔菲,里面的灯倒是亮着,一具具尸体躺在蓝’色的玻璃纤维铺位上,一
动不动地永远地睡去了。有的裹在被单里,有的包在塑料布中,脖子和脚踝处裹着看起来
像保护膜一类的东西。不知怎么,这场面让我回想起夏季野营期间那静温的时刻。
我又回到大屋子坐了一会儿,目光注视着那个解剖台。按照以往的习惯,我会去翻看
每一处柜子、抽屉和垃圾筒。但是在这种场合,那样的行为就显得十分无礼。或许我是害
伯会翻出些怪诞的东西:几碟子假牙啦,或是飘浮着满满的一瓶子眼珠子的梅森罐。我简
直无从想象自己会发现些什么。我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感觉自己像是在浪费时间。我走
到门口,向走廊里望了望,支侧过头倾听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阿尔菲?”我喊道,又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关上门。这时我猛然想起,
既然我人已在此,至少可以核对一下博比记下的那个数字与弗兰克林脚趾标签上的号码是
否一致。那样做不会带来任何麻烦。我从手提包中取出通讯簿,翻到封底上铅笔记下的那
个数码。然后又一次走进冰冷的储藏室,一个挨一个地查看那些尸体的身份标签。这情景
有些类似于商店的地下廉价部搞的销售,只不过所有的货品上都没有标上减价.的标签。
当我来到第三具尸体跟前时,号码对上了。凯利是对的。博比调换了连字符的位置,
使得这个七位数的号码看起来像个电话号码。我注视着那具尸体,或者说注视着我所能看
见的部分。弗兰克林身上裹着的塑料布虽是透明的,却有些发黄,像是被尼古丁熏过一样。
透过这层包缠物,我能看出他是个中年黑人,中等个头,身材瘦长,面部坚毅。这具尸体
有什么特别之处呢?我不由得心里犯急。我估计阿尔菲很快就会回来,而我实在不想被他
当场抓到我在这里噢探着四处活动。我坐回到椅子上。
从冰冷的储藏室里走出来就像是离开一座内设空调的剧院。相比之下,解剖室令人感
觉很温暖。我心里痒痒得想四下里搜搜看。我实在是情不自禁。这儿没有人帮我一把,四
周又是一片死寂。这一切令我感到烦躁不安。这不是个好玩的地方。一般来讲,我并不在
停尸房内逗留,它令我紧张。
只是为了放松一下自己的神经,我拉出一只抽屉往里面窥视着,一边力图驱散自己幻
想中可怕的景象。里面装着一些便笺簿,几张空白定单以及各式各样的纸张用品。我感觉
心情放松了一些,便又打开了下一个抽屉:几个盛放不同药品的上药瓶,标签上的名字我
根本看不懂。我觉得身上渐渐暖和过来了,于是依次往下查了起来。看上去每件物品都与
尸体解剖有关——在这个地方也不足为奇,只是没有太大的启发性。
我直起身,环视了一番房间。案卷都放在什么地方?没有人在这里保管记录吗?有人
提到过这里存放着医疗图表,但是在哪儿呢?在这一层里,还是在上面的某一楼层上?我
可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地查遍这座空荡荡的大楼。我一直设想阿尔菲·利德比特会陪在我
身边,告诉我什么地方可以进入以及我应该从何处着手。我甚至还设想过偷偷塞给他一张
二十美元的钞票——如果需要以此换取他的协助的话。
我瞥了一眼手表。我已经在这里呆了四十五分钟,我想得到些成果。我拎起手提包,
东张西望着来到走廊上。这里的光线比刚才更暗了一些,不过,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我
能看见外面天色还亮着。我在墙上发现了一只开关,用手一拨,打开走廊里的灯。随后我
沿着走廊闲逛起来,浏览着镶嵌在每一间办公室门上的小巧玲戏的白色标志牌,那个放射
学小组的办公室紧挨着停尸房,再往下面是核医疗科和护士办公室。我想知道苏菲·丹尼
尔斯会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这时,有些什么东西开始在我的大脑后部蠢蠢欲动,活跃起来。我在想那只装满博比
物品的纸板箱子。里面有些什么呢?医学课本,办公用品以及两本放射学手册。他到底用
它们来做些什么呢?他还没成为医学院的学生,并且我也想不出他要一本有可能多年甚至
永远也不会使用的仪器手册作何用处。他从未表现出对放射学有任何特殊的兴趣。
我走上楼。再去察看一遍那些东西不会有什么害处。经过前门的时候,我脱下汗衫,
把它掖进门缝里。我可以很容易地把门推开,但我不希望我走出去时身后的大门自己撞上。
我走到车旁边,打开车门,把后座上的纸箱子抱了出来。我找出那两本放射学手册,飞快
地翻看起来。这是两本为特殊仪器准备的技术手册,尽是些关于各式各样的表盘、指针和
旋钮的介绍,还包罗了许多涉及曝光技巧、辐射计量单位和伦琴射线的深奥的专题知识。
其中一页的上方有一个铅笔写下的号码,像是信手涂鸦胡乱记下的,外面画了个圈。又是
弗兰克林的号码。看到这个已经颇为熟悉的七位数号码令我感到恐惧而不安,就像是博比
死后五天他的声音响起在我的应答机上一样。
我把两本手册夹在腋下,把箱子留在车前座上没动,锁上车门。我再一次缓缓地向大
楼走去。进门时停下脚步穿上汗衫。我一走进一楼便粗略地查看了一遍,不时提醒自己要
找的是病历,而那只手枪就塞在一个装满旧图表的工具袋里面。这所医院曾经一时办得红
红火火,应该会有一个病历处。不然那些过时的图表还能放在什么地方呢?我对圣特里萨
医院的记忆没出错的话——病历部完全就座落在整幢大楼的中心位置,以便于医生和其他
权威人士进进出出。
这一层被占用的办公室并不多。我随便拧了拧几个房间的门把手大部分都锁着。我从
走廊的尽头拐过去,一下子柳暗花明——一座双扇门上漆着“病历”的字样,手写的字体,
颜色都快褪尽了。看得出许多老科室的标志都是同样的:在一个喷漆的卷轴上涂上十六世
纪西班牙征服者的宣言所用的那种花体字母。
我试着转了转门柄,期待着能有机会尝试一下自己的万能钥匙。然而事与愿违,那门
开了,发出的声音像是一个音响特技师制造出来的,低沉的吱嘎作响。衰退的暮光透进屋
内。房门在我面前敞开着,室内光秃秃的,空无一物。没有文件柜,没有家具,也没有固
定装置。只有一个揉成团的烟盒,几块松散的纸板和一些弯钉散落在地板上。从某种意义
上说,这个部门简直就是被夷为平地了,只有上帝知道那些旧病历现在在哪儿。它们可能
在这医院楼上某一间被废弃的屋子内的某个地方,但我实在不愿意一个人独自上去搜寻。
我答应过乔纳不做蠢事,因此我正在尽力做一个优秀的侦察员。另外,还有什么事情令我
隐隐地感到不安。
我转回到楼梯口,向楼下走去。我身后有什么声音在嗡嗡作响呢?就像是隔壁房间里
开着收音机一样。我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点儿支言片语。
回到地下室,我又走到放射科办公室的门口,试着转了转门柄。门锁着。我构出万能
钥匙在锁孔里转着试了试。这是那种可以被撬开的号称“防盗锁”的东西,不过的确很麻
烦。但是我仍然想看看房间内有些什么东西,便耐心地尝试着。我使用的是一套带震动装
置的‘万能钥匙,顶端排列着一系列不规则,深度的切面槽,每一把钥匙的后面都被打磨
成椭圆形。它的整体原理是利用各种不同切面的组合,加以不同力度的震颤,在某种情形
下,一下子使所有销子同时顶到切线位置上,把锁弹开。
就像玩捉迷藏的游戏一样,整个过程的惟一窍门就是聚精会神地去试探。我站在那儿
约摸有二十分钟,小心地向前探着钥匙,轻轻晃动,感觉有一点儿动静后手上就稍稍加些
力度。嗨,你瞧,锁簧松开了,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低声发出一阵欢呼:“喔,哇,太
棒了。”正是这些小把戏才使我的工作有了点儿乐趣。同样是不合法,但是有谁会说出去
呢?
我溜进办公室,打开头顶上的灯。看上去这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打字机,电话、文
件柜,桌子上摆着医疗设备,墙壁上挂着画。有一小块接待区,我想那是病人坐着等候照
X光片的地方。我在后面的几个房间里溜达了一会儿,想象着胸部透视,早期胸部肿瘤X射
线测定法以及上体常规检查的操作程序。我站在仪器前,打开一本从车里带来的手册。
我把手册中的图表和X光机上的指针和表盘做了一番对照,多多少少是相匹配的——
也许有丫些由于年代、式样,或是型号不一致造成的差别。有一些看上去类似于科幻小说
里的东西。转动手臂上有粗大的锥形探测眼。我站在那儿,把手册打开着压在胸前。我凝
视着操作台和那像是为巨人准备的儿童围嘴一般的铅制围裙。我想起两个月前我的左臂也
照过X光片——就在我遭到枪击之后。
我的想法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像虚幻中的尘埃,渐渐形成的。博比也曾经独自来过这
儿,像我现在一样,一夜又一夜地搜寻那支带有诺拉指纹的手枪。他知道是谁把枪藏了起
来,因此他对于藏匿地点一定有些想法。我只能推测他已经发现了那支枪,并因此遭到杀
害。也许他实际上已经得到了那支枪,但我想可能性不大。我一直是在枪还被藏在这里的
假设下采取行动的,现在看来这仍然是一个不错的赌注。他曾为自己做过些记录,把一具
尸体的身份号码潦草地记录在他的小红本以及他得到的放射学手册的书页上。
我头脑中的各个片断逐渐开始联接起来。也许你该给尸体拍个x光片,我对自己说。
也许博比就是那样做的,所以才会在放射学手册上用铅笔做了记录。也许枪就在那具尸体
体内。我飞快地思索了一下,想不出有什么不值得一试的理由。最糟糕的结果(除了我被
抓住)不过是我浪费时间天大地愚弄了自己一番。这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把手提包和手册放在一座X光操作台上,来到隔壁的停尸房。在冷冻的储藏室里,
我发现右侧墙边靠着一辆运送病人用的轮床。现在我完全依靠自动导向,仅仅在做着我知
道应该做的事情。阿尔菲·利德比特仍然不见踪影,没人会来帮我一把。我的想法可能是
错的,所以或许没人知道我在做什么会更好。整幢大楼人去楼空。时间也尚早,即便我笨
手笨脚地拖延些照X光片的程序,死人也不会受到伤害。
我把轮床推到摆放尸体的玻璃纤维制成的铺位前。假装自己是一位停尸房管理员,假
装自己是一名照X光技师或是一位护士,一位正在工作的,彻头彻尾的专业人员。
“很抱歉打扰你,弗兰克林,”我说,“但你必须去隔壁做一些检查。你看上去气色
不大好。”
我踌躇着把手慢慢地伸到弗兰克林的脖子和膝盖下面,把他从他的安歇处拖到轮床上。
出乎我的意料,他很轻,并且触上去冷冰冰的,冻得像刚出冷库的生鸡胸脯一样硬。上帝
啊,我对自己说,我这会儿为什么要想像这些家禽的形象来折磨自己呢?学烧饭的时候我
可从没有过如此的动力。
操作轮床真是件令人难以置信的技术活儿。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从停尸房里推
出来,再穿过走廊,进入放射学小组办公室的接待室,最后将它推入办公室后部的一间X
光室。我把轮床平行着靠在X光台旁边,使劲将尸体推到操作台上。我试着升降了几次锥
形探测眼,沿着头顶上的轨道把它移至弗兰克林腹部的正上方。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将不
得不估算探测眼应该距离尸体多远才合适。而且,既然我想拍一些片子,我想我最好找到
一些胶片。
我翻遍了房间里的四个柜子,但一无所获。我又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墙上嵌着一个很
浅的壁橱,像是一个装着双扇门的配电盘。柜门上一边贴着一条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分别
写着“已曝光”和“未曝光”的字样。我打开橱门。不同尺寸的胶片盒摆放在里面,就像
一探餐盘似的。
我走到工作台前,开始研究仪器的构造。我在操作台上方的仪器中没有看到任何可以
装胶片盒的插口,不过在台面下垫子边底下倒是有一个滑轨托盘。我把托盘拉出来,插入
胶片盒。我希望自己猜中了哪一面应该朝上,看上去也的确如此。也许我能因此而从事一
项全新的职业呢。
我觉得弗兰克林不再需要任何保护措施,便把那整套铅制围裙都套在自己身上,感觉
自己有些像曲棍球比赛中的守门员。事实上,我从未见过一位X光技师操纵这类玩意,不
过这正好令我感到放心。我把锥形探测眼对准弗兰克林的腹部,悬在大约三英尺高的地方,
然后走到屋角的一座屏幕后面。
我又开始查看手册,找到一些看起来相关的图表。那上面有无数的表盘,表盘上是静
止不动的小箭头,只要轻轻一触开关,它们就会随时摆向绿色、黄色或是红色的区域。在
我右侧有一柄控制杆,上面标着“能量供应”。我把它调到“开”的位置。没有任何动静。
真奇怪。我关上开关,接着检查左侧的墙壁。墙上有两个巨大的电路闭合开关,我把它们
由“关”调到“开”。随着一阵沉闷的响动,通电了。我又把能量供应控制杆拨到“开”
的位置。机器开始运作了。我微微一笑,太棒了!
接下来我研究了一下面前的这块仪表板。上面有一个定时器,显然我需要把它定在1
/120秒到六秒的范围之内。还有一个千伏的电压计和一个标着“毫安”刻度的安培表。
天呐,我要在三排亮着绿灯的表盘中做出选择。我首先选择了一个中等范围的位置,准备
用一个表盘作为控制器,同时调整其余两个,作为某种交替系统。我打算每隔;段时间查
看一下照出来的片子,看看到底效果如何。
我瞅了一眼屏幕。“好啦,弗兰克林。深呼吸,屏住气。”好的,至少“屏住气”的
动作他做得不错。
我掀下手柄上的开关,听到短暂的“滋”的一声。我小心翼翼地从屏幕后面走出来,
似乎房间里仍然四处飞射着X光线似的。我来到操作台前,取出胶片盒。下一步该怎么办?
总该有某种冲洗程序的,但是在这儿却没看到。我让机器就那么开着,夹着胶片盒去查看
附近的其它房间。
在隔着两个房间的屋子里,我找到了看上去是我需要的东西。墙上挂着一幅流程图,
上面标着冲洗胶片的每一步骤。做完这一次之后,我又可以在这儿找到一份工作了。
同样,我需要打开电源开关。然后,我一边斜眼瞅着墙上的操作步骤,一边在昏暗的
红色安全灯光下缓慢地展开工作。
按照提示,我给嵌在墙上的水箱装满水,接着把胶片盒翻转过来,打开后盖,取出胶
片。然后,我把胶片轻轻地放在托盘上。托盘则无声无息地滑入到机器里面。
妈的,它跑到哪去了?我在房间内找不到看上去能够制出一张经过处理的胶片的任何
东西。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小狗,想弄清楚皮球滚到沙发下面之后会发生什么。我走出房间,
来到隔壁。自动冲印机的后半部分在这里,看上去像一台有槽的大复印机。我耐心等着。
一分半钟以后,一张冲好的胶片滑了出来。我看了一眼。漆黑一片。该死,我做错了什么?
我如此小心谨慎,它怎么还会曝光过度呢?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台冲印机。机器上的盖
子打开了一条缝。我注视着它,然后并试着推了推。那条裂缝“啪”的一声合上了。也许
这样就可以了。
我又回到存放胶片的房间,取出第二盒胶片,又从头至尾重复了一遍完整的操作过程。
终于,两个回合之后,我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照片的整体效果不太好,不过上面的映
像却很清晰。弗兰克林的腹部中央是一只手枪的完整的白色轮廓映像——看上去像是一把
大号的自动手枪,倾斜地安置在他的体内,也许是为了迁就他的骨骼结构或是内部器官。
这一幕令人有些烦躁不安。我卷起X光片,外面套上一根橡皮筋。是离开这儿的时候了。
我匆匆忙忙地关掉机器,把弗兰克林搬到轮床上,准备运他回停尸房。然后关上房内
的灯,没忘记把门锁上。
我推着轮床穿过走廊,回到停尸房,小心翼翼地把弗兰克林挪回到他的铺位上。忽然,
有件东西吸引了我的视线。我瞥了一眼下一排放尸体的铺位。一具男尸的手搁在齐眉高的
地方,这看上去可不大对劲儿。我以前所见到过的尸体全部都是浑身惨白,身上的皮肉如
同布娃娃的皮肤一般,有一种橡胶感而不真实。这只手看上去太红了一些。我看得出尸体
上只松散地盖着一张塑料薄膜。它以前一直在那儿吗?我走近一些,迟疑地伸出了手。我
想我在发出一种小声的哼哼,就像你想尖叫又叫不出来时发出的声音。
我战战兢兢地揭开尸体脸上的塑料布。男性,白种人,二十岁左右。脉博明显已经没
有了,不过那也许是因为他脖子上的绷带缠得太紧,一直陷到肉里,几乎看不见了。他被
勒得舌头都吐了出来。尸体发凉,但还算不上冰冷。我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脏马上也
要停止跳动了。我有理由确信自己刚刚结识了新近死去的阿尔菲·利德比特。在那一刹那,
我所担心的并不是谁杀了他,而是谁打开门让我进入大楼的。我想不是阿尔菲。突然,我
怀疑自己一直是在凶手的陪伴下巡察这座废弃的大楼的。毫无疑问,他仍然藏在那儿,等
着看我的下一步举措,等着对我下毒手——就像对不幸卷进来的停尸房管理员一样。
我以最快的速度向冷藏室外冲去,心怦怦地跳着,将一股又一股狂乱的恐惧涌向我颤
抖的躯体。还好停尸房里的灯光很亮,只是静得可怕。
我心里计划着逃出去的路线,盘算着有几种选择。窗户外面的防盗护栏间距太窄,没
办法从中间穿过去。外面的门又是用厚重的玻璃制成的,上面镶着电线,我对能否穿越它
们没有把握。没有做好充分准备之前,我当然不打算破门而出。我只能试着从楼梯走,然
后从刚进来时经过的双扇门出去,不过现在即使想一想要走出这间房到走廊上去都会把我
吓个半死。忽然,从楼上传来“呼”的一声关门声,我吓得跳了起来。我听见有人正从楼
上走下来,还漫不经心地吹着口哨。是一位保安人员?还是有人下班之后又回来了?我绝
对不能动。
没有时间采取行动,逃跑为时已晚,就连一个藏身之处也找不到。我一动不动地站在
那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门。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有人在走廊里停下来,哼唱着《有人
来守卫我》的头几句。门柄被拧开了,弗雷克医生走了进来。他抬起头,看见我在这儿,
吓了一大跳。
“嗨,你好。我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他说,“我还以为你去找凯利了解情况
了。”
我大松了一口气,对他说:“是的,就在刚才。”
“上帝啊,怎么回事?你的脸白得像个幽灵一样。”
我摇了摇头。“我正准备出去,忽然听到‘呼’的关门声。你把我吓得快要尿裤子
了。”话说到一半时,我的嗓音猛地哑了一下,像是刚到青春期一样。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把你吓成那样的,”他穿着绿色的外科手术服。我看着他走到
工作台前,打开一个抽屉,取出各种工具。再从下面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和一支注
射器。
“听我说,我们有麻烦了。”我说。
“噢,真的吗?什么麻烦?”弗雷克医生转过头,面带笑容地望着我。诺拉的话猛然
间在我脑海里回想起来。“我们是在谈论一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曾这样小
声地对我说。弗雷克医生一边往注射器里灌药水,一边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我恍然大
悟。她已经不想维持这段婚姻了。她想摆脱出来。而博比·卡拉汉天真地以为他能帮她一
把。
一切都表现在他的脸上以及他那懒散的行动之中了。这个男人是想杀死我。从他收拾
好的工具来看,他已经拥有了所需的一切装置——有排水管的漂亮的操作台,钢锯,手术
刀,污水池下面现成的废物箱。他还懂得解剖学,熟悉所有的肌暖和韧带。我脑海中浮现
出一只火鸡的翅膀,你如何才能把它弯到后面,以便小心地将刀插入那个关节呢?
通常在我受到惊吓时我都会哭起来,此时我能感觉到脸上浸满了泪水。并非由于悲痛,
而是出于恐惧。我这一辈子所说过的谎话,此时此刻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了。我的脑子一片
空·白,没有任何思想。我站在那儿,手中握着X光片。我敢说,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全部
都写在了我的脸上。我惟一的希望就是赶在他之前采取行动——以双倍的速度!
我冲向门口,摸索着找到手柄,然后猛地拉开门,飞也似地冲向楼梯。我一步跨上两
级台阶,然后是一步三级,一边回头向后看着,嘴里发出恐怖的呻吟。他正从门口走出来,
一只手里握着注射器。真正让我感到害怕的是他那不紧不慢的脚步,仿佛全世界的时间都
掌握在他的手中。他又哼起了刚才唱到一半的那首抒情歌曲——音调一点儿也不准,真是
对不住作曲家格什温兄弟。
“像一只在丛林中迷途的羔羊……我知道我会永远善待那……守卫我的人儿……”我
冲上楼梯的顶部。他手中握着什么我不知道的底牌呢?我如此飞速地奔向大门口,他凭什
么认为他那迟缓的步伐能赶上我呢?我压低一边肩膀,奋力向那道双扇门撞去。大门纹丝
不动。我又猛撞几下,然而这条通路此时已被挂上大锁,成了一条小小的死胡同。如果再
给他充足的时间来到走廊上的话,我就真的完全无路可逃了。当他爬上楼梯顶的一刹那,
我刚好跑到门厅里。
糟糕,真糟糕。伴随着他的低唱,我能听到他的脚步在石砖地上拖曳的声音。
“虽然他不一定是一些少女心目中的美男子,但他却拥有开启我心扉的钥匙……”他
还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我真想大声尖叫,但是又有什么用呢?这幢大楼里空空的,再
没有别人了。它被严密地封锁了。除去从停车场透进来的些许阳光之外,四周是一团漆黑。
我需要一件武器。弗雷克医生的小针管里不知道装着些什么,反正是准备打进我的身体里。
他又是如此身高马大。一旦让他靠近我,我就有麻烦了。
我沿着大厅向前跑,冲进老的病历室,猛地把门撞到头。我抓起一个2×4见方的硬木
板,又跑回到走廊上,向走廊的另一端奔去。那里肯定有楼梯,肯定有可以打碎的窗户,
有脱身的去路。
在我身后,那家伙还在哼着走调的歌曲……“请你去告诉他,让他加快速度,赶上我
的步伐,唤,我是多么的需要你,守卫我的人儿……”我来到楼梯井又接着向上面跑去,
一面在心里分析着当前的局面。这样下去,他能赶着我跑遍整座大楼。我很快就会精疲力
竭,而他说不定一滴汗都不会出。如此追追逃逃的可不是个好主意。我跑上平台,冲向门
口。门也是锁着的。只剩下最后一层楼了。我到底是在被诱捕。还是在被放逐?无论是哪
种情形,我都感觉被控制在他的手心之中,他已经事先安排好了一切。
他刚走到下面的楼梯井,我又登上楼梯,向三层跑去,热乎乎的小手中握着那块2×4
的板子。我可真不喜欢这样。我一把推开三层的楼门,走进黑漆漆的门廊。我强迫自己放
慢脚步,向右手边走去。爬了这么高的楼梯,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大汗淋漓。我思
索着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但是选择实在有限。我左右两侧都有敞着门的房间,不过我担
心自己一旦进入一间会被最终逼至一隅。他所要做的不过是挨个搜查每个房间,然后很快
就会发现我的藏身之处。何况我也不喜欢躲躲藏藏。我厌恶自己像个六岁的小孩一样藏来
藏去的。我想要做的是站稳脚步,迈开步伐,采取行动,而不是缩头缩尾地跪下来以手掩
面,巴望着上帝助我,把我变成个透明人。
接下来我又向右一转。在我身后,我听到通向三楼平台的门“呼”的关上了。猛然问,
我发现在我右手侧走廊的中央部位有一部电梯。我使出吃奶的劲儿飞奔过去,用手掌猛力
地拍下“下行”键。
弗雷克医生刚刚变了个曲调,这次改成哼唱《我不会放弃任何机会和你在一起》的头
几个小节。这个男人是有病还是怎么的?
我又拍了一下按键,焦急地倾听着在电梯门的另一侧缆绳缓慢移动时发出的呼呼声。
我朝右侧望去。他来了,那身绿色的外科工作服在阴影中闪着一种白悠悠的光。我听到电
梯停下来了。他似乎加快了脚步,但仍然离我有二十码远。电梯门打开了。哦,他妈的!
我刚要向前迈腿,猛然发现前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张着大嘴的升降机井和从下面吹
上来的一股强劲的冷风。一刹那间,我及时控制住了自己,才没有跌人那个黑漆漆的深洞。
我抓住门框,身子悬出去在那深洞上方晃悠了片刻,才勉强站稳脚。我情不自禁地低声叫
喊起来,踉跄着向后退到安全的地方,但我丢掉了刚刚得到的武器。我险些跌了一跤,那
块2×4的硬木板脱手而出,滑落到地上。我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向它模去。
那时他已经赶到了我身边。他揪住我的头发,把我往上拽,而那一刻我的手也刚好抓
到了那块木板。我抡起板子,向他猛击过去。这一下虽然击中了他,但是角度歪了,没使
上什么力量。同时我觉得左腿被针扎了一下。我们两个同时惨叫一声。我的尖叫出自于肉
体的疼痛以及内心的惊吓,他的一声低吼则是由于2×4的板子发生了威力。我抢先了一步,
侧脚一扬,踢中了他的腰部。不好,太低了。自我防卫知识告诉我,仅仅弄痛你的袭击者
是毫无意义的。这只会击怒他。除非我能将他废掉,否则没有机会逃脱。
他从背后抓住了我。我用左肘向后撞去,但又一次稍稍偏离了目标。我推搡着他,接
二连三地踢向他的腰部。他被迫向后退开,嘴里大口地喘着气。于是我抡起2×4的板子重
重地砍在了他的肩头,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过道跑起来。我瞒珊了几步,逐渐稳住了
脚步。我感觉自己仿佛踏进了一个洞中,这使我忽然产生了一个迟来的念头——他注入我
身体里的不知名的药物开始起作用了。我的左腿摇摇晃晃的,膝盖发软,两只脚都有些麻
木。同样是刚才刺激得我周身紧张起来的那种恐惧感,如今却在加速那麻药的效用。就像
是被蛇咬了一口。他们说你不该跑。
我回头瞥了一眼。他正紧紧地捂住肩头,向我这边走过来,脚步仍是那般从容不迫。
他似乎并不担心我会逃脱,因此我只好猜测他在追来时的路上堵上了通往楼梯井的门。若
非如此,就是他知道注入我体内的那鬼东西很快便会将我击倒。我的四肢正逐渐失去知觉,
我几乎感觉不到手里还抓着块木板。一记冷颤从我的皮肤直渗入体内。我仿佛正在经历一
道快速冷冻的程序,以便被运往天晓得什么地方。我拼命往前走着,但眼前的黑暗越来越
浓。我觉得自己的脚步迟缓下来。在我的身体与药物奋力地斗争的同时,时间也折磨得人
越来越透不过气来。我的意识还在运转,但我觉得自己已经被一种我曾经经历过的奇特的
感觉搞得精神错乱了。
哦,那些令人烦恼的细节终于像一个正常思维的小笑话一样落入了它们自身适当的位
置。一闪念间我恍然大悟:原来弗雷克就是给基蒂提供毒品的人,可能是为了换取有关博
比找枪的信息。藏在她床头柜抽屉里的东西就是一件赃物。那天夜里他一直在那儿,也许
他认为是该除掉她的时候了,免得她在内疚之中承认自己说过的有关博比的谎言。
到走廊拐角的距离仿佛被延长了。我似乎可以永远这样跑下去。我设法向全身传达的
简单的指令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而我感到身体各部位的反馈系统正在失灵。
我是真的在跑吗?我是在跑向什么地方吗?声音也被拉长了,我自己脚步的回音变得越来
越迟缓。我感觉自己摇摇晃晃地顺着走廊往前走,而脚下的地板如同蹦床一般。第二个闪
念。弗雷克在验尸报告上做了手脚。根本没有什么急性发作的疾病,是他切.断了制动器
的管子。在此之前我没有想到这一点可真是太糟了。上帝啊,我真是个笨蛋。
我慢腾腾地挪到拐角处,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在了一起。当我转过拐
角时,不得不停下来,倚着墙,吃力地喘息着。我必须整理一下思路。站直喽。如果可能
的话,我必须抬起胳膊。时间像牛皮糖一样地拉长了,长长的一股股的,粘粘的,很难对
付。
他又唱了起来,请我听他那成功的个人演唱会上的一些古老而动听的歌曲。这一回他
唱道“积极进拳…力戒消极……”元音字母拉得很长,就像关掉电源时,留声机唱片减慢
下来时一样。
甚至在我脑海里的声音也变得空洞而遥远。
蹲下,金西,这个声音说道。
我想我或许在往下蹲,但我无法辨别出我的腿,或是我的臀部,或是大块的脊椎骨都
在哪儿。我的手臂很沉,我简直不知道我的胳膊肘还是不是弯的。
抬起来,那个声音又说道。我相信,然而却无法断言这一事实——我收回了那块2×4
的板子,肘部像很久很久以前我姨妈教我的那样弯了过来。
白昼正在走向黑夜,生命正在迎接死亡。
弗雷克的嗓音还在低低地哼着那首歌。“积——极——进——取,力——戒——消—
—极……”当他绕过拐角的时候,我跨步向前,挥舞起2×4的硬木板,正正地瞄准他的脸。
我可以看见那板子飞越空间,像一组记录时间间隔的照片一样黑白分明,最终走完了它的
全部历程。我可以感到那板子击中了甜蜜的歌声,流行歌曲嘎然而止。
我像是跑出了棒球场外,在耳畔人群的呼喊声中,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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