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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金西·米尔霍恩,是在加利福尼亚州注册的私人侦探,二十二岁了,离过两次婚,
没孩子。前天我杀了人,这事儿让我心绪不宁。我是个好人,人缘不错。我的公寓很小,
但我就喜欢住在狭窄的地方。我一生大多数时候都住汽车拖房,不过最近它们已不太对我
的胃口了,那太精巧了,所以我现在搬进了一间屋子,供“年轻单身女子”住的。我不养
宠物,也不种室内盆栽植物,我的许多时候都花在路上,又不愿把东西拉下。除了职业本
身带来的危险性,我的生活一直很平凡,平静而且很好。杀人让我产生一种怪异的感觉,
我还没把这事给弄明白。我已经向警方作了陈述,草签了一页又一页的供词,还为办公室
卷宗填写了一份内容差不多的报告。两份文件的语言都模棱两可,术语转弯抹角的,而且
都没说得太多。
尼基·菲费三周前第一次来到我的办公室。我在加州忠诚保险公司的那一大套办公室
里拥有一个小小的角落。我曾经替这家公司做过事儿。现在我们的关系已不太密切。我只
是为他们作些调查以换得两间单独人口的屋子和一个可以俯视圣特雷斯大街的小阳台。我
出门在外时,一家代接电话服务站会为我接电话。我自己做账,挣钱不多,但也还凑合。
那天我几乎整个上午都在外面,只是为拿照相机才去了办公室。尼基·菲费正站在我
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我对她不太熟悉,仅仅是八年前出席过对她的庭审,她被控杀害了
丈夫劳伦斯,一个本城优秀的离婚律师。那时尼基才二十九岁,淡金黄色头发,黑眼睛,
皮肤光洁细腻。她原先瘦削的脸庞现在丰满了些,大概是吃监狱里含高淀粉食物的结果,
但那神情仍然难以捉摸,当初就显得与指控她犯有谋杀罪不太相称。她的头发已恢复了自
然的浅棕色。她大概三十五六岁,在加州女子监狱的这些年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明显的痕
迹。
起初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打开门让她进来。
“你知道我是谁吧?”她说。
“我帮你丈夫做过一两次事。”
她仔细地看了看我,“仅此而已?”
我知道她在指什么。“你受审时我也在庭上,”我说,“要是你想知道我同他有什么
私人关系的话,回答是没有。我可不喜欢他那种人。没冒犯你吧。要咖啡吗?”
她点了点头,稍稍放松了点。我在文件柜下面拖出咖啡壶,从门后的斯巴科勒水瓶里
倒水把咖啡壶盛满。我很满意她并不反对我做的这一切。我把过滤纸和磨细的咖啡放进壶
里,然后插上电源。咕咕的声音如同从鱼缸里的氧气泵发出来的一般,十分惬意。
尼基静静地坐着,仿佛她的情感装置还没有启动。她没有神经质的动作,不吸烟也不
用手指摆弄头发。我坐在旋转椅里。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一周前。”
“自由了,感觉如何?”
她耸耸肩。“感觉挺好。我想,不过那种活法我也能熬下上。比你想象的要好些。”
我从右手边的小冰箱里取出一小纸盒稀奶油。冰箱上扣着干净的杯子,咖啡煮好后,
我翻过两只,给我俩一人倒了一杯。尼基低声说着感谢的话,接过她那一杯。
“也许你以前听说过这事儿,”她继续说,“我没杀劳伦斯,我希望你能查出是谁干
的。”
“干嘛要等这么久?你在监狱里就可以请人调查,也许还能为你挽回很多时间呢。”
她微微笑了笑,说:“这几年我一直都在申诉我是清白无辜的,可谁会相信呢?自从
被指控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受人信赖了。我要把这夺回来,还想知道是谁毁了我。”我
以前以为她的眼睛是黑色的,现在才发现是银灰色的。她外表漠然,毫无生气,仿佛某种
内在的光正在变暗。她就像是一个没有什么信心的女人。我自己从来不相信她有罪,但我
忘了是什么使我这么肯定。她好似缺乏激情,我无法想象她会去杀人。
“你愿不愿意给我讲仔细点儿?”
她抿了口咖啡,然后把杯子放在办公桌边。
“我和劳伦斯结婚四年,哦,还多一些。半年后他就不忠了。我没想到这事会那么令
我震惊。事实上,我也是这样跟他搭上的……他跟他的第一个老婆还在一起的时候,就对
她不忠同我好上了。当情妇有一种自大的感觉,我想,无论如何,我也没料到会跟她的下
场一样。我可不喜欢这种事。”
“据公诉人称,这就是你杀他的原因。”
“唉,他们得找个替罪的人,当然是我了!”她说,第一次显示了点儿活力。“这样
我才跟那些形形色色的杀人犯呆了八年。相信我,杀人动机并非无迹可寻。人们因为恨才
杀人,或在愤怒中杀人,或为了摆平而杀人,但绝不会去杀那些他们毫不在意的人。劳伦
斯死的时候,我对他早就无所谓了。我第一次发现他跟别的女人有染就不再爱他了。过了
好长一段时间我才从这事里摆脱出来……”“这就是日记里记的东西了?”我问。
“当然,起初我都作记录,把他每次的不忠都详尽记录下来。我偷听电话,盯他的梢。
后来他对这事越来越小心,我也失去了兴趣,完全不在乎了。”
她的脸颊红了。我等着她平静下来。“我知道这看起来像是我出于嫉妒或愤怒而杀了
他,可是我对那鬼事儿根本就不在乎了。他死的时候我只想好好自己过日子。我正打算去
上学,打理自己的生意。各走各的路……”她的声音渐渐弱了。
“你认为谁杀了他呢?”
“我想很多人都曾动过心思,至于干没干那是另一码事。我是说,我可以作出两三种
合理的猜测,但是缺乏证据。正因为这样,我才上这儿来。”
“干嘛找我?”
她的脸又微微红了。“城里的两家大侦探社我都去过了,可他们不接手。我偶然在劳
伦斯原来的一本若罗德电话本上看到了你的名字。我想,雇一个他曾经雇过的人倒有那么
点儿讽刺意味。我的确打听过你的底细,是向凶杀案处的康·多兰打听的。”
我皱了皱眉头。“是他办的案子,对吧?”
尼基点点头。“是的,他说你记性很好。我可不喜欢每件事情都仔细解释。”
“多兰怎么看,他认为你无辜吗?”
“才不呢!不过,我已经坐了牢,这事跟他还有什么关系呢?”
我仔细打量了她一阵。她很直率,而且说得也的确有道理。劳伦斯是个挺难对付的人,
我本人对他压根儿没好感。如果她有罪,我不明白她于嘛又把旧账全都翻出来。她的苦难
已经结束,她所谓对社会欠的债已经还清,剩下的只是她的那点儿假释期了。
“让我考虑考虑吧。”我说,“今天晚些时候再联系。到时会通知你的。”
“非常感谢!我有钱,多少都行。”
“我可不希望你花钱来重复旧案,菲费太太。即使我们查出是谁干的,也只能到此为
止。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会很麻烦的。我得先查查以前的卷宗,看看是怎么回事。”
她从大皮包里拿出一个马尼拉纸夹。“这里有些剪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留给你。
你打这个号码可以找到我。”
我们提了握手。她的手又冷又纤细,不过倒蛮有劲。“请叫我尼基。”
“我会联系的。”我说。
我得去为一桩因人行道上的裂缝造成的保险索赔案拍些照片。她走后不久,我就离开
了办公室,开着我的大众轿车上了高速公路。我喜欢把车塞得满满的。这车里装满了卷宗
和法律书籍,还有一只放着小自动手枪的公文箱,一些纸板箱和一个当事人给我的一罐汽
车机油。他上了两个骗人老手的当,他们“允许”他在他们的石油公司投资两干美元。机
油倒是不假,但并不是他们的;只是在一些西尔斯罐装三十号机油上贴了新标签而已。我
花了一天半时间才追查到他们。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还在后面放了一包过夜的物
品,天知道会发生什么紧急情况。我一般不会为那些要我立马行动的人做事。身边随时带
着睡衣、牙刷和干净的内衣只是让自己感到安全罢了。我想我有些小小的怪癖。这是一九
六八年的大众车,是那些上面还有各种各样的凹痕的浅米色型号车的一种。车子该检修了,
可我没时间。
我一边开车一边思考着尼基的事。那个夹满剪报的马尼拉纸夹被扔在客座上,不过我
根本用不着看。劳伦斯·菲费办过许多离婚案,在法庭上,他有杀手之称。他冷酷,办事
有条不紊,而且不讲道德原则,凡是能利用的东西,他都利用。在加州,像其他许多州一
样,只有无法调和的矛盾或者无法治愈的精神病,才能成为离婚的理由,从而把捏造的通
奸罪作为起诉的理由排除在外,而这正是过去离婚律师和私人探子们惯用的手法。还有财
产分割和监护权——钱和孩子——的问题。劳伦斯可以为他的当事人争得任何东西。大多
数当事人都是女性。在法庭外,他有征服女人的杀手之称,人们谣传说他在诉讼过程和最
后判决之间愈合过许多破碎的心。
我发现他狡猾,几乎没有幽默感,但是严谨;替他做事挺容易,因为他的指示很明确,
而且是预先付款。很明显,许多人都恨他:那些被他夺走了大量钱财的男人,那些他始乱
终弃的女人。他死的时候才三十九岁。尼基被控、受审和判刑是她自触露头。除了与杀人
狂有明显牵连的案子,警察普遍认为谋杀是那些知根知底和亲近的人干的,多数时候他们
都是对的。当你坐下来和五口之家吃饭时——想到这点就令人不寒而栗——所有的潜在的
凶手都在相互递着盘子。
我记得他被杀的那天晚上,他和他的搭档查利·斯科索利在外喝酒,尼基参加了青年
女子联盟地方分会的会议。她比劳伦斯先回去。他十二点左右才回家。他那时正在服抗过
敏药,睡觉之前吃下了他通常服用的药囊。不到两小时,他就醒来了——恶心,呕吐,剧
烈的胃痉挛使他蜷缩成一团,到早晨就没气儿了。尸体解剖和检验结果表明,死因是摄入
了夹竹桃,夹竹桃被磨成粉末放在他服用的胶囊里代替了药粉。这计划并不巧妙,但却非
常奏效。夹竹桃是加州的一种常见灌木。事实上菲费家后院就有一棵。药瓶上有他和尼基
的指纹。在她的物品中找到了一本日记,有些地方详细记录着她因发现了他的通奸而非常
生气,受到了极大伤害,还打算离婚。地方检查官非常肯定地认为没有人跟劳伦斯离婚而
不受损失。他结过婚,离过一次婚,虽然是另一个律师办的案,但他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
他获得了孩子的监护权,并且还在经济上大获全胜。加利福尼业在财产分割方面非常认真,
但是劳伦斯·菲费有办法控制钱财,所以即使平分他也会得到大头。看来尼基·菲费清楚
地知道不能用法律手段来摆脱他,而想出了别的办法。
她有动机,有接近的途径。大陪审团听取了证词,对指控作出判决c她一旦被送上法
庭,就只是谁能说服十二个市民的问题了。很明显地方检查官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尼基
从洛杉矾雇来维尔费雷·布伦特内尔:一个法律奇才,有败局保护神的美誉。从某种意义
上讲,这差不多等于承认了她有罪。整个审判过程笼罩着轰动的气氛。尼基年轻漂亮并且
富有。公众很好奇,又是个小城镇。这种事儿可不能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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