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弗雷克家的屋里面颇为凉爽,地方也很宽敞;微微发亮的深色木地板,白色的墙壁,
光秃秃的窗子,各色各样的鲜花。家具上装饰着白色的亚麻布,诺拉领我走进的屋子里排
列着不少书籍。她告辞离开,我听到她的高跟鞋嗒嗒嗒地向大厅那边响去。
把我自己留在一间房屋里绝不是个好主意。我是个不可救药的窥探者,总是自动地搜
查起来。我从五岁起一直被我的一个未婚的姨妈养大,孩提时代,有很多时光都是在她的
朋友家中度过的,他们中大多数没有自己的孩子。我被告之要保持安静,自娱自乐,头五
分钟里我还能做到,我尽量设法使自己埋头于我们出门作客时总要带上的一套无穷无尽的
填色书的最新一页中。问题是就一直那样一本正经规规矩矩的令我烦透了,再有那些图画
在我看来也乏味无趣——小孩子们在逗狗,在参观农常我不喜欢给那些鸡或是猪着色,于
是我就学着搜索起来。用这种方式,我发现了人们的隐私——药柜中的处方,床头柜抽屉
中的一管管果冻似的东西,衣橱背后的现金储备,还有那些藏在床垫和弹簧间的令人膛目
的性生活用品。当然了,事后我不会向我姨妈问起我偶然发现的这些看上去不同凡响的东
西,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去接触它们。然后我会像着了迷一般漫游进厨房,那个年代大
人们似乎都聚在那儿,喝着掺了苏打水的威士忌,聊着那些令人痛苦的像政治和体育之类
的沉闷的话题。然后我会盯着那两个名叫伯尼斯和米尔德里德的女人,她们的丈夫分别是
斯坦利和埃德加,琢磨着是谁用那一头装有电池的长玩艺儿干了些什么。那不是手电筒。
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从很早的时候开始,我就能分辨出某些时候人们在公众场合中的表现
与私人嗜好之间有多么惊人的差异。就是这些人,我姨妈禁止我当他们的面说粗话,无论
我们在家中是如何信口开河的。我想她当时用的一些词句一定很贴切,但我从来没能得到
证实。我的整个受教育的过程就是学习给我已经知道的事物上附加上适当的名词。
弗雷克他们书房中的藏私之处简直少得令人吃惊。没有抽屉,没有壁橱,没有下面带
有碗碟柜的茶几。两把镀铬的皮带椅,咖啡桌是玻璃的,配有细细的铬合金的桌腿,上面
展示着一只细瓶白兰地和两只放在托盘上的矮脚杯。甚至连一张可以窥探其底下的地毯也
没有。上帝,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啊?我被迫只好浏览起书架来,试图从手边的几卷书中推
测出他们的兴趣爱好。
人们确实倾向于喜欢硬皮书,并且我看得出诺拉认真研究过室内设计,美食烹任,园
艺,刺绣以及个人魅力须知。然而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两排关于建筑方面的书箱。这又是作
何用处呢?显然,无论是她还是弗雷克医生都不可能在空闲时间里被委托去设计建筑。我
抽出一本书名为《建筑图示标准》的特大部头,查看了一下扉页。藏书印记显示的是一张
雕刻平板画,一只猫坐在那里盯着碗里的一条鱼。在前藏书人徽记的下面,潦草地写着个
名字,德怀特·科斯蒂根。是一个男人的手笔。一只提醒记忆的警铃在我的大脑深处叮叮
当当地响起来。我想起他就是那位设计格伦房子的建筑师。这是一本借来的书?我又飞快
地连续查看了三本。都是德怀特·科斯蒂根的藏书。这可有些怪异。怎么会在这儿呢?
我听到诺拉嗒嗒嗒地向我这边走回来,便迅速地把手中的书放回原处,然后悄悄地踱
到窗边,假装这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专注地望着窗外。她走进书房,脸上泛起笑容又褪了下
去,好像一根松懈的橡皮筋。“抱歉让你久等了。请坐吧。”
实际上我并没有过多地考虑我该如何应付这件事;每次当我提前排练这些小短剧时,
我总是很高明,其他角色所说的仟恰是我正想听的话。而实际上,没有谁会那么准确,包
括我自己在内,所以又为什么要在事前为此事平添忧虑呢?
我坐在一张镀铬的皮带椅上,希望自己不要被那些皮带卡祝她在一张白色亚麻双人坐
椅的边缘坐下来,一只手优雅地搭在玻璃咖啡桌的桌面上,显出一副平和的态度,只是手
指上冒出些小汗珠。我飞快地向她瞥了一眼,美好的形象尽收眼底。苗条的身材,细长的
腿,还有那两个完美的苹果大小的乳房。她的头发染成了红色,像柔柔地翻滚的波浪一般
围拢在脸旁。湛蓝的眼睛,毫无瑕疵的皮肤。她有一张匀称的不显老的面庞,仿佛做过一
流水平的整容手术,身上的黑色连衣裤便装更突出了她那既不落俗套又毫不粗笨的肉感的
身体。她的态度严肃而诚恳,却给我一种虚假的印象。
“我能帮你什么忙吗?”她问道。
在那一瞬间,我在脑子里做着判断。博比·卡拉汉真的会跟这么个虚伪的女人有瓜葛
吗?哦,见鬼,我想骗谁呀?当然会!
我冲她微微一笑,拳头抵在下巴上。“是啊,我遇到个小麻烦,诺拉。我能喊你诺拉
吗?”
“当然可以。格伦提到你正在调查博比的死。”
“没错。实际上博比在一个星期前刚刚雇用了我,我觉得应该让他的钱花得物有所
值。”
“哦。我想也许是有什么事不对劲,所以你才会调查它。”
“应该有。我还不知道。”
“但是难道不该由警察来做这件事吗?”
“我肯定他们会的。我在做一种……你知道,一种辅助调查,只是以防他们误入歧
途。”
“哦,我希望有人能揭开真相。可怜的孩子。我们都为格。伦感到非常难过。怎么样,
你有什么线索吗?”
“事实上,我还算走运。有人把故事的一半讲给我听了,我所要做的一切就是找出故
事的另一半。”
“这么说,听上去你干得相当不错了。”她稍稍犹豫了一下。“是什么样的故事?”
我怀疑她并不真心想问,只是谈话的性质支使她必须这样去做。她是在假装合作,因
此当然了,她只得对这个她很可能宁愿不去理睬的话题装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我低头凝视着桌面,沉默了片刻。我想这会使我即将开口讲的谎言增加些可信度。我
的目光又回到她身上,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博比告诉我他爱上了你。”
“我?”
“他是这么说的。
她的眼睛眨了眨。笑容隐去,又浮现上来。“噢,我很震惊。我是说,这可真让我受
宠若惊,我一直把他当成一个可爱的小家伙,但是,这是真的吗?”
“我并不觉得这有那么令人震惊。”
她的笑容表达出一种清白无辜与无法置信结合得绝佳的表情。“噢,看在上帝的份上。
我已经结婚了,而且我比他大十二岁。”
见鬼,她可真敏捷——不用停下来路着她的手指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就准确无误地从她
的年龄上减去那么多年。我算减法没那么快,所以可能我从不在自己的年龄上撒谎还算是
件幸事。
我微微笑了笑。她在逐渐地激怒我,我发现自己在用一种温和的却是切中要害的口吻
说道,“年龄无关紧要。现在博比已经死了。他的年龄比上帝还大。他比谁都老。”
她盯着我,暗示着这样一个事实,我疯了。“你不必自寻烦恼。如果博比·卡拉汉认
为他爱上了我,我也无能为力。这么说那个孩子迷恋上我了。那又怎么样呢?”
“那就是说那孩子曾跟你相好过,诺拉。就是这样。你被人敲诈,那孩子在帮你摆脱
困境。睁开眼看看吧,那个孩子因你而被谋杀了。行了,现在我们俩人能不能少说废话,
言归正传,或者,我该给谋杀案科的利尤坦南特·多兰打个电话,让他来跟你谈谈。”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她有些气急败坏。她站起身,不过我已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用手紧紧地钳住她那优雅的手腕,动作如此之快令她透不过气来。她挣扎了一下,我松开
她,不过我能感觉出自己像只热汽球般气鼓鼓的。
“听我说,诺拉。你可以选择。要么你自己告诉我发生的一切,要么等我来逼你说出
来。事实上,我可以通过任何途径达到目的。我会迅速行动起来求助于法院,开始仔细检
查你的档案、报纸上的报道,查看警察局里有没有你的前科,直到得到一些有关你的背景
的信息,然后我就将搞清楚你在隐藏些什么,到那时我会找到一种方式来敲你的竹杠,那
会非常糟糕,让你巴不得还不如就在这儿把整个故事全盘托出。”
刚说到这儿,我猛地一震。在我的大脑深处,我听到一种好像是降落伞兜住了空气的
声响。唰的一下,伞打开了。这可真是个不同凡响的瞬间,自动记忆之门咔哒一下打开,
一条条信息像张张闪光的卡片般突然间闪现出来。一定有一股肾上腺素热流涌入了我的大
脑,因为我突然问从记忆库中拾起一些资料,它们异常清晰地呈现在我的脑海中,……虽
然并不完整,却是够了。“等一下。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嫁给了德怀特·科斯蒂根。我曾
经觉得我在哪儿见过你。所有的报纸上都登过你的照片。”
她面无血色。“那些跟这件事无关。”她说。
我笑了起来,主要是因为突然间回忆起这些来令我无比兴奋。灵机一动有些化学作用,
我一下子恍然大悟。
“哦,得了,”我说道,“是有关系的。虽然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但所说的都
是同一个故事,不是吗?”
她坐回到双人坐椅上,伸出一只手来扶着玻璃桌面以稳住自己。她深深吸了口气,努
力放松着。“你还是由它去的为好。”她看也没看我一眼说道。
“你疯了吗?”我说,“你那点儿理智都哪儿去了?博比·卡拉汉雇我是因为他觉得
有人企图杀他,而且他对了。现在他死了,他没能改变这局势,可我能,如果你认为我会
轻易放弃的话,那是你不了解我。”
她摇着头。所有的美丽都消失了,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张脸。这时,她看上去就像我们
所有人在日光灯照射下的那个样子——疲惫不堪,一脸病恹恹的黄色,好像在商店里被摆
旧了一般。她的嗓音很低沉。“我会尽我所能告诉你一切的。然后我请求你放弃这调查。
我这么说是为了你好。我的确跟博比好过。”她顿了顿,寻找着一种愿意使用的口吻。
“他是个很不错的人。他真的是。我为他而疯狂。他是那么单纯,没有什么过去。他年轻,
健康,充满活力。天啊,他刚刚二十三岁。甚至看一看他的皮肤吧。他就像一个——”她
的目光迎上我的视线,尴尬地停下来,笑容泛起随即又消失掉,这一回是出于我无法读懂
的情感……也许是痛苦,也许是脆弱。
我小心翼翼地坐进椅子,希望不要破坏情绪。
“当你处在那个年龄的时候,”她说道,“你还会以为万事都可以做到尽如人意。你
仍然觉得你可以有所期必有所得。你认为生活如此简单,你只需要去做一两桩小事,而且
一切都会是圆满无憾。我告诉他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然而他身上有那么一股英勇劲儿。
可爱的小傻瓜。”
她沉默良久。
“‘可爱的小傻瓜’,又怎么样了?”我不动声色地说。
“哦,当然了,他为此付出了生命。我无法告诉你我的内疚感……”她的声音低沉下
去,眼睛看着别处。
“跟我说说头一个故事的结局。德怀特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是被枪杀的,对吧?”
“德怀特比我大许多。我们结婚时他四十五岁,我二十二。这是段很好的婚姻……无
论如何是挺有意义的。他很爱我,我也欣赏他。他为这个城市做了一些难以想象的事。”
“他设计了格伦的房子,不是吗?”
“实际上不能这么说。房子建于二十年代,他爸爸是当时的建筑师。德怀特后来又重
建了那房子,”她说道,“我想我得喝点什么。你想来一杯吗?”
“当然,那很好。”我说。
她伸手拿起装白兰地的细颈瓶,拔出沉甸甸的玻璃瓶塞。
她把瓶颈靠在一只小口矮脚杯的边沿上,然而她的手抖得那么厉害,我想她会把玻璃
杯弄裂的。我走过去,从她手中拿过酒瓶,给她倒了一杯烈酒。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尽管在早上十点钟对这种东西我没有一丝渴望。她心不在焉地晃了晃酒杯,我们一饮而荆
我咽下那酒,嘴就自动地张启开来,仿佛在游泳池里刚刚将头浮出水面。这显然是好酒,
只是我想我一年不用去洗牙了。我注视着她做了一两下深呼吸,镇定下来。我竭力回想着
我读过的那些关于科斯蒂根谋杀案的报道。那肯定是五六年前的事。我依稀记得,一天夜
里有人闯入他们在蒙特贝洛的住宅,在卧室里经过一番搏斗后,那人开枪射死了德怀特。
我当时正在休斯敦办理一个委托人的案子,所以没有密切关注这件事情,不过就我所知,
这仍然作为一桩悬而未破的谋杀案保留至今。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别问也别插手。我恳求博比别去管它,但他不听,这要了他的命。过去的已经过去
了。都结束了,就算了吧,如今我是惟一要为此付出代价的人。忘了它吧。我不在乎,如
果你真明智的话,也不要去管。”
“你知道我不能那样做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又能怎样呢?什么也不会改变的。”
“诺拉,无论你告诉我与否,我都会去调查清楚。如果你对我摊牌,或许倒可以使事
情到此为止。也许我会理解,并且同意就此罢手。我并非不通情理,但你也必须公平一
些。”
我能看出犹豫不决写在她的脸上。“噢,上帝啊,”她说着垂下脑袋。过了一会儿,
她焦虑地看着我。“我们所谈论的这个人是个疯子。一个极为疯狂的人。你必须发誓……
你必须保证放弃调查。”
“我不能做这样的承诺,这你是知道的。告诉我真相,然后我们再看看该做些什么。”
“除了博比,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看看他的下场吧。”
“苏菲呢?她知道,不是吗?”
她向我眨着眼睛,提到苏菲名字的一瞬间她大吃了一惊。她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不,绝对不会。我肯定她不知道在发生什么事情。她怎么会知道呢?”这回答听上去那
么犹豫,丝毫没有说服力,不过我暂时没有去追究。会是苏菲在敲诈她吗?
“好吧,还有别人知道,”我说道,“据我推测,你在受人敲诈,这就是博比试图阻
止的事情。是什么样的交易?那人掌握着你的什么把柄?在敲什么竹杠?”
我任凭沉默弥漫开来,注视着她在那里与自己吐露心声的欲望作斗争。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非常低,我被迫向前探着身子,才能听到她的话。“我们结婚
将近十五年。德怀特一直在服用治疗高血压的药物,这使他患了阳萎。无论怎样做,我们
从没有过一次高质量完美的性生活。我得不到满足,于是找了……另一个人。”
“一个情人。”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仿佛这回忆刺痛了她。“一天夜里德怀特进屋撞到我们正在床上。
他简直疯了。从书房里拿了支枪回来,接着发生了一场搏斗。”
这时我听到有脚步声沿大厅向这边走来。我向门口瞥去,她也同时转头望去。声音变
得急促起来。
“关于这事请不要吐露一字。”
“放心吧,我不会的。接下来呢?”
她犹豫着。“我开枪杀死了德怀特。那是个意外,但有人现在拿着那只留有我指纹的
手枪。”
“而那正是博比在我的东西。”
她几乎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但是谁拿着那枪呢?你的前任情人?”
诺拉竖起一只手指放在唇边。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弗雷克医生探进头来,看到我坐在
这儿显然一脸的惊讶。“噢,嗨,金西。车道里是你的车吗?我正要离开,想不出谁会在
这儿。”
“我顺便过来和诺拉谈谈格伦,”我说道,“我想她的状况不太好,我在考虑,现在
德里克走了,我们是不是该安排一下轮流花些时间去陪陪她。”
他遗憾地摇了摇头。“克莱纳特医生告诉我她把他赶出家门了。真该死。倒不是说我
自己多喜欢他,只是她现在又从中多了一份烦恼。我不愿见她再陷入到别的痛苦中去。”
“我也是,”我说道,“你需要我挪开我的车吗?”
“不,不碍事的,”他说着看了看诺拉。“我在医院里有些。工作要做,但不会回来
太晚。我们有什么晚餐计划吗?”
她欢快地笑了笑,不过她不得不在开口讲话前先清了清嗓子。“我本想如果你觉得可
以,我们就在家里吃吧。”
“当然,那很好。好吧。你们两个设计你们的小计划吧。很高兴见到你,金西。”
“实际上我们已经讨论完了,”诺拉说着站起身来。
“哦,那好。”他说,“我跟你一起出去。”
我知道她正好利用他的出现来结束我们这次谈话,然而我想不出任何可以拖延一下的
小策略,尤其当他们俩都站在那儿看着我时。
我们简短地互道了再见,然后弗雷克医生为我敞开着门,我走出那间书房。当我回过
头去时,我能看出诺拉的表情染上了一层不安,我猜她是在想刚才要是守口如瓶就好了。
她的很多东西都危在旦夕:自由,金钱,地位以及体面。她会受到任何一个得知我现在所
知的一切人的抨击。我真想知道她是如何紧紧抱住她所拥有的一切,而结果又为此付出了
怎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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