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罐啤酒的影响
侦探长梅逊再度垂下脑袋,看着那躺在床上的女人。她的四肢还是毫无动静,自从她
被送进分局里来以后,她似乎连呼吸也停止了。
“一切的事都给她耽误了!”他把右手在那女人的惨白的前额上抚摩了一下。“可是,
马福特医生,这件案子其实还是很普通的。在真相没有发现以前,什么都显得很神秘,可
是只要其中有一个人说出了实话来,那么即使是苏格兰警场的看门人,也可以毫不费力地
侦破了!”
他又向那女人瞅了一眼。
“算了吧!先把她送进医院去!”他很粗鲁地这样说,便立刻退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去。
实际上这间办公室是属于分局长勃莱的,里面安着一口玻璃橱、——张桌子和几把椅
子;墙上挂着一个去年的日历。桌子上有两本很厚的《警律汇编》,一张一尺多长的电话
表,和三本翻印出来的最通行的侦探小说,它们的位置是在那两本《警律汇编》的后面,
很不容易被发觉。但梅逊却很快就找到了,他随手取过一本来看着。
喜欢看富于刺激性的侦探小说,对于当警探的人原不是稀有的事,但梅逊现在所看的
一篇故事却委实引不起他的兴趣,像这种暗杀案是警探们从来不会遇到的;于是他只能没
精打采地逐页翻过去,同时还在脸上透出了一副轻蔑的神色。
每—一件由小说家所构成的暗杀案里,总少不掉有几个很美丽的女人,她们大都住在
极讲究的公寓里,驾着最新式的跑车;男人差不多每晚要穿着大礼服出去赴宴,——甚至
侦探也是这样。每一件暗杀案都被描绘得有声有色。出事的地点往往在极富丽的环境中,
不是造在乡下,四周有小河,又有大花园的别墅,便是公园衍的大公寓;连仆人也穿着挺
讲究的制服,假使他们的主人被杀死了。总是只有他们会发现。尸体躺在三四寸哆的地毡
上,旁边还有一个已打碎的古瓶。有的案子甚至还牵涉重大的政治问题,连当部长、院长
的人都有嫌疑;最后,犯人开着汽车,用最高速度逃到海边去了,那里往往还有速率极高
的小汽船在等候着,。把他们载到自己的巢穴中去……侦探长梅逊连连摇头,一面把左手
抚着自己的下领,一面合上了那本书,他的脑神经已移到他现在手里所承办的这件暗杀案
上来了。
船坞区的嘈杂而肮脏的外表,以及那些曲曲折折的小路,堆满着垃圾的人行道,仿佛
都在他眼前幻现出来。还有那些造得一模一样的小屋子,三户人家同住在仅仅等于阔人家
的浴室一般大小的房间里。那些通往船坞去的吊桥,以及街上那些租笨的电线木杆,即使
在黑夜里看过去,也非常的寒碜。几千百户人家世世代代地在这层住着,死掉一两个人,
真和死掉几只苍蝇一样。但现在就为这个被杀死的人是一个出色的骗子,或者是一个大流
氓,而死的方式又这样奇特,因此才把苏格兰警场的警员累坏了。好些屋子里都灯火通明,
许多人在忙着翻着一本本又厚又大的记录簿;印刷间里的一架平板机正用飞一般的速率在
旋转,印出一张张传单似的东西来,上面记载着一长篇关于那被害人的面貌、年龄、身材
和过去的经历等等,墨油还没干,便给大批驾驶摩托车的警探带出去分发了。不到半小时,
伦敦每一条街上和每一处广场中的警士们的手里,都有着这么一张东西了。他们一齐低下
了头,借用电筒的灯光,阅看上面的文字;可是被害人既无名姓,凶手更是模糊得像个影
子一样。
印刷机还是不停地在转动,皮带和轮子发出雷一般的声响。但有什么用呢?至多给那
些在黑夜里巡行街头的警探们看到了一则才发生的新闻而已。
梅逊很无聊地站起身来,走到分局前面的阶石上去望着,一盏谈蓝色电灯的光芒射在
他的圆脸上,使他显出很憔悴的样子。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雨倒还在那里不停地下着,对
街每一家屋子的窗里,都是一片黑暗,景象似乎很可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些胆寒起来。论他的个性本不容易受到周围的氛围的威
胁,但这里的环境既是那样的冷酷,一切不法行动又是那样容易发生,可就使他不能漠然
无动于衷了。
正是一群又怪僻又下流的东西……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念头,便情不自禁地连连拍起手来;其时间事间里正留着三个警
探,他便把他们一齐叫了出来,发给他们几道命令。
“带两支枪去吧,也许你们会用到它!”最后,他这样说。
他望着他们出去之后,便又立刻打了一个电话上苏格兰警场去;放下电话,他才回到
马福特医生那边,其时我们这位穷医生正很有劲地在和分局一个文书说话。
“你以为那个脸上蒙着一块白布的人有什么可疑吗?因为你要知道近来有许多案件中
的线索似乎是一贯的,究竟是一个幻想呢?还是真有什么根据?从前我记得西区那边有一
个人,不知道怎样弄破了他的脸,从此便经常罩着那么一块东西。”
马福特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想我所见过的大概就是这个人,”他说。
“你见过他吗?”梅逊很诧异地问。
“不错。可是他究竟为什么要戴上一个面罩,我却不很明了,因为他脸上并没有什么
大的创痕,只有一块红色的疤瘢。虽然他的相貌并不秀美,可是世界上正不知有几千万人
比他长得更难看,然而他们的脸上都没有罩着什么东西啊!我自己就见到过不少比他长得
更丑几倍的家伙。”
梅逊皱了皱眉头,轻轻地啮着自己的下唇。
“西区那边的一个人我是记得很清楚的,最近报纸上还提起他几年前时常在街上出现。
假使我的记忆没有错的话,他就住在翟尔米街上的一所高房子里。他还得到过警务总监的
特许,准他戴着面具走到外面来。我已经好几年没有看见他了,可是我还记得很清楚,他
的名字叫什么呢?——温司——是不是温司敦?”
马福特微微耸着两个肩膀。
“我可从没有请教过他的名性。大约三年以前吧,他第一次来看我,要我用紫外光线
替他治疗。这个人的性格非常怪僻,每次总得先打电话来和我约定,而且几次都在深夜里,
付的诊金却特别客气,每次总是一镑。”
梅逊默默地思索了好一会,然后才取起电话筒,打到靠近摄政王街的一个警察局去询
问;那里值班的督察长倒也记得这件事,可是同样说不出那个人的姓名。
“我们在西区已经有好几年没见到他了。”那边的督察长说:“警场里现在很有许多
人疑心他就是那个蒙面人。”
“他的名字是不是温司敦?”梅逊这样问,但被问者却无从给他确复。
侦探长便重复走回来询问马福特医生:
“那个人是不是就住在这里附近?”
然而马福特医生也回答不出来,他只知道这个古怪的病人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确实
住在毕卡狄莱那边,其后他只是偶然又来过几次。
“依你想,他会不会就是我们所说的那个魔鬼?”梅逊很率直地问,马福特使不由大
笑起来。
“魔鬼?真奇怪,一般人都喜欢把生理上有些畸形的人当做妖魔鬼怪看,想不到你,
梅逊先生,也会有这种偏见!”
他始终说不出什么可以帮助警探们的话来,他仅仅告诉他们,最近那个脸上罩着白布
的病人,未来之前,并不再打电话给他了;每次,他总是穿过马福特医生诊察室后面的那
块空地,走进左边的一条小弄里来。——在白天,这条小弄里往往挤满着马福特医生的病
人,一个挨一个地挤到他面前来领取他们的药品。
“那扇边门我是从来不锁的,——我的意思就是说,那一扇通连空地的门。”马福特
医生又说他自己是一个非常不容易惊醒的人,所以他的病人在半夜里直接走进去唤醒他的
很多,他们只须在他卧房门上叩打一下,便算已通知道他了。
“因为我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怕给人家愉去,最了不起的就是那几件常用的器械,
和几瓶含有毒性的药品。而且,说老实话,自从我搬到这里来以后,一直不曾少过一件东
西。我对待他们都像朋友一样,只要他们感觉有什么不舒服,要来看病的话,我是永远欢
迎的。”
侦探长的脸上便立刻推出了很同情的神色。
“我真不懂你是怎样能够在这里住下去的。你是一个高等人,而且还受过大学教育,
怎么能够天天看他们的鬼脸,听他们的诉苦,而且还得抚摸他们的肮脏不堪的身体?”
马福特轻轻地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向自己腕上的手表看了一看。
“如果那个产妇情形正常的话,她的孩子一定已经出世了。”他这样说。正在这时候,
坐在公事桌上的一个督察长便把他叫了过去,那是有人打电话给他。
产妇的情形果然很平安,那个孩子已不需要医生的帮助而降生到这世界上来了,因此
他那很聪明的父亲已打算不再照付诊费的了;这类事情马福特医生倒也不是第一次经验到,
他知道只要孩子能够在医生未到以前出世,那么一切的功劳便得完全归给他的母亲。
“请他们照例改付半费吧。”他向那个特约看护说,接着就听筒放下了。
“在这种情形下,我照例只收半费的,可要是以后再叫我去的话,就得加倍付费。其
实这也不会有的事,乃至他们觉得情形很危险,再想请我去的话,那个产妇多半已经死了。
这些人的算盘是打得再精没有的!”
一会儿病车来了,由马福特和路特医生指挥着,那女人被抬上了车去,交给一个穿制
服的看护照料;督察长欧克还特地指派一名侦探,叫他跟随那病车一起上医院去。
欧克好久不曾开口了,后来他才慢慢地走进分局长办公室来,眸子里充满了一种异样
的光芒。
“啊,这件案子总可以便我得到一个升迁的机会了!”他大言不惭地说。在梅逊这样
一个上司面前说这种话,欧克的脸皮可算老得不能再老了。“我在这里虽然已办了多年的
事,但像这件案子的神秘莫测,却还是第一次碰到,简直像一本侦探小说。
奎莱已经赶来了,说不定又有一个新的魔鬼要在他笔下制造出来!对于他,倒真是一
篇好新闻。”
梅逊先向旁边的一张椅子指了一指。
“坐下来吧!你这可怜的家伙,”他推出了一脸的假慈悲说:“这件案子其实也只是
用一柄刀子杀死了一个人,和别的案子有什么不同呢?”
欧克伸出一条长臂来,向外面一指;虽然梅逊对于这所屋子的内部构造知道得并不怎
样清楚,可是约略还能猜到欧克所指的就是方才安放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的屋子。
“她是完全知道的。”欧克用一种颤抖的声音说:“梅逊先生,请你想一想,今晚我
们这件案子的经过是怎样的?先是一个不知名姓的家伙和另一个不知名姓的家伙在路上打
了一架,那第二个家伙便逃走了,后来那第一个家伙就把打架的情形告诉了一个警察,那
时候他显然还很康健地活着,刀子根本还不曾碰到他的身上。可是待到那警察和他一分手,
不到几秒钟,这个家伙便像中了枪弹一样地突然跌倒了。接着又有一个小偷走上来,打他
口袋里摸去了一些东西,但立刻就给哈德福瞧见,把他抓住了。直到这时候,他们才发现
跌在地上的那个家伙已给人家捅了一刀,可是谁也不曾瞧见刀子是怎么飞过来的;然而他
毕竟是死了,我们不但找不到那个凶手,连刀子也没有找到!”
梅逊把背部靠在椅子上,眼睛合成了一线。
“第一幕戏总算暂时演完了,第二幕戏大概立刻就得接上来吧!”他轻轻地说,可是
欧克却完全像不听见一样,他眸子里闪烁着的光芒显得更加明亮,神经已被刺激得紧张到
了顶点;他加入警队已有十多年了,这样的表现可还是第一次。
“突然,平空又来了一位温司敦太太,在那个家伙没有被杀死以前,她就向他警告过,
因此她想走上来瞧瞧……”“应该说瞧个明白,”侦探长很温和地纠正他。
“不要咬文嚼字了!”欧克在情绪紧张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忘记梅逊是他的上司了。
“她走上去只向地上的那个人一看,便立刻晕了过去。”
他不自觉地伸过手去,紧紧地拉住了梅逊的臂膀,猛力地摇撼着。
“我一直在瞧着她,这个女人是我向来认识的,虽然她一出场我并没有就看清楚是她。
后来她晕过去了,于是我们才发现原来她是惯打麻醉针的,这一点你以为可有什么关系吗?
先生。”
“多谢你居然还不曾忘记叫我先生。”梅逊很冷隽地说:“我真想不出该用什么方法,
可以使你记得警队里多少还应该保持一些纪律。是不是?欧克,你的话倒是对的,我以为
那一点关系正大着咧:现在让我再来问你一个问题:那个亚尔勃脱太太所提的那罐啤酒,
你以为对于这案件子可有什么关系吗?试用你的脑神经和机智想一想看,这一罐啤酒对于
和死者打架的路易士·朗德——这个名字大概是不错的——的逃走,可有联带作用?”
欧克倒不由给他问住了。
“你想使我当场出丑吗?”
“差不多!”梅逊很有耐性地说:“好了,快把亚尔勃脱太太带上来吧!她大概已经
等得很慌张了,我现在却并不想吓坏她,只希望她能够告诉我实话。”
一会儿,亚尔勃脱太太被带进来了,她脸色惨白,垂下头,再也不敢抬起来。她所最
担心的是她家里那四个小孩子,其中有三个,据梅逊所知道,都还不到五岁哩!她的手里
到此刻还提着那一罐啤酒,但现在酒味当然已经变了,而且因为她心神慌乱的缘故,一路
走进来,又泼掉了许多,弄得屋子、里都是酒味。她浑身发抖,简直没法说话,梅逊便特
地让她安静了一会,才开始发问。
“真对不起,亚尔勃脱太大,我委实使你等得太久了!”他异常温存地说:“你的丈
夫是不是东方运输公司的守夜人?”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东方运输公司大概不会准许他们的守夜人喝酒吧?”
亚尔勃脱太太这才挣扎着开口了。
“不,先生,他们当然不许的。”她一边说,一边哭。“从前的一个守夜人就是因为
他在班上的时候喝酒,终于给他们开除了。”
“对呀!真是这句话!”侦探长异常率直的说:“不巧得很,你的丈夫偏是也喜欢喝
一些啤酒;好在要打那扇小门里送进一罐啤酒去是很容易的,是不是?”
她没有什么话可说,只能很可怜地望着他。
“因为这样,他每夜照例总把那扇小门打开着,而你也照例总在这个时候,把一罐啤
酒送进那扇小门去。是不是?”
她显得更悲伤了,心里暗暗怀疑,一定已有什么人走来把这些事告诉了梅逊:可是她
还不能断定她的五个邻居中间,毕竟是谁给她拆穿这一套把戏的。
梅逊很仔细地打量着她。虽然已经生过三个或四个孩子了,可是她还长得很不错,即
使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也不能掩过她原有的姿色。
侦探长便旋过头去,看着欧克说:
“关键就在这里了:我们的朗德先生也就是打那扇小门里脱逃的。啊!你不用急!我
已经打发几个人上东方运输公司的货场里去搜索了,可是假定我料想不错的话,朗德一定
已经走掉。但他的姓名、年龄等等,却都在我这里,并且我已经通知他们赶印5000份了。
亚尔勃脱太太——那个守夜人的妻子——听了梅逊这一篇话,当然也是懂得其中的利
害的,不觉就失魂落魄似地向一张圆椅上倒了下去,眼睛里显出极度痛苦的神气,牢牢地
锁定着梅逊。她知道有一件顶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对于她,那就比一个不知名姓的家
伙的突然被人杀死,至少还要重大几倍。这就是她丈夫的失业!足足奔走了五年,好不容
易才给他找到这一个位置,假使再失去的话,他们全家又得在饥饿线上挣扎了!他丈夫只
能整天又在外面跑,设法重新找到工作,她呢?又得走出去做散工了,一天四五个先令。
“他一定要被革退了!”费了许多力气,她才说出这句话来。
梅逊很慈祥地看着她,一面连连摇头。
“虽然当我第一次问你为什么提着这一罐啤酒的时候,你不肯给我说实话,使我们错
过了许多的机会;但是我并不想把这件事报告东方运输公司,我只怪我自己当场没有察觉
你的心里还怀着什么鬼胎,否则你就是不说,我也应该知道。”
“先生,你可以不去报告吗?”她混身颤抖地说,眼泪不断地滚下来。“先生,我们
实在已经够苦了!那个可怜的女人是可以给我证明的,她在没有发财以前,一直就和我们
住在一起。”
“哪一个可怜的女人啊?”梅逊迫不及待地问。
“温司敦太太。”
因为提到了别的事,她的眼泪现在已少一些了。
“她和你住在一起吗?”
其时欧克已走出去,梅逊便邀请亚尔勃脱太太坐到欧克方才所坐的那张椅子上来,使
彼此距离得更近一些。
“请坐,请坐,请把一切的事都说出来,让我们听听!”侦探长的态度是温和得不能
再温和了。
亚尔勃脱太太眼看这一个秃顶的老人,侧着一张怪滑稽的圆脸,向她不住地发出亲切
慈爱的笑容来,不觉便把心里怀着的疑忌一齐消除了。
“啊!不错,先生,当她没有发财以前,一直是和我们住在一起的。”
“那么她是怎样发财的呢?”
“天知道!”亚尔勃脱太大装得很正经地说:“我自己从来不问她,只要她把应该交
给我的钱付出来,别的我就不去管她了。只是我有一些怀疑,先生,”她把身子向前俯近
一些,透出了很郑重的样子。“方才被杀死的人不知道是她的丈夫,还是她的年轻的男朋
友?”
“被杀死的就是她的男朋友。”侦探长不加思索地回答。“你也认识他们吗?”
那女人却只是摇头。
“至少你认识她的丈夫嘛。”
“我只是在她屋子里见过他的相片,那是他们一起在澳洲拍的。——她自己和两个男
人。我所以会发现的情形是这样的。”她更详细地说:“那张相片架早就放在她房里的火
炉架上,可是我向来并不注意,直到有一天,她自己告诉我,那相片上的两个男人,一个
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的好朋友,因此,第二天我就特地把它取下来仔细看了一看,但接
着她就从外面回来了,当时便把那相片抢了过去。先生,你想不是很可笑吗?”
“她是立刻打你手里抢过去的吗?这件事大概发生在什么时候?”
她想了一想。
“两年前的七月里。”
梅逊点了点头。
“后来她就突然发财了,是不是?差不多几天后就发财的?”
亚尔勃脱太太对于侦探长的料事如神倒丝毫不觉诧异,她似乎觉得这一点也是她自己
告诉他的。
“是的,先生,第二天或是第三天上,她就搬出去了。从此我就不曾再和她说过话。
她至今还住在船坞区最好的一所屋子里。我一直总是说,只要一个人发了财——”“好了、
不要再说了!我要知道你想说什么话,一猜就可以猜到。”梅逊倒不是一下就跟她不客气
了,只是他实在没有工夫再听她这种废话。“现在,请告诉我,那张相片架是什么东西做
的?是皮的吗?”
据亚尔勃脱太太回忆,大概是皮做的,或者是木架的外面包着一重皮。
“后来,她就把这张相片藏进她的一个木匣子里去了。——那是一个小小的黑匣子,
平时总放在她的床铺下面。”
侦探长另外又向她提出了许多问题,但是她的答复之中,有许多完全出于猜想,梅逊
不能不用自己的头脑去分析;因为除掉他们自己的生活和经济状况约略相同的人的动态之
外,穷人对于这世界知道得实在太少了。
有几个问题亚尔勃脱太太听了简直根本不懂,后来梅逊便爽快向她提出了最重要的一
点,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脸上蒙着白布的人。
“是那个魔鬼吗……”她兴奋得有些发抖了。“听是听见过的,可是,感谢上帝,我
还不曾亲眼见过他!这件事就是他干的吗?——方才那些人个个都这样说。”
“你真的没有见过他吗?”
她像发狂一样地摇头。
“当然没有,并且我希望永远没有:但有好几个人都给我说,他们在半夜里见过
他。……”“大概是在他们的床上吧!”梅逊微笑着说。但至少限度,亚尔勃脱太太却从
不曾做过这样的梦。
所谓魔鬼,已经成为船坞区的流行语了,亚尔勃脱太大当然也不肯轻易动摇她的信仰。
于是梅逊就告诉她,现在他们可以放她回去了。她一想到自己可以回家,可以再看到三个
孩子的时候,不觉又感激得哭起来了。
梅逊伴着她一路走出去,看见马福特医生还在问事间里等候着他,路特医生倒早已走
了。
“今天晚上,假使你们再要找我的话,我一定在我的诊察室里。大概你们总可以允许
我回去睡一觉吧?”
现在侦探长觉得有三件事必须赶快着手,——这是三件同样重要的工作,除掉他自己,
他简直不信任随便哪一个人。最后,他才决定先独自去干第一件,然后再把欧克叫回来干
第二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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