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路特医生的失踪
要找到一个皮面木框的相片架,并不是一件什么难事,而女人们习惯于安放她们珍宝
的黑匣子,则是十九可以很不费力地从她们的床铺下找到的。侦探长梅逊原想带着督察长
欧克一起上那位温司敦太太所住的屋于里去搜查,但欧克已主动赶去帮助勃莱了。勃莱是
带着几个警探上路易士·朗德所住的公寓附近去监视的。一会儿他就打电话回来说,朗德
夫妇两个都不在家,只有一个女仆守在门外。据她告诉勃莱,今天这一对向来很亲爱的夫
妇突然发生了一些争执,后来他们便教她出去休息半天,而且还嘱咐她迟一些回去,所以
按照勃莱的判断,那边一定已有什么事故发生。
“她还告诉我一件事,”勃莱在电话里说:“朗德所住的屋子里藏有不少从南非洲带
回来的东西。那个女仆曾见过两柄刀子,每一柄各有一个鞘子,并排扣在一条皮带上,刀
的上面都刻着路易士·朗德的姓名。要是她记得不错的话,那么这两柄刀中的一柄,岂不
就是今晚那个凶手用来杀人的武器吗?她还告诉我朗德在南非洲居住多年,这两柄刀子是
他从某一次竟赛里得到的奖品。”’“好,那么你就等在那里吧!”梅逊这样命令着。
“欧克也快要到了,你们如果有什么发现的话,可以到这里来,或是上苏格兰警场去报告
我。现在我自己也要出去干一件事。”
这时。他已把温司敦太太那个手提包里所藏的东西全倒出来了,连方才马福特医生所
捡到的那具注射用的东西也一并放在桌子上,由他仔细察看。有一点他觉得很奇怪,瞧那
支玻璃管显然已经用得很旧,那根针头也不像是新的;然而方才马福特医生却告诉他,这
个女人打吗啡还没有上瘾,而且那支针也才用过两次。
除掉几封无关紧要的信札之外,还有二三张西区一家有名的帽子店所开的发票;温司
敦太大虽然住在这样肮脏的贫民窟里,但她对于自己的衣饰显然非常讲究。侦探长翻看了
一阵之后,又发现了两张五镑的钞票、六七张公债券和几先令硬币。然而最使他觉得合用
的却是一串钥匙,他便立刻把这串钥匙塞进衣袋,带着督察长希尔找到这个神秘的女人所
住的公寓去。
亚尔勃脱太大所说的“船坞区最富丽的屋子”是三四十幢新盖的小洋房,沿街还开着
好些店铺;就在其中一家的楼上,——一家大杂货店的楼上——住着我们的温司敦太太。
要上她所住的那儿间公寓去,另外有一个小门;跨进门框,就可以看见一座又狭又陡的水
泥扶梯。
梯口上不但燃着电灯,而且还有一架公用电话机。梅逊带着希尔慢慢地走上楼去,才
到楼梯口就怔住了,他真想不到船坞区里会有这样讲究的屋子,连楼梯口的墙壁上也糊着
鲜艳的花纸,克罗味的灯架上燃着光线很柔和的电灯,正像西区一般的高级公寓一样。
开门进去,第一间就是摆设极华贵的小客厅,而别间屋子里的家具也同样非常讲究;
连那小厨房在内,简直没有一件东西不显得奢侈逾分。
梅逊毕竟是个见多识广的老侦探了,一见这种豪华的排场,他便断定这里的主人是一
个没有固定的职业,而又毫不顾惜自己名誉的妇女了。要不是温司敦太大自己有一种秘密
收入,那一定是——!
他不觉又想起了亚尔勃脱太太在警察局里对他所说的话来,她说温司敦太太是突然得
到了一笔款子而富起来的,这大概是一个可信的解释;不过她既然有了钱,为什么偏要留
在环境这样恶劣的船坞区里呢?
在一间方形的休息室里,有一张小小的写字台,这台子上的抽屉完全没有上锁,但梅
逊和希尔翻看了一阵,却找不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穿过休息室,他们最后才走进了温
司敦太太的卧室,侦探长决心要在这屋子里特别仔细查看一番,可是他才把电灯开亮,就
知道这里已经也出过岔子了。那梳妆台上的抽屉已一起被拉出来,嵌在墙壁里的一口衣橱
的玻璃门也敞开着,地板上堆着许多衣服和鞋帽之类,其中间还显露出一具黑匣子的角;
梅逊便来不及地拾起来验看,可是那个盖也已给人撬开。地板上虽散布着不少纸片,却不
见那个相片架,他所看到的只有一个硬板纸做成的圆筒,可是拾起来一望,筒里也是空的。
这个圆筒可使他觉得很有趣,因为他知道这是人家贮藏结婚证书的;而结婚证书这一
类东西,通常总很少人愿意丢掉,无论夫妇俩的意见闹得怎样恶劣,也从不在离婚以前把
它弃去。“快去叫几个人来,我们先得想法子把手印弄下来!”他说。但不等他说完,他
已经发现床上丢着一双雪白的手套,想不到抢在他们前面赶来的那个家伙作案竟会这样精
细。梅逊很着恼地取起那双手套来验看,却也看不出什么痕迹,只是一双价钱很便宜,纯
粹用棉纱织成的手套而已!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他又用什么方法进门的?梅逊和希尔一时都想不出来,
因为楼下那一扇门和上面的门都不见有撬损的痕迹。那具黑匣子大概是他在梳妆台的最末
一口抽屉里找到的,但看别的抽屉全都翻得很乱,惟有那口抽屉却没有动,便不难明白。
“听!楼下有人在打门!”希尔侧着耳朵说:“待我走下去看一下,好吗?”
“慢些,还是我下去吧:”
梅逊便用很快的步子奔下楼去,拉开了那扇小门,不料站在门外的却是一个女人,头
上还罩着一条挡雨的围巾,一见梅逊出来,她便很吃惊地向后连退了两步,似乎想逃走的
样子。
“这里没有出什么事吗?”她很慌张地问。
“已经闹出很大的乱子咯!”梅逊这样说,同时他已发觉那女人心里的害怕,便忙着
补充了一句。“不要害怕,——我是一个警官!”
这样一说,那女人才安心了。
“我就住在对面的屋子里,这儿的那位太太已下乡去了,临去时特地托我照看她的房
子,所以我现在真不知道应该不应该去向警察局报告……”“这样说,今天晚上你一定已
经瞧见有人上这里来过啦?”侦探长来不及地问。
“我是看见他走出来的,”那个女人回答。“本来我还不会发现,直到我看见了那块
白布。”
“白布?你的意思不是说那个人的脸上蒙着一块白布吗?”梅逊好像抢一样地问。
“我虽然说不定那个人是谁,可是我可以起誓,他的脸上是罩着一方白布的。我从对
面望过来,看得非常清楚。因为今天晚上我的牙齿痛得很厉害,所以我一直坐在靠街的那
间……”梅逊立刻截断了她的话锋。
“你大约在什么时候看见他走出来的?”
那女人的答复是不到一刻钟以前,而梅逊和希尔来的时候,她也是亲眼望见的。她估
计他们是警探,所以才敢走过来敲门。梅逊便要求她再把那人的身材和穿的衣服仔细说了
一遍,然而她所说的却和其他一般见过“蒙面人”的人所说的毫无二致,也是一件长可及
地的外套,戴着一顶黑色的呢帽,脸罩一方雪白的麻布。只有一点是以前没有人提起过的,
她说那“蒙面人”走路的时候,跛得很厉害,因为他并不坐什么车子,来去都是步行的,
所以她看得很明白。她还告诉梅逊那个蒙面人向西拐过一个弯就不见了,恰巧和梅逊希尔
两个人走了相反的方向,因此他们一路来竟没有撞见他。
其时希尔也已打楼上下来,便在一本日记簿上择要记下那女人所说的话,然后再和侦
探长回到楼上去,继续用心搜索,希望除掉那双手套以外,“蒙面人”也许还有别的东西
遗落在屋子里。
“即使在这双手套上我们也不见得能找到什么线索。”
梅逊一面说,一面小心地用一张白纸把它们包起来,纳入自己的衣袋。
“这样看起来,蒙面人的老巢果然就在这儿!”
“许多人都这样想,”希尔说:“那些小偷们简直把他捧得像英雄一样。”
梅逊很烦闷地走回警察局去,他差一些就要承认自己已经失败;可是他还打算再从方
才他所得到的两件东西上面研究一番,那就是一个已用完的针药瓶和;只红宝石的戒指。
他从一口保险箱里把它们取了出来,深信路特医生是一定可以告诉他那个小瓶里原来装的
是什么药水。他突然又打开了那一扇通往督察长办公室去的门,向留在局子里的一个督察
长问:“我想现在路特医生也许已经睡了吧?”
“没有,不到一刻钟以前,他还打过一个电话来。他说他要上这里来告诉你他的一个
可以使你吃惊的推理,这是他亲口说的。”
梅逊歪着嘴,做了一个鬼脸。
“好得很,只怕未必会惊人吧?快打个电话给他,问他能不能就上这里来一次。不要
提起什么推理不推理,只要告诉他,我要他来给我辨认一种药水!”
发出了这道命令以后,我们的侦探长便又回到那张办公桌边去,用一个放大镜仔细验
看那只镶有红宝石的戒指,但也没有什么疑点可以发现。
“密歇尔·奎莱一定知道得很清楚,”梅逊咆哮着说:“方才我差一些就可以打他嘴
里挖出来了!”
“他能够知道些什么呢,先生?”希尔插嘴出来问。
“他知道这个戒指是属于谁的。”梅逊点点头说。
那个值班的督察长把门推开了些,探进头来望着。
“路特医生已在五分钟之前出门了,先生,据说是上局子里来的。”他向梅逊报告:
“警场也有电话给你。”
这是苏格兰警场的侦察处打来的,报告他那个神秘的陶纳尔特的行踪已经查明。
“他的名字的全文是陶纳尔特·裴脱门,”侦察处的一个警探在电话里说:“他是在
三星期以前打南非洲来的,住在脑福克街上的小脑福克旅馆里,他的面貌和身材等都跟你
所说的相同。”
“大概此刻他总不在旅馆里吧?”
“不在,梅逊先生。今天傍晚的时候他就出去了,身上穿着一套晚礼服,而且还嘱咐
旅馆里的茶房说,要到半夜里才回去,可是至今也没有人瞧见他。他的下颚上有一条疤痕,
这又是和你所说的年貌相同的。”
“好,那么就把这个名字通知档案室去,教他们看看可有关于他过去的历史没有?”
梅逊突然又想到了一个念头。“慢一些,我的孩子,别忙着放下电话!请你赶快派一个人
到那旅馆里去守着,如果守到明天早上7点钟还不见裴脱门回来,就把他所有的行李一起
运到炮台巷那边的警察局去,等我亲自去查看。”
说完,他便放下了电话筒。
“陶纳尔特·裴脱门这个名字可生得很哪!”侦探长轻轻地自语着。“勃莱可曾有过
电话来没有?”接着,他又向那个值班督察长问。
“没有,先生。”
梅逊便依旧走回分局长办公室去,继续模弄那个小玻璃瓶和那镶有红宝石的戒指。
“我可以断定密歇尔是知道这个戒指的来历的,不然我就是个傻瓜!那个小伙子一瞧
见这个戒指便差一些昏倒。”
“那么这戒指和那小玻璃瓶究竟是打什么地方掉下来的呢?”希尔茫无所知地问。
“除掉陶纳尔特·裴脱门的衣袋之外,还会有别的地方吗?方才大家不是都证明当裴
脱门倒在地上之后,伦康便跑过去用手掏摸他的衣袋,这两件东西或许就是他所带出来的,
后来便从人行道上滚到了水沟里去。要是密歇尔不想到去搜索那水沟,也许到现在我们还
不会发现哩!这个小伙子的天分倒真是很高的。”
一面说,一面他又低下头去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路特医生的屋子距离这儿有多远?”
“走起来不过10分钟光景。”希尔回答。因为方才这件案子发生以后,就是他去把这
位法医找来的。
“那么现在他早该到了,再打个电话去问问看!”
可是路特医生的仆人坚持着说,他已在10分钟之前出来了。
“快出去看看,也许你可以碰到他。”
梅逊的心里突然觉得严重起来,虽然他也知道路特医生是一个最喜欢说话的健谈者,
他的所谓推理绝对不值得注意;可是他的确很希望他能够早一些来,给他说明那个小玻璃
瓶里原来装的是什么药水。
又过了八九分钟,希尔独自回来了,他一直走到路特医生家里,路上并没有碰到他。
“也许他去找马福特医生了,打一个电话问问看!”
但马福特医生也是一无所知,只说方才路特医生曾经在他诊所外面走过,而且还用手
在玻璃窗上敲了一下向他道晚安。
“他简直把我吓了一跳,”马福特在电话里说,还有些不很高兴似的。“我真想不到
是他,直到拉开了窗帘才看清楚。”
从马福特的诊所到警察局,至多不过两百米,要是打加洛司巷里穿过来,那么还可以
缩短五六十米,但加洛司巷是最肮脏不过的所在,住的都是一班又穷苦又下流的家伙,平
常人从来不走进去,所以大家都不相信路特医生突然会抄起这条近路来。
加洛司巷东端的出口,狭窄得真像一条水管一样,距离马福特医生的诊所的边门大约
有四五米。过去打船坞里和码头上爬起来喝醉了酒的水手,多得像苍蝇一样,其时加洛司
巷倒也是一处充满着粉香酒味的所在,但现在是什么也没有了。
今天还留下的有一所印度人开的小客寓,里面真不知道住着多少黑种人;还有一幢屋
子里,住着五六户意大利人。这还算是比较简单的,其他那些人家委实比他们还要复杂还
要肮脏。有人说警探们从来不敢单身走进加洛司巷去,这是不确的,因为他们根本就不进
去,除非里面喊出了“不好了,杀死了人啦!”他们才会踏进这一条小衍。
只有很少的几个人可以单独在里面出入,不论昼夜,都不致受到什么伤害;马福特医
生便是其中的一个。假使他愿意的话,他可以告诉你许多他在那一条恶奥的加洛司巷里所
见到和听到的故事,会使你的头发一齐竖立起来,但马福特却是一个天生不喜欢多说话的
人。
“我想路特医生不致走到那里去吧?”他向侦探长说:“不过,要是你认为需要的话,
我可以自己走去看一看。”
很快半小时又过去了,到了一点三刻的时候,梅逊便决定把所有不在班上的警探全部
召集起来,派他们分头出去找寻。接着,水上巡逻队所用的快艇也在河面上出现,一直找
到平时常在码头上偷窃货物的一班窃贼的老巢里,也不见路特医生的踪迹,好像他已不在
这世界上了!
密歇尔·奎莱第二次回到船坞区时所发现的情形,就是警探们在满街各处地找寻路特
医生。他急忙去见梅逊,完全按照琪尼丝的主意,把关于那戒指的一切说了出来。梅逊却
只是皱紧了眉头听着。
“方才你偏要隐瞒起来,这有什么用呢?”他叹息着说:“你为什么不就告诉我呢?
——当然大关系是没有的,仅仅可以使我们早一些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错,他的名字是
陶纳尔特·裴脱门。现在,我们却另外又……哈,大医生!”
来的是马福特医生,他也是特地来询问路特医生的消息的。
“一些消息也没有。或许他已发觉那个凶手是爱尔兰人,所以连夜搭上船,赶往爱尔
兰去了。请坐,大医生,喝一杯咖啡吧?”
说着,梅逊便把一杯才煮起来的咖啡推过去,马福特也就不再谦逊,立即举起杯来。
“他是上什么地方去的,我实在猜度不出,而且我也并不重视。”梅逊打了个哈欠说:
“我已经很疲倦了,但愿这件案子能够顺利结束。要是路易士·朗德先生肯乖乖地回到他
家里去的话,至迟明天天亮,我们便可以得到一切所需要的线索了。万一朗德先生已带了
他的3000镑的现款和一张护照飞到了法国去,那么这件案子便无法结束了!”
马福特医生喝完了一杯咖啡,便忙着起身告辞,因为他还有一次约定的接生的时间已
经到了。
梅逊陪着他,一直送他到门口。
“现在你可还有什么推理没有?”
“不错,有的,但不是推理,而已经是肯定的判断了。”马福特很镇静地说,“虽然
具体的证据我无法搜集,但凶手是谁,我相信大概还不致猜错。”
侦探长同意地点了点头。
“也许你和我所猜的是一个人呢!大医生。”
“为他自己起见,但愿不是这样。”马福特微笑着回答。
“这样说起来,你大概还不愿意把你的推论告诉我们?”
“因为我是一个医生,不是一个侦探。”说着他就走了。
梅逊重复回进问事室来,站在火炉边,烘烤着自己的双手。
“勃莱和欧克都没有电话来吗?”
他斜眼过去,看着那壁上的时钟,两点已经超过一刻,他不由开始担心起来,只怕路
易士·朗德永远不会再回去了。
他便带着密歇尔·奎莱,慢慢地望加洛司巷走去,其时雨已经停止了,风却还在猛吹。
“当你写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他向奎莱说:“千万不要像别的新闻记者那样,以为
加洛司巷就是从前的刽子手码头,这是错误的。其实就因为从前这里有一个富翁,名唤加
洛司,拥有大量的地产,所以后来人们就把他的名字来称呼这一条短巷。马福特那个家伙
认识的有钱人很多,假使他不想开那样无聊的小医院的话,他尽可劝说他的有钱朋友,买
下这里所有的地产,好好地建造一所大医院,这样那些下等人便不致再像蛆一样地挤在这
里了,不但世界上可以省却多少事,便是我们当警探的也将受惠不浅。”
加洛司巷的人口不但很黑暗,而且确实显得明森可怕;再走过去几步,便是马福特医
生诊所前面的一片小院子。院子的一角,盖着一所木棚,那就是他租给有名的老司机惠克
斯停放他的汽车的。每天,这院子里总站满着一行行穿得极槛楼的男人和女人,一个挨一
个地走到那座小门边去,从马福特医生手里领取他在早上替他们开好的药品。
“这那里还像个私人诊所,简直是一所大医院的候诊室!”密歇尔随口这样说。
“他为什么一定要让这些人活下去呢?”侦探长很无情地叽咕着。
一条很高的墙把加洛司巷和马福特医生的院子分隔了起来,那些破旧的矮屋在墙的左
边排成了一列很长的单行。
梅逊先向四周看了一下,心里顿时又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加洛司巷真不像是一条都市里的小路,而完全像一个阴沉黑暗的狭谷,一盏盏稀落的
街灯,发出黯淡的光芒;那些又矮又难看的屋子,如同许多造得很丑陋的坟墓一样。每一
扇窗子上的玻璃都积满了尘垢,街灯的光照过去,再也发不出反射的作用。烟囱里从来没
有烟飘出来;窗子里听不到任何可爱的声音。十家之中倒有八家或九家的门已砍下来当柴
烧掉了。男男女女都在门框下横七竖八地躺着,雨和风吹在他们身上,谁也不觉得;肩上
和膝盖上所遮的全是一只只破旧的麻袋。
当梅逊和奎莱在又湿又滑的石街上走过去时,黑暗里突然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模模糊糊
地在低唱:“奴穿新衣上街去,惹得狂蜂浪蝶四处钻;若有人来招惹奴,高喊警察把他
抓!”
他们真想不出她是怎样会在黑暗里看到他们的。
“他们真像耗子一样,”奎莱轻轻地说。
一阵狡猾的笑声突然送进了他们的耳鼓来。
“他们简直是终夜不眠的。”梅逊感觉很绝望地说:“当我在这里当警探的时候,已
经就是这样;无论白天或者深夜,只要你走进加洛司巷去,便一定有人在黑暗里瞅着
你……”突然他收住了脚步,高唤着一个人的名字,于是在一座漆黑的门框里便摇摇晃晃
地闪出了一条人影来,简直连男人或女人也分不清楚。
“我一瞧就想到是你。”梅逊向那条黑影说。
究竟那个人是谁,而梅逊所猜想的又是谁,奎莱却一点也不知道。
“近来好吗?”
“不好,梅逊先生,简直坏透了!”一个仿佛是老人的声音在回答。
“今天晚上你可曾见过路特医生吗?”
在他们所瞧不见的黑暗里,立刻又发出了一阵比讽刺还教人难受的笑声。
“噢,他不是也在你们局子里吃公事饭的吗?——是不是,让我想想看。路特?——
没有,梅逊先生,我们没有见过他。这里是不会有人走来的,大家都怕会把我们这些邻居
吵醒!”
黑暗里的笑声愈来众多。
侦探长就在九号屋子的门前站住,有一个人正坐在石阶上,背部贴着门,他显然已喝
得烂醉了,在沉睡中还不断地发出极大的鼾声来;一只又破又脏的旧麻袋覆在他的双膝上,
不知道那一个顽皮的孩子还把一只空的洋铁罐偷放在他的头顶上。
“如果这个洋铁罐跌下来能够把他闹醒,倒还是他的便宜;否则老惠克斯一瞧见他,
至少得送他几拳。”梅逊似乎觉得很有趣地说。
“神秘吗?你看!”当他们转过身来时,梅逊又向密歇尔说:“在加洛司巷里,据说
就剽老惠克斯和几个印度人最安分。”
“那些印度人是怎样生活的呢?”
“我想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侦探长很幽默地说。
他们便一路沿着方才走过的石街退出去。
“还有一处地方,我想必须叫勃莱去搜一搜;待这件事情办好,我也必须回答场去
了。”
“假使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去,因为这里已没有什么事再需要采访。”
方才他们见过的那条黑影又走来了,这一次奎莱才看明白他的肩膀上还搭着一件旧大
衣。
“他们说蒙面人今晚又来过了,梅逊先生,是不是?”
“他们是这样说的吗?”侦探长很圆滑地反问。
“你就是这一点不好,梅逊先生,老实说,你上这儿来就是要向我们打听打听;假使
你待我们好一些,不要这样装腔作势,你一定可以听到许多的话。哈!你可知道老惠克斯
的事吗?这就是你所不知道的了!而且除了我,就没有人知道。老惠克斯,听清楚些,你
可知道他的事吗?”
说了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他便蹒跚着走开了。
“这个人是疯子,——天生的疯子!连我也叫不出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并不时常昏迷,
也有清醒的时候。可是我真不懂得他为什么要提起惠克斯来?”
对于这一点,奎莱当然也无法回答;他仅仅像普通人一样,知道惠克斯是伦敦一个有
名的最忠实的老司机,独自一个人住在加洛司巷里。
“这个疯子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天知道!”
梅逊现在是觉得更困惑了,用他所有的聪明来判断,可以相信方才那个疯子说的不是
假话;但像老惠克斯这么一个人,要是再对他发生什么猜疑的话,却又实在太不近情理了。
“让他去告诉魔鬼吧!”他这样诅咒着,便勉强丢开了心里的这一个疑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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