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越南来信
霍比被一阵金属撞击声惊醒了,过了好一阵他才懵懵懂懂地把声音听了个清楚。
这时他的脑子还没从刚才的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那真是一个美妙的世界,游泳池
大得出奇,池子里的女人都是一丝不挂,他为她们做救生员。他正干得起劲儿的时
候,叮当声把他拉回了现实世界。
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他搞明白了,那是邮箱盖子发出的声音。他皱着眉头看
了看床边的闹钟,天哪,才3点钟。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早就送信?
他掀开身上盖的东西正要下床,突然又停住了。他怎么会听到邮箱盖子的开合
声呢?邮箱设在离他这所汽车房相当远的地方,只有在邮箱附近才能听到这个声音。
可他又是怎样被吵醒的呢?他一睡起来就很沉,常常是一觉就到了天亮,闹钟响了
他也醒不了。
他突然觉得浑身一阵发冷,马上站起来穿上了睡袍。现在这儿发生了怪事,要
是邮差还没走,他就要去问问这个让人生疑的畜生……
他怎么知道那是邮差于的呢?
身上还是发冷,而且脊背也发凉。他的这个念头很奇怪,他为什么就认定——
不,应该说是知道一一深更半夜来送信的就是那个邮差呢?为什么不认为是那些专
门搞破坏的人在砸他的邮箱呢?或是小孩子往里面扔铁蛋呢?
他走进活动房前部的客厅,他虽然不是胆小鬼,但还是得强迫自己向前走去,
此时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到床上,把头蒙在被子里。
他打开门,街上连个人影也没有,只有月光照在他的汽车上。他把手伸进邮箱,
从里面取出一封信。这封信装得满满的,厚厚的。他进屋后锁上了门,拧开客厅的
灯,借着灯光看了看信封上面的字。上面没有寄信人地址,从邮戳上看,信是从越
南寄来的。
越南?
他仔细看了看邮戳,上面的时间是1968年6月4日。
这不可能。一封信丢失了20年,后来被发现了,又被收到了。这可能吗?他感
到很紧张,用手指不断地捻着这封信。杜戈也许说得不错,假造信件寄出去,这可
能是邮差干的事情。可他为什么半夜三更送信呢?
做这种事情为了什么呢?他想得到什么呢?篡改毁坏信件是重罪,被抓住就得
进监狱。
霍比撕开信封。
从信封里掉出四张照片,照的是两个姑娘生前死后的情况。第一张照片上,一
个十四五岁的东方姑娘,头被剃了个精光,趴在一间又黑又脏的屋子的地上。第二
张照片上,她的腿被剁了下来,放在脑后枕着,她在极度痛苦和恐惧中嚎叫着。后
两张照片是另一个姑娘,她可能是亚洲人,也可能是白人,年龄要小一些。头一张
照片上,她被四肢分开地绑在几个柱子上,柱子插在地里,后面是暗绿色的丛林。
最后一张照片上,这个姑娘在酷刑中呲牙咧嘴,眼睛睁得老大,她的内脏被掏了出
去。
霍比觉得身上发紧,双手颤抖,掌心冒汗,信纸在手里哗哗抖着,他已经恐惧
到了极点。他还是强迫自己把信看了一遍:
兄弟:
这里发生的事倩真让人害怕。我们离开了城审来到农村。他妈的丛林
又厚又密,眼睛看得到的地方都是这东西,天空也是绿的。我们也不知道
越共军人在哪儿,什么时候开火。太紧张了,看到什么都发急。上边命令
我们等着,可我们的中士认定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这样我们前两天就出
发了。你看看这几张照片。这是一个叫迈克的人照的洗的。这是在越共占
领的村子。这儿的男的都打仗去了,把老婆、女儿留在家里。你也知道她
们需要什么,我们不能把她们留下来,她们会告诉别人我们去哪儿了,所
以和她们干完了就让她们永远也别说话了。你看照片吧,够棒的吧。跟老
爸说还行,别告诉咱妈,我有时间再给她写信。
丹
看完信,霍比久久地望着这张信纸。信是丹写的,这点毫无疑问。这么多年过
去了,他仍然认得哥哥的笔迹,但信中流露出的粗野和麻木不仁以及对强奸、杀戮
的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决不是他。
他在寻找自己的理由。他还记得自己八九岁的时候,有一次他和几个小朋友往
一只蜗牛身上洒盐,看看蜗牛是怎样化的。丹看到后就嚎啕痛哭起来,他为蜗牛哭,
为蜗牛一家没了爸爸哭,为这事父母哄了他好长时间。
这封信把已经逝去的岁月又带到眼前,霍比真想大哭一场,为失去哥哥而哭,
为哥哥在最后的日子里发生这么大变化而伤心,这些变化是他和父母见所未见的。
霍比放下信,又捧起那几张照片,目光落在那个被掏了内脏的青春少女身上。
刚刚忘掉的恐惧又袭上心头,他赶忙把电灯开到最亮的程度,电灯把房间的每个角
落都照得通亮,但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影。
杜戈是对的。这儿出的事非常奇特,明天他得去邮局把事情搞清楚,搞清楚为
什么他会接到20年以前写的信,为什么还要深更半夜把信送到家中。他要找霍华德,
如果这个老东西不管的话,好了,他就找保险公司索赔。
他把照片和信一起叠起来,塞回信封里。他又想把信团成团,把照片撕碎,统
统扔掉,又想把信保存起来,留下对丹的纪念,最后还是把信放在了咖啡桌上,他
还要想一想,过后再决定。
他刚要站起身关掉电灯回到床上去,这时候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顿时感到
胆战心惊,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甚至连气也不敢喘了。他从听到的金属撞击声判
断,自己的邮箱被人打开然后又关上了。
又送来一封信。
他觉得自己应该跳起来冲出去,把那个半男不女柴禾秆似的邮差痛揍一顿,但
却不敢这样做。他浑身紧张,心里哆嗦着闭上了眼睛,一直到听见渐渐远去的脚步
声和远去的汽车声才恢复了正常。
他不敢回到床上去,不敢去看看邮箱里又有了什么,甚至动也不敢动一下,就
这样在沙发上坐到天亮,6点时,闹钟铃声大作他才站起身。
第22章 惨案发生
杜戈坐在硬背椅子上,双眼盯着面前的警长。“这是我亲眼所见!”
“好,就让我们认定邮差夜里跳舞,那又怎么样呢?跳舞不违法,人们还认为
这是自我表现的一种合法形式。”
“别跟我兜圈子。镇子里出了这么多怪事,你还跟我说这些。混账话干什么。”
警长冷冷地看着他。“阿尔宾先生,法律不是‘混账话’。我非常清楚你在这
个问题上的看法,跟你说实话,我们正在采取一切办法来调查这些事情。”
坐在警长身旁的迈克·特伦顿一言不语地低头看着桌子。
“我知道你也知道现在出了好多怪事。”
“我的工作我自己做,用不着你来教我,要是不插手警方的事情,我就太感谢
你了。我们完全能够处理……”
“‘完全能够’?”
“就是这么回事儿,阿尔宾先生。”警长把手放在桌子上,身体向前倾过来。
“这一上午跟你谈,听你说,时间可是不短了。请不要再到这儿来骚扰了,不然就
告你妨碍公务。我说得清楚吗?”
杜戈朝迈克望了过去,这位年轻的警官双眼盯着桌子,头也不敢抬。“太清楚
了。”杜戈最后说道。
一直到天黑,杜戈一直坐在门廊里看书。他本来是打算以这种方式度过这个暑
假的。但这次无论怎样他也不能放松下来享受一下。他知道自己在警察局把事情搞
糟了,说不定弄得邮差在警方眼睛里成了奉公守法的人,想到这儿他就异常苦恼。
他本应该更多地掌握一些情况,更谨慎一些,起码在表面上要冷静,要理智,可他
却像个疯子似的又喊又叫,大声吼叫。
他把书放了下来,望着远处的树林。会不会他真的是无中生有了呢?真的有了
摆不脱的幻觉了呢?
不会的。
他亲眼看到了证据。
他冷冷地看着一只蓝色知更鸟在树丛飞来飞去寻找食物。他知道和自己一道工
作的许多老师都生活在自己的学术世界里,与外界完全脱钩。要是他也能这样就好
了,可他却做不到,他置身现实世界里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影响他的因素方方面面,
有政治,有经济,有天气。还有邮差。
这是近两个星期才对他产生影响的:邮件对它的影响到底有多大?对他生活的
干扰到底有多深?
“杜戈!”
他抬起头。特丽丝打开纱窗站在门道里。
“午饭你是在门廊里吃还是进来吃?”
他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又把书从腿上拿了起来。
不大一会儿,他觉得特丽丝把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咱们下午干吗不去塞多
纳散散心?这事把咱们搅得昏天黑地的。”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
“离开这儿对咱们有好处。”
“是啊,我们可以顺着奥克里克峡谷去佛拉斯塔夫。那儿有个邮局,我可以找
人谈……”
“不行,”特丽丝极其坚定地说。“我的意思是把这事忘掉。好像咱们现在想
的、谈的都是邮件,没有别的了。咱们带上比利,到了塞多纳好好休息休息,像以
前那样,吃饭馆、逛商店,当一回真正的游客,怎么样?”
“太好了。”杜戈说。
“愿不愿意去?”
他点点头。
“好了,你是想在门廊里吃还是进来吃?”
“门廊里。”
特丽丝转身走回屋。“饭马上就好。”
第二天,他们早早就动身了,车先停在食品店门前,买了油炸圈饼、咖啡和巧
克力牛奶。杜戈开车离开了小镇,他心里想特丽丝说的不错,他们兴许需要休息一
下,离开这里想一想,观察观察。他以允许时速前进着,两边的树木向后门去,此
刻他感受到了几个星期以来从未有过的舒心、快乐和轻松,就好像他让自己承担的
责任被抛在了小镇上。虽然他知道只要自己回去,一切依然照旧,但能有这样一个
暂时能忘却的机会他还是很感激的。他决心要好好享受一下。
越往北走树木越稠密,窄窄的路在峭壁间蜿蜒穿过,顺着地势伸进峡谷。大片
黄松林和片片小树林交织在一起,凡是没有树的地方就长满了低矮的树丛。放眼望
去,还能常常看到遭过雷击的树木,光秃秃的树枝上一片叶子也没有,与周围浓郁
的丛林形成鲜明的对比。有一次他们看到在草地的池塘边有一只鹿,那只鹿也看到
了他们,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车子离塞多纳还有40英里的时候,比利看见了一块路牌,喊道,“到布格金了。
咱们在这儿吃饭吧。”
从早晨到现在勾起比利极大兴趣的地方莫过于这儿了。杜戈刚要表示同意,特
丽丝就坚定地说,“不行,我们去特拉戈培格吃饭。”
“又去那儿。”比利嘟囔着。
“都一年没去了,”特丽丝说道。
“一年算什么。”
“你安静点儿吧。”
最后,他们上了一条双向路。眼前的景色美极了:蓝天白云,绿树红岩,色彩
分明,是任何照相机也无法创造的景象。
他们来到奥克河边的特拉戈培格,这也是一个树木葱宠的地方,戏院、商店、
时装店这些西班牙风格的建筑都隐在树荫中。他们逛商店消磨时间。过了一会儿比
利就烦了,他跑到前面,察看起通进每个院落的引水管。
他们来到一家墨西哥餐馆,坐在院子里,一边听着溪水的淙淙声,一边吃着午
饭。树木和围墙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但仍然能看到外面山坡上的岩石,红褐色的岩
石在绿树的映衬下显得非常醒目。
午饭吃得很舒心,杜戈甚至忘掉了邮件带给他的烦恼,忘掉了最近威利斯镇发
生的一切事情。这时一位邮差来了,他身穿蓝制服,棕色的邮袋斜背在肩上,他把
一打信递给了收款台负责收款的姑娘。邮差朝姑娘微笑着,很正常也很友善,但杜
戈的情绪被破坏了,他眼睛一直注视着邮差。
回家的路上什么也没有发生。比利坐在后座睡着了,杜戈和特丽丝眼望着驶过
的景色,耳听录音机播放的老歌曲。车驶过了一块绿色路牌,他们知道4点多一点儿,
他们就能到威利斯了。他们开过亨利修车场,开过黄松地产事务所,刚过特克萨科
车站,路就被两辆闪着灯的警车封锁了。每辆警车旁站着个警官,周围还有不少汽
车司机,因为封路他们都过不去了。几位附近居民在近旁走来走去。
有一辆吉普车被撞得鼓一块瘪一块的,杜戈把车停在了吉普后面。他告诉特丽
丝和比利不要下车,他去看看怎么回事儿。靠近临时封锁区时,他从警察中认出了
迈克·特伦顿,于是便径直走上去。“迈克,出什么事儿了?”
“阿尔宾先生,请不要靠近。我们不会让你过去的。”
“到底怎么了?”
“本·斯托克利疯了。一个小时之前他持枪闯入银行行凶。”
“噢,天哪,”杜戈吸了一大口气。“有人受伤吗?”
迈克面色苍白,很紧张地说,“死了14个人。”
第23章 天晴心阴沉
这起谋杀成了举国上下的重要新闻。三大新闻网设在凤凰城的分支机构派出了
广播车和新闻记者来到威利斯,他们采编的新闻成了全国晚间新闻节目,12频道似
乎报道得最详细。杜戈在上床前又看了一遍那条新闻,摄影记者的镜头透过银行冒
着烟雾的窗户拍到了斯托克利开枪自杀时从枪管里冒出的白烟。自杀被5点钟的现场
转播报道了,枪声响起,一切都结束了,连现场解说的记者也说不出话来。杜戈已
经知道斯托克利死了,当他看到那些人质从银行里跑出来,警察蜂拥而入时,他的
视线模糊了。
开始播电视广告时,他失声痛哭起来。
严格地说,他和斯托克利不算朋友,但也不是一般的认识,他的死对杜戈震动
很大。他尊重这位编辑,而且也喜欢他。从电视里看到了全部过程,看到了熟悉的
地方,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但这些地方又是那么遥远,那张面孔丧失了人性。
想到这些时他更沮丧了。
更新的画面是,斯托克利的尸体被盖着放在一辆推车上,有人把车推进银行的
停车场,那里有一辆救护车。现场解说员说,在这位编辑的桌子上有一大堆信件,
警方相信这有可能帮他们找到揭开他突然行凶杀人的谜底。
又是信件。
杜戈关上了电视,穿过厅堂进了卧室。特丽丝已经睡着了,而且还在打着呼噜。
又是信件。
这中间的联系真是再清楚不过了,就连那个木头脑瓜的警长也能看出来了。不,
不是这样。他记得曾经看过类似的新闻报道,朋友、邻居众口一词地说,他们不相
信他们所认识的这个善良、体贴别人的正常人竟会做出这种骇人的事情。那个人突
然发了疯,残杀了好几个无辜的旁观者,于是他就成了晚间新闻常常提到的人物,
现在这条新闻已经没什么特别的了。
许多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斯托克利怎么会干出这种可怕的事情,而杜戈自然也
属于这种人。他一点也不怀疑这件事情的背后是邮差在做手脚,但无论他怎么想,
也想象不出信纸上写的东西会使人发疯,会使一个精神绝对正常的人滥杀无辜。尽
管他非常讨厌承认这个,尽管承认这个会给他带来很大的伤害,但斯托克利在一开
始的时候肯定是出了问题,他的忍耐到了最大限度。关键的一点是,邮差知道怎样
因势利导,采取行动。
还有比这更吓人的呢,就像人们说的那样,每个人都能被金钱收买,每个人都
有能容忍的限度。
也许在这事发生之前他就出了问题。可能朗达和伯尼·罗杰斯也不是邮差杀害
的,而是自杀的,因为邮差非常清楚应当怎样煽风点火,怎样把他们推到爆发的边
缘。也许邮差知道所有人的爆发点,威利斯镇上每个人的爆发点。包括他。
包括特利斯。
包括比利。
午夜早就过去了,杜戈终于睡着了,睡梦中他看到的没有别的,只有苍白的脸,
红色的头发,还有邮件。
第二天,天比平时要热,天上万里无云,地面上没有丁点儿遮挡骄阳的荫凉。
快到吃午饭的时候,霍比来了。虽然今天是星期三,游泳池要清洗暂停开放,但他
仍穿着救护衣服。他来到门廊,从杜戈手里接过递上的冰茶。他似乎心烦意乱,神
情不安,精神怎么也集中不起来。杜戈同他谈起了那起谋杀案,霍比虽然会适时地
点头,甚至偶尔也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和评论,但他似乎并没有在听,谈话的内容
便左耳进右耳出了。
杜戈坐在霍比对面,发现自己这位朋友的黑泳衣上粘着已经变硬的饭渣,离得
这么近他还看到霍比的白色T恤衫已经不白了,皱皱巴巴的,好像多日不洗了,而且
睡觉也不脱。
特丽丝看到霍比后也不像以前那样一脸的不高兴了,这说明她一定也发现了他
身上的奇怪之处。当他们三个人坐在门廊里吃三明治的时候,特丽丝显得对霍比特
别同情,想尽办法跟他聊天。从早晨到现在霍比第一次稍稍放松了下来,虽然还不
像以前那样滔滔不绝,傲慢专横。
吃完午饭,特丽丝回到屋里,门廊里只剩下杜戈和霍比。霍比嘴里打着响嗝儿
问杜戈,“你的书的事解决得怎么样了?收到区里的正式拒绝了吗?”
杜戈点着头说,“我给他们回了一封信,发了发牢骚。”
“他们说什么了?”
“没有,”杜戈冷冷地微笑着说。“恐怕他们的回信在路上丢了。”
“威廉·扬那个混蛋,他什么也不是,就是个杂种。”
“你还是没说对,我就管他叫狗蛋。”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特丽丝正在屋里洗餐具,不时传来瓷器碰撞的声音。
“镇子里又出事了,”最后霍比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语气很严肃,与平时
一说话就大喊大叫截然不同。杜戈头一次发现,自己在这位朋友的声音里发现了恐
惧的成分。
他觉得情感这东西是能够传染的,因为此刻他也觉得手臂和脖子上的汗毛竖了
起来。“出什么事儿了?”他问话时尽量使声音平静,让对方听不出什么来。
“你太清楚了,”霍比望着杜戈,“那个邮差。”
杜戈的身体向后一靠。“我就想听听你亲口说出来。”
霍比舔了舔嘴唇,用一只手梳了梳乱蓬蓬的头发,说道,“我收到我哥哥的信
了。”
“你从来也没说过你还有个哥哥。”
“他19岁在越南打仗时战死了。”霍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再开口说话时声
音里充满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他当时才19岁。理查德·尼克松得为这个下地
狱。”他又看了看杜戈,“问题是这些信是他在越南写的。他去越南后我们从没收
到过他的信,他写的信都丢了。”
杜戈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清了清嗓子,“没准儿不是他的信。我们收到了
不少假信,好像是朋友写的,其实是邮差伪造的。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干的,也不知
道他为什么这么干……”
“是真信,是丹写的,”霍比说完这话便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的树丛,好像看
见了什么。杜戈随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可什么也没看见。他转过脸来时发现霍比的
眼睛里噙满了眼泪。“我不知道邮差是在哪儿找到这些信的,是丹的笔迹,信里说
的事情也只有他才知道。关键是……我是说,我不是个教徒,这你知道。可我一直
在想这些信就该收不到,因为……”他又摇了摇头,擦了擦眼睛。“从信里我了解
了这位哥哥的情况,那是我不想知道的事情。他和我以前想象的完全是两个人,也
跟我父母想象的一点儿也不一样。也可能是在越南变的,也可能……”他看了看杜
戈。“要是没看到这些信那该多好啊,可我收到了,我还会收到的,我就得读下去。
这就是说,我不想知道,可还是非知道不可。你看这合理吗?”杜戈点点头。“你
收到了多少封信?”
“一天一封。”霍比勉强笑着说。“或者说一晚上一封。信都是半夜送到的。”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邮差得为斯托克利的死负责,”杜戈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也
不知道原因,不知道怎么干的,但他是干了。他逼他去杀人,把他弄到银行里开枪
杀人。听起来我这么说是神经不正常。但这是事实。”
霍比什么也没说。
“我不敢说伯尼·罗杰斯就是自杀,但我知道如果他真是自杀了,那一定是被
逼的。朗达也是这样。”他探过身把手搭在霍比的肩上。这种做法让人觉得奇怪,
觉得不舒服,但并不是不自然。杜戈也意识到了这点,两人交往这么多年来他还是
第一次把手搭在这位朋友的肩上。“我很为你担心,”杜戈说道,“我要你小心一
点儿,我不知道这儿还会出什么事,但好像邮差因为什么原因注意上你了,而且……”
“我成了下一个目标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呢?”他使劲哼了一声,好像又恢复
了自我。“你以为我也会自杀吗?狗屁。”
杜戈微笑了。“这样就好。”
“我得承认这件事让我有点儿紧张,但我做好了准备,不能让什么寄来的信把
我弄得要死要活的。”
“太好了。”
“我们得想点办法对付那个傻瓜,知道吗?”
霍比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紧张,而且很严肃。他直直地望着杜戈的双眼,杜戈
的神情使他感到害怕,他把目光移开了。
“在这点上你和我是站在一起的,对吗?我是说,你是第一个发现他不正常的
人。”
“是这样,”杜戈回答道。“不过……”
“不过什么?”
“就是不能于傻事,好不好?我们得抓住他,但不能干出危险的事。要小心。”
霍比站起身。“我得走了。我得回游泳池。”
“游泳池今天关了。”杜戈提醒他说。
“真是,”霍比晃了晃脑袋,走下门廊台阶。“最近我尽忘事。”
“要小心哪,”霍比上车时他又叮嘱了一句。
特丽丝来到门廊里,站在杜戈身旁,用一块擦餐具布擦着手。霍比倒了一下车,
他俩向他挥挥手。
霍比没做回应。
第24章 没有这个人
杜戈和特丽丝一起朝邮箱走了过去。
真让人奇怪,本来一个毫无危险可言、也没有生命的东西,经过短短的一段时
间竟变得那么凶恶吓人。走在路上,脚踩在沙砾上吱吱有声,他们走得很慢,很沉
重,腿还有点儿哆嗦,好像他们要去的地方是绞刑架、断头台。
早晨起来天就显得很阴暗,6月底就有这样的天气很不正常,杜戈怀疑今年的雨
季是不是要提前到来呢。这个念头多少让他感到不安,这并不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
事,甚至也不是特别的反常,可是怪事的出现总伴随着反常的天气,这就使得所有
这一切更令人摸不着头脑了。正常情况下,这样可笑的念头在脑子里一闪就会被他
抛到脑后了,可现在是不正常时期。这两天特丽丝和比利都不爱说话,把自己封闭
起来,特别是比利一脸的闷闷不乐。杜戈怀疑他们看到了什么,可这两人谁也不承
认。
杜戈觉得这种情况着实吓人。他们这同甘共苦的一家三口本来是很亲密的,但
现在出现了裂痕,相互间隔绝了,不通气了,他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他们来到邮箱前。杜戈打开邮箱,特丽丝伸手把里面的信拿了出来。他们配合
得是那么默契,好像这是他们过去的习惯做法似的。
信一共两封,一人一封。
特丽丝怀疑地望着杜戈,把写给他的那封递给了他。
杜戈撕开信封,里面什么也没有。
特丽丝面色紧张地撕开寄给她的信。里面有一封信,她把信拿出来打开。她看
着信,神情木然,最后抬起头看着杜戈问道,“谁是米歇尔?”
杜戈一下子懵了。“什么米歇尔?”
她把信递了过去,杜戈看了起来。信读了一半就明白了特丽丝说的米歇尔是谁
了。米歇尔·布鲁纳是他大学时代的女友,是除了特丽丝以外惟一与他有过性关系
的女性了。他读着读着,眉头皱了起来。无论是谁看了这封信都会觉得多年来杜戈
和米歇尔一直保持着要死要活的密切关系,只要有可能就会聚到一起。实际上,上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两个学期以后他就认识了特丽丝。
他把信叠起来。“这是伪造的。”
“谁是米歇尔?”
“就是米歇尔·布鲁纳。我对你说过的,那个疯子。”
“那个婊子?”
“就是她。”杜戈笑了笑,脸色显得苍白。
“她还给你来信?”
“你知道这是谁写的,”杜戈的笑容消失了。“不会是米歇尔。”
特丽丝有气无力地点点头。“那我们怎么办?现在越来越糟了。”
“这事儿先放放。吃完早饭我去找霍华德谈谈。要是不能说服他采取行动,我
就给凤凰城总局打电话。真不知道我以前怎么没这么做,应该先给他们挂电话,先
把河边上发现的信寄过去几封……”
“那他们永远也收不到。”
“说得不错。”
“你又怎样把这一切都告诉他们呢?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你吗?他们只会觉得你
是个昏了头的怪人。”
“我不会什么都告诉他们的,只告诉他们邮件递送中出现的怪事。至少他们会
把他调到别的地方去。”
“要是他不走呢?”
对这个问题两人谁也找不到答案。
“好了,咱们吃早饭吧。”杜戈说。
邮局门口排起了长队,顾客们都是气哼哼的。杜戈慢慢地走出停车场,他看到
今天在这儿排队的人同平时有些大不一样。平时他们来到镇上总要穿漂亮的衣服,
但今天穿的却又旧又脏——什么工装裤、破汗衫。有的男人胳膊、脸上还带着油污,
真正梳了头或卷了发的女人没有几个,有个老太太甚至还是身穿睡衣脚蹬拖鞋。
离这些人还有一段距离杜戈就听到了人群里传出的嗡嗡说话声,语调也是恶狠
狠的。他们谈的不是新闻、体育或天气,也不是镇上的流言蜚语,甚至也不是不满
或冤屈。他们谈的是自己的保险被取消、因为没有付账而被起诉,统统是邮件问题
引发的问题。他们在发泄心中的怒气,说了一遍又一遍,火气也越来越足。
杜戈没有在邮局外面排队,推开两层门走了进去。里面的布置与上次来看到的
又不一样了,好像更黑了、更脏了。百叶窗关上了,有个荧光灯的灯管也烧坏了。
除湿机被关上了,房间里闷热,空气中弥漫着汗酸味加上人的呼吸,使暴风雨到来
之前的潮气显得更重了。他发现四面墙上的招贴画也换了,摆着书写台的那面墙过
去一向贴着爱心系列邮票的招贴画,现在的画是新发行的50美分一枚的断头台纪念
邮票。画面上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围着一个硕大的木制断头台,上面的钢刀寒光闪闪。
霍华德过去总在两边的墙上贴着即将发行的邮票的广告,上面都是著名人物的肖像,
现在则是一幅希特勒的邮票画,旁边还贴着一张邮票画,是疯子查理斯·曼森的头
像。
邮差坐在柜台前,昏暗的房间里他的红头发很醒目。
杜戈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发冷,但决不能让邮差看出自己的胆怯,他走上前说道,
“我要找霍华德说话。”说这话时他尽量显得很有威力。
邮差冷冷地看着他。“现在我正在为别人服务。如果你站在队尾等着的话……”
“只请你告诉我霍华德是不是在这儿。”
“你得排队等着。”
“是得排队。”队里有几个人随声附和。
“他不在,”队里有个人说道。“我刚才听史密斯先生对别人说他不在。”
杜戈转过头寻找说话的人。这个人他从没见过,身材矮小,怯生生的,此时他
正站在一位满脸怒色的妇女和一个神情木然的小伙子中间。很显然这个人不习惯据
理力争大声说话。这人好像从小就受恐吓,天生一副欠人家什么似的面容。可现在
不同了,面容坚定,两眼喷火,很有些英雄气概。看来还是有人要和邮差算账的。
“谢谢,”杜戈说道。
小个子咧嘴一笑。“好说。”
邮差还在忙着他的业务,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杜戈走出邮局,手伸进口
袋里摸车钥匙,他要去霍华德家,到他家去找他。显然杜戈同不少人的看法是一致
的,那就是霍华德畏惧他的这位下属。也许他能说服这位邮政局长采取措施。到了
非动手不可的时候了。
他打开车门上了车。他突然发现挡风玻璃被人吐了几口唾沫,有的地方还在往
下流,刚才在车外他可没看见。他朝在邮局外排队的人望过去,想看看到底是谁干
的,但没有一个人朝他这边看。
他打开雨刷,接着把车倒出停车场,朝霍华德家的方向驶去。
这位邮政局长住在镇上条件相当不错的地区。房子坐落在小山包上,这个地方
的土地是成块出售的,而且离邮局不远。在这个地区只有霍华德居住的那条街道上
的单层建筑保养得很好。
杜戈把车停在了他家白色木板房门前的街道上熄了火。杜戈没有看到霍华德的
车,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车很可能停在别的什么地方。
他下了车,朝前门走去。他发现霍华德家草坪不像邻居家的绿茵茵生机勃勃,
这里的草枯萎变黄了。本来霍华德像其他上了年岁的人一样对保护自家院落着了魔,
可现在竟是这样,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杜戈跨上游廊,摁了门铃,等着里面的回应。什么动静也没有,于是他就敲起
门来。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反应,他便砸着门喊道,“霍华德,在家吗?”
里面仍是寂静无声,他又敲了三次并在门外等了五分钟,然后就走下游廊,来
到大卧室的窗户前。窗帘拉上了,但因为窗帘还算透明所以他觉得能看到里面的情
况。可惜没有这么幸运,里面太黑了,什么都是一个颜色,什么也辨不清,什么也
看不到。他又转到餐厅窗前,接着是厨房,最后是卧室,希望找到个两块窗帘分开
的地方能看看里面,可是所有的窗帘都是精心拉上的,半点缝隙也没有。他来到后
门碰碰运气,门关着呢。
“霍华德,”他敲着门高喊着。
没有回答。
霍华德家两侧也有住家,但家里人不是在屋里就是上班走了,整个地区空荡荡
的像是被人遗弃了。这使得杜戈有点胆战心惊,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看过的电影里,
地球上就剩下他一个人。
不远处有一只狗叫了起来,杜戈一跳。天哪,他变得草木皆兵了。
“霍华德,”他又喊了一遍。
没有回应。
邮政局长要么不在家,要么病得开不了门,要么就是藏起来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要到前门再试一次,要还是没有动静的话,他就要给凤
凰城邮局打电话。他转回到前门再试最后一次,这时他看见门前棕色的脚踏上有一
个白信封。刚才并没有看见,这一点他还是很肯定的。
他捡起信封。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写的很潦草,很单薄,显得很幼稚。他
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信纸上只有两个字:
滚开
他用手砸着门。“霍华德!让我进去。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霍华德!”
门死死地关着,窗帘也没动,无论他在外面怎样喊叫砸门,里面就是没有半点
儿声音。
杜戈在电话服务处打听到了邮电总局下属一个分支的电话号码,现正在卧室里
拨电话。他用脚把门关上了,比利在厨房里正帮特丽丝做面包,他不想让儿子听到
他在电话里说什么。电话里传来一位女士的声音,“这里是美国邮政信息台,你要
哪里?”
“我要告你们的一个邮差。”
“请稍候,先生。我把电话给你转到我们的人事部。”
一阵音乐过后电话里响起一位男士的声音,“你好,我是吉姆,有何贵干?”
“我想告你们的一个邮差。”
“请告诉我你的姓名和邮政编码。”
“我叫杜戈·阿尔宾,邮政编码是85432,住在威利斯。”
“威利斯?对不起,先生,如果你有什么意见,可以和当地的邮政局长联系。”
“问题就在这儿。我找不到这位邮政局长。另外,我们这里的邮政服务越来越
不像话,你们应当了解一下了。”
“请让我把你的电话接给我的上司。”
“我想……”杜戈刚要说话,电话咔哒声断了,又是音乐。
过了一分多钟,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我是克里斯·威斯特伍德。”
“我们这儿的邮件出了好多问题,我希望有人来解决解决。”
“你在威利斯?”
“是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们这儿的信邮差没给送,都扔在河边了。”
威斯特伍德的声音变得更关切了。“这样问题就严重了,你的姓名……”
“阿尔宾,杜戈·阿尔宾。”
“阿尔宾先生。这事我觉得很不可能……”
“我不管是可能还是不可能,”从杜戈的声音听得出来他有些冒火了。“事情
就是这样,还有不少目击者呢。”
“真的,这事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但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填张控告单,
你的控告一旦受理,就会有调查员被派去调查。”
“那太好了。”
威斯特伍德问了他的名字、住址、职业还有其它一些个人情况,杜戈觉得对方
把这些都填在表上了。“那你知道邮差的名字吗?”
“他叫约翰·史密斯,我就知道这些。”
“约翰·史密斯,约翰·史密斯,我来查一下。”杜戈听到了威斯特伍德敲击
电脑键盘的声音。“对不起,我们没有叫约翰·史密斯在威利斯工作。我这登记的
只有邮政局长霍华德·克罗韦尔和投递员罗伯特·朗达。”
“一个多月前朗达自杀了。”
“对不起,这儿没有这个记录,电脑上没有。”
“约翰·史密斯是从凤凰城调来的。你能不能查一下,看看凤凰城是不是有叫
约翰·史密斯的。”
“请等一下。我从姓氏上人手查查,不分地区了。”停了一会儿,他拿起了电
话,“阿尔宾先生,在亚利桑那州邮政部门没有一个人叫约翰·史密斯。”
杜戈什么也没说。
“阿尔宾先生,你听到我的话吗?”
杜戈把电话挂上了。
第25章 不愉快的节日
7月4日美国独立日这天整个镇子出现了少有的情况,过去每到这天就到公园来
野餐的人,今天来的却不足三分之一,观看青年会烟火晚会的人更是稀稀拉拉。尽
管特丽丝和比利都想出去,但杜戈还是让他们呆在家里。为了他们,他故意装出很
痛快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发现参加欢庆活动的邻居和相识的人对他的态度都变了,
甚至有的老师、他教过的学生对他都是敬而远之。态度冷谈,或有了敌对情绪。好
像谁过的也不痛快。
他也很不痛快。昨天他带着有关邮差的一些新情况又去了一趟警察局,可那里
的警察把他看成了个来发牢骚的常客,看成是自己胡思乱想得出假情况就来报案的
家伙。他要找迈克,可人家说迈克今天有外勤任务,他只好把情况报告给了杰克·
希普利,这位警官拿他开心,以大人不见小人怪的神情接受了他的情报,好像杜戈
是个醉鬼或疯子。杜戈知道要有耐心和理智,他对杰克·希普利讲了他掌握的情况,
并说冒充邮政人员是犯罪,应当受到惩罚,他的这些情况可以到凤凰城邮电局去证
实。这位警官说他会去调查,但很显然他未必会这样做。眼看全镇了陷入一场灾难,
你把情况报告了警察,可他们又聋又瞎不会来取行动,这可怎么办呢?
杜戈禁不住想到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邮差怎么过呢?在独立日他会干什么
呢?今天放假不会送信,但也不可能看到他去野餐吃热狗和苹果饼,参加爱国庆祝
活动。
这天天气挺热,下午在垒球赛场上人们的情绪坏透了。两个队的队员几乎都不
够数,可以看得出主动前来的人都是出于义务。比赛一塌糊涂,球直接扔向击球手
还故意击打投球手。这种野蛮的行为好像给观众带来了活力,他们喊叫助威,想让
队员打个鲜血淋漓。过去这种比赛是很温和很友好的,队员的家人和邻居和善地为
本队加油。可今天的观众变得那么残酷,痛打一场才解气。两个队员挥起了拳头,
观众中也有两个人动了手,但却没有人出面劝阻。杜戈他们三人只呆了一会儿就去
野餐会了。吃的东西弄得很糟:热狗和汉堡又干又硬还糊了,可乐是热的,什么味
道也没有。过去有聚会的地方就能看到斯托克利,他拿着照相机凑近东家凑近西家,
忙个不停,要不就向镇上的官员提出一些复杂问题,问得人家张口结舌,很显然,
大家过节的日子就是他工作的时间,现在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艾琳同往常一样,下午很晚才露面,特丽丝看到她后就做了个手势请她过来。
她同他们三人坐在树下的餐桌旁,吹起过去过节的盛况,看来只有这位老太太一个
人兴致很高。
这天晚上的烟火结束以后,比尔·希姆斯和罗思·拉扎勒斯在停车场先是对骂
然后大打出手,各自的家人在一旁围观。他们连踢带打,在地上滚成一团,嘴里喷
出的话真是不堪入耳,杜戈和另外两个男人很费力才把他们拉开。
“你弄死了我的狗,”希姆斯高声喊着,“你这个混蛋。”
“我就没碰过你的狗,傻瓜,”拉扎勒斯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真该把你的
狗掐死。”
希姆斯在杜戈怀里挣扎着,杜戈觉得这家伙很有劲;那两个人拉住了拉扎勒斯。
刚才有个妇女跑去报警,这会儿她带着迈克·特伦顿来了。特伦顿警告这两个人,
如果他们还不马上住手的话,就让他们去蹲监狱。
两个人气哼哼地跺着脚上了各自的汽车,人群散去了。杜戈和迈克面对面地站
着,迈克不敢看杜戈的双眼,把目光移开了。
“我猜他们跟你说了我到这儿来了。”
迈克点点头。“早晨我给你打电话,家里没人接。”
“我在家,我们都在家。”
迈克耸耸肩。“我打了两次,是没人接。”
“打电话有事儿吗?”
“我要告诉你我问过史密斯先生了,同凤凰城联系过了。”
“还有?”
“还有就是他什么也不承认。当然我没提到你,我……”
“凤凰城邮局怎么样?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我们不能证明你说的,’他们的电脑出问题了。等了解之后再给答
复。”
“你怎么想?”
迈克停顿了一下,“我相信你。”
“警长不信呢。”
“是,警长不信。”
杜戈朝特丽丝和比利望去。“你们干吗还不上车?上车吧,我一会儿就去找你
们。”
“钥匙,”特丽丝把手伸出来。
杜戈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扔了过去。特丽丝在半空中接住钥匙,就挽住比利的
肩头一起向自家汽车走去。杜戈又转过身对迈克说,“他不是人。”
一时两个人什么也没有说。
“昨天我又收到未婚妻的一封信,她又要跟我吹。”
“是假信,这你知道。”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可她一听是我的声音就挂了。”
“你觉得……”
“我觉得这是邮差搞的。”迈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时他们附近的人都纷纷
朝各自的汽车走去,要回家了。“我不知道我是应该像躲你一样躲他远一点儿呢,
还是跟着他,找他算账。”
“你不需要我来告诉你。你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该怎么做?说实话,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就是要珍妮。这就是我知道的,
我就知道这个。”
“这我可不相信,”杜戈不紧不慢地说。“你也不相信,所以你现在才在这儿
跟我谈话。”
“不知道。”
“迈克,你知道。”
“可我们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抓不着把柄,没法证明。我倒想找到证
据把他扔进监狱,可做不到。”
“他毁损邮件,这就能抓起他来。”
“没有证明。”
“等凤凰城那边有回音了我们就有证据了。”
“要是不来回音呢?”
“迈克,这儿的人大难临头了,我们得采取行动。”
“是吗?你想让我干什么?不干警察了?开一枪干掉他?”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杜戈嘴里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这么做才对”。
“我要像以前说的那样,提高警惕,睁大眼睛。可除了这之外我不能保证还能
做什么。我是警官,不是自卫团的枪手。”
杜戈知道,这位年轻的警官是在他身上寻找力量,但他又能给什么呢。碰到这
样的事情,年龄大并不一定就意味着更精明。他同这位警官一样的恐惧,一样的不
知如何是好。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说:“我要的就是这个。”
“我得回去上班了。今天晚上人可真野蛮。”
“我也得走了。”杜戈刚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迈克,你要小心呀,如果
他给你未婚妻发了不少信,那就说明他了解了你。”
迈克什么也没说,就从停着的汽车之间穿过去,奔向看台。杜戈也是一言不发
地朝自己的汽车走过去,特丽丝和比利正在等着他。
虽然喝了酒,但杜戈头脑还是很清醒的,车开得又慢又小心。路上基本看不见
什么车,他们路过的镇上许多住家都黑着灯。他看了看仪表盘上的钟,刚刚9点半。
这种现象很奇怪,就是在平时的星期五人们也不会这么早睡觉的,更何况是假日了。
从镇上穿过,简直就像行进在一个鬼城里,尽管车里还有特丽丝和比利,但他心里
还是不怎么踏实。
威利斯镇变了。
周末没有邮件,可杜戈星期一去商店的时候,他看见邮差再从邮箱里往外拿邮
件。他比以前显得更苍白,更消瘦了,杜戈心里一阵高兴。他是不是病了?可能病
得不轻,离死不远了。但这也只是一厢情愿,不会真是这样的。
同以往一样,他的车从邮差身边驶过时,邮差向他挥手致意。
第26章 似梦非梦
比利在灌木间把摩托开得飞快,轮胎压过野草和碎石,地面上留下浅浅的一道
沟。几个星期前他和莱恩都报了名要参加摩托车越野比赛,他本来是想好好准备力
争胜利的,但现在这已不是力争的问题而是必须取胜了。他倒不是真的要取第一,
只是想超过莱恩,把他狠狠地甩在后面。
他绕过了一块大岩石,在不减速的情况下,拐弯的角度尽量要小。他和莱恩无
论在技术上还是在经验上都不相上下,所以他心里清楚要想超过这位过去的朋友那
就要有决心,另外还得好好练。
他要战胜莱恩。
他要让莱恩出丑,让他抬不起头来。
他本来并没想要骑着摩托去哪儿,可不知怎么回事儿他发现自己正在朝山坡下
的那个考古现场骑过去。自从和莱恩吵架之后,他再也没有去过那里,这倒不是说
不想去,而是因为过去在那儿的时候总是听莱恩说鬼说怪的,现在他自己去有点儿
紧张。
这会儿他急速朝下面的窄窄的峡谷冲去,前面有个河水冲出来的小沟,他把车
把一抬,向上窜去,落地的时候,摩托车一晃,但节奏和平衡掌握得很好,车速不
减仍在急驰。
路面渐渐地平了,离现场不远了,他把车速降下来,为的是不要惊扰人家。到
了离大坑不远的那排树旁时,他下了车,朝现场走去。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发掘现场被遗弃了。
他四下看了看。
他们那所大学原计划8月底什么时候才结束挖掘工作,但显然是决定提前离开了。
比利头一个念头就是他们可能休假一天,进城买东西,或到湖边或到哪条小河边玩
去了,但他们的东西都带走了,工作也做完了,显然是回家了。除了地上插着的几
根木杆和扔了一地的碎信纸外,什么也没有留下来。
比利皱起了眉头。这儿出问题了。去年夏天他们走的时候,工地收拾得干干净
净。这位教授的信条就是“包起来,都带走”,走前他还要检查检查,确保学生把
这个地方弄得和他们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他突然害怕起来,意识到这个地方现在就他一个人,离他最近的人也是在山顶
上。这个想法来得很突然,他手忙脚乱地把摩托调过头……
他看见了那个邮差。
邮差跨过土路向他大步走来。他身上没有邮袋,手里也没拿着信。他到这儿来
是干别的什么事情而不是来送信的,想到这儿他吓得魂不附体。跳上车,车把一转,
开了起来。
可他没有注意到车轮下有挖出的一条沟,前车轮滑了进去,他人摔在地上,头
撞在硬硬的路面上。他吓得不轻,但还(没伤着,他跳了起来。那个邮差站在了他
的身边,脸上带着笑容。
邮差把手放在比利的肩上,动作很轻很柔,像位女士。“过来,”他说道。
他带着比利跨过一个小坑,朝着这片空地另一头的一个大坑走过去。比利不记
得曾经见过这个坑,越往前走,心里越紧张。他清楚,自己并不想看邮差要他看的
东西。
“瞧哇,”邮差满脸堆笑地说。
大坑里填满了整尸碎尸,眼睛都朝上翻着,手搭在身体上。比利被吓得把眼睛
紧紧地闭住了。他仿佛看到了粉红的皮肤,鲜红的血,还看到了在大坑的最上层,
也就在他的脚前,横七竖八堆在一起的胳膊、大腿、手指、脚趾间露出了那位教授
的鼻子和嘴。
比利从噩梦中醒过来,嘴里发干,大汗淋漓。刚睁开眼睛的时候,斜斜的房顶
好像变了方向,屋子里的一切,包括家具和墙上挂着的画都倾斜了。又过了一会儿,
彻底清醒了,一切才恢复了正常。
还不是都恢复了正常。
他整个身心还沉浸在梦中,梦中的情景挥之不去。他以前也有过这种经历,但
就像过电影一样,只是回味梦中情节,可这次就不同了,简直就是亲临其境,有的
只是实实在在的感受。无论怎样对自己说“这只是一场梦,这只是一场梦,这只是
一场梦”,但好像还有个声音在说“这不是梦”。
第27章 人变鬼
“问题是我不敢打开邮件。”艾琳说道。
特丽丝坐在那张古旧的双人沙发上点着头。“我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有
信来,我先看看发信人的地址,碰到不熟悉的就把信扔掉。”
“我的邮件都扔了,就连认识多年的人来的信也不看了。我看的最后一封信是
西姆斯写的,他说我把他的狗药死了。你能相信吗?”这位老太太一面说一面神经
兮兮地舔着舌头,特丽丝看出来了,她受了惊,被吓坏了。艾琳不是那种动不动就
害怕的人,想到此,特丽丝皱起眉头,老太太的样子让她很不安。除了接到几封信
之外,一定还有别的什么。
特丽丝放下手中的冰茶。“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不光是因为比尔·希姆
斯吧?”
艾琳摇摇头,“没有别的。”
“没有别的?跟我说实话。”
特丽丝的反应竟会这样强烈,艾琳觉得挺吃惊,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她,随后又
点点头,“你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行啊,你过来。”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
胆战心惊地密谋着什么。
特丽丝跟着她穿过走廊,来到埃琳的丈夫生前用过的小屋。这个房间不单单是
个储藏室,屋子里的东西不是她亡夫的就是与他有着一定的关系,一切都能勾起她
痛苦的回忆。特丽丝四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地方她以前从没有来过,甚至从来没有
胆量打听过。沿着房间两面墙摆着高及天花板的大书柜,屋子里还有一些没有利用
起来的家具,紧靠这些家具,在屋中央有一张橡木旧餐桌,桌上摞着衣服和其它东
西。
“就在那儿,”艾琳声音颤抖着。
特丽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一张满是灰尘的桌子,这是个拉盖书桌。
桌上有一摞落满灰尘的本子,本子旁边有个小盒子,小盒子是通过邮局寄来的,包
装纸是肉店用的那种,已经撕掉了一半。桌子上有扔盒子时留下的痕迹。
艾琳站在门口,手紧紧地握着门上的铜把手。“这是昨天来的,”她费力地咽
下一口吐沫。她的双手在颤抖,在这静静的屋子里,特丽丝能听到她那一起一伏的
喘息声。“里面有个脚趾。”
“什么?”
“里面有个脚趾。”
特丽丝慢慢向前移动着,她的心在咚咚跳。她走到桌前,拿起盒子,然后打开。
她已经知道里面有什么了,不过还是吃了一惊。盒底上放着个脚趾,人的脚趾,
在棕色盒子的衬托下显得白极了。这么小的东西,她本会认为是假的,是橡皮的,
可实际上就是真的。她看到了圆润平滑的趾尖,弯弯的趾纹,粉红色趾甲上的一根
根毛。脚趾是被齐齐地切下来的,没有血迹,一滴也没有。
特丽丝把盒子放下来,心里一阵恶心。脚趾滚动了一下,她看到了红红的肉,
蓝蓝的筋脉和白花花的骨头。
房间突然变得太问了,大压抑了,她转过身,离开了桌子。
“1954年贾斯帕在伐木时断了一个脚趾,”艾琳平静地说了一句。
被齐着关节切下来的脚趾同记录在案的事件连在了一起,这突然变得很凶险,
还有了神神鬼鬼的味道。特丽丝望着她的朋友,朋友此刻魂不附体,面色惨白。自
从认识艾琳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觉得她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
特丽丝刚从屋里出来走到厅间,艾琳赶忙把门关上,带她回到客厅里。艾琳拿
起冰茶,坐在沙发上,冰块在杯子里哗啦哗啦地响着。“当时他在佩森附近的通托
干活儿,伐树的时候斧头脱手飞起来了,砍掉了大脚趾。我不知道他怎么就砍下一
个大脚趾,另外四个一点都没伤着,怎么就没把脚整个剁下来,就剩下这个趾头。
他说他疼得喊了起来,几英里外伐木的工友都听见了。他说喷出来的血把周围的绿
松枝都染红了。”
“他们干活儿的时候总是带上懂得急救的人,因为老是出这样的事故,大家帮
着止住了血,把他送到在佩森的医院。当时那医院里的外科技术不如现在,趾头是
带去了,可医生说他做不了再接手术。还说最好把伤口缝上,自己愈合。”说到这
里,她停下了。
“后来那趾头怎么样了?”
“贾斯帕给我打了个电话,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就找人开车把我送到佩森。
那些日子我没有开车。脚趾泡在病房一个广口瓶的净水里,他问我要不要留下来,
我当时就觉得留下太恶心了,就是在病房里都很不愿意看见。我只要在病房,就让
护士盖上瓶子盖,当然更不想把那东西拿回家了。我让他告诉医院把脚趾扔掉。讲
起这些往事,她不住地摇头。“可后来我发现,他和工友们喝醉了,在树林里举行
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葬礼,把脚趾埋了。”她看了看特丽丝又继续说了下去,“这是
很久以前的事了,活下来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了。我真是想不通邮差怎么知道的,
更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脚趾的,脚趾怎么又保存得这么好。”
“也可能,那不是……”特丽丝开口了。
“就是。”艾琳语气坚定地说。
“你报警了吧?”
“报警干什么?”
“这是违法的。有些……”
艾琳把一只手放在特丽丝的胳膊上,老太太的手指又凉又枯。“这不关警察的
事情,完全是私事。”
“不对,”特丽丝身体向前倾去。“你知道镇里了出什么事儿吗?你知道我们
速不住邮差是因为没有证据证明我们的看法。”说到这儿,她指了指门道和那边的
小屋,“现在这不就是证据吗?”
“什么证据都没有。你知道拿这个东西作证会怎么样吗?他会说他只是个邮差,
只管发信,不管里面是什么,还会说他什么也不知道。这不很清楚吗?”
特丽丝盯着艾琳的双眼,她说的对,她太清楚邮差会怎么样了。
“无论如何我得给杜戈打个电话,把这事告诉他。他会帮你甩掉包袱的,你用
不着……”
“不,”艾琳说道,“我不想让别人动这东西,除了你以外,谁也不能看。”
她说着说着就把声音降低了。特丽丝觉得后背发凉。“这东西招灾惹祸。”
特丽丝并没有听明白,但出于不伤害老朋友的原因她还是点了点头。她觉得艾
琳想临阵脱逃,这么做已经把她推到了危险的边缘,如果再出点儿什么事,就有可
能把她推进深渊。
这正是邮差梦寐以求的。
特丽丝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得走了。”
“你可不能去报警。”
“我真是觉得你应当找个人说说,这么瞒着可不应当。”
“不行。”
特丽丝迎着艾琳的目光,最后叹了一口气。“好吧,一切由你决定。”她走到
门口又转过身来,“有事就给我打电话。甭管什么事,只要是紧急的事,一个电话
我和杜戈就会赶来。”
“谢谢,”艾琳说。“不会有事的,我再也不开信箱了。”她微笑起来。
“这个办法没准儿还不错。”
老太太哈哈笑起来,从声音分析她这是暂时恢复了正常。“再见,我会去看你
的。”
特丽丝打开纱门,慢慢走下门廊台阶,“再见。”
她朝自己的汽车走去,身后传来关门上锁的声音。
汽车开起来了,她朝车外挥了挥手。车上了路,直奔自家驶去。她早就知道镇
上的情况越来越糟,这完全是邮差弄的,账单拖欠没付、信件误投、收到不愿看到
的邮件,对了,还有那几个人的死都同他有关系。这次在艾琳家看到那个盒子还有
那个脚趾后,她彻底明白了这个邮差真是神通广大,但她还是不明白这种精心策划
的四处作乱究竟是什么意思。
能够在镇上每天同所有人打交道、同每家发生联系的只有邮差一个人,想到此
她更是胆战心惊。她从不信奉宗教,从不接受什么神鬼善恶之类的东西。可现在她
信了。她觉得魔鬼在作恶时选择了一种最佳伪装,如果约翰·史密斯是个教士或老
师或干脆是个搞政治的,那他就不会接触到这么多人,也不会这样轻易而巧妙地渗
入到人们的生活之中。
另外让她担忧的是镇上人的被动态度。他们面对发生的一切不愿承认,不愿想
办法解决。她和杜戈四处游说,但几乎没有什么作用,就好像他们在等着别的人来
负责,等着别的人来解决问题。
可他们又能怎么样呢?尽管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已经做好准备进行反击,
但邮差却插进了他们的生活。他们对通报邮件已到的乐曲声采取抵制的态度,对在
他们心理上造成的冲击尽量不放在心上,可是这是一种折磨,这种折磨却悄悄地改
变了他们火爆的家庭生活。在灾祸面前,他们不是紧紧地靠在一起,而是有点自顾
自。三个人之间没有明显的分裂,关系也不紧张,但杜戈和比利从前的那种其乐融
融的父子亲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是友善的态度,多了几分郑重少了几分亲密。
她本人同杜戈就更远了,甚至还影响到了他们的夫妻生活。做爱还是没有间断,但
更多的是追求自我满足,没有能向对方表示更多的爱。近来她还教训了比利一次,
态度很专横,过后又发誓再也不那样做了。
夫妻二人谁也没说过这些,但她知道杜戈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从他的眼
神和态度上就能看出来,他什么也没说,但却比说了更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他们
仍然谈论时事,谈论家事,甚至也会试探性地谈到邮差,但谈话并不深入,就是谈
到一些有分量的话题和思想时也显得很浮浅。他们的想法无法在深层次碰撞交流,
而这在维系两人的关系方面是决不能少的。她不止一次地感到,他们谈话时不是在
交流,而是拐弯抹角地在说着什么人。
这也是邮差造成的。
她不能让他得手,不能让他破坏自己的家庭。向邮差屈服,面对两人间的裂痕
加大不拿出补救措施,这是最容易的了,不过她已经发誓不能听之任之,让事情恶
化下去。她要向丈夫和儿子伸出救助之手,要让他们回头。
她很想把车停在邮局,让邮差知道她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她要起来反抗的。可
是她又想起了上次在这儿见到他的情景,邮差流露出的感情始终没有淡出她的脑海。
想到此胳膊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你很不错。她再也不单独一人去邮局了。
车快到离家不远的岔道时,特丽丝才想起来忘了买晚饭用的东西了。今天下午
去镇上不光是为了看看艾琳,本来是还要买些食品的。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采购了,
家里急需牛奶、黄油和其它一些日用品,今天的晚饭也没着落呢。
她掉过车头,又朝食品店开去。一般情况下,她总是提前一天安排好次日全家
的伙食。但这一个星期以来,她太累了,神经太不正常了,只是到了最后才把需要
的东西堆在一起。这决不是她的性格,她本人也觉得奇怪,以前自己怎么就没发现
呢。她的疯疯癫癫不仅影响了家庭的情感生活,还影响了烹饪用餐的好心情。
她决定把车停在熟食店门前,到里面看看有没有活鱼,她现在想吃鲑鱼,要是
店里有鲜货,就买几条晚上吃。此时此刻红烧鱼是那么好听的字眼。
车开进了购物中心前的停车场。虽然贝尔斯的商店前的停车场都已车满为患,
但熟食店前的停车场却几乎是空空荡荡。这很不正常。在这个镇上,托德开的店里
的干酪是最精致的,鱼是最鲜活的。平时,贝尔斯店忙忙碌碌的时候,他的商店更
是人头攒动。
她把车开进正对店门的车位,然后下了车,走进小店。
走进门,她马上注意到了与往日不同之处。她什么也没看到,但却感到了什么。
是一种令人无可名状的不舒服感和一种紧张气氛弥漫在店里。她四下里看了看,除
了她和柜台后的托德之外一个人也没有。她走上前,仔细察看着摆在台子上的肉,
便朝托德笑了一下,但他无动于衷。她决定赶快买肉,买完就走。
她指着冰块上的一块鱼片,“是鲜的吗?”
托德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特丽丝更感到不踏实了,她连忙说,“来三大条。”
托德打开柜台的后门,拿出三条放在秤上。“告诉你丈夫我不喜欢他做的事情。”
托德说道。
特丽丝皱起了眉头。“你说的什么呀?他干什么了?”
“告诉他,我对他做的事一点儿也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特丽丝两只眼睛盯着他问道。“托德,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他不再吞吞吐吐了,一面包鱼,一面朝她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清楚这件事。”
“怎么了,托德?”
“我相信你说的话,要是真知道了就不会到这儿来了。”说着,他用手指了指
空无一人的店铺。“今天你是第一个来我这儿买东西的人。”
“出什么事了?”特丽丝身体向前倾着问道。“是和邮件有关吗?”
他的脸色露出冷酷的神情。“三块五。”
“托德,到底怎么了?”
“三块五。”
特丽丝付了钱走出商店。她把车倒出了停车场,这时她看到托德站在门道里望
着她。看上去好像哭了。
第28章 不能上当
比利坐在昏黑的客厅里看电视。电视节目里的人物还是那几位,雷同的情节,
差不多的遭遇,他看了反而觉得很安心。外面发生的事情越来越奇怪,越来越混乱
了。但电视剧里的麦克和卡罗尔仍然那么善良,那么理解孩子,他们在想方设法平
息男孩女孩间眼看要爆发的冲突。
屏幕上插播广告,比利站起身找点儿吃的东西。三天来,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坐
在电视前,虽然很爱看这个节目,但现在开始有些坐不住,有点儿发狂了。同时他
还有几分负罪感,因为父母从来也不允许他这么长时间地呆在电视前,故而他不能
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觉得应当干点儿什么不要傻呆呆地在电视前浪费时间了。
可父母好像并不在意,他们脑子里装满了别的事情。几分钟前,杜戈走了进来,
他什么也没说,好像根本没有发现他在屋里。
比利给自己做了一个花生米、奶油加果冻的三明治,然后又回到客厅坐在了电
视前。几天来他曾试图找点儿别的事情干干,但根本没有成功。他给所有认识的人
打电话,邀他们骑摩托兜风或去游泳或到那个碉堡去,但这些朋友要么不在家,要
么就是不想同他说话。他也曾骑自行车去了考古发掘现场旁的小山包,可没等下山
便发现了那些学生都走了,挖掘工作结束了。他连忙蹬车赶回家,这座小山也让他
胆战心惊。
他真想知道此刻莱恩在干什么。
他发现自己近来总想着莱恩,想搞清楚他们两人怎么就变得谁也不理谁了。他
发现中断友谊有时来得挺快也很痛苦。他还记得同弗兰克·弗里曼是如何断交的。
弗兰克是他四年级时结交的最好的朋友,后来发生了一次不算很激烈的争吵,很快
友谊就结束了,最后两个人成了仇敌,各自投靠了学生中两个对立的团伙,只要碰
见就要狠狠地治对方一顿。
没人知道往日的朋友带来的伤害会有多深多重。
但他和莱恩是多年的朋友了,大大小小的冲突不知有过多少次,但他们始终还
是朋友,出现现在这种情况真是让人难以相信。
莱恩变了。
许多人都变了。
一个电视节目结束了,比利又换了一个频道。三明治吃下去了,手在裤子上抹
了抹。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盼望着暑假早点儿结束,马上就去上学。
杜戈坐在门廊里想着邮件问题,琢磨着邮件问题。今天早晨他收到了一堆退回
的信件,有几件是几个星期前发出的账单,信封上盖着“地址有误,无法投递”印
戳。还有一封信是写给特丽丝的,字是花体字,还有一股香水味,他看也没看就撕
掉扔了。
他意识到去邮箱拿信虽只有几步之遥,但这几步真的令他望而生畏。虽然他尽
量掩饰否认这一点,但一出门上了车道自己就紧张,现在已经紧张到把邮箱旁的灌
木丛和树木当成藏身之所了。
他想把邮箱换个地方,像城里人那样设在门旁,可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否定了。
他不想让邮差来到他的住所前,不能让他靠近特丽丝和比利。他还想过把邮箱干脆
撤掉,没有了邮箱也就收不到邮件了,不是吗?但这样做不光是胆怯的表现,而且
说明自己真的疯了。为什么不敢接邮件,难道采取不理不睬或回避的态度就没事了
吗?
特丽丝的车开上了车道。杜戈把视线移开,望着外面的树林。他听到了刹车声、
关车门声以及妻子上了门廊的脚步声。“我回来了,”特丽丝的声音。
他没有反应,特丽丝走到他身边,“我回来了。”
杜戈抬起头,“还发你个奖章?”
特丽丝的表情先是气愤,继而委屈,最后平静了下来。杜戈的目光移向别处,
他觉得自己这么说话对不住妻子,为什么这样来对待她。她刚才就是要表示一下亲
近,但她那盲目乐观和假装平安无事的态度刺激了他,让他发疯,让他想反刺她一
下。
近来他常对她发火,可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今天晚上我们吃鱼,”她说道。“烧鲑鱼,你来架炉具。”
“买炭了吗?”
“哎呀,我忘了。那就我烤吧。”
杜戈站起身。“不用。我去买点儿,我还想出去走走。”
特丽丝把手搭在他肩上。“你没事吧?”
他望着这只手觉得很吃惊,好几天了他们之间没有出现身体上的接触。他望着
妻子的双眼,声音变得柔和了。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口气生硬,情绪紧张,同时也知
道她这样做就是在尽力不和自己争吵。“我挺好的。”他说道。
“那就好,”特丽丝说着打开纱门。“最好给车加点儿油,油快没了。”
“行。”
出了门廊朝汽车走过去时,他听到关电视的声音,听到特丽丝在同比利说话。
她像在同老朋友说话,很关切,很温和,让人感到亲切舒服,他突然感到心情好多
了。
汽车几乎没有油了,油量表几乎到了零,他第一件要干的事情就是去加五块钱
的油。
第二件要干的事情是去霍华德家。
他把车停在那所低矮的房屋前。这所平房现在看上去是绝对没有人住了,草坪
变成棕色,草已经干枯死了。一辆小货车在隔壁那家门前停下来,从车上走下来一
个男人。杜戈连忙下了车,挥挥手说了一声“你好”,意思是想让这人站住。
那人看来他一眼,急急忙忙进了屋。
杜戈停下脚步。这个该死的小镇里的一切都变得古里古怪。他想到那边的邻居
家打探打探,问问他们看没看见这位邮政局长,但他又有一种感觉,觉得他们不会
好好跟他讲的,这附近的居民恐怕都是这样。
他注意到除了霍华德家的草坪外还有几家的草坪也开始变得乱蓬蓬的。
他明白了自己从周围住户根本了解不到情况,于是只好顺着脚下的车道走去,
来到霍华德家门前敲起门来。连敲带砸,大声喊着霍华德的名字,但是里面没有回
应。他再一次看看前门。后门以及所有的窗户,门窗仍是死死地关着。好像原来的
窗帘后面又加上了一层颜色更深、质地更结实的窗帘,里面什么也别想看见。
他想是不是应该报警。所有迹象表明霍华德的住所现在是没有人居住了,既然
只有邮差一个人说最近几个星期看到了霍华德,那他就有充分的理由破门而入看看
局长是否安然无恙。
他知道报警没用。上次他已经跟他们讲了这种情况,可他们什么都没干。除非
他们看见邮差提着霍华德血淋林的脑袋跑进门,否则他们是决不会去申请搜查证或
强行打开邮政局家门的。
杜戈摇摇头,如果亚利桑那州有什么让他讨厌的地方,那就是这里几乎所有的
人都对土地和财产崇拜到了疯狂的地步。这儿的人仍然是当年开发西部者的心态,
把财产看得比人更重要。他记得有一次他和比利长途远行去迪尔谷,在那里他们沿
着一条干河床向前走,走着走着看到树林中有个小木屋。他们一看不好,赶忙转身
向回走,这时就听到有个孩子的喊声,“爸,有生人。”也就一分钟左右的光景,
他们听到了闪雷般的枪声。他当时觉得自己是在什么可怕的电影里。枪声过后又恢
复了寂静,可他们却一口气没敢喘径直跑回停车的低地。后来他去了警察局,当班
的警官只是宽容地笑了笑,说他不该越界,就好像是说他不该踏上别人的领地,哪
怕是无意的,那挨枪子送了命也活该。
就是在这种心态的驱动下,人不受任何约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最后导致现
在这种局面。尽管如此他还是上了车直奔警察局,就是报警试一试也不会有什么伤
害。走运的是警长不在,不走运的是迈克也不在。他只好把情况对一位年轻的办事
员讲了,她倒是记了下来而且答应要把记录亲手交给负责本镇的长官。杜戈对她很
友善,很合作,一直在微笑,还对她的帮助表示了感谢。然后,他离开了警察局,
心里很清楚这个办事员什么都不会做的。
见鬼,他应当自己闯进去,把证据拿到手里。
不行,那样的话,警长就会把自己抓起来投进监狱。
他开车来到贝尔斯开的那家商店去买一些碳和别的东西。他离开家时就说出去
买东西,可这一去就一个多小时,特丽丝这会儿一定开始着急了。
他快步走进商店直奔放着非食品类的货架,拿了一袋便宜碳和别的东西。付账
专用通道封闭了,三个结算口排起了长队。他选了一条人少的队伍,站在了一个手
提一篮日用品的老太太身后。
站在队伍里他发现原来放报纸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如果能用语言来形容报架
子的话,那它们此刻显得既悲伤又绝望。他突然想起了本·斯托克利的占卜饼,这
些放在斯托克利抽屉里的伤风败俗的东西现在怎么样了?他的脑海里仍有斯托克利
坐在桌子后面时的印象,但正在淡去,代之而来的是电视里的画面,斯托克利那被
子弹打穿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杜戈觉得喉头哽咽,他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
看看那些使他兴奋的货物。
将近半个月了镇上没有报纸可看。镇上的《周报》实际上是斯托克利一个人搞
的,他一死,报纸就突然停刊了。其实报社有两个兼职记者,他们可以担起编辑的
工作,还有那个秘书也完全清楚运作规律,可威利斯镇的报纸就是这样一下子停了。
现在已经没有独立渠道发布消息,没有正规途径了解正在发生的情况,杜戈不能不
想到这下子可是正中邮差下怀。
当然各种消息仍通过非正规渠道流传着,而且效率很高。站在队伍里仅几分钟
他就从人们断断续续的谈话里得知又有几条狗死了,这回倒不是毒死的而是被砍了
头,砍下的脑袋也被偷走了。
有时候流言也会因为不着边际而遭到痛骂,这就像小孩子玩的传消息的游戏,
本来是打算把消息准确地传到最后一个人,但到了最后就走样了。不过杜戈从以往
的经验得知耳朵听到的消息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一点儿也靠不住。
他抬起头看到吉赛莱·布伦南走进了商店。
布伦南也看到了他,并向他招了招手。“阿尔宾先生,你好,”她说着穿过十
字转门绕过收款台,来到杜戈面前。
他一眼就发现她没戴乳罩,透过薄薄的T恤衫能看到那两个乳头,硕大的乳房伴
着她的脚步一颤一颤的。她已经成了大人了,不再是小姑娘了,但在杜戈心里她还
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所以他觉得很奇怪这姑娘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样显眼,这般性
感呢?这个念头搅得他心里很乱,看到她走过来,他不自然地笑了笑。“你好,近
来怎么样?”他跟着队伍向前走了一步。
“我找到了一份工作。”
“真的?”杜戈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输送带上。“在哪儿?”
她咧着嘴笑着说,“邮局。你相信吗?”
表示祝贺的微笑僵在了脸上。他相信她说的话。“我只是不知道他们还雇人。”
他小心地说着。
“临时的。可能是他们的分拣机坏了,要找个人手工来干。”
杜戈走上一步,“谁雇的你?霍华德吗?”
“不是,他病了。可能这也是他们要雇人的一个原因。史密斯先生雇的我。”
杜戈强作微笑,“你觉得史密斯先生怎么样?”
吉赛莱·布伦南的脸突然暗了一下,她是有话要说,可却只是耸了耸肩,“不
太清楚。”
杜戈前面的人付了款。他把手放在了布伦南的肩头,她并没有躲开。“我拿不
准你是不是应该在那儿工作。”他很严肃地说道。
布伦南笑了起来。“我妈妈也这么说。放心,我挺好的。”
“要小心,”杜戈提醒她说。
她哈哈笑着,“是要小心,再见。”说完这话又朝杜戈摆摆手指就朝冷冻食品
柜走过去了。他望着她那丰满的臀部,那被牛仔裤勒出的线条。
“两块八毛五。”
“什么?”他转过脸望着收款员。
“两块八毛五。”收款员脸上带着理解的微笑重复了一遍。
杜戈掏出他的钱包。
晚上,特丽丝躺在床上依偎着丈夫,一只胳膊抱着他的前胸,抱得是那样的紧,
有好长时间没有这样了。晚饭很好吃,特别是对健康有好处。鲑鱼、米饭、芦笋,
她又回到从前,讲究起营养了,这倒使杜戈少了些忧愁,多了些乐观。一切都见鬼
去吧,他们要好好活着。
她抬头望着丈夫,脑袋枕着他的臂弯。“还爱我吗?”她问道。
“你这是问的什么呀?”
“还爱我吗?”她的声音不大,但有几分严肃,这使他有点儿不知如何是好。
“当然爱。”
“这话你好长时间没说了。”
“我觉得没必要这么说,”杜戈微笑着。“我们已经结婚15年了,干吗总这样
跟我过不去呀?”
“严肃点儿。”
“要是不喜欢,我就不跟你在一起了。”
“不那么简单。有时我就是想听你这么说。”
“准是米歇尔还有那封信搞的,对不对?”
特丽丝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他亲了亲她的头顶。
“我担心。”特丽丝终于说了出来。
“我也一样。”
“我担心的是我们自己,我们的关系。我的意思是我有这么个感觉你有什么东
西躲着我,不敢告诉我,或是不愿跟我谈。”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杜戈申辩道。
“你心里清楚。”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杜戈开口了。“你说的对,我们是貌合神离了,我也不知
道是怎么回事儿,我总是把一切归咎在邮差身上,我知道这并不能解释所有的问题,
我也有问题。”
“我们都有问题,”特丽丝说道。
他们相拥着抱得更紧了,杜戈觉得他们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他们之间日趋严
重的矛盾化解了,邮差的计划化为泡影了。
第29章 不白之冤
特丽丝从梦中醒来,她战战兢兢,心里很别扭。做的那个噩梦现在还能记得一
些,和邮件有关。梦里她还很年轻,还是个孩子,但却独自一人住在这所房子里,
她沿着车道向邮箱走过去。天气非常好,蓝蓝的天空阳光普照,她穿着自己最喜欢
的带着围裙的粉色裙子。她打开邮箱从里面拿出一摞五彩缤纷的信件,最上面的那
封还画着一只翩翩起舞的玩具熊。为了保住这么漂亮的信封,她小心翼翼地撕开信
封口盖……
从信封里伸出一只手卡住了她的脖子。
她喊了起来,手一松,其它的信掉在了地上。僻僻扑扑一阵响,那些信封都打
开了,每个信封里都伸出一只手。有只手一下子伸进了她的裙子,另外有两只手伸
到胸前揉搓着她那刚刚有了点儿形状的乳房;还有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和腿。她哭
喊着,最后的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她被按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她醒了。
今天该她来准备早餐,她做的是松饼,等把最后一个橘子压出汁来后便出去察
看园子。她觉得很累,心里还颇有点儿不痛快,但她记得昨天对杜戈发的誓言,她
要尽力让不愉快的情感离她远去。她拿起软管,拧开龙头,不停地浇水。好久没有
除草了,也抽不出时间灭虫剪枝,蔬菜长的从来没有这么糟。
她下定决心彻底改变一下,上午就在园子里干活,好好拾掇拾掇。应当做自己
生活的主人,不能被邮差牵着鼻子走。
她又想起了艾琳,她得给这位朋友打个电话,她平安无事了自己才能放心。
随后杜戈也醒了。她听到丈夫洗澡声就跑进屋叫醒比利。今天他们都想在一起
吃早饭。吃完早饭,杜戈洗餐具,比利负责擦干。干完之后,特丽丝让他们两人帮
忙收拾园子和自家车道,比利想偷懒,说什么看电视对他更重要,但特丽丝和杜戈
还是逼着他把车道扫了一遍。最近这段时间里他还是第一次扫车道时没有怨天怨地,
反而还有点儿陶醉。特丽丝低声把这现象告诉了杜戈,杜戈说让他干些活儿体会一
下生活最好不过了。
午饭他们三人是在门廊里一起吃的,这之后,杜戈和比利决定去赛特潘农场散
散心。特丽丝为他们灌了两壶加冰的水,带上三明治,告诉他们五点前一定回来,
否则就给那儿的警察局打电话。父子俩向她招招手,开车走了。
他们刚一走,她就给文林打了电话。
她想过自己要说什么,也想好了怎样说服她去报警,或最少同意让她把这件事
告诉杜戈,可拿起话筒,听到她那被吓坏了的声音时,她一下子明白了劝她也无济
于事。
“喂?”艾琳问道。
“你好,是我,特丽丝。”
“我知道就是你,所以我才接电话。”
特丽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是你的朋友……”
“不,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这位老太太的果决把特丽丝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咱俩都知道为什么要打电话,”艾琳干咳了几声。“我自己想办法,你明白
吗?这是得由我自己来做的事情。”
“明白,但是……”
“有些事你不清楚,”老太太说道,她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让特丽丝心里感到
发冷。“我不应该告诉你那么多的事情。”
“我只是想帮帮你。”
“这我知道。”艾琳说到这儿又咳嗽了起来。
特丽丝想了一下,然后说道,“你最少得答应我有事来电话,行不行?”
“你知道我会的。”
“那好吧,”特丽丝实在不愿放电话,但她听得出来艾琳真的不愿再说什么了。
“你肯定一切都正常吗?”
“挺好的。以后我再找你谈,怎么样?”
“一言为定。”
老太太连声再见也没说就把电话挂上了。
特丽丝放回听筒时心里在想,现在一切都变了,这些变化或多或少都同邮件有
关系。威利斯镇发生了大大小小的事情,表面上看是人们发疯了,彼此充满了敌意,
但根子是那个邮差。
在杜戈和比利还没起床时她就打开邮箱取出了今天来的信件,一共两封,都是
写给她的,她没看也没拿进屋里,从早晨到现在心里一直在盘算着要不要打开看看,
这会儿她走到屋外。她拿起一把铁锨,在园子旁挖了一个深洞,再把这两封没有打
开的信塞进去,点火烧了。
特丽丝去了纳尔逊家。
汉纳·纳尔逊已经两个星期没来电话了。事实上,自从那条德国牧羊犬斯库皮
被毒死之后特丽丝就没和这位老朋友讲过话。这很不正常,平时她们俩每隔一天都
要见面谈谈或在电话里聊聊。
一个星期以来,她不只一次给汉纳打电话,但总占线,今天早晨又打了一次,
话筒里传来电话公司值班电脑的声音,说她家的线撤了,不再通话了。
她决定登门拜访。
杜戈和比利刚一走天就下起雨来,一片阴云带来了10分钟的小雨,路上的尘土
被盖住了。她心里很高兴,平时在路上走一步就扬起一片尘土,此刻土是压下去了,
但湿度增大了,到汉纳家的时候,她已经脏得不像样了,面颊上开始往下流汗。
纳尔逊家的汽车停在车道上,特丽丝一眼就看到了,这说明他们在家。她从那
辆车旁边走过直奔前门,两只脚走在砾石路面上吱吱有声。她的双眼四下望去,看
到了原来拴着斯库皮的柱子,柱子旁边还放着那条狗喝水用的塑料碗,现在已经空
了。她感到忐忑不安,好像自己走错了地方。
她走上门廊,敲着外面的纱门,里面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可那扇沉重的大门
并没有打开。她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门,喊道,“汉纳!”
“走开!”门里传来朋友恼怒的声音。
“是我,特丽丝!”
“我说了你滚开!”汉纳打开门,站在纱门后面说道。她的头发没有梳理蓬蓬
乱乱,身上穿着家里干活时的衣服,已经是脏兮兮的了。在特丽丝的印象里她总是
穿得非常洁净,现在这副模样令她感到震惊。
“汉纳!”
“滚蛋,狗东西。”
特丽丝呆呆地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
“你这个杀狗的凶手!”汉纳喊叫着,朝她吐了一口唾沫。唾沫挂在了沙门密
密的网眼上流了下来,让人看了直恶心。
特丽丝怎么也搞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你说的这是什么呀?”
“我们接到一封信,我们全清楚了。罗恩。”他转过身朝客厅走去,把特丽丝
留在了门廊里。罗恩从昏暗的客厅里走了出来,打开纱门走进门廊。他站在特丽丝
面前,两腿叉开,摆出一副开战的架势。“想不到你还有胆量到这儿来。”
“我不知道你这是……”
“滚蛋!”汉纳尖声喊着。
罗恩两眼盯着特丽丝。“听到她喊什么了吗?赶快滚开,再也不要到这儿来了。”
特丽丝一步一步摸索着向后退去。“我真不明白……”
“滚回去,狗东西。”罗恩一口痰吐在了特丽丝的脚前。“告诉你家的孩子,
我们不想在这儿见到他,我们知道他到这儿偷过柠檬,要是还来偷,屁股挨枪子儿
那可就是自找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特丽丝觉得有一股怒火在心中腾起。“我儿子从来不偷东西,这星期他就没出
过家门。你们要不是没教养的混球儿,那就调查调查。”
罗恩向前跨了一步,拳头柠了过来,特丽丝拔腿就跑。
跑到车道那头她又转过身来。“你们要是多动动脑子,就会明白害死斯库皮的
不是我们!”罗恩捡起一块石头朝特丽丝扔了过去,石头飞出老远,没有碰到她。
特丽丝朝他挑衅地竖起个中指,含着眼泪跑回家。
一个小时以后杜戈和比利回来了,她才恢复了平静。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
两人把比利一人留在家里,还告诉他不要出去,然后便一起去找纳尔逊。
纳尔逊的汽车还在,但他们敲门足有五分钟也不见有人出来。
第30章 断
星期二早晨《今天》节目刚播了一个小时就停电了。电视停了,同时厨房里的
灯也统统灭了。杜戈好不容易打通了水电处的电话,那边一个语气不确定的男人向
他保证只要找到毛病马上进行修复,恢复通电。
“大约什么时候能通电?”杜戈问道。
那个人紧张地清了清嗓子,“这恐怕说不好,先生。”
“是几分钟还是几个月?”
“大概今天晚上就行,最晚也就是明天。”
打电话和没打电话一样,杜戈还是什么也没搞清。他有一种奇怪的想法,电费
账单在邮递这个环节被弄丢了,电费没付,所以人家也就不供电了。
是不是电路出了问题?
是不是同邮件有关?
下午5点,水、气、电话统统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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