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突闻噩耗
杜戈·阿尔宾站在门廊里,望着远方松柏葱茏的山顶。这是夏季的第一天,也
是他暑假开始的第一天。严格地说,夏季还没有到来——还得过三周才到夏天;甚
至也不是他暑假的第一天一一放暑假是上星期六的事情了。这只是放假后的头一个
星期一,此时他站在栏栅前,欣赏着眼前的风景,感觉很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树林那特有的气息与早餐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松柏与熏肉、花粉与煎饼,这是清晨
独有的味道。
外面很凉爽,清风拂面,可他知道这长不了。天空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
中午时分,温度会达到35度左右。他的目光停在远方地平线处,一只苍鹰在天上懒
懒地兜着圈子,圈子越兜越大,它也越飞越远。他看到山岭上有灰色的烟雾从树丛
间升起,升上天空。再仔细看看,能看到像兔子、松鼠、蜂雀还有鹌鹑这样的小动
物在微风中蹦来跳去,极为活跃。今天他日出而起,每个星期一早晨他就是这样。
这倒不是因为有什么需要,完全是他自己的选择。他马上要做的工作常常使他在早
晨就不得安宁,但却没有什么压力。他用不着急急忙忙地穿衣服,用不着三口两口
吃完早饭,扫一眼报纸上的大标题。其实,他什么也用不着去做,他有整整一天的
时间,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身后的前门打开了,他转身扫了一眼,听到门闩咔嗒一响。
他的妻子特丽丝从纱门里探出头来,问道:“早晨想吃什么?”
他望着她那蓬乱的头发,没有完全清醒的容颜,面带微笑地说道:“我不饿,
什么也不吃。来,到我这儿来。”
她毫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不了,外面太凉。你不能一放假就连早饭也不吃了。
早饭可是……”
“一天里最重要的一顿,”他抢过话头说道,“这我知道。”
“得了,你要吃点什么,鸡蛋炸面包片还是蛋饼?”
杜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别人家早饭的香味,“就鸡蛋和熏肉吧。”
她说道:“最近你吃的含胆固醇高的东西太多了。”
“那你以前怎么不问我吃什么呢?”
“那是考你呢,你没及格。”特丽丝关上了纱门,“等你同大自然聊够了就进
来。把门关上,今天早晨外面挺凉。”
他笑了起来,“没那么凉。”
她已经把门关上了,杜戈一个人留在门廊里,望着镇那头山岭峭壁上大片的松
树。黄火的烟雾变浓了,扩散开,飘上海水般蓝蓝的天空。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渴望着夏季的到来,盼望着呼吸到甘美的自由,但和刚才又不一样了,微风送来
的气味有苦有甜,那淡淡的香气是他所熟悉的,唤起了他内心深处的失落感,这是
什么样的情感他自己却说不上来。
这种情绪消失了,他离开栅栏,走进屋里时,一只蜂雀在他头上嗡嗡叫着飞向
厨房窗户旁的电线。特丽丝已开始做早饭,她忙着把自家做的面包切成片然后烘烤。
炉子上有一只锅,旁边有一硬纸桶,里面是麦片。她身边的台子上立着一大罐桔子
汁。她抬起头看着丈夫走了进来。
“把比利叫起来。”她说道。
“夏天了,他愿意睡就睡吧”。杜戈回答道。“放暑假了。”
“我可不愿意让他睡个没头儿,把一天的时间都浪费掉。”
“一天的时间?刚6点半。”
“就叫他起来,”她说完又切起面包来。圆圆的面包被她精心地切成了大小一
样的小面包片。
杜戈脚步咚咚地上了楼,想让这故意做出的声音弄醒比利。这所A字型尖顶房的
顶层就是比利的卧室,此刻他头脚颠倒着躺在床上,身子钻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两
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他进了屋,从扔在地上的内衣、袜子、衬衣、裤子上迈过去。
绿窗帘没有拉紧,阳光从缝隙处泻进来,照在斜面墙上的那些摇滚歌星和体育明星
的广告画上。他走过去,把蒙在儿子头上的被子拉开。“得了,小伙子,到点了,
该起床了。”
比利哼了几声,懵懵懂懂地伸手拉被子,又要往脸上盖。
杜戈撩起被子,这下比利够也够不着了。“起来,太阳都出来了。”
“几点了?”
“快9点了。”
比利睁开一只眼,瞟了一下吊在床上方的手表。“才6点。你出去!”说着他又
伸手使劲去够被子。
“是6点45。到点了,该起来了。”
“行了,我起。你走!”
杜戈的脸上出现了笑容。特丽丝醒来的时候特别凶,总是一声不吭,阴沉着脸,
同谁也不说话。这孩子跟他妈一样。杜戈正相反,当年他同屋的一个老朋友说他一
到早晨就。高兴得叫人讨厌”。他和特丽丝在一起早就学会了睁开眼半个小时之内
谁也别理谁。
他看着比利拉上被子。虽说他马上把头钻了进去,但杜戈知道他是醒了,一会
儿就会下楼的。
杜戈又说了一声“起床”,尽管没有反应,他还是下楼了。他在台子前坐了下
来。这个台子把厨房和起居室隔开,也是他们吃早饭的地方。
特丽丝正在搅着燕麦粥,回过头来问道:“今天你打算干什么?”
杜戈咧嘴一笑:“暑假了,我没什么计划。”
她笑了,“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她说着关上炉火,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盘子。
“我还以为你能把比利叫起来呢。”
“他起来了。”
“他没下来,也听不到楼上有什么动静。”
“你让我再上去把他拖下来?”
她摇摇头,“我去吧。”她走进起居室,抬头望着上面的栏杆喊道:“吃饭了。”
声音很大,带着怒气。是不是真的生气了,杜戈说不来。“饭好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脚跺地板的声音,两分钟之后,比利下楼了。
吃完早饭,特丽丝到园子里干活去了。比利看完电视节目《今日》就骑上车到
树林里练摩托车越野了。7月底他要参加摩托车锦标赛。房前有一条通向树林的脏兮
兮的小路,小路在树林里蜿蜒盘旋,直达山里。杜戈看他疯了似的在路上骑飞车,
就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心哪!”比利也许没听到,也许就根本不在乎,反正是不理
不睬。
特丽丝正在割草,她抬起头说道:“我可不喜欢他这样骑车。”
“没事儿。”
“不是没事儿,这太危险了。早晚有一天不摔断胳膊就得摔断腿。你可别给他
打气。”
“不会的。”
她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椰输道:“喂,你可别跟我说一看见他骑着飞车进树林
就觉得特别像个男子汉。”
特丽丝朝他玩笑地吐了吐舌头,又割起草来。
杜戈回到屋里关上电视,站在屋子中央想了一会儿。这天上午他还有几件事要
做。两个星期以来又是期末考试又是送毕业生,手头上有几封信一直忙得没顾上回
复,他计划先把这些处理完,然后再安下心来干点儿杂事,得盖一间储藏室,这是
个大项目,在这之前,他还要给自己先放一个星期的假。三年前他就答应过特丽丝
在后园子里给她建个储藏室存放工具、木柴和一些零零星星的东西。3年来每到6月
他就发誓马上动手,可一直就没干起来。不过,今年他终于买了预制件,打算付诸
行动了。他的计划是,这星期看看书,再消闲消闲,放松一下。他心里清楚,自己
不擅长体力活儿,拿起工具来,笨手笨脚,所以照理说一两个星期就能盖成的储藏
室,他得耗去整整一个夏天。而且,他还得确保这个假期至少得休息一段时间。
他穿过厨房和过厅来到卧室。他的书桌放在铜床的另一侧,紧靠盥洗室,很不
方便。打字机没有遮盖,落满了灰尘,旁边是一堆书和报纸。他在椅子上坐下,把
东西推到一边。这把椅子是金属架子的,硬邦邦,他本想要的是木制转椅,现在权
且用它来代替了。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账单,账单,还是账单。还有一封过去
学生的来信,这个学生已经参军了。
他的资金申请表。
他丢下桌子上的一切东西,只拿起这张黄色的申请表,一声不响地盯着。联邦
政府向某些专业教师提供为期一年的带薪休假,这样,教师可以做一些研究工作。
他实际上不想,也没必要做什么研究,但他非常想休假一年,他还绞尽脑汁编了个
很能说服人的申请。他本来打算上个月就把申请发出去,可被他自己耽误了。他看
着表格上的申请期限。
6月17日。
还有5天的时间。
“见鬼,”他嘟囔着把申请表装进信封,写上地址,贴上邮票。然后走出屋门,
下了门廊。“怎么了?”特丽丝问道。
“我忘了把研究申请寄出去了。”
她朝他咧嘴一笑。
他跨过石子铺的汽车道朝邮箱走过去,拉开邮箱铁门,把信扔了进去,竖起红
旗后就走了回来。他赤着脚,走在路上格外小心。吃午饭的时候朗达就会把信取走,
4点钟左右信就到邮局,明天早晨就能到凤凰城,这之后再过两三天就能到华盛顿了。
他回到屋里核对账单开支票。
杜戈和特丽丝在门廊里用午餐,吃的是三明治;比利是在屋里吃的,一边吃一
边看重播的电视剧。天气有点儿热,但还是挺宜人的,桌子上斜撑着一把伞,挡住
了烈日。吃完饭,杜戈收拾餐具,然后两人坐在门廊的椅子上读书。
一个小时过去了,杜戈想舒服一下,享受享受,却放松不下来。他不时抬起头,
听听有没有朗达那辆车在刹车时发出的刺耳声,心里不断想着他的申请是否会在邮
局耽搁,他又奇怪又有些气恼,时间到了,邮差怎么还没来。他看了一眼特丽丝。
“邮差还没来,是吧?”
“我不知道。”
“见鬼,”他嘟囔着。他知道申请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完全是自己的原因,让邮
差当替罪羊没有道理,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要责怪朗达。他到底在哪儿呢?他又拿起
书想看下去,没看几眼就看不下去了,他没有心思欣赏书里的词句。他的脑子东想
西想,一个句子读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他把书放在身边的塑料桌上,
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他听到特丽丝打开门,进了屋,听到她在厨房里给自己
倒水的声音。
他没有听到邮差的汽车声。
特丽丝出来了,她的赤脚踩在地板上吱吱做响。他睁开眼。有问题了。平时,
鲍勃·朗达在11点左右,最迟在12点就来了。他是个好聊天的人,常常是碰到熟人
就聊一聊,但他对工作很负责,效率特别高。每年他的这条邮路都会增加新客户,
外面有些人在这儿有他们的住所,夏天就来度假,但朗达聊天送信两不误,到了4点
就把信送完了。不管是谁,只要愿意听他说,他就会告诉人家,他送信一送就是20
年,当年威利斯镇没有几户人家,那时他这个邮差还是个兼职。现在他头上带着一
顶邮差帽,身上穿着西部上装和他喜欢的牛仔裤,开着那辆蓝色的道奇旧车。他身
材高大壮实,蓄着白白的胡子。他严格遵守邮政规则,大家都知道,他就是病了,
也不会耽误工作。
今天则不然。
他看了一眼手表,两点一刻了。
他站了起来,说道:“不能再等了,我要到镇邮局把申请发出去。4点钟镇邮局
就把邮件发走了。要是申请不能及时送到,我就完了。”
“你本来就不该等这么久。”
“我知道。可先前我还以为申请已经发出去了呢。”
特丽丝站了起来,她拽了拽被汗水打湿贴在身上的短裤。“我要去镇里,我发
吧。”
“你干吗要去镇里?”
“为了晚饭,”她说道。“我昨天忘了把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
“我去吧。”
她摇摇头说:“你呆在这儿休息。明天还得刷门廊呢。”
“哦,是吗?”
“是啊。去把信拿来。我得穿上鞋,还得整理整理优待券呢。”
杜戈格格地笑着又走到邮箱处,她把信从邮箱里拿出来,返身走回屋里。窗帘
拉上了,午后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帽架子旁小桌上的电扇转动着,送来阵阵清风。
屋里左侧的墙边立着个书柜,另外还有一个长沙发,比利正坐在沙发上看《火石》。
“关上吧,”杜戈说道,“你怎么能把整天的时间都浪费在电视上?”
“我没浪费时间。这是《火石》。另外,现在放暑假了,我应当干什么?读书?”
“对。”
“没人拿读书做消遣。”
“我和你妈妈就是。”
“我不。”
“为什么?”
“需要的时候看书,这就不错了。”
杜戈摇摇头。“节目完了,就关电视,得干点儿别的事情。”
“行。”比利不耐烦地说。
特丽丝从卧室走出来。她穿着薄薄的水手衫,白色的新短裤,戴着墨镜,肩上
背着皮包,手里拿着钥匙。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梳成了个马尾巴。“怎么样?”她把
身体一转问道。“苏珊·圣·詹姆斯?”
杜戈开了一句玩笑。
她在他的肩上打了一拳。
“疼。”
“活该。”说着,她从台子上拿起购物单,“除了牛奶、面包和晚上吃的东西,
还需要什么?”
“可乐,”比利说道。
“看看吧,”她说着把单子放进皮包里。
杜戈把那个信封交给了她。特丽丝向屋外的汽车走去,杜戈跟着她走出去。
“可乐,”比利在屋里又高声喊了一遍。
她笑着上了车,“一个小时左右我就回来。”
杜戈把头探进车里,亲了她一下。
“明天你得刷门廊了。”
“明天我刷。”
特丽丝倒了一下车就朝通向镇里的那条脏路开去。她摇起车窗,挡住外面的灰
尘,打开空调。空调送出的第一阵风潮湿而不新鲜,车子从树林边别人家房前经过
时,送出来的已是于爽清凉的风了。道路围着小山转了一下,就向小河方向伸展。
她以当地人特有的自信加速驶过了道口。
肮脏的路变成了大马路,她的车也开过了第一个交叉口。暑假到了,她很高兴,
杜戈放假了,她得立一些规矩了,每年夏天她都要这样做。是啊,他休假了,这多
好啊,她也需要休休假,可惜,为人母,为人妻,怎么休假呢,这是全日,全年的
工作。要是让杜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话,那他就会整个夏天都会浪费掉,坐在门
廊里看书,什么也干不成。她还得告诉他饭该做了,饭后得催他收抬餐具,还得经
常跟他唠叨,说房子要经常维修,这得人干,房子自己不会修复的。当然不可能指
望他担起做母亲的责任,但他可以打打下手,比如用吸尘器除尘、刷洗餐具、收抬
园子。大部分工作还是她来干,但如果能为她分担一部分,那对她的帮助就太大了。
今天镇子里比往常安静了许多。贝尔斯商店停车场只有几辆车,通向湖边路上
的野营车和车站货车也没有几辆,星期一下午常见的上下班繁忙景象看不到。她开
车经过车站,拐人松林街,朝邮局开去。
邮局里一向人很多,今天也不例外。小小的存车场挤满了旧车和小卡车,好像
比往常还多。有三辆车排在路上,等着车位。
特丽丝不想在这里等,就把车开到隔壁一家按摩治疗室的停车场,停在一棵松
树的树荫下。她走出停车场,发现邮局这个黄褐色建筑前的旗杆上国旗和亚利桑那
州的州旗都降了半旗。哪个重要人物今天去世了?没有啊,也许是某个著名人士死
了,可她没听说呀。
她拾阶而上,推门走了进去。邮局屋顶上的水池使室内的温度降了下来,但湿
度却增大了,这样算下来,只是打了个平手。人们从柜台那里就排起了长龙。邮政
局长霍华德·克罗韦尔就在柜台里,特丽丝一眼就看到他胳膊上戴着黑纱。她心一
沉,这也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她排队站在了格雷迪·丹尼尔斯身后。这人还是有生
以来头一次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转过身冷静而严肃地对特丽丝说,“可耻,真是太可耻了。”
“怎么了?”
“朗达。”
“出什么事了?”
“你没听说?”
她摇摇头。
格雷迪压低了声音,“今天早晨开枪自杀了。”
柜台前,有顾客办完手续离开时,局长就会抬起神情恍惚的双眼说,“下一个。”
特丽丝盯着前面的霍华德,觉得自己身上有一种冷飕飕的奇怪感觉。邮政局长
的双眼潮湿发红,双颊也是通红通红的。显然,朗达之死令他震惊,同时也深深地
伤害了他。他平时说话粗声大气,此刻声音却是低低的;拿邮票或找零钱时,双手
都在颤抖。鲍勃·朗达不仅是他的雇员而且还是他最要好的朋友。每到星期六晚上,
人们几乎总能看到他们俩在一起,一面喝酒,一面探讨世界的前途命运。谁都知道,
霍华德的太太两年前离开了他,但他一直坚持说她是在老家照看病弱的母亲,而且
从那之后他和朗达就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朗达的太太埃伦还抱怨过,说丈夫给霍
华德的时间超过同她在一起的时间。
长队不停地向前移动,轮到她和格雷迪了。
“下一个,”邮政局长说道。
格雷迪走上前去。“我来领邮件。”
特丽丝看到柜台前贴着一个告示:新邮差到来之前,邮件周一、三、五送出。
本局暂定二、四开门营业。不便多多,敬请原谅。
告示旁边是鲍勃·朗达的讣告。
“你什么时候能雇到新人?”格雷迪问道。
“我不亲自雇人,”局长答道。“凤凰城总局每年公开招聘一次,这事由他们
来管,他们会派人来的。我今天早晨打了电话,提出要人,但也得过几个星期。”
“朗达这事真丢人,太丢人了。”格雷迪说道。
霍华德默默地点了点头。
格雷迪拿着自己的邮件,挥挥手走了,特丽丝来到柜台前。“你好吗,霍华德。”
她亲切地问道,还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他耸耸肩,目光迷茫,“还行吧。”
“我是才听到的。真是……真是叫人不敢相信。”
“是啊。”
“鲍勃不像……我是说,他不像干这事儿的人。”
“整整一天了我就是对人这么说的。我不相信他自杀。人们说出这种事总是有
原因的。或者是离婚,或者是丧偶,或者是失业,可他什么原因也没有。昨天晚上
我还去了他家,我和他还有埃伦坐在一起吃了晚饭,聊得也挺投机,一切都很正常,
他一点也不悲伤,不比平时高兴,也不比平时难过,不比平时话多,也不比平时话
少,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也没和埃伦吵架,过去他们两口子一打架,我和他就
不呆在家里,到外面去吃点儿什么。”他摇了摇头,目光停在柜台上,然后抬起头
望着特丽丝,竭力挤出个笑脸,但效果并不好,悲伤的面容显得很可怕。“你有什
么事儿?”
“我是来发封信,另外再买本邮票。”
“一本邮票,”霍华德说着就从柜台下面拿出邮票放在她的面前。
她付了钱,手又在他的手背上接了一下。“需要什么就来个电话,什么时间都
行。”
他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行。”
她离开柜台,身后传来局长那无精打采的声音:“下一个”。
第2章 旧去新来
参加葬礼的人很多。全镇的人几乎都知道他叫鲍勃,几乎所有的人都喜欢他。
墓地在小山旁,挤满了人,来晚的人只好站在铁门外。鲍勃生前没去过教堂,所以
埃伦决定仪式在墓地举行。她站在牧师身旁,身着没有装饰的黑衣裙,眼睛盯着地
面,右手紧紧地攥着一条脏兮兮的手绢,手指还下意识地捻搓着。有传言说她看到
丈夫尸体时,简直就疯了,又喊又叫,冲出家门,把衣服也脱了。后来还是罗伯茨
医生制服了她,使她安静了下来。此刻,她那两个已经长大的儿子一边一个搀扶着
她,看到此情此景,杜戈相信了这个传言。
报纸上对邮差自杀做了一般性的泛泛报道,考虑到家人的方方面面,礼貌地掩
盖了一些细节。但镇上有一些听了让人头皮发麻的说法却通过比报纸更快捷更有效
的渠道传播着,第二天中午,几乎所有的人都听到了整个过程。显然,朗达起床时,
她的妻子还在睡梦中,他来到车库取那支锯短了的猎枪,然后走进盥洗室。他脱掉
衣服,躺在浴盆里,把枪管插进嘴里,扣动扳机,子弹把脑袋打了个洞。埃伦跑进
来时,鲜血、碎骨、碎肉已溅在身后的瓷砖上,一片狼藉。
当然也有不同的说法。一种说法杜戈根本不信,说是朗达坐着给枪上油,子弹
是在他肚子里炸的。还有一种说法是他把枪插进眼眶,挤出眼球才开的枪。不过,
这些站不住脚的说法根本就没有市场,葬礼这天也只有一种说法还在流传。
邮差的自杀对比利震动很大。他的祖父母、外祖父母都健在,养的小宠物也没
死过,这是他对死亡的第一次切身体验。他和镇上大多数孩子一样喜欢朗达,听说
邮差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一连两天他表现得很听话,但心情沉重,闷闷不乐,话也
少多了。杜戈和特丽丝仔细探讨了一番该不该让他参加葬礼,最后决定不带他去,
他们认为看到送葬人和棺材有可能在他心里留下创伤,那天上午请人看着他,回家
后,给他讲讲葬礼的情况,保证让他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牧师站在墓前,对着棺材读了几段圣经上的经文,这是他事先选好的。他巧妙
地回避了邮差的死因,只提到死者生前的光彩之处以及他的死给家庭和社会带来的
损失。
杜戈在听牧师的这番泛泛评论时,发现自己思想并不集中。虽说他感到了悲伤,
但他应更伤心才对。想起朗达他就激动,听这番颂词他也应该激动。他觉得牧师的
颂扬缺少的是对朗达的精神的歌颂,他还认为如果让别人来,许多人都会比他讲得
好,说得更动人。比如说,乔治·莱利。
比如说,邮政局长霍华德·克罗韦尔。
他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着,他看到了邮政局长。他正站在朗达家人的旁边,穿
着为这次葬礼专门买的黑衣服,毫不掩饰地低声抽泣着。一望可知,他在仔细地听
着牧师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眼睛死死地盯在棺材上。
杜戈皱紧眉头。邮政局长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这人杜戈从来没有见过,他穿着
浅蓝色的邮政制服,与其他送葬人穿的传统的令人感到压抑的黑色葬服形成鲜明的
反差。这个人高高的,很消瘦,脸长,面色苍白,头顶上的红头发蓬蓬乱乱。他眼
望远方,明显地露出了对这个葬礼的厌烦。尽管杜戈离他比较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从站姿上可觉出他的傲慢,从歪着的头可觉出他的蔑视。他懒洋洋地转过头望着
牧师,阳光照在他上衣那排钮扣上,显得俗艳俗艳的。那身邮政制服穿在别人身上
就很神气,甚至令人肃然起敬,但在他身上却很可笑,小丑一样,使这种场合没有
半点儿沉痛可言。他转过头来,目光扫向人群。杜戈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只
觉得他直直地盯着自己。这令他措手不及,他不敢同他对视,赶忙朝霍华德的方向
望去。
特丽丝也在看着邮政局长,但却没有注意到他身边的那个人。她的目光停在局
长的脸上,望着他那湿润涸的双颊和颓唐的表情。看上去他显得那样失落,那样无
望,那样无能。她决定以后得找时间请他到家里来吃顿饭。可能这星期全镇有一半
人已经向他发出了这种邀请,但她清楚霍华德更喜欢他们两口子,他们没准儿能使
他快活一点。
她朝站在局长身边的埃伦·朗达望过去。她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这个女人,她
对自己的丈夫总是那么严厉,太逼人,太追求身份地位了,可他总是那么亲切,那
么从容不迫。很显然,她此刻很痛苦,从她那呆滞的目光就可以看出来。埃伦深深
地爱着自己的丈夫,他的离去使她很难受。特丽丝同情起这位寡妇来,觉得眼泪在
眼眶里滚动,这是以前没有过的。
头上的天空湛蓝湛蓝的,十点钟就感到太阳已经很热了。在这里,镇子的全貌
可以说是尽收眼底:接过小餐馆的蓝墙望出去能看到商会,购物中心的建筑在树木
间隐约可见,远处还可以看到加油站和快餐店的色彩斑斓的标志。走过墓地与高尔
夫球场间的草地就是镇子原来的中心区:报社、图书馆、酒吧和警察局,这些建筑
错落有致,相距不远。当然还有邮局。
邮局。
特丽丝发现自己无法再看一眼这空无一人的邮局了,它显得悲痛不幸,好像被
人抛弃了,其实是为了这个葬礼它才关门一天的。她擦了擦眼睛,集中精力倾听牧
师的悼词,同时两眼盯在红木黑棺材上。那棺材圆圆的,滑滑的,很像一块光洁的
大石头。特丽丝知道朗达一家是买不起这么昂贵的棺材的,加上邮政当局买的保险
也不够。她得让杜戈调查一下,看看镇上是不是有人发起募捐来帮助支付葬礼的费
用。如果没人干,他们就干起来。邮差的遗属是要度过一段很艰难的日子才能摆脱
痛苦,摆脱葬礼的沉重负担。“你从土中来,”牧师念诵着,“应回土中去。”
特丽丝和杜戈互相望着,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阿门。”
棺材放进墓穴里,埃伦和她的孩子们走上前去。镇子里一片寂静,大多数人都
来参加葬礼,甚至连偶尔的汽车声或动力工具声都听不见。
埃伦弯下身捧起一把土,把嘴压在土上,喃喃地说了句什么,撒在墓穴里。这
之后她两腿一软,扑倒在地,双拳在地上砸着,放声痛哭。她的一个儿子把她搀起
来,另一个儿子轻声劝慰着,尽力让她平静。罗伯茨医生推开人群走过来。在场的
大多数人出于尊重出于礼貌把脸转向一边,但杜戈发现那个人却毫不顾忌地盯着这
个寡妇,脚跟一抬一抬的,好像在欣赏眼前的景象。
过了一会儿,一切都结束了。医生握着埃伦的手,她直挺挺地站在墓旁,她的
儿子象征性地把一捧捧的土洒在棺木上。
牧师做起最后的祈祷。
仪式结束了,人们排队走上前去慰问。埃伦嚎啕了一阵,再一次陷入迷茫,动
作也迟钝了。她的两个儿子泪流满面,鼓足劲架着她。牧师、罗伯茨医生、霍华德
同这一家人站在一起。局长旁边的那个陌生人则站在圈外。这次距离近了,杜戈把
这个人的五官看清楚了:尖尖的小鼻子,敏锐的蓝眼睛,一张高深莫测的脸。
特丽丝紧紧握住埃伦伸过来的双手。“你很坚强,你会挺过去的。这痛苦现在
好像永远过不去似的,其实是会过去的,你会挺过去的。好好过日子,鲍勃也是要
你生活下去的。”
埃伦默默地点了点头。
特丽丝看看这个儿子,又望望那个儿子。“照顾好母亲。”
“阿尔宾太太,您放心,我们会的,”大儿子答应道。
杜戈不知说什么才有新意并能起到作用。在这种场合人们嘴里吐出的话语又空
洞又肤浅。他只是紧紧地抓住埃伦胳膊,说道“太遗憾了,”然后又依次握住两个
孩子的手,“我们非常喜欢鲍勃,我们会怀念他的。”
“确是如此,”身后的马萨·肯普说道。
特丽丝在同霍华德谈话,重复着相同的话。特丽丝紧紧地拥抱了他一下。杜戈
跟在她身边,深情地拍了拍这位老人的肩膀。
“他是我有生以来最好的朋友,”霍华德擦着眼睛说道。他看看特丽丝又看看
杜戈,“小时候在一起长大的朋友常常最知心,这样的朋友很难得。”
特丽丝理解地点点头。杜戈握住了她的手。
“我已经开始怀念他了。”霍华德说。
“我们明白。”杜戈说道。
邮政局长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谢谢你们,谢谢你们那天送的卡片,打来的
电话。谢谢你们有耐心听我这个疯老头的这番伤感的话。”
“你很正常,也没那么老。”特丽丝说,“伤感又有什么错?”
霍华德看着杜戈说:“好好和你妻子过吧,她是个好人。”
杜戈点点头,笑着回答说,“我明白。”
“我们要你这星期哪个晚上到我们家来,”特丽丝看着局长的眼睛,以一种不
容争辩的语气说。“我给你做一顿家常饭,好好请请你。怎么样?”
“行。”
“保证来?”
“保证来。”
“一言为定,我们等着你。你要是不来电话,我们就给你打电话。别想着不来。”
说完杜戈和特丽丝起身要走,霍华德点头和他们告别。他没有把自己身边的那
个人介绍给他们,但不用介绍杜戈也清楚,这个人就是代替朗达的。那人伸出苍白
的手,杜戈不情愿地握了一下。这人的手倒是不凉,甚至还很热,很干。他一笑,
露出长得很整齐、很自的牙齿。“天气不错啊,”这人说道。他的声音很低,有板
有眼,好像唱歌一样,但语调里含着一种嘲讽的味道,这种态度使他说话时不经意
带出的冷漠之情更明显了。
杜戈什么也没说,不再理睬他了,只是用胳膊揽住特丽丝,然后同其他人一道
朝山下的停车场走去。当他转过身开车门时,无意中从人群中又看到那人的高身材。
离得这么远,看不出什么,他好像在注视着人群,好像还在微笑。
比利告诉看他的哈特太太说,他要出去玩一会儿。哈特太太同意了,只是让他
不要走得太远,喊他时他得听得见。他父母随时都会回来,哈特太太可不愿让他们
觉得她把孩子丢了。
比利说他去碉堡那里。碉堡就在房子后面,一听到父母的汽车声,他就跑回来。
哈特太太同意了。—“”碉堡位于房后的树木带,但从那个窗户望出去却看不
到。这是比利和莱恩·查普曼去年夏天利用查普曼父亲的公司在路边盖小屋剩下的
材料建起来的。这位父亲还给他们一些木杆。木板和窄木条,甚至还有水泥,足够
盖两间房子用的了。其余的木制品和招牌、装饰材料还有室内用品都是他们几乎花
了一个夏天搜集到的。碉堡一建起来就很完美,甚至比他们设想的还好。碉堡的前
面和四周用树枝遮挡起来;后墙是靠着棵大树搭起的。想进去就得爬上树,站在房
顶上,拽一条绳子打开有铰链的天窗。没有台阶也没有梯子,往下一跳就行。里面
的大屋子用各种各样的小摆设装饰起来,这些东西都是人家不要扔到垃圾桶里被他
们捡回来的,什么旧唱片套、竹珠子、像框、摩托车轮子。莱恩还弄来一个停车标
志牌,这是别的朋友给的,为的是让这个地方上上档次。另一个小点的房间是司令
部,地上铺着污迹斑斑的地毯,这是从垃圾堆捡来的。也就是在这儿,他们存放着
一本《花花公子》,这是他们在准备送造纸厂的报纸里找到的。
比利沿着房后的小道走着。他本可以给莱恩打个电话,叫他到碉堡那里和他碰
头,但今天他就想独自一人。他觉得有些不正常,有些悲哀和孤独,虽说这并不好,
但他也不想把这感觉从头脑中驱逐出去。有些情感自有其来龙去脉,你只能想到,
体验到,让它们按自身规律发生发展。此刻,这就是比利的感觉。
他也不想多说话,有莱恩在身边,聊东聊西就不可避免。莱恩是比利见到过的
最能聊的孩子,有时不错,但十有八九都有点儿胡说,今天比利一点儿聊天的情绪
都没有。
但独自一人到这儿来,他还是觉得有点对不住朋友。这是他头一遭不带莱恩而
是一人到这儿来,这似乎是犯了错误,好像违背了什么契约,而实际上他们从没有
什么约定,不论是口头上的还是非口头上的。
他来到碉堡前,迅速地上了树,抓住分开的树权,在空中一悠,落在了碉堡顶
上,接着就打开了天窗,进了大屋子,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旧冰箱。这个
冰箱是朗达先生给他们的,当时朗达看他们在路边的垃圾堆里找东西,就主动提出
把这个物件连同家里的一些三合板建材给他们送来。第二天他来送信时就把这些东
西放在了邮箱旁。这个冰箱后来被他们翻过来变成了椅子。
比利想起朗达那张慈祥的脸,总是带着笑意的蓝眼睛还有那密密的白胡子。他
从小就认识这个邮差,上小学之前,每天都能看见他。这之后,每到节假日,每到
暑假又能见到他了。他需要橡皮圈时,朗达就给他攒一些,早晨送报时就给他带来。
朗达有时还带他到别处走走,现在这个邮差再也不能帮助他了,再也不能驱车来送
信了,再也不能说话,再也不能微笑,再也不能生活在这个世上了。
他觉得自己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他撩开幕帘走进司令部。他要感受悲痛,但
他不想哭,他强迫自己想点儿别的什么,暂时不要再想朗达了。
他坐下来,把放在上面的《花花公子》拿起来。他翻着这本厚厚的杂志,最后
翻到第一张照片,照片的题目是:女性制服。他把这一页仔细看了一遍。有一个女
郎头戴消防相,身穿光滑的红雨衣,叉着腿骑在消防龙头上。照片下面有一张半裸
女郎的图片,她头戴警帽,把警棍放在唇边,用舌头舔着。还有一张全裸图,上面
的那个面带微笑的女郎头上只戴着一顶邮差帽。一只手攥着一把信,另一只手的食
指压着下嘴唇。
比利觉得心里有些燥热。
新来的邮差就这个样子?
他盯着图片上的女郎。他感到有这种念头就是犯罪,于是便赶快把杂志合起来,
放了回去。他又想起了朗达先生,想起了他从前做过的以后再也不能做的事情,想
起了他的为人,不管怎么想,他都哭不出声来。
第3章 频传佳音
直到第二天早晨,他们没有看到新邮差,也没有听到他的汽车声,可是特丽丝
在十点钟左右往邮箱扔信时却发现邮箱里有了邮件了。“可气,”她嘟囔了一句。
现在她要么亲自到邮局去发信,要么把信放在邮箱里等明天邮差来了取走。她从邮
箱里把送来的邮件拿出来分捡着,今天东西不多,三封信是杜戈的,一封是自己的。
她还注意到今天没有账单,也没有广告一类的垃圾邮件。
她关上邮箱门。杜戈今天要到镇里去买些杂货,到时让他把信送到邮局去。
往回走的时候,她看了看寄给她的那封信的信封。信封上没有发信人地址,从
邮戳上看是从洛杉矾发来的。她打开信封,抖开信,先看落款。她一下子站住了。
不,这决不可能。怎么是波拉?她又看了一眼签名。是波拉。她三步两步迈上门廊
的台阶冲进屋里。杜戈正在厨房放杂物的抽屉里翻着什么。她闯进厨房就说道,
“你永远也不敢相信,我收到了波拉的一封信。”
“波拉?”他抬起头。“是波拉·维尼?”
她点点头,仔细读着手里的信。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她搬到哪儿去了呢。”
“我是不知道,”特丽丝点了点头。“她是怎么找到我的?”
“也许是你父母告诉她的。”
“可上次去看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搬过两次家了。而且门牌号码也没登记。”
她快活地咧嘴笑着说。“我真不敢相信,她到底是怎么找到咱们的地址的。不管怎
么说吧,我还是挺高兴的。”
“得了,你不念念吗?”
“念念,”她低头看着信,还挥挥手让他走开点儿,“等着。”信几乎是用美
术字写的,她读得很快。“他同吉姆离婚了,搬到洛杉矾了。”
“离婚了?”杜戈哈哈笑起来。“我还觉得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儿呢?”
“别插嘴,”特丽丝继续往下念,“她说她挺高兴的,就是想朋友。她希望我
没有把她忘掉。她可能八月到大峡谷去旅行,想问问能不能顺便来看看我们。”
“我得想想。”杜戈说道。
“哈哈,”她翻着信纸,不出声了。
“还写什么了?”
“保密,都是女人的事。”特丽丝读完第二和第三页,就把信折起来放进信封。
杜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螺丝刀,然后又把抽屉关上。“你想她了,是不是?”
“那当然。哎唷,我差点忘了。这儿还有你几封信呢。”说着,她把另外三封
信交给杜戈。
杜戈打开最上面的一封信,“你不会相信的。”他说道。
“什么?”
“是唐·詹宁斯来的信。”
“天啊,你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最后一次见到他是……”
“是你见到波拉的那次。”他抢着说。
她笑起来。“真巧,巧得都不敢让人相信。”她凑上前,探着头看信。杜戈身
子一躲,把信藏了起来。
“保密。”他说道。
特丽丝打了他胳膊一下。“别开玩笑了。”说着便站到他身边读起来,渐渐地
她知道了詹宁斯这些年的遭遇。他们本来在一所中学教社会学,差不多和杜戈同时
被雇用的。出于需要,这两个新来的教师成了朋友,后来变得非常亲密。詹宁斯是
在城市里长大的,在威利斯这个地方从来没有真正愉快过,大约十年前,他在丹佛
找到了一份工作。这两个家庭曾一度保持着联系,相互写信,打电话。有一年夏天
杜戈一家三口还去丹佛拜访过他们家。但后来各自都有了自己的新朋友,要做的事
情也多了,再保持联系也不方便了,于是便渐渐地疏远了。杜戈曾多次对特丽丝说
过他“得给詹宁斯写信”,“得给詹宁斯去个电话”,但从没有付诸行动。
现在詹宁斯写信来了,说他和露丝要搬回亚利桑那州。他在瓦利城的卡莫尔拜
克中学有了份工作,他建议等他们搬来安顿好了,两家人聚一聚。
“你打算给他回信吗?”特丽丝看完信,问道。
“那当然。”杜戈打开剩下的两封信。一封是区里来的,说已经同教师协会达
成协议,明年长工资,以应付上涨的生活费。另一封是教育部来的,说申请资金的
期限实际上比表上的日期长一个星期,并表示如果这个印刷错误给教师带来什么麻
烦的话,他们深表歉意。
杜戈困惑不解地望着特丽丝。“让我好好想想,找出个头绪来。我们两人都和
多年断了联系的朋友联系上了;我们还要如愿以偿地长工资;资金申请最后期限比
我想的还要长一个星期,期限内收到我的申请也没问题,是吧?”
“这可真没法让人相信,是吗?”
“今天我得去买张彩券,如果真有运气,咱们摇身一变就是百万富翁。”
她哈哈大笑起来。
“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这不光是巧合,这是运气。”他说着搂住她的腰,使
她贴近自己。“我们走运了,宝贝。”
“宝贝?”
杜戈转过身。比利正站在后门门口。他显得疲惫不堪,但走进厨房时脸上还挂
着微笑。“妈妈,我能这样叫你吗?”
特丽丝挣开杜戈的手臂,转身对着比利。“很有意思,你父亲,和平时一样,
是个活宝。希望你好好观察他,看看他有什么缺点,吸取点儿教训。”
杜戈想抓住她,但她身体一闪,进了卧室,他的手只拍到了她的后背。比利一
声不响地看着他们。要是在平时,他也会参加进来,可现在却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脸上毫无表情。
特丽丝把她的信放在一边,然后进了盥洗室。比利走进客厅,打开电视机,默
默地坐在长沙发上。杜戈站在厨房,仔细观察着比利。昨天他们夫妻俩同他深入地
谈了一晚上死亡和濒临死亡的问题,他本来以为谈及此事会引起恐怖,实际上问题
谈开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很明显,邮差的自杀仍然使比利感到极度不安。杜
戈也不能不承认,他也是如此。同比利一样,他从没有过直面死亡的经历,尽管许
多像朗达这样的不是密友而是相识的人去世了,但他不知道如果自己的父母死了,
或是特丽丝离他而去或是比利出了什么意外,他会干出什么,他会做何反应。他又
想起了邮差,想象着如果自己的头挨了子弹,鲜血和脑浆溅在头下的瓷砖上,那会
是什么样子。无论什么形式的死亡都是很棘手的,这种暴力自杀更会把事情弄得一
团糟,令人厌亚
他望着手里的信,想着那个新来的邮差。一天的时间里碰巧接到这么多报佳音
的信件真令人兴奋不已,但也有点叫人毛骨悚然。如果是朗达送来的,他也会高兴
得手舞足蹈,但却不会注意到这种巧合。他知道那个新邮差的长相,所以能想象到
那双苍白的的热手是怎样把信丢进邮箱里,又是怎样关上邮箱门的。想到这些,他
就觉得信件被玷污了。虽然没有什么事情影响他的心情,但他已不像刚才那样开心
了。他抬眼望着比利,冷冷地问道,“邮差是几点来的?”
“没注意。”比利回答道,眼睛并没有离开电视。
杜戈想起了那个新邮差嘲弄人的笑脸和狂傲的态度。他脑子里琢磨着他来送信
会开什么牌子的汽车,这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杜戈的车先开到商店,买了面包、木炭、西红柿、生菜,还有花生酱。返回之
前又来到邮局。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但还没到街上人最多的时候,找个停车的地方
不困难,实际上邮局那个小小停车场几乎没有车停在那里。邮局外面只有两位老人
坐在长椅上,里面没有顾客。霍华德像往常一样在柜台那儿办公,此刻他正在打邮
包。他那长着疙瘩的脸红红的,眼睛泪汪汪的,显得很憔悴。杜戈猜想他昨天晚上
很可能喝了不少酒。看到这位邮政局长,他觉得并不舒服,但还是挤出笑容走了上
去。“怎么样啊,霍华德?”
他心烦意乱地抬起头,“还行”,声音显得很不确定。这是一种惯常而机械的
回答,毫无意义。“你要点什么?”
“其实我来就是发一封信,可我还想来看看你。”
霍华德皱起眉头,脸有些阴沉。“我很好。我只希望人们不要把我当成是刚从
疯人院出来的病人。我没那么脆弱,不会垮的。天啊,你把我看成小孩子了。”
杜戈微笑着说道,“这儿的人都很关心你,这你是知道的。”
“知道。希望他们少关心一点儿。”他一定觉察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烦恼了,
只见他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儿,摇了摇头,局促不安地笑了一下。“对不起,我最近
恐怕是不太正常。”说着向杜戈投来警示的目光,“可我不需要同情。”
杜戈笑了,“从我这儿你可得不到。”
“那就好。”
“另外,那个刚来的邮差是谁?”
霍华德把邮包放在天平上,戴上金属边框的眼睛,眯着眼透过厚厚的镜片查看
重量。“他叫约翰·史密斯。”
约翰·史密斯?
“他来得挺快的,是吧?”
“是啊,我也挺奇怪的。这么快就来了新人,我可从来没见过,只听说派个人
得四五个星期呢。星期二向总局递交申请要人,他星期三就来了。”
“他是从凤凰城来的?”
“不清楚,他没说,我早晚能查到的。我对他说,他可以先在我这里,等找到
了地方再说。穆里亚尔走了,她那间屋子还空着,我让他到那里去睡觉,只要会铺
床叠被早晨自己能起来就行。这比往旅馆便宜,我给他点儿时间自己找地方去。当
邮差的可不比以前,住不起旅馆了。一般说,一开始往哪儿,就在那儿住下去了。”
他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了个数字,又盖上红邮戳,就把那个包裹从天平上拿了下来,
还在上面贴了个“快件”的标签。
“他怎么样?你觉得这人如何?”
霍华德耸耸肩。“才来几天,说不准。看起来人还不错。”
杜戈怀疑地望着他,看着他把包裹扔进了手推车。出言这般谨慎可是一点儿不
像霍华德。他对人对事的评论一般是直来直去,这样谨慎,甚至闭口不言不是他的
性格,不管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谁,他过去都毫不犹豫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杜戈什么也没说。这人刚刚失去了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在这种情况下,他凭什
么来判断人家的行为正确与否,恰当不恰当呢?“特丽丝可是认真的。我们邀请你
去我家。”
霍华德点点头。“我去,”他说得挺诚恳。
“那周末怎么样?星期五或是星期六?”
“行啊。”
“我去告诉特丽丝。她可能会打电话再跟你定,她不相信我能办好这些事。”
说着,他拉开门,“再见。”
“回见。”邮政局长说。
杜戈走下台阶,伸手掏钥匙,心里还在想着那个约翰·史密斯。
车开了一半了,杜戈突然想起忘买彩票了。当时他和特丽丝说这事儿时还是半
真半假。他不是个好赌的人,可平时一想起来也会去买张彩票碰碰运气。虽然在表
面上他是个又理性又有才智的人,却也不是一点不迷信,买彩票中奖也不是他认为
不可能的事。此外,他也不在乎能赢上几百万,成个大富翁也是件天大的好事,他
非常愿意过过那样的生活。
他调转车头,朝赌场驶去。他买了一张彩票,是让机器选的号码,转身去上车
的时候,看了看他的号码。就在他正要开车门的时候,看到那个邮差就在路边的邮
箱旁。邮差跪在地上,邮箱门开着,锁孔处垂着钥匙和钥匙链,他正在取投进去的
邮件,只是他的方法同杜戈以前见到朗达取信的方法不一样。只见他先仔细看看信
封,然后再分开。有的信他是小心地放进身边的塑料盘里,其他的信则随便塞进一
个棕色的纸袋里。
杜戈觉得这挺奇怪的。对有的信他分外小心,其他的却漫不经心,似乎他是有
意要把一些信藏起来不让霍华德看到,这些信他另有打算,不是要送的。
邮差抬起头,直直地盯上了他。
杜戈把目光错开,假装是在看街景。四目相对的那个瞬间,他明确感觉到邮差
已经意识到自己盯上他了,所以才在那一刻抬起头望过来。杜戈暗地里对自己说
“你又犯傻了”。他不就是朝这边看吗,要算是巧合的话,那也太常见了。没有什
么奇怪的,也不是什么凶兆。可他再望过去的时候,发现那人还在盯着他,薄薄的
唇边还挂着似笑非笑的傲慢神情。
杜戈急急忙忙打开车门钻了进去。他有一种感觉,自己是弱者,暴露在光天化
日之下,好像偷看人家脱衣服被当场抓住,心里有几分负罪感。他说不出为什么那
人的目光会使他有这种感觉,他不愿多做停留,花时间来分析。他启动车,向后倒。
停车场地出口就在邮箱的右侧,他急忙把车开过去,希望能够立即上路。可惜运气
不佳,路上挤满了从湖边回来的汽车和旅游车,他只好坐等。他目视街道,而且只
看左侧,但从眼角的余光里他看到邮差还在盯着他,一动不动。前面的车开动了,
他也上了主路。上路后他仍情不自禁地看了看窗外。
那个邮差正微笑着向他招手。
第4章 初步印象
邮差来送信的时候比利正在门廊里。他可不像朗达,来的时候什么动静也没有,
听不见汽车马达的轰鸣声,也听不见刹车的吱吱声。新车的马达声音很低,刹车时
轮胎和地面的摩擦声也不大。比利放下手里的玩具枪,好奇地朝新来的邮差望去。
可是这辆红车的窗户被涂上了颜色,弄得车里很暗,他只看见从车窗里伸出一只蓝
制服袖子,袖子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把一摞信放进了邮箱里。此情此景令他心里
有些不安。他好像看到黑暗的车厢里有一张苍白的脸被蓬乱的头发遮挡着,模模糊
糊的。看上去他可不像朗达那么友好,好像有些……不通情理。
比利觉得浑身有点发凉,这完全是心理作用,因为气温已经30多度了。那只苍
白的手朝他挥了一下,车就开走了。车开得很平稳,而且没有什么声音。
比利知道自己应当过去拿信,但不知什么原因,他不敢过去。横在眼前的路和
路对面的那个邮箱突然显得距离他家这所房子和门廊非常非常遥远。要是那个邮差
因为什么原因又回来了怎么办?父亲在屋子那头的盥洗室里,妈妈在纳尔逊家,这
儿就他一个人。
尽想这些干什么,他对自己说。他觉得自己有点儿傻了。他已经11岁,马上就
12了,已经不是小孩儿了,却不敢去拿信。天啊,这也太可怜了,这是早晨,又不
是晚上,光天化日的,有什么可害怕的?
说是这么说,他心里还是打鼓。为了惩罚自己的胆怯,他强迫自己走下台阶,
上了那条碎石铺就的汽车道。
他慢慢地走过那棵挂着喂鸟器的松树,走过野马雕像,迈过排水沟,到了车道
对面,这时他听到了低沉的汽车马达声。他的心脏怦怦跳了起来,沿着车道望过去,
他看到的是邮差悄悄地把车倒转,朝他开了过来。他一下子愣住了,想跑回去,可
心里明白,要是那样他会显得有多么愚蠢。
车在比利的身旁停住,这时他可以清楚地看见车厢里的情景了。
看到了邮差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有一封信我给忘了,”邮差的声音不高,很平静,有职业特点,像体育节目
的主持人或新闻评论员。他递给比利一封信。
“谢谢。”比利强迫自己客气了一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尖,很孩子气。
邮差朝他笑了。这笑容是慢慢出现的,显得很狡猾,好像还有什么别的含义。
比利觉得身上发冷,他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转过身朝门廊走去。走路的时候尽力
让自己的步子迈得不大不小,不能让邮差看出自己的恐惧。他想听到背后传来换挡
的声音,听到汽车离开时轮胎在路面上的摩擦声,但什么也没听到。他眼睛直直地
盯着前面的窗户,但心里浮现出的却是邮差那令人头发倒竖的笑脸,想到这张笑脸
就觉得身上脏兮兮、粘乎乎,好像要洗个澡才行。
他突然又想起来自己穿的是短裤,邮差在后面能看到他的腿肚子。
他走到门廊,直奔那扇门,拉开门走进屋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转过身隔着纱
门偷看那个邮差。汽车不见了,刚才腾起的尘土也没有了。
“你在那儿看什么呢?”
父亲的声音吓了他一跳。“没什么,”他随口回答说,但从父亲脸上的神情可
以看出来这话他是不信的。
“怎么啦?你好像有点神经过敏。”
“没事儿,”比利重复道。“我刚才出去拿信了。”说着他把手里的信递了过
去。
父亲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困惑。
传来汽车刹车时轮胎同地面的摩擦声。
父子俩一齐把目光投向窗外。霍比·比彻姆的那辆坑坑洼洼的白色小运货车停
在路上,他从驾驶舱里跳下来。
“好的,”杜戈朝比利点了点头,把信往桌子一放,推开纱门,走进门廊。
霍比迈着他特有的步伐,昂首阔步走了过来。上门廊台阶的时候,他还正了正
头上的棒球帽,脚步咚咚作响。“我昨天就要来,”他对杜戈说,“可还得值班。”
他咧嘴一笑,从脸上摘去反光墨镜放在T恤衫的口袋里。“这活儿不好干,可总的有
人干哪。”
霍比在学校里教自动化和传动装置课程。暑假他自愿到公共游泳池当救护,每
周干二十个小时。他游泳是把好手,可决不是训练有素的救护员。特丽丝经常感到
分外不解的是,究竟为什么会有人请他干这个,谁都知道他在游泳池戴着墨镜,很
少留心孩子,大部分时间是在盯着孩子们的母亲。特丽丝对他有看法,杜戈认为这
也不是没有道理。霍比这个人身材高大,声音洪亮,是个死不悔改的男性至上主义
者,他为此感到很骄傲。
在门口的比利现在情绪好多了,他哈哈地笑起来,他喜欢比彻姆先生。
“你没听说过那件事,”杜戈对他说。
霍比点点头,格格地笑着。“这些日子他们在吓唬年轻人。”
比利拿起玩具检,走到门廊另一端。树林那儿有个树墩,树墩上立着个铝筒,
他拿枪向那儿瞄准。遭遇邮差那件事已经逐渐忘掉了。
杜戈和霍比走进屋。霍比摘下帽子,自作主张地坐在离他最近的沙发上,擦了
一把头上的汗珠。“有冷饮吗?”
杜戈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有茶,有可乐,还有水……”
“有没有男人喝的。”
“啤酒喝完了。就是有也不够度数啊。”
霍比叹了一口气,“那就可乐吧。”
杜戈给霍比和自己各打开一听可乐,回到客厅,递给霍比,问道:“怎么想起
到这儿来了?”
“下星期二董事会开会。”
杜戈叹了一口气。“董事会开会?我们刚放暑假啊,”他说着坐在长沙发上。
“我原以为这个会得到7月底开呢。”
“这些混蛋提前开会了。他们算计着老师放假,他们开会,就能把预算拨款一
项躲过去。有个看门的在游泳池跟我这么说的,我看就是这个原因。”
“可他们得公布开会日期和时间啊。”
霍比耸了耸肩,“我敢说他们是公布了。”他的语调里带着讥讽的味道。“你
了解他们,他们从不做不合规矩的事情。”他鼻子哼了一声。“也许他们在上星期
报纸的分类广告上登了一条,没有人看到。”
杜戈点点头。“我讨厌学校。不到8月底我都不愿想那地方。”
“我还以为没准儿你想知道呢。要是记得不错的话,你原来是想向他们提出申
请,申请更多的资助。”
杜戈大声地叹了一口气。
“为了新书?”
他喝着可乐点点头。“是啊,”他承认道。“我讨厌教那本小说《爱你,我的
先生》。”他身子向后一仰,头靠在墙上。“几年前,他们脑子进了虫子,觉得教
流行小说比教经典小说更能够唤起孩子们读书的兴趣。他们就买了本20年前出版的,
让我教这本。书可没让学生对读书产生兴趣,反而让他们厌恶得不得了。《红字》
也让他们烦得了不得,可他们起码还能学到点儿什么。”
霍比格格笑了起来。“我有点喜欢那本书中的露露,她的奶子挺诱人。”
“很有意思,董事会和学生家长总是大谈特谈学生的成绩如何,同别的州相比。
别的学校学的是《夜深沉》还有《坎特伯雷故事集》。这对我们的学生很不利。我
只想让他们能去比个高低。”
“我学过从笑话书里长知识,”霍比说。
杜戈坐直了身子。“我拿不出什么来反对这个理论。如果书好看,他们当然会
读书的。有不少流行小说值得一读,如果我们都这样看,在这方面做做文章,就会
有更好的东西了。”说到这儿,他摇摇头,“见鬼。”
比利在门廊里格格地笑了。
“别鬼鬼祟祟的,你这个小尼克松。”
霍比咧嘴一笑,“听起来你是想去参加会议了。”
杜戈又叹了口气,“是想去。”
“好哇,咱们就是联合战线了。”
“联合战线?”
“我的高级自动化课需要个新的喷雾枪。”
“你要我来支持你?”
“我们是教师也是好兄弟呀。”霍比好像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就这样。可你知道董事会有多麻烦,要是打赌的话,我就让你先来。”
“一言为定。”霍比举起可乐罐,“干杯!”
特丽丝从纳尔逊家里走出来,在她快走到邮箱时就看见了霍比的小卡车。她想
回到纳尔逊家里,等他走了再回家,但是温暖的微风送过来他那洪亮的声音,听得
出他要走了。于是她走上了车道。
“特丽丝,”霍比大声叫着,高声笑着跑过来,搂住她的腰,用劲抱着她。
“你怎么样?”特丽丝强作欢笑。她不喜欢霍比,她尽量同他维持关系完全是因为
杜戈。她真的不明白丈夫是看上他哪点儿了。这个人流气、粗野,比傻瓜强不了多
少。他抱着她不放手,她很紧张,最后推开他挣脱了。上次见到他,他还乘机在她
的屁股上捏了一把,她把这事告诉杜戈,可杜戈却说那可能是无意的。她知道,那
不是无意的,她对丈夫说,让你朋友的手老实点,下次再这样,就不客气了。
但是,比利觉得霍比了不起,每次他到家里来,比利都会绕着房子摆出昂首阔
步的样子走上一走,说话时还学着西南部人那重重的鼻音。特丽丝真想找个办法让
比利效仿和崇拜他们那些更有文化更讲理智的朋友,可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
这种男人的一举一动都很有魅力,除非他像霍比那样常常碰壁有可能后悔外,的确
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特丽丝望着霍比不留情面地说,“葬礼上我们还想到了你。”
“哦,是吗,我没去。我觉得那挺虚伪的。我不认识那个家伙,他就是个送信
的,我每隔一段就能见到他,可不是朋友啊。”
“那天去了很多人。”
他耸耸肩。“我没去,”他又笑了笑。“交朋友从来就不是我要干的事情。”
“我明白了。”特丽丝冷冷地说。
霍比转向杜戈。“说到朗达,你见过那个新来的邮差吗?”
“见过。”杜戈含混其辞地应答道。
“今天早晨我在邮局门口见到的,这人让人一见心里就发毛,我不喜欢他。”
别人也这么看!杜戈克制着自己保持冷静。“你跟他说话了吗?”
“没想跟他说什么。他是个送信的,不是我的弟兄。我从来不跟什么抄表的、
卖报的、装电话的说话。请不要见怪,就因为这个我向来不喜欢朗达。他在路上老
是停下来跟人聊天……”
“朗达可是个好人,”杜戈坦率地说。
“不许你说他的坏话。”特丽丝以命令的口气说道,那严厉的眼神使霍比愣住
了。霍比还想说什么,但显然又觉得还是不说为妙,于是就闭住了嘴巴。他看着杜
戈,笑了。那是男人间宽容友好的微笑,好像在说他的妻子特丽丝是个标准的蠢妇,
他大人不见小人怪。杜戈心里想,妻子说得不错,他的这位朋友是个不开窍的蠢东
西。
特丽丝走上门廊台阶,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霍比说,“不管怎样说,我不喜欢这个新来的家伙。”
“我也不喜欢。”
“那个傻蛋。长的惨白惨白的。还有那红头发。妈的,要说是染的我也不会奇
怪。看他那不男不女的德行。”
“这我可不清楚……”杜戈的声音低了下去。此时他意识到他对自己的看法并
没有什么把握,对这个新来的邮差没有具体的认识,有的只是无缘无故的讨厌,不
多几次相遇所产生的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他从来没有这样凭本能来判断他人,他对
此感到几分吃惊。他感到自豪的是,平时他总是认为人都是好人,而且总是看人家
最好的地方,除非事实证明那人并非如此。他对这个邮差的坏印象是由衷的,他对
这人一无所知,但一见到他就感到厌恶。
厌恶和恐惧。
他承认心里有恐惧感,而且第一次看到他就有这种感觉。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
么害怕这个邮差,也说不清楚怕到什么程度。
霍比拉开卡车门,跳上去坐在裂了口的椅子上,又从牛仔裤的兜里掏出钥匙。
“得了,我该走了。你会和我一起去开那个会的,对吧?”
“没错。”
“好,咱们放它几炮。”他把门用力一关,咧嘴一笑,把车发动了起来。“明
天和星期五我值班,星期一之前给你打电话。”
“行,好好玩儿。”杜戈说道。
“那还用说,”霍比从T恤衫的口袋里拿出墨镜戴上。“肯定的。”他迅速把车
一倒,上了路,向镇里开去。他把手伸出窗外挥了一下就不见了。
“放它几炮,”比利把手里的玩具枪一举,说道。
“别这么说话,”特丽丝在屋里喊了一句。
“听见你妈妈说什么没有,”杜戈说道。他想让自己的口气严厉些,却禁不住
笑了。他推开纱门走进去,从桌上拿起他放在那儿的那些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账单。
第5章 莫名其妙
第二天,杜戈收到福特公司一封信,信上说一个消费者组织把他们告上法庭,
他们败诉了,因此他们有个保单要追加一年,另外有一张两美元的折扣支票,这是
勃拉罗伊德寄来的;还有一封特丽丝的母亲寄给比利的信,信里有一张五美元的支
票。
又过了一天,寄来的东西里有杜戈的母亲寄给比利的一封信,信里有一张一美
元的支票(她比特丽丝的母亲富裕,但寄的钱却少);还有本月水果俱乐部转来的
一位没有署名的捐赠者赠送的苹果,留言是:值此阁下生日之际献上。贺卡是寄给
特丽丝的,可她的生日是一月份,杜戈的生日虽说早一些,也是十月份,还有好几
个月呢。
“谁寄来的,为什么寄这些东西?”特丽丝看着那一小箱子美味红苹果,觉得
很奇怪。
杜戈也不清楚,而且也不喜欢,此外,他还对收不到账单感到奇怪。朗达自杀
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一个星期来也没有发现他的继位者约翰·史密斯有什么问题,
但他总觉得这么长时间没有收到账单,也没有收到垃圾邮件有些不正常。这是有些
可疑,有些让人惴惴不安。一天如此倒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日复一日总这样……
邮件,就其本质而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它传递好消息,也传递坏消息。
另外,水费账单和电话账单每月这个时候就该到了。
他对特丽丝说,要是星期一还收不到这些账单,她就得去镇上同霍华德局长谈
一谈。
“别像个偏执狂似的,认准了就不回头,”特丽丝说,“你要是看什么都烦,
就把房后的垃圾弄于净,盖你的储藏室。干点儿正事,别胡分析乱研究。”
“胡分析乱研究?我们的一些邮件显然是丢了。我得去找霍华德局长谈谈。”
“别跟我说这个。你第一次见到那个新来的邮差就恨上他了,就想报复他。”
杜戈虽然没有暴露过这些想法,也没有怎么谈论过,但特丽丝看得挺准。事实
上,他从来没有同特丽丝专门谈过新邮差,说的只是邮件,但却把自己的想法无意
中流露了出来。收不到账单和垃圾邮件他不安,收到那么多传递好消息的邮件他也
忧虑。在正常情况下,他们一个月也接不到那么多报佳音的信件,这种情况不好解
释。这是很多因素和捉摸不定的变数促成的,不是哪个邮局员工的无能造成的。
他记得看见过那个邮差把信件从信箱里拿出来然后仔细分拣的情景。
“我得给霍华德打电话,”他又说了一遍。
第二天,霍华德自己打来电话了,他准备接受邀他共进晚餐的邀请。电话是特
丽丝接的,杜戈听到特丽丝充满同情的语调——一听就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了。邮
局局长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不愿意再为难他。要是还收不到该收到的东西,下星期
再找他也不迟。
特丽丝定了个日期,霍华德同意星期六来吃晚饭。
“你知道吗?”两人上床前杜戈向特丽丝承认说,“我现在开始想那些垃圾邮
件了。过去见到那些广告,那些宣传品,看也不看就扔了,可现在再也看不见了。
我觉得咱们同这个社会断了联系。就跟没有报纸一样,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特丽丝翻过身把电灯关了。“别提什么邮件了,睡觉吧。”
第6章 佳音的使者
莱恩·查普曼住在山顶上一所有三间卧室的大房子里,过去的阿纳撒兹村就在
这里。这所房子是大玻璃的木架结构,很现代化,室内的装饰就和杂志宣传的差不
多:地面是墨西哥白瓷砖的,铺着厚厚的地毯,还摆着又软又厚的白色长沙发,过
道一面墙上是灯,另一面是镶着框的艺术广告。比利走在汽车道上,不错眼珠地盯
着这座两层建筑。他很羡慕也很欣赏这所房子,但却不喜欢,房子显得冷冰冰的,
像个艺术展览而不像住家。这两个孩子的大部分时间是在比利家度过的,那所A型建
筑虽不很宽大但却很舒服。
比利还觉得莱恩的父母也同这所房子一样冷冰冰的,常拒人于千里之外。莱恩
的父亲常不在家,在家的时候,他总躲得远远的。他很少面露笑容,常骂骂咧咧,
也不愿浪费时间跟孩子说话。比利同莱恩自幼儿园起就是最好的朋友,可他甚至说
不清莱恩的父亲是否知道自己叫什么。莱恩的母亲常常在家,虽然脸上总挂着笑容,
但比利却觉得她笑的不那么实在。另外,他知道莱恩喜欢自己的母亲,可又不知道
这种情感是不是在母子间能够相互传染。查普曼太太给人的感觉像是这所房子的昂
贵家具。
查普曼一家搬到这里之前就住在离比利家不远的地方,房子是活动房子,他父
亲亲手盖的,用来显示手艺,招揽生意。现在他们家的电话号码也没公开。到他家
来的人不多,即使有也是请来的。
比利按门铃,隐隐听到里面传出熟悉的音乐声。过了一会儿,莱恩打开门。
“喂,你好,”莱恩说道。“我爸在家呢,他喝醉了,咱们出去吧。最近他有
一份合同没签下来,输给贾弗父子公司了,他情绪不好。他威胁我,还要带我去疯
子卡尔那儿。”
比利笑了起来。疯子卡尔是镇里最年长的理发师,二次大战的老兵。他的理发
店很小,里面挂满了大人物的画像,他认为把顾客的头发剪到他认可的程度是他的
爱国责任。不管顾客要求如何,一律剪成平头。几年前比利的父亲带他去了一次,
父亲让卡尔就把比利耳边的头发理一下,谁知几乎剃了个光头,一连好几个星期同
学都拿他开玩笑。从那以后,父子俩谁也没有再去过这家理发店。
“他说着玩儿的吧?”比利问道。
“我爸爸的事情可说不清。他老威胁说要把我送到军校什么的。”说到这儿,
他摇了摇头,“我真讨厌这个老东西。我对天发誓,到了18岁我就不在这儿了。他
要是不让,我就揍他。”
比利没敢笑出声来。莱恩总说他要“揍”他爸爸或“踢他屁股”。上星期他们
在地上捡到一张彩票,莱恩说,要是中了奖,他就离开家,送一卡车狗粪糊在他爸
的车上。他的打算总是那么可笑,可也让人觉得有点儿悲哀,他庆幸自己的爸爸不
是这种父亲。
莱恩看看汽车道,问比利,“你的摩托车呢?”
比利朝路那边点下头。“车放在那边了。我刚才想你弟弟可能睡觉呢,我不能
吵醒他呀。”上次到这儿来,比利没有敲门也没有按门铃,而是在外面高声喊莱恩
的名字。莱恩的母亲出来了,脸上带着微笑,礼貌但也不失冷酷地对比利说,他吵
醒了屋里的孩子。
莱恩哈哈笑了起来。“你以为你的摩托车能吵醒他?门铃声比车声大多了。”
“我又吵醒他了?”
“没有,他睡得挺好的。别跟娘们似的。你觉得我妈妈会拿你怎么样?接你?”
那可说不定,比利心里这么想,嘴上什么也没说。他朝放车的矮树丛走去,莱
恩则骑上了自己的车。不一会儿比利也骑上了车,两人在路上飞快地骑了起来。
虽说山顶上的那片土地两年多以前就允许开发了,但也只卖出去几英亩,卖出
去后真正盖了房的就更没有多少了,看到的只有查普曼和考斯罗斯基医生的住宅;
这片地产的所有者阿尔·霍顿在这儿倒是有他的住宅,此外还有几所从没人用过的
豪华度假别墅,别的地方就是高矮不同的树丛和岩石了。
比利和莱恩蹬着车顺路而下,路过了医生那土里土气的住所,还有旁边的黑树
林。从这里看,景象是别有风采的。左边是城镇,在绿葱葱的树木和远方崎岖山岭
间,白色的木制建筑和棕色的屋顶隐约可见。右边是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森林,森
林随着山脉峡谷起伏,只是在被人开垦的地方和远处坐落城镇的地方才被断开。
他们在路上飞快地骑着,今天他们的计划是察看一下山下印第安人的遗址。昨
天,一队学考古的大学生来了,要在这儿搞他们每年一次的研究。他们俩盼望那些
学生能邀请他们一起考察。
学生的活动是他们去年暑假发现的,当时他俩在树林中一条很隐蔽的小路上练
习摩托车越野时的起跳和其它动作。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绿树丛中有其它颜色
的东西在活动,于是就藏起身观察。挖掘已经进行了一个月了,眼前的景象让他们
吃惊不小。地面上用小树枝和绳子围起一个浅浅的方坑,大概有15到20个男女用小
铲在挖掘。他们中许多人在察看着石块和陶瓷片,用黑色的小刷子刷去这些东西上
的泥土。草地中间,一辆破旧的运货卡车旁堆着排排骨头、骷髅和印第安人的磨石。
一堵低矮的围墙已经挖出了一部分。
两个孩子把车支起来,站在草地边上看着。后来有人发现了他们,向他们打招
呼,朝他们喊。可他们却蹬上车逃命似的骑跑了。
可第二天他们又来了。
第三天他们也来了。
他们就像野兽似的慢慢地接近了这些学考古的学生,这些学生也习惯了他俩的
活动。最后他俩觉得没什么问题了,就鼓起勇气走进学生的营地。
这里真开眼。起初他俩只是在四围看看,尽量不影响人家,后来那位负责的教
授让他们从坚硬的地里挖出了几个箭头。这可真是又好玩儿又长见识,虽说挖出的
东西什么也没让他们拿走,可他俩当时就决定了长大以后就搞考古。
脚下的路弯弯曲曲,过了前面的空地就进了森林。比利上了小小的筑堤,莱恩
随后也上来了,他们一起走过空地,进了树林。早已干涸的溪流旁的这条小路在低
矮的树丛间蜿蜒曲折,到了山底便进入山谷。他们在沙化的地面上蹬着车,小小的
蜥蜴在他们的车轮下四散奔逃,树丛中的小鸟被惊起,嘎嘎叫着飞上蓝天。他们来
到谷底,比利停下来,在泥路上滑了过去,莱恩也刹住了车。右边传来隐隐的谈话
声和摇滚乐的声音,他们把车头一调,朝那边骑了过去。
虽然整个谷地都是阿纳撒兹村的遗址,但这些学生每次只挖掘一小片。去年是
北端,离那片草地不远,今年他们好像对那地方没了兴趣,移师树木浓密的南头。
比利和莱恩不知不觉来到工地前,停住了脚步。大树下,支着活动桌子和活动
椅子,上面放着书籍、盒子以及各式各样的工具。覆盖在地面上厚厚的棕色松针被
清除干净,露出了土地,上面还打出了浅浅的方形探挖洞。附近还支着蓝红条的帐
篷,帐篷不多,显然不够这么多人用。学生们正围在那个教授身边,他是个秃顶中
年人,留着林肯式的胡子,肤色黝黑,好像终年在野外探矿似的。
比利他俩把车放在灌木丛里,不好意思地向前移动着脚步。有几个学生去年来
过,看着面熟,多数人没见过,他俩也不知道这些人看见他们会做出什么反应。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学生们的目光从教授身上移开,移到他俩身上。
教授的注意力也受到干扰,抬眼望过来,脸上出现了笑意,他认出了这两个孩子。
“我刚才还在想你们俩什么时候会露头呢。”教授声音嘶哑地说道。“准备干活儿
了?”
“我们就为这个来的。”莱恩回答说。
教授笑了起来。“欢迎你们到这儿来,我想肯定能找到你们干的事情。”他又
转过脸对他的学生说,“今年新来参加这项活动的同学,来认识一下莱恩……”
“莱恩·查普曼。”莱恩马上接上去说。
“还有比利……”
“比利·阿尔宾。”
“好,”教授刚要再说点儿什么,突然间注意力被吸引到空地另一端,比利的
目光也随着转了过去。他看到矮树丛间有什么东西在活动。是个人。这个人瘦瘦的,
长着一张白脸。
一头红发。
这个邮差显然是穿过高高矮矮的树木从那边支路上过来的,但他的制服上没粘
土,帽子上也没有落叶或树枝什么的,金色的钮扣闪闪发亮。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是丹尼斯·海曼博士吗?”他问道,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讨好的味道。
教授点点头。
“这儿有你一封信。”他说着,把手里的信递给了教授,然后又故意朝比利扫
了一眼。脸上那别有意味的笑容,比利那天在邮箱旁就见到过。他心怦怦乱跳,又
厌恶又害怕。他看了一眼莱恩,看他注意到了没有,可莱恩正一眼不眨地望着站在
前排的一个女学生。
比利强迫自己把眼睛盯在教授身上,避开邮差那鬼鬼祟祟别有意味的眼神。
教授打开信,很快地看了一遍。“我们的经费没问题了,”他把信高高举起,
向围在身旁的学生宣布道。“校方已经决定继续支持我们的这个项目。”
学生们几乎是发自内心地欢呼起来。
教授向邮差咧咧嘴,点头说道,“谢谢你,这是我整个学期以来得到的最好消
息。”
“愿为你效劳。”邮差说。
比利想,按一般情况,说这话就表示要走了,可邮差却没有半点儿走的意思。
他把手放在背后,故意摆出一副平静的样子,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好
像这里发生的事情与他无关,可内心的得意从神态上却表露出来。比利看出来了,
邮差看到什么,就在心里琢磨琢磨,他好像还暗自高兴,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比他想
象得要差。他不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但比利还是能看出他很满足。
邮差的目光从每个学生的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在比利的身上。
比利出汗了。他觉得腋窝下有汗滴淌下来,弯弯曲曲地流到了腰间。额头上也
冒汗了,他赶快用手掌擦掉。外面挺热,但也不至于这么热,他吞咽着唾沫,想逃
离这里,想跑开,想躲开这个该死的地方。但他动不了,那凝视着他的目光,那看
上去慈祥的微笑以及笑容后隐藏着的什么东西令他寸步难移,甚至连看一眼莱恩的
力量也没有了。
邮差看透了他的心思,朝他点点头,似乎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之
后,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大步走开。
“我们有经费了,”教授情绪很高。“终于有经费了!”他骄傲地举起信。
“我们真的可以搞出点儿名堂了。”
比利觉得身边的莱恩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真棒,是不是?我看咱们更有事
儿干了。”
“真棒,”比利嘴里重复着,心里想的可不是教授和他的考古学。他的眼睛看
着的和心里想的是树木间的那块空地,刚才他看到邮差就是在那儿挥着苍白的手向
这边告别。
第7章 心生疑影
霍华德在7点整的时候出现在比利家门前的汽车道上。外面还很亮,但东方的蓝
色正在悄悄地变成紫色,西方白亮的天空渐渐染上了橘黄色。比利坐在长沙发上正
看电视重播,这时他妈妈特丽丝关上了电视,把他轰上楼。比利大声发泄着不满,
但还是三步并做两步跑上去了。和大人在一起他觉得不自在,所以父母的朋友一来
他就藏起来。特丽丝看着儿子跺着脚上楼也不能责怪他,当年她在这个年龄上何尝
不是这样呢。
“晚饭好了我叫你,”她说道。“饿了可以下来吃点什么。”
“行。”
杜戈站起身去开门。
“他要是不提,咱们可别先说起鲍勃。”特丽丝说道。“我们应当让他高兴,
忘掉那些麻烦。”
他点点头,从她身边挤了过去,说道,“你知道,我还不至于傻成那样。”
特丽丝脸上露出了笑容,随后急急忙忙进了厨房察看准备的食品。杜戈拉开门,
脚刚落在门廊里,霍华德就登上了台阶。杜戈一见这位邮政局长便说:“你到底还
是来了,太好了。”
霍华德面露笑容,“谢谢你们的邀请。”他身上穿的衣服搭配得很合理:新浆
的粉白条衬衣,深蓝色新牛仔裤,玛瑙色领带,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向后梳理的
头发还抹上了发,油亮油亮的,手里拿着个礼品瓶。
“请进,”杜戈扶着门。霍华德从他身边走过,两人一起进了屋。
特丽丝解下围裙,向前一步欢迎客人。她也为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低领黑裙,
绿松色的项链和手镯,古式银耳环。棕色的头发做成复杂的发卷。她优雅地接过客
人带来的礼物。“谢谢,其实什么都不必带。”
“我自己要带的,”霍华德看着她,“你今天真是太漂亮了。”他又转过身对
杜戈说,“我以前说过,可我还要说,你真是个有福气的男人。”
特丽丝脸红了。她打开礼物的包装,把酒瓶转了一下,看了看上面的标签,
“香槟酒!”她在霍华德的面颊上飞快地吻了一下。“太谢谢了。”说完,她返回
厨房,放下手中的酒瓶,把包装纸扔进水池下面的垃圾袋。“你们俩再聊一会儿,
我先弄点儿小吃。”
杜戈示意霍华德坐在长沙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这位邮电局长嘴里感谢着坐下
了。屋子里有些热,虽说窗户开着,电扇也转着,但还是不能让人觉得很舒服。楼
上又传来电视剧那熟悉的主题音乐。杜戈朝霍华德歉意地微微一笑。
“等一下,”他站起身,走到楼梯处,喊道:“小点儿声,太吵人了。”刚才
的音乐声现在变成了嗡嗡声,接着就停了。“楼上是比利,”他坐下来,向霍华德
解释了一下。他心里有不少问题要问明白,不少事情要搞清楚,但却不知道如何策
略地开始。他清了清嗓子,决心不再等下去了,同时希望不要显得太热衷、太好奇。
“你同新来的邮差处得怎么样?他还和你住在一起吗?”
“住在一起,可不是经常能见到他,这你能明白。我上岁数了,上床早,起得
晚,他正相反,我们的生活习惯不完全一样。”
“他人怎么样?”
特丽丝走进来,把一盘奶酪小薄饼放在他们之间的小桌上。“我去拿香槟,”
她甜甜地说着就把目光从邮政局长身上转移到丈夫脸上,并有意地瞪了一眼,可杜
戈却假装没看见。
特丽丝和霍华德两人一人拿起一块薄饼吃了起来。霍华德闭上双眼,仔细咂着
滋味,他对这薄饼赞叹不已,“唔,穆里亚尔走了以后,我对这东西就想得不得了,
做得真好。速冻食品还有热狗吃不了几天就腻了。”
“自己不做饭?”特丽丝问道。她又给他们送来两杯香槟。
“我试过,不行。”
她轻声笑了,转身回厨房拿自己的饮料去了。
“他这人怎么样?”杜戈又问了一句。“他每天送信都很早。过去鲍勃中午前
后才来。可现在吃完早饭收拾一下邮差就来了。”
“约翰的确起得很早,有时候我还没起床他就走了。到11点他就把整个邮路走
完了,下午4点再回来。”霍华德又抓起一块饼塞到嘴里。“他还没把时间卡交给我
——这星期就到期了——等他交来,我看看他填多少小时。每天工作不应该超过8个
小时。我看可能有10到11个小时了。”
“你不觉得有点儿怪吗?”杜戈问道,“我指的是这么早就出来送信。”
特丽丝坐在了霍华德的身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是啊,约翰是有点儿怪,可还是个好人。活儿干得不错,该干什么都干了,
还总是要求多干点儿。这在现在可不常见了,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了。”
杜戈默默地点点头。霍华德的这番话除了表扬就是赞美,但语调里却藏着什么。
就好像他刚才说的都是事先准备好而且练习过的,而不是他的真心感受。从认识这
位邮政局长到今天,杜戈第一次感到这个人竟然这样虚伪,而且从来也想不到自己
会对霍华德·克罗韦尔有这种看法。他的目光与对面特丽丝的目光相遇了,看得出
她也有这种感觉。
特丽丝不愿再谈这个问题了,她巧妙地谈起一些与人事关系不大的事情,杜戈
将势就势也不再提那个新来的邮差了。
饭做得很好,他们吃得很慢。比利也下来过,取了一些他想吃的,然后又上楼
了。他们吃得很尽兴,特别是特丽丝烤的面包,又松又软,热乎乎的,刚拿上来,
一转眼就没有了。
霍华德更是笑逐颜开。“我记不清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
“我也如此。”杜戈说。
“那就享受吧,”特丽丝对丈夫说,“这是我们这个月的牛羊肉。”
“对吃什么她很注意,”杜戈解释道。“我们这家人的健康意识都很强。”
比利手拿盘子下了楼,朝邮政局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过一会儿又上去了。香
槟酒喝完了,特丽丝又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啤酒,她自己喝的则是冰水。
谈话变得越来越缺乏生气,越来越沉闷。还是邮政局长又先回到那个话题,这
时他已经喝起第二杯啤酒了。“我一直奇怪鲍勃为什么要干那件事,”他说这话的
时候低着头看着盘子,用叉子把土豆皮拨拉到一边。“这事儿让我很苦恼,我真不
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干。”他抬头望着特丽丝,眼睛红红的,声音倒是很平静。
“你认识鲍勃,他这人很随和,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因素会影响到他,他不是那种愁
眉苦脸的人。他喜欢他的工作,爱他的家人,日子过得也不错。一切都很正常,家
里没出什么大事,没有亲人去世,也没什么能把他推到绝境的事情。另外,真有什
么过不去的事,他也会告诉我的。”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清了清嗓子,
“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特丽丝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我知道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她柔声说道。
霍华德用手背擦擦鼻子,强迫自己不要落下泪来。“埃伦可真够硬的,我是说,
她比我想的要硬,她好像就是这样一个意志坚强的女人。”说到这儿,他用手指捻
着餐巾,伤心地笑了笑,“鲍勃过去就管她叫‘石头’。那天我去看她,她刚吃了
药。医生让她吃……我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医生说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安静下来。
家里的事情得要孩子来处理,紧紧张张、乱乱哄哄的日子才开始呀。”
“他们还住在那所房子里吗?”杜戈问道。
霍华德点点头,“我跟他们说过,让他们到别处去住,起码出去一段时间。住
在原处,只能想起伤心事,这对埃伦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突然间,杜戈心里出现这样一幅图画:那两个儿子每天早早地就起了床,都到
那个曾溅过他们的父亲的脑浆的浴盆里去冲澡,从那个曾经粘着鲜血和颅骨碎片的
肥皂盒里取肥皂。他也搞不清埃伦怎么能在那里洗澡,怎能不想起她看到过的景象。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特丽丝对霍华德说。
“我很怀念他,”霍华德毫不掩饰地说道。“我怀念鲍勃。”他深深地吸了一
口气,之后连珠炮似地说道,“一到星期六我就不知道干什么好了,有事也不知道
找谁去商量,也不知给谁出主意,和谁出去走走……妈的!”
说到这儿,他呜呜地哭了起来。
吃完饭,他们来到门廊。外面暖暖的,空气有些潮湿,像是要下雨。蝙蝠在街
灯下飞来飞去。
“我们小时候,喜欢到外面提蝙蝠。”杜戈有话没话地说着,“我们弄个树叶
什么的拴在绳子上,然后朝街灯抛过去,蝙蝠以为是小虫就扑过去。抓是从来没抓
住,可有几次差点儿就抓住了,”说道着他格格笑起来。“真不知道要是抓住了我
们还会干什么。”
“人小的时候就会于傻事,”霍华德说。“我们那时候用打石子的枪打猫。不
光打野猫,是猫就打。”他把手里的啤酒喝完了接着又说道,“想起那时竟那么残
忍心里很不是滋味。”好一会儿工夫他们谁也没说话,话已经说得不少了,说得也
太累了,谁也没心思再说什么了。闪电在东方天际掠过,把翻滚的乌云清晰地勾勒
出来。像夏季常见的暴风雨一样,这场雨可能也是夜里下,白天停,弄得白天潮湿
闷热,这倒是给装有空调设备的影院剧场制造了商机,还把人们赶到湖泊溪流中。
他们抬头望着天空,没有月亮,尽管暴风雨越来越近,但他们头上的这片天仍然是
天文学家梦寐以求的繁星点点。
杜戈身子往前探了探,身下的椅子便咯吱咯吱作响。“这会儿那个约翰·史密
斯在哪儿呢?”这个名字听起来显得很滑稽。“他在你的住所里吗?”
“不知道。”啤酒喝多了,他的话也多了。“这个时候他经常不在。他晚上出
去,去哪儿,去干什么,我都不知道,有几次我觉得他不会回来了。”他说着摇了
摇头,黑暗中谁也没看见他的这个动作。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近来我老睡不着觉。真累,可就是睡不着。”
“能理解,”特丽丝说道。
“有时我就起来到周围走走,就是找点儿事于。那天晚上,我去厨房找橘子水,
走过他的房间时,我发现他的门没关。我探头看了看,被子铺着,人却不在。当时
是凌晨两三点钟。”
“说不定他有个女朋友,”特丽丝提醒道。
“很可能。”霍华德含含糊糊地说。
“你见过他睡觉吗?”杜戈问道。
“怎么这么问呢?”特丽丝皱起眉头。
“没有,”霍华德一字一顿地说。“想想,我怎么会呢?”
“没见过他的被子叠起过?”
霍华德摇摇头,“可他星期天的确在房间里呆着,门也不开。他在里面呆着就
好像冬眠一样。我觉得他在睡觉。”
“整天都这样?”
霍华德耸耸肩。“不知道。可能不至于,可能他在于别的。星期一早晨他总显
得很劳累。”杜戈觉得身上发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个没完,不知道自己要
想搞清什么,这位邮差的身上的确有什么在困扰着他,是什么却说不清。“听到很
多对他的批评吗?”
“什么也没有。”
杜戈颇为失望,他希望能听到人们对这个新邮差越来越多的抱怨,听到人们因
为仍然怀念朗达并发现新邮差的怪癖而对他议论纷纷。
霍华德接着说,“事实上,人们对他做的工作非常高兴。我从没见过邮局像现
在这样忙过,我也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寄信的多了,邮票也卖得多了,人们
好像比以前更满意了。”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里出现了几分苦涩的味道。“跟你说吧,
我不是说三道四,但我总觉得这对鲍勃不利。我的意思是,谁也没有说过他的坏话,
相反都是好话,除了赞扬以外,我真是什么也没听到过。可从工作上看,人们对约
翰更满意。”他停了一会儿,又开口说,“鲍勃确实是个出色的邮差,是我认识的
最好的人,一块干活儿最合作的人。可我不能不觉得人们快忘掉他了,”他说这话
时声音不高,但很有把握。
杜戈和特丽丝一言不发。
霍华德站起身,走到栏杆旁,朝树林一带望去。“约翰是个不错的员工,为人
礼貌,工作努力。活儿干得不错。”他的声音不高,杜戈和特丽丝几乎听不到。
“可我不喜欢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天啊,我不喜欢他,一点儿也不喜欢。”
霍华德是10点之后走的。杜戈说开车送他回去,可他说自己没醉,用不着。的
确,他走直线没问题,说话也清楚,但在临走前,特丽丝还是给他弄了一杯咖啡。
杜戈和特丽丝站在门廊看着他打开车灯,尾灯的红光在树林间消失。
这天晚上杜戈问过局长邮件的事情,说他怀疑新来的邮差把信弄丢了,但霍华
德却说这很正常,还说邮件像潮水一样有涨有落,从不会始终如一。杜戈说过去在
这儿比较稳定,可现在账单也不来了,垃圾邮件也没有了。霍华德认为这是巧合,
杜戈不相信这个说法,但也没有强迫霍华德非接受他的看法不可,何况他拿不出什
么证据能证明自己是对的。他决定不再等账单从邮局寄来,自己按正常情况下的开
支把一个月的应付款开成支票,明天送出去。
两人把前门锁好,走进屋里,碗碟就先堆着吧,明天再说。楼上传来比利的鼾
声,声音虽说没有什么节奏,但音量还不小,挺低沉,像个老头子。这孩子经常打
呼噜,就像木材厂拉锯的声音,杜戈听着听着笑了。特丽丝把厨房灯关了,两人走
过门厅朝卧室走去。
“你不觉得比利近来不爱说话了吗?”特丽丝问。
“和以前一样啊。”
“好像心里有什么事情,有点儿……我也说不清……心烦意乱。比如今天吧,
他从莱恩家里回来,我问他干什么了,他就是摇摇头,什么话也不对我说,然后就
坐在那里看电视,一直看到6点多我们让他上楼。”
杜戈笑起来。“还有什么新鲜的?”
“我可不是开玩笑。你能不能问问他有什么事?毕竟你是他父亲。”
“行,明天我和他谈谈。不知道你想让我跟他谈什么?”
“就看看他碰到了什么麻烦,是怎么回事儿。我可能是想得太多了,查一查总
没坏处吧。他马上就不是孩子了,明白吧?”
杜戈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他不想谈下去。“行,我跟他谈谈。”
“谢谢了。”
他们走进卧室,里面很黑。但谁也没有开灯。“比利睡着了,”杜戈说道。
特丽丝什么也没说。
“睡得很香。”杜戈又加了一句。
他听到床罩拉开的声音。屋里挺热,但还不像前头客厅里那么热。远方传来滚
滚的雷声。杜戈解开衬衣。“黑着灯挺浪漫的,你不这么想?我……”
这时他觉得特丽丝的手插进他的两腿之间。他心里一惊,伸手向前模去,摸到
的是圆润光滑的皮肤,特丽丝已经悄悄地脱去衣服和内裤。他们的嘴唇碰到了一起,
她那湿润的舌头滑进他的嘴里。她的手慢慢地解开他的皮带,拉下拉锁,脱下他的
裤子和内裤。杜戈甩掉皮鞋,蹬去落在脚面上的裤子,两人向床的方向移动着。特
丽丝什么也不说就把杜戈仰面推倒在床上。
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干完了。很长时间没有这样投入,这般过瘾了。一年
来,他们做爱的质量很低,没有激情,只有在确信比利睡熟的时候,他们才匆匆地
来上一次。自从杜戈给比利解释了一些生理方面的问题后,他们就始终小心翼翼,
不能让孩子发现他们做爱的任何蛛丝马迹。这一次就像在遥远的过去,持续时间长,
而且不慌不忙,给了对方一切,美妙异常。
他们疲惫不堪但却是心满意足。他们赤裸着身躯,紧紧地拥在一起,在对方的
怀抱里沉入梦想之中。
第8章 亦真亦幻
比利站在电影院外面等着父亲来接他。电影提前演完了,提前了大约20分钟。
所有的人都走了。停车场差不多空了,就连领座员和影院里的其他人员也在纷纷离
去。
他父亲在哪儿?
大约10分钟前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母亲说父亲10分钟前刚走,这会儿正在
路上。可他在哪儿呢?
最后一位工作人员也开着车走了,震耳的摇滚乐从喇叭里传出来,声音都变了,
本来就不该调到这么大的音量。除了远处还有一辆扔在那里没人动的运货车外,停
车场已经彻底空了。头顶上有两盏灯,一盏在电话柱上,另一盏在电灯杆上,同时
灭了。
周围一片寂静,一片黑暗。
突然,他隐约听到汽车引擎的震颤声。
这是新车才有的引擎震颤声。
比利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他走过人行道,看看马路这边,再看看马路那边,绝望地搜寻父亲的身影,可
是哪儿也找不到。
只有一辆红色的新车朝他开过来。
他极度恐慌,四下里看了看,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可是这个影院外面是一片平
地,没有凉亭,没有凹陷的地方可以藏身,甚至影院后面连容他蹲下的灌木丛也没
有。建影院时,人们把树和灌木都砍了,把那片稍微平整的地面修成了停车场。比
利愣在那里,无处藏身,也不知如何是好。
那辆车开进停车场。后面的车窗慢慢放了下来,车厢里面很暗,但比利还是看
见了邮差的那张奶白的脸和亮亮的红头发。
汽车停在他身边。“上车吗?”那讨好的声音很动听,很有诱惑力。
“我爸爸来接我,”比利说道。他的心怦怦乱跳,他甚至怀疑自己得了心脏病。
“你爸爸来不了,”邮差说道。他的声音依然带着讨好的味道,但听得出还有
威胁的成分在内。后门打开了。“上来。”
比利向后退去。
“你爸爸不在了,”邮差说着格格笑起来。从他牙缝里挤出的“不在了”这几
个字别有意思,比利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上来。”
“不,”比利说。
“你给我上来,”邮差的胳膊从车门伸了出来。
向前伸过来。
向前伸过来。
邮差冰冷的手掐住了比利的脖子。
比利大喊一声,醒了。
第9章 信件的下落
今天该杜戈做早饭了,此刻特丽丝正在门外的菜园里浇水,杜戈在厨房里把烘
蛋奶的铁模插在电源上之后便心不在焉地搅起面粉、牛奶和鸡蛋。比利的叫喊声让
他感到不安,他从没有过做噩梦反应这么强烈的时候。他们使比利镇定下来,告诉
他那不过是个梦而已,可他依然是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不愿意让两人离开。比利
没有说在梦里见到了什么。尽管杜戈一个劲儿追问,他就是不说,特丽丝轻轻拉了
一下杜戈的手臂,意思是等以后有机会再问。
后半夜比利是在长沙发上睡的。
蛋奶糊打好了,杜戈走进客厅,向窗外望去。昨天晚上在霍华德到来之前他在
邮箱里放了一封信,是一封长信,详细回答了唐·詹宁斯提出的问题,他是在几年
前人生一个重大转折时刻认识这个人的。邮箱上的红旗倒了,他看了看表,6点刀分。
邮件每天都送得很早,今天是星期六,他还以为星期六邮局不送信呢。
他走到门廊,下了台阶,上了汽车道。昨天夜里的雨不大,在这儿一扫而过,
留下的只是潮湿闷热,当他走到邮箱时已经开始出汗了。他打开邮箱门,昨天放在
里面的信已经取走了,又来了一封信,是写给特丽丝的。
“我的西红柿啊。”
听到特丽丝的喊叫声,他匆匆地朝菜园方向跑去。特丽丝手里拿着浇水软管站
在那里。他看着杜戈,指了指脚下的菜。脚踢着地面喊道,“真可恶,野猪又把西
红柿糟踏了!”三年来,每到夏天野猪就光顾她的菜园,饱餐她的西红柿。去年西
红柿发红快熟的时候,野猪就来了;今年,杜戈还拉上了铁丝网,但显然没起作用。
“别的菜怎么样?”
“小萝卜还行,西葫芦还有救,黄瓜没事儿,西兰花和香草倒是没碰,玉米是
彻底毁了。可恶透顶!”
“要不要帮一把?”
她很烦躁地点点头。“吃完早饭再说吧。现在得把水浇完。
“要是需要,咱们可以下夹子,霍比懂行。”
“不用夹子,不下药。我恨死这些可恶的东西了,我想让它们都别活着,可我
不愿自己动手杀它们。”
“这是你的菜园。”他绕过去走到前门上了门廊,进门时他听到屋里响起疲惫
缓慢的脚步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到比利要进厨房,于是脸上故意带出不相
信的神情,“真叫人不敢相信,天大的奇迹。”
“你安静点儿吧。”比利说道。
“你自己起的床。”
“我得去盥洗室。”比利嘟囔着,朝盥洗室走去。
“等一等。”杜戈变得严肃起来。
比利转过身。
“你没事儿吧?”
比利一声不响地注视着父亲,过了一会儿,默默地承认了。他疲倦地点点头,
走进盥洗室,嘭的一声关上门,把门锁上了。
杜戈把信放在长沙发前的咖啡桌上,打开冰箱,拿出黄油和果酱,又从碗柜里
拿出蜂蜜和花生酱,这些东西统统放在柜台上。昨天晚上的餐具还没洗,他想等早
餐吃过后一块儿收拾。他把已经变烫的铁模打开,往里倒了一勺子搅拌好的面糊,
盖上盖子,听见了里面的滋啦声,闻到了熟悉的酪乳的扑鼻香气。
盥洗室传出冲水声,比利出来了,他穿过厨房直接进了客厅,随手打开电视机。
“等看星期六早间的节目吧,这会儿的节目叫人恶心。”杜戈说道。
比利根本不理会,调到一个卡通片,坐在沙发上看起来。
杜戈的头四张饼起锅了,这时特丽丝走进来,一副气哼哼的样子。“这些你吃
吧?”
她摇摇头,“给比利吧。”
“我们今天为什么不出去野餐一顿?”杜戈把奶蛋饼倒在一个盘子里,建议道。
“我们已经好长时间没出去了。天气很快就热了,叫人难受。要去就去克里尔湾。”
“这主意不错,”比利在客厅里说道。
特丽丝眼望着比利,把额前的头发顺到脑后,点头同意了。“行,咱们马上就
走。”
他们没开车,也没走公路,选的是林带里的小路。走这条路快而且更有意思,
最后能走到这条河很少有人去的地方。特丽丝用自烤的面包加意式蒜味咸腊肠给他
们父子做了三明治,杜戈提着超小冰箱,特丽丝和比利拉着折叠椅。
还没到河湾他们就听到了汩汩流水声,这从不间断的声音并不高,特别像远处
传来的雷鸣。走近了,那原本混合在一起的声音就清晰了,不但有水声,而且有鸟
儿的叫声和小虫的嗡嗡声。这个地方四周长着小树——山杨树、棉白杨还有枫树。
他们在河边找到一块平地,支起了帐篷。
他们把冰箱放在地上,四周再放上椅子。比利穿着他的运动鞋,这时他抓起一
罐可乐跳进河里,噼噼啪啪打着水给自己解热。河水不深,但游泳是足够了。他先
狗刨了一阵,头在水里时起时伏,游过一块块大石头,最后累了,站起身开始逆水
行进。
“别游太远,”特丽丝喊道。
“不会的,”比利高声应道。
杜戈带着乔伊斯·卡尔·奥茨最新推出的一本书,坐在椅子上读着。他发现作
为一个人这位作者实在是狂妄虚伪,她写的小说大多数太长而且烦人,但作为艺术
家,她身上有一种特别喜人的东西,不论长篇还是短篇小说集,一旦推出,他就一
定要先睹为快,虽说不喜欢她这个人,也不喜欢她的作品,但却是她的崇拜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他心里觉得奇怪。霍比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铁杆
崇拜者,但他不是。但说起这位大影星的电影,他比霍比更热衷。
生活到处是令人不可思议的现象。
新来的邮差就令人不可思议。杜戈很讨厌这个人,但正像他对邮政局长说的那
样,这人送来的那么多佳音好信是前所未有的。当然,送信的人同信的内容好坏没
有关系——如果不应因信的内容责怪送信人的话,那也不该为信的内容赞许他——
但把信的内容和送信人分开却是很难的。
他朝特丽丝望去,她正望着峭壁那边的溪流。杜戈觉得奇怪的是特丽丝从没有
真正讨厌过这个邮差,她就没有注意到这人的种种不自然的行为,而这些行为就是
他的伪装。特丽丝平时比他敏感,一眼就能发现别人的反常行为,凭直觉马上做出
判断;往往还很正确。他不明白这次她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他打开膝盖上的书,近来他怎么老是想起这个人?简直有点儿鬼迷心窍了。他
强迫自己不要想了。他不能无所事事,想这个,愁那个,得找点儿事情填满自己的
时间。不要再想邮差了,得着手盖那个该死的储藏室了。
但霍华德也不喜欢这个邮差。
这不能说明什么。两个人对一个人的人品有看法也不能就说这个人是魔鬼。
魔鬼。
凶恶的魔鬼。
他是这么想的,但并没有这么说。自从葬礼上第一次看见这个邮差,“魔鬼”
这两个字就经常出现在他的心里。这是个极简单的词汇,卡通片才用得上的浪漫字
眼,但他讨厌承认这点,也讨厌这样来看待这个词语,他觉得这两个字放在这人身
上再合适不过了。
这人是魔鬼。
“你在想什么呢?”特丽丝问道。
他抬起头来。沉思的时候被人发现这使他感到吃惊和窘迫。“什么也没想。”
他撒了个谎,又低下头看起书来。
“是想什么呢。”
“什么都没想。”他感觉到她在盯着自己,但他就是不承认。他把注意力集中
在书本句子上,集中在句子的意义上,集中在句子所表达的思想上。最后他还真的
成功了,这就像小时候父母察看他是否睡着时,他假装睡了,装着装着就真睡过去
了一样,他还真的读进去了。十几分钟之后,他听到比利的声音,这声音只比流水
声高一些,但很快就大了起来。他抬起了头。
“爸爸。”
比利从河中心拍打着水朝这边蹚了过来,手里还举着一封湿漉漉的信。水从他
乱蓬蓬的前额发梢和光光的胳膊上流下来。从神色上看,他好像有什么重大发现,
好像是把古代埋藏的财宝从地下挖了出来。
杜戈在书上做个标记,然后把书放在身边的一块干干的大石头上。“怎么了?”
“过来,你过来。”
他疑惑地望着特丽丝。
特丽丝说,“和你儿子做点儿什么,调剂一下。记住我们刚才谈的话了吗?今
天这天可真不错,别在这儿一坐就是一天,就知道看书,把时间都浪费掉。”
杜戈站了起来,从裤子里把钱包掏出来放在书上,然后瞠着野草和石头朝儿子
走去。每走一步,便惊起几十只棕色的蚂蚌,从这块草地逃到那块草地。“怎么了?”
他问比利。“这信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我说不清楚,你得去看看。”
“去哪儿?”
“就在那边。”
“我还得下水?”
比利笑了起来。“下来吧,别害怕。”
杜戈小心翼翼将一只脚迈进水里,水很凉。
河水很凉但不深,刚到大腿中部。比利朝前走去,不断挥动着手要父亲跟上。
他们绕了一个弯又是一个弯,两边的悬崖越来越陡峭了,河水也深了一些,河
底的石头很滑。水很清澈,杜戈能看到有的石头上还有一些小黑点,那是水蛭。
“不知道你还到了这个地方,”杜戈说道,“我不喜欢这种地方,太危险了。从现
在起,你不能离我们太远。”
“没那么可怕。”
杜戈脚下一滑,几乎要倒下,他赶忙用手抓住一块石头。可比利却像个行家,
蹚着水朝前走去。“得了,要是想去远的地方,起码得有人跟着你,不然就是送了
命我们也不知道。”
比利走到另一个拐弯处停了下来,“就是那儿。”
杜戈赶了上来。
杜戈停下了。
小河两侧散落着不少信件,白色、棕色、茶色和米色的信封足足有几百封。像
矩形雪片、像长成精确几何图形的怪状蘑菇,在灌木上摊着,从石缝中探出来,到
处都是。多数信件湿了或被水泡透了,落在小河边的泥地上,还有一些则挂在旁边
大树的树枝上。
“太怪了,是不是?”比利从身边一棵小树的树枝上拽下一封信,十分兴奋地
说。
杜戈拾起脚边的两个信封,里面是账单。信封上印着的回信地址以及收信人所
在州、市、街道、门牌、姓名、邮政编码仍清晰可见。他又看了看周围,几乎所有
的信封都是这种方形的小信封,人们常用这样的信封寄送账单或坏消息。不标准的
长信封和私人制作的精巧信封没有几个。
他呆呆地看着那三四十个信封,好像是从一棵树上长出来的。
是那个邮差把邮件扔在了这里。
这个结论不容置疑,但杜戈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邮差为什么干这种事情?这
是什么意思?原因何在?这种令人不解的现象同时也叫人感到恐惧,他不明白邮差
想要得到什么。这简直就是疯了,他如果是想甩掉这些信,烧了、埋了、或丢到什
么更方便的地方不也行吗?他四下里看了看。这个地方离人们常走的路那么远,他
不知道这个邮差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这里走不了车,要到这儿来,他得下了那条
路再扛着邮包走一英里多的路。
他望着比利。比利把手里的信丢下了,他一定是看出父亲脸上的表情了。刚才
的兴奋消失不见了,代之而来的是理解。
还有恐惧。
特丽丝坐在椅子上,头向后仰着,望着天空。她喜欢观察天上的云,特别喜欢
面朝天躺着,欣赏云朵翻滚的场面。哪里的云朵也没有亚利桑那州的这般壮观。她
是在靠近太平洋的南加州长大的,她也享受过蓝天晴空,但加州要么晴空万里,要
么团团云朵遮天蔽日。极少像这里,大片的云彩变换着形状,云白得令人称奇,天
蓝得叫人难以置信。
“特丽丝!”
听到杜戈的声音她坐直身体。杜戈的声音异常严肃,起初她还以为父子俩是谁
摔倒了,把什么地方摔断了。但当她看到两个人朝她走来,谁也没有托着胳膊、托
着腕子或捂着手,都很正常,也就松了一口气。不过她还是发现比利不像刚才来喊
他爸爸时那样兴奋了。
他看上去好像……吓坏了。她没有再想,问道,“怎么啦?”
“过来,我带你去看看。”
她越来越害怕,跟在杜戈身后下了水。她紧紧拉住杜戈的胳膊,三个人越过光
滑的礁石,穿过激流,转过拐弯,河床变窄了,时不时有树枝扫在她的脸上。
又绕过一个拐弯,杜戈说道,“我没发神经。”她还没有搞清他没头没脑地来
这么一句究竟是什么意思时就明白了,他们带她到这儿来是让她亲眼看看。她看到
地上那些信时,心里不禁一跳。好像有几千封,树上、石头上、泥地里、草丛中以
及两岸到处都是。这儿就像童话故事里受到魔法祝福或诅咒过的地方。她僵在了那
里,流动的河水冲刷着她的网球鞋。眼前的景象古怪失常,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
回事儿。她望望丈夫,她发现自己很恐惧,尽管这不是什么美妙的情感,但起码她
看出了感到恐惧的不止她一人。他们两人肩并肩地站着,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比利
站在他们前面,一声不吭,她从儿子脸上的表情看出来了,他也明白了眼前这种情
景极为反常。
“到这儿没有路,”杜戈说道。“他得扛着邮包,不管有多沉,走到这儿来。”
说着,他指指身边的峭壁,“我猜想他是从上面扔下来的。只有这样,这信才能撒
得到处都是,才能挂到高处树枝上。”
“可这是为什么呢?”特丽丝问道。
杜戈慢慢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微风从树间穿过,把挂在树枝上的几封信吹落,飘到河水里。他们三人默默地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这些信在他们腿边打着旋,顺流而下。
第10章 夜半邮差
从野外回来后,杜戈给霍华德打过电话,但他既不在家里,也不在邮局。如果
在的话,那就是他不接电话。杜戈让电话响了15声才挂上。“要是邮政局知道了这
个情况,那个邮差就得被解雇。”他对特丽丝这么说。“毁掉他人信件是违反联邦
法的,他没准儿还得进监狱呢。”
他希望邮差进监狱。
他们捡了几封信带了回来。他们本来想找找他们的信,但却没有发现,后来就
捡了几封寄给认识的人的信。这几封信还在汽车里,他打算把这作为证据给霍华德
看看。
在下午剩下的时间里杜戈想给霍华德打电话,想看点书,想听收音机,想着手
盖储藏室,但是,他心绪不宁,似乎无法安定下来干成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们吃的是空心面。比利嫌是家里做的,菜之类的东西也是自家园子
里的,不好吃。抱怨归抱怨,饭他还是吃了,只不过提了条建议,“下次再吃这些
东西,能不能也像别人家那样吃回菜炖肉”。
“空心面是本店里最好的东西了,”父亲说。
“对健康最有好处的就是这东西,”母亲说。
比利咽了一口,做了个鬼脸。
吃完晚饭,杜戈想给霍华德挂个电话。拿起话筒,可是没有声音,拨号时也没
有动静。他按了按叉簧,还是没有声音。“电话坏了,你们给别人打过电话吗?”
“最后一次是你要给霍华德打电话,那以后就没人动过。”特丽丝一边收拾桌
子,一边说。“我去看看卧室里的电话。”他说着走进卧室。电话放在床头小桌上,
他拿起话筒,也没有声音。他重重地在小桌上敲了一下话筒,耳朵凑上去听一听,
还是没有声音。“见鬼,”他嘟囔着,嘭的一声把话筒挂上了。他明天得去邮局,
还有电话局。他望着塑料质地的白电话机,他很讨厌同电话局打交道。每次去,他
都看到四五个员工吊儿郎当地混着,还同接线员套近乎。让他们到家里来看看毛病
出在哪儿,最少得等上三天,也不管毛病大小,更不管你有多急。
“没声儿吧?”看到杜戈走回来,特丽丝问道。
杜戈点点头,“没声儿。”
“得,今天什么也干不了。”她把餐具放好后又问道,“是洗个澡还是擦一吧?”
“擦擦算了,”他疲倦地说道。
她递过去一条毛巾。
不管是常规电视台还是有线台,这天晚上都没什么可看的,收拾完餐具他们决
定放个录像带看看。“这个我们大家都不会反对,”特丽丝说道。
“我看电视,”比利迈着沉重的步伐一面向楼上走,一面说。
“我刚才说咱们看点儿大家都没意见的东西,”她望着儿子的背影大声说。
“电视比电影好看,”比利回了一句。
“听到没有,‘电视比电影好看’?”特丽丝说。“咱们同儿子不定在什么地
方矛盾挺大的。”
杜戈扑哧一声笑起来。“好,那咱们看什么?《爱神》还是《重音男子》?”
特丽丝捅了他肩膀一下,“小点儿声,别让他听见。”
“我能听见,”比利在楼上大声说。
“看到了吧?”特丽丝从桌子上拿起录像目录,最后说道,“就看《安妮大厅》
吧,我好久没看了。”
“不错,”杜戈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他歪着头在录像带盒脊上察看片名,最后
终于找到了《安妮大厅》的带子。这个带子上还有两部恐怖片《永难忘怀》和《被
焚祭品》,《安妮大厅》夹在中间,他得先往前走走带子。
“快下来吧,已经开始了。”
比利已经懒得应声了。
电影很好笑而且也有针对性,杜戈为选了这样的喜剧片而感到高兴异常。这也
能使他忘掉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情。
演到伍迪刚走进克里斯托弗·沃肯的房间来探讨夜间开车的时候,屋子里的灯
变暗,灭了,电视没了图像。
“停电了。”特丽丝说着站起身摸索着。她进了厨房又从放杂物的抽屉里摸出
一个手电筒,还有一包火柴和两支蜡烛。“你不下来吗?”她朝楼上喊道。
“不了,我要睡觉了。”
“8点半就睡?”
“又没别的事儿可于。”
“可以下楼来和我们一起围着蜡烛看看书嘛,”杜戈打趣地说。
比利在楼上大声嘲笑地说了一句什么。
特丽丝点起蜡烛,把蜡烛放在蜡烛台里,杜戈朝窗前摸过去。“又没有下大雨,
怎么会停电呢?真是不可思议。”他说着拉开窗帘,看看夜色中街那头的邻居家。
他觉得自己看见了树叶间透出的邻家灯火。“太奇怪了。”
“什么?”
“纳尔逊家没断电。”
“我给他们打电话个问问……”
“电话没声,”杜戈提醒道。
特丽丝笑了。“有人捣乱呐。”
“很惊险。我们同这个世界断开了,就我们自己。也是很有意思的,是不是?”
“而且浪漫,”她加了一句,把一支蜡烛放在窗台上,就朝杜戈凑过来。
“我还没睡呢,”楼上的比利喊道。“别干让你们脸红的事儿。”
楼下的两个人都笑了。杜戈觉得特丽丝的胳膊勾住了他的腰。她把丈夫拉近,
在他唇边吻了一下。“等他睡着了再说,”她低声许诺着。
半夜里,特丽丝醒了。杜戈睡在她身边,均匀地呼吸着,低声打着鼾。她轻手
轻脚,小心翼翼地把身上盖的东西掀开,双腿从床上挪下来。她看了看梳妆台上的
石英钟,3点15分。昨晚两人亲热之后她穿上了内裤和睡衣,现在她又披上了一件长
袍,慢慢向盥洗室走去。她向来觉得在家里一丝不挂地走来走去很不舒服。月亮很
圆,月光像街灯一样从浴盆上方并不透明的窗户透进来,把小小的盥洗室弄得有了
些亮光。她小便完便进了厨房,去找点儿什么喝的。
夜很静,但是可以更静一些。在蟋蟀那悦耳的卿卿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中还
有一种声音,这声音不是自然界的声音,它低沉,轰轰作响,时断时续,越来越近。
是汽车马达声。
特丽丝走进客厅,拉紧的窗帘间有一道缝隙,她弯腰趴在那里向外张望。谁会
在这个时刻驱车到这里来呢?肯定不是纳尔逊或塔克或别的邻居。她把窗帘拉开了
一点儿。
邮差的那辆红色汽车在房前的路上停了下来。
特丽丝倒吸了一口气,她能听到车里传出来的摇滚乐的声音。一只苍白的手从
车窗里伸出来拉开邮箱门,另一只手把几封信放在里面。车窗里露出邮差的脸,眼
睛向这边张望,好像知道特丽丝就在这里,其实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在
黑暗中看到窗帘间的缝隙。他脸上浮现出笑容,那是狡猾的、堕落的微笑,像是在
承诺着什么特丽丝根本不愿去想的事情,这种事情让她浑身发僵。
她想不再看他,让他也看不到自己,但又不敢让对方发现窗帘在动,于是便死
死地站这那里,一动也不动。虽然她只有一只眼和右脸颊贴在窄窄的缝隙处,但她
非常敏感,感觉到自己几乎是赤身裸体。一弯腰,长袍就拱上去露出了内裤,她觉
得很窘迫,很丢人,好像手淫时被人当场抓住。
邮差又挥了一下手,朝她粗俗地咧嘴笑了笑,然后开车驶进黑暗,引擎的声音
消失在远方。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不敢喘气。她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车沿着砂石路开走了,她彻底放松了。
她把窗帘放下来,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她回到卧室,爬上床钻进被子。杜
戈身体暖暖的,而且显得那么强健,她又找回了安全感。
夜一片寂静,就连蟋蟀也不再鸣叫了。她眼睁睁地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又进入
梦乡。
她梦到了那个邮差。
邮差前来送信,但他没在邮箱那里停下来而是把车开上汽车道,来到房门前。
从窗口望出去,她看到邮差下了车。他脸上堆满笑容。她在房子里到处跑,找杜戈,
哪怕比利也行,卧室、盥洗室、阁楼上,哪儿也看不到他们的影子。整个房子里就
她一人。她想从后门逃出去,但门怎么也打不开。她听到身后传来邮差的脚步声,
他穿过客厅,来到厨房。她跑进卧室,想关上门,再拿什么东西挡住,可那里根本
就没有门。
邮差走进屋,咧着嘴狰狞地笑着。
他没有穿裤子。
他把她强奸了。
她醒来时浑身大汗,头发和枕头也湿了。她蜷缩在丈夫身边,手臂紧紧抱住他。
她觉得听到了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汽车声,那是邮差的车,车正向树林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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