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初战失利
杜戈觉得挺奇怪,他们怎么就没有想到离开这里去父母那儿呆上几个星期,或
到加州去看看特丽丝的父亲呢?这儿没有什么离不开的事情,他们也没有理由不离
开这疯癫的世界出去躲一躲,虽然两个人没有谈过这件事,但是他心里明白特丽丝
也会这么想,他们陷在威利斯并钻进了人家设好的笼子。
据他所知,镇里还没有一个人走掉。人们被动地守着家园,像羔羊一样听凭豺
狼在羊群里横冲直撞。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这种低迷的精神状态怎么会在这里这么
有市场呢?按常理来说,按人的自然反应来说,人们应当离开这里,可又是什么把
他们留住了呢?毫无疑问,这个小镇正走向灭亡,马上就要变成鬼城了。
三天过去了,电还是没来,他已经烦透了洗冷水澡、吃三明治,烦透了寂寞的
长夜。但不管怎么说,煤气、水、电话最后还是恢复了正常,他应该知足了,可在
他看来,生活中一些不可或缺的东西没有了,人家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他把这个
想法只对比利和特丽丝讲过,他给迈克打了电话,可这位警官态度冷冷的,拒他于
千里之外。
连霍比也没接他打的电话。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现在驱车去找霍比。
车子开过镇中心朝霍比居住地驶去。他看到的景象与别处一样:公园里的草没
人锄,银行停车场沥青地有缝隙的地方冒出了野草,排在道路两边的垃圾箱里满满
的都是垃圾,没人清理。从镇上穿过时,他只有这样一个印象,许多人没有上班,
根本没有去,工作被扔在了一边。一个人会对整个镇子产生这么大的影响,简直不
可思议,但证据明明白白,不容置疑。
他把车停在了霍比的活动房前,这里所有的车子都是各就各位,霍比出门用的
车也在,这说明他一定在家。
杜戈踏上肮脏的小径来到他的房门前,按着门铃。
过了一会儿,霍比来开门了。他穿着黑黄色相间的T恤衫,面色苍白,嘴唇好像
都没了颜色。“你好,好久不见了。”
杜戈强笑着说道,“你怎么样啊?”
霍比耸耸肩,“不算太好,可你来我挺高兴。”说着便把门打开,招呼杜戈进
去。
屋里没电,可霍比不但没有打开窗户和窗帘,反而还关得死死的,就靠点蜡烛
照亮了。屋里弥漫着蜡烛燃烧和馊饭馊菜混合在一起的气味,等自己的眼睛适应了
这里的暗淡光线后,杜戈看到冰箱门打开着,里面的食物已经开始变坏。衣服和不
用的东西扔得乱七八糟,卧室里和厨房里到处都是。他望着自己的这位朋友。霍比
可能算得上是一个说话粗声大气举止粗鲁的人,但个人习惯很好,总是干于净净利
利索索的。活动房的情景着实把杜戈吓坏了,很显然,自从上次他们谈话之后,他
的精神状态就一天比一天糟。
“我又收到丹的一封信,”霍比说着一屁股坐在长沙发上。“信是上礼拜写的。”
杜戈的目光一下子盯在这位朋友的脸上,他非常严肃,很显然不是开玩笑也不
是装的,他是吓坏了。
“在这儿呢,你看看。”霍比说着递过来一张粗糙的白纸,纸上的字写得很大,
室内太黑杜戈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于是便站起身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屋里。
阳光里,活动房内的情形比黑暗中更糟,更脏,更恶心。
“他说他要来,”霍比平静地说道。
杜戈读起信来:
弟弟:
终于得到休整假期了,这儿有开出去的汽车我就走,过一个星期我就
去看你。我要带个熟透了的胡桃回去,咱们也过过瘾。她刚12岁,还是个
雏。起码卖给我的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我还要把那几把匕首带回去。
很快就看见你了。
署名是“丹”,日期是上星期。
杜戈叠好信纸,眼睛望着霍比。“你知道这不是真的,是他干的,那个邮差干
的。他是想……”
“是丹写的,我了解我的哥哥。”
杜戈舔了舔突然发干的嘴唇,“都20年了,这怎么解释?他说他要带匕首回来
又是怎么回事儿?”
霍比站起身,他面容紧张,浑身都在用力,像困在笼中的野兽一样在屋里来回
走起来,说了一句,“我不想见到他。”
“那个12岁的姑娘和匕首是怎么回事儿?”
霍比停下了脚步“这不能告诉你,”他恐惧地望着杜戈。“我不想让他到这儿
来。他是我哥哥,我从16岁起就没再见到他了,可是……可是他已经死了,他已经
死了呀,杜戈。”说完这话他又走了起来。“我不让他到这儿来,”他张大嘴狠命
吸了一口气。“我怕他。”
杜戈感觉到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狂躁的味道,狂躁是表面现象,深层次就是歇斯
底里。他站了起来,双手抓住霍比的肩膀,说道,“我知道你认出了这是你哥哥的
字体,我知道他在这些信里说的事情只有他才可能知道。但你好好听我说,这是阴
谋,是邮差的阴谋。你和我一样清楚镇上发生的这些事情,如果你认真理一下思路,
就会发现这样的事还会在你身上发生。你自己说你哥哥死了。对不起,请原谅我说
话唐突了,你真以为你哥哥的腐烂尸体要从越南乘运输飞机回来,在凤凰城着陆,
再搭辆汽车或叫辆出租或租辆车回威利斯吗?你觉得是这样吗?”
霍比摇了摇头。
“是邮差干的。”杜戈说道。
霍比直直地望着杜戈的眼睛。对杜戈来说,这是他今天来到这所活动房以后第
一次看到老朋友这样头脑清醒,有理智。“我知道,我知道是邮差干的。信都是半
夜送来的,听到他的汽车声,听到他把信扔进邮箱以后我才能睡着觉。我很想去邮
局,把这个假男人的肠子踢出来。可我怕他,你知道吗?也许他的确能把丹的信送
来,也许他能把丹从死人堆里送回来。”
“他就是想给你施加压力,把你整疯了。”
霍比神经质地笑了一声,“他这活儿干得不错。”说完就进了被毁得不像样的
厨房,从堆满东西的台子上拿起一瓶威士忌和一个脏杯子,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然
后一扬头灌进嘴里。“要是这些信是他伪造的,是他写的,那就说明他知道好多只
有丹才知道的事情。他甚至能够把丹的笔体模仿到真假难辨的地步。这你怎么解释?”
“解释不了。”
霍比又倒了一小杯酒喝干了。“出了好多鬼事儿,好多鬼事儿。”
杜戈点点头,“这次你说对了。”
霍比望着杜戈,“他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对吧?”
“我看不是,”杜戈承认道。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很大,自己都觉得身上发冷。
“可我不知道他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他能把死人带回来。丹给我来信了,而且马上还要来。”
“也许我们应当报警……”
“滚他妈的警察吧!”霍比把杯子蹾在桌子上,威士忌溅了出来。他又摇摇头,
声音软了一些。“不去报警。”
“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什么?”
“你要去报警,那就从这儿滚出去。”
杜戈默默地站着,霍比一杯又一杯地把那瓶酒喝干了。
电话铃响到第5遍,第6遍,第7遍,第8遍。
响到第10遍时,特丽丝终于把电话挂上了。又出问题了。一般电话响个两三声
时,艾琳就会来接电话,今天响了这么多遍竟没有回应。她不在家?这很不可能。
近来她好像没有什么原因会使她下定决心出远门。
可能她去买日用杂货了。
不会的,特丽丝想道,“准是出事了。”
等杜戈回来,他们两人得一起开车去看看这位老太太是否平安无事。
她又拿起电话,拨起艾琳的号码。
这次电话铃响了6遍,还是没人接。
刚刚过了一个路口,杜戈脑子一热就把汽车停在了路边。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三
四点钟了,知了的叫声虽然弱下去了,但仍然是和着淙淙溪水的惟一声响。溪流两
岸岩石嶙峋,小树林里有一条人们踩出的小路。他穿着那双上好的网球鞋下了水,
走到了小溪中央。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等着双脚适应了凉凉的溪水就开始向上游
走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到比利上次发现邮件的那个地方看看。他虽然经常想
着这个地方,但自从那次野餐之后就没来过。他也没听到有人说警察检查了这条溪
流。警察手里有他交上去的被水浸透的信,迈克也曾拿着这些信找过邮差,但他不
记得听有人说他们搜查过这里。也许是他忘了。
也许并不是这样。
他非常敏感地察觉到这里荒僻和与世隔绝难以进入的特点。河两岸是高高的峭
壁,根本听不到人的声音。从地理上看,它说不上偏远,离威利斯镇也就一英里左
右,而离他家附近的树林就更近了。但这片土地的位置却使这段河流如通托的大多
数边远地区一样远离文明。
他向前走去。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独自一人来到这里,这种做法实在是太愚
蠢了,起码应当给特丽丝打个电话才对,如果出了什么意外的话……
经过了他们野餐的地方,他继续趟着溪水向前走。拐弯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现在会有多少邮件扔在那里呢。也许不会再是一扔了事,也许邮差为了什么目的利
用着这些扔掉的信。在他心里出现了一座由几百万个信封筑起的城市,里面的房屋
不高,也是用信封盖的。信纸则做了地基,或被精心地铺成地面、糊成墙壁和屋顶。
这简直是发疯。
可现在哪里不发疯呢?
再过一个拐弯就到他要去的那个地方了。他停下脚步,听听看有没有不正常的
声音,除了溪水声和知了的鸣叫外,听不到其它的声响。他慢慢向前走去,两眼探
寻着周围的一切。
什么也没有。
那些邮件也不在了。
他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使得邮差找别的地方扔邮件去了,他感到很满意。
可是想到邮差把这几千封信从水里、地上、树上、灌木间一封一封地拣走,而且干
得这么利索,他又高兴不起来了。
杜戈回到家的时候比利正在看电视,看来电终于又通了。特丽丝在厨房里剁着
菜,杜戈让她停下来,把她拉进卧室按在了长沙发上。他把霍比碰到的事情告诉了
她,她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也是这样对待艾琳,”特丽丝听他讲完后说道。
“出什么事了?”
她顿了一下。尽管她答应过艾琳这件事不告诉杜戈也不报警,但这个承诺只能
到此为止。这位朋友没准儿碰到了麻烦,碰到了危险,帮她摆脱麻烦和危险比严守
这个可笑的诺言更重要。
特丽丝把邮件中夹着脚趾和她的丈夫是怎样遇难的讲了出来,还说今天下午给
爱琳打了四五次电话也没人接。
“天呐,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没想到……”
“没错,你是没想到。”他说着三步两步跨到电话前,抄起了话筒。
电话又不通了。
他怒气冲冲地把听筒一摔,“妈的!”他望着特丽丝说道,“准备一下,我们
去警察局,”说完就上了楼。这会儿比利躺在床上正在看《鬼魂当道》,杜戈对他
说,“穿上鞋,我们去镇上”。
比利连看也没看他一眼,说道,“我要看这个电视。”
“不行!”
“我干吗不能呆在家里?”
“因为我刚才说了不行。穿上鞋,要不电视就永远别看了。”说完这话,他咚
咚地走下楼,察看一下后门是否锁上了。特丽丝从卧室走了出来,头发梳好了,肩
上还斜挎着一个皮包。比利气鼓鼓地跺着楼梯下来了。
“走吧,”杜戈说道。
特丽丝忧心忡忡地坐在杜戈旁边,比利胳膊抱在胸前,坐在后排座上生着气。
一路上他们谁也没说话。警察局到了,杜戈把车开进停车场停在了一辆破旧的别克
牌汽车旁。比利留在车里,自己和特丽丝走进了大楼。值班警官看到他俩走进来便
站起身走到前台。“有事吗?”
杜戈四下里看了看,问道,“迈克呢?”
“哪个迈克?”
“迈克·特伦顿。”
“对不起,警官的去向和上下班的时间是保密的。”
“我认识他也不行?”
“你要跟他很熟就不会来问了。出于保密的原因,有关我们警官的个人情况都
不能说。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有,”杜戈谈起了发生在霍比和艾琳身上的事情,但一开始他并没有把细节
说出来,只是说他的这两位朋友正受着邮件的骚扰,并说在自己有充分的理由证明
这些事后面就是那个邮差在捣鬼,他希望警方亲自调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但看到
眼前这位警官流露出怀疑的神色,并且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我们要调查”时,他
决定把掌握的情况和盘托出。
“霍比·比彻姆近来接到他死去的哥哥寄来的好几封信。而艾琳·希尔收到了
一个切下来的趾头。此时此刻霍比就因为这件事喝得烂醉如泥,昏倒在沙发上。艾
琳也不接外面打来的电话了。你觉得你们有可能在百忙中抽出点儿时间查查这些事
吗?”
警官的态度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尽管他还带着令人感到奇怪的紧张和焦
急的情绪,但已经突然变得急于要伸手相助了。他记下了霍比·比彻姆、艾琳·希
尔的地址以及他们俩的姓名和地址。
“我要派人和霍比·比彻姆、艾琳·希尔谈谈,”警官说道。
杜戈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表,已经快四点了,邮局再有一个小时就关门了。
“约翰·史密斯怎么办?你准备派人去找他谈谈吗?”
“当然。”
“我也去,”杜戈说道。
警官摇摇头。“对不起,我觉得……”
“没关系,”杜戈淡淡地笑了一下,“我把握好时间,你们进去了,我再进去。”
他看着特丽丝说道,“咱们走吧。”
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警察局。杜戈的肾上腺素分泌过多,这会儿已经出了
不少的汗了。虽然已经越来越习惯接触掌权的人,但每逢碰到这种人,即便是属于
很低档次的,他还是会感到紧张。
汽车钥匙留给了比利,他把车里的收音机打开了。父母下车走了以后,他的情
绪转好了,他们回来时,便再也不像刚才那样闷闷不乐,一声不吭了。
“我们干吗来这儿?”
“因为……”特丽丝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是那个邮差,对吧?”
杜戈一边发动汽车,一边从后视镜看着自己的儿子。“是这么回事,”他承认
道。
“他们会去抓他吗?”
“可能会的,”杜戈点着头。
比利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可能还不一定。”
杜戈什么也没说,他等了一会儿看到了蒂姆·西巴德和另外两个警官从大楼里
走了出来。蒂姆对他招了招手让他跟在后面,于是他便把车从停车场倒了出来,跟
在警车后面上了大街,朝邮局驶去。
“你就别下车了,”到了邮局,杜戈把车停下后对特丽丝说道。这时,蒂姆已
经站在邮局人口等着他了。
特丽丝解开安全带。“不行,我得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比利说道。
“你绝对要留在车里,”杜戈对儿子说。
“一定要留下,”特丽丝随声附和道。
“那我干吗不能留在家里看电视呢?”
因为我不敢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呀,杜戈心里这样想着但只是摇了摇头,什么
也没说。他把钥匙留在车上,把无线电调到比利所喜欢的电台上,然后就下了车把
车门关死。他和特丽丝向蒂姆走了过去。
蒂姆看到他们俩,咧嘴笑了。“警长要是知道你和我在这儿,非得发脾气不可。
他根本就不喜欢你,知道吗?”
杜戈故意摆出吃惊的样子说,“不喜欢我?”
蒂姆听他用法语说出这话笑了起来。
杜戈看着邮局大门。午后的太阳照在门窗的玻璃上反射了回来,里面的情况看
不清,不过好像屋里没有顾客。他转身对蒂姆说,“迈克呢?”
“说实话吗?不让他办这个案子了,警长觉得他陷进了这个案子,陷得太深了。”
“你是说他跟我关系太密切了?”
“没错儿。”
杜戈皱起了眉头。“‘这个案子’?你是说邮差这个案子?”
蒂姆又笑了。“官方看法和你的不一样。”
“镇上的确出了事,我真为你们这些人担心。”
“警长还觉得很棘手,我们还搞不到证据嘛。”蒂姆说着又看看杜戈说道,
“你们俩准备好了吗?”
杜戈点点头,“咱们进去吧。”
马上就到晚上了,天气开始凉了,可邮局里面仍然是闷热异常。杜戈一进去马
上就注意到里面又变了,原来四面墙壁是灰绿色,同其它公共建筑完全一样,而现
在却被粉刷成深深的黑色,地板是血红色的,以前他从未注意过脚下的颜色,可现
在实在太扎眼了。墙上招贴画上的邮票在市面上是绝对看不到的,上面画的不是酷
刑就是怪异的性交。
杜戈看见了坐在柜台后的吉赛莱·布伦南,她正在分捡一大堆信件。她身穿蓝
色新制服,邮差帽下露出金黄色的头发,整个一副纳粹党徒的模样。她坐在这里,
坐在这个位置上,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和邮差在一起,她好像被污染了,堕落了,
远离了父母和朋友,远离了镇上所有的人,不仅是远离,简直就是背叛。
杜戈脑子里突然闪过这样一个想法:邮差的所有目的就是要把当地的青少年组
织起来,成立一个准军事组织,然后利用这个组织把镇上的权力夺过来。不会吧,
如果真是这样,早就应当能看到一些迹象,恐怕早就把其他人也招到他的大旗下了。
另外,得出这样的结论也为时过早,太简单,太像小说了。他更觉得邮差的目的没
这么简单,不会这样轻易地确定下来。
如果他有什么目的的话……
杜戈提醒自己,实际生活不是小说。他是个英文老师,在课堂上经常给学生分
析小说的主题和写作动机。他还有个习惯,那就是把小说里的东西同现实联系起来。
但小说不是现实生活,作者在小说里描写人物的行为都是有目的的,或是塑造人物
性格,或是阐述一个道理,或是要达到其它什么目的。邮差到镇上来没有什么特别
的目的,也不是什么邪恶计划的组成部分,就是为自己找乐,什么目的也没有,根
本没有。杜戈觉得这是可能的,完全可能的。
他握住了特丽丝的手。
蒂姆清了清嗓子,走到柜台前。他一定也为屋子里的情形感到吃惊,但却没有
流露出来。“我要找克罗韦尔和史密斯两位先生谈谈。”
吉赛莱抬起头,看看蒂姆,又看了看杜戈和特丽丝,还朝杜戈笑了笑。杜戈马
上为自己刚才对她产生的肤浅看法感到后悔。她没变,一点儿也没变。
可她为什么给邮差干活儿呢?
“霍华德在吗?”杜戈问道。
吉赛莱摇摇头,“他病还没好呢。”
“你能告诉史密斯先生我要同他说话吗?”蒂姆问道。
邮差从后面的屋子里走了出来。他同往常一样从头到脚身着制服,无懈可击。
杜戈还注意到他的头发和地板一样都是血红色。“你们好,先生们,”他打着招呼,
然后又朝特丽丝笑了笑,点了点头。
特丽丝很想躲到杜戈身后,她不喜欢邮差的那双眼睛,也不喜欢看到他的笑容。
“你很不错。”她还记得他曾对自己说的这句话。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死死地盯住她的眼睛,特丽丝想移开自己的目光也办不
到。“你的儿子怎么样?”邮差问道。他问得很随便,听不出有什么恶意,但这是
表面现象,深处却藏着淫亵和恐吓。
比利也很不错。
“我们到这儿来不是为了聊天的,”杜戈冷冷地说道。
“我们得到报告,说有人篡改、销毁邮件。”蒂姆说道。他说话的语气听起来
很坚定,但杜戈还是能感到他心里也有些害怕。“有两位市民说他们收到的邮件里
有……”他停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语,“少见的怪东西。”
邮差镇静地望着这位警察说,“什么东西?”
“违法的东西。”
邮差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耐心地说,“根据联邦法,邮政部门对所投递的邮
件内装的是什么东西盖不负责,所投递的邮件对收件人造成的伤害也没责任。不过
我们对邮政系统内部某些人的不正当行为同你们一样深感担忧,并且愿意尽最大可
能配合有关方面把问题彻底搞清。”
蒂姆不知如何回应了,乞求的目光转向了杜戈。
“邮件可是你自己送的,”杜戈说。
邮差的目光是坚定的,同时也是深不可测的。“不错,”他说道。“我们都送
信。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因为我为邮局工作,所以我就不能送信呢?你是不是认为我
同大家的利益有矛盾?”他说完就笑了起来。这是做作的假笑,杜戈知道自己应当
能看穿这一点,同时也意识到邮差在威胁自己。
邮差微笑着说,“我寄信也得花钱,同所有人一样的,打个折也没有。但我能
送出去的信多得没数,我要寄出多少就寄出多少。”
“你寄出过威胁信吗?”蒂姆问道,“寄过人身上的什么东西吗?”
邮差甚至连假装吃惊都不屑一做,说道,“我不喜欢含沙射影。”
“恐怕我得请你允许我们搜查这个邮局。”
“恐怕你得先有搜查证才行,”邮差说道,“恐怕弄一张能搜查联邦政府下属
邮局的搜查证决不那么容易。”他望望杜戈和特丽丝,又望着窗外说,“今天比利
怎么样?”
“别惦着他,你这个混蛋。”特丽丝怒视着他。
邮差格格笑了起来。
杜戈发现吉赛莱显得很困惑,从邮差身后一步步向后退去。
“恐怕你们这两位先生,”他又朝特丽丝笑了笑,“还有这位女士得原谅我。
我还有工作要做。”
“我还没跟你谈完呢,”蒂姆说道。
“我跟你谈完了,”邮差说。不知他的语调有什么力量使这几个人都不再作声
了,看着他朝后面走去。
吉赛莱想对他们笑笑,表示歉意,但并没笑出来。
“要是你能看见霍华德的话,”杜戈对她说。“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她向身后望了一眼,看清了自己确实没有被监视,这才轻轻地摇摇头。
“去他娘的搜查证吧,”蒂姆气呼呼地说,“我弄个逮捕证去。咱们走。”
他们走出闷热黑暗的邮局,来到空气清新的外面,同时听到从身后这所建筑里
传出了邮差的笑声。
第32章 得罪
第二天电话又不通了,杜戈只好驱车去镇上警察局,结果他得知警察调查了霍
比和艾琳,但两人矢口否认在邮件里收到过什么不正常的东西。
迈克和蒂姆都不在,他只好同值班警察谈了。
出了警察局他就去找霍比,可他的这位朋友假装不在家,就是不出来开门。
艾琳也是如此。
第33章 比利的恐惧
比利醒得很早,两眼泪水汪汪,还很痒,鼻子也不通气,浑身难受极了,连刚
才做的噩梦是什么也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喷嚏连天,手绢也没放在手边,只好把鼻
涕抹在了床单上。又到了该过敏的时候了,他已经感觉到了。他又躺口床上,两眼
大睁着。他的父母不止一次地谈到要带他去佛拉斯塔夫检查检查,看看他到底是什
么过敏,但他一听说检查就得打针时,马上就坚决表示反对。天下再没有比打针更
让他讨厌的事情了。过敏很可怕,但能忍过去,一般每次也就一两天便过去了,这
比让人刮,让人戳,让人刺强多了。
他又打起喷嚏来。他本来邀请了布雷德和迈克尔今天过来和他一起去碉堡看
《花花公子》,这对孪生兄弟从来也不相信他和莱恩有像他们说的那么多的杂志。
他们经常哀求比利和莱恩带他们去碉堡,花钱去也行。莱恩总是一口拒绝,说只有
最早盖碉堡的人才可以进到里面去。现在好了,莱恩不在了,比利决定请他们实地
看一看。
给他们打电话时,布雷德的声音有点儿奇怪,好像有什么事使他控制不住了自
己,语气里充满了敌意,可这有什么办法呢?比利已经没有别人能一块玩儿了……
要饭的哪能东挑西捡呢。
另外,除了父母和别人呆在一起不是也很好吗?他知道他们收集的《花花公子》
一定能给这对兄弟留下很深的印象。
他强迫自己坐了起来。脑袋又重又木,眼睛也发涩,过敏反应这么强烈,他不
知道该不该从树林里穿过去,因为所有的树木可能只会使过敏加重,但他又不愿整
天躺在床上。上学期间发病那就太好了,他可以骗母亲给他拿吃的端茶,自己则可
以穿着睡衣躺到中午看卡通看电视,可现在放了暑假,今天还有自己的计划……
他下了床,脚步轻轻地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浴衣穿上。浴衣口袋里有一块
旧手绢,他掏出来擤了擤鼻子。
“是不是又过敏了?”母亲在楼下高声问道。
他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向外张望。天阴了,乌云密布,早晨的阳光很昏暗,
只在东方透出一点亮来。树林上方又一只苍鹰盘旋着飞上山顶。虽然还没下雨,但
地面是湿的,玻璃也是雾蒙蒙的。
也许他真不能带那哥儿俩去碉堡了。
他下了楼。电又恢复了,父亲正在看电视里的早间新闻节目,母亲正在厨房水
池边看着窗外的树林。台子上放着几个盒子,里面是麦片粥,还有刚轧好的橘子汁。
面包机旁是切好的面包片。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比利又开始打喷嚏,然后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鼻子。他透不过气来,太阳穴
噔噔地跳着,母亲满脸疑问地转过身,还没等她开口比利赶忙说,“我挺好的。”
“你脸色可不好,”特丽丝说着走了过来。她从碗橱里拿出一个玻璃杯到了一
杯橘子汁递给他,“好像生病了。”
“过敏。”
特丽丝点点头。“是下雨造成的,一下雨空气中就有霉菌抱子。你得喝橘子汁
再吃些维生素C。”
他坐在台子前,一小口一小口地咂着杯中的橘子汁,又盛了半勺麦片粥,撒了
几勺糖。
“你这是干什么呢?”特丽丝问道。
“不放糖我吃不了。”
“有一勺就够了。”
他朝母亲笑了,“你说晚了。”说着,他又往碗里倒奶。
“快点儿,快点儿吃,”身后的杜戈说道。“今天上午我们要去商店。”
“我不去,”比利咽了一口粥说道。
“一定得去。”
“我身上过敏了,挺难受的。最好呆在家里。”
“你不是刚才说挺好的吗?你撒谎骗人。”特丽丝尽量使自己语气轻松,像在
开玩笑。但比利听得出来妈妈有点儿紧张,还看到她向爸爸望去时那不安的神色。
“你为什么非要呆在家里不可呢?”
“布雷德和迈克尔没准儿要来找我。我们要去碉堡玩儿。”
“你得和我们去,”杜戈说。
“你们老把我当孩子,我长大了,能一个人在家了。以前莱恩的爸爸妈妈就让
他一个人呆过两天。”
“什么时候?”特丽丝问道。“莱恩现在在哪儿?好长时间没看见他了。你们
两人是不是又打架了?”
比利看着母亲,心里紧了一下。
那张裸体照片出现在脑海里。
“没错,”他说着埋头吃起饭来,眼睛不看母亲,心里也尽量不去想莱恩。
杜戈走进厨房,把杯子里的剩咖啡倒了,把杯子洗干净。“我看你最好跟我们
走。”
比利抬头看了看父亲,“我觉得我一个人在家更安全。”
杜戈和特丽丝交换了一下目光,虽然他们谁也没说什么,但话里的潜台词已经
很清楚了。“更安全”这几个字唤起了杜戈的联想。比利是否真像他说的呆在家里
就更安全,但他肯定是不想去镇上。杜戈两眼仍在盯着他,他的目光也没有错开,
他看到父亲的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
最后杜戈把手中的杯子放下,目光移到了别处。“你敢保证一个人在家不会出
事吗?”
比利点点头。
“可不许离开屋子,我们不回来你一步也不能出去。明白吗?”
“明白。”
“要是布雷德和迈克尔来的话,你们就在屋里看看电视或是干点儿什么,好不
好?看看录像也行。”
比利点点头。“放心吧。”
特丽丝把手放在杜戈肩上说,“我相信他没事。”
他们谁也不再说话了,默默地吃完早饭。杜戈吃完饭就回去看电视新闻,特丽
丝进了盥洗室去做准备。父母之间是有什么瞒着他,他隐约感觉到了,但却抓不住
也搞不清究竟是什么事,不知道是喜是忧,甚至觉得刚才应该答应和他们一起去商
店。
他又打喷嚏了,鼻涕抹在了袖子上。
半小时以后,父母要走了,走之前又是一番嘱咐,好像他们这是出去度假一星
期,而不是去仅十分钟车程的商店。
比利望着他们开车走了,然后回到厨房。大部分碗碟已经收拾好了,还剩下几
个留给了他。白糖、橘子汁以及盛粥的盒子还在台子上,等着他来放好。电视节目
已经完了,他把灯也关上了。房子里暗了下来,他在长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享受着
这人为的半明半暗。外面阴云密布,自己躲在屋里,这就有一种特殊的味道,特别
是他一人的时候更是如此。这时他觉得自己长大了,已经是大人了,这所房子就是
他自己的。
外面开始下起雨来。屋子里静得出奇,他能听到雨点渐渐沥沥落在房顶上的声
音。他看了看表,快9点半了。那哥儿俩应该在9点半到10点之间到,很显然,如果
雨就这样下的话,他们就去不了碉堡了,那就做做游戏,等雨小了再说。
不过他得先把吃饭的东西收拾一下才行,于是他站起身走进了厨房。他把橘子
汁放进了冰箱,把粥盒放进了碗橱,他又朝面包机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台子。
台子上还放着面包,面包旁有一个白色的长信封。
信是写给他的。
比利觉得后背发凉,他盯着这封信。信一直在这儿吗?不可能。如果那样的话,
他早看到了。
他想走开,回到楼上去,等着爸爸妈妈回来,可是这封信却把他拉住了。他眼
睛盯着信,目光无法移开。他把胳膊伸得直直的,然后慢慢地拿起信,仿佛这封信
是别人设下的陷阱。他没有打开信,也不敢打开信,可总得看看里面有什么吧。他
用手指捏了捏信封,里面没有照片。
他的妈妈赤裸着身体。
他的手颤抖了起来。里面没有照片,如果有,信封摸起来不应这么软,应该是
硬硬的。他一下子把信撕开了。
白纸上只有三个字
出来玩
出来玩。这几个字本身没有什么恶意,甚至是清白的,但掩盖着的却是另外一
回事。虽然信纸上没有签字,但他知道这是谁写的,而且十分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出来玩。
他把信纸扔在了地板上,走开了。他应该和父母一起走,不应该一个人留在这
里。他这是怎么了?这昏暗的房子几分钟之前还是那么美妙,那么特别,可这时却
显得鬼影重重,危机四伏。他伸手去按水池边的开关。
毫无反应。
电又断了。
他害怕了,三步两步跑过去,抓起了电话。
电话也断了。
除了浙浙沥沥的雨声外,他还清楚地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他跑去检查后门,
后门已经关上而且上了锁,接着他又去锁前门。锁上前门他又趴在旁边的窗户前,
向外张望。玻璃上流下的雨水把他的视线弄得模模糊糊,但他还是能看到车道那头
站着一个人,这人身穿蓝制服,红头发白脸。
出来玩。
他赶忙退步抽身,拉上了窗帘。窗帘刚拉上,他就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
现在他完全被封在了屋里,没人能帮助自己,也无法看到外面到底有什么事情。他
去拉窗帘,窗帘还没有完全打开,马上又拉上了。要是看到邮差进了门廊,正站在
窗户前等着他,朝他咧嘴笑,那可怎么办呢?自己又能怎么办呢?拉上窗帘时他看
到邮差朝这边走了过来。看清了吗?他记不起来了。
他又朝父母的卧室望去。卧室的窗帘没有拉上,可窗户正对着树林,除了树木
他什么也看不见。
要是邮差从那边绕过来呢?
比利跑上楼。阁楼上没有门,上了楼梯就算到了。不过,他的棒球的球棒在那
里呢,需要的话可以拿起来自卫。他抄起球棒,又找了找看有没有可以扔向邮差脑
袋的东西。他找到了几件多年没动的旧玩具,都挺重的,拿着这些东西他上了床。
他紧握着球棒,支着耳朵捕捉房子里异样的响动。一切都准备好了,手里的棒子随
时都可以抢出去。
能听到的只有外面下个不停的雨声。一个小时以后,他听到父亲把车开进车道。
第34章 被迫离开
杜戈出了家门朝邮箱走去。来了邮件他就撕掉埋掉,这已经有好长时间了,此
刻他只是想知道邮差最近送来的是什么信。差不多有一个星期了他每天早晨还没等
特丽丝和比利睡醒就起来,把送到的邮件直接扔到外面的垃圾箱里,或者埋进厨房
垃圾袋和盥洗室的污物桶里,而且埋得很深,生怕被饿狗、臭鼬或者浣熊刨出来。
不过现在他挺好奇,邮差不断的诱惑都被他挡住了,无论是什么样的鬼把戏都
被他们戳穿了,这感觉本身就很好。但又不能否认他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驱使他去
做不应该做的事情。此刻他要撕开邮件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他知道这是当前最愚
蠢的行为。
他想到了霍比和艾琳,去拜访他们不开门,打电话他们不接。
他走过去打开邮箱,里面只有一封信,上面贴着计算机排版印刷的标签,收信
人是“住户”。杜戈把信拿出来,然后使劲把邮箱门关上了。他还在犹疑不定拆还
是不拆的时候,手已经下意识地把信撕开了。里面是一个打印的小册子和两张照片。
裸体照片。
特丽丝的裸体照片。
他突然觉得口腔发干,两腿发软。他打开小册子读了起来。
你好,我的名字叫特丽丝,我愿成为你的特殊朋友。为了介绍你参加
蓝奇俱乐部,我先把我的两张照片寄给你,并向你展示经我们的介绍你能
得到什么。晚上我是贤妻良母,白天悉听尊便,床上的荡妇,你的性奴隶
……
他再也读不下去了。看着这两张照片他心里感到恶心,气得浑身发抖,大口喘
着粗气。两张照片,一张是后背照,特丽丝撅着身子趴在沙发背上,白屁股正对着
相机。
可是……
可这不是特丽丝。照片上的这个人两颊圆圆的而且很坚实,屁股也是十几岁或
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才会有的。他又仔细看了看。特丽丝后背下方有个小小的胎记,
这个人也没有,手指是短粗短粗的。他又拿起另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上的姑娘坐在
柳条椅上,闭着眼睛,两腿分开,正在用手自慰。他注意到乳房不对,特丽丝的乳
头比照片上的更黑更坚挺。
他把照片连同小册子及信封统统撕掉了。很显然邮差用了偷天换日的手法,把
特丽丝的头像贴到什么人的身上,但他不知道邮差是在哪儿搞到特丽丝的照片的。
假照片做得天衣无缝,除了他杜戈之外可以欺骗任何人。这么做什么意思呢?找这
些麻烦干吗呢?
也许不光他一个人收到了这些东西,邮差还会把照片、小册子寄给镇上其他的
人。也许此时此刻就有人盯着这些假照片,读着邮差伪造的信,正在胡思乱想,正
在盘算着。
他回屋的时候尽量不再去想这些事。
他把撕碎的纸片扔进垃圾箱,然后走进屋。
那天他们去镇上的时候,整个城镇好像成了被人遗弃的地方。街上几乎没有车
辆,也看不到什么人,所以当看到食品店的停车场上聚了一堆人的时候,他就觉得
有些奇怪。他本来打算先去五金店买手电筒和无线电用的电池,刚把车开过来就看
到了那群人。他把车停在了一辆灰色切诺基旁,然后走下车。食品店前的这群人站
成半因围着店老板托德·戈尔德的面包车,他们没人说话,也没人走动,这本身就
构成了一种威胁。杜戈走上前,认出了几个学生和几个熟人。他们好像在等着什么,
无论从个人的神情上还是从站姿上都看不出什么异常的地方,但站在这些人中,他
们也就有了威慑力。
托德抱着个白色的大箱子从店里走出来,从车后把箱子放进车里(这样的箱子
车里已经有几十个了),然后把车后门重重地关上。他面对着这群人愤怒地挥着手
喊道,“都滚远点儿,你们干得还不够吗?”
人们一声不响地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进店里,接着又提着几个袋子走出来,最后
锁上店门。“都滚开,”他一面高声喊着,一面把袋子扔在地上,从兜里掏钥匙。
杜戈从人群中挤了过去,“怎么了,托德?出什么事了?你这是干什么?”
托德愤怒地望着他,“你饶了我吧。有的乡下佬真让我搞不懂,”他轻蔑地指
着人群说,“从前他们没见过犹太人,见了也不知怎么办,可你……”
杜戈盯着他,一脸困惑不解,他好像在说胡话。“你说的是什么呀?”
“我说的是什么?我说的是什么?你到底觉得我在说什么?”他把一摞信件扔
在座椅上气急败坏地翻检着,最后翻到一封,“眼熟吗?”他把这封举过来问道。
杜戈摇摇头,“不熟。”
“不熟?”托德高声读了起来。“你这个天杀的犹太佬,我们已经讨厌你的油
指头碰我们的肉鱼面包了,你的老婆得让……”
杜戈傻了。“你可不能认为是我……”
“你想说不是你干的?”
“当然不是!”
托德低下头看着信纸又读了起来。“我为什么不给你的老婆塞点儿真正的大香
肠呢?”
“托德……”
托德脸上带着不共戴天的仇恨,恨恨地朝杜戈的脚下吐了一口。杜戈知道无论
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都无法让他相信这事与他毫无关系。
“小子,”人群中有人喊道,“你这个还不知擦鼻涕的小子!”
杜戈望过去,想看看喊这话的是谁,可是所有人的脸都模模糊糊的。不过他看
到多数人虽然不说话,但决不是袖手旁观的看客,都是一脸怒气。
“犹太鬼,”又有人喊起来。
“滚回老家去,”一位妇女喊着。
托德把信统统扔在后排座位上,自己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把车发动起来,然
后望着杜戈说道,“你饶了我吧,我祝你幸福。”
“我和你是一样的,”杜戈话音还没落地,汽车就向后退了一下,调转了车头。
人群中有人扔石头,石头砸在后挡泥板上又弹了起来。汽车上了路,拐个弯,不见
了。
杜戈朝空空的店铺里望去。大镜子映着这群人,这群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并
不认识,他还看到他根本不想认识的人的嘴脸。
他转过身去。
“你和他一样。”有人恶狠狠地说。
杜戈竖起中指,“滚你妈的,”骂完一句就慢慢地朝自己的汽车走过去。
第35章 正面交锋
黑暗中特丽丝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她需要去一趟盥洗室,可又害怕,不
敢下床。她心里清楚那人就在外面,近在咫尺,因为她刚才听到了汽车由远而近的
声响,接着引擎关上了,后来一直没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她也清楚应当叫醒杜戈,
但近来他太紧张了,压力很大,每天翻来覆去好长时间才能睡着,她又不忍心惊动
他。
楼上传来比利在床上翻身的声音。两天前他们去商店把他一人留在家里,从那
以后他就一直焦虑不安,特丽丝很为他担心。比利现在变得更是遮遮掩掩,什么也
不说了。这一次,他碰到了烦心事,但却不愿和他们商量,尽管特丽丝尽可能表现
得耐心和理解,但他就是不说,弄的人心里很别扭。
她觉得肚子憋得越来越难受,得马上去盥洗室,而且没有别的办法,现在的问
题是要不要叫醒杜戈。杜戈躺在旁边正高一声低一声地打着呼噜,她不知道自己为
什么脑子里想起睡眠呼吸暂停症,这种病人在睡眠时大脑忘记了指挥身体各部分器
官进行工作,呼吸停止了,心跳停止了,从此一睡不醒了。
她告诫自己不要这样想了,这简直就是发疯。
肚子憋得更难受了,她又清楚地想起了昨天晚上的噩梦。梦中她去盥洗室洗澡,
当躺到泛着泡沫的浴盆里时,突然发现邮差就在身子底下,一只手从泡沫中伸出来,
捂住她的嘴,一个火烧火燎的东西插进了她的身体。
他把手伸过来,小心地捅了捅丈夫。“杜戈,”她轻轻地唤着。
“怎么了?”杜戈一惊,醒了。他马上就显得很机警,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我一个人不敢进盥洗室,”她抱歉地说道,“你能跟我一起去吗?”
杜戈点了点头。即使屋子里很暗,特丽丝也能看清丈夫眼圈发黑。他磕磕绊绊
地下了床,穿上睡袍,和妻子一起朝盥洗室走去。厨房里传来冰箱的低低的嗡嗡声,
特丽丝绕了过去,摸到了开关,把盥洗室的电灯打开了。
马桶盖上放着一封信。
“是我扔在这儿的,”杜戈说着就把信拿了起来。看到这个白色的信封特丽丝
立时有一种恐怖的感觉。上床之前是她最后一个用的盥洗室,当时根本就没有这封
信。
他到房子里来过。
“看看比利去,”她说了一声就跑过厅堂,穿过厨房。此刻她惊恐万状,大口
地喘着气,她心中有这样一幅画面:儿子的床空了,身上盖的东西被掀到了一边,
枕头上放着一封信,信里有一张纸条,要他们付赎金……或写着比这更可怕的东西。
特丽丝在前,杜戈在后,他们疯了似地跑上楼梯,进了阁楼。
阁楼上比利一个人在蒙头大睡。
她从前在小说中不止一次地看到过“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这个说法,自己
却从未体验过,但这次总算尝到了。刚才她担心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一口气被憋
在肚子里,现在总算把这口气吐出来了。他和杜戈对视了一下,两个人开始检查阁
楼,看看邮差是否在这里。
阁楼上没有邮差。
他们又把整所房子过筛子似的过了一遍,衣柜里、碗橱里。床底下都检查到了,
杜戈还检查了窗户和门上的锁,一切都很正常。最后,他们放心了,又回到卧室。
杜戈把手放在特丽丝的肩上,给她打气。
特丽丝转过身,把他的手推开,问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到妻子突然恼火起来感到很吃惊,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什么呀?”
“我问你到底怎么回事?疯了似的非要去警察局,非要他们收拾收拾邮差。可
我们睡觉时他进了我们家,把一封信放在了马桶上,你还假装是你扔在那儿的,什
么都正常。”
“我没假装什么都正常。”
“那你刚才干什么了?”
“我就是不想让你吓着。”
“不想让我吓着?你刚才想到儿子了吗?要是邮差还没走呢?我们三口可能都
被他干掉了。”
“我没想那么多,行了吧?”
“不行,这危险都是你给我们带来的。你不想吓着我?这一夏天了我都是心惊
胆战的!我不是小傻蛋要别人来保护。见鬼去吧,我就是希望你把我看成是个大人。”
“你要吵醒比利的,”杜戈说道。
“邮差进来过,”她尖声喊了起来。“你让我怎么着?说悄悄话?”
“现在不知道他是不是进来过。门是锁上的,所有的窗户也是关上的……”
特丽丝使劲关上了盥洗室的门,门差点儿碰到杜戈的鼻子上。他站在门厅里,
怒气冲天,真想回到卧室爬上床把她一人留在盥洗室里,这样就能着实吓她一回,
让她长点儿记性。尽管他很愤怒,但却更害怕。特丽丝说的对,他们三口人正处在
危险之中。邮差进来过,到过这个给他们安全感的圣地,这个与外面世界隔绝的堡
垒。他站在那里,耳朵听着盥洗室那边的动静,但愿只听到特丽丝的声音,而没有
别的声响。
传来冲马桶的声音,几秒钟过后特丽丝出来了。“让我看看那封信,”特丽丝
说道。
杜戈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信,劝她说,“我们最好别碰它,没准儿还能当证据……”
特丽丝把信撕开。信封上写的收信人是她,里面有一张白信纸,上面只有两个
字:你好。字是花体字,像是出自女性之手。
特丽丝把信撕成碎片。
“喂,”杜戈说道,“别撕啊!我们还需要……”
“我们需要什么?”特丽丝对他喊道。“需要这个?”她一边说,一边接着撕,
“你不知道他是怎么干的?你还不明白吗?你就那么傻?碰不着他也抓不着他。警
察会来的,可这儿没有他的手印,也没有硬闯进来的痕迹,什么证据也没有,他们
也没办法。”
杜戈盯着他,什么也没说。
“他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不会去干能被抓住的事情。这封信上如果没有他的手
印,或者我们证明不了是他写的,那就是一张废纸。”
杜戈明白她说的不错,而这使他感到又生气又无奈。特丽丝还在不停地撕着,
纸片越撕越小,手越撕越快,情绪也是越来越紧张,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最后流
了下来。杜戈抓住她的双手,想让她不要再哭了,可特丽丝把手一甩,说道,“别
碰我。”
杜戈又向前凑了一步,双手搂住她,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特丽丝挣扎着,
“别碰我,”她又喊了一声。但她的挣扎渐渐地没了力气,态度也不像刚才那样固
执了,很快她就伏在丈夫的怀里抽泣起来。
时间还不到8点,但杜戈知道邮局已经开门营业了。此外,他还知道只要邮差夜
里的勾当于完了他就会在局里。
汽车驶过银行和托儿所。昨天夜里他们回到床上后就没有再睡,他们低声谈着
讨论着,谈到了担心害怕以及他们的想法和对策。最后什么结果也没有,什么问题
也没解决,但两人却觉得好多了,更安全更保险了。
不过,杜戈的怒火并没有熄灭,天快亮的时候,他冲了个澡,胡乱地吃了些东
西,然后告诉特丽丝不要出门,在家里看着比利。他要在怒气未消什么都不怕的情
况下去找邮差,与他直接交锋。特丽丝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并且也能理解,只是点
点头,嘱咐他要格外小心。他的车开进了邮局的停车场。停车场里只有邮差的那辆
红汽车,杜戈就把车停在了它旁边。他下了车,朝邮局的双层玻璃门走去。现在他
们一家三口成了邮差的攻击目标,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朗达和伯尼遇害了,因
为他们和邮差是冤家;斯托克利被干掉了,是为了封住他的嘴;那些狗被杀掉了,
是因为邮差讨厌这种动物。但找不到任何理由或合理的解释能说明他为什么总是不
断地骚扰他们一家以及他们的朋友。当然他还在骚扰着镇上别的人,但却没有这样
狡猾,目的也没有这样明确。杜戈知道出了什么事,邮差也明白他知道这些,但是
还在跟他耍手段。形势令人感到越来越恐怖,而且目标越来越集中,目标就是杜戈、
特丽丝和比利。
大门开着,杜戈走了进去。早晨的凉气并没有渗入到屋子里,空气潮湿混浊,
气温差不多在34℃上下,地面也是湿漉漉,粘乎乎的。他看也不看墙上的那些叫人
讨厌的招贴画,径直走到前台。
邮差面带微笑地从后面走了出来。他像平时一样,从头到脚穿着制服,说话的
声音也和以往一样,绵绵的。“阿尔宾先生,你有事吗?”
“别装傻了,”杜戈说道,“你我都知道我为什么到这儿来。”
“你来有什么事?”邮差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
杜戈向前探了探身子,“因为你在威胁我们全家人,因为你昨天夜里进了我们
家,还留下了一封信。”
“什么信?”
“你这个混蛋最清楚,信上只有‘你好’这两个字。”
邮差格格笑了起来。“真够吓人的。”
杜戈握起拳头,放在台子上。“不许再这么干了。这儿只有你和我,我俩都清
楚昨天夜里你进了我的房子。”
“我没有。昨天晚上我和克罗韦尔先生一直没分开。”邮差装出无端受到伤害
的样子,但表现得却很假,很拙劣。
“克罗韦尔先生在哪儿?”
邮差呲牙一笑,“很不幸,他今天病了。”
“不许你再干下去了,”杜戈说道。
“不干什么?”
“什么也不许干了。立刻离开威利斯,你不走我就想法让你走。”
邮差哈哈笑起来,这次他假装出来的温和里带上了刺人的成分,两只蓝色的死
鱼眼狠狠地盯着杜戈,“你别想让我听你的,”他的声音不再温和了,那腔调让杜
戈浑身发冷。
杜戈向后退了一步,意识到自己第一次看到了邮差的真面目,他本能地想跑开,
但还得压住这个冲动。能刺激得邮差摘去面纱他更害怕了,真不应该到这儿来,要
是来也应该带上迈克。蒂姆或别的警察。但他得坚持住,不能让邮差发觉自己怯阵
了。“你为什么对我们家进行骚扰?为什么对我下手?”他义正词严地问道。
“这你知道,”邮差说。
“我什么也不知道。”
“因为你到处说三道四。”
“很多人都有看法。”
“因为我想这么干,”邮差承认道。虽然他的解释缺乏理智,又显得很冷酷,
但杜戈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邮差微笑起来,“那个小娘儿们怎么样啦?就是那个小娘儿们?”他的话语很
有几分猥亵的味道。
“你这混蛋!”杜戈的拳头打了出去,但邮差向后一闪,拳头落空了,杜戈失
去了平衡趴在了台子上。
邮差又格格笑起来,恢复了往日和蔼的假嘴脸。“对不起,阿尔宾先生。邮局
还没开门,如果你要买邮票的话……”
“不许你再骚扰我们,”杜戈站直身子说道。
“送信是我的职业,我会继续尽我最大的努力履行职责。”
“没人再看信了。”
“没有一个不再看信的。”
“我就不看了。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了。”
邮差望着杜戈眨眨眼说道,“你得看。”
“我把信从信箱里拿出来直接送进垃圾箱,停都不停一下。”
杜戈第一次看到邮差不知说什么是好了,他只是摇摇头,好像不明白杜戈说的
是什么似的,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你得看。”
杜戈笑了,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击中对方的要害了。“我不看邮件,我的妻子也
不看,连谁写的,写给谁的都不看,一扔了事。所以你也别浪费时间了,别来骚扰
我们。”
“可你得看你的邮件。”
吉赛莱从后面走进来。
“别骚扰我们了,”杜戈对邮差说。说完这话,他转身走了出去。他在打颤,
在发抖。
他离开邮局的时候好像听到邮差对他说了什么,但说的是什么没听清,也不知
道自己是否想知道他说了什么。
第36章 尸上床
这天夜里杜戈头发蓬乱,上身光着,下身穿着名牌牛仔裤和网球鞋,驾车向前。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上千次,可这次车走得很慢,速度怎么也上不去。他使劲砸着方
向盘,又恨汽车又恨自己。车喇叭嘟嘟响着,拐弯时拐得太急了,差点儿撞在一棵
树上。他壮着胆子把车速降得很低很低,沙土路到头了,车子冲上了人行道。
近来他真是被弄得草木皆兵,觉得最可怕的事情已经悉数领教了,不会再有更
可怕的事情了。可当他从熟睡中被电话铃吵醒,听到话筒里传来霍比撕心裂肺的声
音时,才明白事实远非如此。
他看到街那头红蓝警灯一闪一闪,汽车和救护车都停在霍比的房子前,于是他
只好把车停在离那儿还隔着几个门的地方。他把汽车门使劲撞上,然后沿着已经破
裂并且很脏的人行道跑过去。
“喂!”有个警察朝他喊起来。“你干什么?”
“我来看霍比,”杜戈说道。
“对不起,”警察挡住他的路说道,“不许过界。”
“我打电话让他来的,”霍比站在门道里喊着。“妈的,让他过来。”
杜戈朝自己的朋友望了过去。霍比两眼圆睁,愤怒已极,短短的头发也一绺一
绺地支起来。他只穿着短裤和T恤衫,但让杜戈感到恐惧的是这短裤和T恤衫上染着
道道的血迹。
“让他过来,”蒂姆·西巴德站在霍比身后命令道。那个警察朝杜戈作了个手
势,让他从警戒线下面过去。杜戈弯腰钻过警戒线,穿过警戒区。他看到标着“威
利斯警察局”的塑料箱子塑料盒就放在人行道旁,屋子里传出无线电干扰的嘶嘶声、
电子仪器发出的嘀嘀声,还有人的争吵声。
“杜戈,我没干这事儿,”惊慌失措的霍比声音很高。“我”
杜戈朝门口走去。“有什么话律师来了再说。”
“我没有……”
“什么也不要说。”杜戈把手放在朋友的肩上,希望他能恢复信心同时也希望
自己表现得更加镇静。这儿发生了极为可怕的事情,霍比被吓得已经语无伦次了。
杜戈突然自私了起来,要是不认识霍比该有多好啊,那他就可以像镇上几百位市民
那样在床上安睡,没有丝毫牵连,也丝毫不受影响了。正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看到
霍比的脸上流露出哀哀的神情,马上又为自己脑子里出现这种念头感到后悔不已。
他问自己身边的警察,“这儿出什么事了?”
他曾经见过这位留着小胡子的警察,但并不认识他。听到问话,这位警察带着
不屑的神色说,“你想知道出什么事了?想知道你这个哥儿们干的好事?那就到卧
室里看看吧……”
“那不是我干的,”霍比申辩着,“我发誓……”
“住嘴,什么都不要说了。”杜戈说着跟在那个警察的身后走进了卧室。卧室
里还有一拨警察在搜查壁橱。
屋子里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带点酸甜的恶臭味,他感到阵阵恶心,恶心得想
吐。
“哎呀,天哪,上帝啊。”杜戈大口地喘着气。血床上卧着一具姑娘的裸尸,
脸转向一边,旁边有几把匕首。脑后被打了一个洞,血乎乎的,头骨清楚可见。有
几个处骨头早就断了,粉白色的蛆虫在蠕动着。后背有几十处被刀戳伤或割伤,臀
部的皮肤被整个揭下来,露出了下面的肌肉。两条大腿流了不少的血,血污把床单
染了一大片。
杜戈看不下去了,他抬起了头。床边墙上的嵌板上钉着几张裸体姑娘的快照,
这些姑娘和床上的这位一样,生前遭到蹂躏,最后被弄得伤痕累累,暴徒还用匕首
对她们进行性摧残。
“这不是我干的,”霍比一个劲儿地声明着。“我向上帝起誓,这不是我干的。
我刚回来就发现……”
搜查壁橱的警察转过身来,警长卡特菲尔德看到杜戈时眼睛一下睁大了。“把
他给我弄出去,”他咆哮起来。
“我就是让他看看自己的朋友干了什么,”小胡子警察结结巴巴地说。
杜戈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其实根本不用说,他在里面已经呆不住了,就是站
在外面他也能闻到那刺鼻的血腥味,舌尖仍有那股咸咸的令人厌恶的味道。他站了
一会儿,尽量把涌上喉头的东西压了下去。
“不是我干的,”霍比还在喊。“是他干的!”他抓住杜戈的肩头,杜戈看到
他脸上因激动得血脉喷张而出现的小红点儿。“他把我控制住了!”
“谁干的?”蒂姆问道。
“邮差。”
“见到律师再说,”杜戈命令道。他愤怒地盯着霍比,霍比把目光转到一边不
再说话了。
“你这小子跑不了了,”小胡子警察说道。
“不是我……”
“住嘴!”杜戈咆哮起来。
警长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杜戈说,“霍比打电话让我来的。”
“你是他的律师?”
“不,我是他的朋友。”
“谁让你过来的?一般朋友是不许到犯罪现场的。”
杜戈举起双手,“你让我走,我就走。”
“别走!”霍比喊了起来。
“我给你找个律师,”杜戈说道。“不要担心,你需要什么我给你找什么。会
没事的,我在这儿也没用。”
“不是我干的,”霍比又说了一遍。泪水从眼睛里流下来挂在通红的脸颊上。
“我知道不是你干的,我们会让你出来的……”
“他出不来了,”警长说。
“事情搞清楚前你得在监狱里呆几天。要不要我给什么人打电话?给你父母?”
“不!”
“好的。我会尽力帮助你,天亮了我再看你,别担心。”
“贾菲!”警长叫着那个小胡子警察,“把阿尔宾先生送到街上去。”
小胡子警察点点头,“是,长官。”
“我们会把你弄出来的。”杜戈对霍比说道。
周围的邻居在街上眉飞色舞地大声猜测着霍比屋里发生的事情。一个满头卷发
的矮胖丑女人说几年前她就知道霍比是个尽干坏事的恶魔。
杜戈朝自己的汽车走去。他一肚子怒气,但却克制着自己的情感慢慢地走着。
他有很多事情要做,找个律师,找个好律师把这个案子办妥,搞清霍比有什么权利,
他会怎么样,留在威利斯还是关进县监狱,或者送到弗洛伦斯州立监狱。但是天不
亮什么也干不了。
他把汽车发动了起来。他认识到自己来了一趟什么也没做成,一点儿忙也没帮
上,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让霍比安静了下来,等他去做法律咨询。他要于的事情
就是抓住邮差,证明真正的罪犯是他,但这又不可能。没有目击者,霍比本人已经
昏头昏脑,谁也不相信他了。
车拐了一个弯,他看见邮差的那辆车就停在那边的街上。他看见邮差苍白的手
打开一个住家的邮箱,把一叠信塞了进去。
那只手又举过车顶,懒懒地挥了挥。
杜戈调转车头朝自家方向开去。
第37章 动摇
杜戈为霍比请的律师叫亚德·史蒂文斯,他是个旧派南方人,人过中年才移居
亚利桑那州,所以身上还带着很浓的南方作派。他住在凤凰城,在那里开业,只是
夏天到威利斯来避暑度假。他以受理并能打赢那类小报上常见的凶杀案而闻名。杜
戈把案情给他讲完后,他同意接这个案子,尽管这意味着他的假期要提前结束。史
蒂文斯的律师费高得令人不可思议,但学区一位代表向杜戈保证霍比的保险费能够
承担这笔费用。
两人开着一辆白色大林肯车朝警察局驶去。史蒂文斯拉长声音说道,“你知道
吗,今年夏天我的邮件也总是出问题。我几次找局长谈,可好像我一打电话他就不
在。”杜戈为要不要把整个经过都告诉他在思想上斗争过多少次,但最后决定为了
霍比还是先不要说,起码现在不能说。他不想让这位律师觉得他们两人神经都不正
常,另外,要是史蒂文斯在自己取证过程中发现了这里的真相,那他们就又多了一
个同盟军。如果什么都没发现,杜戈随时都可以给他详细提供情况。“我的也总出
问题,”杜戈说道。
“我相信整个镇上的人都碰到了这个问题,要是这样的话,从这儿下手可能对
我们有利。”
杜戈面带笑容地说道,“但愿如此吧。”
律师望着他问道,“你觉得你的这位朋友有罪吗?告诉我实话。我们有律师与
客户所享有的基本权利做保护,我的问题不会超过这个界限。”
杜戈感到很惊异,他问得真是直截了当。“他是无辜的。”
“我就想听这句话。”
“你有什么看法?”
史蒂文斯开怀笑起来,笑声很低,但却给人以勇气和安慰。“同客户谈谈我就
会做出自己的决定。”
在警察局里,警方先搜查一遍,然后把他们领进一间小屋,这间小屋只有一张
桌子和三把椅子,而且都固定在地上。霍比被带了进来,他带着手铐,一言不发,
那样子比昨天晚上更糟糕,神经显得更不正常。见到此,杜戈的情绪一落千丈,他
本来一直希望霍比能给史蒂文斯留下个好印象。
带霍比进来的警察出去了。杜戈对霍比说道,“好了,咱们可以谈谈了。”
霍比偷偷地朝周围察看了一番,又把手伸到椅子底下摸了摸,好像在检查是不
是有窃听器。如果不是在这儿,那么霍比的这种妄想狂的举动一定很可笑,但在这
儿就让人笑不起来。
“不会有窃听器,”杜戈说道。“咱们的警察局买不起这种设备。”
“即便有,靠那种东西收集的证据在法庭上也不被采信,”史蒂文斯说道。
“霍比,这是给你请的律师,亚德·史蒂文斯律师。”
史蒂文斯伸出一只粉红色的胖手,“你好。”
“我国谋杀罪进了大狱,你怎么想?”
“那是你干的?”
“妈的,根本不是。”
杜戈感觉稍微好了一点儿。尽管霍比看上去还是很吓人,但一两个星期以来对
人不理不睬的态度以及昨天晚上的语无伦次统统不见了,现在好像很自信,又快找
回以前那种粗俗的作风了。
“杜戈,”史蒂文斯对杜戈说道,“从现在开始我要与我的客户单独谈谈。法
庭上我可能需要你的证词,但我不能因为由于你接触了特定的材料而使其合法性受
到破坏。”
杜戈点点头。“我到外面等。”
“好的。”
“多谢了,”霍比说道。
“我一会儿来看你。”杜戈说着敲了敲门,门从外面打开了,他跨出门朝前面
的办公室走去,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阿尔宾先生吗?我能跟
你谈一谈吗?”
他转过身看到迈克·特伦顿站在一间办公室的门口向他打招呼。
“杜戈,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叫我杜戈。”
“杜戈?”
他跟着迈克进了一间屋子。在这间屋子里一张特号大桌子占了很大地方,靠着
两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码放着教科书和卷宗。“这儿原来是警察局的图书馆,现在
也是,不过也是我的办公室。”迈克看到杜戈四下打量马上解释道。
“你找我谈什么?”
“谈谈霍比·比彻姆先生。”
“我还以为与邮差有关的案子你都不管了呢。”
迈克耸耸肩。“这是个很小的警察局,现在的案子不少,我们缺人手。另外,
这也不是什么‘与邮差有关的案子’。”
“是这种案子,这你清楚。”
“我只是想就霍比·比彻姆这个人问你几个问题。”
杜戈在小小的房子里踱起步来,从这头走到那头,然后说道,“迈克,你太清
楚了,那个姑娘不是他杀的。”
“这我可不知道。我是想帮助你,我们找到了霍比·比彻姆的手印,我还得加
一句,他的血手印。手印留在凶器上,留在屋子里的每个角落。墙上的那些照片……”
他摇了摇头,“证明不了什么,但的确能说明他心理不正常……”
“照片是他哥哥寄给他的。”
“他那个阵亡了的哥哥?”
“你怎么了,迈克?出什么事了?一个星期以前谈到这类事你还很豁达,可现
在你……”
杜戈寻找着合适的字眼。
“面对现实吧,”迈克不再说什么了。
“你总躲躲闪闪,我知道你害怕了,我们都害怕,你想找到安静的海湾,那是
没有的。你想认为镇上什么怪事都没发生过,生活如常,只是我们都不正常了,是
吧?你错了。迈克,这儿的人正面临死亡,也许你不愿这么看,但每个人都知道这
是事实。我清楚,你清楚,所有的人都清楚。面临死亡,完全是因为那个邮差。坚
持认为好多事人是干不出来的,这么说也行,可事情是实实在在发生了的。”
“凶器上有他的手印,”迈克有气无力地又说了一遍。
“迈克,对我说实话,别拿警察那一套对付我。”
“这个案子太简单了……”
“行了,迈克,我可不是你的敌人。如果我们在一起合作的时间能稍微多点儿,
少用点儿时间把自己同别人间划界限,那我们能干多少事啊。”
迈克笑了一下,“你的口才真好,总是那么健谈,所以您是我最喜欢的一位老
师。”
“我到这儿不是来演说的。”
“可在我眼里你就是。阿尔宾先生,我们有证据。凶器上有他的指纹,在他指
甲里、衣服上和头发里找到了血迹。”
杜戈打开门,“好了,”他用手指着迈克,“你就唯他们是从吧,就把脑袋埋
进沙子里吧,邮差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了。你本来是可以做些什么的。你要和我谈
霍比吗?等着你自己的传票吧。”说着他把门砰的一声关上,大步走出警察局。来
到外面,他大口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外面的空气暖暖的,清新洁净,
他想起了过去度过的那些愉快的夏天,同这个暑假真有天壤之别。他两眼扫视着眼
前的停车场,看到了停车场人口和街道交汇的地方立着一个邮箱,邮箱是铝做的,
阳光照在上面发出耀眼的闪光。
他恨透了这些东西。
他坐在车子里等着史蒂文斯出来。
第38章 无能为力
“让我进去!妈的,让我进去,”特丽丝站在艾琳家的门廊里一会儿按铃一会
儿砸门。她知道老太太就在里面,她的车停在车道上,窗帘后面有人在走动,艾琳
只是不想跟她说话。前两天还是凉飕飕的,现在又热了起来,午后的太阳直照在她
的背上,她出汗了,口也渴了,这倒使她想出了另外的办法,她要试一试了。“我
就进去呆一会儿,”她隔着门喊道,“我就要一杯冰茶!喝了茶就走,永远也不来
麻烦你了!”
她等了一会儿举起拳头又要砸门时听到里面传来解开门链子的声音,门簧响了,
又过了一会儿门锁打开了,门慢慢地被推开了。
特丽丝几乎认不出这位朋友了u她好像比上次分手的时矮了三四英寸,瘦了起码
有十来磅。她本来个子就不高,现在显得更干枯了。柴禾一样的头发也没梳理,枝
枝权权卷在一起,面容也是憔悴得吓人。她身上穿着睡衣之类的东西,愤愤地盯着
特丽丝说道,“我告诉过你不能跟任何人说。”
“对不起,”特丽丝表示歉意。“我是为你担心,我知道会出什么事,但我要
帮助你……”
“你这是添乱。现在更麻烦了,”她突然惊叫了一声跳了起来,然后猛地转过
身,四下望去好像在找什么人,其实身后什么也没有,接着又十分紧张地转过身对
着特丽丝,“别来找我了,求求你。”
“我是你的朋友,我得关心你。”
艾琳闭上眼叹了一口气,身体朝旁边挪了一下,把门拉开让特丽丝走了进来。
屋子里混乱不堪,壁橱的门敞开着,里面的东西都掏出来堆在客厅中央,纸板箱子
翻倒在地毯上,打碎了的玻璃器皿扔在厨房门道里。艾琳两腮塌陷,两只眼睛愣愣
的,她退一步离开了门口,两只手紧张兮兮地一会儿张开,一会儿攥住。
特丽丝心里万分悲伤,但她强忍着自己的情感打量着眼前这位被吓得灵魂出窍
的老太太。一个月前她怎么也不能相信竟然会出现这种情况。她轻声问道,“艾琳,
出什么事了?”
她说这话时老太太的面色变得更为苍白了,缩头缩脑的好像有人在大声呵斥她,
又好像害怕有人要打她。突然她又把脑袋探出来,倾听根本不存在的声音,然后扑
通一下跪倒在地,把地上的一个箱子扶正,把散在地毯上的零碎东西扔了进去。
特丽丝也跪在她的身旁。“艾琳,”她轻声召唤着。
老太太停住手哭了起来,哭也是有气无力的,特丽丝所熟悉的高声大嗓早已不
复存在了。
特丽丝伸出双臂把朋友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开始,艾琳身体发紧,好像做好了
受攻击的准备。但她没有去挣脱特丽丝的拥抱,身体渐渐地放松,最后彻底软了下
来。她还在抽泣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流个不停,特丽丝扶着她,轻声细语地在
她耳边说些安抚的话。
最后,她的哭声止住了,人也离开了特丽丝的怀抱。她擦着眼泪抬头望着特丽
丝,“你过来,”她说道。
“怎么啦?”
“过来呀。”
特丽丝跟着她走过厅堂来到她丈夫生前住过的小屋。艾琳开门时,她尽量不去
想脚趾,不去想那个被切下来装在盒子里的脚趾。她从艾琳肩头望过去,看到这个
房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大小不等的箱子,这些箱子是被扔进屋里的,有的歪着,有
的倒着,有的干脆就是头朝下底朝上,但都用棕色包肉纸包得严严实实。
特丽丝绕过艾琳走进了屋。
“别碰这些东西,”艾琳尖叫着。
特丽丝一下子跳了起来,她转过身。“这里面是什么?”她虽然嘴里问着,但
心里却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她根本就没打算碰这些东西。
“贾斯帕。”
“你的丈夫?”
“他的身子。”
特丽丝突然觉得身上发冷,赶紧走出屋门。“箱子都没打开,也许你弄错了。”
“用不着开箱子,”艾琳说着用手指着一个方方正正足以放下一摞书的箱子说
道,“我觉得他的脑袋就在里面。”
特丽丝关上了房门,把艾琳也拉开了。“你得离开这儿,到我家去吧。”
“不!”老太太的声音很尖,让人觉得吃惊。
“起码应该报警,让警察把这些箱子弄出去。你不能过这种日子。”
艾琳脸上阴云密布。“对不起,我家里没茶,你得走了。”她高声喊着,跳了
起来,马上又扭头看看身后的地板,地板上什么也没有。
“求求你,”特丽丝恳求道。
“这是我的家,我要你出去。”
“我是你的朋友。”
“过去是。”
“我打电话报警,他们马上就会来。”
“去干你必须干的事儿吧。”
特丽丝灰心丧气到了极点,真想大哭一场。她对艾琳大声喊道,“你不明白这
儿出什么事了吗?你就不明白邮差都干了什么?”
“我比你看得清楚,你走吧。”
特丽丝被推了出去。大门被关上锁住了,她站在门廊里呆了好几分钟,想着那
间房子里的箱子。说不定邮差在吓唬她,里面也许没装什么被分解的尸体。
也许真装了。
怎么办呢?不能坐等被人干掉或被人逼疯。得于点儿什么,但干什么呢?警方
一点儿用也没有,很显然邮政主管部门也是如此。
也许应该有人把他杀掉。
她突然有了这么个念头,尽管她尽力想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但怎么也
做不到。她知道这么做不对,既歹毒也违法,可就是挥之不去。
开车到家的时候,她的心情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第39章 自残
电话铃响了,杜戈一下子醒了过来。响第二遍的时候,他的手从特丽丝的身上
伸过去抓起了听筒。他心里掠过不祥之兆,一边把话筒拉过来,一边扫了一眼梳妆
台上的钟表,虽然还没从睡梦中彻底清醒,但他需要记住来电话的时间。
两点十五分。
“喂,谁呀?”他疲惫不堪地问了一句。因为被吵醒他心里很恼火,声音里流
露出气恼之情,同时也听得出来他已经做好了听到坏消息的准备。要不是坏消息没
人会在这个时候来电话。
“是阿尔宾先生吗?”是迈克的声音。杜戈顿时觉得嗓子发紧,呼吸困难,强
迫自己咽下口水。迈克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倒不是惊恐的声音,但却很像是受了
惊吓。
“出什么事了?”
“比彻姆先生,他,他死了。”
杜戈闭上了眼睛,头又倒在了枕头上,再也不想抬起来了。
“我们发现他倒在牢房地上,脑袋整个扁了,墙上地上到处都是鲜血。好像他
用头猛撞墙壁,一直把脑袋撞裂为止。
“关他的时候,我们把衣服和鞋带收走了,他好像并不危险,也不会自残,我
们也没想过关他禁闭的必要……”
不等他说完,杜戈就把电话挂上了。然后想了一下,又把听筒拿下来放到一边。
“怎么了?”特丽丝迷迷糊糊地问道。
杜戈什么也没说,两眼望着半空。过了一会儿,特丽丝又睡过去了。
一直到天亮杜戈再也没有睡着。
第40章 暗夜袭击
葬礼时间很短,来的人也很少。在威利斯镇,霍比·比彻姆表现最好的时候也
不招人喜欢,而邮差对他的中伤诽谤大获成功,他的人缘本来就不怎么样,这下更
是一落千丈。杜戈站在墓穴前心里在想,即便没有发生这起凶杀案,会不会有很多
人来为他送葬。邮差实施的精神折磨似乎已经使人们精力耗尽,不愿交往,动辄发
火而且互不信任。他怀疑如果今天是鲍勃·朗达的葬礼,会不会有一个月以前那么
大的规模。
对一个人的评判就看有多少人来参加他的葬礼,葬礼规模有多大,这倒是一种
很奇特的方法。但很多人在计算他人价值的时候,看的就是他有多少社会关系。在
威利斯这样的小镇尤其如此。一个人可能很有钱,很有名气,事业很成功,但如果
他生活在威利斯而且没结婚,到了星期五晚上,没有和朋友或家人一块出去,那么
他肯定被认为有问题。
霍比的问题一直就不少,他自己也不止一次承认过。他喜欢说这样的话:交朋
友不是我的主要目标。杜戈发现虽然自己的眼睛湿润了,但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
微笑。霍比生前一向是个吵吵嚷嚷、不受束缚、独往独来的人物。他就是他,要是
有人不喜欢,那完全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他是个有很多相识的人,一个极为出色的教师。杜戈觉得如果霍比教过的以及
那些得到过他的帮助和安慰做了他朋友的学生还都生活在镇上的话,今天这个墓地
就会人满为患了。
杜戈抬眼朝特丽丝望去。特丽丝和霍比之间从未产生过爱慕之情,但此刻她却
哭了起来,看到棺木放入墓穴,看到聚拢的送葬人,看到刻好的墓碑,泪水就止不
住地流了下来。她的泪水使杜戈意识到自己的朋友已经真的离开了他。
杜戈扬起脸看着天空,泪水顺着面颊滚落下来。他尽量去想一些别的事情,同
死亡没有关联的事情,这样就不至于哭出声来。
比利对此真是耿耿于怀。杜戈和特丽丝让他坐下同他讨论过,由他来决定是不
是参加葬礼。因为他自己觉得有责任送葬,如果不去就有可能使别人认为他没有把
这事放在心上。但特丽丝对他说,作为父母他们不希望他去,没人要求他去,而且
无论霍比在什么地方,他都会理解这点的,这样一来比利就决定呆在家里。这次,
没人来家里看着他,杜戈和特丽丝心里很挂念,比利保证把门窗关严关死,他们不
回来就不下楼。杜戈说他可以在楼下看电视或到厨房给自己弄点儿吃的,但比利信
誓旦旦地说,他们不回来他决不下楼,这态度反而让他俩很吃惊。
上午葬礼开始时天阴了。现在马上就进入雨季了,从现在到秋天,天气的特点
就是两极分化,不是酷热难耐就是冷雨袭人。杜戈在棺木前说了几句,其他几位老
师也说了几句,然后牧师就开始致颂词开始献祭仪式。这些还没完,雨点就落了下
来,等葬礼结束时,已经是暴雨倾盆了。来的人中没有一个带着雨伞,便都朝自己
的车子奔去。
杜戈的车子停在了霍比家的场子里,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他们俩是最后离开墓地的,尽管大雨瓢泼,但他们还是缓缓地穿行在墓碑之间。
他们看到史蒂文斯的林肯车从停车场开了出来,跟在别的车子后面上了路。
霍比的父母没有来,可迈克说他们通知了。杜戈觉得奇怪,会不会是因为邮件
出了什么问题没有及时接到通知呢?他们极有可能收到了丧事负责人的来信,说因
为和别的葬礼在时间上发生冲突,霍比的葬礼要推迟一天。那他们明天才会来,到
了威利斯就会发现一切已经结束了,儿子已人上,仪式结束了。
“是那个东西杀了他,”杜戈大声说道。“肯定是这么回事。”
“我知道,”特丽丝握住他的手说道。
他们向前走着,好一会儿杜戈什么也没说。他的鞋在陷在泥里,走起路来非常
吃力。“咱们离开这儿吧,离开这个鬼地方,”他望着妻子说道。
“是永远呢还是临时出去度假?”
“都是。”
“我不明白,”特丽丝缓缓地说道。“放下这里的人不管那是不对的。”
“放下谁不管了?”
“所有的人,我们的朋友。”
“你指的是那几个死了的,那几个神经不正常的,还是那几个失踪了的?”
特丽丝转过身对着他,“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我只是想离开这里,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
要过呢。”
“那谁来管他?”
“我们在这儿又有谁管他了?”杜戈用手梳理着被雨水浇湿的头发。“我们在
这儿同他打了个平手,什么也没干成。如果我们走了,可能就会万事大吉了。”
“那谁在这儿跟他斗呢?”
雨水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幕帘,他们隔着这道幕帘对视着。杜戈又朝山下的邮
局望去,他看到那里颇有嘲弄味道地降了半旗。
“我们不能走,”特丽丝轻声说道。“这儿有我们的责任。”
而小了,突然停了,好像天上的水龙头被关上了,但雨水还在从杜戈的额头往
下淌,他在痛哭。特丽丝伸出手,试探地摸摸他的面颊、额头和下巴。她向前走了
一步,双臂拢住他的后背,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他们就这样站了好长一段时间。
晚饭他们吃的是油煎玉米薄饼和鸡肉。这本来是他们都爱吃的东西,特丽丝为
这顿晚饭准备了差不多一下午,可在饭桌上好像谁都没有胃口,都是一言不发地夹
着菜,各想各的心事。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电又停了,特丽丝拿起桌子上的火柴把蜡
烛点着了。因为近来电时有时停,所以她在每个房间里都放了蜡烛和手电。这简直
快成了她的第二天性了。如果这种折磨能够教会他们什么的话,那就是自力更生,
还教会他们认清这一点,生活中有许多东西,原来认为少了就活不下去,实际上他
们并不需要。她不知道别人,不知道镇里的那些老人是怎么过的。起码他们是领先
了一步,她早就自己做饭吃了,而且从电视和广播里学到很多生活窍门,但威利斯
镇上的其他居民很难进行这样的调整。
经常断电原因很明显:邮差想摧毁他们的抵抗,想让他们知道什么也靠不住,
什么也不安全。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撕掉文明的保护层,让人们赤身裸体束手无策,
他特别喜欢做这种事。他是如何使全镇一片黑暗,又如何切断煤气、水和电话的,
到现在仍然是个谜。她和杜戈找到那些部门,跟他们谈,一直说到他们无话可说为
止。但却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只是说要处理要罚款,还有什么工作纪律责任心之
类的。
邮件还把账单票证之类的东西弄得一塌糊涂。
据镇上水电处的一位代表说,因为凤凰城总部要切断水源电源,所以他们也无
法保证供应了。总部说他们是按配额供水供电的,但威利斯镇却没有如数缴费。
这位代表向他们保证问题很快会解决,水电供应马上会恢复。
那位杜戈找过的电话公司经理答复得更不确定,什么保证也没给。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这些住在城外平时的生活条件很原始的人,适应这种
变化困难不太大。他们有水井,有化粪池还有发电机,生活还算正常,可别的人就
得吃凉的,洗冷水澡,点蜡烛照亮。
“但愿不会一晚上都是这样,”特丽丝说道。
杜戈吃了一口东西,“可能还真是这样。”
比利的叉子呢当一声掉在盘子上。他几乎什么也没吃,只是把鸡肉饼切成块再
弄碎,捏在手里玩儿。
特丽丝望着他说,“把东西吃完。”
“我不想……”
就在这时,“鸣”的一声,一块石头从前面的窗户飞了进来,玻璃被砸了个粉
碎。接着又听见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外面的墙上。
“混蛋!”外面有人叫骂着,听声音这人不是不懂事的小孩也不是十来岁的少
年,是个大人。
杜戈把椅子向后一推,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前门跑去,椅子也被碰翻在地。
“别,别……”特丽丝吓得脸色发白,惊慌地叫着。
比利也吓得够呛,就是杜戈也觉得心脏在胸膛里乱跳,可他还是跑到了门口。
又是一块石头。
“混蛋!”
再下来就听到一辆小货运车的轮子与沙石路面上的砂砾摩擦的声音,车子开走
了。
杜戈拉开门跑进门廊,他看到树林间一辆卡车的尾灯闪着光,车道上扬起的尘
土还没有散去。他低头一看,脚下有好几块石头,差不多都有垒球大小。虽然只有
一块打中了窗户,但那两一块用力很大,在前面的木质A型建筑上留下了边缘不整的
小洞。什么人能把车开得这么近,扔这么大的石头?他们刚才在里面竟然没听到。
从路那边的那片树林中传来车上有人欢呼的声音,这胜利的呼喊随着汽车远去
也越来越远了。
“怎么了?”特丽丝站在门口抓着比利的肩头,浑身哆嗦着。
“不知道。”
“这是为什么呀?”
“为什么纳尔逊一家认定是我们杀了他们的狗?为什么托德觉得是我在迫害他?”
杜戈看着比利。“你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是不是?”
比利摇摇头,仍然是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
“我也不知道。好了,进去吧。”杜戈说着便护着特丽丝和比利走进屋里,然
后把门关上锁好。明天他得找人换窗户。他检查了一下前面的卧室,落在长短沙发
上的玻璃碎片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他们得把家具重新布置一下了,以防类似的事情
再次发生。他可不想让特丽丝或比利挨石头砸或被玻璃割伤手脚。
杜戈到这时候身上还是没有放松下来。虽然他想搞清的是谁扔的石头,车上有
谁,但他仍在为干这事的人发着无名之火。现在他开始觉得威利斯镇上的人不是受
害者就是炮灰,完全被邮差捏在手里,按他的意志行事。从狗死人亡、种族攻击到
停水停电,这统统都是邮差搞的鬼。
他摇了摇头,他这是快成妄想狂了。
特丽丝在洗餐具。他们没有吃完饭,但出了这样的事谁还有心思吃饭呢?杜戈
走过去帮忙,就连比利也把他的盘子送进了厨房,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平时在
家里他可是什么也不插手的。
有一辆汽车放着立体声音乐从路上驶过。三个人顿时紧张起来,他们竖起耳朵
听着,这车是不是要开进他们的车道。车开过去了,马达声和音乐声渐渐远去了。
他们谁也没说话,相互望着,继续于着手里的活儿。
晚风吹动破窗户上的帘子,帘子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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