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坐在厨房里的凳子上,看着格雷丝做金枪鱼色拉午餐。她的情绪似乎好多了,如同
从短暂而必不可少的小睡中醒来一般。她系上围裙,拿走餐桌上剩下的缝纫件。她做事细
心,收拾餐具垫和餐巾纸的动作十分利索。生菜洗好后,她拍掉水,在每个盘子里都放上
一片菜叶——像小垫子似的。我帮她摆桌子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乖孩子。她灵巧地从几
个西红柿上削下薄薄的一层皮,像彩带似的,卷成玫瑰花形状,又在每个盘子里放上个雕
了花的蘑菇,再加上两根细细的芦笋,这样看上去就像一盘插花。她羞涩地对着我微微一
笑,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说:“你做饭吗?”
我摇了摇头。
“除了莱尔在这里的时候,我这样做没有太大的必要。如果只是给自己做,我可能根
本不会去费这份心思。”她抬起头。“来了。”
我并没有听见汽车开进车道的声音,她准是凭感觉判断出他的到来的。她下意识地捋
了捋耳后的一缕头发。莱尔从靠左边的杂用间进来,在拐弯处停下,显然是在脱靴子。我
听到笃笃两声。“嘿,亲爱的!中午吃什么?”
他嘴角挂着笑意进了饭厅,在她脸颊上响亮地吻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我,很是惊讶,
脸上的神色急剧变化,接着变得毫无表情,迟疑地望着她。
“这是米尔霍恩小姐。”她对他说。
“金西。”我伸出手补充道。他伸出手,不由自主地握了握我的手,但是疑惑并没有
消除。我怀疑自己撞入了通常不会有任何变化的场合。“我是圣特雷斯的私家侦探。”我
说。
莱尔向雷蒙德走去,没再理我。
“嘿,爸爸,今天怎样?感觉好吗?”
老人的脸上仍是一副痴呆相,但是眼睛有了神采。莱尔摘下耳机,关上电视。莱尔的
变化很快,我觉得就像刚看了两张显示同一个人的不同情绪的快照,一张快乐,另一张警
惕。他比我高不了多少,修长的身材,宽宽的肩膀,衬衣没扎,敞开着。他的胸肌不发达,
但挺健壮,跟那些提举重物的人一个样。我估计他的年龄与我差不多。头发是金黄色的,
留着长发,日照和游泳池里的氯化水使之变淡了。他浅蓝色的眼睛,跟晒得黝黑的皮肤比
起来显得太淡了,眼睫毛泛白,宽脸颊,窄下巴。总体效果是一张并不难看却有点歪斜的
脸,似乎外表下面有一根头发丝般的裂缝,某种隐藏的战栗使骨头稍稍移动了,他的左右
脸庞似乎不太对称;穿着褪色的牛仔裤,裤腰很低。我看见一排柔软的深色汗毛像箭一样
指向档部。
他做着自己的事,对我不理不睬。他i边做事一边同格雷丝交谈;又接过她递去的毛
巾,压在雷蒙德的下巴处,然后在他的下巴上抹上泡沫,用安全剃刀替他刮脸,不时在不
锈铜盆里洗洗剃刀。格雷丝拿出几瓶啤酒,打开瓶盖,把酒倒入放在每个位子上的郁金香
形状的杯子里,可没有为雷蒙德准备座位。刮完脸,莱尔又替雷蒙德梳理稀疏的白发,然
后喂他吃一罐婴儿食品。格雷丝满意地朝我瞅了一眼。瞧;他有多么可爱!莱尔让我想起
这样的情形:哥哥照顾刚会走路的小孩,使妈妈满意。她的确满意。她在一旁深情地注视
着莱尔用勺子把流到下巴上的蔬菜泥刮进雷蒙德松弛的嘴里。甚至就在我看着的时候,雷
蒙德的裤子前面也湿了一片。
“哦,甭管它,爸爸。”莱尔低声说,“午饭后我们来帮你弄干净,好吗?”
我感到自己由于反感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席间,莱尔吃得很快,没和我说话,同格雷丝也说得很少。
“你干什么工作,莱尔?”我问。
“砌砖。”
我看了看他的手,他的手指又长又灰,灰浆渗进了皮肤的裙皱。在这么近的距离,我
能闻到汗味,还掺杂着一股淡淡的毒品味。我怀疑格雷丝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或许她以为
是刮完胡子后的特殊气味。
“我还得到拉斯维加斯去一趟,”我对格雷丝说,“不过我回圣特雷斯的时候还会再
来。你有没有什么莉比的物品?”我敢肯定她有。
格雷丝迅速望了莱尔一眼,征求他的意见,可是他却两眼盯着盘子。“有的,地下室
里有些盒子,是吧,莱尔,伊丽莎白的书和试卷?”
老人听到提及莉比的名字发出点声音。莱尔擦了嘴,站起来扔掉餐巾纸,把雷蒙德推
出了饭厅。
“对不起,我不该提到莉比。”我说。
“哦,没关系。”她说,“你回洛杉矶的时候,打个电话或者来一趟,你可以看看她
的物品,不太多。”
“莱尔好像不太高兴。”我说,“我希望他不至于认为我打扰了你们吧。”
“不会。在陌生人面前他不爱说话。”她说,“没有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雷蒙德
太重了,我抱不动他!有个邻居每天来两次帮我把他从轮椅上抱进抱出。车祸把他的脊柱
弄断了。”
她那亲切随便的语调令我心惊肉跳。我说:“我可以用一下厕所吗?”
“在大厅那边,右边的第二道门。”
我从卧室旁经过时,看见莱尔已经把雷蒙德抱上了床。双人床的一边放了两把直背椅
子,以防他滚下来。莱尔站在椅子中间,擦着雷蒙德的光屁股。我进了厕所,关上门。
我帮格雷丝收拾完桌子便告辞出来,坐进停在街对面的车里等着。我并不想藏起来,
也没有装出要开走的样子。我看见莱尔的轻便小卡车还停在车道上。我看了看表,差十分
一点,估计他只有很短的午饭时间。对了,旁边的门开了,莱尔走到狭窄的门廊边,停下
来系鞋带。他扫了一眼街道,看到了我的车,似乎对自己笑了笑。妈的,我心里说。他上
了卡车,很快退出车道。我担心他打算退过街来撞我的车,把我压扁。他在最后一刻转了
方向盘,调整好,轮胎发出吱吱的声音开走了。我想也许我们会有一场即兴追逐赛,结果
他根本不用走多远。他开了八个街区,就进了一幢不太大的舍曼奥克斯房子的车道,这幢
房子正在用红砖整修表面。我想这大概是某种地位的象征,因为在西海岸砖很昂贵,整个
洛杉矶都没有几幢砖房。他下了车,轻松地慢步走到后面,扎好衬衣,举止傲慢。我把车
停在街上,锁好,然后跟着他。我毫无缘由地想到他会不会用砖头砸烂我的脑袋,然后用
灰浆把我埋进墙里。他对我的到来很不高兴,而且毫不掩饰地表示了出来。我一绕过墙角
就发现房子的主人正在对小房的外观重新进行修缮。这样看上去就不太像加州的平房了,
倒像是中西部的某种宠物医院,那房租是很高的。莱尔已经在后面搅和一辆手推车里的灰
浆。从一些有弯曲的锈钉子3×4英寸的木条中间走过去。要是小孩子摔在上面,准得打许
多破伤风针。
“我们干嘛不再谈谈呢,莱尔?”我口气随便地说。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拿出支烟叼在嘴角,用粗糙的手捧着火柴点燃烟,接着喷出第一
口烟雾。他眼睛很小,烟从他脸上袅袅升起的时候,眯缝着一只眼睛,这让我想起了詹姆
斯·迪安早期的照片——那种弓起身子防守的击球姿势,不自然的微笑,尖下巴。我怀疑
他可能是重映的影片《伊登东区》的秘密祟拜者,喜欢熬夜观看从贝克斯菲尔德播出的那
些没有名气的频道上的节目。
“喂,你说,干嘛不和我谈谈?”我说。
“我没什么好告诉你1为什么又把这讨厌的事给挑出来?”
“你不关心是谁杀了莉比吗?”
他并不急于回答,拿起一块砖,举起,用泥刀在一面抹了厚厚的一层灰浆,就像抹带
砂的奶酪一样抹着水泥,把抹好的砖放在已砌至齐胸高的一排砖上,用锤子敲了敲,弯腰
拿起另一块砖。
我右手捂住耳朵。“喂?”我说,就好像耳朵暂时聋了。
他假笑了一下,烟在他嘴上动了动。“你以为你真是个好斗的家伙吗?”
我微微——笑。“听着,莱尔,没必要这样。你不必非告诉我什么事,你知道我能做
什么吗?今天下午花一个半小时找出我想知道的有关你的一切!我只需在西洛杉矶的一家
汽车旅馆打六个电话就能办到,而且我花的时间还有人付钱,所以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如果你真想知道事实,这倒满有意思。我可以得到你的服役记录、信誉评价,还可以查出
你是否被捕过,你的工作简历,图书馆的借书证是否过期了……”“去干好了,我没有什
么要隐瞒的!”
“干嘛让我们淘神呢?”我说,“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去调查你,可是明天我还会来
这儿找你。如果你现在不喜欢我,以后也不会更喜欢我。我可能会心情不好。你干嘛不毫
无顾忌地讲出来呢?”
“唉,我真的没什么好顾忌的。”他说。·“你本打算上法律学校,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
“我退学了。”他沉闷地说。
“也许是吸毒害了你。”我温和地说。
“去你的!”他厉声道,“你看我像个律师吗?我没兴趣,行了吧?这并不是他妈的
犯罪。”
“我可没有指责你,只是想弄清楚莉比的事。”
他弹掉烟灰,扔下烟头,用脚尖踩进土里。我坐在一堆盖着油布的砖上。莱尔瞅了我
一眼。
“你凭什么认为我吸毒?”他突然问。
我敲了敲鼻子,让他明白我是从他身上闻出来的。“砌砖也并不那么有趣吧?”我说,
“我想你要是聪明的话,就该做点事使自己不至于变成疯子。”
他盯着我,身体放松了点。“你凭什么认为我聪明呢?”
我耸了耸肩。“你跟莉比·格拉斯好了十年。”
他想了一会儿。
“我,什么也不知道!”他生硬地说。
“目前你至少比我知道得多。”
虽然他肩上的肌肉还紧张,但神情开始变得温和了。他摇了摇头,又干起活来,拿起
泥刀像给蛋糕挂糖衣那样抹着灰浆。“她见了那北面来的家伙就抛弃了我。那个律师……”
“劳伦斯·菲费?”
“是的,我想是吧。他的事她什么都没有告诉我。起先,是生意——有关账目的事。
他的律师事务所刚和她工作的地方挂上钩,她得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弄进计算机里,你
知道吗?弄好了就可以逐月使用,相当复杂,电话来来往往;诸如此类的事。他来过几次,
他们做完事后会去喝点,有时候是吃饭。她恋爱了。我就知道这些。”
他在右边墙角处抽出一根小拉条,把它钉进房子的木墙板上,在上面放了一块抹了灰
浆的砖。
“作什么用?”我好奇地问。
“什么?噢,这样新砌的墙就不会垮了。”他说。
我点点头,差点就想自己试试砌砖了。“以后她就同你分手了吗?”我问,又回到正
题上。
“差不多吧。我不时还和她会面,可我们的关系结束了,这点我知道。”
他的语气已不再紧张,听来是听天由命而不是生气的口气。莱尔又抹好一块砖,把它
放在适当的地方。太阳晒在背上很舒服,我手肘支在油布上。
“你是怎么想的?”我问。
他狡猾地看着我。“也许她杀了自己。”
“自杀?”这点我压根没想过。
“你问的嘛!我只是告诉你我那时是怎么想的。她肯定对他着了迷。”
“是吗,迷到他死后要自杀的地步?”
“谁知道呢?”他抬起一边肩膀,又垂下。
“她怎么知道他的死讯的?”
“有人打电话告诉她的。”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她打电话给我。最初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她为他悲伤吗?哭,还是震惊?”
他好像在回忆。“她不知所措,忐忑不安。我上她那里去,是她叫我过去的,然而她
又改变了主意,说她不想谈那事了。她紧张焦虑,无法集中精力。我被她这样捉弄得都快
要发疯了,所以只好离开。接着就听说她死了。”
“谁最先发现的呢?”
“她住地的公寓管理员。她两天没上班,也没打电话去,所以她的老板着急了,就去
她的住地。管理员想从窗户看进去,可是窗帘拉着。他们在前门后门敲了几次,最后用万
能钥匙开门进去。她穿着浴衣躺在地板上,已经死去三天了!”
“她的床上呢?她在上面睡过吗?”
“我不知道。这点警察没有透露。”
我沉吟片刻。这听起来她可能是在晚上吃的药囊,和劳伦斯一样。我仍然觉得可能是
同样的药——某种抗过敏药囊,有人用夹竹桃掉了包。
“她有没有过敏症?莱尔,你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有没有抱怨伤风或者什么别
的?”
他耸了耸肩。“我想,可能有吧,只是我记不得了。我星期四晚上见到她。那律师的
死讯她是那周的星期三或者星期四听说的。他们说她死于星期六的后半夜。事件发生后报
纸上也就登了这些。”
“跟她好上的那个律师呢?你是否知道他放东西在她那里,牙刷、剃须刀,诸如此之
类的东西?也许她吃了他的药。”
“我怎么会知道?”他不耐烦地说,“我不会把我的鼻子伸到术该去的地方。”。
“她有没有女朋友?某个她可以谈谈知心话的人。”
“也许工作上有,但我不记得了。她没有‘女朋友’!”
“我拿出笔记本,写下我旅馆的电话号码。“你打这个电话可以找到我。如果你想起
了别的什么请给我来个电话,好吗?”
他接过纸条,胡乱塞进牛仔裤后包。“拉斯维加斯有什么呢?”他问,“那又有什么
联系呢?”
“我还不知道。那儿有个女人大概可以填补一些空白。这周末我会回到洛杉矶,也许
还会来找你。”
莱尔不再理我。他敲打着砖头,用泥刀刮掉从砖缝里流出的多余灰浆。
我看了看表。我还有时间查出莉比·格拉斯曾在哪些地方工作过。我认为莱尔并没有
把全部事实讲出来,但我又无法证实,只好暂时不去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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