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我锁好家门,给尼基海边的住宅去电话,电话铃响了八声后,我挂上了。然后我在屋
里走来走去,心中有种不安的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可到底是什么事情令我不安,我
又说不清楚。我并没有结案的感觉,一点也没有。按理说已经完结,该是令人兴奋的时刻
了。我受雇调查杀害劳伦斯的凶手,我已经查出来了,结束了,完了。可是我只了结了半
个案子,还有很多事情没得到解释。格温杀死劳伦斯一半是预谋一半是冲动,但是别的事
就不好解释了。为什么不是每件事都能解释清楚呢?我想象不出格温杀莉比·格拉斯的理
由。格温恨劳伦斯多年了,想到杀劳伦斯的各种方法就让她兴奋,也许她做梦也没想到自
己真的会干这事,从来没有想到会成功。她想出了用夹竹桃的方法,突然间又找到了下手
的机会。一个绝好的机会出现了,于是她采取了行动。当然莉比·格拉斯的死就不那么好
安排了。格温是怎么了解到她的呢?她是怎么知道她住在哪里的呢?她是怎么进入公寓的
呢?她怎么料定她就会服药呢?我也想象不出格温会开车去拉斯维加斯,想象不出她冷酷
无情地开枪打死沙伦。究竟为什么呢?有什么理由呢?杀死劳伦斯是为了消除他们之间的
积怨,了结一种古老而强烈的仇恨,但是干嘛要杀害另外两个人呢?敲诈吗?害怕暴露吗?
杀害沙伦还可以作这样的解释,可是干嘛要杀莉比·格拉斯呢?格温表示出迷惑不解,好
像真是自以为正直似的,就像她否认对狗的死负任何责任一样。她的语气里流露出真正的
愤怒。这不合情理。
除非还牵涉到另一个人,还有另一个杀人犯。
我不寒而栗。
我的天啊!莱尔?查利?我坐下来,不停地眨眼,手捂着嘴。我一开始就只想到是一
个人杀死了三个人,可是也许并非如此,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我又往这方面想。格温杀
死了劳伦斯,难道别人就不会瞅准这个机会加以利用吗?时间很近,方法也相同,当然这
样看起来就像是出于同一个计划了。
我想到了莱尔,想到他的脸和那双不相配的奇怪的眼睛:倔怒,警惕,好斗。他说过
莉比出事前的三天他们还见过面。我知道他听说了劳伦斯的死。他不是个智商很高的人,
但是他绝对有能力摹仿别人的聪明办法——甚至在神志恍榴的时候。
我给代接电话服务站去电话。“我要去洛杉矶。”我说,“如果尼基·菲费来电话,
我希望你告诉她大庄园汽车旅馆的电话号码,就说事情重要,请她联系。但是不能告诉其
他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出城了。我会打电话给你,查询有谁来过电话。你只说我不在,
不知道我在哪里。明白了吗?”
“好的,米尔霍恩小姐。”她愉快地说,然后喀嗒挂断了。如果我对她说:“接我的
电话,我正在抹脖子。”她也会同样开心地回答我。
开车去洛杉矶对我来说很好——安慰,平静。已经九点过了,南行的黑暗的路上车辆
稀少。我左边是一座座起伏的小山,山上长着低矮的植物——没有树,没有岩石。我的右
边,海洋几乎在一臂之远的地方翻滚,一片黑暗,只是偶尔出现汹涌的白浪。我驶过萨默
兰、卡平特里亚。我驶过石油井架和发电厂,电厂装饰着小电灯,就像圣诞节期间的装饰。
除了担心出车祸送命,什么也不想倒有益于休息。这样我就不用去考虑别的事情了。
我犯了个错误,一个不正确的推测。我觉得自己像个新手。不过话说回来,别人也会
作出与我相同的推测:同样的手法,同一个杀手。可是我现在认为这不正确。我认为唯一
合理的解释是另一个人杀了莉比·格拉斯——还有沙伦。我开车经过文图拉,奥克斯纳德,
卡马里奥,州立精神病院就在这里。据说精神病患者中的暴力趋势比整个公民人群中的暴
力趋势小一些。这点我相信。我毫不惊讶或者失望地想到了格温,我思绪万千。不知怎么
的我对马西亚·思里特吉尔那种除了贪婪没有其他动机的罪行更加厌恶。我想我会不会把
马西亚·思里特吉尔的这种行为作为新的道德标准来衡量其他的罪行。仇恨,我理解——
报复的需要,旧账的偿还。这正是“正义”的含义所在:了结债务。
我开车翻山进入千棵树区,这里车辆多了起来,道路两旁排列着很多房屋,购物中心
一个接一个。夜晚空气潮湿,我的车窗全开着。我伸手到后座上,摸索着打开公文包的锁
扣,取出小自动枪,放进外衣口袋里。我还摸到一叠纸,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
沙伦的账单。是我从她的住所出来时塞进风衣口袋里的,那以后我几乎把它们给忘了。我
得看看这些账单。我把它们扔在客座上,借着高速公路上淡淡的灯光看了看表。十点十分
——还要开四十五分钟,也许出了高速公路车会多些,时间也要多花点。我想到了查利,
心想自己是不是中断了绝好的关系。他好像并不是那种能宽恕和忘却的人,然而谁知道呢。
他比我更能让步些,这点是肯定的。我思绪翻滚。莱尔知道我开车去拉斯维加斯。我不清
楚沙伦与此事有什么关系,但是我能猜出来。敲诈仍然是最说得通的,可那封信我就完全
弄不明白了。莉比是怎么得到那封信的呢?是她弄到的吗?也许莱尔和沙伦是同谋。也许
莱尔从她那里得到了信。他也许是把信放进莉比的物品里,而不是要拿走。让莉比和劳伦
斯之间的浪漫关系得到进一步证明对他有利。他知道我会去取那些盒子。他可以比我先回
洛杉矶,因为那晚我见迪亚娜去了。也许他故意把时间安排得恰到好处,引起我对有东西
被取走了的好奇心。我的思绪又飞到了别处。想到了多兰中尉,我微微地笑了笑。他非常
肯定尼基杀了自己的丈夫,而对此非常满意。我回去后得给他挂个电话。我又想到了莱尔。
我不打算当天晚上就去见他。他没格温精明,但是他可能会很危险——如果是他的话。我
认为我不应该急于下结论。
我十一点过五分住进“大庄园”,直接去了二号房间,倒在床上。阿特莉的母亲在登
记室。她比阿特莉胖一半。
早晨我洗了澡,穿上头天的衣服,抱着脚走到汽车上拿出我放在后座的小旅行袋。我
回到房里,刷牙——哦,轻松多了——梳头。我来到维尔郡和邦迪街转角处的一家熟食店,
要了炒蛋,香肠,奶油硬面包围,咖啡和鲜橙汁。不管是谁发明的早餐,真是做了件大好
事。
我回到“大庄园”,看见阿特莉正在办公室门口向我挥动着粗壮的手臂。她的圆脸红
红的,那头金色卷发飘了起来,眼睛被胖胖的脸颊挤得几乎看不见了。我寻思她最后是什
么时候看见过自己的脖子的。然而我喜欢她,尽管她有时令人讨厌。
“有你的电话,她好像很着急。我告诉她你出去了,不过我会叫你的。感谢上帝,你
回来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自从那次她发现连裤袜有大号出售以来,我还没有见阿特莉这么激动过。我走进办公
室,阿特莉紧跟在后,喘着粗气。听筒放在柜台上,我拿起来。
“喂?”
“金西,我是尼基。”
她的声音里为什么带着恐惧,我不由自主地想。“我昨晚给你打过电话。”我说,
“什么事?你好吗?”
“格温死了!”
“我昨晚才跟她谈过话。”我茫然地说。自杀!她自杀了,哦,妈的!我想。
“今天早晨才发生的。司机肇事后逃跑了。我刚刚在新闻里听到。她当时正沿着卡巴
纳大街跑步,有人撞倒她,然后逃走了。”
“我不相信。你敢肯定吗?”
“肯定。我试图给你打电话,服务站说你出城了。你在洛杉矶干什么?”
“我到这儿来调查点事,今晚就回来。”我说,脑子在飞快地打转。“听着,你看看
能不能打听到细节?”
“我可以试试。”
“打电话问问凶案处的多兰中尉。对他说是我叫你问的。”
“凶案处!”她惊讶地说。
“尼基,他是个警察。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况且这不一定是意外,那么看看他怎么
说吧。我一回去就给你打电话。”
“那好吧。”她疑惑地说。“我看看能做什么。”
“谢谢。”我挂上电话。
“有人死了吗?”阿特莉问。“是你认识的人吗?”
我怔怔地盯着她什么也没有说。为什么是格温呢?发生什么事了呢?
“要我帮忙吗?需要什么东西吗?金西,你脸色很难看,苍白得跟鬼脸似的。”
我随手关上门。我想到了格温最后的模样,躺在街上,脸色苍白。这会是意外事故吗?
是巧合?事态发展得太快了。有人惊慌了,但是我还不清楚是出于什么原因。”
一种可能的想法从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放老电影一样在脑子
里过了一遍。也许是这样。也许是对的。很快就会真相大白了。一切都将水落石出了。
我把全部物品塞进汽车后座,也不管结账的事。我会给阿特莉寄来那该死的十二美元
的。
去峡谷的路上我懵懵懂懂,机械地向前开着车,我对道路、太阳、车辆、烟雾一点泡
不在意。当我到达舍曼奥克斯莱尔修房子的地方时,我看见他那辆破烂的货车正停在房子
前面。我没有时间浪费了,不想闹着玩了。我锁好车,沿着车道走过去,从房子的旁边绕
到后面。没等莱尔看见我,我就看见了他。他正在一堆2×4英寸的木料前弯着腰:穿着褪
色的牛仔裤和工作靴,没有穿衬衣,嘴角边叼着烟卷。
“莱尔!”
他转过身。我已经掏出枪对准他。我双手握枪,两腿分开,很认真的样子。他一下子
在原地定住了,没有说一个字。
我感到紧张,声音显得不够自然,可是枪一点也没有晃动。“我想得到一些回答,我
现在就要!”我说。我见他朝右边瞅了一眼。地上放着一把榔头,但是他并没有动。
“退后。”我说着向前挪了挪,站在他和榔头之间。他照我说的做,淡蓝色的眼睛转
过来看着我,双手举了起来。
“我并不想对你开枪,莱尔,但是我会这样做的。”
这一次他看上去不再倔怒或者狡猾或者高傲了。我第一次见他以尊敬的神色盯着我。
“你是老板。”他说。
“别他妈跟我耍贫嘴!”我厉声说,“我心情不好。现在坐到草地上去。到那里去。
我没叫你动就别动!
他顺从地走到那小块草地上坐下,眼睛一直看着我。很安静,我听见鸟在愚蠢地吱吱
喳喳叫,但是好像只有我们俩,我喜欢这样。我把枪一直对着他的胸膛,希望我的手不要
发抖。太阳很烈,他眯缝着眼睛。
“给我讲讲莉比的事。”我说。
“我没有杀她。”他不安地急忙回答道。
“不是这个。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想了解你还没有告诉我的事。你最后一次与
她见面是什么时候?”
他的嘴紧紧闭着。
“告诉我!”
他没有格温镇静,没有她精明,一见到枪,好像就作出了决定。
“星期六。”
“她死的那天,对吗?”
“对,但是我什么也没于。我去看她,我们吵得很厉害,她很不安。”
“好了,好了,甭罗咳了!还有什么?”
他沉默不语。
“莱尔!”我警告道。他脸上的肌肉像拉绳包一样皱到了一起,哭了起来。他可怜巴
巴地用双手捂着脸,这个姿式保持了很长时间。如果这点我错了的话,那么我一切都错了。
我不能让他脱身。
“快点告诉我!”我语气坚决地说,“我想知道。”
我以为他在咳嗽,但我知道我听到的是抽泣声。他缩成一团,脆弱渺小,样子比平时
看上去要大九岁。
“我给了她一粒镇静药。”他痛苦地说,“她要一粒,我在药柜里找到了那个瓶子,
给了她。天啊,我甚至还给她一杯水。我太爱她了!”
第一阵冲动过去了,他用一只脏今今的手抹去脸上的眼泪,留下几道污痕。他抱着双
手,痛苦地前后摇动,眼泪又从他瘦削的脸庞上流了下来。
“说下去!”我说。
“她吃了药以后我就离开了,可是我很难过,后来我又回去。这次我发现她死在浴室
的地板上了。我伯他们会发现我的指纹,以为我对她做了什么,所以我把到处都擦了一
遍。”
“你离开时把镇静药也拿走了吗?”
他点了点头,把手指压进了眼眶,好像这样就能够把眼泪压回去似的。“我回到家里,
就把它们倒进便池冲走了。我砸碎瓶子,扔了。”
“你怎么知道就是这药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记得北部那家伙,我知道他就是这样死的。如果不是我的
话,她也许不会吃那该死的药,可是我们吵得那样厉害,她气疯了,气得发抖。她叫我去
拿药时,我才知道她有镇静药。我看不出那有什么不对。我回去是想说对不起。”最痛苦
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又恢复了正常。
“还有什么?”
“我不知道。电话线没有接上。我把它插好,把它也擦过。”他木呆呆地说。“我没
有不良意图,只是想保护自己。我不会对她下毒,不会对她做那种事的,我向上帝发誓!
除了把那地方擦干净,我与那事毫无关联,只是害怕留下指纹。我不希望有什么对我不利。
我拿了装药粒的瓶子,就做了这事。”
“你没有闯入储藏室?”我说。
他摇摇头。
我放下枪。我基本上已经知道了,可是我得证实。
“你要告发我吗?”
“不,不是你。”
我回到车上,坐着发愣,不合逻辑地想着我会不会真的开枪。我想不会。我很粗暴,
把那傻小子吓坏了。我摇了摇头,感到自己的眼泪涌了上来。我发动汽车,挂上档,翻过
山朝西洛杉矶驶去。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了,然后我就回圣特雷斯去了结这事。我想我现
在知道是谁干的了。
推理书屋
出品
颖颖扫校
书香门第(www.bookhome.net) |
返回 |
下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