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回是艾琳
吃完早饭,杜戈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人换窗户。哈蒙送来了玻璃,可却找不到安
玻璃的人。如果霍比没死,他知道怎么弄这个窗户,可杜戈本人却试也不想试一下。
除了那些不做不可的简单家务外,别的体力活儿他就是个外行。盖储藏室是个例子,
设计是他自己于的,每一步要注意什么一清二楚,但安玻璃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
从电话簿上查到几个干零活儿的人的号码,有两个人电话通了却没人接,有一个不
接这种活儿,愿意干的倒是有一个,开价150美元,而且还得等两个星期才行。
杜戈真想自己把这讨厌的东西安上去,前面再挂上一张画着窗户的大画。
他又打了几个电话,最后再次同那个愿意来的人通了话。但他的价码已经涨到
175美元了,显然这是对他竟敢到别处联系找别人干活儿的一种惩罚。
他挂上电话,这时他觉得特丽丝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头。他转过身。特丽丝上
身穿着短衫,下面是牛仔裤,皮包斜挎在肩上。“钥匙在你这儿吗?”她问道。
“你去哪儿?”
“艾琳家。我挺为她担心的。我打过几次电话,但始终没人接,霍比出事儿以
后……”声音低了下去,她根本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
杜戈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我和你一起去。”
“我看还是我一人去更好。她现在什么人也不想见,见不见我都是个问题,你
就和比利呆在家里吧。”
两人的目光相遇了。从丈夫的眼神里特丽丝看到了关心和忧虑。“现在外面很
危险。”
“我知道,我会注意的。”
“那我可以把你送过去把车停在路上等着,你就可以……”
“不要这样,”特丽丝从他手里拿过钥匙,语气很坚决。“别担心,我能照料
好自己。我就是去看看,然后就回来,时间长不了。”
“你为什么不叫警察去看看呢?艾琳是个身体虚弱的老太太,就跟他们说你觉
得她脚下一滑摔在澡盘里了,他们肯定就去了。”
“不行,”特丽丝说着在丈夫的脸上亲了一下。“20分钟就回来。”
“车子快没油了,跑一趟还是没有问题,不要去买,以后我买。”
“行,”特丽丝说道。
他惴惴不安地望着妻子上了车,开上路,在树林间穿行直奔镇里。
特丽丝一下车马上就觉察到出了问题。这里的气氛变了,绝对变了。四下里一
点儿动静也没有,连鸟叫虫鸣也听不到,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能隔绝声音的东西
把这里严严地罩住了。房子里好像没有人,好像被人遗弃了,其实从外表看,看不
出有什么变化。她浑身颤抖着,她很清楚,死神正在艾琳这所房子周围徘徊着。这
个念头刚一出现,她赶紧就想办法不让它停在脑子里。自己又犯傻了,又迷信了。
她强迫自己从砂土路横穿过去来到门前。她透过花边窗帘向屋里打量,里面没有动
静。
她敲着门,“艾琳。”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停止了。
里面还是没有动静,肯定是出事了。她用力敲起来,按着门铃高喊,“艾琳!”
要是真的这位老太太摔倒了,砸碎了什么东西,自己站不起来了怎么办?要是
突然心脏病发作或中风了怎么办?
要是邮差干掉了她怎么办?
“艾琳!”特丽丝使劲转动着门把手,把手像往常一样转不动。她心里很不踏
实,绕到后门,地上的野草把脚腕割得生疼。后门没上锁,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艾琳的后门总是上锁的。
也许邮差在里面。
“艾琳!”
没有回应。
特丽丝的心脏和着恐惧怦怦乱跳。她应当以最快的速度跑出去,开车去警察局,
带个警察回来,而她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一个人来探查究竟。她不由自主地走进
了厨房,地上到处是锅碗瓢盆和打碎的瓷器,她踮起脚尖迈过这些东西朝台子走过
去。台子上放着一块自家做的面包,面包已经长出了块块绿毛。窗台上的花卉由于
没人管长得乱七八糟,又因为没有水最后干枯死掉了。厨房里弥漫着香料、药草和
腐败气味。
“艾琳!”
没有回应。
她又走进客厅。她一眼看到的是古董家具上的装饰物被剥了下来,电视机被翻
倒了,地毯上到处都是碎片,看到这些她心里明白了艾琳不在家。
她又想起那个房间里的东西。“艾琳!”她又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该走了,起码也应该拿起话筒报警了,可还是一个劲儿地朝前走,得先看看
别的房间再说。如果艾琳不在别的房间里,就一定在那个小屋里,真是那样她就报
警。
特丽丝继续向前走。她走进卧室,床上的枕头被撕开了,羽毛到处都是,还是
不见朋友的踪影。那个大衣橱也砸了,她在衣橱门的破镜子里看到了自己那苍白的
脸上带着的焦虑神情,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被吓成什么样了。
她又朝盥洗室走去。
瓷砖地面上到处都是撕碎的棕色包装纸,解开的绳子和敞开的箱子。
艾琳躺在浴盆里,手腕切开了。
特丽丝睁大眼睛看着这位朋友。她的皮肤被水泡得一点颜色也没有了,显然已
经死去多日了。她的眼睛并没有闭上,而是死死地望着什么,下半身被凝住的血水
遮住了。在她身体周围漂着亡夫的头、手和四肢,这些又被水泡涨,毫无血色。
特丽丝想移开目光,但却做不到,两眼紧紧地盯着血红血红的浴盆。
她喊着叫着,直到嗓子疼了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第42章 对策
杜戈在做午饭,他做的是热狗。他一面往面包上撒齐末一面忧心忡仲地向窗外
看了一眼正在园子里干活的特丽丝。她想把园子整理一下,表面上总得显得有条有
理。杜戈在为自己妻子担心,看到艾琳尸体时她着实吓坏了,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两天之后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没有心烦意乱,不惊慌也不害怕。杜戈知道
这并不正常,不合情理。霍比死了,他并没有看到尸体,但就是现在他心里还平静
不下来。可特丽丝看到了艾琳躺在浴盆里,身边漂着丈夫的胳膊腿,可她的一举一
动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很正常似的。他没有同她谈起过这事,也没提起过艾
琳,生怕她会无端地烦恼起来。杜戈认定她想谈这件事的时候,一定会主动找他,
但直到现在她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这完全不是她的性格。
杜戈望着妻子在拔野草。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她故意在掩饰自己的心情,说不定
哪一天她克制不住了,压在心底的情感就会突然爆发。
也许他应该低声细语地把这个问题提出来。
同往常一样,邮差又一次滑过去了。警方审问过他,他还是说“邮政部门对寄
送的邮件里的东西盖不负责”,再次用这番废话搪塞了过去。还是同往常一样,没
有人对此有丁点儿办法。既找不到能把他同艾琳那里的邮件联系起来的任何线索,
同时也没有人能提供相关证据。邮差答应通过邮政系统着手调查,搞清碎尸包裹的
来源。
通过邮政系统着手调查……
放屁。
热狗熟了,他叫比利跑出去叫他妈妈,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等会儿,”比利说道,“马上就该播广告了。”
“这个节目你已经看了几百遍了,快叫你妈妈去。”
“就等一会儿。”
杜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打开窗户,一股热气飘了进来。“该吃饭了,”
他喊道。
特丽丝抬起头,斜着眼望了望他,然后挥挥手说道,“马上就来。”
他看着妻子放下手中的铲子,拍拍手又拍拍膝盖,三步并成两步地朝门廊走过
来。他们早就应该离开这里,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就离开威利斯,但现在已经晚了,
他们陷进去了。镇里的加油站没有油了,供油部门把油给断了,因为没有一个加油
站给上面付过账。
付账支票在邮寄时丢了。
杜戈关上灶具,拿出熏肠用叉子扎着放在了面包里。他知道加油站没油是暂时
的,有人打电话了,相关部门也解释了,他们正在谈判,但两三天之内除非自己有
整箱汽油,否则谁也别想离开威利斯。他们的车只有半箱汽油了。
他禁不住冒出这样一个念头,现在到了最严重的关头,邮差有这么几天什么目
标都能达到了,他需要的也就是三四天的时间。
特丽丝满头大汗地走进来,一面用手擦汗一面说,“哎呀,今天外面真热呀,
下午能下点雨凉快凉快就好了。谁听天气预报了?”
杜戈摇摇头,比利还在看他的电视剧,连他妈妈问的什么话也不知道。
特丽丝在盥洗室里洗了手和脸,杜戈递给她一盘热狗和一杯冰茶,看到冰茶她
皱了皱眉,但还是很感激杜戈做了午饭。她拿着东西去了门廊,杜戈跟在后面也出
去了,他俩并肩坐在桌前。
特丽丝咬了一口热狗,问杜戈,“今天下午你计划干什么?”
他皱皱眉说道,“计划?我没有……”
“那好,我要你把房子旁的石兰灌木挖出来,我要把园子扩大一下。”
“哎呀……”杜戈要说什么。
“教师先生,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干,对吧?”
杜戈望着她,她把目光移开不再对着他的眼睛,很显然妻子看到了自己眼神里
流露出来的忧虑。“没有,”杜戈温和地说。“什么事也没有。我就是想到园子里
帮帮你。”
“谢谢,”她说着又咬了一口。
这时屋子里的电话响了,铃声在这午间安静的时刻显得很清脆。杜戈站起身,
把椅子向后一推说道,“我去接。”说着他冲进屋,拿起话筒。“喂,哪位?”
话筒里传来一位妇女惊恐的声音。“救救我!上帝呀,快来救救我!这儿就我
一个人。”
杜戈的胳膊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是谁?”
“特丽丝吗?快来救救我!”
“我不是特丽丝,我是……”
“天哪,我现在听到他的声音了!”
“你说什么?”
“特丽丝!”这么妇女尖叫了起来。
“特丽丝,你快过来!”杜戈喊了起来。
特丽丝快步跑进来抓过话筒。“喂?”
“他又来了!”
特丽丝听出来了,对方是死去的那个邮差的妻子埃伦·朗达。她已经很长时间
没来电话了,这次从声音上能听出来情况要比以前糟得多。不仅仅是歇斯底里,是
神经失常之后的女人发出的胡言乱语,像傻瓜,又像白痴。
“怎么了?”特丽丝问道。
“他在追我,”埃伦尖叫着,“手里还拿着打棒球的球棒。”
“冷静点儿,”特丽丝说道,“你就……”
就在这时她听到电话里传来打碎玻璃的声音。
“滚开,”埃伦叫着。“带警察来!他要……”
电话咔嗒一声断了。
特丽丝放下电话抓住了杜戈的手,“咱们走。”
“出什么事了?”
“有人要干掉埃伦!就是现在。”
“咱们报……”
“来不及了!”特丽丝推开门,对比利喊道,“你在家,把门锁上!哪儿也不
要去。”说完把杜戈推出门廊,“走,快点儿!”
一路上杜戈把车开得飞快,但可借的是埃伦家在镇那头,而且还没有可抄的近
路。开到镇上的时候,车速已经超过时速限制20英里了,杜戈就是希望能有个警察
发现他们追上来,但街道上连个人影也没有。路过邮局时他扫了一眼,停车场空空
的,连邮差那辆车也不在。
埃伦家大门敞开着。杜戈把车停在她家的车道上,下车跑了进去。这时他是赤
手空拳,心里不住责骂自己为什么不拿上卸轮胎用的铁撬或别的什么东西来做武器
呢?
他跑过毁得乱七八糟的客厅和乱得不像样的住室。
埃伦赤身裸体地躺在厨房的地板上,死了。她一手攥着一把刀,另一只手抠着
铺在地上的毯子,看得出她死前不是在狂喊就是要使劲高喊。她被吓得肝胆俱裂,
脸上是一副呲牙咧嘴的表情。
特丽丝跟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正在她身体上搜寻着。老太太的腿断了,撇开
着,脚踝也拧着。她的肚子被打开了,暗红的血流在腿上,流在地板上,到处都是。
“天哪,”特丽丝喊了一声跑出去,大口吐起来。
杜戈使劲控制着自己别让吃的午饭倒出来。他给警察打了电话。
他们坐在客厅里,听着警察和验尸官从厨房里传出的声音。杜戈的目光停在壁
炉上那张全家照上,照片上是朗达夫妇和两个孩子。特丽丝坐在他身边一声不响。
杜戈握着她的手,时不时轻轻攥一下,但她什么话也不说什么反应也没有。他听到
有人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我们能抓着他,我们现在就能抓住他,”迈克的声音。
“是不是有点儿晚了?”杜戈站起来转过身。他看到迈克脸上出现了那种受到
重大打击后才会有的绝望神情时,一肚子怒火也就消失不见了。
迈克闭上了眼,尽量把气喘匀。“是,是太晚了。”
验尸官走过来站在他身后。这个人长着个鹰勾鼻子,一副下贱相,这里只有他
一个人没有被眼前的景象所震动。他递给迈克一个别着几张表格的笔记板。
“什么原因?”杜戈问道。
验尸官看了他一眼。“你是说她的死因?官方报道应该是奸杀。”
“那非官方的呢?”
“非官方的?那你自己看去吧。她被强奸致死。她被强奸了,肛门里还插上了
钝物,很可能是棒球球棒。内脏破裂,肝肾被捣烂,胆囊被彻底撕裂。我还得做个
尸体解剖,仔细检查检查,才能搞准伤害到了什么程度,是哪些器官出现了障碍导
致死亡。”
迈克望着手中的表格,在最上面的一张上签了字,再把笔记板还给验尸官,验
尸官接过去转身回了厨房,迈克跟在他后面。杜戈看到门道里有两个穿着白制服的
人在地上打开了一个收尸袋。
杜戈又坐回沙发上,抓起特丽丝那柔软的手。过了一会儿,迈克陪着警长卡特
菲尔德走了进来。
“阿尔宾先生,”警长朝他点点头开了腔。
杜戈眼睛盯着他,手指着厨房问道,“好了,警长,请告诉我,她也是自杀的?”
“这可没什么好玩的,阿尔宾先生。”
“没什么好玩的,你说的太对了。几个星期之前,我就把那个混蛋邮差的情况
告诉你了。还跟你说过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我警告过你。你现在高兴了吧?现在
相信我了吧?”他气愤地把手拍在面前的桌子上。“妈的!”
“阿尔宾先生,甭管真假,我相信你。但是情况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当然,
我们是要盘问史密斯先生了,但除非发现了他留下来的痕迹、衣服上掉下线头或其
它什么证据,要不有证人证明他当时在作案现场,否则我们传讯他不能超过一个下
午。”
“埃伦对我妻子说过,这样的事肯定要发生!还说邮差要杀她?这还不够吗?
这什么也说明不了吗?”
警长转向特丽丝。“阿尔宾太太,她到底是怎么说的?”
特丽丝眼冒金星,她望了警长一会儿,摇摇头,好像是要使自己清醒过来。她
说话时显得很理智,声音很清亮,没有半点儿异常的地方。她看看丈夫又看看迈克,
最后把目光停在警长的身上。“事实上,她并没有说出那个追逐她的人叫什么名字,
只是说‘他’,但我马上就明白了这个‘他’指的是谁。”
杜戈火冒三丈地抓挠着头发,“你们就不能让联邦有关部门插手此事?”
“怎么可能?”迈克开口了。“不是州际商贸,又不是国际恐怖活动,这根本
不属于他们调查的范围。”
“这涉及到邮件问题。”
“说来容易举证难,”警长说。
“那咱们这个州的警方怎么样?”
“我们还是愿意自己来解决,”警长解释道。“这是本地的事情,我觉得还是
自己处理,不要让别人插手为好。”
“我明白,你们干得真棒。”
“阿尔宾先生,即使我们需要外来帮助,打个电话是不够的,让州警方插手本
应地方解决的案子,那要办的手续太多了,得有证明文件,得填表格……”
“还得通过邮局寄出去,”迈克说道。
“混蛋!”杜戈站起身。“我们得自己干了。”
警长转身朝厨房走去,“我们得自己干了。”
电来了,比利正在楼上看星期四晚上电视台播放的固定节目。楼下的电视关了,
杜戈和特丽丝在看各自喜欢的小说。他们用不会引起刺激的词语简单地给比利讲了
所发生的事情,后来一下午都没说话,吃晚饭时也是默默无语,只是偶尔会东一句
西一句地说上两句话。电话响了,特丽丝站起来去接电话。“喂?”接着又转过身
把听筒递向杜戈,“你的电话。”
杜戈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接过的话。“哪位?”
“杜戈吗?我是迈克。我们找到那个球棒了,就在街那头的水沟里。”说到这
儿他停了一下,“上面尽是血手印。”
杜戈皱起了眉头。这是个好消息,是他们日日想夜夜盼的好消息,但从迈克的
声音里既听不到激动也听不到兴奋,平平的,一点儿也不带感情。事情没有发展,
又有情况了。“出什么事了?”
“手印是吉赛莱·布伦南的。”
杜戈沉默了。
“喂?听着吗?”
“听着呢。”
“我们把他带来了,关了起来,可也没有别的办法。最后还是把他放了。”
“迈克,那是他干的。”
“我知道,”迈克说道。他沉默了一阵,接着他又说了起来,但这次声音变低
了,好像要同杜戈合谋什么似的。“我去你那儿行吗?我手里有点儿东西要给你看。”
“当然可以,什么时候来?”
“现在怎么样?”
“行啊。”
“我几分钟就到。”
杜戈挂上电话,对特丽丝说,“他们找到了那根球棒,可上面的手印是吉赛莱
·布伦南的。”
“是吗?天啊!”
杜戈点点头。“他们要把她关进监狱。迈克一会儿就来,他说手里有什么东西
要让咱们看看。”
特丽丝合上了书,书从她手里掉下来,掉到了地板上。“这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啊?”
“我看快了。”
特丽丝沉默了一会儿。“要是有人把他干掉怎么样?”
杜戈吃了一惊。“什么?”
“这件事我已经想过一段时间了,”她说着兴奋地站了起来。“要是有人毁了
他的刹车带或朝他开上几枪那会怎么样?要是有人能……”
“特丽丝!”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你能找出反对的原因吗?”
“因为……因为这样做是错的。”
“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杀人不是办法,我也不想再跟你争论这件事。”
“好的,”特丽丝从地上捡起那本小说,翻到刚才作了记号的那一页,又开始
读了起来。杜戈望着她,从她的脸上看不到气愤或蔑视,也看不到顺从的表情,有
的只是一种放松和安详。他意识到自己开始为她、为她可能采取的行为开始担起心
来,他不敢完全相信她,从现在起他要密切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迈克果不失言,15分钟后就把车开上了他家的车道。他今天没穿警服,着的是
便装,胳膊下夹着一个很大的相册。
杜戈站在门廊迎着他,“你好!”
迈克四下里看了看。“你就住在这儿呀。我总是想知道老师家是个什么样子。”
“和别人的一模一样。”杜戈指着那扇用板子钉起来的窗户和墙上那些边缘不
整的小洞。“这都是邮差那些扔石头的朋友给我的礼品。”
“你报告了吗?”
杜戈摇摇头,“有什么用?”
“如果真有办法把所有这些联系起来,我们就能抓住他的尾巴,让他彻底完蛋。”
杜戈冷冷一笑,“没错,太对了。”说着他打开门,“请进吧,”迈克跟在他
身后走了进去。“这么说你有武器了。”
“有了。”
“吉赛莱·布伦南是怎么说的?”
迈克摇摇头,“我们不知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是把她关起来了吗?”
“没抓到她,她妈妈说她已经三天没回家了。史密斯说自从埃伦被杀的当天下
午他就再没见过吉赛莱·布伦南。”
“你觉得是他把她干掉了?”
迈克耸耸肩。“谁知道呢?什么事都有可能。”
特丽丝站了起来,迈克向她点点头。“你好,阿尔宾太太。”
特丽丝朝他一笑,“你好。”他又看着丈夫说道,“我去睡觉了。你这儿也不
需要我干什么,对吧?”
杜戈看看表,“这才合点半。”
“我今天太忙了。”
“是啊,我们都一样。”
“再见了,”她向迈克摆摆手。
“晚安。”
杜戈把一张椅子拉过来放在咖啡桌旁,他又指指长沙发让麦克坐下。这位年轻
的警官疲乏地坐下来,把相册放在桌上。“你知道朗达太太会画画吗?”
“什么?”
“她画画,就像个业余画家。”
杜戈困惑不解地摇摇头,“不,不知道。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迈克伸手拿起相册。“我们在她的壁橱里发现了一些画,这是她的秘密。”他
说着打开相册,杜戈这时马上意识到接下来他会看到什么。“我不应该把这些拿给
你看,这属于警方的证据。警长说如果这些画只能证明作者的心态失常,此外,什
么意义都没有,但是……”他抬头看着杜戈并且把打开的相册推了过去。
这些画作的确让人看了感到心烦意乱,颜色很鲜艳但很俗气,表现主义的画风,
有棱有角的。杜戈盯着第一张画布上的作品,上面画的是一个身穿蓝制服的人,手
里拿着一根带齿的棒球球棒,脚下踩着无数张人脸,这些人表情痛苦,在呼天喊地。
画面上的天空是红色的,这是有象征意义的,那个人的头发也是火红火红的,而头
却是个狰狞的白骷髅。最后一张画没有画完,上面是那个邮差,手里的长柄镰把几
个妇女穿到了一起。
“看来她知道会出这种事,”迈克说道。
杜戈合上相册。“这又怎么样呢?谁不知道啊?”
“埃伦知道会碰到什么事。看到画上的那几个妇女了吗?看到球棒了吗?”
“看到了。”
“我认为如果埃伦知道,那几位也会知道,我们得找到她们。可这不容易,人
们现在很难合作。如果找到下一个目标,我们就可以让她脱离危险,并能现场抓住
邮差。”
也许下一步他就要杀掉她们。
“我看这是个好主意,”杜戈说道。“但愿能够成功。”
迈克皱起眉头。“可是我需要你的帮助,希望你……”
“对不起,恐怕帮不了什么。”
“你肯定能……”
“你想知道我的看法?”
迈克点点头,“当然。”
“别等他再干出什么事来,现在就收拾他。起诉他,控告他,就是没证据也没
关系,起码能叫他在一定的时间里不在镇上活动。在听证和关押期间邮政部门就可
能派新人来接替这个工作,我们就把他赶走了,他永远也回不来了。”
“这是你的计划?”
杜戈向前探探身。“他是个冒牌货,我给凤凰城总局打过电话,那里没有他这
个人的纪录。后来你们打电话时,电脑很奇怪地出了问题,我的报告也就得不到证
实了。可他不是真正的邮差,如果你们能找个邮政监理或是联邦部门告他,那我们
就安全了。现在的问题是这些通过邮件或电话都做不到,你得亲自去凤凰城才行。”
“汽油不够,”迈克提醒道。
“所以得把这小子弄进监狱,让他干不了想干的事。”
“不好说,”迈克说道。
“就是不把他弄进监狱,起码也得在邮政系统找个代表来。他不是真正的邮差,
但他接受邮政当局的领导,这是他惟一愿意接受的。”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想起当时在山脊看到邮差跳舞的情景,杜戈的胳膊上就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
疙瘩。“我就是知道。”
“我还是要对他进行监控。”
“监控他,跟踪他,你就能抓住他的把柄?”
“你不相信?”
“不相信。”
迈克站起身拿起相册。“你知道,我到这儿来是自己的主意,如果警长知道我
和你谈了话他会很生气的。”
“为什么?”
“不知道。但也有人和我想的一样,这里当然有蒂姆,还有杰克和贾菲。我们
都清楚出了什么事情。”
“我觉得你们应当抓他。”
迈克走到了门口,“让我想一想,”他转着门把,“这毕竟关系到我的饭碗。”
“如果不下手,那可就关系到你的或我的生命了。”
“说不定他就要走了呢。”
杜戈冷冷地一笑,“不会的。我倒是也这么盼着,但这事他不会做的,他不会
走的。”
迈克走出去,上了车。杜戈站在门廊里送他,一直看着他把车倒上公路。车灯
发出的灯光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第43章 邮差走了
杜戈错了,邮差的确不见了,第二天他就走了。那天下午杜戈开车路过邮局时,
邮局关门了。在警察局,迈克告诉他派到镇边监视车速的警官说看到邮差的车朝凤
凰城的方向开去。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没有了邮差的踪迹。
一周过去了,到了星期一邮局还是没有开门,杜戈放松了。
一切好像要过去了。
邮差走了。
第44章 回马枪
天亮了,阳光和煦,空气清新。八月里第一次出现的凉爽天气与以前的燥热真
是不可同日而语,这预示着马上就要进入清凉明澈的秋季了。杜戈早早就醒了,冲
了澡,刮了胡子就出去看邮箱。邮箱是空的,这使他很满意。
当他走回屋里时,特丽丝已经起来在煮咖啡了。“你好,”杜戈同她打招呼,
但她脸上却带着恼怒的神情,他又说了一遍,特丽丝根本不理不睬,只是嘟囔了几
句,嘟囔的是什么,他也没听清楚。
杜戈打开电视,屏幕上闪现出的是熟悉的早间新闻。自从邮差离开威利斯镇后,
供电问题解决了,水、气、电话服务也再没有中断过,生活似乎全面恢复正常了。
比利还没醒,特丽丝让杜戈去叫他,该下来吃早饭了。她做的是煎蛋饼,菜是
自家菜园里种的,她可不愿自己在厨房里操劳的成果被耽搁。杜戈没有生气,态度
很友善地承认孩子的确该起了。“现在就把他弄起来,”特丽丝说道。
三口人坐在一起吃了早饭,饭桌上特丽丝说今天上午他们要去商店采购,冰箱、
食品柜眼看就空了,她手里还有一摞马上就到期的优惠券。杜戈和比利在厨房里洗
餐具时,她开了张购物清单。
“行了,”她最后说道。
“我不想去,”比利说。
“你得去。”
“为什么?”
特丽丝看着儿子。他显得比同龄的孩子要老成、机智和强壮。两个月来,他不
得不学会很多东西,还得处理一些成年人也不用去处理的事情,看到他那张神情疲
惫的面孔,一种很奇特的悲伤之情袭上心头。孩童时代是个很特殊很奇妙的时代,
一个人只能经历一次。她总是希望比利不要长得太快,永远是个孩子才好呢。但同
时她也不相信孩子能同现实割裂开。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孩子最终是要生活在这个
现实世界里的,事先做好充分的准备,将来就能调整好自己更适应这个世界。
但是今年夏季里发生的一切并不代表真正的生活,那些可怕的事件对比利的未
来没有什么用,这些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她眼睛盯着比利,看到他疲惫的眼神里有一种哀求的神色,声音马上缓和了。
“你不必非去不可。”
比利脸上露出微笑,有如释重负之感,但他的眼神中还蕴含着其它的东西。他
心灵的创伤也许她是根本就不知道的。“谢谢你。”
“但是,”特丽丝告诫他,“你得呆在家里,把门窗锁好,我们不回来不能让
任何人进,明白吗?”
比利点点头。
“一言为定。”她说着朝杜戈望去,杜戈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同意了。小心无
大错。
比利穿上衣服,站在门廊里看着父母上了车,从车道倒出去。“锁上门。”杜
戈喊了一声。
“放心吧。”
他又回到了屋里并把门锁上了。他的目光被钉在窗户上的三合板吸引了,他真
盼着那个修理工赶快来把窗户修好。三合板倒是能挡住下午射进来的阳光,这对看
电视有好处,可却会把屋子弄得太暗。
他不喜欢黑暗。
他不知道父母回来之前自己要干什么。他想过给那哥儿俩打电话,可又觉得自
己并不真想再见到他们,他真想找莱恩一块干点儿什么,可又不敢给这位老朋友打
电话。邮差走了,一切都过去了,莱恩没准儿也恢复正常了,可没准儿还是那样,
谁知道呢,他没胆量把这事搞清楚。
这会儿他得去趟盥洗室,进了盥洗室正要解皮带,他一下子僵住了。
洗手池的台子上放着一封信。
马桶盖上也有一封信。
他想喊,但转念一想,喊也没用,没人能够听到,只会惊动……
惊动邮差?——他不在这儿呀。
也许在这儿吧。
他来到父母的卧室,梳妆台上有一封没打开的信,床上还有一封。
这所房子突然变得令人分外惊恐、分外胆寒了。他蹑手蹑脚地朝前面的房间慢
慢走过去。窗户上的三合板把大部分光线挡住了,整个房间半明半暗,有些地方黑
得可以藏住人。他看到有不少信扔在地上,一封连着一封,一直上了阁楼,进了他
的卧室。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电视旁边的电话机,电话又不通了。
他听到楼上传来沙沙的声音。
他得离开这里,可是能去哪儿呢?附近住家不多,他肯定不能去纳尔逊家,不
能去莱恩家。去碉堡。
对,去碉堡。他可以呆在那里等父母回来。当时他和莱恩有意识地把碉堡建得
很结实,就是为了抗得住外来进攻,他藏在那里很安全。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来到了门廊里。门廊上铺的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吱格格的声
响,他赶忙站住,一动不动,听听楼上有什么反应没有,只要有一点儿响动他抬腿
就跑,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门廊地板还会有这种响动,只要一动便响个不停,他连
忙跑下门廊。到了砂士路上,脚下的砂石竟也能轰鸣作响,他什么也顾不得了,撒
腿朝碉堡跑去。一路上,越过熟悉的石块,绕过浓密的灌木丛,最后向上一跳落在
了伪装的很好的碉堡顶上,接着就下到里面,关上了活盖。
他倒在地上喘了一阵,然后屏住呼吸,侧耳听着,看身后跟着人没有。听到的
只是远处一棵树上的鸟叫声。
没有危险。
他站起身,心里祈祷着爸爸妈妈赶快回来,祈祷着他们回来时能在这儿听到汽
车声。他又屏气听起来,听听有没有陌生的声音或奇怪的动静。树林里非常安静。
他环视了一下大厅堂。莱恩和他分手后,这里大不如前了,仿佛是个被抛弃的
地方。上次他自己来的时候,虽然觉得有些陌生,但毕竟还是他们的地方,现在他
可说不清这里到底是谁的地方了。碉堡建在他家附近的绿树带里,材料是莱恩父亲
那儿来的,活儿是两人一起干的。他在屋子里慢慢地走着,就好像是第一次到这儿
来,手碰到了不少东西,这些曾经是很熟悉的,但现在却觉着陌生遥远。什么都很
怪,好像以前是他的,现在再也不是了。
他猜想人们离婚后看到曾在一起居住的房屋时肯定就是这种感觉。
他走两步停一停,听听外面有什么声音没有,但始终是什么也没听到。
他走进司令部,低头去看地上的那堆杂志。就连《花花公子》再也不像是他的,
而且也不像是莱恩的。他捡起一本随便打开一页,上面的标题是“穿制服的女性”,
下面是一个裸体女邮差的照片。
“比利·阿尔宾。”
他站住脚步,屏着气,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此刻他的心怦怦跳个不停。
“比利·阿尔宾。”
邮差就在碉堡外面,他可能一直在跟踪自己。他吓得大气不敢出,动也不敢动
了。过了一会儿,憋的实在受不了,便舒了一口气,但舒气的声音在寂静中简直就
像一阵暴风骤雨。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比利。”
他没动。
“比利。”
这次声音是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可他并没有听见脚步的移动声,或脚踩在落
叶上的声音也没有。他什么也没听到啊。
“比利。”
声音很低,像耳语,但很急切。他想喊,他想叫,但他什么也不敢干。显然邮
差知道他在这儿,但他不想自己来证实这一点。如果假装不在这儿,躲起来等着,
说不定邮差会走掉呢。
“比利。”
不。他没有走的意思。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只有自己的脑子在转,拼命琢磨着,看看能干点儿什
么。
碉堡只有一个通道,想出去又让邮差看不见是不可能的。他和莱恩多次谈到过
在哪儿弄个开口或在地下修个逃生通道,但他们从没动起手来。他在想如何逃走。
办法有一个,而且只有一个,如果能通过活盖来到屋顶,而且邮差没看到也没听到
的话——
“比利。”
那就一蹦,撒腿拼命就跑。
他踮起脚尖,慢慢地、轻手轻脚地来到大厅堂。
“比利。”
这次声音更近了,比利抬头看看。
邮差站在打开的活盖旁低头向下看着。他咧着嘴在笑,笑里带着邪恶,蓝眼睛
里闪着狰狞的光。
“想好好玩玩吗?”
比利退回到司令部那个房间,一面退一面看着那堆《花花公子》,但那堆杂志
已经不是什么《花花公子》,变成了《花花娘子》。
“比利。”
比利已经是魂不附体了,他使劲踢着后墙,想踢开一块板子爬出去。他使出浑
身的力气疯了一样地使劲踢,碉堡建得太结实了,板子纹丝不动。
他听到邮差跳了下来,站到他的身后。
“比利,我给你带来一样礼物。”
“救命啊!”比利扯开嗓子拼命喊着,脚在疯狂地踢着木板,“爸爸!妈妈!”
“想好好玩玩吗?”
比利转过头,看到了邮差那张笑脸,看到他手里举着礼物。
杜戈为了找到比利走遍了自己这块领地,还壮着胆去了两边的绿树带,低头察
看了每一丛灌木,抬头检查了每一棵树,嘴里不停地喊着,“比利!比利!”
蜥蜴受到惊吓,在眼前飞快跑过,藏在草木中的鹌鹑惊恐地飞掉了。
“比利!”
他继续朝房后的小山走去,最后来到经过伪装的碉堡前。“比利!”他喊着。
没有回答。
他眼睛盯着碉堡,这里对他来说笼罩着一种不祥的气氛。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
小孩子做游戏的木制结构会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可此时此刻它在自己的眼里显得低
矮黑暗幽闭,当初,看到艾伦·朗达遇害的那所房子时他才产生过这种令人不舒服
的感觉。
他试探地向前迈了一步,“比利在吗?”
他把耳朵紧贴在墙上,听到里面有抽泣声,那声音很低,而且是时断时续。
“比利!”他喊起来。他疯了似的寻找不结实的地方好拆下一块木板进去,可这个
建筑造得很结实,没有鼓出来或明显不堪一击的地方。他抓住屋顶使劲向上掀。他
的体力很差,掀一下就感到力不从心,就要哼一下。右手的无名指按在一枚没有钉
好的钉子上,硌得生疼,但最后还是掀起了。
他看到了那个打开的活盖,透过活盖向里张望,但什么也没看到。他马上从这
儿跳了下去,重重地摔倒在地。抽泣声清楚了,他四下里搜索着,“比利!”
比利蜷缩在一个角落里,膝盖顶着下巴,那样子很可怕。衬衣又是土又是油污,
撕得乱七八糟,脸上木然无神。
他的裤子不见了。
“比利!”杜戈喊着冲了上去。他扑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叫着,把儿子紧紧地抱
在怀里,愤怒、恐惧和疼痛顿时化作仇恨。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不,不,不,不……”比利的声音非常微弱。
杜戈抱着儿子向后退去。他眼泪汪汪地望着比利的脸,孩子睁大双眼凝视着,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不,不,不,不,不……
旁边的地上有一件肮脏不堪的结婚礼服。
一套血迹斑斑的内衣裤。
还有盖了章的邮件,有包裹也有信件。
杜戈觉得有人在自己的腹部狠狠地击了一下,这是情感上的重创。
比利那恍惚的目光盯在他的脸上。“我不穿!”他尖声叫着,“你不能逼我。”
他的身体在抖动。
杜戈把他抱得更紧了。这时才感觉到儿子身上滚烫。他打起精神,强迫自己要
有理性,不能慌乱,但是仇恨的种子在心里已经生根,讲理性已经很难做到了。他
站在那里正要抱着比利出去,这时看到一封信从那件结婚礼服的皱褶处探出来。他
弯腰捡了起来,在信封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撕开信封,白纸上只有五个字和一
个惊叹号:
我也爱你妻!
“不!”杜戈失声叫起来。
“不,”比利也叫起来。“不,不,不,不……”
杜戈想也没想,一使劲把比利举上开口处,把他这软软的身体送了出去,然后
自己也上去了。他浑身的肌肉在作痛,五脏六腑火烧火燎,他得回家去见特丽丝。
特丽丝挂上了电话,她的手掌汗津津的,内心感到恐惧万分。她走进厨房给自
己倒了一杯水,就在这时她看到台子上微波炉旁有一封信。她皱起眉头,把信拿了
起来。她不记得刚才看到这封信了,今天她没开邮箱,丈夫和儿子也没有。她看着
这封信,信是写给她的,上面没有回信地址。
又开始了,她心里这样想。比利失踪了,但他不允许自己朝这方面想。她撕开
信封把信纸拿出来。
我在卧室。
这几个字跳进她的眼帘,仿佛迎头挨了一闷棍。他又回来了,这事还没完。他
回来了,他在追踪自己。
她哆哆嗦嗦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把切肉用的尖刀,紧紧握在手里,慢慢
地朝卧室走去。尖刀提到胸前,只要一有动静她便会抡起来。她知道自己一人来对
付邮差是退蛮勇,是愚不可及的——她应当跑到邻居家打电话报警——可他逼得太
紧了,自己已经忍无可忍了,再逼下去就疯了。
如果他在卧室,就把他干掉。
她要切断他的脖子。
邮差不在卧室里。她把刀尖朝外,像握着把匕首。她检查了壁橱,察看了床下,
什么也没发现。她把头探进盥洗室,里面也没人。邮差不会在厨房,不会在客厅,
因为她刚才去了那里。
她好像觉得楼上有脚步声。
快跑,大脑中负责理智的那部分这样对她讲,赶紧离开这儿。但她却把刀子握
得更紧,穿过厨房,走过客厅,直奔楼梯走去。阁楼上有扇孤零零的小窗户,可外
面什么也看不见,楼梯顶端被阴影遮住了。
她尽量悄无声息地爬上楼梯,握在刀把上的手指显得那么白,马上就要爬上去
了。她把头压得低低的,生怕被邮差看到。就在这时她的一只脚踏在了一块已松动
的木板上,楼梯发出咯吱一声。她一下子僵住了,气也不敢出了,但是阁楼上没有
传来什么声音。她把尖刀握在胸前,蹭蹭几步越上最后五个台阶,随时准备舞起尖
刀。
阁楼上根本没有人。
她迅速地察看了一遍壁橱和比利床后那块地方,但阁楼上没有外人。
他走了。
这所房子里就特丽丝一个人。
她又下了楼,来到客厅里。她朝窗外望去,想在车道或周围的树丛中发现一些
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但在他们家的这片领地里只有那两只正在争斗的蓝松鸦是外来
的。她又察看了一遍前后门,看到门都锁着之后她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由于紧张,她的膀胱功能也失调了,于是便向盥洗室走去,刀子仍在手里握着。
没准儿她刚才只是向后面的树林草草地看了看,没有发现他躲在那里。他可能就藏
在那棵树的后面,知道她不会出去,邮差便在那里等待时机,听着门里的动静,等
着有了她无法抵抗的机会就冲进屋里收拾她。
她进了盥洗室却没有关门,脱了裤子就坐在了马桶上。
邮差撩开淋浴隔帘走了出来。
她惊恐万状地失声叫起来,手中的刀子也掉在了地上,马上又哆哆嗦嗦地伸手
去捡。邮差踏上一步,闪亮的黑皮鞋正好踩在刀刃上。他穿得整整齐齐,一身邮差
服熨得平平整整。他站在特丽丝面前,裤裆处鼓鼓囊囊的。特丽丝用一只手挡住自
己下身暴露的地方,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伸出去要推开他。
她在不停地尖声高叫,邮差不但不在乎,反而冲她笑,还说,“毛发蓬蓬,真
好。”话语很粗,腔调倒很柔和,这比冲进来就动手更令特丽丝胆寒。
她到底为什么刚才就没有察看一下洗淋浴的地方呢?
邮差弯下腰拾起刀子,特丽丝本能地跳起来,疯了似的窜出了盥洗室。门口很
窄,她的身体撞在邮差的身体上,他的衣服蹭在自己的皮肤上,僵硬僵硬的。她冲
过大厅进了卧室,然后嘭的一声把门关住。她摸了几下才摸到把手,把锁拧上。她
的目光四下搜寻,想找到什么可以用来做武器的东西。
她听到大厅里传来“当啷”一声,那是邮差把刀子扔在厨房地板上的声音。显
然,他并没有杀人的意思。
那他想干什么?
她用肩膀死死地顶住门,不由自主地大喊了一声,那是动物在感到恐惧时才会
发出的嚎叫。她不敢到屋子那头去打电话,这个门锁不值钱说坏就坏,如果有那么
几秒钟没顶着,邮差就进来了。
她闭上双眼,不要让自己被恐惧压倒。“滚出去,”她声音颤抖地喊着,一点
威慑力也没有。“快给我滚出去!”
“你要这个,”邮差说道。他的声音冷冷的,而且显得很镇定。
“你这个混蛋,滚出去!不滚我就报警。”
邮差的声音一下子降了八度,曲意讨好地说道,“你愿意邮件放在后门吗?”
“救命啊!”特里撕扯着嗓子喊起来。她本来想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震耳钻心,
是恐惧和暴怒的呼喊,可实际上却像是抽泣的声音,她一下子不再出声了。她不能
让邮差感到自己的软弱,她很顽强,不能向门外的恶魔让步。
“你喜欢血吗?”邮差仍然用刚才那种亲切的语调低声说道。门被挤开一条缝,
特丽丝看到他的嘴贴在门上。“你喜欢那种又稠又咸还有温度的鲜血吗?”
“救命啊!”她又一次喊起来,这次的声音真的变成抽泣了。她听到邮差格格
地低声在笑。又听到拉链拉开的声音。
“你知道自己需要这个,”邮差又说了一遍。
她气都不敢喘了。
接着传来的是皮肤库率的声音。
他在手淫。
“比利喜欢他的邮件送到楼上,或送到后门。”
这下子特丽丝恢复了原有的力量,她感到心中的怒火腾起。“你这个混蛋,不
许你碰他!”
“特丽丝,”她听到房子后面传来杜戈的声音,“特丽丝,”又是一声。从丈
夫的声音里她觉察到了恐惧和愤怒的味道,显然又出了什么意外。
听到丈夫的声音她真是谢天谢地,自己得救了。不管怎样,他毕竟来救她了。
“我在这儿!”她扯着嗓子使劲喊道,“在卧室里。”
她没有听到邮差走掉的声音,但门外这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了。他走了。
从门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快,特丽丝!”杜戈跑过来声嘶力竭地喊着。纱
门锁得死死的。
“我在这儿呢!”特丽丝摸摸索索地打开卧室门,抽泣着跑出屋,“我……”
看到杜戈抱着比利站在客厅里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气。孩子的身体软软的,
一动也不动。她向前赶了一步,把耳朵贴在比利的胸前。“出什么事了?”她焦急
地问道。
“我是在碉堡里找到他的。”杜戈的声音很单调,没有一点儿感情,他是被吓
坏了。“邮差先发现他在那儿的。”
特丽丝这才发现比利没有穿裤子。
杜戈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长沙发上,比利那苍白的脸上略呈灰色,双唇蠕
动着,但特丽丝却听不出来他在说着什么。
“咱们去医院,到了医院我就报警,”杜戈说道,声音依然是那样不带情感。
“要是他们不抓他,我就亲手宰了他。”
特丽丝把颤抖着的手放在了孩子的额头上。“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刚才他就是这个样子躺在地上,裤子脱了,衬裤上有血,旁边……
旁边还放着结婚礼服。”
特丽丝把手捂在嘴上,失声叫起来,“天啊。”
杜戈感觉到滚烫的泪水顺着面颊流了下来。“他被强奸了,”他声音嘶哑地说
道。
“我们得送他去医院,我去叫救护车。”
“去他妈的救护车吧,没时间了。”
特丽丝抱住了孩子的头。
“不,”比利喃喃地说着。“不,我不。不,不,不,不……”
“咱们走,”特丽丝说道。
杜戈开着车在颠簸的沙石路上行进着,脑子里闪过种种念头,支离破碎,凌乱
不堪。比利还是昏迷不醒,躺在后座上呻吟着,他呻吟一声,特丽丝就轻轻地哄他
一句。杜戈在心里暗暗地骂着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在医院附近找地方住。
车子开上了公路,这时他刚才感到的惊恐已经消失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遏制
不住的愤怒,只有实施彻底报复之后这愤怒之情才能得到平息。比利好了之后,他
就去警察局,要是警察拒绝采取行动,他就自己干,决心已定,什么也阻拦不了。
威利斯镇医院是个不高的白色砖石建筑,坐落在离镇中心那条大道不远的地方。
它的医疗设备在这个县里是最新最好的,甚至还有一架直升飞机用来把危重病人送
到凤凰城或佛拉斯塔夫,但此刻在杜戈的眼里却显得又破又小,器材也是陈旧不堪。
要是住在大城市医疗设备极为先进的地区那该有多好啊。
他们把车停在了紧急救护区,杜戈下车打开后门。特丽丝下了车跑进医院,找
医生说明情况,杜戈则小心翼翼地把比利扶起来抱进医院。
一个医生、一个护理员还有两个护士已经推出一辆推车,车上铺着起皱的消毒
纸,杜戈把儿子轻轻放在车上。那个医生自我介绍说他叫肯·马克斯韦尔,他们推
着车穿过双层门和大厅,一路上这位医生连珠炮般地问了很多问题。挂号处的那个
尖脸护士非要杜戈夫妇留下一个人填单子,马克斯韦尔医生很不耐烦,让她住嘴,
说手续过后再说,于是这辆推车就被推进了走廊。这时那两个护士已经跑去准备检
查室了。
推车推到屋子中间那张固定手术台旁边,医生帮着两个护理员把比利抬上手术
台,然后用听诊器听听心肺,用笔型手电筒查查眼睛,用手在胸前这儿敲敲那儿叩
叩。比利毫无反应,只是嘴里一个劲儿地重复着那几个字。
杜戈舔了舔发干的双唇,此刻医生正忙得不亦乐乎,这正是报警的好时机。他
望着护理员的眼睛问道,“这儿有电话吗?我得给警察局打个电话,向他们报告情
况。”
“候诊室有电话。”
马克斯韦尔医生给比利做完体表检查后就对身旁的那个护士说了些什么,然后
又望着杜戈和特丽丝说道,“我要给这孩子彻底检查一下,照透视另外做几项常规
化验。”那个护士从一个盖着的箱子里拿出了一副胶皮手套递给了他。“你们是孩
子的父母,要是愿意可以留在这里看,可这有些刺激人。”他说着戴上手套,又拿
起了那只笔形手电筒。两个护士小心翼翼第把比利翻了过去。杜戈看到孩子屁股上
抹着的粪便,脏得一塌糊涂,他赶紧走到一边。“我留在这儿,”特丽丝在丈夫的
手上捏了一下,“你去打电话。”
杜戈慢慢地点了点头,他确实得给警察局打电话了,有这么个借口可以走开是
值得庆幸的,但也感到实在说不过去。他知道自己应当留在诊室里,可真又看不了
医生给儿子检查。特丽丝明白这点,所以说她留下来就行。可不管怎样,杜戈还是
为此觉得自己不像话。他这个人总是这样,当年他不愿看孩子出生的过程,后来比
利大了点儿,有一次趴在他肩膀上吐了,他自己也恶心得吐起来。家里有人呕吐,
就觉得恶心。他真不想这样,应该像妻子这样不受影响才好,可却控制不了自己的
反应。他经常想搞清楚是不是所有当爸爸的都这样,他还认定孩子需要抚慰时就跟
妈妈特别亲切而不去找爸爸,个中的原因就在这儿。孩子在母腹中生活了9个月,做
母亲的好像就不那么在乎流血和疼痛了,流血和疼痛对父亲们很陌生,但对母亲们
就不是这样。
他朝儿子望了过去,看到了抹得一塌糊涂的粪便还有那几道很像抓痕的红印子。
“不,”比利喃喃地说着,“不,不,不,不……”
“你走吧,”特丽丝推了他一把。
医生伏下身检查起比利的身体。
杜戈握了一下特丽丝的手快步走了出去。他很生自己的气,因为就在比利突然
气喘吁吁的时候,他反而走掉了。身后的门被关上了,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下,就顺
着刚才的路走了。起码那位医生好像对他自己在做什么很清楚,他也没有浪费时间,
面对比利的情况当机立断省去了不少繁琐的手续,判断马上能做出,表现得很务实。
杜戈感到很庆幸,尽管最初忧心仲忡,现在却觉得儿子能得到这里所能提供的最佳
医疗救治。
不过还得搞心理治疗,比利受到的伤害并不完全是身体上的,所发生的一切恐
怕会在他的情感上留下疤痕,要影响到一生。怒火在杜戈心中升腾,熊熊燃烧难以
熄灭。他们真得要上天人地去寻找,找到能治愈孩子心灵创伤的人。
现在就得让邮差来做出赔偿。
他来到候诊室的付费电话机旁。那个尖脸护士紧紧地盯着他,他根本就不看她
一眼,拿起听筒拨起号码来。电话通了,他闭上眼,铃声响了一遍,两遍,三遍。
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是威利斯镇警察局。”
杜戈清了清嗓子。“我找迈克·特伦顿警官,”说话声音连自己都感到很陌生。
那边的声音显得很警觉,“要问是谁来的电话,我怎么讲?”
“就说是杜戈·阿尔宾。”等了一会儿,迈克来了,杜戈紧紧地握住话筒。
“邮差回来了。”
“我知道。”
“他对我儿子下手了,还威胁了我的妻子,我不能饶了他。”
“我们正在追踪他。他把那个小偷杀了。”
等杜戈终于明白了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时,他感到浑身发冷,而且惶恐万状。邮
差再也不兜圈子了,不拿什么规则规定当挡箭牌了,再也不在邮件上做手脚了,他
跳到前台大肆杀戮。尽管他感到非常恐惧,但愤怒给了他无尽的力量。
“就在几分钟之前我们发现了小偷的尸体,”迈克说道。“你的儿子情况怎样?
还好吧?”
“我们都不知道。”
“我们马上要把所有的警员集中起来,十分钟后出发。”
“迈克,你等一下,”这时杜戈看到妻子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心里一沉,
两腿顿时有些发软。看到特丽丝抽泣的样子,他马上觉得儿子可能是死了。等妻子
跑近时,他才发现她原来是又哭又笑。
“他没事了,”特丽丝喊道。“他没事了。”
“迈克,等一下,”杜戈对着话筒又说了一遍,然后把话筒一扔拉起特丽丝的
手便朝检查室跑去。医生刚把X光机调过来放在比利的后背上方。
“他没事吧?”杜戈问道。
“身体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医生说。“很显然是外伤性休克。有几处
抓痕和血污,我还要再检查,不过我认为没什么事。”
“他没有被……”杜戈吞吞吐吐地问道。
“虽然受到了性侵害,但看不出干过那种事情,”医生平静地说。
“可衬裤上的血污……”
“不是比利的血。”
这下杜戈可是彻底放心了,他拉住妻子的手,特丽丝还在抽泣着。医生朝他们
笑了一下让他们放心,然后把X光机对准要透视的部位。
5分钟之后,杜戈又回到候诊室拿起了听筒,“迈克,迈克?”
电话里什么声音也没有。“迈克!”他听到那头有人拿起了话筒。“是迈克吗?”
“是我。”
“他没事了。”
“谢天谢地。”
“我想加入进去,”杜戈说道。
“我不能……”
“迈克?”
没有声音。
“迈克?”
“好吧,”迈克让步了。“你什么时候能赶到这里?”
“马上就到,你等着我。”
“你得快点儿。我们要把他抓起来,不能让他溜掉。你只有5分钟的时间。”
“真见鬼。”
“得了。我们等着。”
“那就谢谢了,10分钟后就到。”
“我在这儿等你,”两人不约而同地把话筒挂上了。杜戈回到检查室,医生刚
做完皮下注射正往外投针头,一位护士正在往比利的身上盖单子。“给他找个房间,”
医生吩咐着又看看杜戈和特丽丝。“他要睡一会儿,建议你们也休息一下,天不亮
他就会醒过来,到时候你们就走不开了。”
“我留下来,”特丽丝说道。
医生点点头,“我们会在病房里放把椅子,或弄张睡床。”
特丽丝看看丈夫,丈夫用胳膊抱住了她。“他们抓住他了吗?”
杜戈摇摇头,“我们现在就去抓他。”
“我们?”
“是的,我们。”
医生、护理员和护士还在比利身边忙碌着。
杜戈紧紧地摁住特丽丝的手,“看着他,好好照顾他。”
杜戈放开手。特丽丝揉着自己的胳膊,浑身有些颤抖。“你们去哪儿?干什么
去?”
“我先去警察局同他们会合,然后就去邮局。”
护士把睡着的比利推进了一个病房,里面很大,两张病床,一台彩电,没有别
的病人。杜戈从钱包里取出一份保单之类的东西交给了特丽丝,特丽丝向他保证一
切她都会处理的,随后又跟着他走出病房,来到候诊室。“要小心!”望着丈夫走
到门口的背影她又叮咛了一句。
第45章 有影无踪
杜戈跑进警察局时马上发现了和以往不同的地方。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也没
有人在工作,警员们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显得很紧张。虽然有一两位级别更高的
警官,但好像主事儿的就是迈克,只有他一个人好像在考虑问题,显得很老练。他
在给凤凰城的某位要员打电话。屋子里每张桌子上都有一摞信件,都没有打开,好
像谁也不敢碰不敢靠近似的。
迈克挂上电话,看到了杜戈就走了过来。“你终于到了。孩子怎么样了?”
杜戈点点头,“没问题了。”
“你的妻子呢?”
“很好。”
“那就好。”他说着把手里拿着的一封信递给杜戈。“你看看。”
杜戈低头看了一眼,信纸上潦潦草草地写着几个铅笔字:
再也用不着你了。
没有日期,没有签名。
“这东西是在警长手里找到的。”
“他在……”
“来吧,”迈克领着他几步走过大厅来到那头的一间紧闭着的办公室门前。
“别害怕,”他说着打开了门。
警长卡特菲尔德面对着门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身子向后仰着望着他们,
如果还有脸的话,眼睛一定在紧紧地盯着他们。一支猎枪架在桌子上,脸被削掉了
一半,鼻子眼睛都没了,只露着肉和骨头,血肉模糊,五六个牙向外呲着。墙上的
证书和证明粘满了鲜血和脑浆。“天哪,”杜戈望着迈克,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们去了邮局,什么也没发现,现在有五个警察和六个志愿者在全镇上搜捕。”
“去霍华德局长家了吗?他就在那儿住。”
“剩下的人马上去那儿。”
“那就走吧,”杜戈说着把警长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邮差的车没有停在霍华德家门前,两辆警车和两辆小型卡车横在大街上待命,
并且堵住了能逃跑的通道。这所房子比杜戈上次路过时看到的样子更糟糕,刷的漆
没有剥落,墙板也没倒,但总体感觉是颓败,草坪里也是杂草丛生,荆棘遍地。
他们下了车,有两个警察提着枪在前面开路,其他人跟在后面。当地住户没有
一个人出来,杜戈心里顿生疑问,这些人走了、死了还是吓得不敢出门?
一位警察走过去敲门、按铃,喊着要人出来开门,没人应声,最后他们只得用
特制的工具把门撬开走了进去。
房子里漆黑一团,门打开后,亮了一下。空气凝重,散发着腐烂的臭味,杜戈
赶忙用手捂住了鼻子。他皱着眉头四下看着,门道好像比印象里的更窄更没有规律
了。他伸手去摸身边的墙壁,摸到的是厚厚的纸。“天哪,”他下了一跳。
一摞摞的信件从地面摞到了天花板,一封信压着一封信,一点空隙也没留,把
墙速了个严严实实,窗户也封住了。
两个警察回到车里去拿手电筒,其余的人原地等着。杜戈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
能够看到那边客厅里的情况。家具没人动过,长沙发和桌子上也没有信件,但四面
墙上粘着信封,足有一英寸厚,屋子中间有用信件搭起的各种造型和雕塑,很对称,
有点儿金字塔的风格。
手电筒来了,强光穿过黑暗,把邮差的疯狂和犯下的滔天大罪展现在眼前。杜
戈凝视着用信件做成的四面围墙,看着被精心拼对在一起的彩色信封和交叠在一起
的邮票。这些使他想起了墨西哥的阿兹台克人、玛雅人和南美的印加人,当年他们
就能够把石头码放在一起,而且不用灰泥或水泥,这些建筑至今还耸立在那些地方。
他们慢慢地向前走去。
“史密斯先生,”迈克喊道。“史密斯先生,你在吗?”
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外,屋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他们穿过客厅、餐
厅和厨房,在邮差那疯狂的制作中穿行。越往前走,腐烂的气味就越浓。走在前面
的迈克推开了卧室的门。
霍华德找到了。
一股恶臭扑鼻而来,这是汽油、胆汁和粪便的混合气味。很明显,霍华德的尸
体早就开始腐烂了,但从脸上还不大容易看出来。邮差用暗红色的口红把他的嘴唇
涂得乱七八糟,还在局长大睁着的眼睛周围画上阴影。深陷进去的两颊擦了粉,每
边涂了两个玫瑰色红圈圈。霍华德死后头发还在长,因此现在长得在头顶上打了卷,
还被摩斯固定住;他的手指甲和脚趾甲也在长,已经长到令人感到恶心的程度。邮
差把这些指甲涂得鲜红。
局长坐在屋中央的一把椅子上,眼睛盯着面前的那台电视,电视是这个房间的
惟一一件东西。他周围的地板上洒着长了毛的面包屑,还有老鼠的骨头。
迈克从一个警察手里拿过对讲机,向巡逻的警官报告了他们的发现,并要求等
验尸官给那个小偷验完尸后马上赶到这儿来。
杜戈走出房间,穿过大厅和客厅来到外面,使劲吸了一口气。即使他的鼻子堵
住了,但仍能闻到那腐烂的气味,看到局长的样子,他的胃里就翻江倒海。他真想
拉过迈克大声说,“我早就对你说过会出这种事情。”但他心里清楚,这样做既卑
鄙又愚蠢,现在这样做时间场合都不对。
他站在那片毫无生气的草坪上,抬头望着天空,大口喘着气。太阳开始落山了,
影子越拉越长了。在这个州、这个国家的其它地方,此刻人们坐下来在进餐、聊天、
看新闻。在眼下的威利斯,这种惬意的日子只能在回忆中找到。
他觉得有人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是迈克。“巡逻队报告说没有发现邮差的
踪影,你知道他可能会在什么地方吗?”
杜戈看到薄薄的月光出现在东方天际,忽然想起了邮差为庆祝胜利而跳舞的情
景。“我知道他在哪儿,”他非常自信地望着迈克。“把所有的人都集中起来,这
次不能再让他跑掉。”
“他跑不了,”迈克低声说着,又拍了一下杜戈的肩膀就走进了房子里。杜戈
能听到迈克在里面说话的声音,但说的是什么并没有听清楚,一会儿工夫又听到身
后传来脚步声,警察跑出来集合了。
落日的余辉把山脊上的岩石染成橘黄色,金星在西边地平线处已经隐约出现了,
月亮已经在东方升起来了,很明亮。他们的车辆一字排开,慢慢地行进在窄窄的山
路上。脚下,威利斯镇的灯火显得那么静谧温和,好像这沉入梦乡中的小镇从没有
发生过什么意外事件似的。
杜戈和蒂姆开着一辆小卡车,一路上两个人什么也没说,无线电也关了,能够
听到的只是车子在搓板般的山路上颠簸时发出的哐当声。从后视镜里杜戈看到迈克
和其他警官坐在警车里紧紧地跟在后面,还有一辆小卡车殿后。车开到山顶,杜戈
让蒂姆把车停到路边,然后把手伸出窗外招呼迈克他们停车。
所有的人都下了车。晚上的温度降低了,天变凉了,这预示着秋天就要降临了。
天上看不到云,新月被淡淡的白色雾气笼罩着。
“为什么要停在这儿?”迈克问道。
杜戈举起一个手指压在唇边,让他不要大声说话。“剩下的路我们得用脚走,
这样才能抓住他。要是听到了我们驱车上山的声音,他就会跑掉,我们就白来一趟。”
迈克点了点头,“好吧,你带路吧。”
警察都把枪拔了出来,慢慢地走过了那片起伏不平的土地。每个人都是既紧张
又警觉,支着耳朵,捕捉每个微小的声音,瞪着眼睛,留神每个细微的动静。他们
穿过一片茂盛的矮树,走出高大的石兰灌木丛。
这时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有节奏的歌声使杜戈感到浑身发冷,胳膊上起了
鸡皮疙瘩。他回头看了看迈克,迈克朝他点点头要他继续前进。他们一声不响,蹑
手蹑脚地慢慢向前摸去。最后来到那片开阔地,杜戈停下了脚步。
果然不出所料,邮差正在跳舞。只见他疯狂地择舞着双臂,两腿还踢得老高。
“……下雨,下雪,下雾,下冰雹……”他嘴里还在唱着。
越往前走,杜戈就越觉得身上发冷。这里不是他一个人,一共有10个,但却觉
得面对邮差的只有自己一人。
邮差还在跳着。他格外消瘦,配上那头红色的假发,在月光下简直就是个鬼。
“好了,”迈克把大家召集了过来。“我们包抄上去,他怎么也不会从悬崖上
往下跳,跳就抓住他。”说完他看了看杜戈,然后又对那些警察说道,“他没有枪,
但也很危险,要是有情况就开枪。”
警察们点了点头。
“走。”
穿行在灌木间,灌木哗哗作响,但这声音却被邮差的歌声盖住了。杜戈赤手空
拳,紧跟着迈克。等警察都各就各位之后,迈克向前走去,大伙跟在他后面。
邮差发现了他们,但并没有停止跳舞,脚在跳着,双臂伸向天上的月亮。
“我来逮捕你,”迈克宣布道。
邮差哈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唱道,“男人,女人,枪林弹雨都不能把邮差赶
走,离开他的阵地。”
迈克向前跨了一步,杜戈紧跟着也迈了一步。半圆形包围圈缩小了。
邮差手舞足蹈地跳着,离开这片布满岩石的开阔地上了山顶。
“站住,”迈克命令道。
邮差哈哈笑着,边舞边唱。“黑夜也不能……”
他们跟着他走到峭壁前,包围圈更小了,伸手就能摸到他了。
邮差终于不跳了。他没流汗,也没大口喘气,只是朝杜戈毗牙咧嘴地说道,
“比利可真是个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把手放在头顶上,”迈克命令道。
“为什么,长官?”
“把手举起来!”
“你们没有证据。”
“所有的证据我们都有。”
邮差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包围圈,面带笑容地轻声骂道,“笨蛋。”
“把手放在头顶上,”迈克又说了一遍。
“笨蛋,”邮差柔声骂道。他退到悬崖边上,在岩石间轻巧地蹦来跳去。
迈克朝天放了一枪,邮差停了下来。迈克把枪口对着他说道,“你要是再动一
下,我就开枪了。明白吗?”
杜戈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邮差是当真了,他还真的原地不动了。
“蒂姆,铐上他。”
蒂姆走上前,手里拿着打开的手铐。“史密斯先生,你被捕了,你……”
蒂姆正说着,邮差已经把手伸过来,还没等蒂姆反应过来,手铐已被邮差抢走
了。蒂姆扑过去抢,邮差把身体向旁边一闪,顺势一推,蒂姆翻下了峭壁。撕心裂
肺的嚎叫声传了过来,接下来听到的是身体撞在岩石上所发出的问响,然后是回荡
在山谷的渐渐微弱下去的回声。邮差一呲牙,“谁还来?”
还没等杜戈回过神来,杰克·希普利已经上去了,手中的枪指着邮差的上腹部。
邮差猛地伸出手来去夺枪。
枪声响了。
子弹击中邮差的前胸,血喷了出来。子弹的冲力使他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几步,
可还是奋力把枪抓住了。他使劲一夺,两人一起滚下了峭壁。杰克吓得连喊也喊不
出来了,什么反应都没有。邮差死死抱住他,两人翻腾着滚向下面的岩石。杜戈觉
得在他们滚下去之前,仿佛看到邮差那猩红的嘴边荡起的笑意。
所有的人都跑到悬崖边向下看,下面黑的什么也看不到。有几个警察打开了手
电。
手电筒的光交叉着搜寻,最后照在了杰克那一动不动的身体上。
一束束的光在杰克身边一寸寸地搜寻着。蒂姆也躺在不远的地方,两条胳膊在
身体两边撅着拧着,脑袋砸在一块大岩石上,裂了一个口子。光停了一下又搜寻了
起来,照在树上,照在灌木丛上。杜戈什么也没说,其他人也是什么都不说,都在
想着一件事情,而且都被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继续搜索着,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而且不知找了多少次。
地面上只有两具尸体。
邮差不见了。
第46章 死不了
杜戈坐在门廊里看着自己的手表。现在午夜已过,他和特丽丝是4个小时以前在
医院分手的。当时他想留在那里,可值班医生(不是马克斯韦尔大夫)说父母只能
留下一个陪夜。
杜戈只好独自一人驱车回家。
在这之前他是搭贾菲的便车下山的。贾菲主动要求回警察局向上峰报告,而别
的警员则在想办法把两具尸体弄上来。杜戈衷心祝他能够顺利地与县警察局或州警
署联系上。他也能看到指挥链条断了,那些警察虽然跟着迈克,但行动却显得杂乱
无章。他离开的时候,几乎要靠抽签来分配工作了。杜戈感到忧心忡仲,像这种有
组织并且是训练有素的人员也会这样容易地变成一盘散沙。直到坐在自己的车里往
家开的时候心情才好了一点儿。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警察在干什么。
他想打个电话联系一下,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他喝完第五杯啤酒,抬头望着星星。遥远的天空上有一颗微弱的星体沿着固定
的路线自西向东移动,那是颗卫星。再往下,他看到了一架飞机,虽然听不到轰鸣
声,但可以看到夜航灯在闪烁。
威利斯之外的世界在正常运转着。
每隔半个小时他就给特丽丝打个电话,可她总是说没什么变化,比利还在睡着。
刚才打的那个电话一定把她从梦中惊醒了,她生气地告诉他不要再打电话了,如果
有什么情况就告诉他。
不要再打电话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在责备他。
他靠在软椅上,一动不动,什么也不想,准备昏昏然睡过去,就在这时他突然
意识到周围的气氛变了,不知是出了什么问题了。他一下子坐了起来,睡意顿消,
并且格外机警起来。他发现蟋蟀不叫了,什么声音也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
从那条路上,从纳尔逊家那边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大。
他僵住了,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真是束手无策。
声音近了,在黑夜的寂静中越来越响了。他想站起身跑开躲起来,冲进屋子锁
上门,拉上窗帘,但却站不起来。
在车道的那头,邮差那辆红色的汽车停在了邮箱前。
邮差死了。杜戈亲眼看见他被子弹击中,看到他从峭壁上滚落下去。他死了。
杜戈眼睛盯着那辆红车。前面的车窗摇下来一半,从里面伸出一只白白的手,
把一封信塞进了邮箱。车开走时,那只白手还侮辱性地挥了挥。
过了好一会儿蟋蟀才又叫了起来。
杜戈的心跳慢了下来,他仍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邮差可能打不死,他们是
没有什么办法了。几十年了他从未祈祷过,现在他祷告了起来,但天不应,地不语。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第47章 以鬼制鬼
在动身去医院之前他又打了个电话,比利还在睡着。这正好给了他赶往医院的
时间,等儿子醒来的时候就会发现父亲在他的床前了。
特丽丝睡眼惺忪地躺在比利身旁的一张床上。她和衣而睡,衣服被弄得皱皱巴
巴、头发也是乱七八糟的。杜戈紧紧地抱了她一下。
“你简直像个鬼,”特丽丝说道。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们两人又把目光转向比利。他还在睡着。他的面容很轻松,很正常,好像马
上就要醒过来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但不会是这样,他不可能再回到往昔的
正常生活中去了。
“他又回来了,”杜戈说道。“我指的是那个邮差。昨天晚上他来给我们送信
时,我看见他了。”他还对妻子讲到了邮差挨了枪子被杀死的情况,但却没说警察
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他真希望警察在黑夜中没有看到他是因为电筒没有照到某个被
忽视了的角落,而邮差就藏在那儿,后来他爬到什么地方死掉了。
特丽丝的脸顿时变得苍白了,“他死了又回来了?”
“也许根本就没死。”
特丽丝一下子变得颓唐了,极度失望的神情笼罩在脸上,“没准儿真是这么回
事。”
比利伸展了一下身子,打了个哈欠,睡梦中还在嘟囔着。杜戈就坐在床边,他
把手放在儿子的额头上。他发现自己为邮差没有对妻儿造成大的伤害感到颇为奇怪。
从一开始邮差就跟他和他的家人找麻烦,可当他真的弄到了特丽丝和比利,把他们
置于自己股掌中的时候,他其实什么也没做。
也许在他们面前他就是束手无策。
比利在床上坐了起来。“不,”他叫着,“不!”
杜戈抓住儿子的肩膀,扶着他躺了下来。“没事了,比利,”他温和地说着,
“你在医院里呢,你安全了。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
比利瞪着惊恐的眼睛四下里望着。
“我们在这儿呢,没事了。”
特丽丝过来把比利紧紧抱住,她哭了。“我们在这儿呢,我们跟你在一起呢。
一切都会变好的。”
杜戈拉住儿子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是妈妈吗?”比利试探地叫着。“是爸爸吗?”
“正常吗?”医生匆匆忙忙地走进来。他看到比利醒过来了,便朝床边走来。
“感觉如何?”
比利木本地看着他,“身上没劲儿。”
“那是镇定剂发挥作用了,”他对杜戈和特丽丝解释道。他又转向比利,“你
身上不疼吧?”
比利点点头。
“太好了。那可能就是吓着了,”他对比利笑了笑,“以后你乐意,我还要给
你做几个试验。现在嘛,就让你同父母呆在一起好吗?”
比利又点了点头。
医生朝杜戈和特丽丝微微一笑,暗中挑起了大拇指,然后就走了出去。
好长一段时间里,这一家三口谁也没说话。
“你记得出了什么事吗?”杜戈轻声问道。
“杜戈!”特丽丝气愤地瞪了他一眼。
“你还记得吗?”
“让他好好休息吧。”
比利默默地点着头,不敢看父母的脸。
“他伤着你了吗?”杜戈问道。
比利摇摇头。“他碰不着我,”他声音不高,嗓音有些嘶哑。“他想害我,但
没害成。”
杜戈的血沸腾了。“你说他碰不着你,什么意思?”
“他碰不着我。”
“为什么?”
他转向父亲,可目光又移向了别处。他害羞,他感到窘迫,不敢跟父亲的眼睛
相对。“我不知道。”
“想想看。”
“杜戈,”特丽丝叫着他。
“他给我一封信,”比利低声说,“让我念,我没念他就生气了。他说那是一
封……一封邀请信。我觉得他要打我,可他……又好像……又好象是要碰我。好像
因为什么东西的缘故,他没碰我。他就朝我大叫,骂我,威胁我,可我不接受他的
邀请,他就疯了,他没碰我。”
“不止这些,”特丽丝说道。“你肯定是想……”
“让他说。”杜戈朝儿子点点头,鼓励他说下去。
“就这些。”
“他没能碰到你?”
比利点点头。
“结婚礼服是怎么回事?”
比利把脸埋在枕头里。“我累了,别问了。”
“结婚礼服是怎么回事?”
“他想让我穿,行了吧?他想让我穿上。”
杜戈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好,算了吧。”
他望着病床的床头板,使劲回忆自己是否看到过邮差的手碰过什么人,真没见
过。
杜戈意识到邮差之所以没有牵连进任何一宗谋杀案是因为他没有杀过人。朗达
和伯尼是自杀的,艾琳也是如此,斯托克利和霍比是被逼疯后自戕的。难以想象的
是,吉赛莱用球棒把埃伦·朗达凌辱致死。
约翰·史密斯的力量仅限于邮件。
霍华德说过的话是什么意思?每到星期天邮差真的便把自己关在屋里睡觉?星
期一就显得那么疲倦,好像病了一样,这又是怎么回事儿?他还记得7月4日独立纪
念日的第二天邮差显得那么苍白虚弱。
他需要送信才能活下去。
特丽丝把他推向一边,用手抚摸着比利的头发气哼哼地说,“你怎么了?孩子
已经够倒霉的了,你这个当父亲的还想让他再体验一次吗?”
“我有个想法,”杜戈说,“我知道怎样才能摆脱邮差。”
特丽丝望着他的眼睛,从妻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渴望。“怎么摆脱?”
“这是个疯子才想得出来的办法,也可能不管用。”
“要是不行的话,我们可以去凤凰城,永远也不回来了。”说着她的脸色暗了
下来。“如果让他不跟踪我们,找不到我们,你有什么办法?”
“给他断电,截断邮路。”
“什么?”
“这是他惟一同我们发生联系的途径。比利说了,邮差触摸不到他。你呢?他
也没有碰到你,对不对?”
特丽丝清楚地记得当时在盥洗室从他身边冲出去时碰到了他制服里面硬梆梆的
东西,那感觉想起来就恶心。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吧?他能做的就是通过邮件操纵他人,就这么回事。如果我们能让所
有的人不看信不发信,那就把他甩掉了。可我们得把全镇的人召集起来,一个也不
能少。要想见效,所有的人都得通力合作。”
“我找个护士说说,”特丽丝主动提出来。“不会有问题的。大家都知道出了
什么事,都吓坏了,都想做点儿什么。”
“得让人们马上知道这点。我去找警察帮忙,再电话通知别的老师。如果可能
的话,今晚就开个所有人参加的大会。”
“今天晚上是来不及了,通知也不能那么快。”站在门道里的马克斯韦尔大夫
走了进来,“我听到你说的话了,我愿意试试。”
杜戈望着他面带微笑地说,“谢谢。”
“我看还是明天晚上开会吧。我去不了,大多数医生护士也去不了,但可以提
前告诉他们。他们会配合你的。”他说着又朝比利望去。比利的脸还埋在枕头里。
“得弄住他。”
“要是能弄住的话,”特丽丝说道。
“我看没问题,”杜戈说。
比利也说话了,虽然人趴在枕头上声音发问,但还是很清楚的。“我看也没问
题。”
杜戈抓住特丽丝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第48章 得到支持
夫妇俩一起开车前去开会。特丽丝本来是想在病房看着比利,但杜戈说他需要
帮助,于是她便陪着丈夫走了,散了会,他们再一起回医院。
昨天晚上,两人在医院里陪着比利。虽然一晚上比利噩梦不断,杜戈叫醒了他
两次,但早晨起来他头脑很清楚,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还对早饭提出了特别要
求。到了傍晚时分,他几乎恢复了正常。
马克斯韦尔医生同凤凰城里的一个朋友联系上了,那是个心理学家,专门研究
儿童精神创伤,他同意明天驱车来威利斯看看比利。
也许一切都会变好的。
他们的车子从邮局门前开过。这幢小小的建筑同当年霍华德和朗达在这里愉快
工作时的情景,同过去人们进进出出买邮票发邮件时的兴旺景象大不一样了。原来
那个宁静的邮电局现在却给人一种凶险的感觉。窗户都被弄烂了,长短不齐的木板
从里面钉住了,门前的水泥台阶上扔着一堆堆被撕开的脏信封和从邮件分拣机上拆
下来的零件。邮局前摆着一排翻过来的邮箱,邮箱腿都指向了天空。这是他们的防
御工事。
邮箱腿上钉着切下来的狗头,这都是镇上的狗。毫无神采的的眼睛似看非看地
瞪着大街。十几具无头狗尸被扔在停车场上。
看到这种景象真让人不寒而栗,他知道邮差就在里面,可能正在向外窥探。他
突然又觉得很紧张,也许不该让特丽丝来,她应该和比利呆在一起。
不,比利不会有什么问题,马克斯韦尔大夫和其他医护人员会照顾他的。
学校门前的街道上堵满了汽车。有人打开了体操房的大门,点亮了里面的灯,
人们鱼贯而入。杜戈没有到停车场找车位而是把车停在辅路上,大门口还碰到了专
门在那里等着他们的迈克,迈克说这两天警察把镇上的人都通知到了,能来的都来
了。
杜戈向他表示了感谢。体操房门口站了许多人,他们从人群中挤了过去站在男
生衣物贮藏室旁边。四面的看台上都是人,有三个看台挤得满满的。他发现这里还
是不够大,许多人恐怕只能在地板上或站或坐了。
他向人群扫了一眼,判断一下人们的情绪。大家相互间好像在试探着,说话也
是犹犹豫豫的。邮件煽起了人们的怨恨,都收到过他人寄来的言辞恶毒的邮件,也
都破口大骂过写信人,这些伪造的信件、谎言以及被扭曲的情感把人们之间的关系
重新调整了一番。所有的人现在已经意识到这些并不是自己朋友干的,而是那个邮
差所为。
然而那时酿成的怨恨并不能立时烟消云散,在场的人多数还是很紧张,争执突
然爆发起来,有的看台上出现了推推搡搡,但很快被警察制止了。
人们还在不停地涌人。不少杜戈不认识的人涌进来坐在看台上。这里有戴着脏
帽子、穿着脏牛仔皮靴的人,他们是独自来的;有衣着得体的老年夫妇,有穿着时
髦的新婚夫妻,还有带着孩子的普通家庭。
吕点钟是原定的开会时间,这时体操房已经是人山人海了。看到这么多的人,
杜戈有些不知所措,这决不是说对着这么多人讲话他胆怯了(他是老师,早已习惯
在大庭广众发言了),让他怯阵的是要带领这些人去行动,要给这些人拿主意,而
且还得为此负责。
在人头攒动的看台上他看到了校董事会的董事、市议会的成员、警察和火警队
长,他们或是被选或是被指定从事各自的工作的。人们认为这些男男女女是经过训
练的,能够处理民间出现的问题,可他们却不知如何是好,都在等着杜戈拿主意。
想到这儿他心里感到恐惧,特别是看到那些不认识的人的脸上流露出担心和希冀时,
听到孩子们低泣声时更是如此。
这里很热,到处都是封闭的,好像患了幽闭恐怖症,空气里还弥漫着汗水的气
味。特丽丝掐了他手一下来表示自己的支持和信心,只有这才能真正给他以力量,
他大步走到体操房中央。
没有必要感到紧张、担心或惧怕,杜戈对自己这样说着。他要克制自己,必须
这样,因为只有他知道应该做什么,他不能优柔寡断,要积极想办法,拿出主意来,
成败在此一举。大家要有信心,竭尽全力同邮差做斗争,否则就要彻底灭亡。
看到杜戈走上来人们顿时安静了,他连向大家举手致意也没有。说话的声音压
了下去,做父母们的让哭闹的孩子闻住嘴,只有那些很小的孩子偶尔会发出的几声
嚎啕打破会场的宁静。“大家都知道今天为什么到这儿来,”杜戈说道,“为什么
到这儿来?到这儿来是为了把我们威利斯镇从邮差的专制中解放出来。整个夏天他
剥夺了我们的自由,他利用邮件使兄弟相残,朋友反目为仇。他断了我们的水电通
讯,搅乱了我们的生活,破坏了我们的关系。他直接或间接地进行杀戮,把镇子弄
成今天这个样子。”他指着外面,人们一言不发,注意力全集中到他一人身上。
“许多人不知道,今天我们在霍华德·克罗韦尔家找到了这位邮政局长。他死了。”
人们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他还杀了我的达拉,”戴维·亚当斯喊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简直有
些歇斯底里。
“他答应给她东西!他对我撒谎,还让她……让她……”戴维的声音弱了下去。
“就是这个混蛋把我的生意给搅黄了!”亨特·詹姆斯说道。“埃利奥特大夫
的诊所也完了!他给我们造谣,这些傻瓜就信他的。”他手指着周围的人说道。
立刻有很多人站起身,扯着嗓子喊起来,想弓愧别人的注意。
“……知道我母亲有心脏病!”
“……我们总是按时付费的!总是这样的!”
“……这一辈子就没杀过什么动物!”
“……通过邮件寄这些东西是非法的!录像带!还有那些胶皮……”
杜戈举起手让大家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人们才停下来,他又继续说道,
“我们得把他赶走,得赶走这个鬼。”
“让他受鞭刑,”有人喊道。
杜戈摇摇头,“私刑不起作用。”
艾利森木材厂的老板特里·艾利森在杜戈正面的看台上站了起来。他不习惯在
大庭广众说话,身子的重心从这条腿挪到那条腿上。在他的身旁是他的两个儿子,
丹尼斯和塔德,上学期这两个孩子都是杜戈英语班上的学生,他们父子三人就坐在
第一排。特里清了清嗓子问道,“邮差到底是什么人?”
人们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都有这么个问题。杜戈刚要说,就从看台上方传来
一声尖叫。“他是魔鬼!”一位杜戈不认识的老太太站了起来。“我们的惟一愿望
就是祈祷!祈祷我主耶稣宽恕他,祈祷上帝保佑我们!”
人们随声附和,声音很低,显得很害怕。
“他不是魔鬼!”杜戈郑重地说道,同时还举起双手要大家肃静。
“那他是什么?”特里问道,“他肯定不是人。”
“你说的对,”杜戈说,“他不是人。说老实话,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
“他杀了我的女儿,”有人喊道。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杜戈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但有一点我是
知道的,那就是可以制止他,我们可以制止他。”
这时史密斯·特加登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是名警官,那天去山脊围剿邮差也
有他。他走到场地中间,步伐显得很自信,但是在杜戈眼里这完全是习惯使然。这
位资深的警官也被吓得不轻,他站到杜戈的身边说,“我们当时开枪打中了他,但
是他没死,只是跌下峭壁走了。你怎么还说能制止他呢?”
杜戈倒吸了一口气。“我们饿死他,切断他的邮路。”
“切断这小子什么?”有人喊了一嗓子,不少人听到这句话都放松地笑了。
杜戈也笑了。“我们不发信,不收信。不管他送来什么,不捡不拿,就在邮箱
里放着。邮件是他的力量所在,他做的坏事都和邮件分不开。”说到这儿他想起了
比利,想起了特丽丝,想起了霍华德。“是邮件使他接触到我们,把我们弄到这个
地步。这是他惟一的武器,控制住邮件也就制住了他。”
人们开始争执起来,杜戈马上发现自己的想法并不成熟,让人感到很笨,缺乏
说服力,效果不佳,似乎真做起来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看到有几个人退场了,正
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迈克高声说,这声音在人们的七嘴八舌中显得很有权威。他走过
去站在杜戈身旁。“听他把话说完。”
乱哄哄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这个想法听起来很蠢,”杜戈接着说了下去,“但我们什么都得试一
试。这位警官是对的,子弹挡不住他,我觉得我们也杀不死他。但我一直在观察他,
独立纪念日那天全镇没有邮件,第二天他就显得病殃殃的,前一段他失踪了,这星
期又回来了,一副更可怕的样子。有邮件他才能活,邮件给他精神和力量或别的什
么东西。切断这个,不送信不收信,他就没事儿可做,就得死掉。”
“也许他死不了,会到别处去,”一位妇女说道。
“那也不错,起码我们把他甩掉了。”
“那他还会回来的。”
“我们再这么干,说不定到了那时候我们会有别的办法了。”
人们又开始说了起来。
“我们大家都得参加,一个人也不能例外。有一个人给他邮件,他就死不了。”
杜戈使劲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开始嘶哑了。“他对我儿子和妻子下过手,或说他想
这么做,但没有成功。他触摸不到他们,他想这么干,也试了,但到了最后他能做
的就是让他们读他写的信,他就这点儿本事,就这点儿威力。”
这时人们的声音变得和刚才不一样了,音量高了,也不怎么争辩了,有了希望
了,大家愿意相信这是真的。站在他身边的特丽丝握住了他的手,望着他笑了。
“拒绝邮件!”她领头喊了起来。“拒绝邮件!”
“拒绝邮件!拒绝邮件!拒绝邮件!”
迈克和前排几个人呼应起来。有两个学校拉拉队的领头人抓住这表现自己绝美
声音的机会领头喊起来,看台上还有其他几个拉拉队队长也不甘落后。
“拒绝邮件!拒绝邮件!拒绝邮件!拒绝邮件!”
口号声越来越响,体操房沸腾了。
“拒绝邮件!拒绝邮件!拒绝邮件!拒绝邮件!”
杜戈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社区精神,这种合作的力量,这种故意表现出的乐观
情绪。他第一次真正感到说不定有可能结束这场噩梦。他朝特丽丝咧嘴笑了,特丽
丝也朝他咧嘴笑了。
体操房里的灯光闪了起来。
“保持镇定,”杜戈命令道,“不要惊慌!”可是他的声音被人群的喊声和咚
咚踏脚声淹没了。
几秒钟之后电彻底断了。
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个,仍在呼喊着,“拒绝邮件!拒绝邮件!拒绝邮件!拒绝
邮件!”
第49章 “邮差”害怕了
早晨杜戈一觉醒来看到窗外已经变成白雪世界,景色异常美丽。昨天夜里下雪
了,地面、门廊以及灌木丛到处是一片洁白。
只是……
只是天气依然暖洋洋很潮很潮的,天空万里无云。这覆盖一切的银白色毯子似
乎很平整很光滑也很对称,令人大惑不解。
他打开后门低头审视着。
地上覆盖的不是雪。
地上覆盖的是信件。
他站在那里呆若木鸡。这些信都翻了过去,一封挨着一封,从外墙开始向外延
伸,后门廊、贮藏室、灌木丛,他这片领地被盖得严严实实。更令他害怕的是这么
大的工程竟是一个晚上完成的,而且就发生在房子的外面,自己竟然没有被惊醒。
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把靠门的头一封信翻了过来,这是母亲写给自己的。他又
捡起挨着的那封,是父亲写给他的,再一封是姑姑来的。
他马上觉察到邮差是按照特定的顺序摆信的,要是这样一封一封地翻下去就能
顺着来信人的地址查清自己的家史。
他站起身。刚才他在想整个镇子一定被信件盖住了,可当他抬眼望时,看到的
是出了自己这片领地就是绿色的自然风光。他穿着拖鞋走上后门廊,信件被踩得吱
吱有声,他不顾及这些,一个劲儿地往前走,看看邮差到底铺了多大面积。他走到
最远的那棵矮树前,树叶完全被信封遮挡得没留半点空隙,像个圆顶建筑。他很好
奇,想看看这是怎么搭盖起来的,于是便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一下。
圆顶建筑塌了。
这是个纸板房,是邮差用信封搭起的纸板房,一点胶水也没用,只是把信一封
一封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他来到自家最远的那棵树下,伸手摇了摇。
信封从树上落了下来,好一场信封雨。
屋子里的电话响了,在宁静的早晨铃声特别刺耳。他认为可能是特丽丝打来的,
所以没有理睬,加快脚步向前,他要搞清楚信封到底铺了多远。
他看到这块白色的地毯一直铺到他家的边界为止,信封边缘正好压在界限上,
他半点也没有为此而感到奇怪。
他转过身朝屋里跑去,听着脚下的信封吱吱作响,他体验到一种反常的快感。
电话铃还在响着,他跑进卧室,身子倒在床上,拿起了话筒。“喂,哪位?”
“信件,我们收到了信件!”这是邮差的声音。他在模仿着拉斯维加斯一位歌
手的声音,但模仿得很拙劣。
杜戈挂上了电话,手突然间出了很多汗,心也在怦怦乱跳,这和他跑进屋没什
么关系。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喘着气想了想,然后又拿起话筒给迈克打电话。
“信件,”话筒里传来的是邮差的歌声。
他挂上电话。线路被邮差占上了,他打不了电话,也收不到电话。
“不错呀,”他心里想着,嘴角露出坚定的神情,然后把电话插头拔了。他要
驱车去医院看比利和特丽丝,再去警察局,然后去商店买几个垃圾桶,最后回来把
地上的信件弄干净,统统扔掉。
特丽丝说要是杜戈同意,她今晚就回家陪他,还说比利没事了,他要自己在医
院,不愿意父母拿他当小孩子,一刻不停地守在身边。杜戈坚持让她在医院陪着,
并认为她跟比利在一起对孩子来说非常重要。特丽丝说,要是那样的话他们都该陪
着孩子,可杜戈说他和迈克有事要研究,要制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她应当呆在医
院里。
这是个明智的决定,第二天早晨他家的领地又被邮件盖住了,但这次不是雪白
的信封了而是形状怪异的包裹,外包装歪歪扭扭,气味冲天,各种形状巧妙地拼在
一起,和前一天一样的是每一寸土地都盖严了。
杜戈推开门走出去,那股气味顿时把他熏住了,那是发了霉的酸味,东西腐烂
的臭味。从身边一个包裹的破口处,他看到里面有一堆发霉的葡萄,这是寄给特丽
丝的,是从水果俱乐部寄来的。旁边那个形状很怪,包得也很笨,血从棕色包装纸
上洒了出来,里面是只死猫。这也是寄给特丽丝的。
杜戈开始察看起来,此时他感到非常恐惧。很显然他的计划没有奏效。本来全
镇的人应当是不收不发邮件,而且根据迈克提供的情况,大家都是这样做的。但邮
差还是有能力这么干,能制造或收集成百上千的包裹,并且用一个晚上把他家的领
地占满。他能够做这种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怎么指望人们和他斗呢?
也许这就是关键所在,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场面,也许这就是邮差要
他们好好想一想的问题。但也许这说明他已经害怕了,已经招架不住了,使出最后
的杀手锏,瓦解他们的斗志,让他们糊里糊涂地缴械投降。
他昨天把那些信件弄干净了,也许这么做反而给邮差补足了力量。只要同邮件
有关系,不管你是干什么,哪怕是销毁信件,都是在提供给养。
他马上返身回到屋里,拿起衣服披在身上,抓起钥匙开车进城找迈克去了。他
让这位警官让下属告诉全镇居民,不管出了什么事,对看到的邮件熟视无睹,不要
烧,不要清除,就是不理不睬,让它们堆在那儿,碰也不要碰。
杜戈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那天他没有收拾那些堆在院子里的包裹,在医院
同特丽丝和比利度过的一个夜晚。第二天下午回到家里一看,院子干净了,所有的
包裹都不见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笑了。他心里完全清楚了,这是邮差战术上的错误。他是想利用那些烂水果
死动物发出的恶臭和可能会传染疾病来迫使自己清扫院子,而一旦这么做了就帮助
了他。
这一点人们很难看到,但的的确确是这么回事。
邮差害怕了,他开始招架不住了。
他开始退却了。
就等着他垮台吧。
第50章 拒绝邮件
白天长了,夜晚更长了。
从包裹消失那天开始,水电就停了,好几天没洗澡,杜戈和特丽丝身上都有味
儿了。他们吃的是三明治和烤肉,喝的是温吞吞的啤酒和可乐。白天日子很难打发,
他们坐在门廊里想看书却看不进去,或者去医院和比利在一起。医院有自己救急的
发电机,因为这里已是人满为患,水是配给的,不允许他们使用,也不许他们夜晚
享受这里时开时停的空调,但让他们感到满意的是比利受到了照顾。
晚上杜戈睡觉受到很大干扰,噩梦不断。有时梦到威利斯镇成了鬼城,所有建
筑都是邮件搭盖的;有时梦到特丽丝赤身裸体躺在床上,让人眼醉心迷,从头到脚
还贴着盖了章的邮票;有时梦到比利穿着邮政制服毗牙咧嘴地笑着,还陪着邮差给
人送信。
汽车里的汽油不多了,但这也挡不住杜戈开着车到镇警察局同警方核对情况。
每天晚上,邮差还要来,但却是把邮件放进邮箱。杜戈总在想现在不见效果,可能
是有人破坏约定,要看信,甚至要发信。可迈克和特加登每次总是说,就他们所掌
握的情况而言,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问题。
6天过去了。
医院里的空调停了,为的是节约发电机燃料,但窗户打开了,微风吹进比利的
病房。有时杜戈和比利下棋,特丽丝观阵,有时特丽丝和比利掷骰子,杜戈在一边
看着。
文明真是不堪一击,杜戈这样想。把人们赶回去重新过穴居生活简直不费吹灰
之力。划清界限,把人与野兽分开的不是法律,不是理性,是通讯交往。通讯交往
使现代社会有了美好的一切,使社会得以延续下去。特别是在一切都要靠信息准确
传播的全球时代,通讯中断就会破坏正常的行为法则,把社会引上动乱的道路。
他又自命不凡起来,他发现自己经常是这样,这使特丽丝很气恼。现在他应早
该学会把这些深刻的思想带进课堂,而不是在同别人谈话中表现出来。
课堂。
学校显得很遥远,很怪异,很圣洁。他使劲在想究竟什么时候开学,尽管知道
快了,但到底是哪天,却想不起来了。
他离开特丽丝去了警察局,他要看看现在有什么情况。车子开出去不久他把速
度减慢了,在一家商店门前看见邮差正在打开一个蓝色的邮箱。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狠狠地把邮箱门关上了。杜戈觉得邮差的情况很糟,过去一直很瘦弱,现在简直
是骨瘦如柴,而且很憔悴。刹白的皮肤变得惨白惨白的,嘴唇也是白的,没有半点
血色,就连红头发也褪了色没有了光泽。杜戈心在跳动,办法奏效了,现在大有希
望了。他是对的。邮差没准儿能让邮件换来换去,甚至能够伪造邮件,但必须有来
件才行。杜戈笑了,邮件创造不出来也销毁不了。
杜戈看着邮差站在那里,他很虚弱,不堪一击,人们要做的就是等他自己垮台。
邮差突然转过身对着杜戈呲牙一笑,双眼死死地盯着杜戈的眼睛,好像从一开
始就知道杜戈在观察着他。那骷髅脸上的牙齿令人胆战心惊,简直就像是连环画册
上的魔鬼走进了现实生活。只见邮差把手伸进邮包里掏出一摞信,拍打着递给杜戈。
杜戈心里怦怦乱跳,但看也不看邮差一眼,脚下一踩油门,车开了过去。
快到警察局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恐惧了,车子直接开到里面。他还是第一次有好
消息要告诉这些警员。他把亲眼所见说出来后,警察们欢呼了起来。
“拒绝邮件!”迈克笑着喊道,“拒绝邮件!拒绝邮件!拒绝邮件!”
其他人同声喊起来,“拒绝邮件!拒绝邮件!拒绝邮件!拒绝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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