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交响曲
克里斯蒂·格勒尼埃
第一章、教堂谋杀案
电话铃响了,可罗热茵赖在床上没动。都夜里十一点多了。好啦,马克斯总算有信儿
了!没用,甭指望她会立马拿起话筒。
马克斯老是很晚给她打电话,够坏的。都好几个月了,他一直在追她。这嘛,得看她
当天的心情,有时让她高兴,有时又让她讨厌。当自动应答机响起来时,她觉得是时候了,
该起来了。马克斯需要安慰,而她呢,实际上她也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今天下午,一个同事提醒过她:
“罗热茵,你得去安慰安慰马克西姆;他刚刚做了一件大蠢事,他伤了一个人……”
随后,她就开始找他,没人。他在赌气,或者说,他真的不在。
“这里正是罗尔一吉塞尔……”应答机开始讲话。
“马克斯?我在。”她的声音很温柔,同时关上了应答机。
局长干巴巴的声音兜头给她浇了一盆凉水。
“罗热茵?我是德吕狄。真高兴能找到你。有人报警,说在圣一德尼大教堂发生了可
疑的命案。那儿离你家两步远,去看一看,行吗?”
她既吃惊又失望,老大不乐意地说道:
“听着,局长,今天晚上是马克斯值班,还有……”“马克西姆,你开玩笑!他每天
闯一次祸,够了,你不觉得吗?”
她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那是对事情的另一种说法。
“闯祸?到底怎么了?”
“你马上就会知道的。好了,你去吗,罗尔一吉塞尔?我通知了互吉,他会跟你联系
的。”
德吕狄挂上了电话。他用罗热茵的真名给她打电话,这就是说最好还是听从调遣。直
到出门,她心里还是老大不痛快。可疑的命案,在圣一德尼大教堂?而且还这么晚?要是
德吕狄喜欢开玩笑的话,她会把这看作是捉弄人。但对他来说,这绝不可能:在他看来,
工作时微笑就已经是严重的失职了。
罗热茵上了她的雷诺“丽人行”小车,它歪歪扭扭地停在人行道上。道路畅通,在靠
近热拉尔一菲力浦歌剧院的地方,她遇到红灯停了下来。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着离得很
近的海报看去,并马上明白了。
圣一德尼音乐节
六月二十六日
地点:圣一德尼大教堂
新欧洲交响乐团大型音乐会
贡斯当·西尔维斯特指挥
曲目:
理查·斯特劳斯
《死亡与变形》
米兰·克约塞克
《加冕交响曲》
音乐会刚结束。一名听众大概感到不适,死在了大厅里。被紧急召来的医生觉得还是
通知警察当局为好。老一套,没什么新鲜的。
为尽快赶到大教堂,她差点儿开上已被改成步行街的共和国街。想了一会儿,她还是
放弃了。她可不愿意再重复马克斯下午犯过的错误……可她立刻就遇上了滚滚车流。音乐
会完了以后,听众全都回到了停车场;这当口,他们的车正从所有毗连的街口开出来。到
了教堂附近,罗热茵赶紧把车停在了人行道上,紧挨着教堂前面的广常她精神抖擞地走进
了宽敞的教堂大厅,希望里面比外面凉快些。可实际上因为刚才里面有许多人呆过,而且
还有聚光灯的热量,所以空气显得既潮又闷;那里面弥漫着香烛的淡淡气味,老石头和死
亡的气味。罗热茵在想为什么人们总是把宗教建筑用来作音乐会堂呢。
她的脚碰到了一根电线,被缠住了。在一侧石柱的背影里,好几个技术员正在忙着拆
卸巨大的音响装置:悬挂着的话筒、录音机……她看见许多金属箱子,上面写着“法国广
播公司”的字样。
她朝祭坛走去,那里有三十来个穿着演出服的人,站在一个大台子上,围成了一圈人
墙。他们也许是乐团的乐手,所有人都穿着黑白晚礼服,看起来就像是钢琴上的黑白键。
她用肘子向里挤去。
“对不起,晚上好……”
人们给她闪开一条路;她终于看见了围观的原因: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身穿燕尾服,
脸朝天花板躺着,肿胀的脸,嘴张着,神情极为恐怖。他的右手痉挛地抓着指挥棒。罗热
茵认出了蹲在死者身边的法医,低声同他打过招呼。
“晚上好,互吉……是德吕狄派我来的。”
法医站了起来,向她挤出了一个微笑。
“啊!罗热茵!很好:我马上就会需要您的。”
“那么,这具可疑的尸体……”
“可疑?一点也不。我敢肯定,这是一起谋杀。”
乐手们中间顿时响起了混合着怀疑、厌恶和惊慌的嗡嗡声。罗热茵对互吉平静的自信
感到吃惊。通常,法医可没这么干脆。
“别着急,医生,是什么使你认为……?”
“这个。”
他指了指摊开在指挥乐谱架上的总谱。
“别靠近!”他对她喊道,“要么闭上鼻子,千万不要吸气。”
她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照着做了。恰在此时,她看见了粘在总谱上的一层透明塑料
薄膜散开着,上面还有细细的白色粉末儿。互吉又说道:“行了,退后。我可不希望您有
任何危险。”
“能给我说说吗?”
一个小提琴手,宽阔的前额,卷曲的长发,大约四十来岁,指着他的同伴们说:“是
埃给我们说说吧,医生。贡斯当·西尔维斯特是怎么被杀害的?”
乐手们低声附和着;罗热茵仿佛觉得自己正在一只笼子里,驯兽师死在里面,一大群
围着他的猛兽只想着吃掉他。
互吉犹豫着,向誓官投去征询的目光。
“首先,”罗热茵将身子转过来,对着乐手们说,“我希望你们对我说说你们对这件
事的看法。给我讲讲整个音乐会的过程,直至这个……这个时刻。”
小提琴手似乎在征求其他人的同意。罗热茵感到很恼火,她拿出手机,给局长打了个
电话,要求增援。随后,她点了一下头,示意小提琴手讲话。小提琴手一字一顿地说道:
“音乐会进行得很正常。听众反应热烈,我们的指挥也状态极佳。在理查·斯特劳斯的曲
子和半小时的幕间休息之后,我们又回来演奏克约塞克的《加冕交响曲》。一切都非常捧,
直至最后乐章用渐强奏出长长的经过曲。这时,指挥木然不动,像被什么不适攥住似的,
他似乎窒息了,然后倒在地上,像一大堆东西轰然坍塌一样。我们停止了演奏。我站起身
来,要求安静并问听众中有没有医生。有个人急忙上前来,检查了贡斯当·西尔维斯
特……”“这位医生随即报告了局长,”互吉说道,“然后德吕狄就让我来了。当你到时,
我在这儿已待了十五分钟。”
“那么您,您又是谁呢?”罗热茵问那位小提琴手。
“雅克·德依特,第一小提琴手。”
“那么随后呢?德依特先生,随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还能发生什么事呢,小姐?”他干巴巴地回答道,“医生不让我们靠近,也不让我
们挪动贡斯当·西尔维斯特的尸体!于是我就对听众宣布音乐会结束。我们既无心也无力
再将音乐会继续下去,还有四十小节就该演完全曲了。听众离开了会常你应该在来时碰见
他们的。”
“真遗憾!也许应该……”
互吉耸了耸肩膀:
“应该做什么,罗热茵?堵住大教堂,不让听众出去?一个一个问那上千的听众?杀
人犯也许根本就不在他们中间!”
“正是,医生,”雅克·德依特又说道,“您能否给我们说说,那个,那个杀人犯是
怎么干的吗?”
互吉的微笑很怪;他点点头,赞赏地努了努嘴,然后指着总谱说道:“手法相当狠毒。
您看见那个小小的塑料袋了吗?在我看来,它里面藏有粉末状的剧毒品——砒霜、氰化
物……化验会证实我的判断的。有人在音乐会之前,把这个小袋粘在了总谱的两页纸之间。
当指挥手翻总谱时,塑料袋就被撕开了,接着毒药就喷到了他的鼻子里。死亡应该是发生
在一瞬间。尸体解剖会证实这一切的。”
聚集在互吉周围的乐手们一个个睁大了双眼,惊愕、怀疑、恐惧……大约二十到二十
五个女人和五十来个男人;有几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有一些则过了退休年纪。罗热茵
仔细观察着他们脸上的细微表情,有极力掩饰的满意或有些勉强的悲痛。可笑……要是互
吉说得对的话,杀人犯早就跑远了!
“怪不得指挥那么恼火呢!”一名长笛手对他的同伴说道,“你们还记得吗?在演到
第一百一十四小节上时……”“是啊,”一位年轻的女大提琴手一边挥着手,一边说道,
“他那时无法翻过一页总谱,示意我们在他使劲分开那页纸的时候,继续演奏下去……”
“两秒钟以后,他就倒在了地上!”
乐手们不说话了,转身看着倒在他们脚下的尸体。他们似乎难以相信他们的指挥已经
死去。
“等一下!”罗热茵说,“我不怀疑你们的假设,可杀人犯怎么就能肯定他会得手呢?
毒药或许会在空中散开,只不过会引起指挥的一时不适……”“说得对,罗热茵。要置他
于死地,他的鼻子就得靠近总谱,而且还得使劲吸一下。算他倒霉……”“倒霉?不。”
声音来自第一小提琴手。
“那么,”罗热茵有点不耐烦,“您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指挥已经八十五岁了。他经常觉得喘不过气来,尤其在这个季节。还有,小
姐,指挥这样一场音乐会,要消耗很大的体力。在音乐会快完的时候,指挥肯定呼吸得更
快。至于鼻子碰到总谱……夏尔?你能把你口里的口香糖送给我吗?”
竖琴手红着脸吐出了点什么东西,第一小提琴手随即把它粘在了两页纸之间。
“好了。您现在翻翻总谱,小姐。”
本能地,罗热茵朝着总谱弯下了腰,为的是能翻开它。
“您看见了?您的鼻子离总谱只有十厘米。”
确信无疑,她叹了一口气,并说出一句颇有挑衅意味的话:“您对死者的情况很了解
啊,德依特先生,而且还跟杀人犯一样料事如神……”一阵愤怒的嗡嗡声在乐团成员中升
了起来,一位年轻的女人——小号手,从远处喊道:“可是,警官,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
指挥是哮喘病人啊!无论是听众,还是‘新欧交’的乐手们!”
“新欧交?”
“新欧洲交响乐团,”雅克·德依特解释道,撇着嘴,露出讥讽的样子,“您从来都
没听说过,小姐?您不知道新欧交是世界上最负盛名的乐团之一,欧洲最受赞誉的乐团吗?
贡斯当·西尔维斯特是一位公众人物。任何一位《音乐》或《音乐世界》的读2者,在读
了对他的采访录之后,都知道我们的指挥是单身,哮喘病患者,住在巴黎的西贷岛!”
第一小提琴手说完了。罗热茵决定把他作为同盟军。她把乐手们当作证人:“是啊,
可是今儿晚上,贡斯当·西尔维斯特也许会不用总谱,不是吗?或者,当看到两页总谱粘
到一起时,就决定凭记忆完成曲目呢?”
“要是斯特劳斯的《死亡与变形》,他兴许会这样做,”雅克·德依特同意地附和道,
“因为大师对这首交响曲是烂熟于心。然而《加冕交响曲》却是一部当代作品,他刚刚把
它列在我们的保留节目单上。最后乐章的结尾强度高,很复杂,要求整个乐团全部投入,
很难脱离总谱……”罗热茵的目光又落到了贡斯当·西尔维斯特的尸体上。这是一宗巧妙
实施的谋杀,远距离的,老谋深算的谋杀。要是杀人犯还在音乐家们中间,他该多得层埃
而要是他在听众当中,那就更难将他抓到。
远处几部警车的鸣笛声打破了这暂时的沉寂。治安警察涌入了大教堂;他们围着一个
哭成泪人的瘦高个,他的肩膀宽大而且耸动着;从远处看,他的长尾礼服和白衬衣会让人
觉得像一只迷了路的大企鹅。
罗热茵以为杀人犯刚刚被当场抓祝罗热茵感到—阵轻松,几乎是对这一如此之快的结
局感到失望。她对着乐手们低声嘟哝道:“好了,我想我的同事动作比我快!”
第二章、凶手懂音乐
“让·饶利布瓦,”陌生人一边说道,一边向罗热茵伸出了一只大手,潮潮的。我是
贡斯当·西尔维斯特的艺术经纪人。人们全都告诉我了,这真是灾难……杀害这样一位天
才!对圣一德尼音乐节来说,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罗热茵知道自己搞错了,有些泄气。
“是啊,”一个新来的,穿着紫色祭披的人随声附和说,“在我们的大教堂里犯罪!
要是圣教知道的话……”一些警察涌入了祭坛。一位摄影师对着尸体啪啪“扫射”个不停。
罗热茵将已装入一个大塑料袋中的息谱交给了一位同事。但她不相信能找到什么线索。
“请你们不要到处去说这件谋杀案,”她向音乐家们建议道,“听众会以为你们的指
挥身体不适。而对于调查来说,我觉得最好还是别说出真相。对了,我可能会召你们到警
察局去。可趁你们现在还在的时候……”时间紧迫。她思索了一会儿,问:“在音乐会开
始之前,这份总谱在哪儿?”
“在圣器室。”雅克·德依特回答说。
“您肯定指挥在前一天晚上没把它拿走?”
“它有三公斤重呢,小姐。”第一小提琴手微笑着说,“大师在他自己家里也许还有
另一份。”
“因此可以说,杀人犯进了圣器室。”罗热茵说,“可他是什么时间干的呢?昨天?”
“不可能!”德依特反驳道,“今天我们还一直排练到中午,尤其是《加冕交响曲》
的最后一章。总谱一直在大师的眼皮底下。”
“今天下午,”神甫这时补充道,“这里同样还举行了一场室内音乐会,下午三点到
五点半。”
“给,”饶利布瓦把一张折着的纸递给了女警官,“这是圣一德尼音乐节的节目单。”
“那么,”罗热茵推论道,凶手只能在正午到三点之间动手,或者今儿晚上……乐团
是什么时候到的?”
“将近七点,”第一小提琴手回答说,“我们摆了桌子和椅子,对了音……大师是快
八点时到的,我们就集中在这里,祭坛,等着走上舞台。”
“你要不要看一下圣器室?”神甫补充说。
房间里凌乱不堪:在衣服和圣器中间,杂放着一些桌子,一把低音提琴,一些录音机,
话筒……神甫叹气道:“请原谅这里的杂乱。乐团和国家广播公司的技术人员占满了地
方……”“我想指挥把他的总谱放在了这里。”第一小提琴手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一个旧
木雕柜子。
“别碰它,德依特先生!有谁能来圣器室?”
“通常,”神甫低声嘟哝道,“神职人员、唱诗班的孩子、负责与人谈话的人员……
可从音乐节开始以来,一大群不认识的人来来往往!晚上我把门锁上,可白天……”他做
了一个含含糊糊的手势。很明显,任谁都能在前一天进来。
罗热茵像又想起什么似的,接着问道:
“没什么人经常呆在这附近吗?我是说,看门的,唱诗班的孩子,教友……”“有一
个人总在这儿。”神甫拾起眼睛说。
罗热茵随着他的目光,看见了那个巨大的耶酥受难像。木刻的基督用痛苦的怜悯的目
光看着众人。他,该是看见了凶手。
“饶利布瓦先生,”罗热茵说,“有办法查明所行听众的身份吗?”
“很遗憾,没有。许多票都是在门口卖的,直到今天上午!有些人用的是现金……”
真可惜。因为罗热茵推断凶手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其猎物的死亡。就坐在第一排,要是
可能的话。
当警察们又回到祭坛时,其中的两个人把贡斯当·西尔维斯特的尸体抬上了担架。
“小姐,”第一小提琴手低声问道,“能把担架放在舞台上停一会儿吗?”
默默地,乐手们重新坐在他们的位子上。德依特也回到了他的位子上,小提琴手的第
一行。
“现在,我们乐团为指挥送行!”他突然说道,“贡斯当·西尔维斯特是一位温和、
热情、宽容的人,一位杰出的指挥。为表示对他的敬意,我建议演奏他最喜欢的萨谬尔·
巴伯的‘柔板’。”
罗热茵差点要制止。她觉得在最后一刻加上这东西有点不大合适。可这时忧郁缓慢的
小提琴声已经回荡在教堂里,让人心碎的旋律慢慢地升了起来。罗热茵被深深地打动了,
热泪盈眶,无法打断这弦乐的波涛,它唤醒了深埋在她心底久违了的情感。
在“柔板”之后的寂静中,人们抬走了指挥。感受了乐曲所蕴涵的庄严,罗热茵知道
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在乐手们忙着收起他们的乐器时,她低着头离开了教堂。
她看见了夹在她的“丽人行”车上雨刷下的罚款单。
真是的,哦,圣一德尼支队工作很卖力嘛,即使在午夜以后!当她想把纸条塞到车里
的杂物箱时,刚好瞥见了用粗笔写在纸上的留言:这不是一张罚款单。
这是一张请你明天到我那儿吃饭的请柬。我把你给蒙了,不是吗?
我刚才从这儿路过,认出你的车。
马克斯这么说,在她询问新欧洲交响乐团的乐手们时,他就在附近!她宽容地笑了笑,
撕掉了那张罚款单。
回到了她的小套间,电话应答机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她换上睡衣,一边据下应答机,
一边嘟囔道:“唉,现在是早晨一点钟!这马克斯也太过分了“罗热茵?我是德吕狄。是
谋杀案吗?当然是。你一回来,立刻给我家挂电话,不管多晚。我等着。”
只能听令,没办法。她边拨电话,边想德吕狄在他很少的业余时间里会十什么。也许
是玩克鲁埃多(cluedo:一种通过线索,最后找出罪犯的游戏。)?她向局长简述了事情
的经过。沉默了一小会儿后,他命令道:“好,你加入这个案件,罗热茵。”
“可我……我已经安排在七月份度假了。”
“那你就八月份度假,等你将罪犯移交审查后。你已经有了点想法吧,我想。”
她爆发了:
“怎么?一点想法?不,我只肯定两点:一、罪犯足昨天,六月二十六日进入圣器室
作的案,在中午到晚上七点之间。二、这该死的圣器室四面透风。”
“别生气。罪犯……”
“他可能是任何人:乐手、技术人员、听众或教5友!我有的那点想法就是,局长,
他可能是成千上万个可疑对象中的一个!”
德吕狄咕哝了一大堆听不清的东西,然后说:“这个嘛,罗热茵,这是你的事。”
是,罗热茵当然知道。在想着找回困劲的当口,她突然觉得自己嘟囔着说了好几遍:
“我还有第三点可以肯定:凶手懂音乐……”
第三章、受惹事的马克斯
罗热茵喜欢起早,尤其是星期天。一起来,她就接通了电咖啡壶,下楼去买了新鲜面
包——两只月牙面包,还有《星期日报》。她最喜欢惬意地一边享用早餐,一边看报。
前几版都是关于欧元的。在文化版的几页中,有一则加边框的短文谈到了圣一德尼音
乐节:昨天于大教堂内举行的音乐会不得不在快十一点钟时中断。在米兰·克约塞克的
《加晃交响曲》演奏到最后乐章时,著名指挥家贡斯当·西尔维斯特突感不适。新欧洲交
响乐团不得不中断演奏,听众离开了教堂。截至发稿时,我们仍没有贡斯当·西尔维斯特
的消息,而其健康状况引起了人们的极大不安。
“没讲什么东西,”罗热茵低声咕哝道,“我的调查也一样,也引起我极大的不安。”
因为马克斯没打电话来,她就离开房间,下到酒窖,拿出一瓶八九年的“波姆浩尔”,
随后直奔她的同事家。在马克斯来开门的这段时间内,她猜想他的情绪会怎样。通常,要
是他在等她的话,只要她把手指放在门铃上,门就开了。
“你好,罗热茵,昨儿晚上看见我的纸条了?”
说话声低沉而滞重,马克斯向她挤出了一个生硬的微笑。他没刮胡子,穿着皱巴巴的
牛仔裤和脏兮兮的“波罗”套头衫,上面画着史努比,下面的一行英文字“我很幸福”与
穿着它的人的苍白脸色形成痛苦的对比。
“你,你没睡好觉!”罗热茵欢快地说着,一边在他粗糙的脸上亲了两下。“拿着,
我带来一瓶酒,我俩都需要喝点。”
为把酒瓶放到桌上去,她不得不挪开摆在桌子上的一把长长的木制乐器,那乐器已损
坏、开裂和变形,一只玫瑰红——红得夸张——的女人浅口薄底皮鞋和早晨的报纸;报纸
看来已被读了和翻了不知多少遍了,现在是作好准备,要包破烂了。
她惊奇地说道,“你去跳蚤市场了?我呢,我想的是点满蜡烛的桌子……啊,我得先
告诉你,我不会进厨房的!”
“今天是我生日!”马克斯低声说着,一边将身子沉入那只被压凹下去的沙发里。
“所以我才让你来。”
“你该在罚款单上写明的啊,那样我就不会只带一瓶酒来了。”
“没关系,”他边回答边指着桌上的那只鞋和乐器,“我今天给自己买了两件小礼
物……”“你多大了?五十?”
马克斯皱着眉头站了起来。
“不,不,二十七!我比你只大两岁,这你知道。”
“二十七?不可能!”罗热茵反驳道,“今儿早上,猛一看你,你至少比这大一倍。”
“是啊,正巧:它正是你那个叫热尔曼的朋友的年纪。我注意到你挺偏爱那些成熟的
男人的。”
罗热茵极力控制住自己,而马克斯则不断地在她耳边大叫着:“热尔曼、热尔曼、热
尔曼。”热尔曼是她实习时跟的警官,自从他调到贝尔热哈克后,她就不大跟他来往了。
她走到马克斯面前一动不动,故意沉默了一会儿,让他知道分量,然后咬牙切齿、一
字一句地说道:“马克斯!今天是星期天和你的生日,是你请我来吃饭的。你知道我能忍
受许多东西,惟独不能忍受挖苦、嫉妒和悲伤。你也知道,要让我高兴,你得高兴、放松
和多多地幽默。好了,拿一块儿手绢,盖上你的失望和坏心情吧,因为我确实想陪你度过
一整田。可我得警告你:你要是不按我的要求做,我立马抬腿就走。相信我,那样的话,
你就再也不会在这儿见到我了!”
马克斯跳了起来,赶忙溜进厨房,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弄得锅碗乒乓作响,显得很忙
乱的样子。罗热茵知道这突然的好心情是装出来的;但她希望她的同事最终能上道。当他
再回到客厅时,手上端着满满一盘食物,那显然是上个礼拜冰箱里剩下的所有东西。
“还有呢,”他对她说,“我马上再去解冻两个比萨饼。这样行吗?”
“太棒了!对于生日来说,这已经很好了。我想你该有酸奶吧,当饭后甜点。”
当她把桌上的鞋子和那把怪模怪样的乐器拿到一边去时,他说道:“那是我昨天的战
利品。可你想我们好好在一起过一天,那么我就不谈这个话题了。”
罗热茵默认了。好吧,她最终是逃不脱的:尽管有过生日这个借口,她知道她同事的
邀请更多是要她帮忙。
“不,说吧,马克斯。把鞋放好,给我说吧。”
“啊,很简单,”他说道,一边将手插在他的鬃发里。“昨天,当我正在热拉尔一菲
力浦歌剧院附近巡逻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德吕狄。‘马克西姆!’他的声音很急迫,
‘一个吸毒者刚刚抢了加伯利埃·北利街上的药店。十分钟以前他逃走了,拐入了步行街。
他大约二十来岁,戴一顶棒球帽,穿茄克;他手里该有一包药……你在附近吗?’……”
马克斯停下来开“波姆浩尔”酒。他依次查验了产地、年月,那劲头就跟饭店酒水总管似
的。
“是的,”他接着说,“我在附近,我正好在加伯利埃·北利街的另一头。按理,那
小偷现在应该正朝着我这边跑过来。可你知道,我不会冒险就在那儿等他的。因为他要是
上了步行街的话,那是想混人人群或拐进别的岔道:于是我骑着摩托向前走,想在远处把
他认出来。起初,行人很友好地为我让路。大约走了一百米,我就看见一个穿茄克戴棒球
帽的年轻人。他正在跟一个女的说着什么……正在这时,另外—个戴棒球帽的家伙到了,
手里抱着一只很大的箱子。”
“这家伙是跑来的吗?”
“简直是飞奔!处在我的位置,你会怎么办?”
“噢……我也许会想小偷为什么会需要这样一只大箱子来装药,可……”“而我呢,
我立即冲了上去!还有,当这家伙看见我时,也睁大了眼睛,拐进另一条街并开始飞跑起
来。”
“等一下,马克斯。他当然是逃跑了。你想他会呆着不动,等你把他当靶子吗?”
“第一个错误:在向前冲时,我的车把手碰着了那个跟小偷说话的女人。她大叫了一
声,松开了手里拿着的鞋盒。”
“真可惜,这只薄底浅口皮鞋还从未穿过。”
“然后呢,我又一下子碰倒了加利姆。”
“加利姆?”
“是啊,加利姆——就是那个刚跑走,我又以为是坏人的年轻‘波尔人’(法同对马
格里布移民的称呼。)。他倒在了我面前,我从他腿上压过,同时也压碎了他拿着的那包
东西。你看,这就是我要说的……”“我的天,一下出了这么多错。而这个,”罗热茵指
着那只鞋和乐器问,“它们是你这次探险的战利品?”
“是的,那只鞋被随后赶到的小分队捡到,完好无损。被我碰到的那个女人回到家时
应该很吃惊:只剩下右脚一只鞋了。至于那件当代雕塑,它是加利姆的巴松管。”
“我可不知道巴松管会是这个样子。”
“通常它会是另一种样子。我爸爸曾经有过一个,他还教了我几课呢。巴松管,那是
乐队中的罗斯·罗伊斯!”
罗热茵点了点头。可眼前,那只罗斯·罗伊斯好像刚刚被三十八吨重的大卡车压过似
的。
“好吧,”她总结道,“这是一次过失,一次差错。但没严重到不可救药的地步。那
个加利姆真的伤得很重吗?”
“他的一条腿断了。我昨儿晚上想去看他来着,可德吕狄找我有事。我被叫到警察总
署,看来确实要吃官司和受处分了。今儿早上,在医院里,护士们把我推了出来。她们对
我说加利姆会好的。可你想想,他受不了手术的,还得……”马克斯强忍哽咽,罗热茵打
断他:“唉,没什么大不了的!加利姆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是啊,你也许会把他杀了。
可你们两个,结局还算不错。相反,”罗热茵接着说,她已闻到一股焦糊味,“我不知道
我们的比萨饼还能不能救出来……”马克斯赶紧奔向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有
些发黑和正在冒烟的圆饼,哭笑不得。
“我把什么都给弄砸了,我请你到饭馆去吧。”
“不,你下楼去买个蛋糕。我呢,收拾一下比萨饼,剩下的也许还能吃。”
一小时后,当马克斯刚刚吹灭二十七根蜡烛,他就大声喊了起来,装着无所谓的样子:
“实际上,你到现在都没跟我说,昨儿晚上你跟谁去了大教堂的音乐会?”
啊!他一直都在等机会向她问这个事!想都没想,她硬生生把球踢了回去:“那你呢?
凌晨一点钟你在圣一德尼大街上瞎遛达什么?”
“为了重温一下当时的情景,”他阴沉着脸,低声答道,“我又去了一趟案发现抄…”
“事实上,确实发生了一桩案子,甚至可以说,—桩谋杀案。”
他拾起头,惊讶不已。罗热茵简要地跟他说了昨儿晚上发生的事。
“贡斯当·西尔维斯特被毒死了!那么为了到天堂,乐队指挥可以说抄了一条近道!”
看见罗热茵皱起眉头,他赶忙说道:“我是说,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死在大教堂里的!
是谁干的?”
“正是这个问题:调查将会很长、很难。我要询问所有二十六号这天去过教堂的人,
至少那些我能找到的人……我俩是不是明天再谈这件事。打我到了这起,我就觉得是在加
班。”
外面,阳光铺满大道。当罗热茵向马克斯提出坐摩托车在塞纳河边兜一圈时,她的同
事微笑着递给她一个头盔。
“真的,罗热茵,你真好,能陪我一天。我还真的有点害怕一个人去见加利姆。”
她已经忘掉了这个受伤的家伙。她的表情可能会让马克斯不知所措。他突然不安地问
道:“我想这不会打扰你吧?”
“啊,不,马克斯,正相反。昨儿夜里,我得去查看一桩毒死人命案。今天下午,我
们去医院看望一个受伤的家伙!魈煲俏颐侨ネJ孔鲆桓鲂⌒〉氖褰馄剩慊峋
醯迷趺囱空饣崛梦颐呛芸陌桑俊?
第四章、阴差阳错
医院走廊里弥漫的气味,使罗热茵想起垂死、等待和虚幻。
“是这儿,”马克斯说,“二十二号房。呆在这样一个号码的病房里,加利姆看到来
了两位雷子时,不应感到惊奇……”他硬装好汉,可又局促不安。他的脸色跟周围来回走
动的护士的白大褂一样苍白。
他敲了敲门,他们进去了。
一个二十来岁,棕色皮肤、一只腿上了石膏、打了夹板、吊在半空的年轻人正专心致
志地在看书。这时他拾起头来,看着两位来访者,眼睛里充满疑惑。
“您好,加利姆!”马克斯装腔作势地说着,一边把带来的糕点盒放在了床上。
“您……哦……你就是加利姆,是吗?”
另外一张床空着。马克斯和罗热茵坐到上面。伤员看着他们,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马克斯有些尴尬,开口说道:“我给你介绍一下,罗热茵,我的同事。我叫马克西姆,是
警察。是我,喔……让你变成这样的,就是这样。”
加利姆足足用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搞明白。他想坐起来,可刚一动,就痛得大叫起来。
马克斯和罗热茵赶忙凑上前去,非常紧张。
“没关系!”他低声说道,“按理,我不该动,我的腿还不能碰。怎么,就是您从我
身上压过去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马克斯,“我怎么认不出您来了?”
“当然,昨天,介绍是过于,喔……过于粗鲁了。按您说的就是闯祸!”他接着说,
对加利姆的石膏腿颇为担心。
加利姆差点笑出声来,掩饰不住的满意,说:“可您能来看一看您闯的祸还真是不
错。”
“这是我最起码应该做的,”马克斯说着,低下了头,“我向你道歉。请相信我可不
是老对着在街上跑的深颜色皮肤人冲撞的。还有……”他忍不住哽噎了起来,肩一耸一耸
的。罗热茵抓住他的肩膀,转过身来对着年轻人低声咕哝道:“不是吗?应该安慰的是马
克斯?你该得意够了,难道不是吗?”
“最糟的已经过去,”加利姆平静地回答说,“现在该是耐心的问题。谁让我太着急
了呢。”
“唉,别搞颠倒了,加利姆!”马克斯又开口道,“那么,你那时往哪儿跑呢?在我
把你当偷药店的那个家伙时?”
“您是来问话的吗?”
马克斯一下子呆住了,说不出话。罗热茵这时说道:“唉,看看,马克斯,不只是你
喜欢开玩笑吧!”
加利姆朝罗热茵投去一束复杂的目光,然后开始笑起来,轻轻地笑,为的是不至于让
床太摇晃。
“我当时去找‘永远年轻”一个综艺音乐小组,”他说道,“周末,我在乐队里吹巴
松管。”
“你在一个综艺乐队里演奏?”马克斯吃惊地说道,“我顶多把你当成搞说唱音乐或
北非音乐的……或技术员。”
“人都会搞错的!涝赌昵帷心耆说奈杌帷⒔峄榍斓浜桶屠柙耸涔狙莩觥6晕
依此担庵徊还钦醯阈∏!?
加利姆的笑容消失了。
“你疼吗?”马克斯关切地问。
“不,我是在想我的巴松管,它现在不知怎样了?”
“再糟糕不过了,”马克斯说,“它没能很好地承受我的一千立方厘米。”
“这正是我担心的。我的腿会长好的,可我的巴松管……”“别担心,社会保险会给
你一只新的。在此期间,我把我爸爸的借给你,它大概正躺在壁柜里呢。”
加利姆的眼睛亮了起来。比起他的腿来,他的巴松管更让他揪心。
“我把你的假期给搅了,”马克斯叹气道,神情尴尬。”
“嗅,这个嘛,你别担心。今年夏天,我本来就要打工的。现在我不得不休息,我并
不难受。”
“你打工?”
“是啊,在麦当劳餐馆打工,为的是支付我的学业费用。我在维尔大诺斯大学学法
律。”
“我们刚才来的时候,你正在用功?”
马克斯抓起加利姆摊在床上的书,用眼扫了一下题目,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喃喃说道:
“什么?你在读邓·西蒙的《昂莱米勇》(EndimyondeDanSimons)?”
“是啊,怎么了?不能读吗?”
“那你也同样读了《依贝黑勇》和《伊贝黑勇的没落》了?”
“当然:”加利姆答道,极为兴奋。“怎么,你也喜欢科幻?”
“噢,要是我早知道的话,我就不会给你带糖来的!喔……你一定知道《在班弗和布
林彗星深处》(Hyperionetlachuted’Hyperion)这本书吧?”
罗热茵对科幻不像马克斯那样着迷。她踮起脚尖,悄悄走开了。她没必要再呆下去。
远远地,远远地躲开星球大战,躲开地球上所有的巴松管,她要好好享用这夏日的阳
光。
晚上回到家,罗热茵上了因特网。只有一条来自她的朋友热尔曼的简短信件:“唉,
老一套!”警官写道,“您呢,罗热茵?在您那里有什么新鲜事吗?”
她差点要跟他谈谈她的困难。可最后却还只是写道:“新的案件调查,不那么容易。”
将近十点钟,电话铃响了。她马上拿起话筒,不等对方说话就说:“马克斯?我很抱
歉刚才那么快就走了。我知道,我该给你打电话,可我想你和加利姆更喜欢电话的另一头,
一阵突然的笑声打断了她。
“很高兴能听到这些事,罗热茵!我是热尔曼。”
挺难为情的,她咕哝着请原谅。警官又说道:“要是您在等马克西姆的话,我就让
线……”“不,不,很高兴能和您聊聊!”
“我刚上了网。您的复信让我好奇。是什么新的和困难的调查呢?”
罗热茵想她的老朋友此刻正在他那栋位于多尔多尼河畔的老房子中宽大的客厅里。他
也许觉得调动得有些早,也许正抱怨过于平静的生活。眼下,他正在跟踪的唯一真正调查
是他的前任实习生所进行的调查。她想他喜欢这一远方观察员、秘密顾问的角色。
“我不想在网上留下点什么东西,”她对他说,“案件很机密:有人把贡斯当·西尔
维斯特杀了没有丝毫犹豫,她跟他谈了前天夜里发生的事情,说了她担心完不成任务的担
忧。
“当然啦,总谱上没留下仟何可分辨的指纹,塑料袋上更不可能有。我也不指望有一
个奇迹般的证人向我指证进入圣器室的嫌疑犯。热尔曼,这件谋杀案使您想起点什么没
有?”
“它让我想起两部有名的著作,一部是埃利要特的戏剧《教堂里的谋杀》;另一部是
恩培多·依析的小说《玫瑰之名》。等一下,告诉我,贡斯当死的时候正指挥的是哪部乐
曲?”
“克约塞克的《加冕交响曲》。”
足有三秒钟,罗热茵只听见电话里有节奏的嘟嘟声。她有些慌:“热尔曼?”
“我在。上个月我好像在报上看到过有关这部作品的某些东西,也是跟什么人的死亡
连在一起。”
品的某些东西,也是跟什么人的死亡连在一起。”
“您说什么?”
“我不大清楚。我得找到那篇文章。听着,有什么消息,我随时通知您。”
她陷入沉思,挂上了电话。两件死亡之间有某种联系吗?这在她看来如此不可能,以
至马克斯在一小时后给她打电话时,她早已把热尔曼的电话忘在了脑后。
第五章、没有指挥的乐团
当罗热茵星期一早晨快八点来到局里的时候,办;公室里还空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这时,老板的门开了,德吕狄从里面冲了出来,歪戴着领带,上衣皱皱巴巴的。他向她匆
忙点了一下头,就好像他们是十分钟前才刚刚分开似的。
“啊,罗热茵。化验室刚刚送来了西尔维斯特案的毒药分析报告,你去看一眼?然后
告诉我。你能给我写份报告吗?你已经有了一些线索,是吗?”
她给他送上了最迷人的微笑,为的是回应他:“而您,局长,您只给了我一天时间,
我就能回答所有这些问题吗?”
德吕狄惯住了。罗热茵想他越来越像一只獒犬了,除非獒犬也会表现出一些温情来。
最后,局长突然转过身去,一边嘟囔着,就像一只被主人呵斥的狗,对不让他咬人十
分不满。
尸体解剖报告令人失望。小塑料袋里的粉末?那不过是些普通的安托希他命(原文为
lndocetamine)分子,兴许是某种安托希德胶囊里的东西,属于人人都能从药房买到的A
级产品。“被害人患有哮喘病,过敏性的。”互吉法医下结论说,“被害人对这种药品极
度敏感,当他吸入时,就突然发生呼吸困难,动脉血压急剧下降,紧接着是奎克水肿(原
文为lndocid,原文为OeademedeQuinke),然后他就在瞬间死去。”
将近十点钟,罗热茵接见了饶利布瓦。贡斯当·西尔维斯特经纪人的星期天都用来同
新欧洲交响乐团的乐手们联系了。他重新誊抄了他们的地址,整理出出售音乐会门票的机
构名单。他穿着一身看来是准备参加乐队指挥葬礼的套装,说话的时候,不时地做着各种
手势。罗热茵很难平息他的激动情绪。
“我想这会加快您的调查!”
“您真是太好了。我将会询问乐手们。我还想了解一下指挥的亲人……”“亲人?乐
队的乐手们和我就是他的亲人,小姐。大师一个人生活,经常是在巴黎。”
“还有,我想去他的单元房里搜查一下。”
这想法看来让饶利布瓦吃惊不校罗热茵接着说,想使自己的理由站住脚:“搜查不仅
仅涉及嫌疑犯。被害人家里的某些线索,或许能将我们引向他的杀害者:他的地址簿、信
件……”“没必要去办搜查证,我有房间的钥匙。”
罗热茵纳闷为什么贡斯当·西尔维斯特把他的房门钥匙交给经纪人。这意外的收获使
罗热茵很高兴。她告诉德吕狄说她出去办事,一天不在。
在去西贷岛的路上,在罗热茵的“丽人行”车里,饶利布瓦又接上了他那没完没了的
单口相声。他大概猜到了刚才罗热茵没敢提出来的问题,主动地、没有头绪地开口说道:
“我跟贡斯当·西尔维斯特已经有三十年的交情了。而自从他执棒指挥新欧洲交响乐团以
来,我们之间更接近了。不瞒您说,我还有他在纽约套房的钥匙,他去年刚在柏林买的单
间公寓的钥匙。”
在进入一栋古老而豪华的大厦时,罗热茵想这次搜查是很有成效的,因为饶利布瓦自
己主动回答了她想着手的询问。
在来到极为宽敞的客厅之后,看到占了整整一面墙的唱片柜,罗热茵惊讶不已。一台
顶级高档音响的四周塞满了老唱片、唱片匣、激光唱片、总谱、盒式录音带和老式录音带。
大厅的正中央摆放着一架斯坦威三角钢琴,威风凛凛。套间的其余部分是一间探满了信件
的办公室,还有一间斯巴达式的卧室——一床、一床头柜、路易·菲力浦时代的衣柜和地
毯。
罗热茵又回到客厅,检查了留在钢琴上的总谱。看来,七十多年以来,贡斯当·西尔
维斯特只为音乐活着。
好像看穿了她,挠利布瓦说道:
“大师年轻时结识了好几个女人,但却从未专情于一人。再说,也没有一个能长期忍
受退居二线的。在其生命中,惟有音乐是他的至爱。他从未结过婚,也没有孩子。您可以
随便翻,小姐。他没有任何秘密,也没有一个敌人。”
“他很富有,是吗?”
“非常富。大指挥家都挣得很多。”
在想了一会儿后,饶利布瓦突然开口道:“噢……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了!贡斯当没有
继承人;我今天早晨通知了他的公证人。很久以来,我就知道他把他的财产留给了一些音
乐协会。这事与我无关。或者应说有关,他的消失,除给我带来悲痛外,还将使我损失很
多钱财。”
“您什么意思?”
饶利布瓦的目光变得朦胧起来,罗热茵在其中不仅看到了痛苦,还有绝望和茫然、空
洞,音乐家的合作者或许想以话语和动作填充的空洞:“新欧洲交响乐团失去了指挥。单
就巡回演出和已经签订的合同而言,雅克·德依特可以临时担当起指挥乐团的责任。可新
欧洲交响乐团的魅力正在贡斯当·西尔维斯特的价值和想像力。是指挥来选定曲目,是指
挥挑选和训练乐手的……”罗热茵意识到,新欧洲交响乐团对饶利布瓦来说,是他的一个
经济来源。所有艺术代理人都从乐团音乐会的收入中抽取一定比例的报酬。
“请原谅。我……我感到很难再在这儿呆下去。”
饶利布瓦悄悄地把钥匙放在了钢琴上,留下罗热茵一个人在套间里。
一个下午她都用来拆大师的信件了。除了合同、音乐会提案,许多信件都来自崇拜者
——已成名和初入行的音乐家。他们向大师征询意见,感谢和祝贺。没任何特别的,也没
任何可疑之处。
在打开的键盘上,她看到了《加冕交响曲》的钢琴缩编曲和用于整个乐团演奏的总谱。
指挥的小册子上有用铅笔手写的标记。
当黑暗将她完全包围时,她还在一页一页地翻死者的记事本。马上就要十点了,而她
还没有找出任何有助于破案的东西。还有那些贡斯当·西尔维斯特结识的女人,也给他寄
来情意缠绵、真诚得令人感动的情,报复是不可能的。这位乐队指挥的生活无可指责。
雅克·德依特偷偷地看了一眼摆在罗热茵办公室墙上的钟。
“我知道,”罗热茵冷冷地说道,“快十二点了。”
她想今天已是六月二十九号了。要没这个案子,她明天晚上就可以去度假了。以目前
的速度,她得用整个夏天询问乐团的乐手们。
“您说,‘事故’是什么意思?”
“我哪知道:一个错音符,或贡斯当·西尔维斯特对某个乐手的指责,或你跟他在对
某个乐章的演奏方法上的分歧。”
第一小提琴手耸了耸肩膀。新欧洲交响乐团的一位乐手因为受到斥责或争吵而杀了乐
队指挥,这在他看来是荒唐可笑的推论。
“您真是太不了解乐团的生活啦,小姐!”
“抱歉,我是从警察学校出来的,不是音乐学院。”
电话响了。罗热茵马上拿起放筒,说请呆会儿再打过来。可当她听出是热尔曼的声音
时,就又改口了。热尔曼把电话打到警察局,那只能是工作上的事。
“罗热茵,好了,我找到那篇文章了。”
她用了一秒钟时间,才想起上星期天晚上跟热尔曼的谈话。
“我想您会感兴趣的,我现在给您传真过去?”
她挂上电话,睁大眼睛瞪着第一小提琴手。那个人还在顺从地等着她。过了一小会儿,
他禁不住嘟囔道:“怎么了,我是不是有一颗火星人的脑袋啊?”
她这才从梦里醒过来。“对不起。谢谢您,德依特先生。您的合作和您的反应对我来
说都是很宝贵的。您可以走了,我尽量不再打扰您。”
他点了一下头,出去了。
罗热茵很兴奋,她急忙趴到桌上,等着传真机响。终于,机器吐出了那篇《西南报》
的文章,五月二十八日的。
第六章、被中断的音乐令
昨天晚上,一件意外事故打断了对在波尔多大剧院单行的音乐会的现场录音。音乐会
由阿基坦爱乐乐团演奏,阿兰·巴尔龙先生指挥。当米兰·克约塞克的《加冕交响曲》即
将结束时,喊叫声响彻大厅。听众中的喧哗声和骚动如此之大,以至指挥不得不中止音乐
会。稍后,阿兰·巴尔龙承认他当时想到的是炸弹事实上,喊叫声来自一名求救的妇女听
众:她的丈夫刚刚倒了下去,也许是因为心肌梗塞。他随即被送往圣·安德烈医院的急救
室。
对于“法国音乐”的听众们未说,这场音乐会的录音播放本未是安排在下星期天的,
但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音乐会于是决定更改计划。
“他妈的。”罗热茵低声骂道。
她把那篇文章反反复复读了有十遍,尤其是那段“当米兰·克约塞克的《加冕交响曲》
即将结束时,喊叫声响彻大厅……”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发现自己在发抖。她想到
要告诉马克斯和德吕狄。最后她决定还是先打电话给贝尔热哈克警察局。
“热尔曼,您说的有理。这不可能是巧合。我绝对需要这个……这个在音乐会当中死
亡事件的细节……不,不,还是我自己来吧。您有《西南报》的地址、电话吗?”
这次,她可找到线索了。它或许是另外一次谋杀,被精心掩盖的谋杀。这两次谋杀肯
定有联系。发现第一次谋杀的原因兴许能给她提供第二次谋杀的钥匙。
第七章、系列谋杀
刚一接通《西南报》的编辑部,她就说要找写那篇文章的记者,对方叫她等一等。未
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是阿兰·贝尔那,您找我吗?”
“我是圣一德尼警察局的中尉。我想了解一下有关一个月前发生在阿基坦爱乐乐团音
乐会上的……死亡……突然发生的死亡事件的细节。”
“死亡事件?”
“是啊,一位听众死于心肌梗塞,然后音乐会就被迫中断了。您不是阿兰·贝尔那,
那篇文章的作者吗?”
“啊,那件事吗?我想起来啦。可我当时并不在场啊,小姐……中尉,我得到那些情
况,是因为‘法国音乐’的地区分部想让我们报纸登一则节目更改启事。音乐会中止的原
因让我觉得有必要写一篇小文章,于是我就打电话给那天晚上负责录音的录音师,是他给
我讲了那次事故。随后我又去了圣·安德烈医院。我想那个人死在了救护车上,在去医院
的路上。可我当时认为没必要讲那么细。”
罗热茵真想出高价回到一个月以前。浪费了多少时间啊!
“贝尔那先生,您有这位录音师的电话吗?还有波尔多大剧院的电话和圣·安德烈医
院的电话?”
“没问题。您能等一会儿吗?”
“或许,”她说,带着一种有点疯狂的希望,“或许您还知道死者的身份?”
“不知道,可医院肯定会告诉您的。”
在阿兰·贝尔那在波尔多那边翻东西的当口,马克斯进了罗热茵的办公室。注意到同
事的烦躁与不安,他低声问道:“有新情况?”
“是啊,上个月的新情况。看吧。”
她把《西南报》的那篇文章送给了他。马克斯怀疑地点了点头。
“演奏过程中的死亡……这不是很正常吗?”
“现在不是幽默的时候!”
“贝尔那先生?是我,我在听……谢谢您。”
她草草地记着,然后挂上了电话。
“马克斯,你取消我所有约会。今天我不再询问任何人。给这个号码打电话,找达尼
埃勒·拉夫克埃尔。”
“这是谁啊?”
“负责五月二十七日晚波尔多音乐会录音的录音师—关于那次事故,尽可能问详细
些。”
马克斯回到隔壁的办公室,罗热茵则开始拨圣·女德烈医院的电话。最后,她终于找
到那位负责登记簿的职员,他对她说:“可能就是这个:五月二十七日晚个—一点十分,
我接受了一位急诊病人,名叫让·马黑尼埃,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二日生于……”“死亡原
因,小姐?因为这个人是在你们那儿死的,是吗?”
“等一等。我这有个人可以回答您的问题。阿俐娜。上个月你值夜班吧!”
一位女人的声音跟她打过招呼。罗热茵又重复了一遍问题。被称作阿俐娜的人几乎想
都没想就说:“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那人到这儿的时候已经死了。”
“死于什么?死于什么?”罗热茵不停地问道,就跟急疯了似的。
“我不知道。我们没有死亡证书。我只能跟您说让·马黑尼埃的尸体在我们这儿没停
多长时间。二十八号早晨,他就被送走了。”
“他怎么被送走的?”
“他家里的人这么要求的,”阿俐娜答道,“死者的亲属常常拒绝将死者留在医院。
有时候,尸体被运回到其住处;有时候,尸体被直接运往摈仪馆。这完全要看家人希望把
逝者安葬在什么地方……”“是哪位医生允许将尸体运走的?”
话筒里传来一阵纸的唏嗦声。未了,阿俐娜说道:“是阿德俐埃娜·马黑尼埃,死者
的配偶。这当然是因为她当时就在把让·马黑尼埃运来的救护车上!至于医生嘛,唉,真
奇怪!啊,我想起来啦!”
罗热茵不耐烦地跺着脚。
“您想起什么啦?”
“不是科里的住院实习医生签的埋葬许可证,而是平常给死者看病的医生。这位医生
几乎与救护车同时到达。马黑尼埃太太在到医院之前给他们打过电话。可她的丈夫那时已
经死了,再没什么事好做德。”
“阿俐娜,您能把那天晚上科里那位实习医生和马黑尼埃的医生的电话都告诉我吗?”
再一次,罗热茵还得耐着性子等。护士和医生们低声地议论着。
“实习医生吗?恐怕很难。他跟着元疆界医生组织的同事们出差了,去卢旺达了。至
于勒马大夫,他就住在波尔多的近郊,跟马黑尼埃家一样。您手头有笔和纸吗?”
“有。要是我没搞错的话,死者在到医院后,有两位医生给他检查过?”
罗热茵猜阿俐娜极力想忍住笑。
她肯定地说:
“是的。可您得知道,那纯粹多余:人早就死了!”
挂上电话后,罗热茵想,在可疑死亡的情况下,两位医生中的一位没让做尸体解剖是
不可能的!或许真的做了尸体解剖!是实习医生?她想眼下最好还是先把实习医生放到一
边。勒马大夫兴许是一条更有价值的线索,因为他是死者的日常医生。她立马给医生挂电
话;电话自动应答机里传出一位女人的声音:“勒马大夫正在度假,在紧急情况下……”
她咒了一句,放弃了,拨了马黑尼埃家的电话。电话铃响了长长的五声、六声、八声。
“她也许在花园里,或去买东西了,或正在她丈夫的坟上。一个月时间……实际上,
谁知道呢……”她打给波尔多的法医学中心,作了自我介绍,拼写了马黑尼埃的名字……
“没有,”那边回答道,“这个月无一例这一名字的尸体解剖,前几个月也没有。”
正在这时,马克斯来了。
“真难找,你的这位录音师:他正在录音呢。今天下午他会打电话给你!你那边怎
样?”
罗热茵给他讲了她的调查细节,总结道:“当然啦,这两起死亡都突然发生在这部
《加冕交响曲》当中,那么它也许只是一种巧合。到时勒马大夫告诉我死者究竟死于什么
原因时。我就会完全清楚的。”
“喂……要是当时死者的嘴上插着一把匕首,或前胸被子弹打成了筛子,他的医生是
不会闭着眼睛在埋葬许可证上签字的!”
罗热茵设想了上千种假设,全部都基于发生在上个月的这起死亡的原因之上。她给马
黑尼埃太大挂了好几次电话。白费劲。
下午一点,就如讲好的,她接到了达尼埃勒·拉夫克埃尔的电话:“有人对我说,有
个叫马克西姆的人急着找我?”
罗热茵作了自我介绍,说了她想知道的情况。
“细节?”录音师答道,“我的天,我可没什么好讲的。就跟听众和乐手们一样,我
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叫声,然后是求救。人都站起来了。前几排的嘈杂声很快盖过了乐团的
演奏。阿兰·巴尔龙中止了音乐会……我也停止了录音,知道这场音乐会的录音不会播放
了。有两个人把那位奄奄一息的听众抬出了大厅。这其间,一阵恐惧一直蔓延到了剧院的
第一个楼厅、听众开始从剧院里撤出。指挥还想重新演奏最后一个乐章,可剩下的听众不
停地骚动,有的从座位上站起来,有的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后所有的听众都走了,音
乐会也没再重新开始。”
“可就在这次事故前一小会儿,您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发现?一声叫喊,一声呼
唤,或一声警告?或一声枪响?”
“一声枪响?老天爷啊!不!您是不是想有人朝这位先生开枪了?”
有一阵子,罗热茵想到找一找参加这次音乐会的听众.或阿兰·巴尔龙本人。他什么
也没看见,她想;就跟所有的指挥一样,他是背朝听众的。这第一次,被瞄准的并不是指
挥。
瞄准……
“拉夫克埃尔先生,能不能借您那天晚上的录音一用,尤其是音乐会结束的那段?”
她并不是真想找出点什么声音线索。她最想知道的是死者是在什么时候死去的。她已
经有了一点想法。
“是啊,我有盘录音带,”拉夫克埃尔回答道,“电话里您是听不出什么来的。要不
要我给您寄一盘复制的卡式录音带?”
罗热茵咕哝了一声。真遗憾,现在还没有高质量的声音传真机。她几乎末加思索就脱
口说道:“那样时间会很长。要是我今天晚上到波尔多的话,您能让我听听您的录音
吗?……能,好,请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您。”
她又试着同马黑尼埃太太联系。最后她终于确定她不在家;她翻了翻列车时刻表并拨
通了贝尔热哈克警察局的电话。
“热尔曼,我得到现场去调查一两天。有一趟十五点二十五分到利布恩的高速火
车……”“……是十八点二十三分到,”热尔曼补充说,“我去接你,没问题。”
十分钟以后,罗热茵没敲门就走进了德吕狄的办公室,局长吃惊地从文件上抬起头。
“局长,我怕贡斯当·西尔维斯特的死与发生在波尔多的另一桩可疑死亡之间有某种
联系,我想尽快去那里一趟。”
德吕狄犹豫着。眼看着要花钱时,他就要算一算。她接着说:“我坐二等车。既没有
出租车也没有旅馆花销。贝尔热哈克警察局的热尔曼警官负责我的费用。我后天返回。马
克斯会跟您解释的。”
局长一边清了清嗓子,点了点头;这已经是他表示同意的最可爱的方式了。
当她正在办公室里收拾文件时,突然被马克斯逮了个正着。尽管是伏击,她的副手也
不放过任何说话的机会。他对着她的耳朵很严肃地低声说:“我知道是谁杀了贡斯当·西
尔维斯特和让·马黑尼埃……”而当她睁大了双眼,露出怀疑的神色时,他又接着说:
“是你,罗热茵!我知道你为了能去佩里高,在你的老朋友热尔曼家里过两天,是什么事
都做得出的?”
第八章、致命的小节
蒙巴那斯火车站。罗热茵买了好几份报纸。途中,她浏览了有关贡斯当·西尔维斯特
的文章。日报大篇幅地介绍了死者的生平,但对死亡的原因都讳莫如深,没说是谋杀。专
栏的大字标题都刊登出来了:新欧交落难———新欧洲交响乐团沉浸在悲哀之中……一位
伟大的指挥离我们而去……一到利布恩。她就看见了车站月台上的热尔曼。他们马上就投
入到了对方的怀抱。
“您看起来瘦了。”她对她的老上司说道。
“没,我只不过是不再发胖而已。这对住在出产块茹和肥鹅肝的地方的人来说,更为
困难。而你呢?罗热茵,你可是越来越漂亮了!我希望马克斯时常给你重复这句话。”
“可惜啊,马克斯脑袋里想的是别的事……”她给他讲了她的副手新近闯的祸。警官
的车横穿城市,然后又上了环线。一刻钟后,热尔曼开上了交叉线:“阿尔底格是波尔多
近郊。”他对他的乘客说道,“马黑尼埃家住在‘丁香园’。”
他们穿过四周都是葡萄园的别墅区。
“五号,就是这栋白色房子。”
他们一直开到大门前,对着一个开满鲜花的小花园。当然啦,热尔曼注意到:“百叶
窗全关着,信箱里的信都满了。”
罗热茵想,房子恐怕是正待出售。正当他们犹豫着不知该走那条道时,旁边传来了阵
阵欢快的笑语声。在临近的一栋小楼前的草地上,有十来个人正围着露天烤肉架。酒瓶传
来传去,谈话也正在兴头上。
“可不是,”热尔曼喃喃地说道,“到了喝开胃酒的时间了,不是吗?怎么样,让他
们邀请我们。”
他们加入了进去,作了自我介绍。两分钟后,他们就手执酒杯,跟这帮人聊上了。这
些人相聚在一起,为的是庆祝学校放假。
“这么说,你们是警察啦?出了什么事吗?没什么吧?”
“没出什么事。”罗热茵一边笑着,一边说道,“我来是想跟马黑尼埃太太谈谈她丈
夫的死。”
“唉!可怜的阿德俐埃娜!”一位穿着齐膝短裤的年轻女人说道。
“她上星期五出门旅行啦,”另外一位年纪稍大的女人说,“是我让她去的——她该
换换脑筋。还有,这么多年她一直梦想着乘船游览尼罗河。”
“她七月十号回来。到那时你们再来吧!”
贡斯当·西尔维斯待遇害的日子,马黑尼埃太太已经身在远方。罗热茵这么想着。
“那么她的丈夫,他是死于什么,确切来讲?”她问道。
“好像死于心肌梗塞。什么议论都有。”
离得最近的一位说道:
“不,他死于高血糖。他是糖尿病,你们都知道!是的,小姐,他突然昏迷过去。这
是勒马大夫跟我说的。”
“您认识勒马大夫?”罗热茵又问道。
“他就住在离这两步远的地方!”
“我也想见见他。可我想他度假去了。”
“是的,去留尼旺岛了,跟他妻子和两个孩子一道他每年都去那儿,总在六月底去。”
他们还告诉她马黑尼埃夫妇是退休教师,招人喜欢,平和、有教养、喜爱旅游、话剧
和远足。勒马大大也为附近大多数居民所熟知和敬重。
罗热芭给勒马大夫和马黑尼埃太太留下两封信,清他们一回来就与她联系。
“让·马黑尼埃就埋在这儿,阿尔底格?”罗热茵问道。
“五月三十一日,”穿齐膝短裤的年轻女人马上说道,“我参加了火葬。”
“火葬?”
“是啊,他火化了。”
罗热茵脸都白了,不知是失望还是愤怒。
“是谁要求将他火化的?谁?”
她强压下去的怒火在邻居们中间引起一阵骚动。
“也许是他本人的愿望吧。这得问一问阿德俐埃娜!”
热尔曼和她回到了车上。
“火化了!要做尸体解剖是再也不能啦!”
“别这样,别着急,罗热茵。”
“来这儿一趟就得到这么点东西!”
“那你还想得到什么?现在这个时候,人都度假去了。你是不是怀疑阿德俐埃娜伙同
勒马大夫杀害了她的丈夫?然后他们又一起去寻觅阳光了?要是这样的话,他们就太缺乏
地理常识了。因为尼罗河离留尼旺有好几千公里呢……”“不。我是想在西尔维斯特和马
黑尼埃之间找出点关系来。可这些人的生活没有半点阴影。”
汽车穿过石桥,向市中心开去。罗热茵朝加龙河瞥了一眼,河水已呈现出大海的颜色。
热尔曼问道:“好了,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法国广播公司。”
半小时后,两个警察在一个很小的、很封闭的、周围是长长的玻璃幕墙的地方,找到
了录音师。“请到录音室来,”他对他们说,“我已经把磁带装好,听的条件绝对一流。”
罗热茵做了个鬼脸。古典音乐可不是她的强项。
“您没把它转录到卡式磁带上?”她问道。
“当然啦,这不是?给您。”
“要这样的话,我就带走它。谢谢您。”
拉夫克埃尔露出了不满和气恼的神色,那意思是说,您的音响设备能放出跟我的设备
一样的声音吗?
……
可罗热茵更愿意问到热尔曼的家,在暮色中,在高大的假树下吃晚饭。
他们离开了录音室,重又经过利布恩和加斯底勇·拉·巴塔依,来到位于多尔多尼河
边,离贝尔热哈克二十公里远的热尔曼的家。
“坐下吧,”誓官一边指着花园,一边对她说道,“我去把音箱喇叭搬到院子里来,
我们开一个露天晚餐音乐会。”
热尔曼什么都预备好了:贝里高生菜、莎拉戴土豆闷肉冻,还有杜拉橡木熏肉。跟她
原来担心的正相反,五月二十七日音乐会的录音听起来蛮不错的。她不无兴致地听着。第
一段是贝拉·巴尔托克的《神气的官员》(原文为
leMandarinmerveilleuxdeBelaBartok),里面的激烈和强烈反差的和谐震撼了《她,当
她在那儿计时时,来往与厨房和院子的热尔曼对她解释说:“一般来说,一场古典音乐会
包括两部分。第一部分只是一个开头,某种吊起听众胃口的东西,第二部分的序曲,过渡
性曲目。”
“您说的对,”罗热茵说道,一边计算着拉夫克埃尔仔细标出的每段乐曲的时间长度。
贝拉·巴尔托克的乐曲持续了二十分钟六秒。二十四分钟的剧场休息之后,《加冕交响曲》
演奏了将近一个小时。第一乐章十八分钟,第二乐章二十七分钟,第三乐章十三分钟——
可这一乐章没演奏完。
“一支交响曲只有三个乐章?好像不大符合传统吧!”
罗热茵把总谱放到桌子上,示意热尔曼不要讲话;那是剧场休息。她准备好要逮住有
可能在听众的嗜杂声中突然冒出来的某个信号。可什么也没有发生。
很快,剧场静了下来。可以听见乐手们回来的脚步声,入座声。掌声响了起来,那是
欢呼指挥上场的声音。音乐会又重新开始。
“好啊!这就是那支著名的《加冕交响曲》!”她喃喃低语道。第一乐章欢快而富有
生气。好像比贝拉·巴尔托克的作品更传统一些。这边,单簧管吹出一段民乐旋律,弦乐
以忧郁的和弦重复了它;那边,铜管乐器轮换着以滑稽和仇恨的方式对着话,让人想起围
猎或战争。第二乐章缓慢、伤感,和弦变得粗糙而又刺耳。
“您知道这支交响曲吗,热尔曼?”她问道。
“不,不知道。我对古典音乐的兴趣止于二十世纪中期。连我自己都吃惊还能听这部
当代作品。通常,今天作曲家们写的东西会把我的耳朵里去的!”
“克约塞克还活着?”
“嗨,嗨!罗热茵,您不记得啦?他是在这个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边上的小国独立之
后写的这部作品。”
“啊,这是最后一个乐章,”她打断他,“好好听。喔,完全不和谐。”
“是埃可并不难听……好啦,和上啦。”
出现了一段旋律,表现出威严的步伐。罗热茵眼瞄盯着手表的秒针:十一、十二分
钟……离音乐会中断不远了。
一段很长的用渐强奏出的经过曲开始了。弦乐、铜管乐和木管乐全都汇合在一起,就
像是无边的上涨潮水。最后,旋律在定音鼓和钵的敲击声中达到了高峰。正是在紧接着的
短暂共鸣声中,罗热茵听出了一声尖叫。然后,在咆哮的两个和谐之间,可以清楚地听到
一个女人的声音:“救命啊!请帮帮我!”交响曲在某种混乱中继续着。小号粗声地吐出
了三个音符。乐队突然不知所措。随后,几秒钟内,乐器全都哑巴了。在大厅内人们吃惊
的嗡嗡声中,只能听见一些问话,混杂着高声的命令,好几个命令声:“退后!快退后!
ざ裕盟ィ……他是不是还有气?……我不信,快把他抬出去!”
剩下的就再没有什么了。她足足听了十遍,没发现任何特别的东西。
夜幕降临在这安静的花园里。蝙蝠不停地围着椴树飞,追逐着蚊子。警官端上了咖啡。
“干吗那么费脑筋,罗热茵?”
“您听见吗,热尔曼?这长长的用渐强奏出的经过曲,最后乐章的第十五分钟?您记
得吗?让·马黑尼埃正是在乐曲的最高、最强时倒下去的。”
“可能。那又怎样?”
“贡斯当·西尔维斯特也恰好是在同一时刻死去的。我几乎能肯定,顶多差一两秒钟,
就在第一百一十四小节。”
第九章、危险的音乐令
“我能进来吗?”
罗热茵一下子醒过来。阳光洒满了她的卧室。她看见热尔曼将一个托盘放在了她的床
上,上面有一个碗、面包片、好几个月牙面包。
“我睡得就像一根木桩!”
“我刚刚给阿兰·巴尔龙通过电话。他答应在今儿晚上音乐会前一小会儿见我们。我
不知道这是否对你有用,可既然你现在在这儿……”“热尔曼,您为什么把自己埋在这儿。
在圣一德尼,您对我要比马克斯有用得多!”
她脸红了。要是热尔曼还呆在圣一德尼,那么她将在他的手下。她后悔说马克斯的坏
话。
在上午剩下的时间里,她试着拔了留尼旺的几家旅馆。没找到勒马大夫。吃过午饭,
她让热尔曼开车带她到波尔多大剧院。然而对大厅的仔细检查并没发现任何东西。让·马
黑尼埃的死亡发生在一个月以前。罗热茵不知道他坐的是哪个座位。可另一方面,在阿兰
·巴尔龙检查了他的《加冕交响曲》的总谱之后,他肯定地说:“是的。这是发生在第一
百一十四小节附近。您说的有理。”
“可以吗?”
罗热茵小心翼翼地翻着厚厚的总谱。什么都没有。当然,页与页之间也没有任何一小
包毒药粘着。而这种方法也不会对远距离的听众产生任何效果。“为什么要把这部交响曲
放到节目中去呢?”
“为什么?我不得不向媒体的压力屈服。节目负责人也向我们保证会吸引更多的听
众。”
“怎么,这部作品很知名吗?”
“作品本身并没有它的国家出名,新的布哈依利小王国,它成了它的象征。”
“布哈依利,原来如此!”热尔曼在一旁惊叫道。
“几年前,”乐队指挥回忆道,“这一地区的居民获得了独立,然后把国土推上了宝
座,称作皮埃尔三世。需举行盛大的登基仪式。人们于是想到了一位当地的作曲家:米兰
·克约塞克。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写出了这部作品——《加冕交响曲》。曲子第一次演
奏,正是在国王的加冕仪式上。随后,它又获得了超越出边界的荣誉。有的时候,热情的
观众要求加演其中的一曲或一段。其知名度远远超过了作者本身的知名度。”
“您好像对这部交响曲评价不高?”
“挺高的。”阿兰·巴尔龙喊道,“这是一部有趣的作品,说得过去,噢!它当然不
会给音乐带来新面貌。二十年后,人们就会把它忘掉的。克约塞克是个小作曲家,可布哈
依利应该很为他自豪,因为他是一部其知名度超出其边界的交响曲的作者!”
“最后一件事,我非常想完整地听一遍这部作品,还想知道它是在什么情况下写成
的。”
指挥想了想,然后说:
“就我所知,只有一部。就是去年阿道尔夫·卢斯塔奇同他的乐队录下来的。卢斯塔
奇,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首次在布哈依利皮埃尔三世的加冕仪式上演奏了这部作品。抱歉,
音乐会就要开始了,我得回乐团……”罗热茵同阿兰·巴尔龙告了别。热尔曼把她送到火
车站,并没有特意加快速度。
“你错过了最后一趟高速车,罗热茵。你肯定要乘夜班车吗?我们可以回去并且……”
“您真好,热尔曼。可您已经做得够多的了。要是明天早上德吕狄在警察局见不到我的
话……”火车要到将近晚上十点才开,所以他们来到了车站的餐厅,想吃点东西或消磨时
间。在把车票装到包里去的时候,罗热茵看见了她的手机。出于谨慎,从他们去大剧院时
起,她就把它给关了。
“我有一个留言,”在重新开机后她就看到了,“我得打个电话,热尔曼。”她不止
有一个留言,而是三个,都来自马克斯,是他分别在晚上八点零五分、八点三十分和九点
打来的。每次,他都重复道:“罗热茵?非常、非常重要!说来话长。请急打我的手机!”
她先是想,这是她的副手常跟她开的玩笑。然后,她又想到肯定是被她忽略的一个细
节,一个重要细节,没逃过马克斯眼睛的细节。什么细节?在她面前,热尔曼手拿着一杯
啤酒,用眼光问她。
“没,没什么要紧的,我想。”她对他说,“可我得给马克斯挂个电话,可以吗?”
她等了有二十秒钟,对方才接电话。他的声音很遥远,不夹杂着嗡嗡声。
“罗热茵?终于……我本来都不指望找着你了!有新情况吗?”
“你有马黑尼埃被杀的证据吗?”
“没有。还得再等等。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正好跟贡斯当·西尔维斯特死于同一
时间,第一百一十四小节。”
“我就猜着了!”马克斯说道。
他在话筒里大声喊着。罗热茵有点不耐烦,说道:“你那么急找我,为什么?”
“好好想想,罗热茵:杀人犯已在《加冕交响曲》第三乐章的第一百一十四小节上杀
了两个人就在这一秒中,罗热茵明白了被她忽略的东西。不可饶恕的忽略!
“这事绝不会就此罢休,”马克斯接着说道,“今儿早上,当我得出这个再明显不过
的结论时,我就开始调查,整整搞了一天。我翻阅了刊登音乐会消息的杂志。从五月二十
七号到六月二十六号,只有一家乐团也同样演奏了这部作品,就是六月二十六日,在贝尔
弗。贡斯当·西尔维斯特于同一天晚上被害。可随着夏天和假期的到来,音乐节也多了起
来。单在七月份,《加冕交响曲》就要在不同地点上演七次。”
她为什么没早点想到这些?罗热茵预感到了更槽的事。这更糟糕的就是下面马克斯对
她说的:“……六月份的最后一次,三十号,星期三,就是今天晚上。我差点漏掉这条信
息。它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本杂志上。我是在跟《音乐世界》的编辑部打过电话后才知道
的……”“在哪儿?”罗热茵大声喊道,“这场音乐会在哪儿举行?”
“在奥奈·德·三东日,尼奥尔和散特之间的一座小城,离圣·让·当热利二十公里,
属于夏朗德地区。”
“几点钟,音乐会?”
“晚上九点。”
罗热茵抬起眼睛看了看车站的大钟,已经九点五十了,音乐会早已开始。
“我一得到这个消息,”马克斯接着说道,“我就开始找你。可因为老找不着你,我
就出发了……”“你出发了?怎么去的?”
“骑摩托车,说走就走呗!现在我停再阿基坦高速路上的紧急修车岔道上,我离布瓦
蒂埃很近,从这里可以看见‘未来宫’(futuroscope,展示未来科学的展览馆。)的大
楼……”罗热茵禁不住算着:马克斯晚上八点以后离开巴黎近郊区,他在不到两小时的时
间内跑了三百多公里。
“马克斯,会出人命的!你疯了……”
“半小时后,在音乐会结束前,我就会赶到的。”
“马克斯,我去找你。我还不知道怎么去。至于你,别胡来,求你了。这个该诅咒的
交响曲今儿晚上不能再杀人啦!”
他没听懂她的话。在关机之前,她又说:“我说的不是音乐会,我说的是路上。我爱
你,马克斯?”
热尔曼没听见马克斯的回答。可他还是马上就问:“音乐会在哪儿?”
“在奥奈·德·三东日,挨着圣·让·当热利。”
“啊!啊!离这差不多一百多公里呢。”
警官站了起来,把车票放在了桌子上。
“我的火车在昂古莱栅停站,”罗热茵说着,一边焦急地看着时刻表,“您想……?”
“什么也别想啦。坐火车,你得午夜才能到昂古莱珊。找出租车的功夫,再加上路上
的时间,等您到了奥奈,音乐会早完了。来吧,我们马上就走。快!”
第十章、杀人交响曲
罗热茵什么也没说就跟着热尔曼走了。当她看地图时,他说:“我们十一点以前准到,
保证不出事。”
罗热茵在心里责备自己的疏忽。她希望音乐会没。有按时开。另一部作品应该在《加
冕交响曲》的前面?当然,还应该有剧场休息……“现在这个时候,”她嘀咕道,“乐队
该开始节目的第二部分啦。到第三乐章的第一百一十四小节还得五十八分钟。”
可有些指挥会快一些,有些会慢一些。
当他们上了高速路时,热尔曼对她说:
“罗热茵,快笑笑,快点!”
她不明白为什么,但她笑了。这时突然有一束光从道路的侧下方射过来。
“这是圣·安德烈·德·古币扎克的雷达,”警官兴奋地解释道,“六月二十日,它
正该忙呢。因为我要超过一百三十公里……我们并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被一起照下来的。”
热尔曼离开高速路,朝圣·让·当热利开去的时候,还差一刻十一点。罗热茵还没来
得及看见两座灯火通明的高楼,车已经上了一条省际岔道。她想马克斯大概应该到了。她
强忍着没给他打电话。
十一点五分,他们进入奥奈·德·三东日。她惊叫起来:“马克斯没跟我说音乐会在
哪儿开啊!”“肯定在奥奈教堂,它是当地的名胜。这个镇的居民不超过两千人。快看。
那儿……”公路的旁边,较低洼处,停着十来辆汽车。离那儿两百米远的光景,在一片散
落的尖尖的柏树林间,耸立着教堂的白色尖顶。
热尔曼把车横在一辆车的边上,开启防盗器,锁上了车。他们跑着穿过碎石地的广场,
来到南门,看见前面的一块广告牌。
散特音乐节
六月三十日星期三晚上九点
阿·卢斯塔蒂指挥卢斯塔蒂乐团
演奏里姆斯基——长萨长夫的《俄罗斯逾越节序曲》和米兰·克约塞克的《加冕交响
曲》从外面,他们听到了被石墙减弱的非常有力的回生。
“感谢上帝,”罗热茵喘气道,“我们还不晚!”
她想找出马克斯的摩托车,白费劲。按理,他该把车停在大门边,可它不在。
穿过大门,他们来到被改成售票处的窄小衣帽间;在摆着门票、明信片和CD唱片的桌
子后面,空无一人……罗热茵推开包着皮子的门;坐在最后一排的听众发出一两声嘘声。
人们朝来者投去黑色的目光,他们都沉浸和淹没在乐器的湿润、柔和和嘈杂声中。
就跟大多数教堂一样,奥奈教堂的里面显得非常宽敞:可它的规模,无论从哪方面讲,
都无法与圣·德尼大教堂相比。许多座位都空着。罗热茵估计大约有二百名听众。
“这是第三乐章的开头,”她低声说道。
热尔曼没有吱声,向她指了指左边的平行侧道,他们跟着脚尖走过去,一个圆柱一个
圆柱走过去,走近祭坛。在那儿,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四十来个乐手正在全力演奏。指
挥是一个瘦瘦的、神经质的小个子男人,五十来岁,身着燕尾服。
罗热茵用眼睛扫了一下坐着的听众,想找出马克斯,可没有。
“那儿有两个空座位。”热尔曼对着她的耳朵悄悄说道。
她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说不,她要呆在这儿,靠在这根圆柱上,离指挥只有六米远。
那位置很不舒服,因为她头顶上的聚光灯开始烤得她脑袋发烫。
突然,她问自己干什么来啦。几分钟后可能发生的犯罪使她觉得不可思议。她觉得自
己很可笑。
热尔曼用眼光询问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很偶然地,她低声对他说:“一百一
十四小节,四分钟或五分钟以后就是她很惊奇自己能这样清楚地记得那旋律。怎么办?走
向乐团,让音乐会停下来?可用什么借口呢?听众会说什么?她神态安详,尤其是,就跟
她现在想的一样,没什么东西能让她想到一件谋杀案。
她紧盯着乐队指挥,发现他面前根本没有总谱。
“我是不是很蠢,”她对自己说,“他是阿道尔夫·卢斯塔希。”
阿兰·巴尔龙三小时前对她讲过:卢斯塔希是第一位在布哈依利国王的加冕典礼上指
挥演奏这一交响曲的乐团指挥。它同样被录制成CD盘。他对这支乐曲了如指掌,熟记在心,
都好几年了。
当用渐强奏出的经过曲开始其缓慢的上升时,罗热茵紧盯着下面的听众。一位听众,
就在此刻,被瞄上了吗?可怎么瞄的呢?
她的目光又回到乐手身上。此时此刻,他们都全力以赴。那儿,两位小号手鼓着腮帮
子在使劲吹;再近点,第一排小提琴手疯狂地用弓拉着琴弦……卢斯塔希飞快地用袖口擦
他的八字胡和额头。他手里没拿指挥棒,或者说,他的长长的和纤细的十个手指头被他用
做指挥棒,以不可思议的灵活性扫动着和上下舞动着。
“我们到了,”罗热茵对着热尔曼的耳朵低声况她的心跳得更快,更厉害了。也许是
因为豪华和胜利的音乐标志着一件重大事件,或是在她内心深处,她预感到了最糟糕的结
局。是的,事情就要发出了,肯定无疑。
卢斯塔希一下子放低手。粗暴和声的信号,加强最高音。在乐器震耳欲聋的回应声中,
喷出了一声简短的叫声,伴着一声巨大的爆裂声。
立刻,聚光灯和灯光全灭了。听众一下子发出了气恼的“嗅,嗅”的叫声。没办法,
乐团又将音乐会继续了几秒钟时间。人们听到身体沉重地倒在大鼓上的声音。低音提琴手
和钢管乐手都停止了演奏。没有灯光照着总谱,那些个乐手也停了下来。整个教堂里只有
一些大蜡烛,发出忽明忽暗的光亮。
不知所措的听众,猜测到断电事故还伴有另外一件更为严重的事故。叫声和提问声此
起彼伏。指挥嘛,不停地在跺脚。人们会说,这意想不到的混乱更加剧了他的不耐烦。
“是打击乐手!”热尔曼喊道。
卢斯塔希转向誓官,注意到前排的听众都站了起来。然后他又转向乐队,踮起脚尖想
知道定音鼓那边出了什么事。他的手一刻也没停,一直在盲目地指挥着六七位固执的、仍
坚持跟着指挥手势走的乐手。罗热茵朝着演出台跳了过去,大声喊道:“停下来!你们停
下来!停止演奏!”
乐手们停了下来,他们手拿着乐器,转向这位年轻的女人。她在他们中间用手拨开一
条路,走了过去。长号手和两位小号手,他们,已经弯下腰去看他们的同事了。那位打击
乐手倒在木琴和支撑跋的支杆中间。他该有二十来岁,蜷缩在地上,姿势颇为怪异;他的
左手拿着三角铁,右手拿着金属棒,身体发出很浓的皮焦味。
低音提琴手放下他们的弓,朝着他们的同伴挤去。
“不!”罗热茵大声喊道,“千万别碰他!我想他是触电了。”
教堂里,听众都站了起来。有几个第一行的甚至,走上了台。有些人害怕得叫了起来,
有的提出一些问题随后,嘈杂声一直延伸到大厅。
“该报警!”有人说。
“太晚了。”热尔曼说道,极力想稳住人群。
然后,他指着那张褐色和起泡的脸说道:“什么都没用了,他死了。”
第十一章、致命的三角铁
乐手和听众都看着罗热茵,不明就里。她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举到面前晃了一圈。然
后她用手指着热尔曼,以坚定的口吻说道:“我们是警官。我们认为这是一起谋杀案。任
何人不得离开教堂。”
新的喊叫声,害怕的、不高兴的或吃惊的叫声又响彻大厅。有几个听众用手电筒朝着
倒在祭坛附近的尸体照过去;另一些则干脆无所顾忌地拿起摆在还愿画对面的蜡烛。这些
众多的还愿画装饰着内墙的下摆。他们就那样站着,就像是一列可怕的、凝固的朝圣者。
这些阴影中的人群,这些照着渍不成军的乐队的蜡烛,仿佛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画作。
乐队指挥对一位年轻的低音提琴手说道:“俐娜?您能去把着出口吗?”
罗热茵朝他点点头,表示感谢。因为怕被电击着,她让人拿来衣服,先隔开尸体,然
后把它挪开。当看到倒霉的打击乐手手里的连在乐器上的电线时,她马上猜到了罪犯是怎
么干的。电线连着祭坛后面的一只箱子,里面还有一些小铃档。她小心翼翼地用脚推开箱
子,并把它翻过来。
“跟我想的一样。”
一个电线盒被固定在箱子下面,从里面伸出一根电缆,沿着石板走。一直到哪呢?罗
热茵穿过教堂的半圆形后殿,来到彩绘玻璃窗前,它的底部被凿开一个缺口,电缆就从那
儿穿过。
她又回到乐手们面前;热尔曼正在打电话,他通知了圣·让·当热利的同事们、消防
队员、镇长……“都别动。我马上回来。可以吗?”
她推开围观者,向其中的一位借了手电筒,走出教堂。她围着教堂转了一圈,看见从
彩绘玻璃下方伸出的电缆,顺着墙走了足有三十米远,最后连在大街上的主线上。
“他妈的!”她低声骂道,“罪犯也冒了风险啦!”
尤其是当他干这罪恶的勾当时,有可能会被人看见。
“他能一直爬到彩绘玻璃那儿,”她自言自语道,“可要够着电线杆子顶上,就得有
一架梯子!”
她一直来到大街上,查看那根电线杆子:那上面还有金属登杆爪留下的爪樱“好啦,
我知道他是怎么干的了。”
看见离得很近的一片小树林,她凭直觉走了过去。在那儿,她找到了一双特大号的爬
杆爪子,还有以前被法国电力公司的工人用来在几秒钟内升起以够得着电线的起降设备。
罪犯为什么把这些东西丢在这儿呢?他被人撞见了吗?
她这样一边想着,一边就又回到了南门。几辆警车此时也到了那儿。漆黑的夜空里,
只有它们的前灯划出的几道亮光。整个城镇都断电了。罗热茵接待了她的同事们并简要地
介绍了情况。
“听众将要出来,你们能记录下他们的身份吗?”
她重又回到教堂,下令清理现常
两百个嫌疑人,这有点太多了。此外,当不再被扣留后,他们反倒不急于离开了;她
得把所有这些人都赶出门去。最后,她又来到被乐手们围着的尸体前面。
“这活儿是谁干的?”她冷冷地问道。
她指了指三角铁和用裸线连着的金属棒。
“是啊,这是谁干的?”指挥以更为指责的口吻问他的乐手们。
脸色极为苍白的长笛手,结结巴巴地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刚才,在演奏第三乐章
之前。当艾美去祭坛后面找他的三角铁时……”“艾美·拉盖,就是死者!”卢斯塔希指
着尸体简短地说。
“……我看见他在发现电线时笑了。他以为那是一个玩笑。”
“乐手们经常开玩笑,”卢斯塔希在一旁说道,“艾美成了他们的……他们的靶子。”
“这是非常恶毒的玩笑,这一次。”罗热茵说,“谁的主意?”
她说话的腔调很特别,差不多是嘲弄人的。当然没…个人回答。她围着祭坛转了一圈,
指着摆放在那利的大大小小的箱子说:“打击乐手需要这么多东西?”
“是的,”卢斯塔希回答说,“尤其是,”他苦涩地补充道,“当交响乐队被缩编时。
克约塞克的作品格外要求有钢片琴、铰、锣和好几个铃……”罗热茵脑海中重现了一遍在
演奏交响曲过程中所发生的事:直到作品结束前,艾美·捡盖都不需要三角铁,他只是在
打开箱子时才发现被捆在一起的乐器。
在随后的寂静中,罗热茵听到了阿道尔夫·卢斯塔希把手指关节弄得叭叭直响的声音。
“好吧。您能给我们说说吗,小姐?”他焦急地问道。
“今天晚上演出之前,有人来过这里。他有时间对打击乐手的箱子做手脚。他把三角
铁的两部分用电缆连了起来,电缆则连到电网上。他知道当三角铁同敲它的金属棒碰到一
起的时候,艾美·拉盖就会倒下去……”“您是说短路,”一个乐手低声说道。
“……也就是说恰巧在第三乐章的第一百一十四小节!”罗热茵总结道,就像是对自
己说似的。有几个听众在那儿全神贯注地听着,生怕漏掉点什么。他们也许是刚才没被清
理走的,或是出于好奇,又回来的听众。其中的一位,极为兴奋,甚至做着笔记。罗热茵
很吃惊,斥责了他。另一位,以最无辜的声调说:“可……我只是做我分内的事:我是
《西南报》的地方通讯员。”
罗热茵差点要求他不要发布消息。有什么用?散特的警察当局就在现常人们把艾美·
拉盖的尸体运往医院的太平间去。
很难再保持安静。消息很快就透了出去。乐手们斤始低声地互相询问着:“你看到有
人在艾美的箱子周围转了吗,你?”
“没看见。可我当时就在他边上。”
“还有这根顺着石板走的,一直到教堂的半圆形魔殿的电缆,你看见它了吗?”
“我没看见。你呢?”
应该确定这样一个事实,尽管音乐会前他们在教发半圆形后殿里走来走去多少趟,却
没有一个人发现那根电缆!
一位仍然在场的听众说道:
“无论如何,小姐,我可以肯定地说,今天下午的时候,外边还没有电缆。”
“您是谁?”
“埃里克·艾彭。文化副官员、文化事务负责人、圣·皮埃尔·奥奈非职业导游。”
“您怎么能这么肯定?”
“今天下午,我接待了一个荷兰旅游团。他们是下午四点离开的。那时还没有这根电
缆。”
“它也许逃过了您敏锐的眼睛,艾里克先生。”
“不可能。我总在外面给游客介绍教堂半圆形后殿檐壁的精微之处。而电缆止灯从这
个地方伸出来。还有,教堂周围的电网是埋在地下的。”
“那么下午四点以后呢?”
在回答之前,埃里克·艾彭想了一下,目光遥远:“当荷兰人的车远去时,乐团的车
到了。乐手们连同器材一起进了教堂。然后,我就走了。我直到晚上七点才又回来。”
“那么你们,下午四时时,你们都干了些什么?”罗热茵转过身来对着乐团的成员问
道。
他们再次以目光互相询问着。罗热茵仿佛又看到六月二十六日发生在圣—德尼大教堂
里的一幕。一场噩梦。
“我们把车上的设备一直运到祭坛。”阿道尔夫·卢斯塔希回答道,“我们开始排练,
大约在,在……对,应该是在下午五点。噢,还有一些事,检查音响设备,把乐器摆放好。
我在将近七点钟时解放了我的乐手们。”
“我就是那时到的,”导游肯定地说,“按理,我该关闭教堂。因为有器材和乐器,
您明白吗?可开车的司机对我说他要留在现场吃点东西;于是我就回家吃晚饭了。”
“司机?”
“是我。”
一个胖男人,头发稀疏,额头汗津津的,应声答道。那音调都变了:“在七点至八点
半之间,我就坐在那,面对着教党的唯一出口。我一直都没挪窝,也没见任何人来。将近
八点半钟,来了几个听众。他们在外面瞎转悠,等着售票口开门。”
“我们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俐娜,那位小提琴手,这时说道,一边指着其他几位乐
手。
“在这一个半小时的间隔中,你们到哪儿去啦?”罗热茵重又问道。
“离开啦,”卢斯塔希一边说,一边耸了耸肩膀,“我们去城里吃饭了。我们一块去
的,一直在一起,没有分开过。”
乐手们都随声附和着。罗热茵有些沮丧,想凶手也许只要一刻钟时间就能把电缆从总
线拉到教堂里面。
“谁负责电的事,这儿?”她指着那些熄灭的聚光灯向导游问道。
“是我。帕特里克。我是第二小提琴手。我负责在教堂里安装聚光灯。”
一个年轻人,差不多还是个少年。他苍白的脸色几乎不为人察觉,罗热茵感到吃惊:
“怎么,不是市政方面负责的?”“市政不管,教区也不管,”埃利克·艾彭回答道,
“他们既不提供人手,也个提供设备。我们只借教堂。”
乐队的一位年轻女人朝罗热茵走过来,说:“帕特里克跟我们一起吃的晚饭!我们六
个人,一个也不少!”和道。“一个也不少!”
“是这样的。是的,这是真的!”其他几个人附和道。
傍晚时分,随便什么人都能把电缆拉到外面去。一个听众,一个某某人,或者一个游
客什么的。可惟有乐团的成员,才可能在教堂里,刚好在音乐会开场前,把电缆连到打击
乐手的箱子上!一个陌生人会立即被乐团的人认出来。
因此,罗热茵推理道,杀害打击乐手的凶手就在这儿!至于杀害马黑尼埃和贡斯当·
西尔维斯待的凶手……他们是同一个人,她敢发誓。
“我很抱歉,”她对围着她的人说道,“但我将要求你们与司法机关密切配合。你们
将在奥奈呆很长时间吗?”
“您不是开玩笑?”指挥说,“汽车今儿晚上就把我们拉走!”
“那么你们仕哪儿?”
“大部分都住在巴黎地区。”
“你们的下一个音乐会什么时候,在哪儿举行?”
“七月六日。在中央高原,伊索瓦尔。但从现在起,我们将在巴黎排练。所有下午,
在别人借给我们的地方,白街。”
很好。这会方便罗热茵盘问乐手。她第一次觉得钳子夹住了凶手。在她就要离开乐队
时,她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她问道,“你们难道不打算,再演奏一次《加冕交响曲》
吗?”
“当然要演!”卢斯塔希应声答道,一边耸耸肩膀,带有些许自豪的傲慢神气。“这
部作品,是我在布哈依利首演的。它是我们这次夏季巡回演出的最精彩部分。我们演奏它
有什么不妥吗?”
显然,他还不知道,还蒙在鼓里。可他马上就会明白的。
“是的,”罗热茵说,“您看报纸就会明白的。等到……”她硬把话给咽了回去。她
的耳边还回响着宏大的用渐强奏出的经过曲,还有一百一十四小节上那疯狂的爆裂声和艾
美·拉盖的尖叫声。她压低声音,咬紧牙关,权当警告:“我要求你们把这部作品从你们
的节目单中拿掉。”
第十二章、倒霉的马克斯
救护车刚刚把艾美·拉盖的尸体运走。教堂最终被清空,然后贴上了封条。法国电力
公司的排障部门正在忙于清掉那条架在空中的电缆,以便恢复供电。当载着卢斯塔希乐团
的车刚一开走,罗热茵就大叫起来:“马克斯呢,他肯定是出事啦!现在都凌晨一点啦!”
她的手机刚才一直都是关着的。她开机后看到:“有一条信息是午夜十二点的:他妈
的!”
只要在她旁边,热尔曼只能说些话来安慰她。她只是在听出她的搭档的声音时,才放
松下来:“罗热茵?我,喔……我有点小麻烦。你能打到这个号码吗?”
她照着做了。电话里的声音告诉她是在高速公路宪兵队的线上。她作了自我介绍,并
说道:“我想知道一下我的同事马克斯的消息……他在你们那儿吗?”
电话里的声音不再和气了:
“是的。我们在交费处逮捕了他。没办法:他的速度是每小时二百一十五公里,我们
不会老跟在他后面的。您能来一下吗?”
还好。事情没有原来想的那么严重。
“上车吧,”热尔曼对她说,“那儿离这只有一刻钟的路。”
罗热茵认出了马克斯那辆停在宪兵队车辆边上的摩托车。进人大厅,他们看见了马克
斯,沮丧地坐在小凳上,双肩低垂。
“这是误会,”热尔曼说道,一边挤出微笑,”我们是警察局的,马克西姆是我的同
事。他没对你们说吗?”
“说了。”宪兵少校回答道。“可这个年轻人认为什么都能干……他给我们发命令,
逼我们放了他,还说他有公务在身,说是生此伙关的事。威胁过后,您的同事又开口骂
人。”
罗热茵小心翼翼;宪兵与警察,这是两回事。她装着很吃惊的样子,问道:“威胁?
骂人?”
“我什么都摊上啦,”马克斯叹气道,“酒鬼、“我什么都摊上啦,”马克斯叹气道,
“酒鬼、被起诉、罚款单,还不算被收回的汽车执照和驾照。”
“马克斯并不是真的有公务,”热尔曼说道,“他怀疑一宗杀人案即将发生。他想阻
止它。可真可惜,杀人案最终还是千真万确地发生了。”
“什么?”少校喃喃地说道,“奥奈,刚才?”
“是的,”热尔曼说,“刚才就是我们打的电话。”“什么?杀人案发生了?”马克
斯喊道,从他坐的板凳上跳了起来,“而这儿都没有人告诉我这个。”
罗热茵插话说:
“安静。我们会好好解释的。”
半小时后,他们三个人一起离开了高速公路宪兵队。马克斯给放了。他们还把他的汽
车执照和驾照上扣掉的六分还给了他。热尔曼请罗热茵和马克斯晚上留宿。
“不,不,”罗热茵回答道,“我们明天得尽早赶到巴黎。”
“好吧。可得小心。马克西姆,我可把她交给您厂因为要是说她有点喜欢您的话,那
么我又特别喜欢她。”
“还有,我先把话说到,”她补充道,“要是你的车速敢超过一百二的话,我就跳到
地上走。”
马克斯慢速回到巴黎。他甚至同意在路上加油站的咖啡店里停了一小时。他们一边喝
着咖啡,吃东西,罗热茵一边给马克斯讲了晚上所发生的事。
当他把她送到她的埃比奈楼前时,天已开始亮了。
电话突然吵醒了罗热茵。中午十二点。
“是德吕狄。我希望没吵醒你。”
“吵醒了。可您听着,局长,昨儿晚上我在奥奈·德·三东日,而且……”“我知道。
正是因为这个我才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今天下午能来上一会儿班?”
那腔调是那样挖苦人,她差点就要嚷嚷起来。她很礼貌。可当她挂上电话后,她就大
声叫道:“我嘛,我也想多干—些呢。可要这样呢,就得把我克隆了。”
一小时后,她来到了圣—德尼。她闯进局长办到室。从那开着的门,传来阵阵嚷嚷声。
她靠近些,看见马克斯和德吕狄,德吕狄盛怒:“……愚蠢的干预甚至没能阻止昨天晚上
的杀人案!因此,我要求你在没通知我的情况下,不要采取任何行动。我还得提醒你,你
的案子,是那宗药店被盗案。你接到店主的起诉了吗?你知道吸毒者现在德情况吗?你给
我写了详细的报告了吗:”这时,德吕狄看见了罗热茵。他做手势,打发走了马克斯,示
意让她进来。
“当然啦,你还没来得及看报吧?”
局长把早晨的报纸推到她面前。事情还没上头版,可所有的日报都留出了一个或两个
栏目谈论它奥奈·德·三东日的谋杀案……罪恶音乐会……《加冕交响曲》:新的受害者!
“这次,情报算是给透出去了!”局长大为光火,“一位记者甚至把奥奈和圣—德尼
联系了起来。值得庆幸的是,他还没提到贡斯当·西尔维斯特也被杀害了。那么好了,你
现在到了哪一步了?”
她简要地介绍了昨天晚上的事,说了她对卢斯塔希乐队成员的怀疑,请求给她一段时
间进行询问。
“凶手,他,他也不会闲着!”局长反驳道,“你的电脑怎么讲,罗热荷?它需要几
百万个八位二进制数的位组才能找出凶手?”
电脑是德吕狄最讨厌的东西之一。在他看来:如此先进的设备一旦吞进所有的情报,
就应该能够自动地提供解决办法。就像袖珍计算器提供运算结果一样。
“受害者名单该结束了。我希望你在犯案之后不要插手,而是在案发前。你知道这意
味着什么吗?”
“不,不明白。”她皱起了眉头。
“它意味着这部《加冕交响曲》应该被遗忘!从七月份音乐会的节目单中剔掉!尽快
同音乐节的组织者们联系,让他们去掉这个曲目。应该停止演奏。罗热菇,你明白吗?”
他指着桌上的报纸,满脸通红地重复道:“停止演奏!”
第十三章、不在现场
回到她的办公室,罗热茵的脑袋像着了火。为复平衡,她自言自语道:”我敢肯定,
艾美·拉盖的凶手是卢斯塔希乐团的……我还确信不疑:三起谋杀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因此,他五月二十七日在波尔多大剧院,六月二十六日在圣—德尼大教堂!四十个乐手中,
肯定有人不能向我提供不在现场的证明。凶手肯定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下午两点。罗热茵把头天晚上乐队指挥交给她的名单摊开在她的办公桌上。
“指挥……喔,正好,就从他开始吧。”
阿道尔夫·卢斯塔希住在加米勒·大罕死胡同,十八区。可地址边上却没留电话号码。
指挥被列入红名单。
“好吧,既然他不愿意我给他打电话,那么我就去看看他吧。”
她离开警察局,上了她的“丽人行”,朝巴黎开去。
半小时后,她进入一栋气派的大楼,石料砌的。其中的一个信箱上写着:阿道尔夫·
卢斯塔希朝街楼梯,三层左边她没乘电梯,很小的那种。面对着门和门上用图钉钉住的名
片,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把耳朵贴在门上。她刚刚把耳朵移开阿道尔夫·卢斯塔希就出
现在她的面前。她结结巴巴地说道:“请原谅。我……本想给您打电话,可……”“您想
干吗?”
他们的目光对峙了有一秒钟。罗热茵看到客厅里摆着一件皮沙发,边上放着一架浅颜
色木料的练习用钢琴;一张独角小圆桌,上面还摆着剩饭菜。
“我正在吃饭,”乐队指挥说道,“可我听见了楼梯的响声。邻居们都度假去了。您
想见我?进来吧,既然您已经来啦。”
卢斯塔希住的是豪华两间套。可比起贡斯当·西尔维斯待的豪华套房,那可是天上地
下了。
“请进吧!”他又说道,“我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您。想喝点什么吗?”
“不,谢谢。我想询问一下您的乐手们。可出于礼貌,我想先跟您谈谈。”
“您想知道什么?谁是艾美·拉盖?那个受害者?”
卢斯塔希朝她指了指沙发,重又回到他的位置上,面前是已经吃了一半的糖煮水果。
他习惯了用指挥棒引导他的客人,就像对他的乐手们一样。
“他是个可爱的小伙子,”他继续道,“同伴们都很喜欢他。可说实话,他是个鳖脚
的乐手。”
“我想了解一下您的乐手们的时间安排,卢斯塔希先生。六月二十六日那天……”她
看见了钢琴上的一份晨报。尽管昨天夜里乐队的车很晚才回到巴黎,卢斯塔希还是一大早
就起床去买了报纸。
指挥点了一下头,会意地笑了笑。他该是读过那篇将两起在演奏《加冕交响曲》时突
然发生的谋杀案联系起来的文章。他想了想:“六月二十六日?喔,很简单,我们在贝尔
弗。”
“您?您自己,也就是说?”
卢斯塔希指了指房间,无奈地笑了。
“我们,当然是说我和我的乐队。我是单身,小姐。我一个人过。六月二十六日,我
们在加特·阿斯演出。节目单里,正好有《加冕交响曲》。”
罗热茵加重语气问道:
“六月二十六日?您肯定?”
她这时想起了马克斯昨儿晚上在电话里对她说的话:另一个乐团,跟新欧洲交响乐团
一样,于同一天晚上演奏《加冕交响曲》,在贝尔弗。原来是卢斯塔希的乐团。指挥肯定
道:“是埃您说的是上个星期六吗?我们是一大早坐汽车去的。下午排练,晚上演出。当
天夜里我们就返回了。”
罗热茵漂亮的理论彻底垮了。因为杀害贡斯当·西尔维斯特的凶手,只有在进入圣—
德尼大教堂里面才可能作案,在下午三点到七点之间。
“这很重要,卢斯塔希先生,”她又开口道,心剧烈地跳着,“是不是您乐团的所有
人都去了?有没有人稍晚一些才去跟你们会合?排练时没一个人缺席吗?”
“没有,”他肯定地问答道,“所有人都上车了,一个都不少。我敢肯定。”
如此,乐队的不在现场是铁证如山了。
“而那天晚上,在演出中,没发生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情吗?”
“确实没有埃小号手的几个错音符,艾美·拉盖的一个错拍子。听众什么也没注意到。
据我所知,我乐队里的人一个也没死。”他补充道,透出一丝嘲弄。
“五月二十七日”’她突然又问道,“这天你们有音乐会吗?”
“没有。至于我自己,我那时在布哈依利,和克约塞克一家在一起。此外,我们还于
六月十五日一起回到了巴黎,为的是和我的乐队再把今年夏天的音乐会曲目排练排练。”
罗热茵咬紧牙关,压住失望。
“如此说来,”她又说道,若有所思,“您认识米兰·克约塞克啦?”
“很亲近的朋友,有十多年了。”
“我特别希望能见到他。”
在指挥疑惑的目光下,她又纠正道:
“我应该见见他。您能告诉我他的地址和电话吗?”
“他住在巴黎,约瑟夫·德·麦斯特街,离这两步远。”
在写地址和电话时,卢斯塔希觉得该说明一下:“克约塞克一家在布哈依利独立后定
居法国。俐丝劳特——克约塞克的妻子,是法国人。是我安顿的他们,给他们找的房子。”
说着,卢斯塔希已撤掉了盘子,他抬头看着钟。
“请原谅,小姐……我得去与我的乐手们会合,下午要排练。它挺重要的。”
“为什么?”
“因为不准我们演奏《加冕交响曲》,我就得找其他曲目来代替它,那么就得排练。”
“我正好要询问您的乐手们。要是我跟您一起到白街去,不打扰您吧?”
他犹豫片刻,确切地说,强忍着没发作出来,然后又回答说:“一点也不。”可那腔
调分明在说“太打扰了”。
来到街上,卢斯塔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铁票。罗热茵赶紧说:“我有车。上来吧,
我拉上您。”
一刻钟后,他们来到白街。在入口处,指挥停在一张告示前:卢斯塔希乐团诚聘两位
第二小提琴、一位中提琴、一位巴松管试奏就在此处星期六、星期日下午三点他又在告示
上添上:一位打击乐手(急)对于试奏时间,他把它改为:每天下午三点钟起大厅看起来
像小区的电影院。光线灰暗的舞台上,四十来个乐手们正在对音。有几位聚在一起排练,
三个一组或四个一组。小号手跟圆号手使劲地胡乱吹着,为了是弄热他们的铜管乐器。
指挥一来,噪音立刻停止。卢斯塔希没走台阶,他跳上了台子。乐手们全都紧张地注
视着这个小个子。他一下子就集中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指着罗热茵,说道:“我不再给
你们介绍这位小姐了。她想问你们几个问题。”
他朝她转过身来,以更为柔和的声音说:“他们现在归你。”
但他却呆在他的桌子前,面对着乐手们。罗热茵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跟他说的相反,
乐队并不归她,而是在他的指挥掌管之下。罗热茵很不自在,清清嗓子,说:“我想知道
一下你们所有人二十六日那天的时间安排。”
乐手们犹豫了一会儿。
“卢斯塔希先生没跟您说我们在贝尔弗演出吗?”一位小提琴手说道。
“说了。可我想知道得更详细一些。”
她提到一位乐手的某一段时间的缺席,请他们想一想。他们表现得很顺从,很配合。
他们低声商量着、交换着情况。没有人独自呆上一刻钟以上的,甚至当他们去散步或去城
里吃晚饭时,他们也是好几个人在一起。
俐娜——低音提琴手,她的到来打断了问话。她喘着粗气,直跟指挥说对不起,同时
向他投去被打了的狗一样的目光,悄悄走到自己的位子上。
“谢谢你们,”罗热茵说。
她还有三十五个人没问。但她也没决定走。秘密的一部分就藏在这里,她对此深信不
疑。最终调完音的乐手们,整装待发。可卢斯塔希却犹豫了。他低声问道:“您还有问题
要问我们吗?”
“没了。我……”
“那么您最好是离开大厅,这是排练,您懂吗?不许外人看的。”
他们打发她走的方式够不客气的。
她走了,非常恼火。离开那地方时,她又看了看门口的那张告示。一个疯狂的念头掠
过脑际。
“说到底,有什么关系吗?”她低声说道,一边笑着。
第十四章、巴松管间谍
回到局里,罗热茵看到她的办公桌上有一只鞋盒,上面用粗笔写着:礼物!
她的搭档总喜欢给她一些惊喜。有时候,那玩笑可让人生气了。一天早晨,她在一只
帽盒里发现一小盒无脂酸奶;另一天,足足两公斤从麻醉品科借来的纯可卡因,借期一小
时。
她从盒子里拿出一只很别致的玫瑰色薄底浅口皮鞋,看见马克斯在门口那儿看着她。
“漂亮吗?喔?你看见牌子了吗?”
“真捧!”她热情地答道。那上面用黄鹿皮线缝着“J·B·马侗字样。“你疯了。可
一方面,这个玫瑰色有点太亮;另一方面,这是四十一号的,而我穿小三号的。我希望你
要是买一只的话,售货员肯定?给你打折吧。”
“是的。它们减价卖三十欧元。真可怜!”
“它是被你撞倒的那个女人的鞋?”
“是的。自出事以后,它就没离开过我的包。”
“拜物教信徒,哦?这对于你,一点也不奇怪。拿着,我还你这一双的一半,马克斯。
要在我家,这个摆设会很难看的。”
“一件摆设?你是说我那个药店被盗案的重要线索:想想看我今天早上来上班的路上,
在共和国街,我看到了同这只一模一样的鞋。一样的式样,一样的颜色。你怎么说?”
“那个女人是在这家商店里买的那双浅口薄底皮鞋?”
“太初级了。我问了那儿的售货员。他想起星期六来买鞋的人。等一下:如果你是这
个女人,在丢了鞋之后,你会怎么办?”
她的心思不在这儿,没回答;他继续说道:“你不会回到这家商店吗?你不会问售货
员有人给他送回一只左脚鞋吗?”
“啊,不会的!我要是她,我会很犹豫再回到这条危险的、经常被摩托车手疯子光顾
的步行街。”
“商家没再看到她。你怎么想?”
她叹了一口气,有些恼火:
“很简单:这个女人只有一条腿。所以她不想再找到另一只脚。好了,你走吧!”
“等等!你能让我给你说说调查的结果吗?我还去看了逃掉的那个吸毒者,在太平间
里。”
“太平间里?”
“是的。那个倒霉蛋因过量服毒死在他注射毒品的小公园里。最奇怪的是他身上有一
千欧元。”
“有什么奇怪的?我想他是在钱柜里拿的。”
“不,恰好不是的!药店老板很确定:那人只偷了他的药。在他的包里,我全找到了,
另外还加一沓一干欧元的钞票。不吃惊吗?喔?”
罗热茵不明白马克斯究竟要说什么。
“想想!”他继续说道,“要是你口袋里有一千欧元,你还会去抢药店吗?要是我,
我会直奔平常供我货的毒贩的!”
“我不知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另外的情况:我认出了吸毒者的棒球帽子和茄克;它们是那个跟穿玫瑰色浅口薄底
皮鞋女人说话的那个人的。”
“头号新闻!加利姆是无辜的!你还怀疑他吗?”
“结论:既然吸毒者在抢药店之前还没有这笔钱,既然他也不是在药店偷的这笔钱……
那么就是那个拿鞋盒的女人给他的。”
罗热茵点了点头,还是不大确定。
“你没听我说话。你在想别的事?”
“噢,就是连着的三起谋杀案。为了避免第四起,我求你帮一个忙,或者更确切地说,
我求加利姆帮一下忙。你经常去医院看他吗?”
第二天,他们到了医院。加利姆坐病床上,腿上还裹着石膏。他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你们两个来看我真是太好了。你们知道我明天要出院?”
马克斯把一只特大号箱子放在床上。
“这是你的新工具箱,加利姆。猜猜看。”
年轻人惊喜得脸都红了。
“是不是……不,不是巴松管吧?”
是的,是一个巴松管。罗热茵被加利姆拿出乐器时的激动情绪感染了。当她得知他可
以留下“奥姆尼亚”牌子的巴松管时,她也同样兴奋异常。
“太棒啦!它比我的那只新!”
他拿着乐器翻来覆去地看着,一边不停地说道:“无可挑剔,它被重新擦洗了一遍!
是的。”他对罗热茵解释说,金属塞子代替了毡做的塞子!就跟新的一样。保险公司付了
钱?”
“没有。”马克斯答道。“我们来做笔生意,加利姆:我们不要去管什么保险公司,
我把我父亲的巴松管送给你。”
“您疯啦!您知道吗,马克斯,一个巴松管值多少钱?”
“不知道。喂……三千法郎?”
“您可以再加一个零。”
“嗅,这不是一个新的。”马克斯说,“它在壁柜里发霉。而我呢?我实在是不会玩
儿,要它也是多余。要是你能接受,加利姆,我会解脱的。”
“那么你就解脱吧,马克斯,我接受!那怎么解脱呢?”
他朝警察张开双臂;两个小伙子紧紧抱在一起,就像是要签一个公约似的。随后,加
利姆拿起乐器,放在嘴边,一支有力而滑稽的曲调升了起来。
“哇!”马克斯兴奋得欢呼道,“你吹起来像是:上帝:这是‘爷爷”不是吗?”
加利姆笑着点了点头。罗热茵一点也不明白。
“爷爷?谁的爷爷?”
“皮埃尔的!在波考费夫的《皮埃尔与狼》中的!”马克斯答道,在这个音乐叙事曲
中,爷爷用巴松管演奏。你从没听过《皮埃尔与狼》吗?在学校里?”
加利姆还没来得及吹另一支曲子,护士就走过来要他把音量放低点。
“喔……加利姆,”马克斯重又开口道,一边清清嗓子,“这件礼物也太功利了点。
我们还要你帮个忙呢。”
他朝罗热茵转过身去,她低声补充说:
“我们想让你当一次间谍……”
她跟他讲了系列杀人案,她的调查。
“你明白吗?”她补充说,“要是你能让卢斯塔希的乐团雇用你……”“等一下!”
加利姆大声喊道,显然是有些害怕。“我只在一个什么都演的小演出队中干过!我从没在
古典乐团中干过!”
“你吹巴松管有多长时间啦?”马克斯问道。
“八年了。我是奥拜尔维尼埃音乐学院毕业考试2的第一名。可……”“够棒的。我
想卢斯塔希肯定很高兴有你这样一位巴松管演奏者。他找不到太多的候选人,尤其是离他
的夏季音乐会只有一个礼拜的时间。”
加利姆叹了口气。扮演间谍的角色使他觉得很刺激,而被一个正规交响乐团录用的前
景也让他飘飘然。但无论是对于这两个中的哪一个新差事,他都害怕胜任不了。
第十五章、作曲家夫妇
第二天早晨,买回报纸一看,罗热茵大吃一惊。所有的报纸都在谈论她的案件:杀人
的交响曲贡斯当·西尔维斯特遇害一宗谋杀案《加晃交响曲》与谋杀已经有三位受害者秘
密就这样被揭开了!
她冲向警察局。她还没来得及进她的办公室,动被满脸通红的德吕狄抓住了,他把那
些报纸递到她的面前。
“是,我看过了。怎么……?”
“昨儿夜里来了一份传真。看看。”
那张纸上并排列着三篇文章。第一篇,罗热茵已经知道:就是热尔曼给他寄过的五月
二十八日登在《西南报》上的那篇。谈的是让·马黑尼埃在音乐会上的突然死亡。第二篇,
六月二十七日的,登在《法兰西晚报》上。详述了贡斯当·西尔维斯特指挥的突然死亡。
第三篇是从《西部法国》上剪下来的,详尽地叙述了打击乐手艾美·拉盖是如何死于电线
短路的。
“法新社收到了同样的东西,昨天夜里,将近十二点。”
“是谁泄的密?谁?”
只有最后一次谋杀是公开公布的。在德吕狄看来,事情明摆着:“谁?凶手呗,当然
是凶手。完了,本想悄悄调查的。人们自然而然地会问警察局都干了些什么!那你,喔,
你哪,你是干什么的,罗热茵?”
她沉思着。而对着德吕狄的狂怒,这真够得上烦人的。互吉——那位法医,偶然路过,
把罗热茵从尴尬中解救了出来:“是的,罗热茵,也许就是凶手把消息透给了新闻界。系
列杀人犯都是些病人,他们渴望人们谈论他们。我们这宗案子的作案者可能会因为他的行
动没有被揭露而恼火。他想出大名。”
突然想到了什么,罗热茵拔了一个号码。
“雅克·德依特先生?请原谅我打扰您。您没接到过那个谁……谁打的电话吗?……
啊!恰睦纪呦壬惨谎亢芎茫恍唬 ?
她转向德吕狄,很顺从的样子,对他说道:“昨天夜里和今天一大早,有很多记者打
电话给新欧洲交响乐团的乐手们。面对他们的纠缠,有些人最后说出了事情的真相。他们
还透露了凶手是如何在总谱里放毒药的。”
“真不错!”德吕狄大光其火。“祝贺你,罗热茵。现在该新闻界接班啦。这正是我
极力要你避免的!”
罗热茵把德吕狄推出了她的办公室,从里面锁上门。她试着给米兰·克约塞克打了个
电话。一个女人的声音,特别生硬,在电话里回答说:“对不起,小姐。我丈夫不接受任
何采访。”
“等一下,太太!我不是记者,我是警察局的中尉。是阿道尔夫·卢斯塔希建议我跟
你们联系的。我正调查发生在演奏《加冕交响曲》时的杀人案。您也许都知道啦。”
“不可能不知道。从今天早晨四点钟起,记者就缠上我们了。”
“太大,我必须与您丈夫谈谈。他的解释和帮助对我来说是必不可少的,要是我想搞
明白凶手动机的话。”
“是警察,”克约塞克太太低声对着她旁边的人说道。
罗热茵听到一阵低声的简短对话,讲的是罗热茵一个字也听不懂的语言。十秒钟过后,
克约塞克太大以一种温和得多的腔调对她说:“好的。我丈夫同意接待您。”
“你们不愿来这儿吗?到警察局来?”
“米兰·克约塞克行路很困难,”她回答说,有2一种掩饰不住的苦楚在里面。“您
下午早些时候能来吗?我们住在……”“我有你们的地址。谢谢!太太!待会儿见。”
快中午时,罗热茵来到一家唱片商店。她想买一张这部著名交响曲的CD盘。她的那盘
盒式录音带上的不全。
“真抱歉,”售货员对她说,“最后一张刚刚卖出去。”
在一家大的购物中心,唱片店员对她说:“《加冕交响曲》?全都卖完了!我刚给
‘弗尔迪斯莫’挂过电话,惟一的CD出版商。他们仓库里也断货啦:他们只刻了两千张。
我自己就已经收到十五张定单啦。”
因为早晨报纸上的文章,作品一下子意想不到地出了名……为到约瑟夫·德·麦斯特
街,罗热茵沿着阿道尔夫·卢斯塔希住的死胡同走去。克约塞克和他住的地方相距不过十
分钟的步行路程。隔开他们的,惟有蒙马特公墓。罗热茵忍住笑:她不想在这种奇怪的地
形中看出任何象征。
一只白铁信箱上用毡笔写着:
俐丝劳持和米兰·克约塞克
朝向院子的楼梯,六层
她穿过一个小院子,登上很窄的楼梯。从第五层起,墙上都是油漆涂鸦画。打扫卫生
的人平日显然不再住上上了。来到楼梯口,有一个年轻女人在那里等着她。她打开了昏暗
的和无穷尽的楼道里数不清的门中的一个。陌生人给了她一个勉强的微笑。
“我一直等着您上来。您就是警察局的中尉吧?我是俐丝劳特·克约塞克。请进。”
作曲家的妻子非常美丽,大概只有三十五岁。她穿着一件浅绿色长裙,其典雅与环境极不
和谐:两间相连的佣人房间被改成一间二十平米的工作间。罗热茵明白了为什么克约塞克
夫妇不愿意接待她了。
“是的,小姐,”一个犹豫和沉重的声音说道,“我们生活在某种贫困中。”
她转过身来。一个秃顶的、上了年纪的、相当肥胖、面目毫无表情、上面刻满了皱纹
的男人吃力地站起身来,同她握手。他脸上一个善意的微笑一下子扫去了他的丑陋。
“请原谅。您请坐。”俐丝劳特从放满衣服的壁柜里拿出两把折叠椅。在她忙着往桌
上铺桌布,往盘子里放杯子和饼干的时候,罗热茵观察着这间小小的复式斜屋顶的套房:
一张大床、天窗下一架直立钢9琴、一个衣柜和一个书架,都是用包装材料做成的。一个
布帘遮着用作厨房的角落。
“您对我们的生存条件很吃惊吧?”米兰·克约塞克低声说道,“您不知道作曲家的
职业几乎不能糊口吗?”
“在法国还比在布哈依利好。”她妻子补充道。
“我们今天能在法国生活,多亏了我们的朋友卢斯塔希。也因为她是我妻子的国家。”
“您知道布哈依利吗?小姐?”
俐丝劳特的问题里包含着如此明显的黑色幽默,罗热茵觉得最好还是别回答它。
克约塞克说话缓慢,带有浓重的斯拉夫口音,俐丝劳特却说话很快。她也许是趁着她
丈夫的沉默好在一旁兜售她个人的意见吧。
“请原谅,”罗热茵开口说道,一边作出比她实际上要脑腆的样子,“事实上,我对
您一无所知,克约塞克先生。我对古典音乐不大感兴趣,我也不大明白伴随着您的国家的
独立所发生的那些事情……”“布哈依利不是我的国家,”克约塞克叹口气说道,“它是
在几年前,在东方国家分裂的震荡之后,完全新建的国家。它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国家,而
是一个小不点王国,就像安道尔·列支敦土登或摩拿哥“还有它的那点财富。”俐丝劳特
低声补充说。
“我嘛,六十五年前我出生于中欧。可疾病和世纪末的政治冲突打断了我的作曲家生
涯……我唯一的安慰就是,二十年前吧,碰到了一位年轻的法国大学生,她很快就成了我
的妻子。”
“是的。我那时非常年轻。”俐丝劳特红着脸况。
“您能跟我说说您为什么以及如何作的《加冕交响曲》吗?”
“当布哈依利要求独立时,那是几年前啦,就在东方国家分裂后不久,民族主义者把
皮埃尔一世的孙子、皮埃尔二世的儿子推上了权力的宝座。皮埃尔二世死于流亡期间。他
们想把这个微不足道的登基变成媒体焦点,以宏扬这一新国家的民族主义。人们于是想到
了我,未来布哈依利王国的原住民,我正好就是符合他们条件的人。人们忘记了我以前的
倾向,正式向我订购一部应景作品。”
“您就这么接受了,尽管……喔……您的政治倾向?……”“我很荣幸,小姐。我也
需要。我有了一个复出的机会,让人们演奏我的作品。一位作曲家只有当他的作品被演奏
才存在。那时,我们是被我们的朋友卢斯塔希留住,我应该说,被他接待的。此外也是他
在皮埃尔三世登基典礼上的第一次演奏时,指挥我的交响曲的。”
面对这些情况,罗热茵看不出任何可以使她的案子有所进展的东西。她冒险问道:
“克约塞克先生,您有没有一个特别的理由让系列杀手选在第三乐章的第一百一十四小节
上杀人呢?”
作曲家皱了皱他的浓眉,想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没有,一个也没有,真的。”
“怎么?米兰?”俐丝劳特惊叫道,“你没看出杀人犯的任何动机?而这都是再清楚
不过的!”
“您想说什么?”罗热茵问道。
“凶手肯定是政治反对派,王国的反对者。”
罗热茵点点头,有所怀疑:
“您是说此刻在法国有一个……原籍布哈依利的恐怖分子?”
“法国向许多人开放,”俐丝劳特答道,“从前,她甚至接待了阿道尔夫·卢斯塔希
的父母。他们是从布哈依利逃出来的!”
“卢斯塔希的祖国跟你们的祖国是同一个国家?”
“对埃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走得很近。”米兰·克约塞克说道。
“最后一个问题……”罗热茵又开口道。
提这个问题让她觉得尴尬,尤其因为克约塞克几乎不像杀人犯的样子。
“我得在我的报告里确切地指出您五月二十七日、六月二十六日和六月三十日分别在
什么地方。”
问题既没让这对夫妇吃惊,也没让他们不自在。
“五月二十七日?很简单,”俐丝劳特说,“我们在布哈依利。我们在那过了两个月,
应法国大使馆的邀请。我们跟阿道尔夫在一起,他也是布哈依利交响乐团的指挥。”
“要是能把由四十来个乐手组成的乐团也叫做交响乐团的话!”
作曲家充满宽容的话激动了他的妻子,她说:“每天晚上都有音乐会。我们于六月十
五日一起回到法国。二十六日……”“……我们在贝尔弗,”克约塞克接着话说,“你想
起来了吗,俐丝劳特?我们一大早就坐着车跟卢斯塔希乐团一道走的。”
“是这样。我们在那过了一整天,然后乘同一辆车于夜里返回巴黎。至于六月二十日,
我们不是在那天接待了楼下的邻居吗?”
“是。”她丈夫笑着肯定道,“可爱的人,他们在我们家吃的午饭,我们一起度过了
下午。他们一直呆到吃过晚饭,将近午夜时才走的。”
罗热茵喝了新端上来的茶,起身,道谢。
“我很高兴见到你们,也很抱歉问你们这么多问题。”
当她出来时,她记下了邻居的名字。她怀疑克约塞克夫妇撒了谎。
为了问心无愧,她回到局里,想证实一下他们所说的。法国驻布哈依利大使馆的随员
证实:五月二十七日,克约塞克夫妇参加了一个又一个招待会。
“布哈依利恐怖分子……我真想是这样。”
这种解释让她觉得不大可信。可尽管这次访问的表面失败,她还是觉得事情有了进展,
围住了凶手,靠近了凶手。她现在是缺一把钥匙,一条线索,一个能让她解释所有这些看
起来不相关的事情并在许多事实之间建立起联系的东西。
“第一百一十四小节……我就抓住这个一百一十四小节。”
她问自己,在选目标的时候,凶手不是想把调查引向歧路吧……
第十六章、名气立升
“我被录用了!是……我现在是卢斯塔希乐团的—员了!”
加利姆兴奋得不能自已,这个星期六,罗热茵请他到家里吃午饭,还有马克斯。
”决说说!”她催道。
“我们昨天去了白街,差一点儿快三点的时候。”加利姆说道,“当我们进去时,乐
团正在排练。看见我们,指挥就停了下来。那个卢斯塔希,不知道我们是谁,很不客气,
差点把我们赶出去。我说我们是来应聘的。”
“你看见指挥的脑袋了吗?”马克斯哈哈大笑道,“他觉得这人是不是拿他开测。他
会说,我想你们是搞错地址了。”
“我想,”加利姆接着说,“看见他们盯着我的棒球帽的样子,他顶多认为我只会唱
一些流行歌曲,一面在地上动来动去。可当他看见我的巴松管……也就是马克斯父亲的巴
松管时……”“它既不是我父亲的,也不是我的。加利姆,它是你的巴松管。”
“总之,他让所有的乐手都放下乐器,并立刻让我吹奏。”
“加利姆独奏‘爷爷’棒极了!”
“不管怎么说,我应付得还不赖……卢斯塔希然,后让我到乐手们那边。他们正在排
练舒伯特的一支交响曲。”
“第九交响曲。一般把它叫做大交响曲。”马克斯解释说。
“幸好巴松管的部分不多!”
“那么说,”她问道,“一切都挺顺利?”
“等一下!”马克斯又说道,“你知道我很想留下来。卢斯塔希从没见过我,他不知
道我是警察局的“运气,所以你就没有来奥奈跟我会面!”
“我坐在第一排,”马克斯说,“当卢斯塔希问我等谁时,我就说等我的朋友加利姆,
我是他的司机,他有一条腿还上着石膏,您没看见吗?指挥并不欣赏我的幽默。他让我在
外面等,我照着做了。一刻钟以后,我又回到大厅。他背朝大厅,既没看见我进来,也没
看见我坐下。”
“那么,”罗热茵问道,“你们的印象如何?气氛如何?”
“真够呛,”加利姆坦言道,“乐团里各顾各。卢斯塔希对谁也不客气,甚至对俐娜
也一样,就是那位漂亮的大提琴手。可她还是不时地向他投去哀怨的目光。”
“只有这个姑娘对卢斯塔希有好感,”马克斯证实道,“乐手们看起来都怕他,可都
听他的。”
“该死!”罗热茵骂道,“他们为什么还跟他在一起?”
“对一个乐手来说,”马克斯接着说道,“要找一个能安顿下来的乐团并不容易。而
卢斯塔希到处演出……”“还有,这位指挥懂音乐,”加利姆说,“他理解总谱,知道如
何挤乐手,跟挤柠檬似的。”
排练一结束,乐手们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加利姆没能跟他们搭上话。他希望能融入
他们,在这儿或那儿发现一个秘密或一条线索。
甜点刚吃完,马克斯就站了起来。
“谁洗碗?”罗热茵抗议道。
“我们特意把它留给你。还有,我们还得排练。再说,你想德吕狄能同意我今儿下午
的时间算加班吗?”
“恐怕不会。”罗热茵说。
她看着他们手拉手走了,心里一阵发紧。并不是因为要洗碗,而是因为马克斯自从有
了新朋友,就有点晾她了。
星期四,她没去马克斯家吃饭,而是建议一起去逛唱片商店。她并没打算最终能找到
《加冕交M向曲》。当他们来到第一家商店时,他们吃了一惊:那张盘就在那儿,在一个
很大的陈列台上,有二十来张。有好几队人都在付款台边上等着。
“这么说,”马克斯低声说道,“它真的成功了!”
CD爱好者人数众多。罗热茵得排队交钱。对她的问题,售货员回答道:“是的。这部
作品很好听。甚至那些不听古典音乐的人,也急于要听到它。”
罗热茵根本就没听完。在匆忙对包装上的文字看过一眼之后,她就想立即回到警察局。
马克斯对她的急迫感到吃惊。
“怎么,”她说,非常恼火。“你不懂吗?”
“我懂。我知道这是作广告。”
“是。可我想这究竟对谁有好处。”
刚一到办公室,罗热茵就给“弗尔迪斯莫”的负责人打电话。她作了自我介绍,说她
正在调查《加冕交响曲》的谋杀案。她问道:“这部作品的录制和发行都有合同,是吗?
能给我寄——份吗?”
电话线的另一头,犹豫了很短时间:
“没任何问题,我今天就寄给您。”
“这份合同都涉及到谁?”她又问道。
“主要涉及作曲者和乐团指挥,当然还有‘弗尔迪斯莫’。”
“从这两千张CD盘的销售中,克约塞克、卢斯塔希和你们,大约会得到多少,您有没
有一个大致的概念?”
“噢,没多少。”老总笑着说,“可按目前的订货,我估计会有十倍……甚至百倍的
增加。这部交响曲的销量马上就会跟三大男高音音乐会或电视精彩广告集锦不相上下。我
们可以做梦,但我估计会到二十或三十万张左右……”“那么利润分成者会拿到多少呢?”
“喔……十六万欧元,也就是一百万法郎。这就能让我这个小唱片出版社赚上一笔啦!
当然会再投资的,当然啦!”
罗热茵不得不平静她的兴奋。
“要是我没搞错的话,”她一边总结,一边挂上电话,颇为困惑,“这些犯罪使所有
人受益。可这并不允许我把所有人都看成凶手。”
第十七章、调令正紧
星期六下午,罗热茵值班;她看到马克斯和加利姆突然出现在她的办公室里,极为兴
奋。
“有新情况?”她问道,心怦怦直跳。
“是的。卢斯塔希有一个女朋友!”加利姆说。
她耸了耸肩膀,颇为失望:
“这可算不上什么头条。”
“已经很不错了。他的女朋友,”马克斯补充说,“明显比他年轻得多,高个子、金
发、优雅。她总在白街的乐团出口等他。他看起来很不愿意见到她,好像是不愿他的乐手
们碰到他们似的。”
“慢点,”罗热茵说,“卢斯塔希是单身汉,他有权力交女朋友。这也许是职业方面
的关系!”
“同意!”马克斯嘲笑地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倒要问,什么样的奏鸣曲需要他们
一直工作到凌晨一点半?”
“一点半?……可你们怎么知道的!”
“昨儿晚上,排练完,我们骑着摩托车跟踪他们来着。”加利姆说,“他们去格利希
广场,然后进入一栋大楼,在加米勒·大罕死胡同,指挥就住在那儿。”
“好,然后呢?”
“噢,老一套!加利姆值班到九点钟,这其问我左吃了晚饭。随后我接他的班。当那
女的从楼里出来时,我挺高兴;有那么一会儿,我挺害怕我们在摩托车上过夜的。”
罗热茵差点要就这起跟踪和夜里的蹲守批评他们;他们在调查一宗系列杀人案,但却
是从一个风化案着手的。她没时间说这些,马克斯把《世界报》递到她的面前。
“你看了吗?卢斯塔希可能会成为新欧洲交响乐团的指挥。”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加边框新闻。
阿道尔夫·卢斯塔希的名字经常被提到。布哈依利年轻交响乐团的正式指挥是眼下最
适合的人眩作为他自己乐团的创建者,他将被邀请,临时地指挥新欧洲交响乐团。
新欧洲交响乐团继续演出,尽管其指挥已不在人世。今天晚上,七月十口星期六,它
将在普勒耶大厅举办最后一次音乐会,曲目有《拉罗》和《古斯塔夫·马勒》。
“你为什么特别标出这场音乐会?”罗热茵问I道。
“因为我们要去,”马克斯回答道,一边把两张:票放到桌子上。
她笑了,这种噱头她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在马克:斯,是邀请她跟他一起度过一个晚
上的方式——巧妙的方式。
“是什么让你想我会去音乐会?”
“喔,这是一项任务!从此以后,你得紧盯着卢斯塔希乐团的音乐会,还有新欧洲交
响乐团的音乐会。”
“对啦……我猜这大概是德吕狄给你的票吧?”
“不是。可是放心吧:一旦抓住罪犯,我就会把帐单交给我们敬爱的局长先生的。”
罗热茵不忍心拒绝他的邀请。
“我们走了。”马克斯说,“我想还有人在等你。”
他向她做了一个手势,跟加利姆一起离开了她的办公室。一对夫妇在门外。一对夫妇?
不。这位女士有六十来岁,而那男的顶多也就三十五岁左右,是她的儿子?
那男的先进来并问道:
“你是警察中尉罗热茵吗?”
她说是的,请他们坐下。当她周末值班时,她接待最多的是被人室抢劫的房主,或在
街上被抢的人。
“请问,出了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我是勒马大夫,这位是阿德俐埃娜·马黑尼埃夫人。”
这真让她吃惊。罗热茵站了起来。这两个人,她把他们全忘了:波尔多大剧院第一位
受害者的配偶和签署埋葬许可证的医生!事出突然,她喃喃地说道:“我一直没想到。我
知道你们在度假……”“马黑尼埃夫人昨儿晚上到的巴黎,住在她的孩子家。我是今儿早
上回来的。我们得知您想见我们。在没回波尔多之前,我们想一起来找您,这要简单得
多。”
“你们真是太好了。”
她很熟练地应付着,一边猜测隐藏在医生那张纯洁和年轻的脸后面的罪恶内心世界。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小姐?”阿德俐埃娜·马黑尼埃问道,“很严重吗?”
尽管她新近晒黑的脸色,尽管她的气色不错,第一位受害者的遗孀看起来还真的是挺
关切的。她问自她丈夫死了以后又发生了什么灾难。
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勒马大夫的罗热茵说道:“那么是这样的,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
夫人,您的丈夫是被谋害的。”
吃惊的表情明显地写在了她的对话者的脸上,他们互相用眼睛对望着。勒马第一个反
应过来,用很尖厉的口气说道:“被谋杀:绝对不可能:”“我希望您能证明您说的话,”
罗热茵又说道,“首先,您能讲讲马黑尼埃是怎么死的吗?尽可能详细些。”
“又来啦!”大夫叹着气说道。
“什么又来啦?我问过您问题吗?”
“您是没有。可在我出发前几天,我接到一个女记者的电话,她问我让·马黑尼埃是
怎么死的,是怎么处理他的尸体的……”“女记者?她是谁?”
“我不知道。她没说日报的名字。我也没必要对她隐瞒实情。”
罗热茵很恼火。这个陌生人是谁?她为什么也对这位听众的死起疑心呢?
“那么这个真相,我请你们再把它重复一遍。”
马黑尼埃夫人抽噎着,小声开口说道:
“音乐会的那天晚上,我们去得很晚。我们那天晚饭吃得非常糟糕。我坚持让他打完
针后再去大剧院“打针?”
“胰岛素,”勒马大夫接话道,“让·马黑尼埃患有糖尿玻我为他治病已经六年了。
他自己注射,一天三次。”
“我不知道的是,”马黑尼埃夫人接着说,“他中午那针已经忘打了。我只是第二天
才发现的。在音乐会的后半场,他开始觉得难受。我还以为他困了,或是闭着眼睛享受音
乐呢。可他的头忽然一歪,就耷拉下来啦。”
“什么时候?”罗热茵自言自话,“是不是最后一章,正好在用渐强奏出的经过曲
时!”
她的问题有些滑稽。她自己也觉着了,当马黑尼埃夫人一边打断她,一边摇着头时。
“我不知道。你会想到我不再听音乐了!我马上就明白出了什么事。我想我大概是叫
了起来。”
罗热茵差点对她说:“是的,您大叫了起来,我在录音中听到了。”剩下的,她已经
知道。
“几个听众试着把他扶起来,人们把他指出了大厅。有人用手机呼叫了急救中心。我
用他的手机通知了勒马大夫。”
“我那时还没躺下,”大夫接着说道,“我立刻冲向圣·安德烈医院。我希望能及时
赶到。当我看见急救室实习医生向我投来的目光时,我明白了。”
“全都晚了!”阿德俐埃娜哽噎着说,“他死了:高血糖性昏迷。他的心脏没能挺祝”
罗热茵根本没想到是这个原因,犯罪假设不再成立。”
“这也是为什么,”大夫补充说,总是很担忧的样子,“我不明白别人是怎样将他害
死的。”
“要是有凶手的话,那就是我!”马黑尼埃夫人辩解道,“中午时,我该看看他是不
是打了针,而晚上……”罗热茵既没时间也没必要给他们解释她以前的怀疑;只要一看报,
他们马上就会明白的。她打发走了他们,并对他们的合作表示感谢。
她一个人呆着,反复思考着这一明显的事实:“这么说只是一个巧合,一次纯粹的意
外事故。”
一直以来,她都希望让·马黑尼埃的死因能给她提供一条出路。而现在她还得从头做
起。
“不!”她突然喊道,“这里面没有一丁点的巧合!它会解开后面事情的谜的。”
非但没有把谋杀装扮成自然死亡,就如所期望的,凶手在这里弄巧成拙:他用这次普
通的死亡……使人最终相信有一个杀人犯。
第十八章、乐队指挥
这天晚上,七月十七日星期六,普勒耶大厅座无虚席。马克斯买了两张第五排的票。
罗热茵说:“坐在乐队的位置听音乐会,这不反常吗?”
“以前,”马克斯告诉她,“这些位置是留给乐手的,只有演员在台上演。”
“那么我们现在的位置叫什么呢?”
“正厅。从前的观众站着看戏!”
快九点时,来了新欧洲交响乐团的乐手们。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顿时,观众向他们
欢呼。罗热茵还认得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她注意到:“唉!雅克·德依特不在了!”
正在这时,第一小提琴手上场,一阵掌声向他致意。罗热茵马上明白了为什么:他代
替了指挥的位置。可他并没有站在中央的小台儿上,而是坐在小提琴手的第一行。大厅静
了下来,他举起琴弓,然后低下头。
乐队开始演奏,就像是一个人似的。
节目单上的第一部作品是埃得华·拉罗的《西班牙交响曲》。作品活泼,充满生气,
旋律和节奏变化幅度大,自始至终都有小提琴的演奏。罗热茵的眼睛一直盯着演奏者看,
以至马克斯在剧场休息时都埋怨她了。
“喔,你还会吃醋?”她回敬他说,几乎是很受用的样子。
“噢,我懂。你知道吗?我,当我参加乐队的排练时,我就一直盯着俐娜,那个大提
琴手看。要是你看见她回看我的目光!那叫……”罗热茵一个字也不信。俐娜的眼睛只属
于她的指挥。休息时,她翻了翻节目单。第二部分将演奏古斯塔夫·马勒的《第五交响
曲》。这一次,当乐手们再回到位置上时,听众没有鼓掌。在他们对音的时候,大厅里安
静下来。罗热茵,眼睛朦朦胧胧的,盯着打击乐手看,一面往下压着自己的害怕心情。
“怎么啦?”她不耐烦地说道,“他俩在等什么?”
就像第一次一样,雅克·德依特突然从幕后走了出来,向欢呼他的听众致意。这时,
罗热茵脸色发白。她抓着马克斯的胳膊,使劲地抓着,弄得马克斯低声问她:“唉,你怎
么啦?”
“马克斯……我想我明白了!”
“明白了?你明白什么啦?”
“我知道是谁杀了艾美·拉盖,在奥奈。我也知道他是怎么杀的。”
在他们后面,响起了好几次嘘声:音乐会又重新开始了。当乐队在那儿紧忙活时,罗
热茵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么明显。这么简单……啊,我该想到的!”
在比较安静的乐段,马克斯耐不住在她耳边说:“是谁?快告诉我好吗?”
交响曲结束。在向新欧洲交响乐团的演出表示感谢的掌声中,罗热茵对他说道:“对
你说有什么用?我没有任何理由逮捕他。显而易见的东西并不构成证据。凶手作案时没有
证人。那天我该找到线索,或他被当场抓祝,可他很狡猾马克斯挺恼火,但没再坚持。在
听众离开大厅时,罗热茵的目光被一群聚集在台下的官员所吸引;他们跟一些乐手聊着天。
她拽着马克斯的袖子。
“等一下。我想去祝贺一下雅克·德依特。唉,你说,那不是欧洲议会的议长吗?由
我们的文化部长陪着。”
“是的。他们好像在跟第一小提琴手讨论着什么……还有卢斯塔希本人!”
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她这么想着。新欧洲交响乐团的最后一次音乐会,对于乐手们来
说,正是认识他们未来指挥的好机会。几个政府代表做着中介的事。为他们彼此作介绍。
最后,在握手和例行的微笑过后,政治家们离开了。突然,马克斯喊道:“快看,那
儿!第一个看台阴影里的那个年轻女人……你猜她是谁?”
“当然,我认识她。她是俐丝劳特·克约塞克。”
她用眼睛搜索着作曲家。可他不在,大厅这时已差不多空了。只有雅克·德依特和卢
斯塔希在低声地说话。一直缩起来的克约塞克太太好像在等人。
“作曲家的妻子?你肯定?”马克斯喃喃地问,很吃惊的样子。
突然,她想到他的搭档从没见过俐丝劳特·克约塞克。他怎么会认得她?他说:“她
也是卢斯塔希的亲密朋友。”
这可是头条!罗热茵差点没跳起来。她很想说,俐丝劳特今天晚上在这是有道理的。
不管怎么说,克约塞克夫妇跟卢斯塔希是老相识啦。可作曲家太太是一个人。而从加利姆
和她搭档的夜间监守看来,她与乐队指挥关系的性质好像远远超出了友谊。
“来!”罗热茵拉着马克斯的手说,“去看看这些先生们。他们好像没达成一致。”
从他们一靠近,第一小提琴手和卢斯塔希就中止了谈话,转过身来,对着他们。
“晚上好,卢斯塔希先生,”罗热茵说,“我们祝贺您,德依特先生,”她又说道,
一边同第一小提琴手握了握手。“您拉的《西班牙交响曲》给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您拉
得真好,不是吗?”
她朝阿道尔夫·卢斯塔希转过身来,看见他强作笑颜地附和着,带着很不自然的微笑。
她说道:“我对音乐一窍不通埃可我一直在想,新欧洲交响乐团是怎么做到那么默契,那
么整齐的……而所有这些,都是在没有指挥的任何动作的情况下完成的!”
“一个乐团可以没有指挥,”雅克·德依特说道。然后他又以尖刻的口气对卢斯塔希
说,“可要是一个指挥没有乐团会怎样呢?”
两个男人的目光对视着,足足有一秒钟,永远不会结束的一秒。
“实际上,小姐,”第一小提琴手开口说道,把罗热茵当作证人,“指挥和乐手都是
为作品服务的工具。因为要服务的正是作品,而不是背叛它,不是以那些只不过是演奏者
的个性去篡改它。乐队——工具而已。
“当然,”卢斯塔希附和道,“但一支乐团,就像一部赛车,把它交给一个缺少经验
的驾驶者是犯罪。”
分歧是明显的。雅克·德依特反驳道:
“尤其是当驾驶者只开几个缸的小车时……”“我的乐队已经没什么大戏啦,”指挥
用一种尖酸刻薄的语调说道,“可不管你高不高兴,我好像已经被选定来指挥您的乐队
了。”
“是啊,”新欧洲交响乐团的第一小提琴手一边说着,一边转向罗热茵,“有时国家
的利益要高于音乐。”
雅克·德依特暗示卢斯塔希将被任命为新欧洲交响乐团的指挥,更多是出于外交原因,
而不是因为他的指挥才能。布哈依利的卢斯塔希,通过这个任命,把这个新国家引入了欧
洲联盟的大合唱中。某种意义上说,它是通过艺术殿堂的大门进来的。
最后的攻击一完,雅克·德依特简短地点了一下头,就走开了,手里拿着他的弓。
有那么一会儿,卢斯塔希老是不停地斜眼看马克斯。最后,马克斯微笑着对他说:
“是的,卢斯塔希先生,小姐和我,我们认识。”
“马克斯是我的朋友,”她解释说。
这并不真是假话。这会免得让他认为马克斯是警察局的。不如罗热茵谨慎的马克斯,
这时指着一直在大厅深处耐心地等待着的克约塞克的妻子说:“我想您也一样是有人陪着
来的?”
卢斯塔希的慌乱很短暂,他做手势让俐丝劳待过来。她走过来,很自然地笑着,就跟
一位明星在看到记者时所表演的惊奇一样。
“我向你们介绍克约塞克夫人,”阿道尔夫·卢斯塔希说道。
“我们认识,”罗热茵一边说着,一边向年轻女人伸出手。“您好吗?还有……您丈
夫他也好吗?”她这样说着,装出很关切的样子。
“他很累,”她红着脸回答道,要是他知道阿道尔夫今晚上在这儿,我敢肯定他会来
的。现在我该回去了。晚上好,阿道尔夫……”“晚上好,俐丝劳特,”卢斯塔希一边说
着,一边用嘴唇轻轻地吻着她向他伸过来的手,“别忘了替我向米兰问好。”
不习惯这些礼节的马克斯同年轻女人握了握手。而当罗热茵看到克约塞克太大身上穿
着的那套优雅的套装时,禁不住心里一阵嫉妒:那是一套非常漂亮的攻瑰色亚麻布套装,
当然,颜色有些过于鲜艳。唯一的搭配缺陷可能来自那双天蓝色的皮鞋,但它们却与手提
袋非常相配。
突然,罗热茵有一个直觉。一个也许完全疯狂的念头马上成了一种确信。
“我走了,回头见。”卢斯塔希突然说道。
他跟他们握了握手,离开了大厅。罗热茵听见马克斯在低声说:“真够虚伪的!他们
竞装着不怎么认识的样子!”
“快来!”她说着,一边拽着马克斯向外跑去。
“你想干什么?跟踪他们?为什么?你还怀疑他们关系的性质吗?”
“嗅,不!通常的礼貌让卢斯塔希向克约塞克的妻子提议陪伴她。再说,人们当然也
会问她在大厅里等谁。她在认出我时该很尴尬。在装着有距离的当口,他们露出了马脚。”
“那您为什么想再追上他们?”
卢斯塔希这时在福布尔·圣—奥诺黑街拦了一部出租车,而俐丝劳特正在向地铁“星
星”站口走去。
“我不想再赶上他们,马克斯。看,他们分开了。依我的意见,他们今儿晚上不会再
见面的。他们太害怕被跟踪了。快,骑摩托车赶上克约塞克太太。在她下到地铁里之前,
悄悄地慢着点开,靠近她,仔细看她的套装。”
马克斯顺从地照着做了。五分钟后,他又同坐在凳子上的罗热茵会合,戴着他的头盔。
“又怎么样?”他说道,既吃惊又失望。“是的,她的套装的确非常漂亮。可我不知
道它是否真的值得去跑这么一圈儿。”
“颜色,马克斯:你没注意看颜色?”
“看了,是玫瑰色的。是一种,喔…—更像鲑鱼肉色的,几乎是荧光色的,怎么啦?”
在他紧皱眉头在那儿想时,她把手伸进了摩托车的一只帆布袋里。她从里面拿出了那
只浅口薄底女皮鞋,并说:“一模一样的颜色。”
第十九章、一只玫瑰色的女鞋
新的一星期又开始了。罗热茵一大早就来到了局里。刚脱掉外套,她就跳了起来:小
声响着的收音机里正播着一条汽车广告。仅仅一秒钟,她就听出了背景音乐。
“《加冕交响曲》!还是一百一十四小节前的那段!他们竟敢……”刚九点钟,她就
来到了汽车公司的总部。
“事情发展得很快,”营销部门的负责人高兴地对她说道,“这部作品很有名,我们
就想用它。我们跟‘弗尔迪斯莫’达成了协议。”
“你们为此付了多少钱呢?”
“这是秘密。但是相当……喔,相当高。”
罗热茵谢过他,回到办公室。她从抽屉里抽出唱片公司寄给她的那张合同。派生著作
权所带来的收益由弗尔迪斯莫、作曲家与乐团指挥分享。它也同样相当可观。罗热茵感到
很气愤,她来到马克斯的办公室,想告诉他这件事。他还没来。她朝他的办公桌扫了一眼,
上面有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六月二十六日圣—德尼的盗窃案正在调查中她把它打开,匆匆
地翻了翻,然后目光停在让她惊奇的一个报告上。当她正要往下看时,她的搭档进来了。
“你对这个感兴趣?”他叹了口气说道,口气有点厌倦,“那是被盗药店老板的陈
述。”
“马克斯,被用粗笔标出的药品,安托希德(Indoeid)?”
“就是没找到的那种,很普通的药品。吸毒者可能在逃跑中把它给扔了。唉,罗热茵,
你没事吧?”
她的脸色变得很苍白,想了想并大叫道:“安托希德!我全明白啦!原来就很清楚的
啊!”
“什么?可……我的案子跟你的能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马克斯,它们是同一个案子啊!”
“同一个案子?等一下,我不明白。怎么这么巧?”
“没有任何巧合,马克斯!”她越来越激动地说道,“我们唯一有过的运气,就是你
跟你的摩托车掺和进来啦,还有你造成的这一切损失!”
“你说的运气,那次处分?……”
“你的处分?它再不会被提到啦。会更好,我向你保证德吕狄会很快奖励你。”
“我当然愿意这样!好吧,你能跟我说明白些吗?”
罗热茵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对马克斯说:“我知道是谁杀了贡斯当·西尔维斯特。”
“你前天就对我说过。”
“不!前天我只是知道了杀害打击乐手的凶手。但在圣一德尼杀害指挥的罪犯,是另
一个人,是前一个凶手的同谋。凶手想让人相信是系列杀人案。可第一起死亡是自然原因;
第二起在圣一德尼的凶杀案,是由一个小角色干的,而第三起凶杀案,电线短路,则是由
头儿亲自干的。”
“是谁?我是说谁和谁?因为有个……主犯和同谋。”
“这还需要证据。你还能跟加利姆再做一次密探吗?就像那天一样?”
“当然能。可什么目的呢?”
“我想去拜访一下克约塞克。可我想单独和他呆很长时间,而最好的时间是在俐丝劳
特跟卢斯塔希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没问题,”马克斯说着,一边做了个鬼脸。
“跟你一道干对我是巴不得的事,罗热茵,我很欣赏你说话清楚明白。”
快中午时,罗热茵打了好几个电话给卢斯塔希,以获得六月二十六日那天在贝尔弗的
细节。尤其是下午排练时克约塞克夫妇的情况。
回答更使她确信无疑。
在她刚准备离开办公室时,接到了热尔曼的电话。她的同事得意洋洋地对她说:“罗
热茵?我们可真够蠢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凶手。我想我知道是谁杀了打击乐手。可我
不知道是谁在圣—德尼杀了贡斯当·西尔维斯特。”
“当然,您没有任何办法发现他。可我,我可能会更快。已经成了,我刚把他找出
来。”
热尔曼呆了一会儿,以消化这新信息。
“至于奥奈·德·三东日的电工活儿,”罗热茵又说道,“几乎只有一个可能性,不
是吗?唉呀,可在当时,我们谁也没想到!”
“就眼下,”热尔曼叹着气说道,“我们只有一个办法能把他拘了:现场捉拿。”
罗热茵不敢相信。他接着说道:
“当然,这很危险。可你想想,要是有一场新的音乐会,节目单上列上《加冕交响
曲》……”“……在用渐强奏出的经过曲的最后,在第一百一十四小节,某个人又被杀害?
要这样抓凶手,代价大了点吧,不是吗?”
“要正好在他下手前下手。”
“太悬。想想看,他能得手而不露马脚的。”
他们一直这样讨论着,直到她的手机响。她麻利地结束了跟热尔曼的对话,好回手机
上的电话。
“是我,马克斯。对不起,罗热茵,你办公室的电话刚才占线。我在白街,在边上的
一家酒吧给你打电话。加利姆正在排练,而我被卢斯塔希赶出了大厅。他做得真对!要不
我永远不会看见她进来,然后坐在外面。……你知道是谁吗?”
“俐丝劳特·克约塞克?”
“正是她。她没看见我。她跟我一样在等排练结束,可她要陪的绝不是加利姆……”
“谢谢,马克斯!我这就去米兰·克约塞克家。要是俐丝劳特离开卢斯塔希回家的话,就
赶紧告诉我一声。”
罗热茵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和一盒药片,然后把它们装在一个大手提袋里,在离开
办公室时,她差点撞上德吕狄。局长先生不高兴地咕哝道:“马克斯下午不在!而你,你
又要走啦?”
“是啊,都过五点啦。我有急事,我得去——位作曲家里喝茶!是,是,非常重要。”
她把他晾在那儿,钻进了她的“丽人行”车。
尽管路上塞车,她还是在六点以前赶到了约瑟夫·德·麦斯特街。她把手机打开。
这次,她坐电梯,然后走到通向昏暗过道的最后一层。她走过洗手间,来到克约塞克
的门前;她等了很长时间,老人才给她开开门,手里扛着拐杖。见是她,他好像很吃惊。
她抱歉地说道:“我本该提前预约的。我来让您在您的陈述报告上签字。您有时间吗?”
“当然。请进。请坐。”就如她期望的,他差不多是立刻接着说:“您想喝点什么吗?
开胃酒?”
“喔,茶,谢谢。上一次的茶很好喝。可您别太客气,克约塞克先生,我自己来吧。”
她做出要去厨房的样子。他阻止了她:
“不,不。您坐着。”
心一下子凉了,她只好照着做。所有的事情都没能按她事先希望的那样发生。当作曲
家烧水和拿杯子的时候,他解释道:“俐丝劳特要是不在,我就得自己干,对吗?”
她在手提袋里摸索着,从里面拿出两片药片,攥在手里,等他过来。
很长时间了,马克斯教给她一个变戏法的规则:在变戏法时,要把观众的注意力引向
别处。在米兰·克约塞克把茶端来时,她从手提袋里拿出那份文件,一只手递给他那两页
订在一起的纸,另一只手将两片药片丢进了作曲家的杯子里。
“这是您六月二十六日在贝尔弗的时间分配陈述。报告,”她说道,公事公办的口气,
“要我给您念一下吗?”
她慢慢地念着,给米兰·克约塞克的杯子里续上水。他静静地听着,没什么反应。然
后她又接着说:“在签字之前,我想让您也看一眼您妻子的陈述。”
在他看时,罗热茵站了起来:
“我在楼梯口见到的是洗手间吗?这都是喝茶喝的。您能原谅我一会儿吗?”
当她返回时,作曲家还在看俐丝劳特的陈述,也许已经是第二遍了吧。罗热茵强调说:
“这是以名誉担保的陈述报告。克约塞克夫人确定跟您一起吃过午饭,一起到过排练场,
然后一起吃晚饭,看晚上的演出。您想她会签字吗?”
他朝她投来担忧和怀疑的目光。说:
“会,当然会!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这是假话,”罗热茵低声说,“因为您妻子六月二十六日下午不在贝尔弗,不
在大厅里。而您,克约塞克先生,您将在一个谎言满篇的陈述报告上签字。请看:‘我妻
子从下午两点到晚上七点的排练期间一直呆在我身边。,”作曲家看起来很慌乱。他试图
将回忆集中起来。最后,他尴尬地承认:“事实上,她可能不在。您知道,一个下午的排
练,时间太长了。我已经用《加冕交响曲》烦透了俐丝劳特。我让她去搜集一下涉及有我
作品在内的音乐会的文章……”罗热茵不说话。她重又给他续上水,就像是让他继续住下
说似的。像是最后的挣扎,克约塞克说道:“我没在意。设想您在我的位置上:当人们排
练我的作品时,我是很关注音乐的。我给乐队指挥一些建议,我们一块儿研究这一段或那
一段……是的,俐丝劳特可能出去,在贝尔弗买东西之类的。这事就那么要紧吗?”
“是的。今儿早上,我给卢斯塔希乐队的人打过电话。他们的话都对得上:您从下午
两点到晚上七点,一直都在那儿,克约塞克先生。可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没在大厅里见过您
的妻子。长笛手向我确定中午在餐厅里见到过您。您和阿道尔夫·卢斯塔希一起用的午饭。
您妻子当时没跟您在一起。”
米兰·克约塞克不再那么肯定。显然,罗热茵让他想起了以前他不大在意的一些事情,
现在这些事情又浮现在他的脑际里,那么清晰,令人痛苦。
“是这样。”他回答道,“可我妻子是跟我一起坐车去贝尔弗的。晚上,我们一起听
了音乐会。夜里我们一起返回。俐丝劳特,她……?”
“她现在在哪儿?此时此刻?”
罗热茵后悔这么残酷,可她没时间啦。好奇心使她想知道作曲家的天真和真诚到什么
程度。
“小姐,”他开口说道,声音变调了,“您好好看过我吗?”
她没答话。可是他沙哑的嗓子说道:
“我是一个衰老的病人。我妻子比我整整小二十五岁。她美丽而且身体健康。您看到
了吗?我使她失望。尽管如此,她还一直做着买东西、做饭、打扫卫生这些事;她负责所
有事情。她对我来说是护士,还陪伴着我。我怎么能指责她出门散心去?怎么能指责她去
商店里买东西,去电影院或饭馆呢?”
罗热茵同意他所说的。可是,管它的,她该一直走到底。
“克约塞克先生,您知道您的妻子现在在哪儿吗?”
是的。他知道。可他吃惊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罗热茵知道这件事。他搞不懂的正是
这个。
“为什么,可为什么您要折磨我们?”最后他低声自言自话道,用眼睛盯着罗热茵。
那目光分明是一只挨打的狗的潮湿目光,“啊,我不想再说啦。请原谅我一会儿……”未
了,他吃力地站起来,转过身去,哭了,不想:让罗热茵看见,然后朝门口走去。他一出
去,罗热茵’就赶紧跑向壁柜。她只有一小会儿时间。她对这样子让克约塞克离开一会儿
功夫并不感到自豪。
“要么这样,要么搜查,”她一面说着,一面翻里面的衣服,“这样会更快,更秘
密。”
壁柜里挂着两套男人西服。里面主要是一些套裙、短裙和套装……作曲家挣的那点钱
看起来全用在太大的行头上了。鞋也很多,它们都整齐地排在壁柜的底下和里面,放在成
堆的鞋盒里。罗热茵立马就在边上发现了一只显然被压过的盒子。这是她打开的第一只。
里面只有一只鞋,非常漂亮的玫瑰色浅口薄底皮鞋,还没穿过,四十一码,右脚。
她把壁柜重新关上。
她甚至还有时间重新坐下并续上茶水。在她刚给他重重的一击过后,作曲家非常伤心,
再加上她放在他杯子里的利尿剂,他该有非常想撒尿的感觉。
第二十章、最后的排练
罗热茵想了整整一夜。要是她拘捕俐丝劳特,她能指望她的供词把杀害艾美·拉盖的
凶手也给抓起来吗?因为说到底,克约塞克太太并没有杀害打击乐手:在凶手于奥奈忙着
拉法国电力公司的电线时,她正在巴黎,跟她丈夫和邻居在一起。
第二天下午,加利姆发出了警告。
“罗热茵?我从电话亭给你打电话。现在我们休息。我们在排练《加冕交响曲》!”
她想了一会儿,尽力让对方静下来:
“这很正常,加利姆。卢斯塔希仍然希望上演这部作品。它是他未来的王牌曲目之
一……”“在我看来,我们很快就会演奏它!乐手们都很害怕,罗热茵。”
加利姆没敢说他也害怕。可他的声音足以说明问题。他最后承认:“……我,我一点
也不了解这部交响乐。巴松管部分不那么容易。每出一次错,卢斯塔希就瞪我一下……好
了,俐娜叫我呢。我该去了。”
三小时以后,那位俐娜也挂电话给罗热茵。她很尴尬地说道:“我们在排练《加冕交
响曲》。我的同事们让我跟您联系,想问一下您的意见。指挥已经通知我们,我们星期六
就出发去外省演出一场音乐会。他没详细说,可那部作品肯定会演奏,肯定。”
就这样,大提琴手对指挥的好感变成了不信任。罗热茵怀疑加利姆在里面起了什么作
用……并且使形势变得对他有利。
“我们该怎么办?”俐娜结结巴巴地问道。
“什么也别做,一直到演出。我想你们不会有任何危险。别怕,保持联系。”
卢斯塔希的胆也不校他当天晚上就打电话给罗热茵,她对他说她已从乐手们那儿得到
情况。乐队指挥倒也直言不讳:“是的。我还建议七月十七日——下星期六演七。组织者
希望演奏这部交响曲。这部作品是我们的面包,小姐。您不能再强迫我们失业。是的,我
们就要演奏《加冕交响曲》了。您凭什么不让我们演出呢?”他说的有理,她没有任何办
法向他发出一项官方正式禁止演出的书面命令。要是说音乐节的组织者们曾从他们的节目
单中抽掉这部作品,那是因为他们不想冒任何风险。她反驳说:“在这种情况下,您也不
会阻止我采取必要的安全措施吧。音乐会在哪儿举行?”指挥显得很犹豫。最后,在挂机
前,他说道:“在珊特·福洼·拉·康得,圣母大教堂,晚上九点。”
珊特·福洼!热尔曼的家就在弗雷克斯,离那五公里的一个村庄。没想到的好运气……
她立刻给贝尔热哈克警察局挂电话。
“嗅,我知道这事,罗热茵!原因不必说了:是我跟卢斯塔希联系并向他提议举办这
场音乐会的……那数目不小,他最终没能抗住!”
“您,您,热尔曼?”
“当然是我,我没对他说我是谁。我说自己是城里的文化官员……我跟您说过陷阱的
事,那么它现在就在这儿,这是我个人提出来的,我负全责。”
“热尔曼,您这是疯了!”
“那能是什么?”他一面回答,一面大笑起来。“您放心,已经采取了防范措施:从
今儿早晨起,教堂正关闭并被我们最棒的人看起来了。”
“可当听众进去时……”
“卢斯塔希不知道大部分听众是便衣警察。真正的听众很少。听众在进门时会被搜身。
更不用说乐手和他们的乐器了。”
“好吧。可我们的罪犯要是怀疑到是个圈套,他就不会干了,那么我们就得让他溜掉
吗?”
“可能的。但他也许会冒险或犯错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得试试。”
无论如何,她想,现在再不干已经迟了。
第二天,她联系上加利姆,为的是让他放心。然后又找到俐娜,她说:“不会出事的。
已经采取了一切措施。直接跟您的同事们讲,音乐会得正常举行。”
每天晚上,加利姆都向罗热茵提供一份详细的报告。排练在极为紧张的气氛中进行。
被卢斯塔希赶出大厅的马克斯,很高兴地做着他通常的跟踪。跟踪并不多;俐丝劳特没离
开过家,倒是乐队指挥星期四晚上是在克约塞克夫妇家度过的。
“这是什么?”德吕狄问道。他把罗热茵刚刚给他的粉红色票在手指里翻来覆去地转
着。
“音乐会的请帖。明天晚上,在珊特·福洼·拉·康得。一座美丽的小城,位于多尔
多尼河畔,离巴黎六百公里。卢斯塔希乐团将在那儿演出《加冕交响曲》,我希望您喜欢
音乐?”
德吕狄的脸先是气得发白,然后又转红。就在他要爆发前,她对他的上司说:“这是
一次由贝尔热哈克警察局长热尔曼筹划的行动。他希望我们配合。要是您接受邀请跟我们
一起去,也许您会直接了解这个案子,并且抓住两个凶手。”
罗热茵不想冒任何风险。早晨五点钟,她把车悄悄停在白街,等着拉乐手们的汽车。
坐在“丽人行”的后排,马克斯发表评论道:“难以置信!一个也没落下。卢斯塔希
在集合队伍。一个真正的上校……唉,他好像在训加利姆。”
“哪个加利姆?”坐在罗热茵车上的德吕狄问道,还没睡醒。
“我在圣—德尼闯的那个祸,”马克斯答道,“他也是乐队的巴松手。晚些时候再给
您解释,头JL。”
最后,在把乐器都放在行李箱之后,汽车发动了。它从格里希广场绕了个圈,然后过
高兰顾尔桥并停在约瑟夫·德·麦斯特街。卢斯塔希下了车,进入一座大楼。罗热茵大声
说道:“正像我想的,克约塞克夫扫有份儿!”
十分钟后,他们夫妇在卢斯塔希的陪伴下出现了。无意还是挑逗?俐丝劳特穿着那套
玫瑰色套裙。德吕狄注意到了,说:“真的,作曲家的妻子真的很有风度!”
“是的,”罗热茵说,“只有鞋不配。”
“幸亏,”马克斯插嘴道,一边指着他搭档的手袋,“我们带了一只相配的浅口薄底
皮鞋。”
德吕狄什么也没听明白。
刚过十二点,车就到了珊特·福洼·拉·康得。在乐手们四散去吃午饭的时候,罗热
茵、马克斯和德吕狄在市政广场与热尔曼会合。两位相互不认识的局长握了握手。
“来吧,”热尔曼说道,“我在城堡拱廊下的一个小饭馆定了午饭。”
饭吃得很愉快。天气晴朗。德吕狄忍不住不时地向不远处的圣母大教堂投去忧虑的目
光。
“很遗憾你们没时间参观一下这个地方,”他对圣—德尼的警察局长说道,“乐手们
在门廊前等着,我拿着钥匙。”
热尔曼向卢斯塔希作了白我介绍,作为音乐会的组织者。当乐队指挥看见罗热茵和马
克斯时,他笑着朝他们走过来:“我该想到你们会在这里的。我很赞赏你们跑这么远的路
来保证我们的安全。你们已经认识克约塞克先生和太大了?”说着他转向俐丝劳特和她的
丈夫。
“您同意我们检查一下乐器吗?”罗热茵边问边指着跟热尔曼在一起的便衣警察,
“还有我们也参加排练。”
卢斯塔希咧咧嘴,权当同意。然后他拿着总谱上了指挥台,一边等着乐手各就各位。
气氛紧张,一触即发。长笛手因对他的笛子的检查时间长了点,就恼火地对马克斯说:
“您希望在那里找到什么呢?涂满箭毒的箭?”
“是的,箭毒同样能涂在吹嘴上……”
长笛手的脸都白了,再不吱声了。
排练的时候很长,没出什么事。
快七点时,乐手们离开教堂去吃饭;但十来个人仍留在原地巡逻和再查看一遍所有的
地方。罗热茵、热尔曼和马克斯也在其中。马克斯很失望地说:“这儿什么也不会发生的!
圣水缸的水化验过了。十字架在监视之下;’甚至蜘蛛也得证明一下它们的身份。凶手能
怎么下手?”
将近八点,来了第一批听众。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热尔曼指着那些人对罗热茵耳语道:
“那么,他们是拉弗尔斯镇的宪兵。这儿,是利布那的同行们。啊,这些人我不认识,他
们是真正的音乐爱好者。”
他们被搜了身。八点二十分,新欧洲交响乐团的让·饶利布瓦和第一小提琴手雅克·
德依特出现在人口处。
“啊,你们能来真是太好啦!”罗热茵对他们说。
她给他们寄去了邀请前说他们作为观察者到场是很宝贵的。根据事先安排,便衣警察
赶走了几个记音。刚过一会儿,门前竖起座满的牌子。等在外面的好几拔人抗议着,仍然
不断有人前来。
热尔曼低声嘟囔道,有些恼怒:
“我们可一点广告也没做啊!这口耳相传还真管用。可人们知道来参加音乐会是会冒
很大危险的啊!”
“他们期望直接目睹杀人案,”罗热茵叹气道,心中默念凶手不要把他们当靶子。
“啊!克约塞克夫妇来啦”他们的座位在第一排。但米兰没坐在他妻子身边,他坐在一边,
靠近柱子,面对着他带来的特大号磁带录音机。
“我的作品的公开录音太少啦!”他对罗热茵说道,“我不愿意错过机会。”
因此,他就坐在了作曲家的位置上,在马克斯和俐丝劳特之间。在她右边,德吕狄和
热尔曼低声说着话。在过道和祭坛后面,十来个便衣警察不停地走来走去。卢斯塔希差点
发火:“他们能不能到他们的位子上去?或不要再来回走动?”
热尔曼做了手势,警官们都不动了。圣母大教堂的钟声响了,敲了九下。就像是魔术,
观众立刻安静下来。而这种安静又一下子凸显了教堂里的紧张气氛。
最后,从祭坛两边走出来的乐手来到台上并在他们的位子上坐下来,听众报以掌声。
几秒钟后,卢斯塔希出现了。他做了一个动作。那意思似乎是对听众说他们的鼓掌有点早
或多余。他的态度使人肃然起敬并安静下来。
于是指挥转向他的乐队并抬起手。尽管相对较短,音乐会的第一部分,舒伯特的《玫
瑰小嘴》(原文为Rosamundedeschubert),对罗热茵来说,仍然显得没完没了似的。德
吕狄本人向他的下属投去愤怒的目光,意思是说,我们在这干吗?你们让我上了一条什么
船啊?好像还嫌不够似的,指挥经常发出让演奏更慢、更弱的命令。
幕间休息时,克约塞克丢下他的录音机,重新回到他的位置上。罗热茵又回到正与安
全人员说话的热尔曼身边。
“我们在呢,”他对她说,完全是胜利者的目光。“我们会抓住他的!只要我们制定
出非常精确的战略……”他们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当热尔曼跟卢斯塔希说话,罗热茵跟克
约塞克说话时,马克斯在乐手们回到台上之前,向他们发出了指令。他们很少被指挥注意。
罗热茵又回到作曲家留下的位置,而他则又坐回到他的录音机前,做音乐会录音。
从第一乐章起,罗热茵就以一个或两个微笑安慰着加利姆。他害怕得出汗了。他可不
是唯一一个害怕的人。等着演奏各自部分的乐手们好像身子都僵直了。其他人则疯狂地演
奏着,不时向指挥投去简短的目光。指挥骨瘦如柴,直得就像一根棍子。
交响曲第二乐章一结束,并没有谨慎的咳嗽和轻微的嘈杂声,它们通常是被用来标明
简短的喘气的。大厅里非常安静,空气凝重得要用刀切。
最后,卢斯塔希开始最后一个乐章。随着那个有名的用渐强奏出的经过曲的越来越近,
紧张程度几乎可以触摸得到。在乐手们开始演奏长长的渐强上升时,罗热茵起身并站在了
指挥的身后。她用手向乐队做了一个动作……好几个小提琴手放下了他们的琴弓;长笛手
也放下了他的乐器。在卢斯塔希的感染下,其他的乐手还在继续演奏。指挥很生气,挥舞
着双手,对一部分人停止演奏迷惑不解。
这时,速度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罗热茵一下子跳到台上并大喊道:“停止!
停止演奏!”
第二十一章、当场破案
乐手们都停了下来。
当下,他们不再盯住指挥,而是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位年轻女子。卢斯塔希转过
身来,发现了她,吃惊地、气愤地看着她。
“女士们,先生们,”她对听众说道,“我请你们原谅。但今天晚上,我们很荣幸地
能见到刚刚演奏的这部作品的作者,他就在我们中间……他就是米兰·克约塞克先生!”
吃惊的、不知所措的听众低声地议论着。马克斯去请作曲家;罗热茵扶着他上了台,
站在了乐队指挥的位置上;听众开始鼓掌。老人笨拙的身影,凄惨、腼腆和尴尬的笑容,
深深地打动了向他喝彩的听众。站在两米开外远、无人理睬的卢斯塔希不知如何是好。罗
热茵大声说道:“例外地,克约塞克先生同意指挥《加冕交响曲》的最后一部分!”
场内顿时响起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这一变化给人带来惊奇。只有卢斯塔希,一副疑
惑的神态,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事一点也不明白。
“请原谅,阿道尔夫,”米兰·克约塞克喃喃地笑着说道,那笑容看起来有点慌乱。
“今儿晚上,人们要把我当明星啦……啊,你能照看一下录音机吗?”
罗热茵把卢斯塔希领到录音机前。因为他拒绝坐下,罗热茵就好言相劝,并指了指站
在他身后的两个人。
“不要动。也就是一刻钟的事。”
米兰·克约塞克盯着听众,有点害怕。他的目光一直垂下来,看着第一排座位,看着
俐丝劳特。他好像是在向她乞求勇气,而她呢,则像是呆住了似的。
“从第八十七小节开始,”他低声说道,“好了吗?”
乐手们以充满信任的微笑回答了他。新指挥抬起双手……音乐会又重新开始。
很奇怪,乐队这次演奏要放松得多。罗热茵想作曲家可能经常指挥他的作品。在贝尔
弗,在布哈依利或别的地方,或排练时,为突出这个或那个细微的差别,或为明确地表达
他的意图。
眼下,交响曲在展示它强有力的旋律;克约塞克显然很高兴引导它。奇异的默契一点
一点地在老人和乐手们之间建立起来。
“我们到了,”罗热茵对马克斯小声说,眼睛盯着脸都变了形的卢斯塔希。
终于,没完没了的用渐强奏出的经过曲开始了,而渗透进这一喧闹的逐步上升中的不
安把听众钉在了他们的位子上。
罗热茵在心里默数着小节;不懂音乐的她,在这个关键时刻,用手指头跟着总谱数:
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三小节……一百一十四小节眼看就要到了,乐手
们突然、一下子停了下来。这时,一阵椅子的巨大响声打破了这意想不到的寂静。卢斯塔
希撞倒了坐在他身边的听众,撞翻了椅子并一下子跳得老远!匆忙中,他绊倒在地上,整
个身子倒在了教堂的方格瓷砖地板上。此时蜷缩起身体的他,向周围,向还在继续转动的
录音机,向一动不动的乐手们,向站起身来的听众,投去惊恐的目光。
他成了关注的中心。
这时罗热茵跳到台上,说道:
“抱歉,卢斯塔希先生,您的恶魔机器没响!我们在剧场休息时把它的雷管拔了……
啊,是的,”她对听众说,“米兰·克约塞克的录音机里被安放了炸弹。当然是阿道尔夫
·卢斯塔希干的!确信录音机里的雷管装置即将爆炸,罪犯在最后一刻想逃掉,免得挨
炸……这是一起主要针对克约塞克先生的谋杀!”
此时,作曲家难以站住,得给他搬把椅子:他一下子垮掉了,泪眼模糊,一会儿看看
俐丝劳特,一会儿看看他最好的朋友。
“你,”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你——阿道尔夫,你想杀我?”
教堂里,一些听众离去;他们已经听过很多,并且可能想到最后会发生点什么事。
另一些人则靠得更近些。热尔曼指着录音机说:“录音机可能是在星期四被装上雷管
的。这天,卢斯塔希到他的朋友家吃晚饭。它预定在一声巨大的响声之后起爆,一百或一
百一十分贝,也就是说第三乐章的用渐强奏出的经过曲的结尾,第一百一十四小节!嗅,
我们估计到是这种装置:为了谋杀打击乐手,罪犯已经给我们提供过他的技术能力的证
明!”
卢斯塔希重又站起身来,几乎很镇静的样子。也许他更喜欢监狱,而不是死,他刚刚
同它擦肩而过。
德吕狄走上前去。罗热茵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光芒四射过。他旁若无人地大声说道:
“这么说,我们终于还是抓住了罪犯?”
“我们抓获了两个罪犯,局长,”罗热茵说道,“我们因为艾美·拉盖谋杀案而控告
阿道尔夫·卢斯塔希,同时我们也因为俐丝劳特杀害了贡斯当·西尔维斯特而控告她……”
作曲家妻子站起身来,脸色异常惨白;她绝望地盯着她的同谋,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安慰、
体贴和帮助。
“您给说说,罗热茵,”德吕狄兴奋地说道,“但愿您能肯定。”
罗热茵请乐手们重新坐下。聚集在台子对面的听众似乎很高兴能见证以意想不到的方
式结束这场音乐会的戏剧性事件。
“首先,”她说,“应该知道俐丝劳特很快就后悔嫁给了米兰·克约塞克……她曾希
望他成为著名作曲家。而九十年代的政治动荡则改变了局势。夫妇俩只是靠着他们的朋友
阿道尔夫的帮助才勉强维持生计……卢斯塔希,他利用了同样的政治事件,以图在音乐界
中谋得高位。当布哈依利诞生时——其父母的祖国,他成了布哈依利国家乐团的指挥。在
皮埃尔三世的加冕典礼上,他指挥了《加冕交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