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我九点起来,整个星期天都在忙自己的事:打扫房间、洗衣服、上超市,下午还与房
东聊了一阵。他在后院晒太阳。对一个八十一岁的人来说,亨利·皮茨的那双腿真让吃惊。
他有个漂亮的鹰钩鼻,一张狭窄的贵族脸,满头银发,长春花蓝色的眼睛,极富性感和刺
激感。我见过他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模样还没有现在一半漂亮。二十,三十,四十岁的时
候,亨利的脸庞要圆一些,轮廓不分明。几十年过去了,照片上的人瘦了,显得精力旺盛。
现在他变得非常干练,就像原料炼成了精华。
“听我说,亨利,”我猛地坐在他躺椅边的草地上。“你的生活太无聊了!”
“罪孽,落魄。”他沾沾自喜地说,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你昨晚上有伴吧。”
“一个过夜的朋友,就像母亲们所警告的那样。”
“感觉如何?”
“我不说。”我说,“你这个星期又编了什么字谜游戏?”
“一个不太难的,都跟二有关。前缀——‘两’,‘二’,‘双’,‘对’。双胞胎,
一对,二元,类似的词。你试试这个六个字母,‘双重印象’。”
“不行,我放弃。”
“‘重影’。这个是印刷机上的词。试试这个。‘两层意思’。九个子母。”
“亨利,别做这个了,好吗?”
“‘模梭两可’。我会把它放在你门口。”
“不,别这样。我一想到这些事,就会丢不下的。”
他微微一笑。“你跑步了吗?”
“还没呢,不过正准备去。”我说着跳起来,走过草地,回头对他咧嘴一笑。他正在
膝盖上涂抹日光油,他的膝盖已经呈漂亮的褐色了。我在想我们年龄相差五十到底会有什
么关系,但思路又转到了查利·斯科索利身上。我换好衣服,出去跑步,心里一直惦记着
他。
星期一上午,我到凶案处去见康·多兰。我到那儿的时候,见他正在打电话,所以我
就在他的桌前坐下。他翘着椅子坐着,脚搁在桌子边上,听筒松松地放在耳旁。他不断地
说:“蔼哈,蔼哈。”显得很不耐烦。他仔细地打量我,把我脸上的一切细微部分都看了
个遍,似乎要再次把我记住,把我输入他已知的重罪犯的电脑卷宗,寻找一个相同的人。
我也死死地盯着他。有时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他青年时代的影子,现在这张脸松垂憔悴了,
眼睛下面有了眼袋,头发捋得平平的,下巴边的脸颊松弛,就像肌肉开始变暖融化了似的。
他脖子上的皮肤已经垂下形成了几层折皱,红红的,从上了浆的衣领上微微鼓出。我感觉
与他有种粗俗的关系,这点我自然不愿承认。他固执冷漠,沉默寡言,精明无情。我听说
他还很卑鄙,不过我在他身上看到的却是超群的本领。他完全胜任自己干的这行,绝不说
大话。尽管他一有机会就刁难我,但我知道他喜欢我,虽然很勉强。我见他一下子集中了
注意力,全神贯注地听电话,他的脾气上来了。
“好了,你听着,米奇,我已经把要说的都说了。这事我们得尽快了结,我不希望你
把我的案子搞砸了!对,这点我知道。对,这正是你说的。我只想把我们之间的事了结。
我给了你的人这么多机会,我是说要么他好好合作,要么就请他回到他该呆的地方去!对,
好吧,你再跟他谈谈!”
他高高举起电话往下放,但并没有啪地砸下来,这只是表明他的态度罢了。他说完话,
气愤地看着我。我把马尼拉纸信封放在桌上。他的脚放回了地板。
“是什么?”他厉声问。朝信封口瞄了一眼,然后把我在莉比·格拉斯的物品中找到
的信取了出来。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只是拿着信的边,眼睛扫了一遍信的内容,然
后又小心地看了一遍。他猛地抬起头来看我,把信装回信封。
“你在哪儿弄到的?”
“莉比·格拉斯的母亲把她的遗物都保存着,信就插在一本平装书里。我星期五找到
的。你能不能查一下指纹?”
他冷漠地看着我。“我们干嘛不先谈谈沙伦·内皮尔呢?”
我感到一阵害怕,但是并没有犹豫。“她死了。”我说,伸手去拿信封。他啪地把拳
头压在信封上,我的手缩了回来。我们对视着。“是拉斯维加斯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我说,“我就这样知道的。”
“胡说!你开车去了那里。”
“错了。”
“他妈的,别对我撒谎!”
我感到自己脾气也上来了。“你想给我念我的权利吗,多兰中尉?你想给我一份宪法
赋予我的权利的通告书吗?如果你’打算这样的话,我会看会签名的。然后我就打电话给
我的律:师,等他来了我们再谈。这样如何?”
“你干这事已经两个星期了,有人死了。你欺骗了我,我要找你的麻烦!现在你给我
说清楚,我告诉过你离这事远点!”
“啊哈,你是告诉过我别找麻烦。我没找:‘你说你需要点帮助,弄清莉比·格拉斯
和劳伦斯之间的关系,我给了你那;个。”我指着马尼拉信封。
他抓起信封,把它扔进垃圾。我知道这只是表示气愤而。己。我又另辟路径。
“好了,康。”我说,“我同沙伦·内皮尔的死毫无关系。任何方法,任何形式或任
何形态都没有关系。你怎么看?我会跑到那儿去,杀掉一个对我有帮助的人吗?你真是疯
了!我根本没有去拉斯维加斯。我去索尔顿湖找格雷·菲费谈话,你如果不信,可以打电
话去问他!”接着我闭上嘴,愤怒地盯着他,让他黑着脸去辨别掺和着虚假的事实。
“你是怎么知道她在那儿的?”
“因为我花了一天半的时间通过内华达的一个叫鲍勃·迪茨的调查员找到了线索。我
打算跟格雷谈完话就去拉斯维加斯。我先打了个电话,发现她被枪杀了。你知道我对这事
怎么想吗?她本可以帮我填补些空白。我已经够难的了。这个该死的案子都八年了,帮帮
忙吧!”
“谁知道你打算跟她谈话?”
“这我不知道。如果你想说有人杀她是为了阻止她与我接触的话,我想你错了,但是
这点我不敢肯定。据我所知她在那儿得罪了很多人。别问我具体是些什么人,因为我不知
道。我只是听说她踩了别人的地盘。”
他坐在那儿盯着我。我猜我一定是击中了要害。拉斯维加斯的朋友告诉我的传闻同拉
斯维加斯警察局调查的结果一致。我自己也相信是杀人灭口,有人跟着我,及时干掉了她,
可是如果我打算卷进去的话,我真是该死。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必要,这只会阻止我进行调
查。我仍然对有人向拉斯维加斯警察局密告枪杀的事不放心。在她的公寓里再多呆一分钟,
我的调查就永远也进行不下去了,我真是太幸运了。不管我对她的死的牵连有多么的遗憾,
也无法抵偿我在凶案现场被抓祝“关于莉比·格拉斯你还查到了什么?”他问,语气随着
话题的变化稍稍有所改变。
“不太多。目前我还在把几件事理清楚,到现在为止我运气并不太佳。如果这封信真
是劳伦斯·菲费写的,那么至少我们就把这敲定了。坦率地说,我希望不是,但是尼基认
为是他的笔迹。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如果指纹吻合你能告诉我吗?”
康不耐烦地推开桌上的一堆卷宗。“我得考虑考虑。”他说,“我不想因为这会我们
亲热起来。”
“相信我,我们绝不会成好朋友的。”我说。不知什么原因他的表情变得温和了点,
我几乎以为他要微笑了。
“滚出去!”他粗暴地说。
我走了。
我上了车,离开市区,在阿纳康达街向左转朝海滨驶去。天气很好——晴朗凉爽,天
边堆着朵朵厚厚的云彩。到处是帆船,也许是商会为游人布置的,那些游人零星地走在人
行道上,还一边拿相机拍摄坐在草地上的游人。
到了拉德洛海滨,我沿着小山向上,然后进入马西亚·思里特吉尔住的那条斜坡的小
街。我停下车,拿出望远镜,查看她的露台。她所有的植物都还好好的,比我希望的要健
壮多了。看不见马西亚或是跟她斗嘴的邻居。我希望她走动,这样就可以拍下她从尤霍尔
公司运货车上拖下五十磅重的书纸盒子的照片了。如果拍到她抱着塞满罐装食品、涨破了
底的大纸袋从食品店出来的样子也行。我再次对准她的露台,第一次注意到露台上的木头
横条上安了四个植物挂钩。最边的挂钩上挂着我见过的那庞大植物,另外三个是空的。
我收好望远镜,走进大楼,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平台上停了一会儿,从楼梯栏杆
仔细向下看。要是位置对了,我可以把相机的角度对准马西亚的前门。仔细地查明后,我
又回到车上,开车去盖特威超市。我抬起几盆种在塑料盆里的室内植物试了试重量,找到
一盆合适的——二十五磅重的粗壮的树干,每隔一段距离伸出些剑形的叶子。我挑了些救
火车那种红色的礼品彩带和一张印着“祝早日恢复健康”之类多情句子的卡片。我非常愿
意一心一意地调查尼基·菲费的案子,可是我还得付办公室的租金,我觉得我欠了加利福
尼亚忠诚保险公司至少半个月的情。‘’我回到马西亚的公寓,把车停在前面;准备好相
机,撕开彩带包装,贴上几根在塑料盆上,显得喜气洋洋,然后把那张签着我都认不出来
的名字的卡片插上;我举着植物,挎着相机进楼上二楼,上水泥楼梯的时候有点气喘。我
把植物放在马西亚的门槛边,然后跑上楼梯平台,测了下曝光表,安好胶卷,调好焦距。
角度不错,我想,这会是件艺术作品。我大步下楼,深深地吸了口气,按响了思里特吉尔
女士的门铃,然后飞奔上楼,。我端起相机,又检查了一下焦距。时间算得正好。
马西亚·思里特吉尔打开前门,惊讶不解地低头看了看。她穿着短裤和钩针织的三角
背心,身后传出奥利维亚·牛顿—约翰的歌声,就像一次华而不实的演唱会。我犹豫了一
刻,然后仔细从栏杆看下去。马西亚正弯下腰去取卡片。她看了看,把它翻过去,然后又
仔细看了看正面,迷惑不解地耸了耸肩。她看了一眼左边的走廊,又走出来仔细看了看楼
梯下面像是想看看有没有送货人。我开始咋昨地拍照,三十五毫米相机的呼呼声被巨响的
唱片声湮灭了。马西亚嗒嗒地走回门边,轻松地弯下腰,连膝盖都没有曲就抬起二十五磅
重的植物,而锻炼手册上讲应该曲膝。她把植物一搬进门,我就跑下楼,来到街上,她出
现在露台上,当把植物放在栏杆上的时候,我从下面的人行道上已经对准了焦距。她离开
了。我向后退了几尺,装上摄远镜头,然后屏气等着。
她拿着把厨房椅子出来了。我咋昨照了几张她上椅子的样子。她提起花盆吊绳,把盆
举到肩膀的位置,肌肉都绷紧了,最后终于把绳圈挂在了头顶上的钩子上。她使的劲太大,
三角背心都给拉了上去,我拍到了马西亚·思里特吉尔那硕大的乳房露出来的照片。我及
时地转过身,瞅到她四下张望看有没有人见她做这事。我再转过身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
了。
我把胶卷送去冲洗,告诉他们一定要印清楚日期。照片对我们的帮助并不大,特别是
没有人证实我证词发生的日期、时间和地点,但是照片至少可以说服加利福尼亚忠诚保险
公司的赔偿经理继续本案的调查,就是目前我能够帮的忙。有了他的授权,我就可以带上
录像设备和专业摄影师,拍些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连续镜头。
我该猜到他是不会这样看的。安迪·莫蒂卡刚刚四十出头,还咬指甲。这天他正在咬
右手,试图把拇指上剩下的皮都咬掉。看到他那样子我就紧张。我一直都希望他会咬掉护
膜角处的一大块三角形皮肉。我感到自己的脸上有种厌恶的表情,只好把目光从他肩膀向
左边移过去。还没等我解释到一半,他就摇起头来。
“不行!”他生硬地说,“这女人连律师都没有。我们下星期就能拿到医生签的豁免
证书。不行,我不想把这件事搞复杂了。四千八百美元只是个小数,上法庭我们得花一万
元!这你知道。”
“喔,我知道,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风险太大。我真不明白马克干嘛要你调查这事。哦,我知道这
让你心寒,但这又算什么呢?你激怒了她,她会去请个律师,接着你就会发现她起诉要我
们赔一百万美元。算了吧!”
“她会在别处干这种事的!”我说。
安迪耸了耸肩。
“我为什么要在这件鬼事上浪费时间呢?”我说,失望使声音都提高了。
“揍我好了。”他亲切随便地说,“你拿到照片后,还是给,我看看。她的奶子挺大
的。”
“操你的!”我骂道,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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