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号囚徒
作者:[法]吉.代卡尔译者:向潮
第一 章 被告
将近半个世纪以来,他每星期三次去法院,从不间断。他总是先绕着帕佩尔迪大厅一
圈,然后穿过马尔尚德走廊.他把这样的散步看成是必不可少的,可以使他,"感受到最高
法院的气息"他的每一个动作,从拖拉的步伐到遇着同行时用手指扯一下衣襟这种特殊
的致意方式,都已成为他一成不变的习惯。人们总能在每星期一、三、五的下午一点整
见到他走上法院正面的阶梯,然后目不斜视地一直走向律师的衣帽间。
在那儿,如果是冬天,他十分勉强地摘下圆顶的瓜皮帽;如果是春秋季节,他非常不乐
意地取下那顶发黄了的草帽,换上一顶旧的无沿帽。他把帽子戴得很靠后,以遮掩光秃秃
的后脑勺,然后,甚至连绿色的外衣也不脱掉,就披上他那没有任何勋章和勋带的破旧了
的律师长袍。双层衣服使他略显臃肿.其实,尽管他巳六十开外,可丝亳没有发胖的迹象。
当他离开衣帽间准备进行例行的漫步时,他把一只旧皮包塞在左胳膊下,里面除了那份
《法院报》以外再没有任何别的东西了。
每当穿上律师服装后,他就开始向同行们致意。他认为这时他已离开了暗淡无光的
黎民生活,进入了光辉灿烂的法院生活。他认识法院的所有人,无论是著名的法院院长、
检察官、司法官、律师、助理律师,还是地位低微的书记员,因为他不知多少次在闷热的
法庭上,在布满尘土的过道里或在走不完的楼梯上遇到过他们。他认识所有的人,可是
谁也不清楚他是谁。有些年轻的同行甚至想,这个留着胡子、挂着夹鼻眼镜、不修边幅
的怪物游荡在这一他很少出庭辩护的高大的法院大厦里究竟想干什么!然而,他并不太在
乎别人对他的议论。他经常从这个书记室走到那个书记室;从这个审判庭走到那个审判
庭,仔细观看张贴在那儿的案情布告。一年内大约有四、五次,人们可以看到他在某一
轻罪法庭上为那些流浪汉进行辩护,以取得法庭对他们的宽赦。他的职业活动、他的口
才以及他的奢望好象也就是这些了。这就是在巴黎律师团工作了四十五年之久的维克托
尔.德利奥。
维克托尔.德利奥总是单独一个人。仅有的几个"老同事"在碰面向他打招呼时,甚至
都不屑于停住脚步,因为他们谁都不愿意和这位既无活动能力又不可能向他们提供有意
思的案件的人接近。因此当传达员在走廊里叫住他时,维克托尔.德利奥感到有些惊讶不
安。
"喂!德利奥律师!我到处找你已有二十分钟了.律师公会会长米斯尼埃先生请你马上
去他办公室。""律师公会会长?他找我有事?"老律师喃喃地说。
"我不知道,不过看来很急。他等着你呢!"传达员回答说。
"好吧,我这就去。"
然而,他并不着急。米斯尼埃是他的老相识,他们是在一起学的法律。在德利奥帮助
米斯尼埃写完论文以后,他们又一起进入了巴黎律师团当了见习律师.米斯尼埃在学习期
间并不是一位出色的学生,而德利奥却曾震惊过所有在场的监考人。
可是从那以后,事情却发生了变化。米斯尼埃一开始律师生涯就交上了好运,他在
一起桃色案件中拯救了一位己被舆论定了罪的女被告,从此,这位年轻的律师青云直上。
然而,在德利奥看来,米斯尼埃只是个低能的辩护士,他的才能和得到的荣誉是不相称的。
但是,四十五年来惨淡和平庸的生涯使维克托尔.德利奥只能拣些同行们不屑理睬的普通
刑事案件来糊口。
德利奥从内心深处厌恶米斯尼埃。他知道米斯尼埃象所有的野心家一样,在飞黄腾
达的道路上是不希望遇到一位了解底细的青年时期的朋友的。自从米斯尼埃爬上那令人
羡慕的"宝座"后,德利奥曾与他在法院相遇过。律师公会会长考虑到自己显赫的地位,
只是勉强地回答了他的致意。对此德利奥并不感到过分的惊奇,他明白象他这样时乖运
蹇的人在米斯尼埃眼里只能是律师公会的耻辱。
老律师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畏畏缩缩地去敲律师公会会长办公室的门的。
"你好,德利奥!"米斯尼埃以一种不寻常的殷勤向他打招呼,"我们已经有好久没有
在一起好好聊聊了。你为什么老不来看我呢?"德利奥感到无比诧异:他的老朋友竟然
是满面笑容。
"噢,你知道......"德利奥嗫嗫嚅嚅地说,“我不便来打扰你,你是那么忙!""老朋友,
这是哪儿的话呀!再忙总不会不接待朋友吧!来,请抽支雪茄!"德利奥犹豫了一下,终于
把手伸进向他递过来的精致的烟盒,说:"谢谢!我拿一支晚上品尝.""噢,多拿几支!"律
师公会会长抓了一把雪茄向他递过去.德利奥感到很不好意思,赶紧接过雪茄,塞进长袍
里面的背心口袋里。
"好吧,请坐,我的老朋友!"
德利奥遵命坐下.米斯尼埃在宽敞的办公室里边踱着方步边说:"告诉我,你听说过沃
蒂埃案件吗?”
"没有。"
"基于我对你的了解,这一点也不使我感到惊奇。难道你真的不打算改变改变吗?你
成天在法院究竟干些什么呢?""到处游荡......""我正是为此替你感到难过。因此,我这
次想到了你。"德利奥睁大那双藏在夹鼻眼镜后面的不断眨着的眼睛。
"沃蒂埃案件发生在六个月以前,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这位沃蒂埃在从美国纽约
开往法国勒阿弗尔的"德格拉斯号"船上杀害了一个美国人。犯罪的真实动机至今还一个
谜。沃蒂埃杀了一个过去既不认识,也没有见到过的人,而且也没有抢劫他的钱财。当然,
“德格拉斯号”的船长马上让人把他关了起来,并在勒阿弗尔码头把他交给了警察局.目
前,沃蒂埃被羁押在桑泰监狱,等待三星期以后审判.这就是全部案情。""你急于要见我,
难道就是为了向我讲述这件社会新闻吗?""是的。因为我想把这个案子委托给你。""委
托给我?""完全正确。""可我不是重罪诉讼律师啊!""正因为希望你能成为一位重罪诉讼
律师,我更有理由要把这件案子委托给你。你难道还没有干够那些鸡毛蒜皮的轻罪案子
吗?听我说,老朋友,看到象你这样已年愈花甲,而且又这样有才华的人还在为了处理那
些压死一条狗、违犯警章或几个娼妓等等事情去浪费时间和精力,这实在使我感到难过。
德利奥,你应该振作起来!处理这种微不足道的案子只能让人讪笑,只有重大的刑事案子
才能真正算数。一旦牵涉到人头问题,公众舆论就会激动起来。干我们这一行的就得靠
舆论。
放心,如果这次沃蒂埃案件处理得不错的话,以后你就会有更好的机会。""是这样的。
"德利奥同意地说,"你说的也许有道理,我感谢你能想到我。""不过我有言在先,你别期
待着有很大油水。从经济上讲,沃常埃案件并没有多大意思,因为无利可图。可是对你来
说,这个案子可以为你扬名。啊!还有一个重要的细节我忘了告诉你;已经有二位同事经
手过这桩案件,夏尔莫和德.西尔弗。
你认识他们吗?"
"听说过。"
"这同样不使我惊奇!我可怜的老朋友,你难道永远也不结交朋友吗?就因为这个使
你没有工作可干。同行之间互相帮助,互相介绍案子,互相关心嘛!夏尔莫研究案情后,
没有说明什么理由就把卷宗退了回来。后来,我就找德.西尔弗,他是一位才干非凡的年
轻人,曾表示沃蒂埃案件可能会使他感兴趣。几天后,夏尔莫向他移交了全部材科。我个
人感到夏尔莫似乎为能摆脱这件案子而感到高兴.....当一切看来都很顺利时,突然上星
期德.西尔弗来找我,说他怎么也不能承担这桩案子。现在离开庭的日子只有三星期了,
我不得不马上重新物色一位辩护律师.也许你无法相信,到今天我一位都还没有找到。他
们都拒绝处理这一案件.我只得指定一位律师,并得到了主持辩论的勒格里庭长的同意。
因此我想到了你......"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律师公会会长避开了德利奥的目光。德
利奥终于明白了米斯尼埃对他这么殷勤的真正原由。
米斯尼埃指着放在办公桌上一叠厚厚的卷宗说:"这就是全部材科。"老律师站起来,
拿起案卷,掂了一下份量,然后说:"我完全理解...总之,我不会说这两位杰出的同行没有
积累一份数量可观的材料.但愿这些材料都存说服力!"他不再说仟么,把案卷塞进皮包,
径直向房门走去。从此,在他破旧的皮包里,这份沃蒂埃的案卷就和那份《法院报》作伴
了。
"德利奥",律师公会会长窘迫地说,“你生我的气吗?""哪里,我没生你的气。你只是
履行你的职责,如此而已.我也尽力而为.....""你如果这样看问题那就错了。昨天,在我
下决心找你之前,我翻阅了案卷,目的是想弄清楚同行们为仟么都不愿处理这个案子.现在,
我明白了。案情本身是很一般的,罪行是再明显不过了,再说凶手丝毫也不想否认。依我
看,被害人倒无足轻重,相反,凶手雅克.沃蒂埃却是非常令人奇怪的,可能是由于他的个
性使这些辩护律师都不敢碰这个案子。""喔,难道你想告诉我凶手是一个怪物不成?""我
并不想让你产生先入为主的思想。你自己读材料吧,你会明白的......你是否需要增加
些时间来准备辩护词?如果你觉得时间不够,可以对我说,我们可以推迟开庭的日期。""
我将尽一切努力不使开庭的日期推迟."德利奥回答说,"既然箭已上弦,那就不得不发了.
罪行已经犯下,就应该立刻审判.被告如果有罪,理当及早判刑,如果他是无辜的,我认为
延长羁押的时间也是不对的。""从目前情况看来,老朋友,被告的罪行是无可置疑的。再
说,从他杀人后的态度来看,他也决不会再为自己的罪行辩护。""亲爱的律师公会会长先
生,请允许我向你指出,这一点只能将来由我和被告来回答!""这当然...可是,他毕竟是
杀了人!事情是这样的明显!我的天哪!假设你真能挽救他的脑袋,那多关押六个月、八个
月,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一星期后来向你汇报我的看法。"德利奥
说完就走了。对于这位把一件无法解决的案件硬塞给他的、不祥的律师公会会长,他当
然认为没有必要再和他握手告辞了。
这是维克托尔.德利奥第一次迅速地穿过马尔尚德走廊。在帕佩尔迪大厅门口,他迎
面遇见了贝尔泰,他就是属于平时遇到德利奥装作视而不见的许多同行中的一位。
"这不是德利奥吗?"贝尔泰喊道,"您好吗,亲爱的朋友?"德利奥大吃一惊,夹着的皮
包差一点掉在地上。这真是不寻常的一天啊!他指着德利奥被卷宗塞得臌臌的皮包继续
说:"好运气呀!有工作了?有意思吗?"老律师以一种神秘的口气对他说;"我这儿装着一桩
大案件呢!""真的?是轻罪案吧?""凶杀案!"德利奥不动声色地说着就走开了。贝尔泰木
然地呆在原地。
这位沃蒂埃的新的辩护律师在走向衣帽间的路上想着,他在生活中终于第一次赢得
了一分。光是说一声"凶杀案"这三个既恐怖又神秘的字眼,就顿时使他身价倍增。现在,
他必须不惜任何代价去争取胜利.可是这个谁也不愿接受的案卷里究竟会有些什么呢?德
利奥反复阅读着两位同行积累的村科,几小时后,他终于明白了,有几份材料的边角上写
满了批注,德利奥用橡皮把这些评语都一一擦掉。他从来不写批注,总认为材料本明身就
足够白,他相信自己的记忆力。
尽管才五点多钟,隆冬的夜晚早已降临人间。德利奥的办公室里亮着一盏罩着绿色
灯罩的台灯,简朴的套间在圣.佩尔大街的一座古老房子的五层楼上,他的工作室又兼作
图书室和会客室.德利奥律师迈着拖拉的步子走向壁橱,取下一件褪了色的睡衣,就象披
律师长袍一样,直接披在上衣外面。然后,他走进小厨房,热了女佣人给他准备好的咖啡。
接着,他把咖啡壶和一只缺了口的杯子拿到工作室,顺手把咖啡壶搁在火炉上------
房间中唯一可使以取暖的设备,缺口的杯子挨着古老的躺椅侧倒在破地毯上。德利奥点
上了一支律师公会会长赠送的雪茄,然后就躺在椅子上。几分钟后,这位两鬓灰白的独身
者进入了他认为是最舒适的意境。
维克托尔.德利奥眯着眼晴思索着。他仅两次从这种静止的状态中摆脱出来,伸手去
拿办公桌上的电话。
"喂!夏尔莫律师吗?我是德利奥。我们还没有因为工作关系有过接触,所以彼此还不
认识。亲爱的同行,对此我深感遗憾!请允许我为了沃蒂埃案件给您打电话,我刚接受了
这桩案件,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不,不再是西尔弗先生了.....我的上帝!是我接过
来了!这就是我打电话给您的主要原因。作为同行,我想问您,当然我会绝对保密的,为什
么您不愿接受这个案子?"回答是沉缓而尴尬的。维克托尔.德利奥一面听着,一面点着
头,时而夹着几声"是吗!是吗!""这真太离奇了!"当夏尔莫先生好不容易结束他的解释
时,老律师礼节性地对他说:"亲爱的同行,请原谅我打扰了您.我完全理解迫使您拒绝承
担辩护律师的理由......我非常感谢您刚才的解释,并希望以后我们能有更多的接触。
"他挂上电话,连声说:"真怪!太怪了!"几分钟后,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喂!我找西尔弗
律师,我是德利奥......"他发现同行们对他的名字很不熟悉,不过他倒并不在乎。
"喂!西尔弗律师吗?我是德利奥....."他重复着同样的客套话,提同样的问题。他
一边听,一边点着头,接着又表示感谢,挂上电话,连声说道:"奇怪!太奇怪了!"寂静又回
到了这间弥漫着雪茄烟味的小房间。窗外,夜越来越深了,屋内的灯光一直亮到清晨。
第二天大清早,女用人一进屋,惊讶地发现主人竟坐在躺椅上睡着了。于是,她走进
卧室,去看律师是否在床上睡过觉。这时,德利奥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道:"是你吗,卢伊
兹?现在几点啦?""八点了,先生。""已经八点了!"律师埋怨了一声,接着说;"我的正直的
女人,有必要每天早晨都向你重复,应该称呼我,律师吗?难道我配不上这个称呼吗?但我
就是律师啊!......快替我准备咖啡!""您都喝完了吗?""都喝完了。""您昨夜没有怎么
睡觉吧?""睡得不多。"在这个不眠之夜,维克托尔.德利奥给西尔弗先生打完电话后不久,
又接待了一个来访者。
"晚上好,律师先生!我很担心,我在法院到处找您......""我今天比平时回来得早了
一些。""您没有不舒服吧?""没有,我的女儿!"达尼埃尔既不是他的女儿,也不是他的亲戚,
可是,德利奥习惯这样称呼这位正在法学院准备博士论文的女学生。象其他女学生一样,
达尼埃尔想进入律师团。
大约在几个月以前,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使她在圣.米谢尔大街的一家咖啡馆里结识
了德利奥,这位法院的老前辈和这位未来的女律师很快互相产生了好感.德利奥出于习惯
性的对立思想,首先建议达尼埃尔毕业后干什么工作都行,就是不要当律师。
五年前,达尼埃尔怀着年轻人应有的雄心壮志来到首都。现在,老律师的劝告使她无
所适从。这位新朋友坦率地向她预言,作为一个律师,如果她不能在头几次辩护中成功的
话,那么等待着她的将是终生潦倒。他使她谨得,在这一点上,他是最有资格向她提出忠
告的。老律师的一片真诚使他们之间很快建立了友情。然而年青的姑娘认为,不能把德
利奥的话当作福音书上的真理,她仍然坚持白已的意见。慢慢地,德利奥终于关心起她
的学习来了。除了女用人卢伊兹以外,达尼埃尔是唯一能在任何时侯都可以进出这位老
光棍住所的女人。有一段时间,达尼埃尔甚至想,德利奥是否爱上她了,但很决她就排除
了这种猜疑,德利奥是不可能爱上任何女人的。这倒不是因为他自私,而是因为他讨厌
女人,也许是因为没有一个女人曾对他特别注意过。在女人中,他尤其厌恶女同行,他给
她们下了一个简明的定语"她们不是使陪审团厌倦,就是使他们愤怒,总之,后果都是不佳
的。"年青的达尼埃尔梦想着有一天能出庭辩护,这就是她接近这位怪癖的独身主义者
的主要原因。她从他那儿学到了很多知识,很多职业上的诀窍。她非常奇怪,为什么德利
奥在事业上没有取得成功。
德利奥本能地讨厌书信来往,而仅有的几封出于工作需要不得不写的信,都是由达尼
埃尔在那架老式的打字机上为他代劳的。
他总是习惯于用拉丁文说:"口说无凭,立此存照。"边抽烟边沉思的德利奥见到达尼
埃尔走进工作室,高兴地喊道:"我的女儿,既然你能在今天晚上来看望我,想必你准备论
文的工作可以搁一下喽!你帮我一下忙吧!现在就请你坐在打字机后,打一封一式五份的
信。信打好以后,你根据我给你的地址和收件人的姓名,填上'太太'或'先生'。"姑娘顺
从地在打字机后坐下,问道:"又是一桩轻罪案吗?""不是!我刚作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准备
放弃轻罪案,献身于重罪诉讼.你难道没有看到桌上这一大叠卷宗吗?这就是第一个我想
挽救他脑袋的人的卷宗,可是事情进展得很坏,这不是一个一般的委托人.我甚至可以肯
定地说;从我做律师以来,还没有见到过有人为这样的案子辩护过。首先,被告本身就不
愿意要辩护,这是很糟糕的事,这意味着他承认自己有罪。尽管他这样,但我准备为他辩
护,如果这是必须的话。我担心我们会遇到不少麻烦。你准备好了吗?......打上今天的
日期......留一些空当,准备填'先生'或'太太'。现在听我念:'我将为被控五月五日在'
德格拉斯号'船上杀害约翰.贝尔的凶手雅克.沃蒂埃辩护。此案订于十一月二十日在塞
纳河法院开庭。如果您能约定一个在您认为方便的时间让我们谈一,谈,或者尽快地来我
办公室一次,我将万分感激,因为开庭的日期已追近。盼您的回音......。'""完了!现在
你记下要打在信封上的五个地址,等我签名后,你马上就把信送到卢弗尔大街中央邮局。
今晚还来得及发出,收信人明天就可以收到,这样我们就可以争取到一天的时间。听我
念:'巴黎阿卡西阿街十六号(双)雷齐纳旅馆雅克.沃蒂埃夫人收'这是案卷中提供的她最
近的地址。请不要忘记注上'转送'。""第二个地址是:'阿斯尼埃尔市莱克莱尔克将军大
街十五号西莫娜.沃蒂埃夫人收'.""第三个地址:'利莫热市巴黎街三号代尔沃博士先生
收'。""最后两封信是同一个地址:'上维埃纳省萨纳克市圣.若泽失学校'.""一封写给''
伊冯.罗德莱克先生",另一封给'多米尼克.蒂尔蒙先生'就这些......你明天学校有课
吗?""只有一节课。我是否就不要去了?""别犹豫了!希望你明天八点半就到这儿来值班,
我白天不在家,且晚上九点以前也不会回来。你在这儿等我,为我接电话.如果这几个收
信人中有人打电话来的话,那就请你和他或她约定一个时间,后天随便什么时侯都可以,
我会安排的.当然,吃午饭时你不要离开,我会嘱咐女用人给你准备午饭。""可是,律师先
生,如果有急事要和您联系,我打电话到哪儿找您呢?""这我也不知道,等我回来吧!信已
经签好了,快去卢弗尔大街!""律师先生,询问您给哪些人写信,这是否太冒昧了?""是很
冒昧,我的女儿。不过,既然你在这件事中已成为我的合作者,我还是可以告诉你。我认
为,这五位我们不相识的人将成为我在辩护时的最好的证人。可是,这不等于说这些人
都愿意出庭作证,这就要看我能否说服他们了。"姑娘没有再问下去就走了,她知道律师
是不会告诉她别的什么了。
后半夜,维克托尔.德利奥一直在思考,他一面抽着律师公会会长的雪茄烟,一面想,
认识他的委托人是当务之急......第二天,他对卢伊兹说他没有睡多一会儿,这确实是一
句实话。
德利奥匆忙地吃完女用人给他准备的简单的早餐,脱下揉皱了的旧睡衣,略略地梳洗
了一下,连胡子也没有刮。出门时,他对女用人说:"卢伊兹,热尼小姐等一会就来,她要在
这儿整整待一天,一直到我回家。你给她好好准备一顿午饭,别忘了,象她这样年龄,胃口
是很好的。明天见,卢伊兹!一小时以后,德利奥办好了必要的手续,来到了桑泰监狱。
"你要见622号吗?"给他带路的看守人问道。
"是的。"
"祝你好运气!如果你能在这家伙身上得到什么东西,那才真是奇迹呢!他就象监牢的
大门一样关得严实!""朋友,我觉得你的俏皮话有些不对劲。""噢!律师先生,我所以这样
讲,是为了让你小心些。所有来访的律师见了他以后,都不愿为他辩护了,还是把这可怜
的家伙送到疯人院去更为合适些。有人甚至说根本不可能我到一位肯为他辩护的律师。
""你受他们骗了!我的委托人并不象你说的那样可怜,他已有辩护律师了。就是我!""到
了。"看守人嘀咕了一声,心里想,"这位律师不是个疯子,也至少是个虐待狂。"钥匙响了
一下,沉重的栅栏牢门打开了。看守陪德利奥走进牢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门重新关上。
德利奥戴上夹鼻眼镜,仔细地打量起他的委托人。
他就在那儿,蹲在狭窄牢房的最暗的角落里,尽管没有直立起来,但还是可以看出他
那高大的身材。一张长方脸,宽大得不合比例的下颏,满头竖起的硬发,简直没有一点人
样。律师吓得倒退了一步,不禁暗自寻思,在他面前的是否是一个从遥远的原始森林里跑
出来的怪物?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更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了.他那两条粗壮的胳
膊直垂在宽厚的身躯两旁,屠夫一般长满了黑毛的双手似乎正等待着牺牲者的到来。最
使人惊骇的是那亳无生气的脸:暗淡无光的双眼,野兽般的嘴唇,高耸的颧骨,突起的又
浓又乱的双眉,以及在昏暗的光线里露出的象尸体一般灰白的肤色。唯一能证明他有生
命的标志是他的呼吸声------沉重的呼吸声。维克托尔.德利奥活到那么大年纪还从来
未见过象这样的人,他努力鼓起勇气问看守:"他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吗?""几乎一直这
样。""实在太可怕了!"这使维克托尔.德利奥联想起这几年来幻想影片中的那些恐怖的
魔鬼:弗朗康斯坦、坎贡、热基尔医生和哈伊德先生。
"你认为他知道我们在这儿吗?"德利奥问看守。
"他?他什么都猜得出来!尽管不能看、不能听,也不能说话,但他什么都知道!简直让
人无法相信......""这并不使我惊讶。"律师说,"根据我初步掌握的材料,他是一个有教
养,而且聪明绝顶的人。你听说过他曾经写过一部小说吗?""你的前任西尔弗先生对我说
过,但是,我不能相信。""你错了。我以后把书给你带来,你在这儿大概不会没有时间看
小说吧?""他怎么能写书呢?""他以非常敏感的触觉、味觉和嗅觉来替代从小就不具备的
视觉,听觉和说话能力......可是如果要仔细向你解释,那话就长了。""至于嗅觉,我们
这儿的人都已有所察觉,当我们一走进牢房,他就能辨别出我们。我可以断定,他完全知
道今天是我值班。""他胃口好吗?""不好。不过也应该承认这儿的饭菜不怎么样。""他
会正确地使用匙和叉子吗?""当饭菜好的时候,他比你我都使得好,可是,大部分时间他甚
至连饭盒都不碰一下.""我看,他需要经常有人来看望,他在监牢里的生活还不如动物园
里的动物.这听起来好象是一句俏皮话,可是他确实厌烦透了.他在这儿什么也干不了,不
能读,不能写,甚至我们进来看他时,他也不能和我们说话。""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首先
他要有接待来访者的愿望,以及来访者要懂得如何同他交谈。你认为他的神经正常
吗?''"所有来检查过他的医生-----天哪!来的医生真不少!-----都认为他的神经是正常
的。""那些医生是怎样得出这个结论的呢?""他们由能和他说话的翻译陪来的.那些翻译
好象是摸着他的手在上面划字.""效果怎样?""他们都说他故意不回答。这家伙不愿意别
人为他辩护!"这时维克托尔.德利奥的委托人突然站了起来,用背顶着墙作出自卫的姿态,
好象怕有人要接近他,并做好了反击的准备。他比来访者整整高出一头。
"真是个巨人!"律师喃喃地说,"他的体魄象运动员。说他能一口吞下受害者,这也不
会使我感到惊奇。为什么他的双腿要这样摇晃?""我不知道,可能是一种习惯。这使他象
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狗熊。注意,律师先生,他已经辨别出我们的方向了,他在用鼻子嗅。
你别太靠近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律师不听看守的劝告,反而走上前去,挨近他的委
托人,伸手握住他的手.残废人十分厌恶地猛然把手抽回。维克托尔。德利奥并不气,又
马上去抚摸他的脸.残废人蜷缩着身子,发出野兽般嘶哑的叫声。
"律师先生,小心一点!"看守喊道。但是巳来不及了......巨人的大手掌已牢牢地
抓住了律师的双肩,使劲地摇晃着,喉头发出象猪一般的嚎叫声。那双巨大的手掌慢慢地
向律师的脖子移去...看守赶紧扑了上去,用大棒猛击巨人的后脑,残废人痛苦地哼了一声,
松开了律师,靠到墙上。
老律师嘘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去拣掉在地上的眼镜。
"我预先就告诉过你,律师先生,他是一个真正的野人!""你能完全肯定吗?"维克托尔.
德利奥一面回答,一面戴正夹鼻眼镜。然后,他又走近委托人,长时间地细细打量他,然后
说:"看来同行们在电话里告诉我的情况都是真的.现在我才懂了他们为什么都希望退回
这份卷宗,显然,要为这个人辩护是很危险的.....可是,这也使人们对他的情况更感兴趣
了。我希望能弄清楚,为什么他要攻击所有愿意挽救他的人.我什么还没有干,他就象恨
夏尔莫和西尔弗一样恨我.真怪!如果我真怪!如果我只会做对他有利的事......可是怎
样才能让他明白这些呢?""律师先生,在你以前已经有很多人作了各种尝试,但他怎么也
不愿意理会。""我认为他们的办法都不对,我会找到窍门的.你注意到没有,他如果不是
三重残废,甚至可以说是很英武的!有些丑陋的人也有动人之处.你看,他脸部的线条虽然
很硬,但显示了力量,他的身材虽然高大惊人,但却比例协调.总之,我设想得出,他会博
得女人的欢心,当然不是所有的女人,而是一个喜欢粗犷的女人.我还没有见到过他的配
偶,但我相信,她一定是一个娇弱轻盈的女子。那样的女人往往会喜欢这样的男人,这
是对立的统一,一个永恒的规律。也许在我们面前出现的还是美女和野人的再次降生
呢!""你真是这样认为的吗?"看守惊讶地问道。
"我相信我的看法是对的。好吧,现在我们走吧!初次见面,这些已经够了。我明天要
带一位能和他'说话'的人来------等一下!走以前,我还要靠近他一次,让他熟悉一下我
的气味,这样明天再来时,他就能认出我了。他要是想摸我一下就再好不过了!"辩护律师
的脸和残废人的脸只相距几公分,但是这次后者却纹丝不动地站着,双手顽固地放在背后,
紧贴着墙。
"看来今天他是什么也不愿理会的了!谁知道,也许明天他醒来时情绪会好一些?我们
走吧。"牢门响了一阵后,他们又回到了走廊。维克托尔.德利奥在看守旁边默默地走着,
临别时,看守问他:"那么你决定要为他辩护了?""已经决定了。""你真行!为这样一个野
人.....""我现在还不认为他是野人。当然,眼下看来,他的外貌对他不利,但外貌毕竟只
是外貌。既然他看不见我们,不能回答我的问题,又听不到我们的声音,我们怎么能说已
经真正地了解他了呢?对他来说,你和我都是属于另一个世界里的人,我要尽最大的努力
迸入他的'世界'。将来也许我会发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遭受极大痛苦,而任何人都不
愿意设法去了解的不幸的人,这不是我们用大棒所能做到的。你难道从来也没有想过,
如果他真杀了人,那是因为他有充分的理由才这样做的吗?你要知道,不愿意接受辩护的
罪犯,往往是最使人感兴趣的罪犯。在离开这儿之前,我想对监狱长作一次礼节性的拜
访。你看他现在会见我吗?"梅斯纳尔先生是一个很可亲的人,他热情地接待了德利奥律
师。
"喔!亲爱的律师先生,您已经见到您的委托人了吗?第一面印象如何?""印象很好!"
维克托尔.德利奥的回答使问话人感到十分诧异。律师接着说:"不过,这并不说明我们第
一次见面就很友好,可是,我预感到今后我们的关系会逐渐改善的。监狱长先生,我来
麻烦您,不是为了谈这些,而是向您提一个请求:如果我拿出一点钱来,是否能改善一下
我的委托人的伙食?从今天晚上起,除了规定的汤和面包外,能否再给他增加些别的食
品?""亲爱的律师先生,您知道这里的规定,只允许从外面寄包裹来......""我的委托人
收到过包裹吗?""从来没有。""有人来看过他吗?""据我所知是没有。""这可真有点奇怪!
此人不是有一个家,而且大部分家庭成员都住在巴黎吗?""这我知道。可是,他们都没有
来看望过他。""他有一个母亲,难道她也不想见她的儿子吗?""我想是的。""那么他的姐
姐和姐夫呢?看来,他们都对他不感兴趣,因为从他出生以来就只给他们增添麻烦,而令
天又给他们带来了耻辱。可以想象,他们现在都迫切地期待法庭宣判他死刑,从此就再也
没有人会议论他了!他的妻子呢?""关于他的妻子,亲爱的律师先生,你大概也知道,凶杀
发生后不久,她就失踪了。""这真是不可思议。既然事实已证明她与被害的美国人毫无
关系,那么她的失踪实在令人费解。她照顾丈夫那么多年,而现在居然对他的命运如此
漠不关心,这真使我感到十分惊讶!""世上什么样的事都会有的.......""您这句话说得
很对,监狱长先生。既然您不能违反规定,那我马上就到对面的酒店去------就是犯人们
的家属和朋友常去的那一家,买一些食品,等一会就请人送来。我相信您会很好安排,让
他今晚就能得到这些食品的。我一定只备些简单的食品:几片火腿、几只小面包、几个
鸡蛋和几块巧克力...我想如果他今晚吃得好,夜里就会睡得香,这样,明天早上,他也许
会有兴趣和我交谈。""您懂得聋哑盲人使用的语言吗?""我不会,幸好这世界上还有会的
人,特别是曾经教育过我的委托人的那些人。
再见了,监狱长先生,我预先代我的委托人向您致谢。喔!还有一点很重要---我怎
么强调也不会过分,请您设法让看守员们不要再把622号当作一个野人。在没有确凿证据
说明我的想法是错误的之前,特别是在作出判决之前,我坚持认为我的委托人是无辜的.
谁又能肯定沃蒂埃不是一个腼腆或胆怯的人呢?刚才我作了一次很有说服力的试验,当我
靠近他,拉他的手和抚摸他的脸时,他的反映是敏捷的,他想扼死我。啊,我的上帝!如果
他真的把我扼死,那将又是一件社会新闻了。但是使我惊愕的是,当他的企图失败时,他
发出了一种非人的喊叫声,犹如困兽的吼叫。
这是陷于绝境的野兽对它的死敌一人发出的全部仇恨,听了真使人不寒而栗!监狱长
先生,我相信,如果您听到了这种叫声,也会象我一样在内心深处引起震动,因为我知道,
您是一位有同情心的人。这种吼声露了一种精神上的莫大痛楚。他是一个正在遭受痛苦
的人,他为自己的残废感到痛苦,或者为着某个我们还不知道的原因痛苦,而正是这个
原因促使他犯下了杀人罪......他正忍受着可怕的折磨,这就是问题的全部。再见吧,监
狱长先生!"两小时以后,维克托尔.德利奥走进奥代翁大剧院旁边的一家书店。
"亲爱的律师先生,"书店老板喊道,"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呀?""亲爱的博谢,你一定
想不到在你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一连跑了十四家书店,还是没有找到他所要的书的精疲力
竭的人吧!.....我怎么不一下就想起找杰出的朋友博谢呢?在他的书库里,总是可以找
到他的同行们没有的书。你知道有一本名叫《孤独者》的小说吗?""知道这是一本很奇
特的书,作者是一个先天性又聋又哑又瞎的三重残废人。
事实上,在几个月前,你大概就听到人们谈论他的事?报纸以很大的篇幅登载了他在
一艘轮船上杀人的消息......""真的吗?噢!你知道,除了《法院恨》以外,,我很少看报
纸。请告诉我,既然作者成了杀人凶手,他的书一定很畅销吧?""绝版书,谈不上什么畅销,
除非出版商在几天内,当读者对凶杀案还记忆犹新时,马上再版这本书。""这本书是什
么时候出版的?""我这就告诉你。"书店老板打开一本厚厚的按字母排列的图书年鉴,用
手指指着说:"五年前出版的。"维克托尔.德利奥默默地算了一下,作者当时只有二十二岁,
不禁惊呼道:"啊呀!真年轻!他是一位了不起的作者吧?他取得了很大成功吗?""当时这本
书引起了人们的好奇心,也招来了一些批评。不能说是很大的成功,因为一般读者对这样
细腻,几乎是过分的心理描写的小说是不太感兴趣的。在这部小说里,作者剖析了自己每
一个细微的情惑.对一般读者来说,他们需要的是情节和神秘,尤其是对生活的描写。不过,
如果你对这本书感兴趣的话,我这儿还保存了一本,我让伙计马上给你找来。我记得很清
楚,《孤独者》这本书在国外引起的反应要比在法国大得多。书出版后,作者曾去美洲就
聋哑盲人问题作过巡回演讲,可是在法国,却再也听不到人们议论他了,他也没有再写过
其它的书。""一个聋哑盲人作演讲公众怎么能听懂呢?即使美国听众很友好,他们又怎么
能理解得了呢?""我猜想演讲人一定是通过翻译把他想说的话表达出来的。.....喔,这
就是你要的书。可惜书已经沾了灰尘,你瞧,外面的纸带也留下了一圈影子。""别撕掉纸
带!"律师喊道。让我们先看看上面写的《孤独者》------一个为自己创造了特有的世界
的人.真不错呀!《孤独者》这个书名很好!他写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我记得书的主
人公象作者一样,也是一个先天聋哑盲人。他爱上了一个女人,可是这个女人抛弃了他,
这种突变使他不知所措。后来,他越来越趋于内向,在孤独的生活中断绝了和周围一切人
的联系。""亲爱的博谢,你真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书店老板。这本书我买了。""你会发
现这本书并不枯燥。""我甚至相信,它会深深地打动我。"十分钟后,公共汽车把雅克.沃
蒂埃的辩护人带到了国家图书馆。
他是那儿的常客,很决就找到了所需要的资料。这些资料记载了五月六日后的几天中,
各种报纸发表的关于造成他的委托人被捕的悲惨事件,有的描写详劲阴森可怕,也有的寥
寥几笔、极为简单。其中有一篇登在头版的文章特别引人注目,它的三行标题就概括了
这个社会新闻的内容:"德格拉斯号"船上发生的骇人听闻的奇怪的凶杀案"。文章记叙了
案件的主要情节:据电台广播,昨天(五月六日)下午,在三天前从纽约开往勒阿弗尔的"德
格拉斯号"轮船的特等舱里,发生了一起令人难以置信的凶杀案。被害者是美国富家子弟
约翰.贝尔先生。他是一位有影响的美国参议员的独生子,现年二十五岁,这次是他初次
来欧洲游览。同船的头等舱里住着雅克.沃蒂埃夫妇。雅克.沃蒂埃是先天性聋哑盲人,
曾因发表过一本名为《孤独者》的奇特的小说而出名.他的作品已被译成多种文字,在美
国取得了很大成功.几年前,他应美国政府的邀请,前往美国就法国对先天性聋哑盲人的
教育问题作巡回演讲。雅克.沃蒂埃和他的妻子---也是他最好的助手------在美国和加
拿大住了五年。
他的妻子每天午饭后,乘丈夫午睡时,有在甲板上散步的习惯。这天,她散步回来,发
现残废的丈夫并没有在床上躺着,而是离开了船舱,她感到非常吃惊。好长时间过去了,
雅克.沃蒂埃还没有回来,她就开始在船上到处寻找,但是,没有发现丈夫的影踪.于是,她
只得报告贝尔坦警长,诉说她的丈夫沃蒂埃是一个聋哑盲人,要防止发生最坏的事情。接
着全船发出警报。残废人是否会掉进海里了呢?一次仔细认真的搜查在"德格拉斯号"上
开始了。专门负责特等舱的服务员亨利.泰拉尔在经过约翰.贝尔先生的房间时,发现门
半开着,他推了一下门,感到门后有东西顶着.当用力把门推开时,他发现了一个恐怖的场
面:年青的美国人跪着,痉挛的手指紧抓住门把,他已经死了,被谋杀了。血从脖子上流下
来,染红了睡衣,直淌到地毯上。残废人雅克.沃蒂埃沮丧地坐在床沿上,脸部毫无表情。
尽管他是个盲人,无神的双眼却似紧盯着他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服务员立刻报告了贝尔
坦警长,后者马上赶到了现常雅克.沃蒂埃没有作任何反抗,被带到了船上的禁闭室。他
不幸的妻子在船长的要求下,同意充当初次审讯的临时译员,她是船上唯一能和她残废丈
夫交谈的人。
沃蒂埃告诉他的妻子,他正式承认是杀人凶手,并且拒绝对所犯的罪行作任何解释。
尽管在以后的旅途中,他的妻子再三追问,他坚持不改变他的态度。
更令人不解的是凶手作案的动机。据雅克.沃蒂埃夫人说,她与她的丈夫和被害者从
来没有过任何接触,他们根本不认识."德格拉斯号"随船医生对罪犯作了初步的体格检查,
认为雅克.沃蒂埃的神志是完全清醒的。
当"德格拉斯号"驶进勒阿弗尔港后,凶手将移交给刑事侦缉所。同一家报纸在五月
十二日登载的另一篇文章中又透露以下细节:检察官梅尔韦尔在一名聋哑盲人的翻译和
一名法医的协助下,对雅克.沃蒂埃再次进行了审讯。
杀害约翰.贝尔的凶手通过译员重复了在犯罪后不久通过妻子所作的供词.在羁押前,
这个奇怪的罪犯将要作一次全面的体格检查,以确定他是一个神志正常的人,还是一个由
于三重残废而导致疯狂的不幸者。
维克托尔.德利奥习惯不作任何笔记。他很快离开了国家图书馆的阅览室,乘上了去
拉丁区的公共汽车。一路上,律师思考着;被告的健康状况看来是无可置疑的。放在他办
公桌上的卷宗里有好几份体格检查的笔录都证明雅克.沃蒂埃,除了三重残废外,其它一
切都是完全正常的。在六个月来无数次的审讯中,他本人不是也承认他在作案时神志是
完全清醒的吗?而且他对自己的行为毫无悔意.他说,如果一切再重新开始,他还会杀掉这
个约翰.贝尔。但是,他又始终拒绝解释他这种态度的真实原因。
这一切是那么令人不可思议!它使德利奥感觉到他的初次印象也许是正确的;尽管沃
蒂埃有一副十分粗野吓人的外貌,但却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有铜铁般的意志和
过人的智慧。这是一种罕见的、常人无法理解的智慧是一种足以,---即那些自以为能看、
能说、能听,就能能迷惑所有人---洞察一切的人的智慧。
律师寻思着世上是否已经有人对真正的雅克.沃蒂埃有所了解。这只有等他见过残
废者的家属,尤其是他的母亲以后才能作出答案。一般地讲,母亲最能理解自己的孩子.
当然还有那些曾经教育过他,使他摆脱黑夜的人,特别是他的妻子:索朗热.沃蒂埃。她应
该是辩护律师最好的助手,然而,她好象是隐藏起来了.一定要设法找到她。
在加伊------吕萨克街和圣.雅克街十字路口下车时,维克托尔.德科奥还在想,他的
委托人的确是一位非常难以辩护的人。
他在圣.雅克街255号门口停住了,门上写着六个大字:"国立聋哑学校"维克托尔.德
科奥递进午一张名片,要求见学校校长。没等多久,他就被请了进去。沃蒂埃的辩护人简
单地向校长先生说明了来意后就问道:"在您的学生中是否有先天性的耷哑盲人?""没有,
律师先生。我们这儿只收留和教育聋哑学生。""瓦朗坦.于伊学校专门教育盲人,因为教
育聋哑人和教育盲人的方法是完全不同的。教育前者,我们最好的助手是他们的视觉,而
教育后者,最好的助手是他们的语言和听觉。""那么,怎样对先大性聋哑盲人进行教育
呢?""那只能求助于一种办法:综合利用他们仅有的三种感觉一触觉、味觉和嗅觉。""在
这方面取得过效果吗?""怎么没有呢?您知道有些先天性聋哑盲人在文学修养方面所达到
的水平可以使正常人都感到羡慕!""这种奇迹是在哪儿创造出来的呢?""全世界只有五、
六所这样的学校,法国有一所,这就是上维埃纳省萨纳克学校。在那儿,圣.加布里埃尔
修士们以他们的耐心和毅力,取得了惊人的成就。律师先生,我建议您一定要去参观。再
说,我记得您要辩护的雅克.沃蒂埃就是萨纳克学校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我看见您手上拿
着他的小说《孤独者》,您读过了吗?""还没有。""这本书本身就能雄辩地证明这些聪
明的教育者在这个领域里取得了多么了不起的成就。""您能扼要地向我介绍一下这种教
育方法吗?""当然可以。我曾经多次去过萨纳克学校。那儿有一位卓越的人,叫罗德莱克
先生,可以说就是他创造了这一整套教育方法。如果他没有参加圣.加布里埃尔宗教组织
的话政府早就授给他红勋带了.我本人对伊冯.罗德莱克先生无限钦佩。他认为首先必须
让聋哑盲学生掌握一些手指讯号,使他们知道讯号和实物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使他们理
解用手摸到的实物和代表这物体的手指讯号之间的关系。
了达到这第一步,萨纳克学校用了非常巧妙的办法。您到那儿就会看到。""如果我
没有理解错的话,您的意思就是说对这些孩子的教育是采用从已知到未知的手指摹仿法。
""完全正确.第二步就是教他们指法字母.可是要掌握这些字母的概念,学生们首先必须
熟悉二十六个字母在手指上的位置。而要掌握这些位置,学生除了必须具有本能的求知
欲外,还应该对老师绝对服从和信任。只有这样,他们才能逐渐地学会用两种方式,即手
指讯号和手指字母,来表达同样一个物体。"维克托尔.德利奥举起《孤独者》说,"总之,
如果我是老师,想让学生知道"书"这个概念,我只要把书放在他手里,同时让他懂得他可
以用一个手指讯号或者用手指划出'书'这个词的五个字母livre来表示书,对吗?""您的
理解完全正确,亲爱的律师先生!五个字母联在一起在学生的脑子很快就产生一个形象,
他们明白这两种表达方法是相等的:一种是概括法或称综合法,另一种是分解法,即分析
法。每天用日常接触到的各种物体给学生们反复上课,使他们头脑中深深印上两种表达法;
指法语言和字母语言。前者能很快被理解,而后者只能逐步掌握。""这真太妙了!但怎样
才能教会学生们'讲话'呢?""老师先在学生的手上划出指法字母,然后让学生摸发这个字
母时舌头、牙齿和嘴唇所处的位置,以及胸部、喉部和鼻子的振动程度,直到他自已也能
模仿发出这个字母为止.这些学生既听不到自已发的音,也看不到这个音是怎么发出的,
老师的胸部就成为一种调音叉.学生通过抚摸老师的胸部,模仿发音的振动。亲爱的律师
先生,请您随便发一个字母试试!""b",维克托尔.德利奥发了一个音。
"您注意过怎样才能发出这个简单的字母吗?由于我们从小就习惯了,所以在发这个
'b'音时,动作是机械的,亳不费劲。而实际上,为了发出这个简单的音,我们舌头的肌肉
必须放松,舌头平摊在口底,嘴角向后拉,紧闭的双唇略成扁平状,屏住呼吸,当嘴半张开时,
气流突然冲出:口腔发出'b'的音。"律师笑着说;"我的上帝啊!我承认从来没有想到过这
些。幸好没有想到!如果我在说话前首先要考虑如何发音,那么在出庭辩护时我就得瘫
了!""因此,学生们都得非常熟悉发每个字母时各种器官的机械动作,"校长接着说,"熟练
地掌握以后,他们就可以用'语言'来表示了。当然这是一种不完美的语言,但对内行来说,
它是可以被理解的。接着老师要让学生们明白用手指讯号表示的字母、用声音表示的字
母以及用手可以摸出的字母三者之间的相等关系,这样他们就通过触觉学会了文字.为了
使他们掌握各种表达方法,最后老师让学生们了解指法字母和布莱叶盲人文字之间的关
系。从而,他们就能用书写的办法向别人,特别是向象您一样承担这样吃力不讨好的辩护
任务的人表达他们的意思了。""太感谢您了,亲爱的校长先生!我现在开始明白了!我通
过阅读卷宗材料以及今天早上和被告首次见面所得到的初步印象现在得到了证实.我的
结论是,既然他能写出一本小说,这说明他在萨纳克受到了最完善的教育,熟练地掌握了
各种表达的方法。您说对吗?""这是无可置疑的。""他甚至可以用'口头'来表达,不管好
坏如何,反正他是能够表达的。如果说他现在沉默,那是因为他不愿意讲,您说对吗?""正
如您也知道,世上最聋的聋子是装聋,最哑的哑巴是装哑。不过,我也必须提醒您,您的委
托人还是一个瞎子,他不能象我们这儿的聋哑人那样根据您的嘴形来判断您想说什么,因
此,您得用指法语言来和他交谈。即使他决定用'口头'来回答您,您要懂也会遇到许多困
难,所以最好还是让他用布莱叶盲人书写法来回答您的问题。""可是,这两种办法我都不
会,所以我必须要有一个翻译,您说对吗?"维克托尔.德利奥着急地说,"这就是我要向您
提出的第二个请求:您能否在明天上午陪我到桑泰监狱去一次?我想和我的委托人作一次
交谈。""非常愿意,亲爱的律师先生!可是您难道不认为如果能找一个过去曾经教育过他
的圣.加布里埃尔的修士陪您去进行这样的'谈话'不是更好吗?""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我
已经写信到萨纳克去了。我相信一定会有人愿意承担这样的慈善性质的任务,可是时间
太紧迫了!看来明天我必须和我的委托人作第一次简短的'交谈',因此,只有您能使我摆
脱这个困境。如果您有重任在身,明天不能陪我去,那么是否能从你们学校老师中指定一
位和我一起去?我只麻烦他这一次......"校长沉思一下,回答说:"我自己去,这也是为了
表明我很欣赏您的勇气。刚才谈话开始时您对我说的您的同行就没有一位愿意来向我打
听这些基本情况。""他们都错过了一个极好的机会,"律师说,我刚才上了一堂非常有益
的课!现在我该走了。我们明天上午九点在桑泰监狱门口见面。我现在感到我只是一个
什么都要从头学起的老笨蛋。"维克托尔.德利奥回到家时,年轻的达尼埃尔已在套间门
口迎他了。
"您要早一小时来该多好啊!"达尼埃尔遗憾地说,"有人来拜访过您...""是证人中间
一位吗?已经来过了?好极了!是谁?""西莫娜.沃蒂埃夫人。""啊,啊!他的母亲.....这使
我非常高兴。我的女儿,她对你说了些什么?""她说早上收到您的信,马上就来了。""机
不可失,我马上就去。""您要到哪儿去,律师先生?""去这位夫人家,她住在阿斯尼埃尔,
我想她一定巳经回到家了。如果她不在,我就等她,反正我有事做."说着,维克托尔.德利
奥指了一下手里的书。女学生瞥了一下封面,惊奇地问道:"您现在还看小说,先生?""为
什么不看呢?总是能抽出时间的。你看书的封面上有什么可使你吃惊的吗?""没有,您说
的是标题吗?《孤独者》,这使人感到很凄惨......"达尼埃尔突然睁大了眼睛,喊道,"啊!
有了!作者的名字......是他?""是的,是他!我的女儿!我相信在这三百页的书里能找到
解开这个疑案的钥匙。回头见!可别走开!说不定另外几位证人也会来找我。"说着,维克
托尔.德利奥关上了套间房门.女学生困惑地想着,是否是出席重罪刑事法庭辩护的荣誉
使她的老朋友昏了头?维克托尔.德利奥直到半夜才回家。他一进门就高兴地说:"我虽是
精疲力竭,但很满意!还有咖啡吗?""我已经给您准备好了,律师先生。""你真是我的好天
使,我的小达尼埃尔。现在你快回宿舍睡觉去。""可是,律师先生,天使是不睡觉的。""
这我可没有你清楚。我的天使必须睡觉!""您见到那位失人了?""见到了。"维克托尔.德
利奥简单地答道;"晚安,我的女儿!明天早上八点半再来这儿值班。"女学生走后,老律师
披上旧睡衣,换上拖鞋,坐在躺椅里,开始品尝第三支律师公会会长送给他的雪茄烟,接着
就专心致志地阅读《孤独者》.他甚至反复读了好几遍描写聋哑盲主人公首次接触周围
世界时的心情的那几页。书上这样写着:"他是一个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又不会说话的
人。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能表达,活着却不明白生活意味着什么,完全被封闭在黑
暗和死一样的寂静中。
他几乎和外界完全隔绝,在这无底的深渊中,除了通过嗅觉、味觉和触觉以外,他没
有任何其它办法能了解外界,他只是人类的废物和不幸.他坐在打开的窗户前,阵阵微风
吹拂着他的脸,使他能感觉到热和冷。他全身有着一股难以施展的力量猛烈地冲击着他
自己,使他最初非常模糊地,后来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是多么无能啊!""他被剥夺了
整个意志,千百个难以表达的愿望遇到了无穷的障碍。他是一个终身的囚犯。可是,与判
死刑的犯人不同,他的手脚是自由的,而且他必须活着.他成天一动不动地蜷缩着,被动地
等待着,但又什么也不指望。他被禁锢在重重的黑暗中。触摸到的是黑暗,呼吸的是黑暗,
饮的是黑暗,吃的也是黑暗。对他来说,颜色、空气、天空、海洋、他的思想、他的迟钝、
他的僵化、他的睡眠以及他的苏醒全都是黑色的。他对黑暗有着一种自己也察觉不到的
本能的恐怖,但是,他必须忍受着。
"他既麻木不仁,又时刻感到恐慌不安.有人领他往前走时,他不知道人们要把他带往
何处。每当人们离开他时,他总以为人们忘了他,再也不会回来找他了。即使他是有钱人
家的儿子又有什么了不起!他注定是贫困的,全部财产将仅是自己的身体;这个走路、站
注穿衣、脱衣、起来、坐下、躺下都要随别人摆布的身体。
这些'别人'究竟是谁?是象他一样的人?是动作比他敏捷比他果断的人?还是一些高
级的人?"这些刚萌芽的思想已经使聋哑盲人的头脑疲乏不堪,再也不能有所进展了.接着,
他又突然完全陷入了黑暗的深渊;就象深海底下的鱼,注定只能生活在最黑暗的地区、在
泥浆中,在密密麻麻的藻林中,慢慢地游荡。有时,它们晃动着衰弱的鳍,想挣扎着逃向水
面,可是在水流的冲击下它们忧伤地退却了,就象石头一样又重新沉到那不可解脱的痛苦
的深渊。""然而有一天在他记忆最美好的一刻,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在触摸到周围平时摆
布他的神秘的人中的一个时,突然感到这次接触具有一种经过精心安排的特珠意义。它
似乎显示了一种外界的意志,表示一种思想,一种尝试.,一种想表达和强调的愿望。它设
法找出一个讯号,使这次按触变为一个耐心的、积极的、理智的接触。
"这一接触立刻使他成为一个惊惶不安、忧心忡仲的俘虏,一种难以表达的恐惧使他
发颤、痛苦、浑身冒汗。他本能地伸展开全部麻木的器宫,炽烈地捕捉着这个敲击'监狱
'大门的人向他发出的新讯号。他还不知道来者想要他干什么,但处,他已经猜到了人们
希望他的某些在他的孤独的心灵深事。这个人通过触觉推开大门,走进了他那矿石般的
生活。从此,在他俩之间建立了一种联系:一个是渴望能从黑暗中逃出去的'囚犯',一个
是动摇了'监狱'围墙的救星。"这几段描写使老律师感到无比震惊,只有非凡的人才能产
生如此深奥的思想。
既然沃蒂埃能如此生动地描写一个聋哑盲人和一个要使他摆脱黑暗的人的第一次接
触,那么他自已一定也有同样扣人心弦的切身体味。这个敲开他"监狱"大门的人是谁呢?
是男人还是女人?维克托尔.德利奥想一定是圣.雅克大街学校校长下午提到的那位天才
的教育者,那位曾经多年在萨纳克负责对沃蒂埃进行教育的圣.加布里埃尔的修士。老律
师已在昨夜明智地给伊冯.罗德莱克修士写了信,他焦急地等待着回音。
第二天,一女用人刚进屋,又发现德利奥蜷缩在躺椅里。她不禁自问,在这四十八小
时里,主人的生浩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当她正在疑惑不解时,传来了律师充满睡意的问
话声:"告诉我几点啦,卢伊兹。""八点了,先生。""我今后再也不会要求你叫我律师了,
卢伊兹!因为你永远也做不到。你只要把你的那份工作做好就行了。现在去准备我的早
点吧!""刚才守门人交给我一封您的信。"律师满面笑容地读着信,说道:"看来代尔沃博
士是个很和善的人,起码是个很有礼貌的人,他这么快就给我回了信。可是,麻烦的是,为
了见到他,我还必须去利莫热一次。不过,这毕竟是职业上需要的微不足道的麻烦。"九
时正,德利奥在圣.雅克大街学校校长陪同下来到了监狱。还是昨天那位看守把他们领进
了622号牢房,这次他什么问题也没有提。当他打开牢门时,律师说:"我读了你们这位奇
怪的寄宿者写的小说,书写得很生动,非常好,别具一格。
顺便问一下,他昨晚收到了一个包裹吗?""收到了,律师先生。""你看一切都不是很
好吗!他满意吗?""他狼吞虎咽地把鸡蛋和巧克力都吃掉了。"德利奥转身向校长说:"我
们有一点进展了.也许我已经找到了争取他的办法!这是一个对付小孩子的很简单的办法,
可是我的前任们却都没有想到利用它.现在看来要在我和我要辩护的人之间建立起不可
缺少的感情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了.我需要一位好的译员。今天我们不取胜,就不离开
牢房。您说呢,我的朋友?沃蒂埃一定会属于我们的!"沉重的牢门打开时,原先坐在床上
间犯人一下子退到了墙根。
"他好象比昨天更高大了!"德利奥说,他总是象狗熊一样摇晃着双腿。为什么他会突
然站起来呢?他不是听不到我们进来的声音吗?"看守说:"律师先生,我再向您重复一次,
任何人进来他都能猜得出来,他能嗅出来。""我的朋友,你这句话才是我们认识以来最聪
明的一句话。"律师说,"他的确嗅出我们了,他能嗅出所有的人。哦,亲爱的翻译先生,您
对我的委托人有什么想法?"校长惊讶不已,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
答说:"真是一位令人不安的人!""这句话也非常对!"维克托尔.德利奥说,"亲爱的朋友,
我甚至能猜出您还没有说出来的话。您在想有这样一副尊容的人难道会有如此复杂的头
脑吗?可是,您已经读过他的书了,他确实是一位非常奇怪的作者!"律师走近巨人,头也不
回,对看守说:"你瞧,我昨天临走前再让他闻一闻是做对了。现在他不动了,他认出我了.
他'闻'一次就能辨认出我来,这简直太惊人了!不过,这还不能说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目
前,只能说我们在互相探索...他感到这儿有人对他有妨碍。您看,是您,我亲爱的翻译先
生!他闻到了一种新的气味,第三个人的气味,他对我和看守人的气味己经熟悉了,现在应
当让他对您也感到习惯。
不过,我有些担心,我可不愿意再看见他象昨天欢迎我那样来欢迎您。让我来对他献
一点殷勤,也许能打破这种僵局。"维克托尔.德利奥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包香烟塞在沃蒂
埃的右手里。残废人毫不迟疑地立即用左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并把它放在嘴里。老
律师急忙把打火机递了过去。一股浓烟从沃蒂埃粗大的鼻孔里冒出来,这说明他对这种
关心很欣赏。
"他吸烟了!"律师安详地说,"这证明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文明的动物.这家伙看来非
常爱抽烟。从来没有人给他抽过烟吗?""谁也没有想到这一点。"看守人回答,"有什么办
法呢?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喜欢什么!他光知道象猪一样哼哼地叫。""你看,我的朋友,现在,
他有烟抽就不哼哼了。快让我们乘他高兴的时侯向他讯问几句。瞧,他好象今天还刮了
胡子。""是早上刮的。"看守回答。
"他自己刮的吗?"
"是的。他的手可巧呢!"
律师做了一个鬼脸说:"这一点我昨天就领教了.亲爱的翻译先生,您现在可以大胆地
靠近他了,他已经闻了好一 会儿您的气味了。"翻译似乎还不太放心。
"不要害怕!其实,他是一个很和善的人。今天,他刮了胡子,又抽烟,他已成为一位很
可以接近的人了。我们马上将使他变得象羊羔一样温顺!现在,我请您先发言,如果能这
样说的话。作为谈话开始,我希望您首先让他知道我是他的新的辩护律师,您是翻译,然
后再告诉他我是他最好的朋友,请他不要怀疑这一点.我将继续关心他的伙食,给他提供
香烟。"翻译的手指开始在残废人的手背上小心地移动着,后者听任他摆布,但是脸部始
终没有任何表情。
"他回答了吗?"律师忧虑地问。
"没有。"
"糟糕!不过重要的是他已经知道我是谁了。现在您再告诉他我很喜欢他的小说《孤
独者》。"翻译的手指又重新在残废人的手背上移动起来,雅克.沃蒂埃间脸开始显得开
朗了。
"啊!"德利奥叫道,"刚才我们拨动了他的心弦------作者的自豪感.您马上告诉他,
我要请求监狱当局准许给他一副书写盲文的工具,他可以利用目前单调的生活考虑写一
部新的小说.您还可以告诉他,他在监狱的经历会使很多人惑兴趣的."翻译转达了他的心
意。当他的手指停住时,残废人的手指开始活动了。
"他终于回话了!"律师高兴地喊道,"他说些什么?""他感谢您的好意,但不必给他纸
和笔,他说他永远会再写了。""我讨厌这种没有根据的瞎说。告诉他,我认为他杀那个美
国人做得很对。""您认为我可以这样对他说吗?"翻译惊奇地问道。
"您就这样告诉他吧!当然,我知道这样说是不太合适的,可是,我必须要让他知道他
的辩护律师是赞同他的,否则我和他之间就无法相互信任。"翻译转达了律师的话。德利
奥发现在残废人毫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他马上接着说:"告诉他,他
做得对,他是无罪的。现在向他提五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承认有罪?""他不
回答。"翻译说。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直到今天他还不愿意有人为他辩护?""他不回答。""第三个问题:
他想拥抱他的母亲吗?""不。""他的回答是干脆的。第四个问题:他想见他的妻子吗?""
不!""很有意思!"律师喃喃自语,接着说:"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他是否愿意我安
排他和伊冯.罗德莱克先生见面?""他不回答。""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说不!亲爱的校长
先生,我们就到此为止,今天,我了解的已经够了。原谅我占用了您不少宝贵的时间。在
离开前,请您再告诉我的委托人,我非常希望能和他握一握手,这是唯一能使他感受到我
对他同情的办法。"翻译把这意思告诉残废人后,德利奥做出要握手的样子,但沃蒂埃的
双手却纹丝不动。
当这两位来访者走到桑泰街时,律师问道:"您能坦率地告诉我您对我的委托人的看
法吗?""亲爱间律师先生,我和您有同感,您是对的。他既聪明又狡猾,只肯说他愿意说的
话,他善于利用外貌来迷惑看得见他的人。""我也这样想。啊!亲爱的先生,我现在终于
知道有时候聪明人比蠢人更难辩护!"维克托尔.德利奥直接回到家里,正焦急地等着他的
达尼埃尔交给他一封盖有萨纳克邮戳的第二邮班的来信.律师很快地读完了信说:"我马
上得动身,还来得及赶上中午的快车,七点左右就可以到达利莫热,我要在这个城市里拜
访一个人。然后,我想在太阳升起时,大约五点钟左右,会有一班车....当然如果太阳升
起的话!可是,即使太阳永远不升起来了,我也要把这件令人费解的案子搞个水落石出!在
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内,你就得住在这儿继续值班。""律师先生,您什么时侯回来?""我
也不知道.现在让我们来回顾一下:到目前为止,收信人中,我已见到了一位:他的母亲。
今天晚上,我在莫热要见到第二位:医生。明天,我还要去见另外二位。剩下的第五位,就
是他的妻子,这是最难见到的一位。她收到了我的信没有?如果收到了,她会回信吗?这还
是个谜!尽管这样,我还是满怀希望。只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任何错综复杂的情况总会理
出个头绪来的。真遗憾,你的博士论文已写得差不多了,否则,我可以给你出一个非常好
的题目:《辩护律师能否有意识地同情一次凶杀?》。不过你还是可以考虑。如果你满意
的话,你可以重新写你的论文,你不会单枪匹马的。虽然六十八岁了,但我好象正在开始
我的生涯...再见,我的女儿!"德利奥连续四天没有回家。当门铃突然响时,达尼埃尔正
在担忧。此时已是晚上十点钟了。
"您终于回来啦,律师先生!"
"晚上好,我的女儿。还有什么吃的吗?我饿极了!看来我这个老家伙的胃已无法适应
餐车上华而不实的菜肴了。""您要什么就有什么,律师先生。您一定很累了吧?""比我想
象的要好一些。我允许你在我进餐时和我说话,但饭后,你必须马上回去!"接着,他狼吞
虎咽地吃起给他准备好的饭菜。女学生不敢主动向他问话,还是律师自己一面削梨,一面
开口了:"我知道你非常想知道我这几天里干了些什么。
好吧,你什么也不问,我就主动告诉你。我参与了一些试验......""试验?""对一些
先天性不能看、不能听、不能说的人进行的试验。""他们还活着?""他们生活得比我们
想象的要好得多。"一他一面削着梨,一面抬头注视着年青的合作者。他看到她的脸上有
一种犹豫不决的神色,就问:"你怎么啦?什么事使你烦恼?""有件事我甚至不太想告诉您,
因为我知道您现在很忙...是这样的:您走后,每天晚上,大约十一点左右,我都接到一个
奇怪的电话,是女人的声音,总是同一个人,她问您在不在。当我回答说您不在时,电话马
上就挂了。""就这些?""就这些,律师先生。""这太少了!如果我有一位情妇的话,我可能
认为就是她。可惜,我没有。现在,我的女儿,你回去吧。明天,我放你假,不过后天不管
发生什么事,你必须要到这儿来。晚安!"当德和奥单独一人时,他披上了睡衣。这一次,
他没有坐在躺椅里,而是坐在办公桌旁,开始阅读从旅行中带回来的一叠小册子,小册子
的封面土写着《萨纳克地区聋哑盲人学校》。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阅读。
"喂?是我,夫人.....您是谁?啊,太好了!您终于收到我的信了?这证明您并不象我前
任们所说的是难以找到的。我非常想见到您,沃蒂埃夫人,只有您才能为我拨开这件案子
的迷雾......我恳求您,夫人!这涉及到您的丈夫,一个您使用他的姓的男人!这也和您息
息相关,人们对您的不露面和保持沉默有各种误解。我知道,您与案子没有任何关系,正
因这样,我更需要您的帮助,您出庭作证也就更有份量......我听从您的吩咐,日子和时
间都由您决定.....您愿来我家吗?我完全能理解。您愿意我去拜访您吗?也不愿意?您愿
意继续隐姓埋名?我也同意。那么,我们在哪儿见面?在巴加泰尔公园?这倒是一个很美的
地方,是情人们私会的好场所。
您的想法不错,在现在这个季节,那儿很少有人...我向您发誓就我一个人去。这是
职业上需要的保密.....明天早上?十点钟好吗?在玫瑰园小道?您穿天蓝色连衣裙,围一
条灰色的拨肩。您很容易认出我,我是个高度近视的老头,总穿一身黑衣服......请接受
我的敬意,夫人......"维克托尔.德利奥重新埋头在小册子里,脸上丝毫没有满足的神情。
维克托尔.德利奥准时来到巴加泰尔公园赴约,一位穿天蓝色连衣裙、围着灰色披肩
的少妇正在玫瑰园小道上踱着小步等着他。这时还是早晨,巴加泰尔公园里几乎没有人。
律师朝这位夫人走去,不断调正着夹鼻眼镜,为了能对这位少妇有一个大体的印象。果然
不出他所料:索朗热.沃蒂埃和她的丈夫完全形成鲜明的对照。她有着金黄色的头发,而
她丈夫的头发是棕色的。她身材苗条,几乎显得有些病态,但很美丽,皮肤和肌肉都象是
透明的,犹如莱茵河畔神话里梦幻中的美女。
她虽然个子矮小,但象她的丈夫一样,,长得非常匀称。这位令人心醉的女郎,正是那
种喜好粗犷的美女。
老律师边脱帽边说:"对不起,夫人,让您久等了。""没有关系。您说吧!"少妇说着,
微微一笑.这种带着悲哀的笑容,使老律师很吃惊。
"夫人,我尽量说得简短些,一句话,我需要得到您的帮助。当我说'我'时,实际上意
味着'我们',您的丈夫和我都需要您。
"您能这样肯定地说吗,律师先生?"她用怀疑的声调问,"凶杀发生后,雅克总是尽量
避免和我见面,我多次要求去监狱探望他,他都拒绝了。他好象故意要躲开我,这是为什
么?""我现在还不能解释,夫人。我也在想,在摸索。但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直觉告诉我,
您能帮助我,而且也应该帮助我。""我太愿意这样做了,亲爱的律师先生!""那么,夫人,
为什么您拒绝帮助我的前任呢?""我不信任他们,他们都把我的可怜的丈夫当作他们成名
的机会。这些所谓的辩护律师认为我丈夫有罪,可是我知道,雅克没有杀人!""您根据什
么这样说的呢,夫人?""这是一种直觉。雅克决不可能杀人。我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这样
说,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夫人,我对这一点是深信不疑的。正因
为这样,您会给我很大帮助。""不,律师先生.如果雅克愿意接受辩护,我也许会给您一些
帮助,可是,他不愿意,他宁愿被判刑。我感觉到了这一点,也知道这一点.在船上初次审
讯时,我是案情发生后的唯一的翻译,既然当时我没有能问出原因,那么现在,无论您,还
是其它住何人,都不可能从他那儿知道这个秘密了。"夫人,我必须向您承认,我的初步印
象和您的想法不同.我也象前任们一样,认为您的丈夫是杀死美国青年的唯一的凶手.很
多证据证实这一点;无论是他的指纹,还是他自己的口供......""可是为什么你们都认为
他会杀死一位他从来不认识,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存在的人呢?""只有您,夫人,只有您一个
人能帮助我找到这个'为什么'的答案.我有充分理由认为他杀人是完全有道理的。我昨
天已经通过翻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您的丈夫,我完全可以使他免罪。"少妇长久地注视着
律师,然后轻声地说,生怕微风把声音在荒芜的公园里传开。"雅克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
要去犯罪......""亲爱的夫人,幸好您这句话是在我------您丈夫的辩护人、你们的朋
友------的面前讲的。如果您在法庭上也这样为被告辩护的话,我担心这只会对沃蒂埃
不利。夫人,我希望明天能在我的住舍见到您,我们必须更进一步谈谈,今天的面只是初
步接触。时间可由您来定,现在离开庭的日子巳经不远了!""让我想一想,我在晚上十一
点左右给您去电话。""随您方便。对了,在分手前,夫人,我想再提一个问题,一个很小的
问题.""您说吧。""亲爱的夫人,您刚才提到,在凶杀发生后,您的丈夫坚决拒绝和您见面,
这一点在材料中也得到了证实。您说尽管他这样,您还是想尽办法想见到他,虽然这与我
了解到的情况不符合,但是我还是愿意相信您的话。有些人甚至认为您是故意躲起来了。
不过,您应该承认,直到目前为止您对待几位辩护律师的态度只能证实这种看法。因此,
我想问您,沃蒂埃夫人,您究竟愿意还是不愿意帮助我为被指控犯了杀人罪的您的丈夫辩
护?"少妇蓝色的眼晴再次注视着询问者,她间嘴唇微微地颤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突然,她扭过头去,眼里含着泪水,快步沿着玫瑰园小道走开了。
看着少妇远去的俏丽的倩影,老律师惊讶不已;他没有试图去追她。人们是不会去追
赶即逝的真理的。他取下眼镜,一面用手绢擦着镜片,一面朝公园出口处走去。他自言自
语地说:"这真妙!真是难以想象的奇特的一对:美女与野人。美人理所当然是恶毒的,而
野人无疑是善良的。他们俩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奥秘,使他们谁也不想见到谁呢?"当维克
托尔.德利奥穿过巴加泰尔公园的栅栏门时,他大声地喊道:"振奋起来吧,德利奥!托这倒
霉的律师公会会长的福,你现在面临着一件当代最古怪的凶杀案件了!"自从律师公会会
长把雅克.沃蒂埃案件交给德利奥以来,一星期过去了。德利奥这天又来到法院。米斯尼
埃在办公室欢迎他;"啊,你的案子进展如何?""办得差不多了。"德利奥若无其事的回答
使他年轻时期的同学十分吃惊。
"太好了!你来大概为了推迟开庭的日期吧?""不,我准备在十一月二十日准时出庭辩
护。""好极了!你能那么快把案情都搞清楚吗?你对你的委托人有什么想法?""请允许我
暂不回答你.""随你的便!总的来说,你是满意的?你不再为让你处理这个案子而生我的
气?""我以后会感谢你的。可是现在,我希望能和我的对手认识一下。""瓦兰?你认识他
吗?""知道他的声誉。""你的对手很强!他是大使馆的律师,几乎总是为美国人辩护,尤其
是在法国被暗杀的美国人。他现在该在法院,我让人去请他。"当律师公会会长吩咐传达
员时,德利奥说:"你帮了我的忙了!我曾想过,象他这样赫赫有名的同行是否乐意在开庭
前认识我这样的小律师?""从表面上看,瓦兰虽然有些傲慢,但仍不失为一个很可爱的年
青人.尽管他从来也没有见过你,但我相信,他对能承担为沃蒂埃辩护这样重任的同行是
尊敬的。
你们之间的职业上的关系是会很好的......喔,他已经来了!请进来,我亲爱的朋友,
他是你在沃蒂埃案件中的新对手、我的老朋友德利奥。"两位律师冷淡地握了一下手。
瓦兰和德利奥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的人。从形来看,瓦兰长得漂亮,比他的对手至少年
轻二十岁,言谈举止有些矫揉造作,处处显得自鸣得意。在精神上,区别就更大了。维克
托尔.德利奥一心为他的委托人着想,而瓦兰首先想的是他自己。在初次见面中,原告的
辩护律师就想在他们之间保持距离:"亲爱的同行,我想您是第一次在重罪刑事法庭作辩
护吧?""是第一次。但我并不因此感到自豪。""我很理解您!是很难适应的.....从我来说,
我宁可把一些轻罪案让给同行去办。"老律师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温和地说:"亲爱的同
行,既然我有幸能在律师公会会长的办公室见到您,我想问一下您准备让几位证人出庭作
证?""大约十来位......您呢?""不到您的一半。""这并不使我感到惊奇,您的前任们已
向我谈到过在这案子中遇到的种种困难。""他们调查得很不够,"德利奥笑着说,"好吧,
亲爱的同行,我们在法庭上再见吧!"维克托尔.德利奥走出办公室后,风度翩翩的瓦兰对
律师公会会长说:"真是个怪物!他从那儿冒出来的?是从外省来的吗?""您错了,亲爱的。
德利奥马上就成巴黎律师团的元老了。""简直无法使人相信!亲爱的律师公会会长先生,
我真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把这件案子交给这样一个人呢?""交给他有三个理由:首先,因为
没有人愿意为这个案子辩护。其次,我认为把这个案子交给德利奥是公正的。这样至少
可以让同行们知道他,而不是象现在那样对他视而不见。最后一个理由,我认为您的对
手是有才干的。""真的吗?"瓦兰怀疑地问。
"他虽然并不十分引人注目,但我认为,在他身上有一种现在越来越少见的品质,那就
是他热爱他的职业。
时至今日,未来的女律师达尼埃尔.热尼还没有参加过重罪刑事审理,因为律师团的
位子总是为那些法院里有名望的同行们保留的。但十一月二十日沃蒂埃案件开庭的那一
天,她再也没有什么可埋怨的了。安排在辩护席上的达尼埃尔被德利奥当作"最好的助手
"介绍给了全法院的人。现在,她正在好奇地观察着大厅以及厅内拥挤的人群。身上穿的
律师长袍和棕色鬈发上戴着的律师圆帽使她感到非常自在。
第一位经受这位少女的好奇目光仔细打量的当然是坐在离她最近的维克托尔.德利
奥律师,这样庄重的场合似乎丝毫也没有改变他那不修边幅的习惯。他还是披着那件旧
得发绿的长袍,鼻梁上仍然夹着那副眼镜,还有那乱蓬蓬的山羊胡子....老律师毫不在意
从四面八方向他投来的好奇和怜悯的目光.大家都在想这个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冒失鬼究
竟是从哪儿来的呀?他能在这桩棘手的案子中取得成功吗?这时,维克托尔.德利奥正在聚
精会神地倾听坐在他左边的圣.雅克街学校校长的低声说话。校长终于也被这个案件深
深地吸引住了,他主动提出要在答辩中当法院和被告之间的翻译,他的请求得到了批准。
在开庭前的三个星期中,这位富有同情心的校长已多次陪同维克托尔.德利奥去桑泰监狱,
并巧妙地从残废人那儿得到了一些关键性的回答。雅克.沃蒂埃甚至已经习惯了这个翻
译。因此,为了保证答辩的顺利进行,选择他当庭上翻译从各方面来讲都是最理想的。
达尼埃尔的眼光扫了一下全场的旁听者-----主要是一些衣着华丽、闲逸的贵妇人,
最后,停在对手瓦兰先生身上。谁都认识的瓦兰先生气派很大,正好与谦逊而又沉默寡言
的德利奥形成鲜明的对照。他旁边围坐着一大批助手,其中甚至还包括一名著名的律师。
与德利奥相反,瓦兰先生不时地用洋洋得意的目光坏顾四周,而且他那矫揉造作的神态早
已吸引了那些祟拜他的贵妇人.人们感到这一次大律师又要取得胜利了。这种气氛使好
奇的达尼埃尔深感不安,她比任何时侯都更敏感地感受到她的老朋友所冒的风险。毫无
疑问,瓦兰除了不予人以好感外,在其它方面都占优势。
最后,当人们把被告押进来时,达尼埃尔好奇的目光一下就呆滞在这个她从来还没有
见过、而德利奥只是给她作过极其简单介绍的被告身上.这对敏感的、易动感情的她来说,
是一次精神上沉重的打击,几乎使她停住了呼吸。她简直无法想象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
的生物,而这种生物竟还会属于人类;直竖的头发、野兽般的嘴脸、獒狗一样的下颏、健
壮身躯上的硕大的脑袋...当这个可怕的巨人出现在被告席上时,站在他身旁的两个法警
突然显得特别弱校达尼埃尔吓得直往后靠。沃蒂埃决不可能是老律师热烈地向她描绘的
那种不幸者!只需瞥他一眼,就可以断定他是个野人,一个罕见的、道道地地的野人。达
尼埃尔感到恐惧,想到她的老朋友要为这样的人辩护,她感到难过。
她的眼光很快又转向安静地等待着、观察着奇怪的被告的陪审团.雅克.沃蒂埃化石
般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这个禁锢在三重残废深渊里的人能明白几分钟以后将要发生的
悲剧吗?他能意识到自己将是这个悲剧的牺牲者吗?这个僵化的聋哑盲人的出现使整个大
厅笼罩着一种无法形容的不安。
全体法官的入席转移了达尼埃尔的注意力,使她从忧伤的的发现中摆脱出来.当庭长
勒格里和陪审官走到座位时,大厅里的人都站了起来。代理检察长贝尔蒂埃代表检察院
提起公诉,他比同行瓦兰更使维克托尔.德利奥担心。自从最近他荣升到代理检察长这个
显赫的地位以来;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从来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他审理的被告的脑袋。在
德利奥看来,贝尔蒂埃是一个魔鬼,一味追求他大肆宣扬的所谓的一正义"。因此,被告的
律师将会遇到一个诡计多端、善于用雄辩的口才来影响陪审团的对手。
书记官用单调的声音念着起诉书。起诉书通篇没有什新内容,只是用句法语言概括
了报纸已详尽登载过的案情。起诉书宣读结束后,庭长勒格里开始询问被告的身份,翻译
通过指语把问题转达给被告。为了避免翻译上的任何错误,法庭允许被告使用布莱叶盲
文书写用的纸板和笔。当被告回答写在打孔的纸板上后,另一位翻译则用口语把它译给
法官和陪审员听。这样,虽然手续繁琐了一些,但是唯一可以避免歪曲、问答的最可靠的
办法。
如果不是这种翻译工作还能引起听众兴趣的话,询问身是极其枯燥乏昧的。
"您的姓名?"
"雅克.沃蒂埃。"
"出生年月和地点?"
"一九二三年三月五日生于巴黎卡尔迪内大街。""您父亲的姓名?""波尔.沃蒂埃,死
于一九四一年九月二十三日。""您母亲的姓名?""西莫娜.沃蒂埃,生于阿尔努尔德。""
您有兄弟姐妹吗?""有一个姐姐,名叫蕾吉娜。"陪审团由此知道雅克.沃蒂埃是先天性聋
哑盲人,出生在巴黎卡尔迪内大街十六号他父母的家里。他十岁以前是在父母身边度过的,
主要由一个比他只大三岁的叫索朗热.迪娃尔的小女孩照顾。女孩的母亲也在沃蒂埃家
当用人。小索朗热唯一的任务就是照料雅克.沃蒂埃,因为他时刻需要有人在他身旁。为
了雅克的教育问题,富商沃蒂埃夫妇曾写信给各地专门学校,问讯他们是否愿意接受这不
幸的孩子。最后,上维埃纳省萨纳克市的地区学校同意接受沃蒂埃家的小儿子。这是由圣.
加布里埃尔修士们创办的学校,曾教育过好几个这样的学生,并且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校长是伊冯.罗德莱克修士,是他亲自去巴黎把雅克领到学校的。雅克.沃蒂埃在萨
纳克度过十二年,在这段时间中,他取得了飞快的进步,智力有了很大的发展。
在十八岁和十九岁,沃蒂埃以优秀的成绩通过了两次中学毕业考试。伊冯.罗德莱克
看出他在文学方面很有才华,在他的建议下,沃蒂埃开始创作小说《孤独者》.三年后,小
说发表了,引起了轰动。年轻的作家在写作过程中得到了过去的小用人索朗热.迪娃尔的
帮助。为了有利于教育沃埃,伊冯.罗德莱克也使索朗热受到了良好的教育。索热.迪娃
尔学会了和聋哑盲人交谈所必须掌握的六套不同方法:手势语、指法语、布莱叶盲字、
巴吕活版印刷书法、英文书法以及使用范围非常有限的聋哑人发声语。
《孤独者》出版后六个月,索朗热.迪娃尔和雅克.蒂埃在萨纳克结婚了。被告当时
二十三岁,他的妻子二十六岁。几星期后,年青夫妇登上了开往美国的轮船.应美国政府
邀请,雅克.沃蒂埃在那儿成功地作了五年巡回演讲,向美国公众介绍了法国在先天性聋
哑盲人教育方面取得的辉煌成就。在这段时间里,索朗热是她丈夫的助手兼翻译。惨案
就是在他们回国途,在"德格拉斯号"船上发生的。
庭长宣布:"传原告的第一位证人出庭。"这是一位身材修长、穿着朴素、脸色开朗、
富有同情心的金发青年男子,他的出现使全场听众的目光在注视了丑陋的被告以后得到
了休息.达尼埃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而且也不愿意承认这个新来者很讨她喜欢
-------在她严肃的律师长袍下,隐藏着一颗一接触阳光立刻就会溶化的少女的心。既然,
他能使她喜欢,那就没有理由不认为他能讨得更多女人的欢心。
"您的姓名。"
"亨利.泰拉尔,"一个有些胆怯的声音回答。
"出生年月和地点?"
"一九一五年七月十日生在巴黎。"
"您的国籍?"
"法国人."
"职业?"
"大西洋轮船公司'德格拉斯号'上的服务员。""请您发誓要说真话,全部真实情
况......举起右手,说'我发誓'。""我发誓!""泰拉尔先生,约翰.贝尔先生所在的特等舱
就是在'德格拉斯号'上您服务的范围内。请您告诉本庭,五月五日下午,您在什么情况
下首先发现凶杀现场的?""庭长先生,五月五日午饭后,在警长贝尔坦先生的命令下,当我
对自己服务范围内的船舱进行检查时。平常在这个时候我们一般是不去打扰旅客们的,
因为大家都在休息。那天,贝尔坦警长要我们去寻找一位失踪的旅客:沃蒂埃先生。我们
大家都认识他,,至少看见过他,他经常挽着妻子在甲板上散步。象他这样三重残废的人
在船上不能不引人注意,所以,寻找他并不困难.我用由于工作需要总是随身带着的钥匙
走进各个特等舱室,惊醒了大部分旅客,向他们一一表示示歉意。当我看到从纽约上船的
美国旅客约翰.贝尔先生的房门半开着时,我感到有些奇怪。我用力推了一下门,感到里
面好象有东西顶祝等走进房间,我才明白是什么东西顶在门后:约翰.贝尔跪在地上,双手
紧紧抓住门把......我立即就发现在面前的是一具身体微温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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