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 章 被告证人
"庭长先生,我作了很大努力才鼓起勇气出庭为儿子作证。我的儿子,对我来说,永
远是'我的小雅克'。我首先应当承认这孩子非常容易激动,在和我们住在一起的十年里,
他并不幸福。尽管那时他还不能让别人完全理解他,可是母亲破碎的心是能感到他有着
巨大的精神痛苦的。我可怜的丈夫是一位模范丈夫,也是一位模范父亲,他分担着我的
愁苦。为了改变我那不幸的孩子的状况,我们想尽了人间的一切办法!直到一切办法都无
效时,我们才下决心把他送到萨纳克学校去。看到我的小雅克要离开我们,我的心都碎
了。但当想到罗德菜克先生能把我的小儿子从这可怕的深渊中拯救出来时,我也感到一
种宽慰。""那么说沃蒂埃先生和您对罗德莱克先生完全信赖罗?""开始时是这样。当我
在一年后去萨纳克看望儿子时,他取得的巨大进步使我惊喜不已,但是,他接待我的方式
使我愕住了...太可怕了!我们是在学校的会客室里相会的,罗德莱克先生陪伴着我。他
告诉我,我儿子非凡的智力使他十分惊异。
当门打开时,我是多么高兴...雅克出现了。我看到他有了很大变化,个头长高了,肩
也宽了,站得笔直,骄傲地略仰着头...我惊奇地看到他不需要手杖、毫不犹豫地向我走来,
好象他能看到我、听到我声音似的。他的步伐坚定、稳重,就象一个正常的孩子。难道
这个大孩子就是一年前到处乱撞的可怜的小雅克?""我是那么激动,以至于当他走近我时,
几乎都没有力气伸出胳膊。我哭着紧紧地拥抱着他,可是他突然变得僵硬了,竭力想从
他母亲的怀抱里挣脱出去。他把头扭向一边,他的动作使我慌了神。罗德莱克先生急忙
走上来帮助我,他拿起雅克的手,一面在上面划记号,一面译给我听;'雅克!你这样做不对!
你现在终于在我经常和你谈到的、你自己也期待己久的母亲的怀抱里了...我儿子的脸
始终亳无表情.罗德莱克先生拿起他的右手让他抚摸我的脸。我永远不能忘记当时的感
觉...他颤抖的手被迫摸着我的前额,慢慢地从双眉移向鼻尖、嘴唇,最后停在沾着泪水
的面颊上...当摸到我脸上的泪珠时,雅克好象感到很惊奇,他本能地把手指放进嘴里,
尝尝母亲泪水的味道.他脸上的肌肉一阵收缩,突然一声惨叫---还是当年每天晚上我到
他房间去拥抱他时,他接待我的那种吼叫声,我松开了双臂,他一股风似地冲出了会客室。
我呆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罗德莱克先生走近我,对我说:'夫人,您不要太责怪
小雅克,他还不太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我记得我那时问他:'先生,难道我将永远要听
这种叫喊声吗?这难道就是经过您一年的教育后,他要对母亲说的全部话吗?'罗德莱克先
生平静地答道,就象他的回答是完全正常似的:'夫人,当他住在家里时,他对您完全不了
解。'""这时我才懂得,不仅我的儿子永远不可能再爱我,而且学校想方设法要使他完全
脱离家庭。这个罗德莱克先生夺走了我的儿子...是的,我现在可以肯定地说,这个教育
者造成的坏影响是深远的。如果当初萨纳克学校能培养孩子对母亲正常的爱,那么今天
这孩子决不会坐在可耻的被告席上。""在您第一次去萨纳克以后,既然您认为这个学校
对您儿子的教育是危险的,那您为什么不把孩子带走呢?"庭长问。
"有很多原因阻止我这样做。首先是孩子智力上的进步,这一点是无可怀疑的.我过
去承认,令后也承认圣.加布里埃尔的修士们运用了卓越的办法教育这些残废孩子,我批
评的只是罗德莱克先生本人对雅克道义上的影响.我首先必须让孩子完成这种复杂、微
妙的学习,然后,再把他带走。""因此,当时为了孩子的利益,我牺牲了母爱,再一次相信
了罗德莱克先生。他在我回巴黎时对我说,'夫人,让我来说服他,等下一次再来这儿时,
您一定会发现孩子是爱您的。
雅克是非常容易动感情的。我经常和他谈到母亲,他很久以来就怀着又激动又恐惧
的心情等待着母亲的到来.而这次和母亲的初次直接接触使他感到心慌意乱.在卡尔迪内
街时,他不了解周围的人,也不了解您,甚至根本没有'母亲'这个词的概念,现在,他知道
了。他现在一定躲在某个角落里哭泣呢!等您走后,我好好安慰他,我相信今天晚上他不
为您祈祷是睡不着的。'""我相信了他的话,满怀希望地走了。很多年过去了,我每年都
去看望雅克,了解他的进步。他以后见到我时,虽然不再大声喊叫,可是却一次比一次冷
淡,完全和罗德莱克向我许下的诺言相反,我的探望似平丝毫没有给他带来愉快。在会
客室的这种会晤对我来说,简直成了一种折磨,我去萨纳克的旅行成了一种苦刑。我感到
绝望...雅克那时已经可以使用各种方法和正常人交谈,他完全可以用普通的英文书写来
向母亲倾诉自己的各种想法、提种种问题,这样,我也可以不需要翻译直接看懂他写的字。
我可以用学校里到处可以找到的一个个盲文字母在桌子上拼字直接回答他,至少能把主
要的意思表达出来。不幸的是,雅克从来不愿使用这种方法和我交谈。他宁可用布莱叶
盲文,就象现在在这儿使用的那样,这样总需要第三者在常每次到萨纳克探望儿子,我从
来没有和他单独在一起过。罗德莱克先生,这位无所不在的罗德莱克先生,总在场!""雅
克越长大,进步越快,就越不愿和我说话了.我有什么办法呢?毫无办法...在这位表面上
恭敬谦逊的教育者的阴险的意志面前,我惑到无能为力。每当孩子在我面前不礼貌时,
罗德莱克先生就假惺惺地低声责备他:'看你,雅克,这不好!'然后,他又转向我说:'就象
所有聪明的人一样,雅克有着一种难以驾驭的个性,我也不得不向他妥协。事情总不是一
帆风顺的!'罗德莱克先生总是让我可怜的孩子来承担一切责任,而不是他自己。由于再
也无法继续忍受这种状况,当雅克十九岁完成高级业士考试后,我问他是否愿意回来和我
们住在一起,他坚决拒绝了。罗德莱克先生向我表示,希望雅克能再在萨纳克住一段时间,
以便他集中精力写他期望已久的小说,并声称小说的发表将给他带来光辉的前程。我怎
么能影响孩子的前程呢?我作了最后一次让步,焦虑地等待着小说的出版。三年后,这本
书终于问世了。""夫人,"庭长问,"您对这部作品有什么想法?""《孤独者》是一本很好
的书,它使我深受感动。当我在书店的橱窗里看到儿子的名字时,我为他感到骄傲。""
书中描写了一个象您儿子一样残废的主人公的家庭,这难道没有使您不愉快吗?"代理检
察长向。
"不!我一直把这本书看成是一本小说而已。""既然代理检察长先生又提到了《孤独
者》这本书,"维克托尔.德利奥说,"我想提醒法庭和陪审员先生们注意;作者在书里一次
也没有提到过主人公的母亲。"沃蒂埃夫人显得很难堪。维克托尔.德利奥坐下后,庭长
接着问:"夫人,您能否告诉我们,小说发表以后,您见到过您的儿子吗?""没有马上见到。
尽管做母亲的感到自豪,但由于他甚至连书也没有想到给我寄一本,我也感到有些生气...
我还是写信向他表示祝贺,可他没有给我回信。我感到十分震惊,决定再次去萨纳克看望
他。这次我和一位记者朋友同去,他想采访雅克,在巴黎一家日报上发表一篇有关他的
文章。这次我遭到了对一个母亲来说最大的侮辱;雅克同意在他房间里接见记者,却拒绝
见我。我非常愤慨...当然,这又是罗德莱克先生到会客室来,明确地向我传达儿子的决
定。他甚至不加掩饰地告诉我,希望雅克和我以后不要再有直接接触,避免引起不必要的
难堪的场面。他说我的儿子现在已成年了,而且有了名望,可以用自己的翅膀飞翔了.在
此以前,伊冯.罗德莱克已给雅克找到了一位理想的伴侣,那就是索朗热.迪娃尔。他说
她对雅克的帮助将比家庭对他的帮助更为可靠。最后,他告诉我,他作为教育者的任务完
成了,等雅克结婚后,他将要从他的生活中完全退出去。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关于儿子要和
过去女用人的女儿结婚的消息。""当您们因为经济上的原因要辞退索朗热和她母亲时,
您是否知道罗德菜克先生要请她们去萨纳克工作?"庭长问道。
"知道,但我不同意校长先生的这个决定。""您是怎样回答罗德莱克先生关于婚姻一
事的?""我答复他,我不同意这个婚姻。遗憾的是,我的话不能再起什么作用,雅克已经
成人了,我回到巴黎,六个月后,接到罗德莱克先生的一封信,通知我婚礼将在一星期后举
行。我儿子甚至连信都设有给我写...不过,我相信我的小雅克是要给我写信的,但有人
不让他写。""谁不让他写?""罗德菜克先生和儿子的未来的妻子。""证人能否谈谈对索
朗热.沃蒂埃的看法?"代理检察长问道。
"在这种情况下,"西莫娜激动地说,"婆婆的意见总是会引起怀疑的,所以我宁可不
说。我不愿意让别人认为我只是因为她出身卑贱才不同意她成为我的媳妇。
况且,索朗热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的人;她漂亮、聪明、活泼、有耐心。她的耐心使
她从十三岁一直等到二十五岁...我的雅克比她小三岁。""夫人,"维克托尔.德利奥温和
地说,"难道这不是爱情的证明吗?""这是一种有所求的爱情,就是要达到结婚的目的!在
罗德莱克先生的帮助下,索朗热.迪娃尔用尽一切办法使我可怜的孩子忘记他还有一个爱
他的母亲.她为了达到目的,在结婚时甚至准备连她自己的母亲也不认了。梅拉妮是一
个纯朴的好女人,她知道让女儿和过去主人的儿子结合是一个错误,她到巴黎来找我,和
我谈了这件事。可是尽管如此,索朗热还是胜利了。婚礼是在双方母亲都没有参加的情
况下,在学校的小教堂里举行的。
"还有一点可能提也是多余的;在婚礼后整整五年内,我再也没有得到过儿子、媳妇、
甚至罗德莱克先生的消息.只是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我听说这对年青夫妇去美国了。
这种不辞而别的行为深深地伤害了我这颗母亲的心。但我想可能还是罗德莱克先生说得
对,我的儿子巳经得到了幸福。我开始慢慢地习惯了这种想法。突然,一天早晨,我在
报上看到了这个可怕的消息:我的儿子被指控为杀人凶手!突然的打击几于使我失去知觉,
但我仍鼓起勇气去打听"德格拉斯号"到达的日期。在勒阿弗尔港码头,我被禁止和儿子
谈话。他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穿过由于恐惧而鸦雀无声的人群,根本没有想到他的母亲
也在码头上,为了重新把他从不幸中解救出来,她准备竭尽全力。因为我的儿子现在又是
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他的妻子大概巳躲起来了......""我看到儿子戴着手铐上了警车,
坐在两个警察中间。这是我六年前在萨纳克见到他后第一次再见他."西莫娜.沃蒂埃再
也说不下去了。站在法庭前面的是一个满面泪痕的母亲,她紧紧抓住栏杆不让自己瘫下
去.维克托尔.德利奥走上前去,扶住这位不幸的母亲。
庭长同情陪地说:
"律师先生,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暂停几分钟,然后再听证人的陈述。"可是,西莫娜.
沃蒂埃又直起身来,哭着喊道:"不,我不下去!我要说完!我是为替我的儿子辩护,驳斥所
有指控他的人、那些损害了他、应该对罪行真正负责的人才到这里来的。他没有杀人!
这根本不可能!他是无辜的!母亲的心是不会受骗的!即使他在小的时侯有些神经质,有些
粗暴,这也不能说明他令天一定会成为杀人犯!我知道在座的人都一致反对他,因为大家
只注重外表。他的外貌是令人不安的,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我求求你们,陪审员先生们,
放了他吧!把他还给我吧!我把他带走,我向你们保证,我会守着他的。他将属于我一个人!
谁也不会再听到有人议论他了......""夫人,"庭长说,"请相信本庭能理解您的感情,可是,
您必须鼓起勇气回答最后一个问题:自从您的儿子被捕后,您见过他吗?他有没有和您说
过些知心话?""没有,我没有见过他。雅克不愿意见我。可怜的孩子!他不懂得我一心想
帮助他......"这最后几句话淹没在急促的喘气声中。西莫娜.沃带埃把脸转向被告席,
翻译正通过指语把她的话转述给被告。
"我请求您,翻译先生,告诉雅克,他的母亲在这儿,就在他的身边,要帮助他.他的母
亲请求他为了自己,为了家庭的荣誉,为了他死去的父亲,起来替自己申辩.他的母亲原谅
他一贯对她的冷淡。我求你,我的雅克,做一个手势,随便做一个动作,就向我伸一下胳膊
也好......""被告回答了吗?"庭长向翻译问道。
"没有,庭长先生。"
"夫人,法庭向您表示感谢!"
西莫娜.沃蒂埃倒下了。执行员们把她瘫软的身子抬了出去,全场都愕住了。
达尼埃尔的心完全被搞乱了,母亲不是应该比别人更了解她的儿子吗?如果她说儿
子是温顺的,那他应该就是...可是,在一心想救他的可怜的母亲面前,他哪里有半点动心
的表示呢?当翻译把母亲如此哀婉动人的请求转告他时,他那野兽般的脸上甚至连肌肉都
没有动一下。如果母亲的眼泪都不能打动他,那么还有谁能触动他呢?年青的姑娘再次
出神地注视着残废人,就象被这个双目无神的怪物迷惑住了似的。她不禁自问,在他一生
中的某个时间,即使是非常短暂的,这个沃蒂埃是否会让人觉得他是有人情味,甚至是英
俊的妮?事实上,达尼埃尔自己也不知道她对被告的杂乱而又矛盾的情感究竟到了什么
程度,她竭力摆脱这种使自己迷惑的凝视,重新把跟光转向她的刚回到被告辩护席上的老
朋友.维克托尔.德利奥正在用方传格手绢擦着夹鼻眼镜,容光焕发的脸上显得无动于衷。
这时,庭长叫下一个证人出庭。
新来者身材高大,有些驼背,穿着一件教士长袍,裤腿从敞开的长袍下半部露了出来,
搭拉在大黑鞋面上。他那一身黑的衣服上唯一的装饰就是一条蓝色的长方领巾。在他花
白的头发下,是一张长着一个酒糟鼻子和一对明亮深灰色眼睛的娃娃脸,脸上流露出仁
慈和略带羞怯的神情。不需要仔细打量就可以猜出,他是属于那种只看到人和事物美好
的一面而不愿承认它们丑恶一面的单纯的人。他笨拙尴尬地站在栏杆前,那双农民似的
大手不停地转动着一顶黑呢三角帽;"伊冯.罗德莱克,萨纳克市圣.若泽夫学校校长,一八
七五年十月三日生于坎佩尔。""罗德莱克先生,请向法庭陈述您所知道的有关雅克.沃蒂
埃的情况和您对他的看法。""我十七年前去巴黎领雅克到萨纳克时,他住在他父母家后
园的一间小房子里.当我走进屋子时,他正坐在一张桌前。唯一显示出生命的,是一双正
在活动的手,它们不断地把桌子上的一个布娃姓翻过来,翻过去.他的手指贪婪地摸着娃
娃的轮廓,好象总没有个够...他对面坐着一个比他稍大一点的女孩子,小索朗热。她的
一双富于表情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雅克冷漠的脸,好象在探索他的秘密。头一个印象就使
我感到索朗热的微微颤动的嘴唇里将会吐露出各种问题,各种动人的语言;与其相反,男
孩子微张着的嘴唇毫无生气,从而使他的脸更显得兽性。我进去时,女孩子站了起来,而
他却一动也不动,他听不到任何声音。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估计是小索朗热仔细打扫过。
残废人也穿得很整齐,小学生罩衫上没有任何污点,脸和手都洗得很干净。庭长先生,这
就是我对我的第十九名先天性聋哑盲学生的第一印象。"略停了一下,老人用无限温柔的
声调继续说道:"我靠着桌子在他们两人中间坐了下来,仔细地端详这小残废人。我想拨
开他紧闭的眼皮,可当我的手碰到他脸时,他哆嗦了一下,猛然把头后仰,喉咙里发出嘶
哑的叫声。""一我又试了一下,他的反抗变成狂怒:双手紧紧抓住桌子,使劲跺脚,全身
神经质地颤抖着...小女孩忙来替我解围,她用胖乎乎的小手抚摸雅克的眼睛和脸,这种
接触好象给她的小伙伴带来了莫大的快乐,他很快就恢复了安静。接着,我就和女孩子
谈开了。我问了她姓名、年龄,然后又问:"'你照料雅克已有多久了?'她回答说:'三年了。
''你可能对他很了解吧?'她激动地说:'是啊!''你能肯定他什么也看不见,不能说话,也
听不见别人说话吗?''先生,如果他不是这样的话,那我早就该发现了!三年,来,我一步
也没有离开过他。'这一点,我完全可以相信她。她似乎很喜欢这个孩子,因此,我问她:'
他呢?他喜欢你吗?'她悲伤地回答说:'我不知道,他无法让我知道...'""于是,我向小索
朗热解释,将来会有一天,她的小朋友能表达他的感情。我还说:'你愿意听到将来雅克
对你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吗?'她回答说:'为什么要想这些办不到的事呢?有一点可以
肯定,他对我比对这儿的所有人都好,只让我一个人抚摸他的脸......''连他的母亲他
也不让吗?'索朗热垂下头说:'连她也不让。'突然,她抬起头,带着孩子气的不信任问
我:'您是谁,先生?''我?一个普通的父亲。我有三百个孩子。这你还信不过我吗?''您爱
他们吗?''当然罗!'"可爱的索朗热惊讶不已,但她已经开始信任我了。她告诉我她巳让
雅克懂得了很多事情,他们二人互相都能很好的了解。她说:'他们都认为雅克什么都不懂,
其实不对,我知道他很聪明。''你怎么知道的?''通过弗拉娜尔。''谁是弗拉娜尔?'我惊
奇地问。"'就是他现在手里拿着的我的玩具娃娃。他没有玩具,没有什么东西可以
玩...''你自己不再玩你的玩具娃娃了吗?''我喜欢和雅克一起玩!这更重要,因为谁也
不愿和他一块玩。我先把娃娃给他玩,过一会儿,我再拿回来。他对弗拉娜尔有很深的感
情,当他想它时,他就问我要。为此我发明了一个记号,他把食指放在我的右手心里,这
就意味:给我娃娃。
我就把娃娃给他。如果我想要回娃娃,我也在他右手心做同样的动作。'我惊讶地
问:'你怎么会想到用记号来和他说话的呢?'"'在我第一次给他玩弗拉娜尔时,快到吃晚
饭了,我想把娃娃要回来,他就大发脾气,在地上打滚,象狗一样的叫着,我只好把娃娃还
给他。让他玩了一阵以后;我又把娃取回,同时在他手上做了一个记号。他又生气了,可
是直到他也想到在我手上做一个记号时,我才再把娃娃给他。从那天起,他总是抱着娃娃
才能入睡。''不能经常和弗拉娜尔玩,你不感到遗憾吗?''不!它就象是我和雅克的小宝
宝......''你还让他学会了什么别的?''教他怎样要他爱吃的东西......我妈妈经常偷
偷地给外做些菜。''你妈妈是谁?''沃蒂埃太太的女用人。'"我越来越好奇地问道:'雅
克能通过记号来要他爱吃的东西吗?''不是所有的东西,但他能要他特别爱吃的东西。从
我开始照料他那一天起,我就发现他特别爱吃面包和鸡蛋.有一天,当他贪婪地摸着一个
煮熟的鸡蛋时,我就把鸡蛋拿过来,并在他左手心里用食指划一个圆圈表示鸡蛋。他气得
脸都红了。由于他不愿意重复这个新的记号,于是,我就不给他鸡蛋,给了他一块肉。雅
克很不满意,挨个儿地摸放在桌子上的菜盘,找他的鸡蛋。第二天,我又在他盘里放了一
个鸡蛋,他摸到了,我又把鸡蛋拿走,再在他左手心里重新划个圆圈。这次,他也划了记号,
我把鸡蛋还给了他.从这以后,我发明了很多记号,用来表明面包和其他食物。''小索朗热,
你知道你该是我在萨纳克学校多好的助手呀!''您不住在巴黎?''不。我是来找雅克的,
我要把他带到我那儿去。''小索朗热慌张地说;'您不能把他从我这儿夺走!''你过些时
侯就会再见到他的.你知道,雅克不能一辈子都这样生活下去!当然,你教会他很多有用的
东西,我向你表示祝贺,但这些是不够的。他必须受教育,发展智力,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这点我不替雅克担心,他是很聪明的。有时我觉得,他只要摸着我的手,就能什么都明
白。啊,要是我能想出更多符号就好了!可是符号都已用完,我再也想不出来了!昨天晚上,
我搜索枯肠,想让他知道,他象我一样也有一个妈妈...''你找到办法了吗?''没有。''既
然你自己也感到无能为力,那么雅克就需要别人来帮助他,把由你开始的工作继续下去。
''如果我受过更多的教育,我相信我一个人就能办到,这样,他就不需要别人帮助了。''
当然,你创造的那些记号是很巧妙的,但这使雅克离不开你。必须要使他能向任何一个人
要弗拉娜尔,要鸡蛋.....可是,这只有当他象你和我一样学会字母并能运用之后办到。
''索朗热的跟睛里充满了泪水,她不能理解雅克能少得了她。''如果您把雅克带走,时间
不会太久吧?''这要取决于雅克的进步。你可以常到萨纳充来看他,相信我,我不会使雅
克忘了你。'"当时,我做梦也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将成为新学生的妻子!"伊冯.
罗德莱克说到这儿停住了。
"您刚才的话是否可理解为沃蒂埃夫妇并不关心他们的儿子?"庭长勒格里问。
"这不是我的意思,庭长先生。我到尘世并不是为了评论别人的行为,而是为了帮助
他人。""您和您的新学生的第一次旅行是怎样度过的?"庭长又问。
"比我想象的要好。经她母亲的同意,索朗热陪我们来到斯泰尔利兹车站。她出了
一个好主意,让我们把弗拉娜尔带着。在整个旅途中,雅克一直摸他的布娃娃。当天晚
上,我们到了萨纳克。事先我已让人在我的寝室旁边为他准备了一间房间,因为象雅克
这种情况,还不能马上让他住到聋哑学生或盲人学生的宿舍里去。"当雅克到你们学校
时,在三百名学生中,还有其他先天性聋哑盲学生吗?"庭长问道。
"没有.当时我的第十八个聋哑盲学生已经完成了学业,半年前,他离开了学校,在一
个工厂当木工的助手。此外,只有雅克一个更好,这样他可以进步得更快些。
既然已有了教十八个这样的学生的经验,所以我愿意自己来承担对雅克的教育工作。
我决定让他睡一个好觉后,第二天就开始这项艰巨的工作。""我认为证人有必要向本庭
介绍对雅克教育的各个阶段,"贝尔蒂埃代理检察长说,"你们怎样使一个十岁的小野人
变成一个有文化教养的正常人?这有助于陪审团先生们透过骗人的外表进一步了解他的
真实面貌。""本庭同意代理检察长的意见。罗德莱克先生,我们现在听您陈述。"庭长说。
"雅克到学校的头一个晚上,"老人接着说:"我整夜都在祷告和思索,这是我第二天
就要开始的艰巨的战斗的重要武器。我首先恳求圣母保佑,在我们绝望时,不总是她来解
救我们的吗?也正是圣母启发了我...""在选择使用什么样的方法对这个小野人进行教育
的问题上,我仍然很犹豫.雅克是否真象善良的小索朗热讲的那样聪明,还是只是一个具
有中等智力的孩子?他那处于麻木状态的智力会积极行动起来,渴望走出黑暗,还是消极
被动,墨守成规?找出答案的唯一办法就是先利用已经能使索朗热和雅克之间沟通的东西:
娃娃,鸡蛋、勺子、盆子、杯子...我必须循序渐进,从已知到未知.我知道孩子们在学会
字母、和基本文法以前,就已经能理解他们还不会念、不会分析的语言的含意。
他们能达到这一点是依靠耳朵不断地听,观察别人说话的表情,以及一出世就有的
一种神秘的直觉。""对雅克来说,他的一双手经过训练,将代替听觉、视觉和说话的能力。
我要用几个星期,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专心致志地对他进行观察,并从他麻木迟钝的
状态中去发掘那沉睡着的智慧。这种智慧不是存在在充满光明、悲欢、歌声的生活之中,
而是游移在死一样的寂静和黑暗之中。""第二天早上,雅克正常地起床了,他首先遇到的
困难是早上的梳洗,我只得强迫他进行.他显然觉得不再是同一双手在给他抹肥皂、洗
脸、梳头,好几次狂怒地把脸盆打翻,躺倒在地上打滚。我耐心地把他扶起来,重新在脸
盆里倒上水水,丝毫不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一场一个意志战胜另一个意志的无声搏斗
开始了,它必须以我的全胜而告终!""第一天的梳洗越是困难,那么第二天就会顺利些,
第三天就会习惯了。对小雅克的教育就是不断地、有条不紊地重复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
细节。每场战斗都使我对这个奇怪的学生性格上的特征有新的了解。当然,最初这只是
一些不太明确的表示;嘶哑的喊叫声、鬼脸、粗野的手势...可是,经验使我学会了利用
任何'表示'。""我把雅克的右手放在从水管流到脸盆里的冷水里,同时在冰冷的小手心
里划上一个记号,这样的试验重复了十次。泪水从紧闭着的眼睛里流了出来,这是我在这
对瞎眼中看到的第一滴泪水。我喜欢这眼泪,难道这不是生命顽强的表示吗?雅克开始安
静下来,顺从地忍受了冷水冲击的不舒服的感觉。接着,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脸颊上,孩
子马上就领略了温暖和舒适的感觉。这样,冷和热的概念就开始在他的脑中形成。""我
又拉着他的手去摸脸盆的边缘,并在他那时刻准备接受新记号的手心里又划上一个和第
一个完全不同的记号突然,我的学生脸色苍白,接着又一下子变得通红,完全沉醉在最大
的喜悦之中.层层重雾终于散开了,他获得了新生!在麻木、虚无的知觉里,突然闪过一道
亮光,他明白了,右手心中接受的两个新的记号,代表着他摸到的两样东西,冷水和金属盆。
从而,他得到了内盛物和容器的基本概念。他模糊地感觉到,以后通过有系统的记号交换,
他可以向这个虽然还不熟悉、但总是在身边的人提问,得到和互相了解。他终于跳出了
索朗热为他创造的,只限于要几样爱吃的东西和要布娃娃的小天地。""欣喜若狂的小雅
克开始摸房间里的所有的东西,放脸盆的桌子、半湿半干的毛巾...他摸到了一块肥皂,
在手间滑来滑去。接着,摸到一块海绵,他狂热地挤出其中的冷水。他本能地把每样东西
都放到脸上去感觉,去吮,去嗅。为了使各种不同的气味都能深深地印在脑海里。他咬了
咬海绵,又去咬肥皂,接着做了一个鬼脸;肥皂可不好吃!我让他长时间随心所欲地去玩,
以补偿他度过的黑暗的十年。""我就是这个非凡的奇迹的见证人;雅克仅有的三种感官
开始配合起来,协助他的脑子接受完整的教育.嗅觉和味觉轮流地帮助他的触觉,一切进
行得那么自然。
我专心地观察着孩子杂乱的、机械的动作,他用急躁不安的手指摸着每样东西;用微
微颤动的鼻孔闻着每样东酉,用贪婪的嘴唇尝着每样东西。
"他渴望知道每样东西的名称。雅克终于找到了打开智慧之门的钥匙。我现在可以
确信,他有惊人的智力,小索朗热善良的心没有受骗。三个小时过去了,这是充满新的生
命力的三小时。在这三小时中,我巧妙地让他摸着、嗅着、感觉着那些他已经熟悉的东
西,同时在他贪婪的手上划上各种记号。他的手出汗了,有些气喘吁吁了.我知道作为第
一课不能时间太久,否则他那脆弱的头脑将经不起冲击.""我还是借助这些他熟悉的梳洗
用品来上课,同时适当加些别的内容。""此外,我认为必须让雅克多呼吸新鲜空气,强遣
他多活动。经过几小时大脑神奇的活动后,他需要有恢复性的体力的放松。我把他领到
校园里,让他按照事先指定的路线来回地走动。事前我已用绳子把一棵棵树连起来,雅克
只要沿着绳子就可以找到方向。三天后,他已经能按这种方法自已单独散步了。通过这
些活动,他学到了空间这个词的概念,就理解了运动这个词的含意,懂得了腿只有在意
志的控制下才能活动。""当然,在他散步时,我一直守在旁边,以免发生意外,但我尽量
不去指点他,让他自己走。当他把第一条路线牢记在心里后,我就把绳子移到另一个方向,
因为不能只让他习惯一条路线。""每当我教雅克一件日常用品时,我总是先用聋哑人的
指语字母划在他手上,就象现在翻译把我的话转达给他一样,然后,又教他使他可以读
书的布莱叶盲人文字。可是他还只能掌握一些具体的东西和具体的行为。为了使他能表
达自己内心的活动,必须要教会他一些基本的概念。""我让他仔细摸两个身材不同的同学,
帮助他理解大字的概念。以后,我就着重在概念方面给他上课。一天晚上,有一个流浪者
到学校来乞求借住和面包,我把他领到雅克面前,让雅克摸他的破旧衣服和鞋。这种试验
尽管是严酷的,但也是必要的。雅克对第一次直接接触到的贫穷感到很反感。几分钟后,
我又让他摸校医代尔沃的讲究的衣着、光滑的衬衣、手表和新鞋。雅克马上用指语告诉
我:'我不愿意贫穷!我不喜欢乞丐!'我也用指语回答他:'你没有权力说这样的话!你爱我
吗?'""他脸上立刻流露出无限的深情。我接着说:'你爱我,可是我也是穷人。'""雅克由
此懂得爱穷人并不是不光彩的事,同时,也得到了富和贫的概念。我乘他兴致高的时候就
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脸上,让他长时间地摸我满脸的皱纹,然后,又让他摸自己光滑的脸作
比较。我向他解释,将来他也会象我一样有很多皱纹。
这样,衰老这个概念就进入了他的脑海。他立刻表示了一种自发的反抗,他说他永远
和现在一样,永远是年青的,他的脸上不会有皱纹。我费了好大劲才让他知道所有的人
都会变老,只要能保持精神上的青春,衰老并没有什么可怕,真正的年青是我们心的年青。
""几天以后,雅克在我监护下去校园散步,我想教会他另一个不可缺少的概念:前途。这
是一个很难解释清楚的概念,然而,这次雅克第一次走在我的前面了。他做了一个简单的
动作,表明他完全懂得了前途的含意:他放开了引路的绳子,张开双臂大步地向前走去。
他自己找到了用走路来比喻生活的道路,他以激动的步伐奔向光辉灿烂的前程。可是,
就在这次预示他光辉前程的散步回来时,他第一次接触到死亡这个概念。我认为他已有
足够的思想准备来理解这个使入痛苦的概念,因为现在他已经知道什么叫前途了。""学
校的总务昂塞尔姆修士在服务了五十年之后平静地去世了。雅克很爱昂塞尔姆修士,每
当雅克去看他时,昂塞尔姆修士总在他口袋里塞进几块巧克力。我小心地向我学生谈到
死者,向他解释,死者永远睡着了,不再起来,不能再走路,也不能再给他巧克力糖了.雅
克忧虑地问我:'那么以后谁给我巧克力糖呢?'我建议他走到死者身边去,他十分吃惊地
摸到躺着的尸体是冰冷的。当知道他自己将来也会死,身体也会象昂塞尔姆修士一样冰
冷,他又一次产生了反感,他为这样可怕的发现大声痛哭。我告诉他我也要死,但我不
怕死。我认为不能让雅克对死的看法停留在如此具体和不全面的理解上,必须让他知道
灵魂的存在。""雅克虽然看不见索朗热,但她却活生生地印在雅克的心里,这一事实成为
引导他的智力朝着抽象领域发展的一盏明灯。我问他:'你爱索朗热吗?那你用什么东西
去爱她的呢?用你的手吗?用你的脚吗?还是用你的头呢?'雅克对每个问题都否定地摇摇
头。
'对呀,我的小雅克。在你身体里有一样东西爱着索朗热,这种东西封闭在你的身体
里面,但它并不就是你的身体。如果没有这样东西,身体就没有了生命,这东西叫灵魂。
当人死时,躯体和灵魂就分开了。譬如,昂塞尔姆修士死了,你摸他的身子是冰冷的,因
为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躯,到别处去了。爱你的是他的灵魂,而不是他的躯壳,而灵魂
是永存的,它将继续爱你。'"从而,雅克开始懂得了非物质的东西和灵魂永存等不易理解
的概念。接着,我需要把他推向整个教育的最高峰,让他知道上帝。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我借助于人类最伟大、最慷慨的助手:太阳。""太阳,这个万物生长的主宰,它用温暖的
光线照亮了每个黑暗的角落,每一个家庭,也爱抚着见不到光亮的小雅克的脸。我的学
生热爱太阳,因为它给他温暖,就象他仇恨死亡,因为死亡是冰冷的。每次领雅克出去散步,
我总看到他是那么喜欢天体之主散发出来的温暖,他张开双臂,朝着他认为送来温暖的方
向。有时,他爬上树去,为了想能更靠近太阳,甚至伸手想碰到太阳。""有一天,他在田
野里奔跑回来,满头大汗,幸福地向我走来,晒得黑油油的脸上充满着对给他那么美妙的
日光浴的太阳的敬佩和惑谢。我问他:'雅克,是谁创造了太阳?是木工吗?'"他回答说;'不,
是面包师傅!'""他的脑子里一下子装了这么多的新概念,他天真地把太阳的热和烤面包
时炉子里发出的热混淆了。我告诉他面包师是造不出太阳的,他只是一个人,象他和我一
样的人,他只会烤面包。"'太阳的创造者是比面包师,比我们,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伟大,
更强有力,更聪明。'雅克着了迷似地听我讲着.我向他解释大自然,描绘美丽天空中的星
星和月亮."我继续给他上课。不久,他记住了圣经的主要段落,圣经中的故事使他象所有
的孩子一样感到兴奋。我从耶稣受难讲到《旧约》。雅克听了十分激动。由于对时间的
概会还很模糊,他忧虑地问我:'我爸爸也是杀耶蛛的坏人吗?''不,我的孩子,你的爸爸是
象你和我们大家一样的人。耶稣是为了给我们赎罪才受苦难的。'既然他提到爸爸这个词,
我就趁此机会教他家庭这个非常模糊的概念。我让他知道他也有母亲,他应该全心全意
地爱她,尊敬她。他好几次惊奇地问我,为什么他不能经常看到家里的人,尤其是他的母
亲。我只能回答他:'她不久就会来的。'一年后,她终于来了。不幸的是,这次我抱着很
大希望的会见却是十分令人伤心的......""沃蒂埃夫人刚才己经在这儿叙述了他们见面
的情景."庭长勒格里说。
伊冯.罗德莱克对这个消息表示很惊奇,摇了一下头,慢慢地说:"沃蒂埃夫人肯定不
知道,她的儿子挣脱她的坏抱,逃出接待室后,想去自杀.""请您解释一下,罗德莱克先生。
"庭长说。
"当时的一些细节并不重要:雅克躲到学校大楼的顶楼上,当知道我到他藏身的地方
去找他时,他就从窗口跳了下来,幸好,掉在一堆干草上。几天以后,我才问出了他这个行
动的原因。他说:'我以为您又要把我领到这个女人的怀抱里...我宁可死也不愿再见到她!
您不用再对我说她是我的母亲,我知道她并不爱我,她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从气味上认出
了她。住在她家时,她认来没有关心过我。在那儿,除了索朗热外,谁也不爱我。'这个
家庭的悲剧使我思索了好久,我的结论是等雅克长大些,事情也许会有好转,让时间来起
作用吧!雅克是肯听我的话的,我尽量说服他,使他在明年他的母亲来时能较好地接待她。
但是,在第二次会见,我明白了我的学生是永远不会爱他母亲和家里的任何成员的。究竟
是什么原因造成雅克对他的家庭有如此深的成见的呢?达个问题使我长期困惑不解。""
您找到原因了吗?"代理检察长怀疑地问。
"我认为是找到了。我去巴黎领雅克时,不是没有察觉雅克去萨纳克学校对整个家
庭,也应该说包括他的母亲,就像是扔掉了一个包袱,这使我感到很难过。我知道,以后
将由我来为这个可怜的孩子在萨纳克创造一个让他感到温暖的新家庭."沃蒂埃夫人第二
次来萨纳克以后,我认为更妥当的办法是使母亲和孩子今后少见面。这样做错了吗?我
认为没有错。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事情会更糟,雅克就会不信任我,不相信任何人。然
而,他要在学习中不断取得进步,就必须对我有一种绝对的信任。""雅克.沃蒂埃和其它
的学生相处如何?""相处得非常融洽。他刚来萨纳克时,大家都因为他待人诚恳而喜欢
他。几个月后,大家又因为他有强烈的求知欲而佩服他。""在他的同伴中是否有一位名
叫让.多尼的对他特别关心?"代理检察长问。
"是的,我有意选中盲人让.多尼来照料雅克。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这两位
年青人在好几年内一直是一对难分难舍的好朋友...""这可能是在索朗热.迪娃尔到萨纳
克之前吧?"代理检察长含沙射影地问。
第三 章 被告证人
"当雅克到了该参加考试的年龄时,我想到索朗热.迪娃尔应是他最好的帮手。
让.多尼尽管有种种优点,但他对雅克的友谊是排他性的,索朗热出现在雅克的周围
引起了他的嫉妒。他这样做是错了。我让他明白,他不能再继续照顾他的年青伙伴了。
几个月以后,他就到阿尔比教堂去当管风琴手,直到现在还在那儿工作。
我对他说索朗热将取代他,让.多尼很快就理解了我的意思。为了证明他心里没有留
下任何不快,他在雅克和索朗热结婚那一天,出乎意料地从阿尔比赶到学校,为他们的婚
礼演奏管风琴。""证人是否可以告诉我们,他把索朗热和她的母亲请到萨纳克出于什么
动机?"贝尔蒂埃伐理检察长问。
"没有什么动机,只是出于一种需要."伊冯.罗德莱克直率地回答说,如果雅克不能在
生活中感受到一种不惜牺牲一切的爱情,那么,对他的教育将是不完整的。
因此,必须让这个非常敏感的孩子明白爱的概念,使他真正尝到做人的尊严.然而,在
他心目中,只有索朗热才是爱的象征。我越回忆这两个孩子特殊的友谊,就越相信我的第
十九个聋哑盲学生不会象前面十八个学生那样,过一辈子单身的生活。
我请教了校医代尔沃博士,他同意我的看法。能让雅克的激情、希望、甚至性欲都
自然地发展不是更好吗?上帝也没有规定雅克不能结婚生孩子啊!除了那些被上帝选定去
拯救他人灵魂的人以外,人不是为了过单身生活才被创造出来的。难道不正是无比神明
的天意在雅克的生活中安排了索朗热吗?""索朗热每周都给雅克写信,我仔细地读过每一
封信.当雅克还不能回信时,我就代他回信,并且把信收藏在办公桌的一个抽屉里。我的
学生能读这些信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我把信译成布莱叶盲文,他贪婪地阅读着。不仅
我的学生有了很大进步,就是已成为大姑娘的索朗热也能写很漂亮的信了。我征得她母
亲的同意,在巴黎请了一位修女给她上课,使她在学习上有了很大进步。当索朗热成年时,
她已受到了良好的教育,这使她以后能很好地帮助雅克。我认为我的学生不可能单独一
人生活,他身边须有一个关心他的伴侣。所以我早就留心到这一点,请玛丽修女给素朗热
上课,她定期把索朗热在巴黎的学习情况写信告诉我。
"嘱咐玛丽修女不要让这位敏感的姑娘觉察到我们对她未来的安排,更不要让她知
道我们已经通过她的信,了解到她对雅克日益增长的纯洁的感情。我和玛丽修女都认为,
等到事情成熟时,上帝会来安排的。索朗热和稚克还很年轻,必须等待他们成年。索朗
热比雅克先成年,雅克二十一岁时,索朗热已二十四岁了。这并不使我扫兴,我认为索朗
热年长一些更好,因为将由她来主持一切家务。""雅克反复读着由我译成布莱叶盲文的
索朗热的来信,从中发观了这个过去教会他要心爱的食品和给他娃娃的姑娘的心。他总
是不厌其烦地问我:'她什么时侯来?'一天,我从沃蒂埃夫人那儿知道她没有能力继续雇
用梅拉妮和她女儿索朗热,我就写信给迪娃尔.梅拉妮,请她到学校来工作,让她管理衣
着用品。她的女儿已二十岁了,而且受到了很好的教育,可以代替让.多尼照料雅克。迪
娃尔.梅拉妮高兴地接受了这个建议。一个月后,雅克期待很久的索朗热终于来到了他的
身边,他相信她再也不会离开他了。我这样做难道错了吗?我不认为。""您认为索朗热.
迪娃尔当时是雅克理想的伴侣吗?"庭长问。
"她当时是雅克唯一可能的伴侣.但为什么要说'当时'呢?难道现在索朗热.迪娃尔就
不是她丈夫理想的伴侣吗?""只有他本人才能回答这个问题."贝尔蒂埃代理检察长说,"
遗憾的是,从被告犯罪以来对妻子的态度来看,索朗热.沃蒂埃夫人好象已不再得到他的
信任了。""被告辩护律师认为检察院无权作出这样毫无恨据的结论!"维克托尔.德利奥
大声驳斥,"我们认为沃蒂埃夫妇之间的感情始终是非常融洽的,除非你们有相反的证
据......"代理检察长更尖刻地说:"那么,辩护律师如何解释被告从被监禁起,一直坚决
担绝与妻子见面呢?"维克托尔.德利奥回答说:"被告不想见任何人,包括他的母亲和妻子,
这表明了被告的勇气和尊严。""先生们,"庭长说,"我担心是否有些离题太远了...罗德
莱克先生,您能否告诉我们,他们的婚姻是在哪天、在什么情况下决定的?""当我学生二
十二岁时,索朗热.迪娃尔已二十五岁。雅克再也不能离开索朗热了,她帮助他顺利地完
成了文学系的学习,又为他收集了他要写的小说《孤独者》的各种资料。作品发表后,雅
克.沃蒂埃很快就成了名。新闻界对他的情况很感兴趣,因而对我们学校也感兴趣了。""
美国出于一贯的慷慨,想认识这位神秘的作者。可是,我当时无法陪我的学生去美国作一
次巡回演讲,在萨纳克有更重要的任务需要我去做。然而,我知道雅克的这次巡回演讲本
身就能使我们的事业让世人知道,使我们可能得到一笔非常需要的补助金,同时,也能
宣传至今还不太被人们所了解的,法国对先天性聋哑盲人的教育方法。这儿我还要提一下,
教育部专门派了一名代表从巴黎到萨纳克,向我表明政府非常重视这次去美国的巡回演
讲,并向我们表示祝贺。难道我还有权利拒绝吗?再说,雅克自己也很想去。但是,有一
点使他非常烦恼:这就是要和索朗热分离。他向我表达了想娶索朗热的强烈愿望,我劝他
要好好老虑。他回答我说,从索朗热来到他身边这五年来,他已经充分地考虑了这个问题。
于是,我也就只好让步了。在他热切的恳求下,我同意做雅克的使者,向索朗热求婚。""
索朗热.迪娃尔的第一个反应如何?"庭长问。
"我觉得她是又高兴又担忧。我安慰她说,她和雅克实际上早在童年时期就相爱了。
三个月后,第一个先天性聋哑盲人的婚礼就在我们学校的教堂里举行了,这对我们这个集
体来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礼仪。我们看到雅克一这个十二年前还完全处在野兽般状况下
的'小雅克'一满面春风、含着微笑从教堂里走出来,手臂上挽的是从此将成为他明亮的
眼睛、灵敏的耳朵和优美的声音的妻子。她的双臂不但将帮助他克服生活中的种种困难,
同时也会给他带来长期被剥夺的抚爱。""这对年轻夫妇很快就离开了学校?“庭长问道。
"当天晚上,他们就出发去伦敦度蜜月。雅克曾经许下心愿,如果索朗热同意嫁给他,
他要亲自去伦敦,感谢神奇的圣母。这难道不是一个奇迹吗?""婚后,您还多次见到过雅克.
沃蒂埃夫妇吗?""只见过一次,是在他们度蜜月回来后。因为他们要在勒阿弗尔港上船,
路过萨纳克。""您觉得他们很幸福吗?"维克托尔.德利奥注意到伊冯.罗德菜克犹豫了一
下,接着回答说:"是的!当然,新娘告诉过我,在他们夫妻生活关系中遇到了一些困难。
我建议她要有耐心,告诉她长久的结合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完全凝结在一起。一个月后,
我非常满意地收到索朗热从纽约寄来的一封长信,她说我说得很对,她现在很幸福。""
证人是否还保存着这封信?"庭长问。
"信在萨纳克。"伊冯.罗德莱克答道。
"那么今天是您五年来第一次重见您的学生咯?"庭长又问。
"是的,庭长先生。"
"您现在可以转过身去,仔细地看看他."庭长说,"从您最后一次见到他以来,您的学
生是否有了什么变化?"老人克制着自己,回过头去,长时间地凝视着坐在两名警察中间的
被告,然后哑声地说:"他是有了很大变化。"接着,伊冯.罗德莱克发呆似地沉默不语。
"您的意思是指什么?"庭长问。
伊冯.罗德莱克没有马上回答问题,而是离开证人席走向被告席。译员正在把刚才
的话向被告传达。罗德莱克走到雅克面前,回头问庭长:"法庭能允许我直接向我的学生
提一个问题吗?""法庭可以允许您,罗德莱克先生。不过,您在用指语向被告提问之前,
先要把问题告诉本庭。""我的问题是:'雅克,我的孩子,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愿为自己辩
护?'""您可以提这个问题."庭长说。
当老人的手指接触到残废人的手时,后者浑身颤抖。
"他回答了吗?"庭长问。
"没有,他流泪了!"伊冯.罗德莱克说完又回到了证人的栏杆前。
陪审团第一次在这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到了眼泪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的表情。庭
长象所有的参加者一样注意到这位穿长袍的老人是第一个打动沃蒂埃的心的人.于是,他
接着说:"本庭允许您向被告继续发问。"萨纳克学校校长伤心地说:"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
雅克将保持缄默...我了解他!你们不要以为他这样做是出于骄傲,我担心的是他有事情
想瞒住我们,那我们就永远也不会知道了。""证人的意思是否说他也认为被告是有罪
的?"代理检察长问道。
伊冯.罗德莱克没有回答。一种不安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大厅.这时,维克托尔.德利奥
从辩护席上站了起来,说:"代理检察长先生,如果罗德莱克先生不回答这个问题,那只是
因为他正在寻找从'德格拉斯号'案件发生,以来,雅克.沃蒂埃令人不解的态度的真正原
因。"代理检察长反驳说:"请允许我向辩护律师指出,检察院认为从发案到现在,被告的
态度始终没有改变。他曾多次正式承认自己是有罪的,而且从不想为自己辩解。他原来
的老师对这一点是怎样想的呢?"伊冯.罗德莱克异常激动地回答:"我认为只有雅克.沃蒂
埃一个人知道谁是真正的罪犯,为了挽救凶手的性命,他正在忍受着被指控为罪犯的痛
苦。既然法庭要我回答,我想直接向雅克提第二个问题,尽管这看来也没有什么希望。"
于是,他再次走到残废人面前,抓住他的双手,细长的手指在雅克毫无生气的手上移动着。
同时,他大声用口语把话翻译给全法庭听:"雅克,告诉我,谁是罪犯?我觉得你是知道的。
我可以肯定这一点!凶手不是你,我的孩子!你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你不能向我---你的
老师,隐瞒实情。是我教会你理解别人和表达自己的方法,为什么你不肯说出真正罪犯的
名字呢?因为他对你是非常珍贵的?因为你爱他?即使这样,你也应该说出他的名字,你是
一贯忠于事实的,这是你的责任。既然你是无辜的,你就没有权利让自己受到谴责。你为
什么总是沉默?你害怕吗?怕什么?怕谁?啊,雅克!你怎知道你这样做给我造成多大的痛苦
啊!"老人沮丧地回到栏杆前,反复地说着:"他没有杀人,庭长先生,必须尽一切努力抓到
真正的罪犯!""证人的心情是值得同情的,"贝尔蒂埃代理检察长冷冷地说,"但遗憾的是
罗德莱克先生忘了,被告不但承认了罪行,而且还留下了指樱"老人回答说:"不管是怎么
样的证据都不能使我相信雅克是有罪的......"庭长打断了他的话,说:"本庭知道您是最
了解被告的人,所以请您回答以下几个问题。凭您的良心和理智,您认为雅克.沃蒂埃是
无辜的吗?""凭我的良心和理智,我坚信他是无辜的!"伊冯.罗德莱克有力地回答。
"那么,您能向本庭指出真正的罪犯吗?"
"这我怎么行呢?和大家一样,我是通过看报才知道那位美国青年被杀的。""您是否
认为尽管被告始终保持沉默,拒绝回答提问,但他的神志是清醒的呢?""我能肯定!这是一
个我们谁也不知道的秘密使他保持沉默。""您认为他的智力真是非凡的吗?""雅克是我
一生中遇到的最有头脑的人。""那么结论很筒单:雅克.沃蒂埃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识
的。第五个问题:您对他的小说《孤独者》有什么看法?""和所有公正的读者一样,我认
为这是一本好书。"老人温和地回答说。
"是他一个人写的,还是和别人合作写的?""完全是雅克一个人用布莱叶盲文写成的.
我只是负责把它译成一般的文字。""您认为这个作品反映了作者的真实感情吗?""我想
是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不相信一个能写出这样崇高情操的人会产生,即使只是一瞬间,
损害他人的念头。""可是就在作者描写崇高思想的同时,不是把主人公的家属描写成一
些道德品质令人怀疑的人吗?"代理检察长说。
"我一直为这一点感到遗憾。"伊冯.罗得莱克说,"我曾多次试图让雅克删去这几段,
但没有成功。这位年轻的作者总是这样回答我:'我怎样想的,就怎样写。将来我也只能
写真实的想法,否则就是对自己不诚实。'""罗德莱克先生,本庭向您表示感谢。在您离
开法庭之前,我们向您和您在萨纳克学校的同事们致敬,祝贺你们默默无闻地做了非常有
效和卓越的工作。""庭长先生,"老人懊丧地说,"在这样的场合,在这种时刻,我宁可没有
人向我表示祝贺!"伊冯.罗德莱克低着头,弯着腰走了出去。这位善良的老人永远也不
会知道他那那平静、有分寸、又诚恳的动人的证词在法庭、陪审团以及全体旁听者中产
生的效果。
达尼埃尔也象大部分参加者一样,心情逐渐起了变化。
这位萨纳克学校校长用他高尚的情操使大家对神秘的被告有了一些了解。整个陈述
的高潮就是当他把手指放在残废人的手上时,他竟然使这对黯然无光的眼睛冒出了泪水。
这难道不是说明这个大家都认为是野人的人也会激动吗?象大家一样,达尼埃尔透过表面
现象看清了这个倔强的男子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这个发现使达尼埃尔在这张野兽般的
脸上越来越多地看到了人性。她甚至认为在沃蒂埃流泪时,他的脸是很俊的。难道只是
一种幻觉吗?然而,她确实在一刹那间看到这张线条粗硬、毫无表情的脸上闪耀着光辉。
她感到这个残废者比正常人看得更清、听得更准,他的心灵突然向外界开放......可是,
这一线光亮很快被沃蒂埃的意志扑灭了,他又换上了一副僵硬的假面具.达尼埃尔再次仔
细地打量着他,禁不住寻思道:全大厅里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是否都被一种幻觉迷惑了?
不,刚才这个野人是真的哭了!勒格里庭长照例讯问了新来的证人的身份,然后说:"代尔
沃博士,我们知道您除了在利莫热照料许多病人外,还承担萨纳克学校的校医工作,每星
期三次去给那儿的学生看玻那么雅克生了病,想必也是您治疗的吧?""是的。但我必须向
法庭说明,雅克.沃蒂埃的身体非常健康,几乎从来不生玻他到萨纳克的第二天,我就在罗
德菜克先生的陪同下对他作了仔细的体格检查。孩子的健康状况是正常的。后来他的体
质发育得越来越强壮,这使罗德莱克先生可以放心地对他进行教育,而且取得了最理想的
效果。""证人认为罗德莱克先生对雅克.沃蒂埃的教育是很成功的吗?"贝尔蒂埃代理检
察长嘲讽地问。
"除非有极大偏见的人才会否认这一点!我在这方面是很公正的。我不像圣.加布里
埃尔的修士们,我不信什么奇迹,只相信科学。罗德莱克先生利用雅克.沃蒂埃身上还存
在的灵敏的感觉器官来代替其它有缺陷的器官,渐渐地使他离开了愚昧的状态。我和罗
德莱克先生的看法不同:我认为不贴宗教标签,善良同样也能存在。
雅克.沃蒂埃来校后不久,罗德莱克先生曾对我夸过他的新学生的非凡的智力。我
就趁此机会对他说:'对小雅克的教育,您为什么不能少灌输些宗教的内容呢?采用卢梭
在《爱弥尔》那本书中提倡的方法,让他自然地发展不是更好吗?'""罗德莱克先生说由
我负责雅克.沃蒂埃的身体,他负责他的灵魂.最后他还说:'我们两人的合作一定会把这
件工作做好的.'尽管目前的情况对我们不利,但我还是坚信罗德莱克先生和我在雅克.沃
蒂埃身上出色地完成了这项工作!""总之,如果本庭没有理解错的话,证人坚持要和罗
德莱克先生分担把雅克.沃蒂埃直接引向犯罪道路的这种教育的责任。"代理检察长强调
指出。
"能和象罗德莱克先生那样多少年如一日为改变不幸的孩子们的命运而努力的、经
过考验的人一起合作,我感到光荣,"代尔沃博士坚定地回答,"而且我要抗议有人在控告
他的学生时,竟然说这是萨纳克学校的教育造成的,这太荒谬了!先生们,请你们想一想:
如果这些小野人没有接受象伊冯.罗德莱克这样的人的培养,让他们象动物一样的欲望自
由发展,那肯定会给社会造成危险,甚至造成灾难。因此,全世界都应该感谢那些象伊冯.
罗德莱克先生一样的人!我要大声地说:如果今天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所反对犯罪的学校
的话,那就是萨纳克学校,这个学校的第一条校规就是教育孩子学会热爱他周围的人。
""本庭刚才已向罗德莱克先生致意,表明本庭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教育的质量,"庭长
说,"既然您是学校的校医,您能否就雅克,沃蒂埃第一次见到他母亲后企图自杀这一事
实谈谈您的看法?""这件事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使我困惑不解。我和罗德莱克先生多次
交换过意见,我们的看法是:孩子在母亲面前疯狂地逃走,证明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早就形
成了一种厌恶的感情。伊冯.罗德莱克先生用惊人的耐心在几个月内逐渐改变了他的这
种心情。不幸的是,罗德莱克先生不该在雅克狂热的头脑里把母亲这个形象太理想化了,
尽管他这样做是出于良好的愿望。孩子走进会客室时,幻想着马上就能接触到期待已久、
最理想的好妈妈。可是,当他走近沃蒂埃夫人时,他突然闻到了她的气味,脸色一下子
变了。在这一瞬间,这熟悉的气味在他的记忆里唤起了一个厌恶的形象,智慧使他马上明
白这个厌恶的女人和罗德莱克先生成功地铭刻在他心里的母亲一这个理想化的形象,原
来是一个人,因此,他感到惊慌失措。伊冯.罗德莱克先生当晚就对我说:'这太可伯了,博
士!这孩子认为我欺骗了他,向他灌输了一个实际上并不理想的'理想'概念。如果他坚持
对我有这种看法,那我就什么也干不成了!他将拒绝我的教育。我们都知道,决不能辜
负孩子的信任,对一个残废孩子来说,尤其如此。我的教育方法的基点是学生对老师要
绝对的信任。您看,现在的问题是严重的。博士,您必须帮助我!'""我说既然他认为雅克
并不爱他的母亲,那么最好马上找到一种能使他分心的有效办法,即找到一种能在孩子心
里代替母爱的感情。罗德莱克先生经常对我谈起小索朗热以及她每周给雅克写信的情况,
他认为索朗热.迪娃尔能在雅克心里心里替代母爱,甚至还可能是他未来的伴侣。他回忆
起在雅克到学校的第二天,我曾经建议他对这位学生少灌输宗教思想。他谦逊地告诉我,
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他决心接受这个建议。他要把雅克教育成一个完整的人,指望我协助
他取得成功。我万分高兴看到这位宗教信徒终于作出了一个完全符合自然规律的决定,
答应用我全部知识来帮助他,从此,我非常好奇地关心着这个青年人,他成了我和罗德莱
克先生共同试验的对象。在罗德莱克教他各种基本概念的同时,我密切注视着他体格的
发育。
"我很快发现性的本能已开始在他身上起着主要的作用,雅克必须要有妻子了。
我把观察到的情况告诉了罗德莱克先生。我们了解那位年轻姑娘一心想着雅克,那
么这位小伙子是否也有同样的心情呢?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种无法表示的愿望.雅克通
过一些基础教育知道什么叫女人以及什么是'生殖行为'.这些基础知识是聋哑学生和盲
人学生在四年级时必须学习的,可是,对一个三重残废的学生来说,要完全理解这个问题
是太困难了。虔诚的罗德莱克先生认为一旦上帝的意志降临,两人就自然会结合在一起。
遗憾的是我比他更清楚,一个笨拙的男子在第一次接触一个处女的身体时,可能会不可救
药地损害这种结合。我应该预见到,由于先天三重残废,雅克更是会笨手笨脚地做下不少
蠢事。""当想到索朗热---雅克唯一能找到的伴侣,必须在初次尝试中扮演一个可怕的角
色时,我就感到很不安。这不会使她的纯洁的心灵受到伤害吗?这种在心灵上留下的创
伤会很快痊愈吗?一种和残废人肉体上的接触而产生的厌恶心情会不会转变成恨呢?她是
否已经有了足够的爱的力量来克服这一切呢?""怎么办?唯一解决的办法---尽管这也是
令人不愉快的---似乎就是在索朗热之前让雅克先接触一下别的女人,可是这样做也有
困难.即使不考虑基督教道德标准,这起码也是一个危险的尝试.那不是使雅克尝到了他
唯一的伴侣索朗热以外的女人的味道吗?让雅克把他全部欲望都寄托在索朗热身上难道
不是更好吗?这样可以使雅克心里只有一个女人:一个那么忠于他、那么温顺地关心他的
女人。索朗热永远生活在雅克身边将成为他幸福的保证.这是压倒一切的!伊冯.罗德莱
克终于遵行了他的基督教的伦理。""索朗热到达萨纳克时的情景现在还历历在目,他们
是在会客室里见面的,我和罗德莱克先生也在常当索朗热走进来时,她被眼前看到的雅克
的形象惊住了,她过去熟悉的小雅克已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子。雅克慢慢地向她走去,
象是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吸引着他。当他走得很近时,他站住了,长时间地嗅着。他后来告
诉我,就在这难忘的时刻,他又找到了'索朗热的气味'。这是他过去在巴黎的父母家里最
热爱的气味,也是和他所憎恨的母亲的气味完全不同的气味,因此,接待的方式也完全不
同了!他不但没有逃跑,而是伸出双手,温柔地抚摸着那张他爱慕已久的面孔...索朗热象
石膏像一样一动也不动,在这种'端详'中,她甚至连呼吸也屏住了。突然,残废人的手抓
住了姑娘的手,粗硬的手指贪婪地在姑娘细嫩的手背上移动着,它们滔滔不绝地向姑娘
倾吐多少年来关闭在雅克内心的一切。""关于这第一次爱情的表白,我和伊冯.罗德莱克
是不会知道的,但这次接触决定了他们的终身。""整整五年中,姑娘一直生活在他身边,
这迫使我必须使雅克懂得一些使他万分苦恼的生理问题。首先要请求大家原谅,因为这
些解释可能会显得有些粗鲁,可是它们概括了残废人当时的生理情况。他'感觉到'女人
在他的身边,为了避免由于好奇心不能满足而变得病态,必须让他对女人有更全面的了解。
""这方面的工作伊冯.罗德莱克让我一人去管,他只是负责对雅克智力和道德方面的教
育。当然,这个任务让医生来承担也是最合适的,可是,如果没有象索朗热那样最能体谅
人、最理想的合作者的话,我的任务也是很难完成的。她同意让雅克在她身上了解女人
的生理现象,就象医学院进行剖析一样。她宁可通过自己,而不是任何别的女子来让雅
克了解女人的秘密。于是索朗热脱掉全部衣服.我拉着雅克的手让他摸她的喉部、胸部
和髋部,一面用指语向他解释。当他懂得母亲喂奶的崇高行动时,他的脸放出了光彩。当
我向他描述男女间性的关系时,他没有觉得什么不正常,这正是我所希望的。这一节奇
特的生理课似乎与圣经上记载的一样,我感到好象是领着一个纯洁的新亚当去认识永存
的夏娃。雅克颤抖了。就象伊冯.罗德莱克希望的那样,他对异性的全部追求现在都集中
在索朗热的身上。雅克内在的这种本能逐渐转变成要和他心目中最理想的人结成终身伴
侣的强烈愿望。
"几天过去了,我感觉到雅克的这种欲望越来越强烈,也越来越感到苦恼。我焦急地
等待他主动来找我,向我承认他迫切地要得到索朗热。当这一切发生时,我马上通知伊冯.
罗德莱克。那时,雅克已二十二岁,索朗热二十五岁。""三个月后,索朗热.迪娃尔成了雅
克.沃蒂埃夫人。""博士先生,您真心诚意地认为这个婚姻是成功的吗?"庭长问。
"如果他们能有孩子的话,那就更理想了!""达到这一点有什么困难吗?"贝尔蒂埃代
理检察长问。
"没有。他们夫妇俩都是十分健康的。如果他们在这五年中有了孩子的话,那这孩子
肯定是正常的。聋哑瞎都不是遗传的.我对雅克和索朗热最好的祝愿就是等这件态惨的
事件结束后,他们能有一个孩子,这将使他们永远地结合在一起。""博士先生,"庭长说,"
您的祝愿是否可以理解为在您看来,被告是无辜的?""我坚信这一点,庭长先生。当我在
报上看到"德格拉斯号"上的凶杀案时,我一直在想,雅克.沃蒂埃是出于什么动机才这样
做的呢?我一直没有找到答案,或者说已经找到了!我曾经长时期仔细观察过雅克,这使
我产生了一个想法,但这种设想太不可能,所以不敢再继续往下想......"维克托尔.德利
奥在他的座位上提议说:"博士,向法庭说说您的想法吧!""好吧...雅克很爱他的妻子,
因此决不允许别人对她有任何不尊重的地方.我丝毫没有抵毁被害者的意思,再说我并
不认识这位年青的美国人。雅克.沃蒂埃把对异性的全部欲望都集中在妻子身上,这使他
有可能产生一个念头:干掉,我不是说'情敌'---象索朗热那样道德观念经历了一切考验
的伴侣是不可能有情敌的,而是指某个事前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想在他妻子身上碰碰运
气的人.因为他的妻子毕竟还是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子...雅克力大无比,能不由自主地把
对方杀死。这就是对他再三重申的口供以及留下的令人遗憾的指纹的唯一说得过去的解
释。"贝尔蒂埃代理检察长振振有词地说:"代尔沃博士虽是被告方面指定的证人,然而他
的推论却很值得陪审团先生们注意,这个推论是通情达理的。可能我们终于找到了被告
不愿透露的真实动机。""不,代理检察长先生,"维克托尔.德利奥喊道,"证人出于好心,
想为雅克被指控的凶杀行为找到一个可原谅的理由,然而却犯了一个错误退一万步说,
被告真的杀了人,那一定是出于一个更重要的动机。辩护律师有充分的理由认为,雅克.
沃蒂埃杀掉约翰.贝尔是有足够的道理的,这一点到时侯我会向大家解释清楚。但是,雅克.
沃蒂埃并没有实现他的计划。""德利奥律师,您想说明什么?"庭长问。
"庭长先生,只想说明雅克.沃蒂埃没有犯下被指控的杀人罪!"大厅里一片寂静,随之
而来的是纷纷抗议声。瓦兰先生大声喊道:"是真的吗?亲爱的同行,那您怎么解释被告的
指纹和口供呢?""天哪!这些指纹无可争辩是雅克.沃蒂埃的指纹.但正是这一点,我要提
醒法庭注意:现场的调查看来不够仔细,尤其对这样奇特的谋杀案来说,更是不够的。这
一点到时侯我会证明的。至于口供,案件发生后,雅克.沃蒂埃一直'积极地'---用这个词
一点也不过份---再三承认自己的罪行,这使我们困惑不解。但是即使这样,我还是相信
待辩论结束时,我会使我的委托人收回他的口供.我始终认为如果雅克.沃蒂埃看到证明
他无罪的证据是那么充分,就不会再坚持他那可以称之为令人钦佩的谎言了。""您的意
思是说在六个月的预审中,被告一直没有说真话?"庭长问。
"庭长先生,是的,他在说谎。我的委托人欺骗了'德格拉斯号'上的官员、警察、
医生、预审法宫、自已的妻子、甚至也欺骗了一心想救他的我。总之,雅克.沃蒂埃向
所有的人说了谎!""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代理检察长问。
"啊!代理检察长先生,"维克托尔.德利奥回答说,"这就是揭开秘密的钥匙所在!如果
我们一旦知道被告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没有犯的罪,去救那个直到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的罪犯---这一点罗德莱克先生在陈述中也提到了,那么我们离找到真正的杀人凶手就不
远了。""检察院担心这个所谓的'真正'罪犯将永远不会出现在法庭上,因为他根本不存
在,"贝尔蒂埃代理检察长冷嘲热讽地说,"陪审员先生们,只有一个罪犯,一个真正的、
活生生的,而不是异想天开的罪犯,那就是在我们面前的雅克.沃蒂埃。"维克托尔.德利
奥大声抗议说:"辩律师不允许检察院在宣读公诉状之前就用这样侮辱性的措辞来称呼他
的委托人!"贝尔蒂埃代理检察长用同样的声调回答:"辩护律师的大话既吓不倒检察院,
也不能影响陪审团。我认为有必要在这儿再提醒一下:审判必须根据事实。如果被告的
辩护律师还要这样顽固地坚持下去,我们就要求他指出真正的罪犯。如果他真能做到,
我们将首先主张宣布雅克.沃蒂埃无罪。我们大家和辩护律师一样都渴望着公正,我们的
职责是维护正义...可是,我们也完全知道,在这桩令人痛心的案子中,真正的凶手只可能
是一个。""争论到此为止!"庭长干涉道,接着向始终站在栏杆前的代尔沃傅士说:"您还
有什么要说明的?""庭长先生,我担心法庭误解了我刚才说的话,这些可能不该说的话引
起了刚才一场争论。我只是想用一个假设来解释犯罪的动机,而这个解释连我自己也觉
得不满意,因为在萨纳克的十二年中,我处的地位使我比谁都更了解雅克的精神面貌。
尽管他的外貌对他不利,可是雅克.沃蒂埃不可能杀人,因为伊冯.罗德莱克先生在
他头脑里、心灵里灌输的崇高思想,只能使他去做对别人有利的事。雅克.沃蒂埃这次
去美国只是为了传扬法国在教肓聋哑盲人方面所取得的成就.怎么能设想带着如此崇高
的目的出发的他,回来时双手却沾满了鲜血呢!""本庭向您表示感谢,博士先生,您可以退
席了。"医生的陈述对达尼埃尔提出了一个她从辩论开始以来一直没有想到过的微妙的
问题:这就是残废人和他的伴侣的夫妇关系问题。开始时,达尼埃尔一想到象索朗热这
样年青美丽的姑娘---这一点已经有好几位证人都提到了---竟然能接受一个野人的抚爱,
就使她感到浑身战栗。可是,伊冯.罗德莱克先生和代尔沃搏士,这两位最了解雅克.沃
蒂埃的人的一席话引起了她的遐想。残废人对索朗热的强烈的爱情是无可怀疑的;索朗
热.迪娃尔能得到如此炽烈的爱情也是她的幸运。有几个弱小的女子能有资格以征服如
此健壮的男子而感到自豪呢?达尼埃尔得出的结论是索朗热在"野人"身边可能不见得象
人们想象的那样不幸。这位年青的姑娘越是仔细端详沃带埃,越觉得在这样巨人的怀抱
里是迷人的...再说,沃常埃并不完全是一个野人,他有超人的智慧,他的心是可以被感动
的,这一点在法庭上已得到了证明。即使他完全是个野人,那么按受他的抚爱可能也不会
是令人讨厌的吧?实际上,象在场的很多激动地听着辩论的少妇和少女一样,达尼埃尔的
心不知不觉地,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这个沉默的野人溶化了。她迫切地想见到这位有些
证人赞扬,但大多数证人说了不少坏话的索朗热.迪娃尔。不管怎么说,一个女人能引起
两种如此对立的看法,显然不是等闭之辈。
站在栏杆前新来的证人是萨纳克市圣.若泽夫学校的门房、多米尼克.蒂尔蒙修士。
他象伊冯.罗德莱克一样穿着黑色长袍,戴着蓝色领巾,所不同的是前者矮胖,后者魁梧。
新来者开朗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
"蒂尔蒙先生,请向本庭谈谈您所知道的有关雅克.沃蒂埃的情况和您的想法!""这个
可爱的孩子,我只能想到他的优点,"蒂尔蒙修士说,"他象其它的学生一样十分可爱。""
雅克.沃蒂埃在萨纳克这些年里是由您照料他的吗?""主要是由我们的校长亲自照料他,
我也经常通过指语和这个可爱的孩子'闲谈'。我和其它老师一样,经常对他非凡的智力
感到惊讶...大概是我给他的弗拉娜尔玩具娃娃做了一件新裙子,从此以后,他就非常喜
欢我。这件事大概发生在他来学校后的第二年,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们两人那天的谈话。
我故意逗他说:'弗拉娜尔的裙子和头发的式样都过时了,太长了!'""'那新裙子应该是什
么颜色的呢?'雅克马上问我。""他的问话使我大吃一惊,因为这个看不见东西的孩子和
我谈到了'颜色'。我犹豫了一下,回答说:'红的...可是你是如何理解红色的呢?'""'这
是一种热的颜色,'他回答说。""'你说得很对,我的小雅克!罗德莱克先生已经教你太阳
的光谱了吗?'""'是的,他还给我解释了天上的彩虹是怎样形成的。'""最让人高兴的是
这个孩子在回答时丝毫没有自夸的神情。他是通过了解到各种不同物质有不同香气和味
道来设想各种不同的颜色的.比如,桔子和梨,或杏子和桃子的味道是不同的,这使他联
想起黑与白,或红与绿之间的不同。
经过这样层层推论,他终于懂得了光谱从弱到强的色彩系列。每当他想到一样东西时,
总是本能地给它加上一种色彩。""证人是否能告诉我们,雅克.沃蒂埃头脑里颜色的概
念是否正确?"维克托尔.德利奥问道。
"不!我很快就发现了这个以后一直没有能得到弥补的缺陷。当他问我弗拉娜尔的眼
睛是什么颜色时,我回答说:'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黑色的。'""可是孩子非常失望地
说,'我不喜欢,如果眼睛是黄的,头发是蓝的,那弗拉娜尔就更漂亮了!'我当时没有回答,
但心里想那就比现代艺术的某些画像更难看了!雅克的头脑为他自己创造了一块调色板,
对他说来,绿色象征着清新,红色象征力量和强暴,白色是天真和纯洁。不过,即使他想
象中的颜色与实际并不完全相符,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绝对真理在光谱领域是不存
在的。在有视力的人中,且不谈许多色盲,大家都能对某种颜色的确切性质取得一致意
见吗?我们不是经常听到追求光线效果的画家们说'他们的画比大自然更美吗?'总之,就
象一句古老的谚语所说:'味道和颜色是不应该争论的!'"贝尔蒂埃代理检察长大声说:"
证人对被告有关颜色的种种看法虽然是非常令人感兴趣的,但是我们认为有些离题了。
""不,代理检察长先生,"维克托尔.德利奥说道:"我们所以要请蒂尔蒙先生告诉我们被告
是如何设想颜色的,那是因为有一种颜色在这桩直到现在还归罪于雅克.沃蒂埃的案件中
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这一点法庭很快就会知道的。"代理检察长惊呼道:"看来,和德利奥
先生在一起,奇妙的事真是层出不穷!如果我不是担心有损于法庭的尊严,我真要说被告
辩护律师高深莫测的语言正在把我们带进到侦探小说里去。""谁说不是呢?"维克托尔.
德利奥回答说,"在所有的侦探小说中,凶手总是到最后几页才暴露...我再重复一遍:"德
格拉斯号"案件的真正凶手也要到辩论的最后一分钟才被揭露出来!""既然辩护律师好象
已经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为什么不马上说出他的名字呢?"代理检察长问。
"辩护律师从来也设有说过他已经知道了谁是凶手。"维克托尔.德利奥安详地说,"
他只是说他的委托人不是真正的凶手,而是唯一知道凶手的人。现在困难仍然不少,关键
在于用什么方法或心理战术使雅克.沃蒂埃说出他知道的一切。辩护律师现在唯一可以
肯定的是,至少有三个人可能杀死约翰.贝尔。在这三个人中间,被告自然算一个,但是,
他没有杀人,这一点我们将会拿出证据。第二个人的态度还不太明朗,可是,享有不在犯
罪现场的证明。这第三个人,从各种迹象来看,就是凶手。遗憾的是,辩护律目前还不知
道第三个人究竞是谁,否则,这场官司现在就可结束了。代理检察长认为蒂尔蒙先生在
这儿介绍被告对颜色的看法是不够恰当的,在回答他的问题时,我们要求陪审团先生们注
意下列事实;对每一个人来说,受到他重视的颜色一定是他喜爱的颜色,即使对雅克那样
的人来说,也必然如此。谁能说盲人想象的颜色不比彩虹更美、更丰富呢?"为了制止辩
护律师和代理检察长之间的争论,庭长继续向证人发问:"蒂尔蒙先生,您认为雅克.沃蒂
埃可能是凶手吗?""雅克?"多米尼克修士大声说道,"他是我们学校最温和的一位学生,
他对邪恶和残忍有本能的反感!老园丁瓦朗坦曾对我说过:'雅克.沃蒂埃是凶手?不!他
只喜欢花!'"代理检察长插话说:"朗德吕先生不是也喜爱花吗?他在两次作案之间还精心
地培植花哩!""瓦朗坦是否在校园里有一间存放工具的小木房?"庭长继续向证人提问。
多米尼克修士吃惊地说:"是的......庭长先生,您去过萨纳克?""没有,"勒格里庭长
说,"不过,我现在还来得及去呀!这间小屋还在吗?""这间小木板房烧掉过一次,现在又重
建了。""怎么烧掉的?""噢,一桩不太严重的小事故...对了,多奇怪,我想起来了,索朗
热与此事有关,也就是五年后成为雅克.沃蒂埃夫人的索朗热.迪娃尔。""您能谈一下这
次火灾的经过吗?"庭长说。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是一个春天的夜晚,我和加里克先生在校园里散步。当我
们看到木板房着火时,就跑了过去,心想一定是瓦朗坦不小心弄着了火。但是使我们大
为吃惊的是,从小屋里跑出来的是索朗热.迪娃尔和另一位学生:让.多尼,他们的脸和衣
服都被烟熏黑了,瓦朗坦却没有在那儿。""在你们奔向小板房的路上碰到了逃向学校中
心楼的雅克.沃蒂埃吗?""没有,庭长先生。但是您的问话使我想起了第二天让.多尼到我
房间来告诉我的奇怪的秘密...他进来时,我正在分信。他对我说:'昨天晚上加里克修
士问索朗热发生了什么事时,您听到她的回答了吗?'我回答说:'听到了,怎么啦?'接着,
让.多尼对我说;'索朗热说火灾是因为她不小心造成的,这是说谎。
不是她打翻油灯,而是雅克故意把灯推倒在地引起火灾的,然后,他把我和索朗热倒
锁在里面,自己逃走了。'我对让.多尼说;'你说什么!你知道,你的告发是十分严重的,你
没有权利随便诬蔑一个同学!首先,雅克根本不在那儿!'""'他在那儿,多米尼克修士。但
当我拼命在里面撞门时,他逃跑了。如果不是在最后一分钟我把门撞开的话,你们就会看
到两具烤焦的尸体,一具是索朗热,一具是我。雅克试图杀死我们!""'让,你是不是疯了?
为什么你希望他会干这样荒谬的事?'""让回答说:'因为他嫉妒我。他以为索朗热爱我,
而不爱他。'""接着好几天,我都惘然不知所措:让.多尼是学校的一位模范学生,几星期
后就要离开我们了。我是否应该相信他的话?有必要把这次奇怪的谈话告诉校长吗?我怕
罗德莱克先生又要责怪我多嘴了,又要说我:'你这个守门修士的长舌头又要多管那些与
你无关的事情了!'罗德莱克先生说得对,最好的办法是我自己去调查这件事情的虚实.有
一次,乘雅克.沃蒂埃到我房里来,我就对他说:'我可怜的雅克,当你得知索朗热和你的
好朋友让差一点被烧死在瓦朗坦的小屋子里,你一定很着急吧?'雅克只是冷冷地说:'我
不明白这件事是怎样发生的。但不管怎么样,我知道让再也不是我的好朋友了...'我再
也不能从雅克.沃蒂埃那儿知道更多的情况。我想再找让.多尼谈一次,可是,他好象很后
悔自己说了些不知轻重的话,总是设法避免和我见面,所以,我就决心忘了让.多尼的这番
话。看来我这样做是对的,因为后来我非常高兴地看到让.多尼特地从阿尔比赶到萨纳克
为索朗热和雅克的婚礼演奏了管风琴.由此我得出的结论是一切积恨都已烟消云散了。
""您对索朗热.迪娃尔有什么想法?"庭长问。
"我完全同意我们校长的看法。"
"在举行婚礼那天,您觉得这对年青夫妇幸福吗?""庭长先生,您问他们幸福吗?当他
们从教堂里走出来时,脸上都闪耀着幸福的光芒。那天,我们大家都那么高兴!多么难忘
的婚礼呀,我看到了并希望还能在萨纳克看到这样的节日!但我相信再也不会象那天那样
令人兴奋了,因为这是在我们学校的教堂里举行的第一个婚礼!我们大家感到在创造这个
幸福的过程中,都有自己的一份贡献。""后来您见到过这对新婚夫妇吗?""只见过一次,
就是在他们度蜜月回来去美国以前。""您觉得他们象举行婚礼那天一样幸福吗?""我觉
得是的,我感谢上帝赐给他们这样的幸福。这使我相信,既然上帝给了雅克那么多帮助,
使他成为一个完美的人,那就不会再抛弃他。我不是说他要得到上帝的宽恕,因为我不
愿意相信这可爱的孩子会犯罪,但我相信上帝会帮助他顺利度过这次灾难。""本庭向您
表示惑谢,请您退席。.....传下一个证人!"一位金黄色头发、蓝眼睛少妇的出现轰动了
整个法庭.她那苗条的身材和沃蒂埃健壮的休格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全场的目光来回扫动
在这位娇小的女子和巨人之间。那女子的脸庞微微透红,楚楚动人,显得有些羞怯,而巨
人刮得光光的脸上亳无生气。索朗热走近栏杆,僵直地站在庭长对面,她并没有回头去看
被告,好象生怕看到这个她要为他辩护的人。
"啊!她终于来了!"达尼埃尔心中暗暗想道:"她完全和我想象的一样!"那些讨人喜欢
的证人并没有夸张她的美貌,索朗热确是非常动人,这位未来的律师感到有些嫉妒。这
是荒谬的,但她自己也无能为力。她是否在想,雅克---她现在再也不称呼他为'野人'了
---正在观察她们二人:索朗热和她,而且在把她俩作比较?被告的三重残废已越来越不引
起她注意了。她在索朗热单纯的脸上寻找自私的痕迹:"呀!自从不幸的残废人被羁押以后,
她竟然再也没有关心过他!"这是达尼埃尔从维克托尔.德利奥嘴里听到的,也是她对这
位少妇最不满之处。
"沃蒂埃夫人,"勒格里庭长温和地说,"本庭知道您和雅克.沃蒂埃在结婚之前,当你
们还是孩子时,就已经相识了。"年青妇人不慌不忙地向大家描述她当时如何同情这个孩
子,以及对他父母的愤恨。她回忆雅克去萨纳克后她是如何痛苦,如何希望能重新见到他,
以及她在修女院所受的教育。
"在整整七年的分离中,您和雅克.沃蒂埃一直有通信联系吗?""我每星期都给雅克写
信。在头两年中,罗德莱克先生代他给我回信。后来,雅克自己用我已学会的布莱叶盲文
给我写信,我也用盲文给他回信。""您记得雅克.沃蒂埃在萨纳克有一个比他年龄略大一
点的名叫让.多尼的朋友吗?""记得。"索朗热简单地答道。
"这一点很重要,夫人,您是否可以讲得详细些。让.多尼已在庭上证明,您曾经向他
吐露过一些隐情。""什么隐情?"索朗热激动地问。
"记录员,请您为沃蒂埃夫人重述一遍证人让.多尼的证词."庭长说。
索朗热默默地听着记录员念完笔录。
"夫人,您同意他的陈述吗?"庭长问道。
索朗热断然答道:
"让.多尼把这次幸好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令人遗憾的事件作了欺骗性的描述,企图
把自己装扮成英雄!说什么雅克我拖进园丁的木板房,想奸污我,这太可笑了!雅克从来就
是非常尊重我的!可是我对让.多尼却不敢作这样的保证。他和我同年,他的一些举动经
常使我讨厌。那天,他扮演了可鄙的角色,应对后来发生的一切负责......""夫人,您是
否能把您的意思说得更明白些?""庭长先生,我相信法庭已理解了我的意思.对这样一件
与本案无关的往事没有必要再在这儿重提了。我只是要说清楚一点,我从来没有对让.多
尼吐露过什么隐情!""本庭注意到了这一点,并希望知道,夫人,您是否和雅克.沃蒂埃合
作编写他的小说的?"庭长说。
"没有,《孤独者》是雅克自己写的!我只是根据他的要求为他收集了一些需要的资科,
罗德莱克先生也只是负责把作品译成普通的文字。""那么夫人有没有对作品,尤其是涉
及到主人公家庭的一些问题,施加过什么影响?"贝尔蒂埃代理检察长含沙射影地说。
"您这话说得太不得体了!"索朗热回答说,"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您想把稚克对他
亲人持有的尖刻看法的责任推卸到我身上。告诉您,不论婚前还是婚后,在这个问题上,
我从来没有对雅克施加过任何影响。""雅克.沃蒂埃向您求婚时,好象表现得有些胆怯,
是吗?"庭长问。
"庭长先生,哪位男子在此刻没有这种心情呢?""您说得很对,夫人!可是本庭想让您
亲口叙述萨纳克学校校长如何代替腼腆的雅克.沃蒂埃向您求婚的?""法庭难道认为这样
一个使证人为难的问题有助于辩论顺利进行吗?"维克托尔.德利奥问。
"本庭需要对被告和妻子之间的关系有一个明确的认识。"庭长答道。
维克托尔.德利奥对微微有些脸红的少妇说:"既然如此,夫人,请您回答吧!""当我在
萨纳克见到雅克时,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粗壮而易激动的男人,他对我真挚的感情很快就
流露出来了。当时,我感到既兴奋,又焦虑。我很爱他,但这并不是爱情。在我的柔情中,
更多的是怜悯。人们不会去爱一个自己可怜的人。五年就这样过去了,幸好工作很紧张,
接着又是为《孤独者》这本小说作准备工作。""小说发表后,雅克就成了名。此后不久,
一天晚上,罗德莱克先生来敲我的门,他进来说:'我的小索朗热,原谅我这么晚还来打扰你,
我有件重要的事要找你谈谈。你一定早就知道雅克深深地爱着你,可是雅克太胆怯了,他
不敢当面向你承认他的感情。因此,我这个做义父的来为儿子向你这位可爱的姑娘求婚。
别以为我会用自己的想法来影响你。好好地考虑考虑吧!雅克和你都还有足够的时
间......'""他一面等我回答,一面凝视着我。接着,他又说:'我不相信你会不爱他,不相
信从你这些年来对他种种关心中能得出相反的结论.你小时候的孩子气的柔情、每星期
给他的信、重新见到他时的喜悦、以及热心地帮助我把他培养成有用的人等等,这一切
都有利于你们永久地给合在一起。雅克现在已走上了思想家和作家的生涯,已经有人邀
请他去美国...除了他的妻子,还有谁能陪他同往呢?谁能象你一样照科他、关心他、给
他渴望已久的爱情呢?好好地想一想这些吧,索朗热。你认为你能离得开他吗?这是一个
你必须自己来回答的问题.我走了,晚安,我的小索朗热。'""一连好几个小时,我一直在
沉思罗德莱克先生提出的问题。我的心可以很容易地反驳掉所有的问题,可是这最后一
个向题使我再也想不下去了,'你认为你能离得开他吗?'我终于明白了我对雅克的爱超过
一切,远远超出了任何温情和怜悯,爱情已经完全代替了我长期以来认为是对受我保护的
青年心怜悯。
三天后,我回答了罗德莱克先生:我愿意成为雅克的妻子......""夫人,"庭长说,"这
是一个很动人的爱情故事。您对要和雅克一辈子结合在一起一点也不感到遗憾吗?"索朗
热迟疑了一下说:"我感到很幸福,庭长先生。""您的这种幸福延续了很久吗?"贝尔蒂埃
代理检察长粗鲁地问道。
索朗热忍不住失声哭了起来。
"夫人,镇静些!"庭长温和地说。
维克托尔.德利奥站起来,大声说道:
"我们认为代理检察长先生刚才的问题提得很不恰当.""检察院认为这个问题很重要。
"代理检察长说。
满面泪痕的索朗热抬起头来说:
"我认为雅克是无罪的。即使他真的犯了罪,如果我能确切知道他现在还爱着我,那
我今天还是感到幸福的。可是,从这件可怕的事情发生后,我已什么也不知道了...在"
德格拉斯号"船上,他除了认罪的那几句谎言外,什么也不愿对我说。
自从他被羁押以后,尽管我在几个辩护律师面前作了各种努力,他始终拒绝见我。
他甚至对西尔弗先生说,我对他已不重要了.....他恨我,但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他再也不信任我了。当一个人不再信住他所爱的人时,也就是不再爱他了。案件发生后,
我失去了雅克从童年起就对我怀有的盲从的、美好的爱,这就是我感到不幸的唯一原
因!""夫人,"庭长说,"本庭理解您的痛苦。不过,您能否谈谈有关你们夫妻生活中的几个
问题?罗德莱克先生在陈述中提到,当你们度蜜月回到萨纳克时,您告诉他在你们夫妻生
活中遇到些困难,以至有些影响您的幸福,是吗?""这可能。可是就象罗德莱克先生预言
的那样,时间会安排好一切。雅克成了我最理想的伴侣......""当你们在美国旅行时,您
一直是幸福的吗?""是的。我们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到处都受到听众们热烈的欢迎。
""夫人,"庭长说,"在五年的长途旅行中,您有没有遇到过被害者约翰.贝尔?""没有,庭长
先生。""你们上船后的头三天里,您丈夫和您都没有和约输.贝尔说过话吗?""没有。就
个人而言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我敢肯定雅克也不认识他,因为雅克只有在我的
陪伴下才去甲板散步。每天去二次,共一小时。其它的时间我们都留在房间里,就是吃
饭也不离开房间。""那对您丈夫杀害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您怎样解释呢?""我无法解释,
庭长先生,因此我相信决不是雅克杀了这个年青的美国人。""夫人,您一定怀疑另外一个
人,否则,您怎么会如此自信呢?""我怀疑所有的人,除了我的丈夫。作为他的妻子,我知
道他不可能做出任何有损于他人的事。""夫人,"代理检察长说,"既然您说您丈夫没有您
的陪伴是不离开船舱的,那么您如何解释恰恰在出事那天他独自一人离开了房间,以至
于您不得不向船上的警长报告呢?""雅克每天有午睡的习惯,我乘他休息的时间去甲板上
透透空气.二十分钟后,我回到房间,发现他没有躺在床上,我十分诧异。我想他可能醒了,
然后自己出去找我了。这使我很担心,因为我知道他不熟悉船上的那么多过道和楼梯,所
以我马上就去找他。半小时后,我又回到船舱,希望能见到他已经回来了,可是,他还是不
在。我想到他可能出事,非常着急,于是,我马上来到了警长的办公室向他谈了我的不安。
以后的情况你们全知道了......""证人能否对几个司法机关没有调查清楚的情况作比较
确切的回答?"维克托尔.德利奥说,"沃蒂埃夫人,您刚才说您离开正在午睡的丈夫大约
有二十分钟左右,您对这个时间是否确实有把握?""我也可能在甲板上停留了二十五分钟,
但我可以肯定不会超出半小时。""好,就算半小时吧。"维克托尔.德利奥说,"然后您回
舱后又重新出去找您的丈夫,这又花去了半小时,加起来就是一小时。您又一次回到船舱,
看到您的丈夫还没有回来,您就去办公室找警长贝尔坦,向他说明了您的担忧,估计又花
了十分钟。也就是说在您离开正在午睡的丈夫一小时十分钟后,"德格拉斯号"上的警长
和船员才开始正式寻找您的丈夫。从寻找开始到有人发现您丈夫坐在死者的床上之间相
隔多少时间?""可能有三刻钟。"索朗热回答。
"在这四十五分钟里,沃蒂埃夫人,您在哪儿?"维克尔.德利奥接着问。
"在贝尔坦警长的办公室。警长劝我在那儿等着,他说如果有消息的话,首先就会报
到办公室。这段时间的等待对我来说太可怕了.我作了种种猜想,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我的
丈夫不是事故的牺牲者,而是一个杀人犯!贝尔坦警长和船长于一起回来了,两人向我叙
述了我丈夫的情况。当夏尔船长说到雅克是杀害这个美国人的凶手时,我昏了过去...等
我恢复知觉时,两位先生要我陪他们到船上拘留室去.当初步审询的译员,进了拘留室后,
我奔到雅克面前,捧起他的手,用指语问他:'这不可能!雅克,你没有杀人,对吗?'""他用
同样的办法回答我说:'不要担心!一切由我来负责......我爱你!'""'你疯了,我亲爱的!
正因为你爱我,你不应该承担一个你没有犯的罪名!'我跪在他面前哀求他,可是他再不回
答我了。当船长让我向他提那个关键性问题时,雅克的回答使我惊呆了。他说:'是我杀
了这个人,我认罪,而且毫不后悔。'这就是我能从他那儿得到的唯一的回答。以后一直
到达勒阿弗尔港,雅克每次都这样回答,并且在用布莱叶盲文写成的口供上签了字。""请
法庭原谅我再次回到时间这个问题上来。"维克托尔.德利奥说,"我认为非常有必要向
陪审团先生们指出,从沃蒂埃夫人最后一次看到丈夫睡在床上到亨利.泰拉尔发现他在
约翰.贝尔的特等舱里至少经过了两个小时。在两个小时中就是作几次案都来得及。""
德利奥律师,您想说明什么问题?"庭长问。
"法庭还记得我刚才说过,辩护律师认为杀掉约翰.贝尔可能对三个人有好处吗?而
这三个假设的罪犯中,雅克.沃蒂埃对犯罪行为的反感远远超过其他两个人。如果说真
是他犯了罪---这是很难设想的,那一定是客观情况迫使他这样做,因为雅克.沃蒂埃有
崇高的思想,这要归功于伊冯.罗德莱克先生对他的教育。今天,也就是这种思想促使雅
克承担他没有犯的罪行。此外,还有一个很筒单的理由能证明被告没有杀人,这就是即使
雅克.沃蒂埃有杀人的念头,他也没有时间去完成这种行为,因为真正的凶手己先于他完
成了这个行动。""是吗?那么这个凶手是谁呢?"代理检察长问。
"到时侯我们就会知道的。"
勒格里庭长插言道:
"本庭希望沃蒂埃夫人能谈谈自从她丈夫被交到勒阿弗尔侦缉所后,她做了些什
么?""我在母亲的陪伴下乘大西洋铁路公司的火车去巴黎.尽管母亲希望我能和她一起住,
但我还是在圣.拉扎尔站和她分手了。""夫人,您给人们的印象是在整个预审期间躲了起
来,是这样的吗?""没有,庭长先生!我到负责调查的预审法官伯兰先生那儿去了三次。
直到他告诉我不需要再向我询问什么了时,我才为了避开报界的好奇心而隐居起来。""
既然您丈夫从入狱后一直不愿和您见面,那么你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罗?""是的......"
少妇垂下头轻声地回答。
"翻译先生,"庭长问,"当被告知道他的妻子出庭时,有什么反应?""没有任何反应,庭
长先生。""在沃常埃夫人陈述过程中,他提过什么问题或有过什么表示吗?""没有,庭长
先生。他什么也没有说。""他的态度的确使人困惑不解,"庭长说。
"对我来说倒并不意外,"维克托尔.德利奥站起来说,"我认为我己知道了原因,但
是,为了更确切一些,我请求法庭允许我利用证人在场的机会对被告做一个试验?"庭长和
其它陪审员商量一下后回答道:"律师先生,您说的'试验'是指什么?""唉!只是一个小小
的接触。""本庭同意您的建议。"于是,维克托尔.德利奥向年青的夫人说:"沃蒂埃夫人,
劳驾您向您的丈夫靠近一些?"索朗热勉强地按照律师的要求向被告走了几步.当她离丈
夫只有几厘米时,律师又说:"翻译先生,请您拿起被告的右手,让它摸摸沃蒂埃夫人脖子
上的丝披巾。"当雅克.沃蒂埃的手碰到妻子的披巾时,他突然大叫一声,浑身神经质地
颤抖起来,双手马上在翻译的手上疯狂地移动着。
"他终于说话了!"维克托尔.德利奥得意地喊道。
"他说什么?"庭长问。
"他不断重复这个问题:'我妻子围的是什么颜色的披巾?'我可以回答他吗?"翻译说。
"等一下,"维克托尔.德利奥大声说道,
"请您告诉他披巾是绿色的!"
"可是披巾是灰色的!"代理检察长喊道。
"我知道!"维克托尔.德利奥大声说道,"证人多米尼克修士不是已经向我们解释过雅
克.沃蒂埃想象中的颜色是和实际不完全相符的吗?我不是也已经声明过有一种颜色在这
桩案件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吗?我要求说这个谎是完全必要的!翻译先生,告诉他沃蒂埃
夫人脖子上的丝披巾是绿颜色的."翻译传达了这个回答。残废人猛然站起来,向前挥动
着粗壮的双臂,双手抓住妻子的脖子想要扯下披巾。尽管两名法警施出全部力气,这双
巨手还是紧紧拉着那条丝披巾不放。少妇的脸突然变成紫红色,气喘吁吁地说:"你弄痛
我了,雅克!"维克托尔.德利奥和译员一起冲上去帮助警察,四个人一起总算把残废人止
住了。后者象一根木头似地倒在椅子上,野兽般的脸上毫无生气。维克托尔.德利奥扶着
慢慢地恢复了知觉的少妇。
"夫人,不要紧吧!请原谅我,做这个试验实在是不得已啊!"残废人扑向妻子时,全场
的人都惊呼着站了起来。不久,大厅又恢复了安静。
人们都急着想要知道这个谜。达尼埃尔为了不让自己喊出声来,紧紧咬着嘴唇。
现在危机过去了,这位年轻的姑娘不安地思索着:沃蒂埃在某些时候难道真是一个野
人?维克托尔.德利奥不是已经告诉过她,当他第一次在桑泰监狱中见到他时,残废人也想
把他扼死。在萨纳克小板房遭火灾的那天,他不是也想害人吗?他家里的人不是都说他童
年时就在地上打滚,大声怒吼吗?这一切都让人越来越糊涂了。不过尽管如此,达尼埃尔
还是希望自己想错了,所有的人都象她一样想错了!她很快又为雅克粗野的行动找到了
一个可以原谅的理由:如果他想用丝披巾来扼杀妻子,那他一定有一个重要的理由。这块
他搞错了颜色的丝披巾一定在他的生活中起过重要的作用,使他遭受过不少痛苦。维克
托尔.德利奥已经知道这秘密了吗?如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个试验呢?这时,贝尔蒂
埃代理检察长的讽刺的语调打破了大厅的寂静:"辩护律师大对他的'试验'是否感到满
意?"刚回到座位上的维克托尔.德利奥回答说:"很满意!""德利奥律师,"庭长说,"本庭等
待您解释做这个试验的理由,尤其是为什么要欺骗被告?"维克托尔.德利奥笑着回答:"法
庭一定会责怪我,但是我还得请各位耐心等到明天,我保证在辩护词里把问题一一交待
清楚。再说从代理检察长先生将要宣读的公诉状中,我们不是可以了解到许多东西
吗?""夫人,本庭向您表示感谢,"庭长说,"您可以退席了...辩论明天下午一点继续进行。
现在闭庭。"被告已由法警押了下去。当大厅里的人快走空时,达尼埃尔赶上了维克托尔.
德利奥,他正在用一块方格手绢安祥地擦着眼镜。
"律师先生,太妙了!"
"什么太妙了,我的女儿?"
"您不是在陪审员们的头脑里就被告是否有罪的问题巧妙地播下了种种疑团吗?""对,
"维克托尔.德利奥略带笑意地说,"很成功,是吗?但是必须这样做。原告方面的证人陈
述完后,公众舆论对我们]很不利,你应该知道当时大厅里的反应。""可是,律师先生,
您认为您能证明您说的话吗?""啊,我的女儿,难道你把我当作一个疯老头了吗?""不,律
师先生!我和您一样相信雅克没有杀人。他不可能杀人!他太聪明了,不会干这种蠢事!我
现在感到尽管他有。一副粗野的外表,但他的内心是非常善良的。"她的老朋友好奇地打
量着她,使她不敢把自己心里想的大声地说出来:雅克是一个善良的野人。在他的怀抱里
也许会让人感到有些粗野,可是他会讨很多女人的喜欢。我呢?我不知道...但象这样的
男人,只要能有办法使他安静下来...我想这也不是很难办到的!不过,这个索朗热可并
不知道应该怎样办。也许在童年时,她曾知道怎样住使他安静,可是,后来当他们长大
以后...在罗德莱克先生的推动下,她嫁给他是出于自我才牺牲,并不是出于爱情。而
这个可怜的雅克需要的却是真正的爱情...。
突然,一个奇怪的念头,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年青姑娘的头脑里闪过:什么东西能证明
他的这个矮小的伴侣---索朗热不是罪犯呢?她可能杀了这个不相识的人,然后把责任全
推到雅克身上,这样她可以巧妙地摆脱这个她已不能再继续忍受的残废人..."不,这太
可怕了!我怎么会这样想的呢!这对我,对她都是不合适的!"达尼埃尔感到羞愧,用手捂
着脸,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维克托尔.德利奥一直注视着她,她想要是他猜到她在想什
么那就太糟了。她竭力抑制自己,使自己尽快地平静下来。
"怎么啦,我的女儿?你做了一个恶梦吗?"维克托尔.德利奥说道。
"是的,律师先生,您猜对了。我做了一个恶梦!""像你这样的年龄,这可不好啊!"律
师温和地说,"顺便告诉你,我今天清晨收到了昨天让你去发的电报的回音,是直接从纽
约打来的电话。电话可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发明,太方便了!真的!甚至当有人还没有意
识到时,它就把他送上了断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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