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剑峰
作者:勒布朗
一、半夜枪声
深夜,蕾梦蒂侧身聆听,又传来两下响声。声音很脆,却又很轻,不像夜里经常听
到的一般声音,让人很难断定,它是来自近处还是远处,是从高大的城堡里发出的,还
是从墙外花园里传来的。
蕾梦蒂轻轻地下了床,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微敞的窗户。月夜下的修道院,满目凄
凉,杂草和灌木丝上留下了残垣断壁和破损长廊的倒影。枯树枝上萌生的嫩叶,在夜风
中轻轻地摇曳。
突然,从卧室楼下,城堡西侧的客厅里,又传来那种响声。
蕾梦蒂虽说很有胆量,难免有点紧张不安。她连忙穿上衣服,拿起火柴。
“蕾梦蒂……蕾梦蒂……”
居室隔壁的一扇门开着,里面传出微弱的略带喘息的叫声。
蕾梦蒂在暗中摸索着朝那扇门走去。表妹苏珊迎面扑来,紧紧地抱住她。
“蕾梦蒂……你,……你听见吗?”
“听见了,把你吵醒了?”
“是的,我以为是狗,好半天睡不着,可……狗没叫呀,几点了?”
“大概四点吧。”
“你听!……客厅里有人。”
“别怕,苏栅,那儿有你爸爸。”
“他会不会有危险,小客厅边上就是他的卧室。”
“达发尔先生也在……”
“他睡在城堡的另一头,根本听不见……”
两人左盼右顾,拿不定主意。她们不敢喊叫,更不敢叫救命,哪怕再弄出一点儿声
音,都会把自己吓坏。苏珊蹭到窗前,险些叫唤起来:
“快瞧……水边有人。”
只见一个男人,携带着一大包模模糊糊的东西,磕磕绊绊地向外奔去。两人瞧着他
走过小教堂,朝破旧院墙边上的一扇小门走去,随即不见了。小门大概没上锁,两人没
有听到开门时铁链发出的撞击声。
“他从客厅出来的。”苏姗悄声说道。
“不会吧,楼梯和门厅在客厅的西边,难道是……”
她们想到一起了,心里越发觉得不安。
两人从窗口向下张望,一道光照着阳台,一把梯子搭在墙上。这时,又见一个男人
提着一包东西,迈过阳台,攀下梯子,朝刚才那人的方向走去。
苏姗吓坏了,瘫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道:
“快叫……叫救命……”
“叫谁?叫你父亲吗?要是屋里还有人,不会害他吗?”
“叫佣人……屋里的电铃跟他们连着的……”
“对,这倒是个办法,要是他们能来就好了。”
蕾梦蒂伸手摸到床边的电钮,按了一下,指针微微跳动,楼下响起一片清脆的铃声。
风停了,树上的叶子不再抖动,四周死一般的寂静,令人毛骨悚然。两人等待着。
“我怕……我怕……”苏姗喃喃地念着。
忽然,一阵格斗声,划破漆黑的夜空,从楼下传来。接着便是家具的碰撞声,狂呼
乱叫声,受伤才发出的喘息声和可怕的呻吟声
蕾梦蒂奔向门口,苏姗死死拉住她。
“不!别丢下找……我怕。”
蕾梦蒂推开苏姗,一个箭步跨入走廊。
苏姗惊叫起来,扑撞着左墙右壁,紧追上去。营梦蒂来到楼梯边,飞奔而下,跑到
客厅门口,猛地站住了。苏姗紧跟着跑到边上。
一个男人,离她们只有几步,手里拿着一盏提灯,听见响动,马上把灯对准她俩,
光线刺得她们眼花缭乱。他审视了一下二人,然后慢慢地团起一张纸和几根草,擦去地
毯上的污迹,拿起鸭舌帽,向阳台走去。片刻,他转过身来,向一人行个礼,随后一闪
身不见了。
苏姗掉头向小客厅跑去。小客厅位于大客厅和父亲的居室中间。
她刚进门,就被里面可怕的情景吓坏了。月光下,地板上直挺挺地躺着两个人。
“爸爸!爸爸!”苏姗大叫,扑到父亲身上,“……你怎么啦?说话呀!”
片刻,日斯菲尔伯爵苏醒过来,哑声说道:
“孩子,别怕,我没事……达发尔呢?他活着吗?刀呢?……短刀呢?……”
说话间,两个佣人拿着蜡烛走进来。蕾梦蒂弯下身去看倒在地上的另一个人。
那人面无血色,一动不动。
她发现那人正是伯爵的心腹,达发尔秘书。
蕾梦蒂回到大客厅,从挂在墙壁上的盾牌上,取下装了子弹的长枪,奔向阳台。
最后从梯子下去的人,离开梯子不过一分多钟,不会走远。蕾梦蒂跑到阳台上,发
现梯子被搬到一旁,无法再从这里下去。
不出她所料,那人还没走出修道院。她把枪托顶在肩上,屏住呼吸,瞄准,随着一
声枪响,那人应声倒地。
“打着啦!打着啦!”佣人大声叫,“我去抓住他。”
“等等,维克朵,他起来了……快去,堵住小门,别让他逃走。”
维克朵飞身下楼。没进花园,那人又跌倒了。蕾梦蒂赶紧招呼另一个佣人:
“阿贝耳,看见了吗,他就在门廊边上……”
“看见了,他在草丛里爬哪……看样子不行了……”
“你在这儿盯着他。”
“废墟右边是一片草坪,他跑不了!”
“维克朵会把住左边小门的。”她说完,拿起长枪准备下楼。
“你不行,小姐!”阿贝尔说。
“不要紧,”她一面沉着地说着,一面飞快地打了个手势,“不要紧……枪里还有
一粒子弹……他再动我就打……”
蕾梦蒂跨出客厅。阿贝耳站在窗,看见小姐朝那人走去,叫道:
“当心点,小姐,他往门廊后面去了,我瞧不见他了,小姐……”
蕾梦蒂围着修道院转过去,想截断那人的退路。阿贝耳等了几分钟,仍看不见小姐
动静,沉不住气了。他一边盯着废墟,一边设法挪过梯子,顺梯而下,朝门廊跑去。他
跑出二十几步,发现蕾梦蒂正在寻找维克朵。
“找着了吗?”阿贝耳问道。
“没找着。”营梦蒂答道。
“门口呢?”
“没有……看,钥匙在我手里。”
“那……会不会……”
“瞧着吧!他跑不了……这个盗贼,用不了十分钟,就会抓到他。”
城堡右侧偏远处,有个农场、枪声惊动了农场主。他带着儿子也赶来了,路卜没有
发现可疑的人
“怪事!”阿贝耳说道,“这家伙没在废墟里面,莫非钻到地底下去了。”
众人拉开石柱旁的长春藤,仔细搜索灌木丛。教堂的小门紧闭着,窗上的花玻璃完
好无损。大家来回找了几圈,找遍了修道院的各个地方,还是没有结果。
唯一的收获,是在受伤者倒下的地方,找到了司机用的一顶浅色皮革鸭舌帽。
再没找到别的什么。
早上六点,乌威尔警察部队得到消息,派人来现场勘察,并向迪厄埔检察院送去一
份案情报告。报告上写明,找到逃犯杀人用的工具和一顶帽子,目前正在缉捕逃犯的头
目。
上午十点,城堡外的一条坡路,驶上两辆汽车。一辆汽车装饰华丽,很像四轮马车。
马上坐着代理检察长、预审法官和他的书记官。另一辆敞篷汽车,装饰简朴,里面坐着
《里昂日报》和巴黎知名杂志社的两位记者。
眼前这座古老的城堡,原是修道院院长安十吕美西的住宅。法国大革命时期遭到破
坏,以后日斯菲尔伯爵重修了这座古堡。他在这里已经居住了20年。城堡的主体建筑位
于城堡中心,建筑顶端耸立着哥特式尖塔和一座钟楼。城堡两侧的厢房,被石栏和台阶
所环绕。站在城堡上,向花园围墙外眺望,可以看见高高的诺曼底悬崖,马哥立特和法
琅日威尔小镇之间一片蓝蓝的海水。
日斯菲尔伯爵的女儿苏珊,是一位漂亮温柔的金发女郎。他的侄女营梦蒂小姐,父
母在两年前相继去世,变得无依无靠,便投奔他们,和他们一起生活。他们与邻里相互
往来,和睦相处,过着平静的生活。每逢夏日,日斯菲尔伯爵常带两位小姐去迪厄埔。
伯爵头发花白,身材瘦长,体态稳重。他很富有,家产由他亲自掌管,秘书达发尔是他
的助手。
预审法官刚进门,盖威雍警长便向他作了简短汇报:犯人尚未缉拿归案,但他插翅
难逃。我们的人把守住了花园里的各个要道。
众人经过一楼的祈祷室和餐厅,走上二楼。客厅里的家具和陈设摆放整齐,秩序井
然,没有被挪动的痕迹。客厅顶头的墙壁上,挂着四幅古代神话题材的精美油画,镶在
与画同一时期制做的画框上。这是画家卢兵思的名画,与佛莱米壁毯一起,都是西班牙
贵族日斯菲尔伯爵的舅舅包巴锹亚侯爵赠的。
预审法官费叶尔先生寻视周围环境之后,说道,
“倘若罪犯仅仅为了盗窃,客厅决不是他的目标。”
“不一定。”代理检察长不这么看。他很少说话,一开口常与法官唱反调。
“尊敬的先生们,你们看看这些世界名画,还有壁毯,小偷应该把它们搬走才对。”
“可能来不及下手。”
“咱们来到此地,就是要把这一点搞清楚。”
这时,医生陪着日斯菲尔伯爵走进客厅。伯爵是受害人,看样子没受伤。他向两位
先生行礼之后,把小客厅的门打开。
事发之后,除了医生,没有人进过小客厅。小客厅与大客厅迎然不同,里面一片混
乱,地上倒着两把椅子、一张被毁坏的桌子、一架旅行用的座钟,还扔着文件夹、信笺、
其它杂物等。几张凌乱的白纸上面染着一些血迹。
医生上前揭开盖着的遮尸布。达法尔身着常穿的丝绒外套,脚上套着高腰铁钉皮鞋,
躺卧着,身下压着弯曲的胳膊。医生解开他的上衣,露出了被刀戳穿的胸膛。
“看样子是猝死,”医生说道,“一刀毙命。”
“看来是这样。”法官说道,“杀人工具是一把短刀,就挂在客厅壁炉上面。
边上还有一顶人造革鸭舌帽。”
“是的。”日斯菲尔伯爵证实道,“在这儿发现了短刀,原来就挂在客厅里,我侄
女营梦蒂取枪的那块板子上。这顶鸭舌帽,一定是罪犯丢下的。”
费叶尔先生一边检查小客厅,一边向医生提问,然后又请日斯菲尔伯爵讲述事情发
生的经过。伯爵陈述了当时发生的情况:
“是达发尔先生惊醒了我。我本来就有些失眠,处在半醒半睡的状态,梦中似乎听
见有人走动,当我睁开眼睛时,发现达发尔先生端着蜡烛站在我身边。他穿的就是这件
衣服,他经常工作到深更半夜。当时他有些惶恐不安,悄声对我说:‘客厅里有人。’
我的确也听到了响动,便起身下床,把小客厅的门开了一条缝。这时,大客厅的门突然
被打开,有人向我冲过来,一拳打在我的太阳穴上,我昏了过去。
先生,我的经历很短,就记着这点儿事,我没办法再向你提供更多的情况。”
“后来呢?”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恢复知觉以后,达发尔先生已经躺在这里了,他
惨遭毒手。”
“您觉得谁最可疑呢?”
“不知道。”
“您有仇人吗?”
“我认为自己没有仇人。”
“达发尔先生呢?”
“他?仇人?他是仁慈的人,善良的人,在我身边当了20多年的秘书,是我的知心
朋友。大家都很爱他,尊敬他。”
“话虽这样说,总不会无缘无故发生打劫和凶杀吧。”
“原因?当然是盗窃!地地道道的盗窃。”
“有什么东西被盗走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
“这又作何解释呢?”
“什么也没丢,什么也没被偷走,可是,他们的确拿走了东西。”
“拿走了什么?”
“我不清楚,我的女儿和我的侄女是见证人。她们亲眼看见两个男人提着大包东西
经过花园的。”
“两位小姐……”
“不会是两位小姐的错觉吧?我真希望她们的话能让我相信,从早到现在,这件事
太让我头痛了。好吧,问问她俩吧。”
两位小姐被招到客厅。苏姗面色苍白,惊恐不安,说话很不自然。蕾梦蒂则具有男
人的气度,性格坚强,棕色的眼睛闪着耀人的光彩,显得比苏姗更动人。她复述了夜里
发生的事情和她采取的行动。
“小姐,照你这么说,你的话一定是真实的啦。”费叶尔先生问。
“可以肯定,那两个人经过花园,手里确实拿着东西。”
“还有一个人呢?”
“他没拿什么就走了。”
“你是否讲讲他的特征?”
“他用提灯照着我们,光线刺得我们无法看清。我只知道他是个高个子,体格健
壮……”
“你看呢?小姐,他是这长相吗?”法官问苏姗。
“是……喔,……不是……”苏姗一边说一边使劲儿回忆道,“我,我看他瘦瘦的,
中等个子。”
费叶尔先生笑起来。不同的人经历同一件事,总会有不同的感受和见解,他常遇到
这种情况。
“很好,情况是这样的:客厅里的男人既高又矮,既壮又瘦;此外,你们发现两个
男人从客厅里拿了东西,然而客厅里却什么也没丢。”
正如费叶尔先生自我介绍的,他是个法官,喜欢幽默。在大庭广众之下,从来不让
一个能表现自己才学的机会从身边溜走。人们都了解他的这个秉性。现场除了记者,又
来了农场主跟他的儿子,花匠跟他的妻子,城堡里的佣人,还有从迪厄埔开车到这儿的
两位司机。费叶尔先生继续说道:
“现在说说第三个人跑哪去了,听听大家的看法能不能统一。蕾梦蒂小姐,您是端
着这杆枪从窗口向外射击的吗?”
“是的,枪声过后,那个人就倒在修道院左边的墓碑旁,草丛差不多把他盖住了。”
“接着他又爬起来了?”
“爬起了多半个身子。维克朵马上跑下楼,把住了出入花园的小门。我去寻找他,
佣人阿贝耳在楼上盯着呢。”
阿贝耳当场证实了这点。法官接着说:
“好吧,照你们的看法,中弹者无法从左边逃跑,那边的门已经被人守住;从右边
逃走也不对,他经过草地会被你们看见。因此,从情理上说,眼下那人还没离开这块小
小的地方。”
“我认为是的。”
“您呢,小姐?”
“我同意。”
“我也同意。”
代理检察长用讥讽的口吻说道:
“要检查的地方很小,把四小时前干的事重复一遍不就得啦。”
“但愿我们会有好运气。”
费叶尔先生走到炉台前,伸手拿起皮革鸭舌帽,细细看了一通,然后叫过警长,走
到一边说道:
“警长,请您马上派人到迪厄埔问问卖帽子的商贩美哥雷,让他赶快回忆回忆,这
顶帽子是什么人买的。”
代理检察长所指的搜查范围,仅限于从草地右侧到左面围墙约一百平方米的地方,
安卜吕美西修道院在中世纪享有盛名,它的遗迹就在这里。
人们在青草丛中发现了被踩踏的痕迹,接着又发现了罪犯的足迹,两处干涸的黑色
的血印。到了修道院顶头的门廊,足迹便消失了。松树枝叶遮住的地方,没有任何践踏
的足迹。被打伤的人如何从蕾梦蒂、维克朵、阿贝耳眼皮底下逃走呢?佣人和警察用刀
砍开几株灌木,朝几块墓碑底下戳了戳,寻查工作就告结束。
法官让花匠用钥匙打开小教堂的门。小教堂的建筑相当精美,雕琢精湛,经历了多
次革命和风霜,仍然完整无损。这座诺曼底哥特式的小教堂,一直被看做是建筑业的精
品。门廊上的雕刻非常艺术,人物塑像活龙活现。教堂里面陈设简陋,只有一座用大理
石砌成的祭坛,再没有任何装点。即便有办法从外面进去,也无法在此藏身。
没有检查的只有那道小门了。这是进入修道院参观古迹的唯一入口。门外坑洼的道
路,把城堡围墙和一片小树林隔开。林间有几处废弃的采石场。费叶尔先生低头看着地
面,发现地上有轮胎压过的痕迹。蕾梦蒂和维克朵回忆到,枪声过后,确实听到过汽车
发动的声音。
法官嘲讽道:
“是同伙把那家伙救走的?”
“办不到!”维克朵说,“当时我就在这儿,小姐跟阿贝耳都盯着他呢。”
“啊,是的,他总该有个呆的地方呀!不是里面就是外面,看来由不得我们决定
了!”
“他在里面。”佣人们肯定地回答。
法官端了端肩膀,闷闷不乐地返身向城堡走去。调查显得很不顺利。要说是贼子盗
窃,却没有丢东西;查找罪犯,又不见踪迹,着实让人不快。
到了中午,日斯菲尔伯爵请众人共进午餐,席间没有一个人说话。吃完饭,费叶尔
先生回到客厅,继续向佣人们核实情况。忽然,院子里响起一阵马蹄声,片刻,去迪厄
埔的警察敲门进来。
“喂!找到商贩了吗?”法官有点急不可耐,高声问道。
“有位司机买走过鸭舌帽。”
“司机!”
“没错。他开车去的,说是给客人买顶司机戴的黄色鸭舌帽。店里只剩下一顶。
他没问大小,扔下钱,拿上帽子就匆忙赶路去了。”
“什么模样的汽车?”
“四轮小汽车。”
“哪天的事儿?”
“哪天?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胡说八道!”
“是今天早上被人买走的。”
“可能吗?昨天夜里在花园里拣到的帽子,是早就被人买走的才对。”
“就是今早。商贩亲口跟我说的。”
法官低头不语,冥思苦想期望弄清这件事。倏地,他拿定了主意,蹦起来叫道:
“把上午给我们开车的司机叫来。”
警长带着随从赶忙跑到接待室去。几分钟后,警长一个人回来了。
“司机呢?”
“他叫厨师给他做饭,吃完饭,就……”
“啊?”
“走了。”
“开车走的吗?”
“不。他说他去乌威尔拜访亲戚,骑着马夫的自行车走的。他的帽子和衣服还在这
儿。”
“可见,他没戴帽子就走啦?”
“他兜里有顶鸭舌帽,戴上走的。”
“鸭舌帽?”
“是的,很像用黄色的皮革做的。”
“黄色皮革?不会吧,这顶帽子在这儿呀。”
“没错,法官大人,跟这顶一样。”
代理检察长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真是怪事,太可笑了!冒出两顶鸭舌帽……一顶是真的,一顶是假的。真帽子是
我们找到的唯一物证,戴到司机头上去了;假的却在我们手里。喔!这帮家伙,把我们
骗得好惨哟!”
“快追,把他追回来!”费叶尔先生叫道,“盖成雍警长,快叫两个人去,越快越
好!”
“人早没影了。”代理检察长说。
“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抓回来。”
“但愿如此。只是,预审法官先生,我想,咱们还是先把力量集中到这里吧。
我这儿有张纸条,刚从那人的外衣里发现的,你看看。”
“外衣?”
“司机的外衣。”
代理检察长递给费叶尔先生一张叠起来的纸条,他打开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
草字:
一旦主人遇害,小姐也难逃命。
人们一阵恐慌。
“那帮人在威胁我们了,不理会他们就会遭殃。”代理检察长慢吞吞地说道。
“伯爵先生,”法官接着说,“请您用不着担忧,小姐们也不要害怕。这种事我们
见得多了,没用。警察就在这儿,已经采取了必要的防范措施,你们的安全由我负责。”
“还有你们两位先生,”法官对两名记者说道,“我相信你们不会泄露秘密。
我让你们参加这次调查,是一番好意,可别给我招来麻烦……”
法官话到半截,好像想到了什么,他盯住二人看了看,开口去问其中一个年轻人:
“你是哪家报社的记者?”
“《里昂日报》记者。”
“带证件了吗?”
“带了。”
法官检查了记者的证件,没有问题。
“你呢,先生?”法官又问另一个年轻人。
“我?”
“是的,你在哪家当编辑?”
“啊,法官先生,我同时给几家报刊写稿。”
“有证件吗?”
“没有。”
“喔,是何原因?”
“我要是只领一家报社的证件,今后只能为一家写稿。”
“嗯?”
“我是一个自由撰稿人,我写好稿子交给一些报刊。有的被发表,有的被退回来,
情形不同……”
“啊,您的大名?身份证。”
“我叫什么无关重要,我没有身份证。”
“没有能证明你从事什么职业的东西吗?”
“没有。”
“那么,先生,”法官有点生气了,“你心怀不轨,混进来探听司法秘密,并且隐
瞒你的姓名和身份!”
“法官先生,我提醒您,我到场时,您并没有要求我什么,因此找没有必要说明什
么。此外,我认为这不是秘密侦查,现场还有不少人……其中或许真有一名罪犯。”
小伙子很年轻,语调平和,温文尔雅。高高的个子,身穿一件贴身上衣,一条很短
的筒裤。他面色红润,像个大姑娘。宽宽的额头,短发,留着参差不齐的金色胡子,眼
睛里透射出智慧的光芒。他神态坦然,招人欢喜地笑着,没有一丝挖苦的意思。
费叶尔先生目光逼人,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他。两名警察走过来。
年轻人兴奋地说道:
“法官先生,您一定怀疑我与罪犯串通一气,如果是真的,我何不效仿自己同伙的
做法,趁机溜走呢?”
“或许你也有这种打算……”
“简直荒唐,法官先生,您稍加思索就会明白,按照逻辑法则……”
费叶尔先生盯住他,烦躁地打断他的话:
“行啦!报上你的名来!”
“勃脱莱。”
“职业?”
“上松一德一萨夷公立中学文法班学生。”
费叶尔先生一个劲儿盯住他,冷冷地说道:
“开什么玩笑!文法班学生!”
“上松中学,在棚普大街,门牌号码……”
“好小子,你……”费叶尔先生大叫起来,“你敢取笑我!将你这套把戏给我收起
来!”
“我不得不承认,法官光生,您的不安令我惊讶。何必听到我是上松中学的学生,
您就大为动怒呢?您或许不喜欢我的胡子,不用担心,那是假的。”
勃脱莱伸手取下下巴上的环状假胡须。脸顿时变得光溜溜的,露出一副中学生的模
样,小伙子更加显得英俊漂亮。他面带稚气地笑着,嘴里露出洁白的牙齿:
“您现在没有疑问了吧?需要其它证据吗?啊,您瞧,这些是我父亲写给我的信,
上面有‘上松中学’寄校学生,勃脱莱先生。”
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费叶尔先生对他的一番话毫无兴趣,他狂躁地问道:
“你干嘛要上这儿来?”
“喔……我来实习实习。”
“想实习,就回学校去,回你的学校去。”
“您不记得了,法官先生,今天是4月23日,是复活节。”
“你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度假。”
“你爸爸呢?”
“他住得很远,在萨洼省的边界上。是他让我到拉茫士海边度过短短的假期。”
“再配一嘴假胡子?”
“啊,不是的。这是我的点子。上学时,我和同学经常谈起历险的神秘。我们读侦
探小说,作品里常常出现伪装人物,让我们联想起许许多多恐怖的事情。我便想体验一
下,所以才戴上了这缕假胡子。为了使人不小瞧我,我就扮做巴黎的一位记者。我游荡
了一个礼拜。昨天晚上,幸运地结识了一位从里昂来的记者。今天早上听说安卜吕美西
出了凶杀案,他就请我和他一起,租了一辆汽车到这儿来了。”
勃脱莱的一番话,态度真诚直率,夹有一些天真,让人感到不大魅力。费叶尔先生
听完以后,表情虽说仍很严肃,但内心却增加了几分快意。
他语调温和地说道:
“这么说,你对加入这次侦查,心满意足啦?”
“太刺激了!有生以来我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这案子太让人兴奋了。”
“一点不错,这些曲折神秘的情节对你是够刺激的。”
“多么引人入胜的情节,法官大人!瞧见一件件出乎意外的事冷不丁蹦出来,彼此
交错,互相抵触,然后渐渐露出可能包含的真相,这时我便热血沸腾,坐立不安。”
“可能露出的真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年轻人!或许秘密就在你手里?”
“啊,没有的事。”勃脱莱赶忙嘻笑着答道,“那是……关于一些情况,我感到是
不是应该讲点看法;而另一些都是明摆着的事,因此理所应当……得出结果。”
“呵?的确很新鲜,我很想听听你的见解。你知道,很糟糕,到了现在,我连一点
线索也没找到。”
“法官先生,这完全在于您没有腾出时间去琢磨。主要是琢磨。能说明问题的就是
事件本身。这种看法您同意吗?其它还很难说,从这几条笔录,我已经看出眉目了。”
“好极了!假如我问你,客厅里的什么东西被盗了?”
“我能回答。”
“好得很!您比房主知道得还多。日斯菲尔先生清点了物品,但他已经知道房间里
少了一个书柜和一尊塑像,其他的人却没发现。那好,你能告诉我凶手是谁吗?”
“可以,我知道他的名字。”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代理检察长和记者往前凑了凑,日斯菲尔伯爵和两位小姐也专
注地听着,勃脱莱镇定自若的态度和十足的自信心令他们感到吃惊。
“你知道凶手叫什么?”
“当然。”
“或许你也知道他在哪儿?”
“没错。”
费叶尔先生捏着双手说道:
“好兆头!抓到这名盗贼是我毕生最大的殊荣!狼好,现在你就把这令人关注的秘
密向我们公开吧?”
“现在,啊……,假使您没有异议,请再等一两个小时,待我观察完您的全部调查
工作。”
“不必了,马上讲,小伙子……”
此时,在旁始终盯着勃脱莱的蕾梦蒂小姐走了过来,对预审法官说道:
“法官先生……”
“您有事,小姐?”
蕾梦蒂盯着勃脱莱,稍事犹豫,然后对法官说:
“请您询问一下这位先生,昨天他在小门外的坑洼路上走来走去,为了什么?”
戏剧性的场面出现了,勃脱莱显得十分尴尬。
“您是说我?小姐!我?昨天您瞧见我了?”
蕾梦蒂紧盯着他不放,意志坚定地思考着。她用沉稳的口吻说道:
“昨天下午四点钟,我经过林子时,碰到一位年轻人,外表和穿着与这位先生没有
不同,嘴上也挂着一缕同样的胡子……他一看见我就想溜走……”
“那会是我?”
“我还不能完全断定。我记得不太清楚了。不过……可是,我发现……怎么会出现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呢?……”
费叶尔先生不知如何是好。刚才一个盗贼的同伙已经欺骗了他,现在这个中学生又
在愚弄他。“先生,您有什么要说明的吗?”
“此事不足挂齿,这位小姐一定搞错了。昨天下午四点,我在芙耳城。”
“说话要讲证据。无论如何,事情有了新的进展。警长,叫你的人来服侍这位先生
吧。”
勃脱莱面带温色,很不高兴。
“多长时间?”
“把情况搞清楚再说。”
“法官先生,我请求您尽快把情况搞清楚……”
“干嘛?”
“我父年事已高,我俩相依为命……我不想让我父亲为我担心。”
费叶尔先生心中不快,他觉得又听到了戏剧舞台上的声调。不过,他还是答应了。
“今天晚上,最迟明天早上,我就会搞清情况。”
傍晚,法官再次进入修道院,查看废墟。这里已经被封锁起来。他颇费力气地把这
个地方划分成几块,亲自带领手下一块一块地检查。
天色渐黑,仍然没有发现什么,费叶尔对涌进来的一群记者说:
“先生们,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我们曾断定受伤的逃犯就在这里,就在我们周围,
但现在还没找到。换一种说法,他可能已经逃走了,让我们在外面把他缉拿归案吧。”
为了不放过一个可疑之处,他和警长再次搜查了两个客厅、花园以及整个城堡。
在掌握了必要的材料以后,他便和代理检察长一起回迪厄普去了。
天黑了下来,小客厅的门紧关着,达发尔的尸体已经移到另外一间房子里,由苏姗
和蕾梦蒂带着本地两名妇女看守。楼下,勃脱莱在警察的密切看管下,坐在祈祷室的长
凳子上打着瞌睡。外面,警察、农场主和二十几个农民围聚在墙边的废墟周围。
到了11点钟,四周一片平静。又过了十分钟,城堡的一边响起了一声枪响。
“注意啦!”警长叫道,“富希埃和勒咖伲两人留下,其余的人快走!”人们向城
堡左前方跑去。夜色中,只见一个人影一闪,接着又是一声枪响,人们寻声而去,差不
多到了农场边上。众人排着队,走到果园的篱笆墙旁边。就在这时,农场民房右侧,突
然窜起一股火苗,熊熊的火舌冲天而起,谷仓里的干柴被人点燃了。
“这群王八蛋!”盖威雍警长怒骂道,“盗贼在放火,弟兄们,赶快追,他们跑不
了。”
风助火势,大火扑向民房。人们扑向烈火,投入救火工作。日斯菲尔先生赶到火场,
号召人们全力救火,并提出有功受奖。将近半夜两点,大火才被扑灭,再想抓到罪犯已
经成了空话。
“等天亮再调查放火一事,”警长说道,“他们一定会留下把柄……跑不掉的!”
“我很想弄清失火原因,”日斯菲尔伯爵说道,“纵火烧草,为什么?”
“伯爵先生,您想知道什么原因,请随我来,或许我可以告诉您。”
众人来到修道院的废墟旁,警长叫道:
“勒咖伲!富希埃!”
没有人回答。警察开始搜索,寻找两个留下警戒的同伴,最后在小门进口的地方找
到了他俩。两人手脚被捆着,眼睛被布蒙住,嘴也被布堵上了,横卧在地上。
“伯爵先生,”警长见到眼前的情景,禁不注念叨道,“咱们像孩子样受骗了。”
“怎么回事?”
“枪声,突然袭击,纵火,他们把我们引入早就设下的圈套里,明明在东边,却让
咱们跑到西边,调动咱们来回跑,又把咱们的警卫人员捆起来,问题就解决了。”
“解决了什么问题?”
“救走了受伤的同伙呵,真丧气!”
“太荒唐了,你认为是这样?”
“啊,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十分钟前,我就料到这手了,只不过,
嘿,我太笨了,没有提前采取措施,不然早把他们来个瓮中捉鳖。”
盖威雍警长愤怒地敲打着自己:
“真是,挨刀的,他们从哪儿溜走的?从哪儿把那家伙救走的?那个恶棍会躲在什
么地方呢?嘿,我们用了一整天功夫,把这里都快踏平了。逃犯怎么会藏在草丛里呢?
他受了伤呀。这不是在变戏法吗!”
盖威雍警长疑惑不解。破晓,众人来到关着勃脱莱的祈祷室,才发现这个年轻人也
不见了。看守躺在一把椅子上,身旁放着一个瓶颈很长、肚子很大的玻璃瓶,还有两只
杯子。一只杯子里有些白色粉末。
经过化验,证实了勃脱莱给看守服用过麻醉品,然后从两米多高的一扇窗户逃走。
可是,令人困惑的是,不把看守当做梯凳是无法从这里跳出窗户的。
二、冒名记者
据《大众报》晚间新闻:无法无天的强盗劫持了腊特耳医生。本报正在排印,收到
一条要闻。由于它骇人听闻,所以无法断定它的真实性。现公布如下,是否可信,本社
不负责任。
昨天晚上,著名外科博士腊特耳医生,带着自己的夫人和女儿,在法兰西喜剧院观
看海耳纳妮演出。10点钟前后,当第三幕歌剧刚刚开始的时候,有人破门而入,闯进他
的包厢。一个绅士带着两个随从,向医生行礼后,开始交谈。他的嗓门很高,腊特耳夫
人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医生,有件要紧事求求您,请您一定帮帮忙。”
“您是何人,先生?”
“我是警察分局局长泰乍尔先生。我接到上级的命令,接您去巴黎警察局,狄督夷
先生在那里等您。”
“只是,这……”
“您不用解释了,医生,我求您了。您也不必再干什么,不然会发生悲剧。我们悄
悄走,不要惊动其他人。我向您担保,演出没完,您就回来了。”
医生跟着几个人走了。演出结束时,他还没回来。
腊特耳夫人非常着急,去警察局打听情况,她见到了真的分局局长泰乍尔先生。
夫人这才察觉,接走她丈夫的是几个骗子。
经过初步核实,他们把医生带上一辆小汽车,向协和广场开去。
本报将陆续向大家介绍这件离奇的冒险案。
事情虽然耸人听闻,但它是真实的。不久,案情被查清了。《大众报》在午间新闻
版上,公布了这则消息,同时用一段文字叙述了事件的戏剧性结果。
事件的结果及其初探
今早九点,腊特耳先生坐着汽车,来到杜垒路78号,车到门口便离去了。杜垒路78
号,是腊特耳先生的诊所,每天这个钟点,他到这里上班。
本报记者赶去采访时,正遇上医生与警察局局长会面。即使这样,他们仍请我们一
同就座。
“我要告诉报社的,”医生回答道,“那三个人对我很友好,非常有礼貌。他们举
止文雅,聪明过人,口才超众,在途中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路上用了多长时间?”
“大概四个小时。”
“去哪儿了,为了什么?”
“我见到一个伤员,伤势不轻,当场决定动手术。”
“手术情况如何?”
“很顺利。但我不能担保他不残废。假如在这儿,我有十分的把握。可是,那里的
环境……”
“环境很差吗?”
“相当差,在一个旅馆的房间里,应当说根本无法动手术。”
“那么,他是怎样摆脱危险的?”
“太不可思议了,那人体格非常强壮。”
“您是否可以仔细讲讲这位古怪病人的情况?”
“不行。我已经答应他们了,我为小诊所挣了一万法郎的酬金,要是我不守信用,
这笔钱会不翼而飞的。”
“不会吧!你还这么信任他们?”
“当然,我完全信任。我看他们都很认真。”
以上是医生向我们披露的情况。
据警察局消息,医生没有向局长说明为伤员动手术的具体地点,也没有讲述汽车所
走路线的具体情况。要想了解真实情况,目前还不太容易。
报社记者认为揭开这个谜很困难,可是有头脑的人,会把这件事与前天发生的、许
多报纸都刊载了的、安卜吕美西城堡案联系起来。受伤的罪犯逃逸,医生被劫持,两者
间的偶合显然引人注目。
并且,经过核实,这种推测是有道理的。骑自行车逃走的假司机,他的行踪在15公
里外的阿耳克树林被发现。他跑到那里之后,把自行车扔进路旁沟里,然后来到尼搞拉
村,在村里发了封电报:
巴黎,45局,A.L.N
病人危险,必须马上动手术,
请从14号公路送一名医生来。
这是铁的证据。
巴黎的同党收到电报以后,马上采取了行动。晚上十点钟,他们领着医生经过14号
公路,到达迪厄埔。在此期间,强盗们纵火,乘机救走了他们的首领,把他送进一家旅
馆。半夜两点钟,医生来了,当即给他动了手术。
所有这一切,都没什么可怀疑的。贾尼麻检察长和侦探甫浪仿,从巴黎专程赶来,
对前天夜里,在棚上于、谷耳乃、夫耳茹,以及迪厄埔和安卜吕美西之间的公路上驶过
的一辆汽车,作了行迹检查,发现汽车开到城堡半里地之外,就消声匿迹了。可是,在
花园小门附近和废墟旁却发现了许多脚印。
贾尼麻认为,小门上的锁被人撬开过。
至此,情况已经昭然若揭。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医生所说的那家旅馆。此事对经验丰
富、毅力顽强的贾尼麻来说,相当容易。当地的旅馆不多,而且受伤的犯人伤势不轻,
可以断定就在安卜吕美西附近。贾尼麻带着警长出发了,他们找遍了50O、1000、1500
公尺以内所有的旅馆,出人意外,根本就没有伤员的任何行迹。
贾尼麻没有停下来。礼拜六晚上,他在城堡寄宿,打算明天亲去调查。礼拜一早上,
巡警告诉他,昨天夜里,发现有个人在围墙外坑洼小路上一闪就不见了。会是他的同伙
来打探消息吗?难道强盗头子还在修道院里吗?
晚上,贾尼麻集合了一个班的警察,让他们公开地向农庄走去,他和甫浪仿,则隐
藏在围墙外面的小门边上。
将近半夜,林子里跑出一个人,飞快地从他们当中穿过,走入小门,摸进花园。
他在废墟旁,足足盘桓了三个钟头。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爬上破柱
子,一会儿站上好半天。最后,他又返回小门,从两人中间走过。
贾尼麻猛地抓住他的脖领,甫浪仿顺势将他抱住。他没抵抗,顺从地让他们铐上手,
然后被带进城堡。审问期间,他声明与他们无关,只想见预审法官。
这样,他们把他关进自己中间的卧室,紧紧地捆在床腿上。
礼拜一上午9点,费叶尔先生刚到,贾尼麻就通知他抓到一名犯人。原来犯人就是
勃脱莱。
“勃脱来先生,”费叶尔先生一边高兴地叫着,一边伸出双臂,“好个意想不到的
收获,没料到咱们又见面了!检察长先生,请允许我为您引见一下,咱们出色的侦探又
来为咱们效力啦。上松一德一萨夷公立中学文法班学生,勃脱莱先生。”
贾尼麻有点不知所措。勃脱菜就像面对同事那样,向贾尼麻行个礼。然后对费叶尔
先生说:
“预审法官先生,或许您已经掌握了我的真买材料?”
“没错!第一,曹梦蒂小姐认为在坑洼小路上见过你,而你当时在芙耳·乐·洛思。
我自信,会抓住那个跟你相像的人。第二,你的确是文法班的学生勃脱来。
学习努力,品学兼优。你父亲在外省,每个月你都去见他的代理人卑尔诺先生。他
对你非常欣赏。”
“因此……”
“因此你自由了。”
“完全自由?”
“完全自由。喔!只是,你明白,我无法随便放走一位先生,这位先生给人服了麻
药,然后跳窗而去,接着又在私人住宅里当场被捕。你得将功补过,满足我个很小的附
带条件。”
“您说吧。”
“很好,把我们上次没说完的话说完。跟我说说,侦查工作进展如何?自由了两天,
应该有点收获了。”
贾尼麻听完这番话,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他打算出去,被法官叫住:
“等等,检察长先生,您的办公地点就在这儿,我向你保证,勃脱莱先生要说的话,
很有价值。据我调查,勃脱莱先生在上松一德——萨夷中学,享有观察家的声誉。他可
以洞察一切,同学们把他当作你的对手,把他同福尔摩斯相提并论。”
“毫无疑问!”贾尼麻讥讽道。法官接着说:
“好极了。学生里有人在信中这样写道:‘假如勃脱莱提到他深通某事,你要坚信
他不会有丝毫虚假,他的话可以视为真理。’”
“勃脱莱先生,机不可失,跟我们谈谈事情真象,来证明同学们对你的信赖吧。”
勃脱莱听完,微微一笑,答道:
“预审法官先生,您把话说得太严重了,您在戏弄天真无知的学生,他们不过是随
便说说罢了。您说的不错,我无法满足供您开
心的材料。”
“照此看来,勃脱莱先生,您不了解情况。”
“不了解。干脆说全不知道。我不能只把两三点认为比较有把握的材料,当作全部
情况,而且,我也可以说,这点儿情况,你也遇见过。”
“就是说?”
“就是说东西被盗。”
“噢!你也知道东西被盗。”
“是的,没什么值得怀疑的。一开始我就分析过,所以我认为弄清这点事不难。”
“真不难?”
“对,不难!只不过作个推断罢了。”
“不必再干别的了?”
“不必了。”
“推断什么呢?”
“很好办,不费事。一则,东西被盗。正像两位小姐所说的,她们亲眼目睹两人带
出过东西。”
“被盗的东西。”
“二则,什么也没丢,日斯菲尔先生认定了这一点。对此他比谁都再清楚不过了。”
“什么也没丢。”
“两种说法只能得出下述结果:如果东西被盗和什么也没丢同时存在,那么,让人
盗走的东西,一定被类似的东西调了包。或许这话说过头了,毕竟是主观推断,没有进
一步核实。首先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仔细核查之后,才能得出正确结论。”
“很好……很好……”预审法官悄声说道,显得兴致很高。
“可是,”勃脱莱接着说,“强盗打算把客厅里的什么东西偷走呢?只有两样:
一是地毯。它丢不了,地毯年代已久,没法复制,造假的东西很容易被识破。二是
四幅卢兵思的油画。”
“如何?”
“墙上挂着的四幅卢兵思油画是假的。”
“哪能呀!”
“没错!我的主观判断错不了。可惜无法挽回了。”
“我再重复一次,他们办不到。”
“预审法官先生,大约一年前,一个叫夏菩乃的小伙子,来到安卜吕美西城堡,打
算临摹卢兵思的油画。日斯菲尔先生答应了他。夏菩乃在客厅里,一天到晚,整整工作
了五个月时间。如今,挂在墙上框子里的、包巴狄亚侯爵送给他外甥日斯菲尔先生的四
幅真作,被他所临摹的作品取代了。”
“你有凭据吗?”
“我没凭据。临摹品就是临摹品,我根本不想去验证它。”
费叶尔先生和贾尼麻相视无言,脸上露出惊叹的神色。
检察长不打算走了。预审法官悄声道:
“最好听听日斯菲尔先生的看法。”
贾尼麻赞同道:
“是的,听听他的看法。”
他们叫人把伯爵唤到客厅。
年轻的文法班小伙子取得了当然的成功,使得眼前这两位专家,也不能不重视他的
推断。在外人看来,这是件值得自豪的事,但勃脱莱却满不在乎,因为这点儿小事,不
过填补点儿自尊心罢了。他面带微笑地等着,脸上毫无嘲讽的表情。
日斯菲尔先生来到客厅。
“伯爵先生,”预审法官对他说道,“我们在调查中发现了意外情况,现在还不敢
断定是怎么回事,或许……我认为,或许……盗贼来这儿,就是为了盗走卢兵思的四幅
油画。一年前,有个名叫夏菩乃的画家临摹了这些画。也许,他用复制品把它们换走了,
请你
核实一下,我们打算弄清它的真伪。”
伯爵有点不快,但没表露,他看了看勃脱莱和费叶尔先生,快步走到油画跟前,说
道;
“预审法官先生,我本来不想让人知道,既然办不到了,我就照直说吧:这些画都
是假的。”
“早清楚了?”
“从一开始我就清楚了。”
“干嘛不讲出来呢?”
“收藏艺术品的人,从不急于公布,不管东西是不是真的。”
“这是找回原作的唯一办法吗?”
“还有好办法。”
“你指什么?”
“不对外张扬,免得吓走盗贼,当他们无法处理这些画时,我就用钱赎回来。”
“怎么告诉他们呢?”
伯爵没回答。勃脱莱接下去说道:
“在《天天新闻》或《早报》上发个启事:
本人打算用钱买回自己的名画。”
伯爵点点头。
这就再次表明,小伙子的机敏劲儿超过长辈。费叶尔先生并不计较个人得失。
“噢!多好的眼力,多聪明的推断!尊敬的先生,眼下我更信服了,你的同学们说
得不错。照这样干下去,贾尼麻先生和我就该退休了。”
“咳,不值一提。”
“依你看,难题还在后面?我想起来了,咱们第一次见面时,好像你还知道不少别
的情况。如果我没记错,你清楚凶手的名字。”
“没错。”
“是谁把达发尔杀害了?杀人犯是死是活?藏哪儿去了?”
“法官先生,咱俩有了误解,准确说,是你对事情误解了,一开始就误解了。
凶手与逃犯,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你说什么?”费叶尔先生惊叫道,“日斯菲尔先生在小客厅见过、并且跟他斗过
的那个人,两位小姐在大客厅见到过、蕾梦蒂小姐用枪把他击倒在花园里、一直被我们
追捕的那个人,难道不是杀死达发尔的凶手吗?”
“不是的。”
“这么说,两位小姐到达之前,第三个同党的行踪被你找到了?”
“没找到。”
“大叫我费解了,是谁把达发尔谋害了?”
“他被……”
勃脱莱闭起嘴,思考片刻,随后又说:
“说出此人之前,有必要先讲讲我调查的情况,事情的过程清楚,谋杀的动机明白,
否则,话一出口,你们会觉得荒唐。然而,它并不荒唐。有个非常重要的细节,没有引
起大家足够的注意。达发尔遇害时,全身穿着制服,脚上套着高腰皮鞋,跟白天的穿着
一样。但是,凶杀案是在凌晨四点发生的。”
“是的,很不正常,我也注意到了。”法官说道,“日斯菲尔先生跟我解释过,达
发尔经常工作到深夜。”
“佣人们的说法正好相反,他每天很早就睡了。就算他没睡,干嘛要把自己的床弄
乱,让人以为他早睡了?就算是早睡了,听见响动,干嘛要用很多时间,把自己打扮得
利利索索呢?何不穿件衣服就行了呢?那天你们吃午饭时,我查看了他的卧室,在他床
下找到了他的拖鞋。干嘛不穿拖鞋,非要穿上沉重的铁钉高腰皮鞋呢?”
“话虽这样说,可我仍然瞧不出……”
“话说到此,你能瞧见的只是一些反常现象。在我知道了临摹卢兵思油画的夏菩乃,
是达发尔引见给伯爵的以后,这些情况加深了我的猜疑。”
“这能说明什么?”法官先生问。
“可以得出结论:达发尔和夏菩乃勾结在一起了。现在只差一步了。我们谈论以后,
我走完了这一步。”
“我觉着走得快了点儿。”
“我知道你想要证据。我在达发尔的卧室里,从他写字用的夹板上,找到一张经过
转印的吸墨纸,上面印有一个地址:巴黎,45局,A.L.N.。第二天,大家又找到假
司机在尼搞拉村发出的电报,也用了这个地址:45局,A.I.N.。凭此而言,达发尔
跟盗窃油画的团伙有关系。”。
费叶尔先生没有表示反对。
“可以说有关系,那又如何呢?”
“那就好办了,既然他们是一伙的,逃走的那个人不可能杀害达发尔。”
“为什么?”
“预审法官先生,您是不是还记着,当日斯菲尔先生从昏迷状态中恢复知觉时说过
的第一句话,此话由苏珊小姐录供在案:‘我没事……达发尔呢?他活着吗?’我再请
您把日斯菲尔先生录供在案的、遭到袭击时讲的话,对比一下。他说:‘那人向我冲过
来,一拳打在我的太阳穴上,我昏过去了。’达发尔先生被砍时,日斯菲尔先生已经昏
迷了,为什么会在醒来时,先问达发尔先生的死活呢?”
勃脱莱打算一口气把话说完,根本不想让人回答,也不让人插嘴。
“所以,可以说是达发尔把三个强盗带进客厅的。他跟盗贼头头呆一块时,听见小
客厅里有响动。达发尔拉开门,日斯菲尔先生正好出来,他便举刀劈去。日斯菲尔先生
夺刀反捅,然后被人一拳打倒在地。打他的人,正是几分钟后两位小姐看见的人。”
费叶尔先生和检察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贾尼麻暗自点头,表情有点不自然。
法官问道:
“伯爵先生,我能相信这种说法吗?”
日斯菲尔先生没反应。
“伯爵先生,您的无言使我们觉得……”
日斯菲尔先生非常肯定地说道:
“一点不错。”
法官惊呼道:
“什么,我弄不懂,你干嘛要跟法律开玩笑?干嘛不说是正当防卫呢?”
“二十多年了,”旧斯菲尔先生说道,“达发尔工作从来没离开过我,我非常信任
他。他是我的得力助手。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背叛我,是什么邪念驱使他这样干的,如
今他背叛了我。我又不能不讲以往的交情,我不打算把他背叛我的行为公诸于世。”
“你不打算,那是另一回事。但你必须……”
“我不赞同您的看法,预审法官先生。本案没有无辜者被牵连进来,因此,我有权
利不去指控既当了罪犯又成了受害的人。他死了,所以我认为,他用死抵消了他应受到
的惩罚。”
“不过眼下,伯爵先生,既然情况已被披露,你该说了。”
“是的。我有他写给同伙的两封信,在他刚死几分钟以后,从他的皮夹里发现的。”
“上面写了作案动机吗?”
“迪厄埔,腊巴耳大街18号,住着一位叫作威尔蒂艾的夫人。达发尔跟她认识了两
年。为了给她弄钱,他开始行窃。”
所有情况都十分明了,疑团将要解开。
日斯菲尔转身对勃脱莱说道:“请接着说吧。”
“啊!”勃脱莱愉快地说道,“差不多没什么要讲的了。”
“受伤的逃犯跑哪儿去了?”
“他,预审法官先生,您了解的跟我一样,您到修道院草坪上查看过他的踪迹……
您是清楚的……”
“是的,我清楚。可是,过后让人救走啦。眼下我要干的,必须找到那家旅馆……”
勃脱莱纵声大笑道:
“旅馆!哪来的什么旅馆!不过是为遮人耳目、摆脱法警,玩的一个花样罢了。
一个非常灵巧的花样,因为它很起作用。”
“但是,据腊特耳医生说……”
“啊,麻烦就在这儿。”勃脱莱坚信地高声道,“腊特耳医生是讲过,但他的话不
可信。腊特耳医生所讲的,不过是他经历中的一些小事,而且含混不清,他不想讲出详
细情况,怕有碍伤员的安全。为此,他把大家的关注转移到一家旅馆上。您应该清楚,
他提供给我们那家旅馆的名子,不过是转达他人的意见而已。他受人驱使才这样做的,
不然,他也会遭到不幸的打击。他有妻室,有女儿,他疼爱她们,因此必须服从那伙人。
他觉得他们很强大。所以向您传递了确切的信息。”
“确切到了没处寻找这家旅馆。”
“确切到了使您毫不怀疑它的可靠性,而到处寻找那家旅馆。您的眼睛跟着它转,
不再去关注那个伤员可能藏身的唯一处所,被营梦蒂小姐开枪打伤以后,从没离开过的、
也没有办法离开的秘密地点。他像头怪鲁一样,钻进了那个洞穴。”
“怪兽!钻到哪儿去了?”
“就在修道院的废墟里。”
“哪还有什么废墟,不过是几个墙垛、几根破柱子。”
“预审法官先生,他就在那儿。”渤脱莱大声说道,“你必须去那里找,不要再去
其它地方。只有去那儿,才能找到亚森·罗平!”
这个响亮的名字一出口,随后是一阵沉默。亚森·罗平,这个江洋大盗,大冒险家,
他会是败走的敌人?他并没有抛头露面呀。难道几天来,苦苦寻找的就是他?
对预审法官来说,抓到亚森·罗平,的确是个升官发财、享受富贵的好机会!贾尼
麻却没反应。
勃脱莱转身对他说道:
“您是否赞成我的看法,检察长先生?”
“是的!”
“您从没想过他就是本案的主谋?”
“从没想过,证据就是这样!亚森·罗平的作法跟别人不一样,就好像每个人的长
相都不一样。不仔细观察,是不会察觉的。”
“可信吗……可信吗……”费叶尔先生念叨着。
“可信,绝对可信!”年轻人说道,“别的先放一边。别看小东西不起眼,这可是
他们联络用的字母。A.L.N,A是罗平名宇的起首字母,L.N.是罗平的首尾两个字
母。”
“呵,好眼力,”贾尼麻说道,“小伙子了不起,我贾尼麻算服了。”
说得勃脱莱脸刷地一下子红了,他握紧检察长伸过来的手。
三人一起走上平台,向修道院的废墟走去。费叶尔先生唠叨着:
“这么说,他没逃掉。”
“没有。”勃脱莱说道,语调显得很低,“他从跌倒的第一分钟开始,就没离开那
儿。照逻辑推理和实际情况讲,他想跑,一定会被蕾梦蒂小姐和另外两个佣人发现。”
“你的根据呢?”
“根据,送信的同伙就是根据。那天晚上,那个假扮司机的人,送你到这儿的。”
“把物证鸭舌帽取走?”
“是的。而且,他还要了解现场情况,弄清头头的状况。”
“他弄清了?”
“我认为弄清了。他熟悉那里的藏身地,弄清了头头的处境危险,因此非常紧张,
贸然写下了威胁我们的话:‘主人一旦死去,小姐必定遭殃。’”
“他的同伙不打算救他出去吗?”
“几时出去?您的部下从来没离开过废墟。何况该把他往哪儿送呢?顶多送出几百
公尺,一个将死的人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呢……不然,早让你抓住了。因此我可以说,
他没逃走。他的同伙,是不会把他从最安全的地方带走的。就在警察赶去灭火时,他们
把医生带来了。”
“可是,他靠什么活着呢,没有食物,没有水,活不了几天。”
“我不知道……也不好说……但是,我向你保证,他就在那儿。他不会不在那儿。
对此,我坚信不疑,就像我看见他、摸到他那样,他肯定在那儿!”
他举起一个手指,冲着废墟,在空中划着圆圈,越划越小,最后指向一点。身后的
两个人,顺着他的手指,仰首观望,眼睛里流露出炽热的光芒,不禁全身颤动。
他们去寻找那个点,被他的信心所打动,对他的话坚信不疑。可以肯定,亚森·罗
平就在那里。无论是道理还是事实,都很明确,两人没什么可怀疑的。这位名闻天下的
江洋大盗,孤立无援,正精力枯竭地躺在那个黑暗的洞穴里,令人感到震惊和悲凉。
“假如他死了?”费叶尔先生悄声说。
“假如他死了,”渤脱莱说道,“假如他的手下确认他真死了,可能会引起恐怖行
动。啊,法官先生,您应该马上去关注蕾梦蒂小姐的人身安全。”
勃脱莱一天休假结束了,几分钟之后,他将动身回迪厄埔。虽经费叶尔先生不断恳
求,他还是不得不把这位很有能力的帮手放走。五点钟,勃脱莱回到巴黎。八点,他跟
同学们一起走进上松中学。
在安卜吕美西的废墟上,贾尼麻经过仔细寻查,终因一无所获而罢手。当天晚上,
他俩坐上特快列车离开这里。贾尼麻先生刚踏进家门,就看到一封信:
检察长先生:
晚上得空,我又整理了点儿材料,希望您喜欢。
一年来,亚森·罗平一直住在巴黎,化名为弗德列科思。人们在阅读报纸的社交栏
目或体育专栏时,常会读到他的化名。他四处游荡,很少在家。有时去孟加拉捕猎老虎,
有时去西伯利亚捕捉北极狐。有人讲他在干事业,可又没法确定他到底干的是什么事业。
目前他的地址是:马耳博夫路36号。注意,马耳博夫路就在45号邮局附近。4月23
日,星期四,就是安卜吕美西修道院出事的前一天,从那时起,弗德列科思便渺无音信
了。
检察长先生,谢谢您对我一片真情,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礼。
勃脱莱
又及:以上向您提供的材料,我没费很多时间。出事那天上午,费叶尔先生同几位
名人谈论看法时,我打算看看逃犯留下的鸭舌帽,当时,假司机还没把它换走。
我记住了帽商的名字,按照这个线索,弄清了帽子的买主和他的地址。
第二天一早,贾尼麻找到马耳博夫路36号。他问了问门房,然后走进公寓一层右边
的房间。他检查了壁炉,里面有些灰碳,别无它物。因为四天前,房主的两个朋友来过
这里,把与他们有关的字。据都烧毁了。贾尼麻刚想走,正好遇上邮差,他为弗德列科
思先生送来一封信。下午,检察院索取了这封信。信用英文写的,上面盖着美国邮戳。
先生:
我向您的代理人作出明确答复。一旦把日斯菲尔先生的四幅油画弄到手,请马上按
约定办法运出,如果可能,也请把其它东西也一同捎上。但是我无法预料您是否办得到。
我遇到点意外情况,不得不外出。我会和这封信一起抵达那里。请到大旅社面唔。
哈灵敦
当日,贾尼麻迅速发出逮捕证,把美国公民哈灵敦先生关进了拘留所,指控他犯有
窝藏罪和同谋罪。
就这样,24小时之内,在一个17岁孩子的惊人点拨下,迷团被解开了,大家的思想
明朗了,一个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很容易地解决了。24小时之内,犯罪团伙解救头头的企
图,顷刻之间化为泡影。这些人乱成一团,受伤将死的亚森·罗平,即将被捕归案。大
家掌握了他的化名和在巴黎的地址,第一次把他精心编织的把戏识破了,不等把戏演完,
它就流产了。
这件事成了头号新闻,引起社会轰动,引起公众的兴趣和对年轻人的钦佩。那位同
行的《里昂日报》记者,第一个发表了一篇精彩的文章——年轻的文法班学生答记者问。
文章极其生动地描写了他那温文尔雅的风度、天生的魅力和坚韧不拔的信念。贾尼麻和
费叶尔先生,丢掉了傲慢的职业作风,沉浸在极度兴奋之中,无意中把情况透露出来。
这样,公众对勃脱莱在全部案情中发挥的作用,有了彻底的了解。原来是他干的,成绩
应当属于他。
人们情绪高涨。一夜之间,勃脱莱变成了英雄。人们成群结伴,蜂拥而至,向他们
新的崇拜者,询问案情细节。记者们来到上松一德一萨夷中学,等待学校放学,向同学
们盘问勃脱莱从前和现在的各种情况。司法机关要用很长时间才能解决的复杂案件,他
仅从报纸上收集了一些材料,然后进行逻辑推理,不断突破困难。就这样,人们从学生
中间,知道了这位与福尔摩斯并驾齐驱的人物。同学们向勃脱莱提出一些绕弯的难题,
把它当成课后娱乐。对他灵活运用演绎推理、探究高深问题作出的精辟分析,同学们佩
服之至。商店老板若历思被拘留的十天前,勃脱莱就曾提出,调查要从那把名伞开始;
圣·科卢事件一发生,他便看出,凶手就是门房。
最值得一提的,是在学生中间传阅的那本小书,此书由勃脱莱署名,一共打印装订
了十册。书名是《亚森·罗平惯用的特殊手段》。他在书里把英国人的风趣和法国人的
讥讽加以联系对照。
勃脱莱对亚森·罗平的各次冒险行为,在书中进行了深入细致的研究,把这个江洋
大盗惯用的手段,全部暴露在读者面前。书中讲到亚森·罗平怎样使用机械,怎样巧设
圈套,明偷暗盗,运用诡计进行敲诈,在报刊上发表信函等。书中还提到,他如何向受
害人套取供词、让受害人掉进陷阱、威逼就范所采用的各种手段。
书中的评析非常深刻,击中要害,生动有趣,讥讽自然却又严肃,使众多的起哄者
变成他的崇拜者,把他们对亚森·罗平的热情,转到了勃脱莱身上。人们断言,在两人
的拚斗中,年轻的文法班学生勃脱莱必将取得胜利。
但是,他能取得胜利吗?费叶尔先生和巴黎检察院仍持几点疑问。因为哈灵敦先生
的身份还没确定,说他是亚森·罗平团伙一员,没有确凿证据。哈灵敦始终一字不吐。
更加不妙的是,那封信经过验证,不是他的笔迹。掌握的材料只有:一位名叫哈灵敦的
先生,手提旅行包,皮夹子里装满了钱,去大旅馆寄宿。此外,费叶尔先生在迪厄埔,
面对勃脱莱给他带来的收获,不知如何是好。
事发前,蕾梦蒂小姐发现与勃脱莱相像的人,至今仍没着落。四张卢兵思的油画,
是如何被窃走的,这批画究竟在谁的手里,搬运油画的汽车,夜里开到哪儿去了,都是
不解之谜。
在侣那斯、叶威尔、伊佛朵,找到了汽车行驶的痕迹。在得柯贝克一昂一戈公路上,
听说一大早有辆汽车乘上船过了塞纳河。通过核实,过河的是一辆敞篷汽车,根本装不
下四张大画,不然,早被船上的人察觉了。或许就是这辆汽车,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四幅画藏到哪儿去了?
费叶尔先生无法找到问题的答案。他几乎天天去长方形的废墟里转悠,指点部下寻
找快死的亚森·罗平藏身地。如果照勃脱莱的说法去做,就要排除一个无形的障碍,然
而这位高明的法官,根本不打算这么干。
没办法,大家又想起勃脱莱,只有他才能揭开神秘的面纱。他走了,面纱层层堆积,
而且越来越厚。难道他的热情消失了?已经取得了初步成绩,若再接再厉,胜利在望嘛!
《大众报》的一位记者,借勃脱莱干爹伯尔诺的名义,来到上松中学,跟他谈起这
件事。勃脱莱慎重地答道:
“尊敬的先生,社会上有亚森·罗平,有偷窃,有调查,别忘了还有学位考试。
眼下是五月,我不愿考砸,我干爹不理解吗?”
“不。假如你可以把亚森·罗平送上法庭,他会怎么看呢?”
“这样吧,有空再说,等下次休假……”
“圣诞节如何?”
“好吧。6月6日,礼拜六晚上,我坐头班火车去。”
“这就是说,礼拜六晚上,亚森·罗平将被法办罗。”
“您是否允许我礼拜日去?”勃脱莱笑道。
“为什么要拖延时间?”记者用非常严肃的口气反问道。大家信任他,似乎只有通
过他,才能解决所有难题。事情刚开始,人们对他的信任感,虽然不好说到了什么程度,
但已十分强烈。无论如何,他已成为人们心目中最具有洞察力、推断力、经验丰富、手
段高明的天才。6月6号,勃脱莱将乘特快列车去迪厄埔,消息见报的当天晚上,亚森·
罗平将被逮捕法办!
亚森,罗平的崇拜者们也认为:
“那天,除非他长了翅膀。”
“办不到啦!全部道路都被堵死啦。”
“要嘛,他伤势严重,早就死了。”
他们宁可让心目中的英雄死去,也不愿看到他被活捉。
勃脱荣曾说过:“亚森·罗平真要死了,他的同伴会来给他复仇。”
6月6号,六位记者去圣·拉杂尔车站送勃脱莱,有两人想跟他一起去,被他拒绝了。
勃脱莱的包厢,只有他一人。经历几天的劳累,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朦胧中,他
感到列车停过许多站,旅客们上来又下去。醒来时,快到里昂了,依旧是一人。
他抬起头,忽然看见一张大纸,被围钉钉在对面座椅的靠背上。纸上写着:
有空去干自己的事,少管他人闲事。何去何从任你选择。
“哼!”他揉着双手,“想必对手乱了方寸,又用假司机的威胁手段进行恫吓。
什么呀,亚森·罗平会这么做吗?”
火车驶过隧道,开进古老的城市诺曼底。勃脱莱走到站台上,活动一下身子,来回
溜达了几圈,向车厢走去,突然看见报窗里的《里昂日报》。他惊叫起来,号外上刊登
了一则消息,他马上预感到问题的严重性:
据最新消息:
在迪厄埔,有人给报社打来电话。昨天夜里,几名强盗冲进安卜吕美西城堡,绑架
了营梦蒂小姐。用布堵住她的嘴,把她带走。在距城堡5OO公尺的地方,发现血迹。在
附近,又发现一条沾满鲜血的披巾。从上述情况看,小姐已经遇害。
勃脱莱坐在车厢里,弯下腰,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住下巴,呆呆地想着。
到了迪厄埔,他搭上出租汽车,赶到安卜吕美西城堡,在门口见到预审法官。法官
向他证实了报纸上刊登的恐怖新闻。
“有其它事情发生吗?”勃脱莱问道。
“就这些。我跟你一样,刚到。”
此时,警长走到费叶尔先生身边,递给他一张发黄的破皱纸,他从离技巾不远处拾
到的。费叶尔先看了看,交给勃脱莱,说道:
“这东西帮不了什么忙。”
勃脱莱细细看了片刻,纸上有些数字、符号和标点。
三、男女腐尸
黄昏六点,费叶尔先生下了班,书记官勃雷杜先生陪着他,等候汽车送他们回迪厄
埔。费叶尔有点儿焦躁,问了书记宫两遍:
“看见过勃脱莱吗?”
“没有。”
“奇怪,整整一天没见他露面,干嘛去了。”
突然,他明白了,忙把公文夹递给勃雷杜,围着城堡转了一圈,最后朝废墟跑去。
城堡门廊旁,堆满厚厚的松针叶,勃脱莱头枕胳膊、四脚朝天躺在上面,像是睡着
了。
“喂,小伙子,睡着啦?”
“没睡,我在想问题。”
“应该想!不过先得去调查,寻找线索,核实情况,划定范围。而后吗,再把你掌
握的各种情况联系起来,综合想想,答案就出来了。”
“不错,我明白。这是人们常用的一般方法,的确很好。不过,我想试试其它办法。
先勾画出个大体轮廓,在此基础上,做出合乎道理的逻辑假设,最后再让实践去检验。”
“这办法多麻烦!”
“费叶尔先生,这办法很可靠,您用的办法没准行不通。”
“别胡扯了,真理就是真理。”
“对待普通敌人,是这么回事。可是,一旦碰上亚森·罗平这种人,只要他略微耍
点油滑手腕,情况就变了。他会任意编造事实,让你去调查,又不让你察觉,最后把你
搞得晕头转向。福尔摩斯也免
不了上当受骗。”
“亚森·罗平早死了。”
“即便如此,他培养出来的同伙仍在,这帮人跟他没什么两样。”
费叶尔先生抓住勃脱莱的胳膊,把他拽到一旁说道:
“小伙子,跟你交待几句。此事非常重要,你听好了,贾尼麻在巴黎有公务,几天
后才能来。日斯菲尔伯爵给福尔摩斯拍了封电报。福尔摩斯决定帮咱们一把,下个礼拜
前来参战。小伙子,两位大人物一到,你不想露一手给他们看看吗?不想对他们说:
‘尊敬的先生们,实在抱歉,我们等不及了,案子真相大白了。’”
费叶尔先生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他再也找不到掩饰自己无能的其它办法。勃脱莱
强忍住笑,装傻道:
“法官先生,说实在的,之所以一整天没和您共事,因为我打算在我凋查之后,把
结果送给您。您有什么新发现吗?”
“告诉你吧。昨天夜里11点钟,有三名站岗的警察,接到警长的命令返回马维尔驻
地。他们快马加鞭,赶回驻地,不料……”
“不料上当了,有人传了假命令,只好再回安卜吕美西。”勃脱莱接着法官的话说。
“是的,警长带着他们回去了。可是,就在他们离开的一个半小时里,那边就出事
了。”
“出了什么事?”
“很简单。有两个男人,从农场搬来一把梯子,爬上城堡二楼,把窗上的玻璃敲碎,
打开窗户钻进去。他们罩住提灯的亮光,钻进了苏姗小姐的卧室,没等她出声,就把她
的嘴堵上了。然后绑起来,接着他们又悄悄打开蕾梦蒂小姐的房门。苏姗小姐在屋里,
听见一阵轻微的呻吟声和扭动声。一分钟后,她瞧见紫梦蒂小姐的手脚被捆住,嘴被堵
上,从她跟前经过,朝玻璃窗走去。苏姗小姐吓昏了,瘫倒在地上。”
“狗呢?日斯菲尔先生的两条看家狗呢?”勃脱莱问。
“被人毒死了。”法官说。
“谁下的毒?谁能接近它们!”
“怪事!两个男人轻轻松松地经过废墟,出了小门,走过小树林,沿着废采石场,
在距城堡五百米的一棵巨橡树底下,停下脚步,下了毒手。”费叶尔先生叙述道。
“他们为杀小姐而来,干嘛不在卧室里动手呢?”
“不清楚。也许他们出去之后,才打算这样干的,是在大树底下干的。我想,拣到
的披巾,可能是绑小姐用的,也许小姐想逃走,挣开了绳索。不管怎么说,证据确凿。”
“小姐的尸首呢?”勃脱莱问。
“不知去向。也不奇怪。我顺着小路找过去,一直走上悬崖顶,没想到上面是凡琅
日威耳教堂的公墓,悬崖下的峭壁约有一百多米,底下是怪石林立的苍茫大海。
我想,过不了一两天,等海水涨潮,准会把尸体冲到沙滩上。”
“是的,的确很简单。”勃脱莱说。
“对,就这么简单,没遇上难题。他们早就扬言过,亚森·罗平一死,就来报仇,
杀死小姐。这点事不用核实。亚森·罗平在哪儿呢?”
“亚森·罗平?”
“是啊,他究竟在哪儿?”费叶尔先生苦思冥想,“亚森·罗平这伙人,在劫持小
姐时,大概也把他的尸首带走了。有证据吗?根本没有。说他在废墟里过了这段日子,
同样找不到根据。说他活着,找不到人;说他死了,找不到尸体。是死是活,全无着落。
亲爱的勃脱莱,诸梦蒂小姐遇害,并非一切了结,使案情更加扑朔迷离。两个多月来,
安卜吕美西城堡已被破坏得不成体统!倘若我们不能依靠自身的力量揭开谜底,外人就
会纷至沓来,摘走果子……”
“他们哪天到?”勃脱莱问。
“礼拜三,也许礼拜二。”
勃脱莱计算了一下时间:
“法官先生,今天是礼拜六,礼拜一晚上我回学校。礼拜一上午10点,您到这儿来,
我会竭力为您揭开谜底。”
“真的吗,勃脱莱先生,你做得到吗?”
“我希望做到。”
“眼下你去哪儿?”
“我去核实一下,摸摸情况是不是符合我的设想。”
“如果不是,怎么办?”
“如果不是,法官先生,那就是命运在跟我开玩笑。”勃脱莱笑道,“我只好再去
找更有说服力的证据。就这样吧,礼拜一见!”
“礼拜一见!”
几分钟以后,费叶尔先生乘车回迪厄埔去了。勃脱莱向日斯菲尔伯爵借了一辆自行
车,奔向叶威维尔和得柯贝克一昂一戈公路。
小伙子很想找到敌人的薄弱环节。他们不可能像变戏法似的,把这些油画变得无影
无踪,而肯定把它们藏在什么地方。眼下虽说找不着,判断一下去向还是能做到的。
勃脱莱提出这样的设想:油画被装上了汽车,到达得柯贝克之前,又被转移到另外
一辆车上。汽车将在得柯贝克渡过塞纳河。假如从下游过河,最近的一个渡口是吉尔博
夫,那里人迹杂乱,风险很大。从上游过河,需走拉·玛耶兰渡口,那里偏离交通要道,
是个清静的大镇子。
夜里12点左右,勃脱莱在距拉·玛耶兰还有8O多里处,找到一家滨河旅馆,住了一
夜。第二天一大早,他去河边询问情况。河工为他翻阅旅客记录簿,4月23日,星期四,
没有汽车过河。
“没有汽车,有马车吗?”勃脱莱问道,“双轮马车,运货的,或独轮敞篷车?”
“没有。”
整整一上午,勃脱莱紧张地四下寻访。他正打算离开这里,去吉尔博夫调查,旅馆
里的服务员招呼他:
“星期四早上,刚巧我过完13天休假,回来时遇到一辆大马车。但它没过河。”
“是吗?”
“有帮人把车上的货搬下来,运到停在码头边的驳船上。”
“从哪儿来的马车?”
“啊,我一看就知道,车主是法狄内耳。”
“他住哪儿?”
“鲁佛朵村。”
勃脱莱取出小地图,查到鲁佛朵村,正好位于得柯贝克的戈佛多公路与拉·玛耶兰
小路的交汇处。
晚上六点,勃脱莱在一家小酒馆里,见到这位诺曼底人。法狄内耳是个老滑头,他
不相信外地人,而且存有戒心。但他禁不住钞票和美酒的诱惑。
“您说的对,先生,那天早上五点,货主约我在道口见面。车一到,他们往我车上
装了四个大家伙,高得很响。其中一个人带路,把货运上驳壳船。”
“以前干过吗?”
“他们雇我运货,都六次啦。”
勃脱莱吃惊得心中一颤:
“六次?几时开始的?”
“往前数,每天都干。你问这干嘛?不过是些大石块,还有点细长的小东西,包裹
得非常结实。有人护着,好像去朝拜。对了,还不准碰它们。你琢磨它干嘛?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呀!”
“啊,没什么……天太热……”
勃脱莱跌跌撞撞地走出酒馆,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收获,弄得他一阵晕眩。
他慢慢往回走着,夜里,他住进凡琅日威尔镇。第二天大清早,一位小学教师陪着
他,去了镇公所,逗留了一小时,便返回城堡。
他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请日斯菲尔伯爵先生转交勃脱莱。”
信中写道:
再一次警告你。不要对外张扬。不然后果自负。
“喔,”他自语道,“得留点神了,不然,他们会对我……”
上午九点,他又去废墟看了看,随后躺在门廊旁,闭目养神。
“啊哈,小伙子,这趟外出收获如何呀?”费叶尔先生准时来了。
“见到您非常高兴,法官先生。”
“这么说……?”
“这么说,我如约到达。尽管有封恐吓信,可它封不住我的嘴。”
费叶尔先生接过信。
“噢,老一套。”费叶尔先生嚷道,“我相信对你没用……”
“是的,它对我没用。谈谈收获吧,预审法官先生,我说到做到。十分钟之内,咱
们可以把一部分真相弄清楚了。”
“一部分?”
“对。我要说的,是亚森·罗平的藏身之地。当然是问题的一部分,其它以后再
说。”
“勃脱莱先生,你说什么我都信,但是,你怎么查到……”
“啊,顺其自然。哈灵敦先生给弗德列科思先生的信,准确说是给亚森·罗平的
信。”
“就是那封被查获的信?”
“是的。当中有一句话,始终使我费解:‘在运送油画时,假如能得手,就把其它
货物一块捎上’。这是什么用意。”
“此话我也记着啦。”费叶尔说。
“其它货物指什么?是艺术品,还是古董?除了油画和地毯,城堡里还有什么贵重
物品?难道是首饰?城堡里有多少?能值几个钱?‘其它’究竟指的是什么?此外,像
亚森·罗平这种精灵鬼,他看中的还怕取不走?所以,一定是件不太容易办到的、很棘
手的事。但是,亚森·罗平想干的,有什么办不到的呢?”
“但他没办到,这里没丢什么。”
“他办到了,他取走了想要的东西。”勃脱莱肯定地说。
“啊?卢兵思的画,但是……”
“除了油画还有其它东西。有人用复制品把它换走了,就像对付卢兵思的油画那样。
这些货品比起卢兵思的油画,更珍贵,更有价值……”
“你指什么?能否讲明白点儿!”法官感到诧异。
两人走过小教堂前的废墟,朝小门走去。
勃脱莱驻足问道:
“您想了解吗,法官先生?”
“当然!”
勃脱莱手里提着一根拐棍,用新木头作的,很结实。他突然舞起拐棍,一下子把小
教堂门前的一尊塑像敲成八瓣。
“抽什么疯呀!”费叶尔先生愤怒地吼道,朝破碎的塑像奔去,“你抽什么疯呀!
你不知道这是珍贵的圣像吗!”
“珍贵?”勃脱莱一边说着,一边又把拐杖举起来,在空中一挥,把圣母玛丽亚的
塑像打倒在地。
费叶尔先生扑过去抱住他。
“小伙子,我不允许你……”
朝拜初生耶稣的三王中的一个塑像,顷刻之间又化成四散飞舞的碎片,跟着是基督
圣婴像和他诞生时的马槽模子……
“别动!不然我就开枪了。”
日斯菲尔伯爵赶来,举起装有子弹的手枪。
勃脱莱大笑道:
“打呀!冲这上面打呀,伯爵先生,就像玩游戏,往这上面打,准着点儿,对,就
是这尊两手抱头的塑像。”
“好啊!”伯爵说着,举枪对准勃脱莱,“你敢毁坏珍品,玷污圣像!”
“是复制品,伯爵先生!”
“你在胡说什么呀?”费叶尔边叫,边把伯爵的手枪夺过来。
“是假货,用马粪纸糊的假货!”
“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全是假货!”
伯爵拣起地上的一块碎片。
“伯爵先生,您仔细看看,是不是石膏做的!表面涂上涂料,经过霉变,变成绿色,
瞧上去跟石雕的没两样,都是石膏,用石膏浇铸的。这些复制品,就是他们用了几天功
夫制做的珍品!那个复制油画的夏菩乃,早在一年前就做好了!”
他揪住费叶尔的胳膊:
“法官先生,您怎么看呢?干得多地道!如此庞大的工程!整个教堂,用一块一块
石头砌成的哥特式教堂,全被盗空了!成群的塑像被掉了包,剩下的不过是经过涂抹和
着色的复制品。整座小教堂,一代艺术高峰的杰作,就这样被打劫了!难道不令人震惊
吗!啊!法官先生,这真是个了不起的超人!”
“勃脱莱先生,你冷静点儿!”
“跟这种人打交道,先生,你冷静得下来吗!组织这场盗窃,非经周密安排,没有
坚强的毅力,机智果敢的气度,根本办不到。这是一个非凡的人,超乎寻常的人,实在
不能不让人佩服。所有这一切,真令我毛骨悚然啊!”
“令人遗憾的是,他不在人世了。”费叶尔先生嘲讽道,“不然的话,巴黎圣母院
上的尖塔,也会变成他手下的赃物。”
勃脱莱耸了耸膀。
“您笑得太早了,先生,就算他死了,他也不会放过你。”
“我又不得不说,勃脱莱先生,我和你的感受一样,真要是遇上他,我也会受到相
当大的震动。假如他的同伙来不及劫走他的尸首……”
“假如真被我那不幸的侄女击中的就是他……”日斯菲尔先生说道。
“就是他,伯爵先生。”勃脱莱肯定地说道,“倒在废墟上,被蕾梦蒂小姐用枪打
中的,一定是他。以后,他倒下了,又爬起来,便向门廊而去,最后站起来,钻进石洞。
太不可思议了,待会儿我会向你们说明的,这个石洞成了他的藏身之地!”
他挥起手杖,敲打着小教堂的门槛。
“什么?你说什么?”费叶尔先生惊讶地叫道,“他的葬身之地?你指的是个密不
透风的小教堂?”
“是的,我说他的藏身之地。”勃脱莱纠正道。
“但是,我们早就搜查过啦。”
“有漏洞。”
“里头哪有藏身的地方,”日斯菲尔先生反驳道,“我了解小教堂。”
“没错,伯爵先生,里面有一处。我应该去几琅日威耳镇公所做做调查,把保存着
安卜吕美西地区的各种图纸拿出来翻翻看。在十八世纪的图纸上,你会发现小教堂里面
还有一个地下暗室,大概是罗曼教堂留下的。小教堂不是在罗曼教堂的旧址上盖起来的
吗?”
“但是,亚森·罗平如何会掌握这些情况呢?”费叶尔先生问道。
“很简单。他在洗劫小教堂时,弄清了这里的构造。”
“嘿嘿,勃脱莱先生言过其实了……他井非洗劫了整个教堂,你瞧,这么多奠基石
他动都没动。”
“当然,他只用复制品换走了那些具有艺术价值的东西,如精湛的石雕、人物塑像、
圆柱上和屋顶上珍美的贵重品。他还来不及光顾建筑物的下半部分,所以,下面的东西
完好无损。”
“因此,勃脱莱先生,亚森·罗平根本进不了什么暗室。”
两人正说着,日斯菲尔先生已经找佣人把小教堂的钥匙取来了。门开了,三人走进
去。
勃脱莱察看一遍说道:
“很明显,地面上的石板原封未动。但是,不难看出,中央祭坛上的东西不是原样
了,已经被复制品替换了。照常规看,祭坛前边,该是地下暗室的入口,石台阶一直通
向祭坛底下。”
“你敢肯定吗?”
“我敢肯定,亚森·罗平盗窃时,在这里找到了暗室。”
伯爵让佣人拿来一把铁镐。勃脱莱挥舞镐头击向祭坛,石膏碎片飞向四处。
“嘿,真没料到!”费叶尔先生叨咕道,“我很想弄明白……”
“我跟你一样。”勃脱莱说着,脸色由不安变得苍白。
他连续挥舞镐头,顺利地向下刨去。忽然,镐头碰到一块很硬的东西,反弹回来,
随后便是土石向下的塌陷声。
他又用镐头猛击一块大石头,祭坛边上的碎物坠落到地下室的空洞里面。勃脱莱划
亮一根火柴,俯身察看洞口。
“台阶口比我料想的靠前了点儿,差不多就靠着门边的石板。从这儿能看见底下的
几级台阶。”
“有多深?”
“三四公尺,石阶挺高,破破烂烂的。”
“三个警察离开时,蕾梦蒂小姐被他们绑走了,”费叶尔先生说道,“他的同伙好
像没有时间把他的尸首从暗室里搬走……为什么这么做呢?照我看,他没有离开这儿。”
佣人抬来一把梯子。勃脱莱把梯子顺进洞里,固定在下面的土石上,反复试了试,
伸出双手抓住梯杆,说道:
“费叶尔先生,您不想下去看看吗?”
预审法官拿着一支蜡烛,先进了洞口。日斯菲尔伯爵紧跟其后。勃脱莱跟着迈上第
一级台阶。
他依靠昏暗的烛光,环视黑暗的地下室,顺便数了数台阶,一共18级。一股强烈的
酸臭味扑鼻而来。这种叫人呕吐的腐臭味,令他终生难忘。
瞬间,他的肩膀被一只抖动的手按住。
“啊?瞧见什么了?”
“勃脱莱……”费叶尔先生喘着气。
他被吓得张口结舌。
“瞧您,法官先生,镇定点儿……”
“勃脱莱……他就在那儿……”
“什么?”
“错不了……大石头底下,祭坛上掉下的大石头……我去推石头……碰了他…
…啊,我永远忘不了……”
“在哪儿?”
“在这儿……你没嗅到那臭味儿吗?喔……看呀……”
他用蜡烛去照躺在地上的一具尸体。
“咳哟!”勃脱莱恶心得叫出声来。
三人迅速低头观看,尸体的上半身光着,干瘪可怕,从衣服的破洞里,露出几处灰
绿色烂肉。最让人恐惧的是他的脑袋。小伙子惊叫起来,那人的脑袋被刚才落下的大石
头砸成一团肉酱,变得面目全非。等到三人的眼睛习惯了黑暗时,才发现那颗脑袋,简
直是惨不忍睹。勃脱莱立刻掉头,几个箭步窜上梯子,回到地面,拚命呼吸新鲜空气。
费叶尔先生用双手捂着脸,随后跟上来,扑嗵一声倒在地上,对勃脱莱说道:
“祝贺你,勃脱莱,不算这座密窟,另外两处也证实你的判断是
对的。其一,正像你当初所说的,蕾梦蒂小姐用枪击中的真是亚森·罗平;其二,
他在巴黎用的假名字,就叫弗德列科思。他的内衣上留下了两个字母:F.V。。我想证
据足够了……”
勃脱莱没反应。
“伯爵先生已命人去备马,打算让如艾大夫检验一下。从尸首的现状看,最少是在
一星期之前断气的……喔,你听见我在说什么吗?”
“啊,不,听着呢。”勃脱莱应道。
“我的话并非没有充足的依据,比如……”
费叶尔先生喋喋不休地发表高论,并没引起对方多少兴趣。片刻,日斯菲尔先生走
来,中止了他的议论。
伯爵送来两封信。一封信转告他本人,明天福尔摩斯先生到。
“太棒了!”费叶尔先生高兴地叫道,“贾尼麻检察长也要来。太棒了!”
“这封信是你的,法官先生。”伯爵说。
“很好!很好!”费叶尔先生放下信说道,“两位先生来这儿,没什么事可做了。
勃脱莱,迪厄埔来人转告我,今天一大早,几个渔民在海边礁石旁看见一具女尸……”
勃脱莱蹦起来:
“什么?女尸……”
“一位年轻女郎……照他们看,尸首已经被毁容。从女郎浮肿的右臂上,发现了深
固在她肌肉上的、精美玲戏的金链手镯,由此可以断定,她就是蕾梦蒂小姐。
小姐的右臂上,曾戴着一只金链手镯,因此,伯爵先生,事情很清楚,她就是您不
幸的侄女。海水涨潮时,把她冲到岸上来了。你怎么看,勃脱莱?”
“我,没什么……啊,有点儿……环环相扣,正如你所说的……我的材料完整了。
连最使人费解的地方,最矛盾之处,都接二连三地验证了我从开头就设立的假想了。”
“我还有点糊涂。”
“不久你会清楚的。您没忘记我要向您公布整个真相吧。”
“但是,我感到……”
“请忍耐点儿。直到现在,您不该再埋怨我什么。晴空万里,您应该去溜溜弯,在
城堡里吃中饭,然后抽支烟。我吗,大概四五点钟回来。说到返校,不得不坐夜里12点
的火车走了。”
二人走到城堡后面的车库。勃脱莱骑上自行车出发了。
他赶到迪厄埔,在《了望》报报社翻阅了近半个月的报纸,接着赶到十里之外的昂
凡耳墨镇,在镇上同镇长、神父和当地警察会晤。镇上教堂的钟敲响三点,他完成了调
查工作,哼着小曲,愉快而有节奏地,用劲儿蹬着自行车踏上了归途。一路上,他使劲
呼吸海风送来的新鲜空气。有几回,他想到通过自己的努力就要达到预期的目标时,禁
不住兴高采烈,仰天大叫。
安卜吕美西遥遥在望。他欢快地在城堡的坡路上飞速奔驰。路旁迎面而来的四排古
树,瞬间被他甩到背后。突然,他惊叫起来,一条拴在道路两边树上的绳子,横在路中
央,绊倒了自行车,猛地把他抛到前面。幸好,他的脑袋没撞上石头,不然非碰个头破
血流不可。
他不知所措地呆了几秒钟。膝盖等处被石头划伤。他醒过劲来,四下张望,发现路
边有一片向右延伸的小树林,坏人肯定从那儿跑了。勃脱莱解下绳子,看见左边树上,
用线系着的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写着: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他回到城堡,问了问佣人,便走进城堡右侧的一间屋子,去见预审法官。这里是费
叶尔先生的临时办公室。书记官坐在他对面。他放下手里的笔,让书记宫出去了,然后
对小伙子说:
“怎么啦,勃脱莱先生?怎么满手是血!”
“没事,没什么,”年轻人说道,“被绳子绊了个跟头。我提醒您注意,这绳子原
是城堡里的东西,20分钟之前,还系在洗手间里,晾衣服用哩。”
“真的?”
“先生,在这儿,我仍然受人监视。此人就在城堡里面,他在暗处,盯着我做什么,
听着我说什么,每时每刻都在观察我的举动,探寻我的打算。”
“真有这事?”
“毫无疑问。这是您的工作,处理这事,对您来说算不了什么。而我,打算尽快了
结此事,把我知道的统统倒给您。我的对手没料到我会抢在他前面。可是,他已经死命
追上来了,在我的四周布下套子,慢慢收紧。我已预感大难临头。”
“讲得太玄了,勃脱莱……”
“不信等着瞧吧。眼下我们得抓紧时间。有件事赶快搞清楚,盖威率领警长弄到的
那张纸条,当面给您的,您对谁提起过吗?”
“纸条,没有。我没对任何人讲过。你觉得它有用吗?”
“相当有用。这是我的看法,一个补充的看法,没有一点根据,坦白地说……
到了今天,密码仍没被我破译。我跟您重提此事,为的是打开……”
勃脱莱揪住费叶尔先生的手,悄声道:
“嘘——,窗外有人偷听……就在外边……”
这时,房外传来一阵沙沙的泥土声。勃脱莱跑到窗口,向外张望。
“没人……花坛被踩过……还有脚印。”
他拉上窗户,返身坐下。
“您看,法官先生,我们的对手连小心都不顾了……他们深感时间不等人……
我们得赶快行动。我想揭他们的底,可他们想封我的嘴。”
他把纸条摊在桌上。
“开始,应该注意的是,上面除了圆点之外,只有数字。第三行和第五行中间……
与我们有关的,只有这几行。第四行好像是与本案无关的另一当事,上面的数字没有比
5大的。因此,我们可以把一个数字当作五个元音字母,按条理把它们依次排列好。”
他在另外一张纸上写了如下几行字母:
e.a.a.e..e.a。
.a..a..e.e.e.oi.e..e。
.ou..e.o…e..e.o..e
al.ul.e..eu.e
然后接着说:
“只是,还不能说明什么。表面看十分简单,只要把数字换成元音字母,把圆点换
成辅音字母,就成了。其实并不那么简单,不过也还没到根本无法解开的地步。”
“我看实在深奥难懂。”
“我们设法研究一下。把第二行分成两段,第二段完全有可能拼成一个单词。
如果把几个省略号都换成辅音字母,反复组合几次,就可以得到以下结果:按逻辑
规则拼成一个词,就是‘小姐’”。
“照此看,指的是蕾梦蒂小姐?”
“可以这么想。”
“还有什么发现?”
“还有,我察觉到,还有一个连续答案,在最后一行的中间部分。如果我在句首使
用同一方法,马上可以得到两组复合元音,al和ui,它们中间能够换掉省略号的,只有
辅音字母g。拼成aigui,以上两个省略号加上e,可以拼成aiguille,这个单词的意思
是剑峰。”
“对……只能拼成剑峰。”
“剩下这个单词,有三个元音字母,三个辅音字母,词头的两个是辅音字母,我思
索了许久,把能用的字母都组合进去,试着得出四个有意义的单词:
fleuve——河流,preuve——证据,
Pleur——哭泣,Creuse——空。河流,证据,哭泣,不能成为剑峰的形容词,只
有空字,才能加到剑峰前边。
“啊哈,‘空剑峰’!就当这个结果不错,又有什么用呢?”
“没什么用。”勃脱莱思索道,“眼下没用……或许以后用得上。我感到许多情况
都与空剑峰这几个字有关联。最叫我关注的,是那张写有密码的纸,象牙色的纸,上面
印着大理石花纹,也不知是哪儿产的羊皮纸?纸的四边有蘑损痕迹,你看,反面印有红
漆。”
此刻,勃雷杜书记官闯了进来,勃脱莱停止了说话。勃雷杜告诉法官,检察长忽然
来了。
费叶尔先生起身问道:
“检察长先生在外面?”
“没有,预审法官先生。他在汽车上,他打这儿经过,请你去大铁门口,有几句话
想跟您说说。”
“怪事!”费叶尔先生叨咕道,“好吧……对不起,勃脱莱,我去去就来。”
法官走了,就在他的脚步声刚刚消失后,书记官便把门反锁上,取下钥匙塞进兜里。
“你这是干什么?”勃脱菜吃惊地叫起来,“你想干嘛,为什么把我关起来?”
“啊,没什么,这样谈话不是更随便吗?”渤雷杜答道。
他清楚了,预审法官的书记官就是亚森·罗平的同伙。勃脱莱忙奔向侧门。
勃雷杜冷笑道:
“别冲动,小伙子!那扇门的钥匙也在我这里。”
“窗户呢?”勃脱莱叫道。
“迟啦!”勃雷杜说着,靠在窗前,一探身从腰里抽出手枪。
没有任何退路,唯有跟眼前突然出现的敌人一拚。勃脱莱把双手交叉在胸前,竭力
控制住内心的恐慌。
“好吧,”书记官说道,“咱俩利索点儿!”
他掏出一只怀表。
“这位厚道的费叶尔先生,走到铁栏门口,当然遇不到任何人。检察长先生也不会
在那里等他,接着他就会往回走。这段过程大约得用四分钟。我只要一分钟,就可以从
窗口跳出去,越过废墟,走出小门,门外有辆摩托车在等我。剩下三分钟,够咱俩用
了。”
此人长相古怪,前额很窄,颧骨凸起,手臂很长,两条细长的腿,撑着个蜘蛛般滚
圆的上身,有股倔劲儿,却显不足。
勃脱莱双腿打颤,跌撞着,打算坐下。
“说吧,让我干嘛?”
“纸条,我花了三天在找它。”
“没在我手里。”
“胡说。我进门就瞅见你放到皮夹里了。”
“往后呢?”
“往后?废话少说,别再打扰我们,我奉劝你别管闲事,少跟我们做对,我们的忍
耐是有限的。”
书记官目露凶光,表情冷酷,举起手枪,对准年轻人,步步逼近。他的声音低沉,
发出每个音节都要停顿一下,语调凶悍有力。勃脱莱浑身打颤,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大
祸临头,眼前的敌人,凶残无比。
“那,往后呢?”他问道,声音沙哑。
“往后?没事了……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一阵沉默,书记官接着说:
“只剩一分钟了,你要马上选择。好啦,年轻人,别犯傻了,我们是最有势力的,
不论何时何地……快把东西交出来……”
勃脱莱面色铁青,精神将近崩溃,但头脑还清楚。他一动不动,镇静了点儿。
距自己两公分处,乌黑的枪口对着他,一个弯曲的手指扣住扳机,稍一用力就会射
出子弹。
“纸条呢,”勃雷杜继续问道,“不然我就开枪了。”
“给你。”勃脱莱说着,从衣袋里取出皮夹,递到书记官手里。
“好极了。我们是讲信用的,必要时,还要找你打交道……尽管你有点害怕,但你
还聪明,我准备跟兄弟说说。好吧,我该走了,回头见。”
他收回手枪,拔开窗户的插销。走廊里传过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见,”他又补了一句,“我没时间了。”
然而,他念头一闪,止住脚步,飞快地检查了一遍皮夹。
“混蛋……”他恶狠狠地说,“里面没纸条……你敢欺骗我!”
他跳到屋里,砰砰就是两枪,勃脱莱拔枪还击。
“让你要了,小家伙,”勃雷杜叫道,“你的手在发抖,你胆小了……”
两人抱作一团,在地上翻滚。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勃脱莱没有对方劲大,很快就被对方制住,眼看就要送命。勃雷壮举起手中的刀,
向他戳去。勃脱莱感到肩膀一阵剧痛,抓住对方的手松开了。
昏迷中,他感到有人在掏他的衣服口袋,拿走了那张纸条。他微微睁开眼睛,看着
对手跳窗逃走……
第二天早上,持续报导安卜吕美西城堡案件的几家报社,又发布了新闻:
小教堂的艺术珍品被赝品换走;强盗头目亚森·罗平和蕾梦蒂小姐的尸首被发现;
预审法官的书记官勃雷杜,企图暗杀勃脱莱。
报纸还公布了两条新闻:
贾尼麻失踪。
在伦敦市中心,福尔摩斯打算坐火车去多佛尔,被一伙人在大白天绑架。
亚森·罗平手下的盗贼,遭到17岁年轻天才的有力打击,接二连三败退后,重整旗
鼓,进行反击,不断取得胜利。福尔摩斯和贾尼麻,被亚森·罗平手下铲除。
勃脱莱也失去了反击的力量。如今,天下没人能与他们对阵了。
四、双雄交锋
时间一晃,又过了六个星期。亚森·罗平的一位朋友,家里先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使他大为惊诧。事后他给别人讲述了这次经历。
7月14日晚上,天气非常闷热,我让佣人先回家去休息了。我不想走,打开阳台上
所有的窗户,开亮桌上的台灯,然后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当日的报纸,翻阅起来。报
纸仍在谈论亚森·罗平事件。从勃脱莱遭遇不幸起,报纸开辟了每日专栏,天天都在议
论安卜吕美西城堡案。这些突发事件,扑朔迷离,加上记者们戏剧性的渲染,令大众的
情绪异常兴奋。
费叶尔先生表现的诚意令人佩服,他公开声明愿当配角。他向报界发表演说,赞扬
他的年轻搭档,只用了三天时间,便获得了令人难忘的成果。他提请大家大胆发挥想象。
他的精力没白费。众多的刑事专家、特工人员、小说家、戏剧家、法官、前保安官
员,已经下岗的晋高科先生和未来的福尔摩斯们,各抒己见,畅所欲言。有人还写下了
长篇大论,尽情地表达自己的卓识高见。全部高论,无非都是对一个中学生——上松一
德一萨夷公立中学文法班学生勃脱莱的设想,进行重述和补充而已。
必须承认,他真的掌握了所有案情的真相。至于秘密……还有什么未知的秘密?
不是早在亚森·罗平藏身和死去的地点发现了吗?这些都被事实证明了。腊特耳医
生,出了职业道德,始终不漏一字,拒绝提供任何证词。但他向自己的知心朋友透露,
他的确被带进过小教堂的地下暗室,病人的同伴曾经向他引见过的那个人就是亚森·罗
平。在地下暗室里找到的弗德列科思的尸体,根据检验核实,就是亚森·罗平的尸体。
这就再次验证了亚森·罗平和病人是同一个人。
亚森·罗平真死了。从营梦蒂小姐尸体手腕上戴的手镯看,可以断定死者就是小姐。
事到如今,戏该落下帷幕了。
不过,事情并非像人们断言的那样就此了结了,勃脱莱又提出了新问题。
旁人弄不清问题出在哪儿,小伙子却认定,事情仍然十分神秘。勃脱莱的见解是对
事实提出的挑战。有些情况并不十分明朗,但人们相信,他能作了令人满意的答复。
伯爵把遇刺的勃脱莱送到迪厄埔的医院。人们焦急不安地等待着伤情报告。稍有一
点消息,马上会引起公众的强烈关注。开始几天,大家听说他命在旦夕,深感忧虑。等
到一天早上,报纸宣布他已脱离危险时,大家又无比宽慰。上了年纪的父亲接到电报赶
来,人们希望他能得到父亲的爱。苏姗小姐精心护理伤员,整夜守在床前,受到人们的
赞扬。
伤员度过了很短、很松心的恢复期。人们期待着再次听到勃脱莱的声音,听到他向
费叶尔先生透露事件的真实情况。
这些情况,司法部门很难掌握,犯罪分子用匕首,也没能从他嘴里挖出一句。
勃脱莱养好了伤,行动自由了。人们一致猜想,被关在桑维监狱里的哈灵敦先生,
是亚森·罗平的密谋者。人们还了解到,亚森·罗平的另一个同案犯,胆大包天的书记
官勃雷杜,犯罪潜逃后的一些情况。
勃脱莱能够自由行动了。贾尼麻神秘失踪,福尔摩斯遭到绑架,是铁的事实。
这两件案子是如何发生的,英法两国侦探一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圣诞节,贾尼麻
没有回家,星期一也未露踪影。此后六个星期内竟然全无音讯。
圣诞节,礼拜一下午四点钟,福尔摩斯在伦敦坐上一辆两轮马车,打算去火车站。
当他预感到有某种不测时,刚准备下车,便有两个人从车的两边跳上车厢。车厢很窄,
两人差不多扑倒在他身上把他按在座位上。有十个行人看到情况,不等他们上前干预,
马车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还有那张受书记宫高度关注、用匕首劫走的密码,现在变成一大批字谜专家研究的
对象,他们把它称之为“空剑峰猜想”,正在竭尽全力进行破译。空剑峰!让人感到神
秘莫测,小小的一张纸片里面,隐藏着难以破解的秘密。纸条究竟从何而来,无从考证。
会不会是哪个小学生在废纸上随意乱画出来的?会不会其中暗含着亚森·罗平所有冒险
生涯的秘密?谁也不知道。想要彻底搞清楚,或许还得依靠勃脱莱。
人们一定会搞清楚。一场新的较量即将开始,小伙子被强烈的复仇心所驱使,准备
与对手拚出个胜负。
近几天,报纸始终在报导勃脱莱出场的消息。《大众报》上的标题引起我的注意,
他的名字非常醒目地登在头版头条的通栏上,其间还加上了编者按语:
明天是星期三,在司法部门弄清真相之前,勃脱莱先生已经同意,优先向本报披露
全部案情。本报将首先公布安卜吕美西案件的全部细节。
“喂,老兄,你以为如何,有看头吧?”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从沙发上蹦起来,离我不远的一把椅子上,坐着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我本想找件武器自卫,但见他神态自若,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走了过去。
眼前这位青年男子,满头金发,浅褐色的鬓角,翘向两侧,表情刚毅,身穿英国绅
士服,透着一股令人尊敬的庄严神气。
“你是谁?”
没有反应。我再次问道:
“你叫什么?怎么进来的,到这儿来干嘛?”
他瞅着我,开口说道:
“您不认识我了吗?”
“不认识!”
“啊!多怪,您好好想想,您的一位朋友,一位有点与众不同的朋友……”
我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你胡扯!你不是那个人……这不是真的……”
“你为什么老想那个人,不去想另一个人呢?”
他一边说,一边大笑起来。
噢,这笑声,爽朗宏亮的笑声,带着讽刺意味,曾经几次使我陶醉,令我难以忘怀!
我不禁打了个冷噤。这是真的吗?
“不对,不对,”我的语调有点恐慌,否认道,“这不会……”
“怎么不会,你以为我死了,是吗?何况你也不信鬼魂呀?”他再一次笑道。
“你以为一位小姐用枪击中我的背,就把我送给上帝了?这的确是个误会,好像连
我本人也默认这种结局似的!”
“真是你!”我目瞪口呆,心绪不宁,带着少许疑惑说道,“你让我认不出来了。”
“噢,”他高兴地说道,“那就让我松心了。你曾经是见过我真面目唯一的人,你
要认不出我,那么,照我今天的打扮,日后谁也别想认出我了。就算我不再打扮,也无
关紧要了。”
他恢复了原来的语调,我重又听到了他的声音;同时,透过他的打扮,我认出厂他
的眼睛、表情、体态、他的整体。
“亚森·罗平。”我压低声音说道。
“对,是亚森·罗平,”他边说边站起来,“世上唯一的亚森·罗平。传说我已经
死在地下暗室里,所以才从阴曹地府回来。亚森·罗平必须活着,必须按照个人的意志
愉快地活着,必须用过去所没有的信心,打破世上的一切束缚。直到现在,他仍在人间
享受优待和尊敬。”
我忍不住也笑起来:
“是的,的确是你。比起去年幸会时,你快乐多了,我向你祝福。”
他曾经来访过我。那是在轰动一时的王冠事件之后,他来不及举行婚礼,便带上年
轻的俄罗斯姑娘索妮娅潜逃了。后来,这位姑娘凄惨地死去。那天的亚森·罗平,唉声
叹气,眼里充满泪水,面如土色,孱弱乏力,他曾用困倦的目光望着我,祈求得到关怀
和安慰。
“算了,”他说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一年前。”我说。
“十年前。”他自信道,“亚森·罗平一年能抵别人十年。”
我不想跟他争论,换了个话题:
“你从哪儿进来的?”
“我的上帝,跟其他人一样,从门口走进来的。我没遇到人,经过客厅,顺阳台过
来的。”
“开门的钥匙呢?”
“这算什么,你还不了解我。眼下我需要用用你的房间,所以就来了。”
“可以,我到外面去。”
“啊,不用,你不碍事。这么办吧,让咱们一起共度一个良宵佳夜。”
“有人要来吗?”
“是的。十点钟,有人要来拜访我……”
他取出怀表看了看。
“十点,那人接到电报,该来了……”
这时,厅外响起门铃声。
“让我说着了,你不必麻烦,我去。”
我的上帝,谁会在这里跟他约会呢?又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呢?是悲剧还是喜剧?
连亚森·罗平都觉得很有意思,肯定不是一般的约会。
片刻,他返回来,后面跟着一个身材修长、面色苍白的小伙子。
亚森·罗平一言不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屋内顿时一片光明,如同白昼。
这庄重的举动,令我深感不安。眼前的两个人,相互目视,似乎都想把对方看穿。
这种一言不发的场面,真叫人难忘呵。刚刚进来的是谁呢?我猜测着,把报上看见
的照片与他联系在一起时,亚森·罗平扭头对我说:
“老朋友,让我为你引见一下,这就是勃脱荣先生。”
他马上又对小伙子说:
“勃脱莱先生,我要谢谢你。首先感谢你看了我的信,答应把公布真相的时间,推
迟到这次见面之后。我还要感谢你,秉承雅意,今晚屈尊与我面晤。”
勃脱莱微微一笑,“我提醒你,我的雅意是来听从你的安排,你在信中明显对我威
胁,我觉得这种威胁针对的不是我,是我父亲。”
“是吗?”亚森·罗平笑道,“那就让咱们各自显显神通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对个人的安危早已置之度外。你曾与勃雷杜先生打过交道。
眼下只剩你父亲了。你对他感情很深,这使我想到了他。”
“请接着说下去。”勃脱莱说。
我请他俩坐下谈,他们坐下了。接着,亚森·罗平以他特有的、相当隐晦的讥讽口
气说道:
“无论如何,勃脱莱先生,要是你不愿接受找的谢意,应该不会拒绝我的歉意吧。”
“歉意?什么歉意,先生?”
“勃雷杜先生对你无礼的歉意。”
“我知道,他的举动震惊了我。用匕首,这不是亚森·罗平通常的作法。”
“我没能及时制止他。勃雷杜先生是新来的。我的部下在行动中结识了这位预审法
官的书记宫。我们觉得发展他有利于我们的事业。”
“你的部下没错。”
“对,他对我们相当重要,我派他盯你的梢。他求胜心切,急于想作出成绩,所以
自作主张打伤了你,也打乱了我的计划。”
“啊,这算不了什么。”
“那可不行,我已经对他进行了重罚。但是,我也不得不为他开脱一下,你的调查
速度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不得已才那样做的。如果你再给我们
几个小时,你一定不会遇到这种不可饶恕的打击。”
“可能我会受到更好的待遇,就像贾尼麻先生和福尔摩斯先生那样?”
“正是这样。”亚森·罗平爽朗地笑道,“我吗,当然不会因你受了伤而悲痛万分。
说句实话,我的确忍受了难以经历的痛苦。眼下,我见你面色苍白,不能不让我愧感内
疚。你不再记恨我吧?”
“你无条件地把自己交给我,早知如此,我何不顺便带贾尼麻的几位朋友来,证实
一下你对我的看重。这样,我们还可以把从前的旧帐全部了结。”勃脱莱说道。
他说的是真话吗?简直把我弄迷糊了。这两人的谈话方式,实在令我费解。这不禁
使我想起,在北站咖啡馆里的一次交往中,亚森·罗平与福尔摩斯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两位勇士清高自负的神态,那紧张的交锋拚斗,布满心计的圈套,不可一世的凌利攻势。
表面上彬彬有礼,实则狂妄自大。
然而在这里,却是另一种风格。亚森·罗平呢,没有多少变化,还是原有的计谋,
原有的讽喻方式,原有的可亲姿态;但在他的对面,却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对手。
他语气平和,毫不造作,举止有礼,却不过份;微笑坦然,丝毫没有讥讽的表情。
所有这些,与亚森·罗乎的风格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人们不禁要问,他是否就是对手。
我似乎感到,亚森·罗平跟我一样,被这个小伙子搞糊涂了。
显然,面对这位具有天真惑人的眼睛、少女般粉红脸蛋的小伙子,亚森·罗平确实
控制不住自己。有几次,我见他很尴尬,犹豫不定,不能果断进攻,光讲些粉饰的话,
白白浪费了时间。
也可以认为,他手里还没拿到需要的东西,好像在寻找,在等待。
可又在等什么呢?有谁会来助他一臂之力呢?
门外的铃声又响起来。亚森·罗平赶紧跑出去。
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
“很抱歉,先生们,原谅我先看看信。”他对我们说道。
他撕开信封,拿出一份电报看着。
看完电报,他仿佛变了样,眉头舒展,挺起胸膛,额头上的青筋也绷起来了。
我的面前,又出现了原来那个身体强壮、信心十足、号令众人、安排诸事、主宰一
切的人。他把电报搁在桌子上,把拳头往上一砸,高声说道:
“勃脱莱先生,该咱俩说了。”
勃脱莱认真听着。亚森·罗平的语调刻薄、强硬,却很有节制。
“让咱们把面纱揭下吧,别再拿腔弄调了。我俩是敌人,都与对方为敌,采取种种
手段,而且心照不宣,因此,只能以敌人对待。”
“对待?”勃脱莱诧异地问道。
一是的,对待。这个词不是随便用的。我使用这个词,对敌人是第一次,也是最后
一次。我再重复一遍,无论让我付出多大代价,哪怕十分昂贵。请你看重这个机会。我
现在可以说,只有答应了我,我才会转身出去。不然,等待你我的只有战斗。”
勃脱莱心情越来越紧张,表面却平和地说道:
“我没想到会这样,你的话太离谱了!为什么跟我想的不一样呢。在我的印象里,
你是另一种人,何必要大动肝火恫吓人呢?难道是环境使我们为敌,使我们变成敌人?
敌人,干嘛要彼此为敌呢?”
亚森·罗平有些尴尬,马上向小伙子冷笑道:
“听好了,小伙子,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怎么说,而在于怎么做。事实就是事实,十
年里,我从未碰上过像你这样强硬的对手。我与贾尼麻和福尔摩斯打交道,就像在戏要
小孩。你不同,虽然我不讲退却,但也得讲讲设防。对,你我都很明白,我是输家,勃
脱莱在与亚森·罗平的较量中,占了上风。我的安排被你搞乱了,我着力想遮掩的东西,
全被你亮在大庭广众面前。你给我带来麻烦,尽跟我找别扭,我已经忍无可忍……勃雷
杜警告过你,但没起作用。眼下我再次忠告你,一定得好好想想,我的忍耐是有限的。”
勃脱莱点点头:
“好吧,你打算怎么办?”
“停战。各自罢手,回自己的家。”
“照这么说,以后你还可以不断去盗窃,我可以平安无事地回到学校。”
“回不回学校,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但是,今后不许你再打扰我,我需要和平。”
“我打扰你了?”
亚森·罗平突然抓住他的手:
“你心里很明白!别给我装蒜了。我的机密掌握在你手里,凭你的能力,你能识破
它,可你没有权利把它公布。”
“你敢断定我确实了解这个机密吗?”
“是的,我敢断定。我时时刻刻都在关注你的谋算,注视着你的调查过程。勃雷杜
打伤你时,你就要把真情抖落出来,可是,出于你对父亲的关切,你犹豫了。
现在,你答应了这家报纸,稿子已经写完,一小时以后排印,明天上市。”
“不错。”
亚森·罗平站起来,在空中把手一挥。
“文章不能发表!”他喊道。
“一定会发表!”勃脱莱呼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坚定地说。
两人紧盯对方,眼看就要扭打起来。
勃脱莱热血沸腾,满脸通红,似乎只需一个火星便可点燃他的激情、勇气、自尊心、
亢奋的意志以及探险的情趣。
而亚森·罗平呢,两眼射出光芒,眼神里透着一个战士的欢快,终于碰上了死对头
的、决斗者的欢快。
“交稿了吗?”
“没有。”
“带着嘛?”
“我没那么傻。能拿在手里吗?”
“放在哪儿了?”
“有位编辑替我秘密保存着。假如我夜里回不到报社,文章就会发排。”
“好啊,这个混蛋!”亚森·罗平自语道,“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他大动肝火,面色难看。
勃脱莱发出冷笑,脸上露出嘲讽的神色,沉醉在胜利的欢乐中。
“把嘴闭上吧,小家伙!”亚森·罗平叫道,“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干什么的?
如果我乐意……好啊,你敢嘲笑我!”
双方静默了片刻。亚森·罗平跨前两步,紧盯着勃脱莱的眼睛,语调阴沉地说道:
“你马上去《大众报》社……”
“不。”
“把文章撕掉。”
“不。”
“找到那位编辑。”
“不。”
“跟他说是你弄错了。”
“不。”
“你再写一篇,按照官方的说法,重写安卜吕美西事件,照公众的看法写。”
“不!”
亚森·罗平表情吓人,伸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从书桌上抓起一把铁尺,稍一用力
就把它折成两段。过去,从来没有人敢抗拒他的意志,眼前这个小伙子的倔劲儿,差点
把他气昏了。
他伸出铁钳般的手,紧紧抓住勃脱莱的肩膀,恶狠狠地说道:
“勃脱莱,你没什么可选择的,你必须说:通过最近你的了解,确信我已经死了,
没有任何可以怀疑的。你必须这么做。这是我的要求。一定让人确信我死了,一定要把
它强调出来,你要是不这么做……”
“那又怎么样?”
“今晚你父亲就会被绑架,下场跟贾尼麻和福尔摩斯一样。”
勃脱莱仍然笑着。
“有什么可笑的,回答我!”
“好吧,我说。我伤害了你,我很内疚。但是,我说话算数,决不反悔。”
“你要按照我的意见去写。”
“我不能讲假话。”勃脱莱坚定地高声说道,“公布这件事,毫无保留地公布它。
这是我的需要,我的快乐。你不会明白我脑袋里装着事件的全部真相,必将毫无保留地
倒出来。我要把文章一字不漏地发表出去,让人们知道亚森·罗平还活着,让人们清楚
亚森·罗平为什么想让别人知道他死了。所有的一切都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随即,他心平气和地补充道:
“谁也绑架不了我的父亲。”
两人一语不发,死盯着对方不放。各自的利剑似乎早已拚上了,死一般的沉默似乎
就是拚命出击的前奏,就看谁先出手了。
亚森·罗平压低声音说道:
“明天凌晨三点,除非我放弃计划,不然我的两位助手就会按照我的命令,把你父
亲从卧室里带走,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并且把他跟贾尼麻和福尔摩斯关在一起。”
一阵疯狂的嘲笑,算是对他的回答。
“但是,强盗,”勃脱莱高声说道,“我已经采取了对付你的办法,你还不知道吗?
你以为我真那么笨?甚至让我父亲回到原来的地方,住到荒郊野外的小房子里去吗?”
喝!小伙子脸上流露出的笑容多么刻薄!其嘲讽的劲儿不亚于亚森·罗平。
这步步紧逼的“你”的称呼,已经表明他把自己摆在与亚森·罗平相等的位置上了。
他继续说道:“你看,亚森·罗平,你的大错就在于你过份自信,总以为自己没有失算
的时候。你该认定失败了,开了多么大的玩笑!你自以为自己不会输,可是你别忘了,
别人也会用脑子,我的老战友,我的点子非常简单。”
听他说话,真是一种享受。只见他双手插在兜里,走来走去,既大胆又放肆,就像
一个调皮的孩子在玩弄一头凶恶的野兽。的确,就在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充满了仇恨,
他想为所有受过这个强盗伤害人的复仇。
他最后说道:
“亚森·罗平,你在萨洼找不到我父亲,他在法国一个大城市的市中心,有20个人
日夜守护着他,直到我们彼此的斗争完全结束。你打算了解详情吗?他住在塞耳堡一个
军需库里,那里戒备森严,进出不仅需要有通行证,还得有一个士兵跟着。”
他走到亚森·罗平跟前,带着嘲讽的神态,好似在跟同学开玩笑。
“你还想说点什么,能人?”
亚森·罗平声色不露,面无表情。过了几分钟,他仍在思索着,考虑着怎么办。
这对一位常用狂妄残暴手段的人来说,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马上干净利索地把对
方打败。他的手指在抖动。一瞬间,我感到他要扑过去,把对方狠命掐死。
“你倒是说话呀,能人?”
亚森·罗平拿起桌上的电报,让勃脱莱看,他非常稳健地说道:
“拿着,毛小子,好好看看。”
对方的语气平和,勃脱莱心里一颤,脸顿时阴沉下来。他打开电报,随即盯住亚森
·罗平,小声道:
“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明白。”
“你能看明白第一个字吧,”亚森·罗平说道,“上面的第一个字,发报地点……
瞧瞧是哪儿,塞耳堡。”
“是的……不错……”勃脱莱目瞪口呆,“是的……是塞耳堡……其它呢?”
“其它……也没什么不好懂的,‘包裹已到手……大家已经撤离。上午八点之前等
候命令。一帆风顺。’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包裹这两个字,噢,有必要改成勃脱莱
老先生吗?其它吗?过程吗?塞耳堡军需库有20名守卫,你想了解你父亲是如何被悄悄
劫走的吗?哈哈,这是最常用的方式!无论如何,包裹被运走了。你还想说什么,毛小
子?”
勃脱莱感到全身麻木,他竭力抑制住内心的愤怒,脸上却很自然。然而可以看出,
他神色不安,嘴角在颤抖,目光向周围流动。他吞吞吐吐地说出几个字,就无言了。猛
地,他周身像散了架,双手蒙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啊!爸……爸……”
眼前出现的意想不到的情状,带有非常天真和感人的成份,使亚森·罗平的自尊心
得到了满足。他似乎被这宣泄的感伤弄得疲倦了,烦躁地摆摆手,抓起帽子。
他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又慢慢返身走回来。
这悄声的抽泣,有如一个孩子受了委屈发出的悲鸣。他的肩膀抖动着,泪水从交叉
的手指中流淌下来。亚森·罗平俯下身,没去碰他,也没有用得胜者的讥讽或怜悯的口
吻说道:
“小伙子,不要掉眼泪,当大家全力投入一场斗争时,随时随地都会有不幸降临,
就像你干的那样,需要预见到这种结果。这就是我们角斗士的命运,要敢于面对一切。”
接着,他用和蔼的口气说道:
“你说得不错,看吧,咱们算不上是敌人。我早就清楚,从开始我就慢慢爱上了你
的才华,对你抱有很大的同情心,我很钦佩你,……因此我只打算跟你说,请你不要责
怪我,我让你受不了,非常对不起。可我又不得不说,你不应该与我过不去,我不是因
为虚荣才对你这样做的。也不是看上你,那是……因为力量相差太大。
你还不清楚,没有谁能清楚我有多少手段……你花了好大气力,还没弄清空剑峰的
秘密,你可以把它当做是一个宝藏,或者是一个神奇的秘窟,或者又是秘窟又有宝藏。
你可以想到,我的力量有多大。你不清楚我有多少财富,我可以按自己的意愿,想做什
么就做什么,而且一定能够做到。你了解我的生平吗?——自我出生起,我一直在为我
的目标奋斗。在干这个行当之前,我过过牛马不如的日子,我的目标,就是要按自己的
意愿,把自己培养成像我这样一个人。可你能干什么呢,你以为自己稳操胜券,可是事
与愿违,有些情况,小得就像一粒沙子,你想到没有,我趁你没有留神时,就紧紧抓住
了它。我想让你放弃你的想法,不然我会给你带来痛苦,也使我为难。”
他手按额头,重复道:
“我重复一次,小家伙,丢掉你的想法吧,不然我会使你痛心。你会无止境地陷入
困境,谁都清楚,困境或许就在你的脚下!”
勃脱莱昂起头来,停止了哭泣。亚森·罗平的这番话他听进去了吗?从他不以为然
的表情看,不能不让人怀疑。几分钟过去了,他仍然默不作声,好像在权衡利害,考虑
自己的决定,终于,他对亚森·罗平说道:
“如果我修改文章,向读者说明你已经死了,并且将来也不推翻这种说法,你一定
会放我父亲吗?”
“我向你保证。我的好友会开车把你父亲送到外省的一个城市。明早七点,《大众
报》上刊登出的文章,如不违反我的意愿,我马上打电话,放了你父亲。”
“就这样吧,”勃脱莱说道,“我答应你的要求。”
他自知败了,浑身再没什么可谈的,随即站起来,拿上帽子,向我和亚森·罗平行
了个礼,便走了。
亚森·罗平望着他,听着他把门关上,叨咕道:
“不幸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让佣人去买《大众报》,他用了20分钟才替我买回来,报纸刚
送上报摊,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我赶忙翻阅报纸,勃脱莱的文章被刊登在头版头条的位置上。世界上许多报纸,也
转载了这篇文章。文章的标题是:
安卜吕美西的惨案
本文要讲的惨案,可以说是两个惨案,中心不在讲述调查和研究的过程。因为我所
采取的工作方式,例如演绎、归纳、分析等,显然使人觉得索然寡味,不会让人感兴趣。
我打算说明我在工作中的两种指导思想。在说明和解释我的思想,并由此引出两个问题
的同时,我会依照一定的顺序,简单扼要地铺叙案情。
有人读后可能会感到,某些情况没有多少根据,只是我的设想。但是,要知道,我
的设想是有充分可信的基础的,所以,众多的情况,包括那些还没有澄清的情况,都可
以说是相当准确的。清泉常在铺满卵石的水底消失;距溪水不远的地方,大家经常可以
望见倒映着天空的湖水,小溪与湖水常出自同一个源头……
现在,让我从全局而不是局部,阐述第一个谜。
亚森·罗平受伤以后生命垂危,在没有医疗、药品和食品的条件下,在一个不见天
日的暗室里,他怎么能够活上40天呢?
话得从头说起。4月23日,星期四,凌晨四点,亚森·罗平冒着危险,在盗窃时被
人发现。他从废墟逃跑时,被子弹击倒,然后向前爬了几步,又倒下了,最后站起来,
拼命爬向一座小教堂。小教堂里面有个暗室,他是以前行窃时偶然发现的。
倘若他躲进那里,就能保住性命。他拚命爬向那里,仅剩几公尺了,有人突然向这
里走来,他在绝望和无可奈何中用尽了气力。前去抓他的人就是蕾梦蒂小姐。
悲剧的开端就是这样。
他俩怎么了?我们可以猜猜看。事情的发展给我们提供了许多证据。小姐身旁躺着
一个受伤的、无法活动的男人,她把这人打伤了,能不把他抓住吗?两分钟后他将被带
走。
如果他就是杀死过发尔的凶手,她一定会把他交出。然而,在简短的交谈中,她了
解到,那是她的叔父日斯菲尔先生,反抗自卫造成的结果。她没有怀疑这点。她该做点
什么呢?此时谁也看不见他们俩。佣人维克朵把住小门,阿贝耳正在客厅的窗口观望,
谁也看不见他俩。她会把这个被她打中的男人交出来吗?
女人生性具有的、无法抑制的爱怜之心,油然出现。为了替他止血,她拿出自己的
手帕,替他包扎好伤口。然后,她拿着亚森·罗平给她的钥匙,打开小教堂的门。在姑
娘搀扶下,亚森·罗平进了小教堂。她关上门就走开了。这时阿贝耳也来了。
如果当时或者过几分钟就检查小教堂,不给亚森·罗平喘息的机会,他就掀不起石
板,下台阶进入暗室。他一定会被抓住。可是,过了十个小时,大家才进行这项调查工
作,而且又相当草率,就这样,亚森·罗平得救了。是谁救了他?就是那位差点把他打
死的人。
打那以后,不管蕾梦蒂小姐是怎么想的,她成了亚森·罗平的救护人。她想不干不
行,把他交出也不行。她不能不接着干下去,不然病人就会死在她安置的地下室里。
她没有停止自己的工作……。照此看,出于女人的天性,她把这项工作当成了她的
义务。她做这件事并不难,办法很多,也可以对付任何意外发生的事。她向预审法官描
述了亚森·罗平不真实的体貌特征(大家还没有忘记两位小姐对亚森·罗平身材的不同
描述吧)。很明显,是她找了不少我不清楚的根据,想到了亚森·罗平的部下(就是那
个伪装成司机的人),告诉那个同伙,赶快请医生给亚森·罗平动手术。可以断定,也
是她换走了司机用的鸭舌帽,写了一封对她指名道姓的恐吓信。照此推断,谁还会怀疑
她呢?
正当我准备向预审法官谈谈我的想法时,她忽然扬言,出事的前一天,在小树林里
见过我。此事引起费叶尔先生对我的猜疑,我便不好再说什么了。是的,这种做法是冒
险的,它引起我的关注,让我开始思考她胡说的目的。这种做法很有用,为了拖延时间,
不让我说话。她在40天里,给亚森·罗平送过食品和药物。有人问过督威尔药剂师,他
出据了为营梦蒂小姐开过的药方。她照料病人,给他换药,直到使他痊愈。
上面谈到两个问题,其中一个问题已经解决,并且说明了悲剧发生的过程。亚森·
罗平在城堡内,获得了不可缺少的帮助,这使他没有暴露,而且死里逃生。
他没有死,还活着。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问题,它与安卜吕美西发生的第二个惨案
有关。亚森·罗平还活着,而且逍遥自在,又以头头的身份回到同伙那里。他和从前一
样强硬,而且拚死奋战,他的抗拒使我不断陷入困境,目的是使司法部门和人们相信他
已不在人世。
有必要在此强调一点,营梦蒂小姐长得非常漂亮。她被劫后,报纸上登出的照片,
样子并不美,也不完整。以后,事情发展了。4O天里,亚森·罗平结识了这位漂亮的少
女。她不在时,他很想看见她;她露面时,他为她着迷;她靠在他的身边,他嗅着她身
上的气味;亚森·罗平喜欢上了料理他的护士。感激之情变成了爱情,欣赏变成了恋情。
她救了他的命,成了他的恩人,也使他在寂寞中得到快乐和安慰。
他把她当做光明、希望、未来的生命。
他敬重她,没有村用她的真诚,没有让她去给他的同伙干事。当时那些人行动迟疑
不决。他喜欢她,他的顾虑慢慢地消失了。蕾梦蒂小姐当时并没有被他的爱情所打动。
以后,随着伤势渐好,他们之间的接触日见减少。他知道伤好以后,总有一天会离开她,
为此他痛苦极了。
他决定采取冒然行动。6月6号,礼拜六,他离开地下室,计划行动。在同伙的协助
下,他绑走了这位小姐。事情并未就此了结。这次行动不能露出破绽,也不能让人进行
调查、猜测和期待。要让人们以为,蕾梦蒂小姐已经死了。紧跟着出现一起谋杀案。调
查人找到了确凿无疑的证据,这是他跟同伙早就策划好的,好像是为他们的头头报仇。
这件事干得多么巧妙,有了这件事,可以让人相信
小姐确实死了。
仅仅让人知道还不行,还必须让人确信无疑。亚森·罗平知道我会参与,会找到小
教堂的地下暗室,弄清他所耍的小把戏。如果地下室什么也没有,他的计划就会付之东
流。
果然,地下暗室有死人。
同理,当海水涨潮时,小姐的尸首就被冲上岸来,从而让人确定她死了。
还有什么难题没有解决吗?两道难关不都闯过去了吗?对其他人而言,可能是这样,
但亚森·罗平除外。
正像他所想的那样,我猜到了小教堂里有暗室,而且找到了那里的暗室。当我下到
亚森·罗平藏身之处时,他的确已经死在那里了!
那些认为亚森·罗平已经死了的人,都被他蒙骗了。
凭我的直觉、推理,我始终没有相信这点。接着,他耍的把戏被我戳破,所有的阴
谋就完蛋了。当时我就想,铁镐敲动的那块大石头,怎么会在那个位置上,只要稍稍用
力,大石头就会落下,并且正好砸烂假亚森·罗平的脑袋,从而让人无法弄清死者的身
份。
事情很巧,刚过半小时,外面便传来在迪厄埔海边的崖石上,有人找到了营梦蒂小
姐的尸首,不上。说是一具替身更为准确。根据只是她手腕上戴的一只金手镯。
死者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上面是我的回忆和认识。前几天,我在迪厄埔《了望》
报上看到一则新闻:在美国,有对年轻夫妻,在昂凡耳牟停留时,服毒自杀了。就在那
天晚上,死者的尸体不见了。我赶到昂凡耳牟查询,有关尸体失踪的说法,都不太准确。
死者的几个亲属验尸后,领走了尸体。那些所谓的“亲属”,可以断定就是亚森·罗平
一伙。
因此,证据确凿。由此可知,亚森·罗平之所以要制造蕾梦蒂小姐被杀案,让人们
确信她已经死了,完全出于对她的爱,但他不想让人知道这一点。他想做到这一点,便
使出浑身解数,想方设法偷走那两具尸体,用它们来假冒自己和营梦蒂小姐被杀,掩盖
事实真相。他可以松下心了,因为不会再有人猜疑他。
真的没人怀疑吗?有……就是三个想逮捕他的人;在适当的时候,这三个人会提出
质疑。一个是贾尼麻,另一个是正在渡海的福尔摩斯,还有本人。
为了打败这几个人,他制造了三起事件。劫持贾尼麻,绑架福尔摩斯,他叫勃雷杜
捅了我一刀。
剩下一个问题,至今尚未找到答案。为什么亚森·罗平竭力想把“空剑峰”纸条弄
走?其实就算他弄走了,也抹不掉在我脑海里印上的五行字。究竟为什么?他是不是怕
我通过纸条或上面的记号,找到其它线索?
以上是安卜吕美西惨案的真相。我再强调一下,以上案情的分析,带有一定程度的
假设,这些假设在我独立调查中发挥了很大作用。假如我们只期待证据,等待事情发展,
最后再去戳穿亚森·罗平,那么,就会出现这种情形:或者就这样等待下去,或者让亚
森·罗平制造出事实,给我们一个根本相反的结果。
勃脱莱由于父亲遭到不幸,虽然心思很乱,使亚森·罗平气焰暂时嚣张,不过他并
没有屈服。大家盼望他讲话,他终究开口了。他公布的事实既怪异又可信,议论既有很
强的说服力,又那么合乎情理,叫人无法再对事件作出其它解释。
文章公布的当天晚上,各家报纸登出勃脱莱父亲被劫持的消息。下午三点钟,勃脱
莱收到塞耳堡发来的电报,知道了这个情况。
五、跟踪追击
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勃脱莱茫然失措。文章发表之前,他已作好了各种防范工作,
他认为父亲不会被劫持。塞耳堡的朋友们受托保护他的父亲,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从不
让他单独外出活动,就连收到的信件,也先由他们检查,所以,他不可能发生危险。
会不会因为他在对敌斗争中情绪太冲动,防范不周?还是亚森·罗平为了争抢时间,
故意制造声势,吓唬对方?不管怎么说,这种打击实在叫人受不了。晚上,勃脱莱悲伤
过度,他一心想出走,去寻找行动机会,看看究竟怎么回事。临行前,他给塞耳堡的朋
友发了封电报。八点钟,他在圣·拉乍耳下了火车,等了几分钟,又乘上另一列快车。
一个小时之后,他下了车,在站台上买了一份晚报,随便翻阅时,发现上面有一篇
奇怪的公开信。这封信,是亚森·罗平借用报纸,针对他上午发表的文章所做的答复。
社长先生:
我根本就不认为,一个极普通的人,在昌盛时代无声无息的人,能在这个衰落的年
代,为社会增光添彩。要是没有触犯社会公德的私情公开出来,人们的不良兴趣也就不
会越轨。假如连个人的隐私都要遭到站污,那么,又如何去维护公民的权利呢?
有人会说这是尊重事实,但对我来说,不过是为自己开脱责任,寻找一个借口罢了。
如今个人稳私已被公开,我也可以直接了当地发表自白了。
毫无疑问,蕾梦蒂小姐没有死,我很喜欢她,没有她的爱,我去烦恼和悲伤。
不错,面对那个小人物勃脱莱,我不能不说,他那非凡的调查才能实在令我佩服。
我们的见解没有差异。谜被他解开了,事情该了结了吧?
我的内心遭到了极大创伤,精神上受到了严重折磨。我在此强烈要求,不要再居民
心不良地公开我珍贵的感情和诚挚的心愿。为了得到蕾梦蒂小姐的爱情,为了让她忘却
受其叔父和苏珊小姐的欺负,摆脱琐事的围拢,脱离不幸的生活,为什么以前我从不提
它,因为我不想无事生非。我需要安宁。蕾梦蒂小姐也会忘掉那段屈辱的日子。她对生
活充满理想。不论世界上有多么美丽的首饰,多么难得的珠宝,凡是她喜爱的,我都会
为她找到,跪下来奉献给她。她将享受幸福,也会把爱给我。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再次重申,我需要安宁。所以,为了和平,我向我的对手伸
出了橄榄枝,同时依旧耐心地忠告他们,假如他们不理睬我,那会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
再谈谈哈灵敦先生。他是个非凡的年轻人,美国巨富昂库莱的秘书。巨富吩咐他去
欧洲收集那些可以找到的古代艺术杰作。他注定没有好运气,遇上了我的好友弗德列科
思,也就是我本人。他得到了不真实的消息,是说有个叫日斯菲尔先生的人,打算出售
四张卢兵思的油画,但必须用复制品交换,而且,对外不能透露这宗买卖。我的好友弗
德列科思(我本人),还促使日斯菲尔先生下决心把小教堂卖掉。
弗德列科思很诚心,哈灵敦先生很直爽,双方交易顺利完成。卢兵思的油画和小教
堂的石雕,最终按照要求运抵目的地。哈灵敦先生却因此被关进牢房。
眼下,应该把这位美国人放出来了。他是一个被人欺骗的小角色。该受指责的是那
个巨富昂库莱,由于他担心对自己不利,秘书被抓走之后,他一直没有表示异议。另外,
我还要向我的好友弗德列科思即本人贺喜。由于在他事先从那个让人鄙视的昂库莱先生
手里得到了五十万法郎,因此社会公德得到了维护。
尊敬的社长先生,实在对不起,我的话太多了,向您致以诚挚的敬意。
亚森·罗平
这封信很有份量,勃脱莱要像研究空剑峰密码那样,认真对待这封信。他很明白,
一个正确的道理,如果没有必要,亚森·罗平不可能无缘无故向报社写信。随着事态的
发展,迟早有一天,其中的缘故必定会亮出来的。他如何能让这封令人瞩目的信发表呢?
他的用意是什么?是什么原因驱使他讲述自己的遭遇,坦白自己的爱情呢?现在去追究
这个问题,还是应当探究他为哈灵敦先生开脱?或是应当细心挖掘信中的内在含意,找
出他的险恶用心?
小伙子坐在包厢里,几小时一声不吭,越想心里越不安。这信使他困惑不解,似乎
是冲他写的,有意把他引入歧路。对手就在面前,却不直截了当地挑战,而是给他布下
了迷魂阵。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恐惧了。他想到父亲被自己牵连而遭到绑架,心中
越发郁闷。他问自己,接着斗下去,力量大悬殊,结果无法预料,显得太荒唐。难道亚
森·罗平获胜已成定局?
消沉是暂时的。他睡过几个小时,重新下定决心,再次振作起来。清晨六点钟,下
了火车。
在车站接他的,是军需库负责照料他父亲的、名叫佛洛贝番尔的工作人员,同来的
还有他女儿夏罗特,年仅十二三岁。
“情况如何?”勃脱莱问道。
佛洛贝番尔垂头丧气。勃脱莱不等对方开口,就把他拉进附近一家咖啡馆,要了几
杯咖啡,随后一口气问道:
“我父亲没被劫待,对吗?不会有这种事!”
“不会?他不见了。”
“哪会儿?”
“不清楚。”
“怎么回事!”
“昨天早上六点,他没出屋,我打开房门,发现里面没有人。”
“前天呢?前天他在吗?”
“前天在,他有点不舒服,一整天没出屋。午饭是夏罗特给他送去的。七点钟他才
吃晚饭。”
“这么说,他是前天晚七点到昨天早六点失踪的?”
“是的,就在前天夜里。可是……”
“可是什么?”
“喔……夜里,军需库不许任何人外出。”
“就是说他还在?”
“没有,我们把军需库都找遍了。”
“照这样看,他出去了?”
“办不到,这里警备森严。”
勃脱莱思索了一会儿,问道:
“屋里的床上乱不乱?”
“不乱。”
“房间整洁吗?”
“是的。他的烟斗、烟丝、读过的书,都在原处放着。一本被翻开的书页中,还插
着你的一张小照片。”
“让我瞧瞧。”
佛洛贝番尔取出照片。勃脱莱一愣。上面的他,双手插兜,站在一块草坪上,四周
是树,还有废墟。佛洛贝番尔接着说道:
“这张照片,可能是你最近寄给他的,看,反面有日期,4月3号,拍照的人叫法老
涅。城市叫……叫什么狮……大概是海狮城吧。”
照片背后有几行小字,勃脱莱确认是他的笔迹:伐劳·路,3—4,狮。
他一语不发,静静地待了几分钟,接着问道:
“这张照片我父亲让你看过吗?”
“啊,没有……我昨天才看见,很惊奇。你父亲总惦记着你。”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无话。佛洛贝番尔悄声说道:
“厂子里还有点事等我处理,我们该走了。”
勃脱莱没答话,眼睛死盯着照片,翻来复去地看着。他终于问道:
“城外有没有一家金狮旅馆,离这里一里地?”
“有,一里地。”
“在法老涅公路边上吧?”
“是的,在法老涅公路边上。”
“好,我敢肯定,亚森·罗平的老巢就是这家旅馆。”
“你怎能这么想?你父亲从不跟外人谈话,也不来往呀。”
“他不跟外人打交道,可是外人利用了中间人。”
“你有凭据吗?”
“这张照片就是凭据。”
“你的照片?”
“我的照片。我没有给父亲寄过照片,也不清楚这张照片是哪来的。可能有人在安
卜吕美西废墟旁偷偷拍的。大概是预审法官的书记官干的。你知道吗,他是亚森·罗平
的同伙。”
“拿照片干嘛?”
“照片成了他们的通行证,成了他们的法宝,他们利用它,取得了我父亲的信任。”
“他们是谁?他们怎么能进来?”
“我不清楚,不管怎么说,我父亲中计了。有人通知他说,想见见他,在金狮旅馆
等他。他一定相信了。”
“喔,简直个可想象,这些情况你如何能断定呢?”
“很容易。他们仿照我的笔迹,在照片背面写上见面地址。三里地之外,法老涅公
路边上的金狮旅馆。我父亲一去,就被他们扣下了。事情就是这样。”
“喔!”佛洛贝番尔惊奇地低声说道,“噢……即使是这样……可那是在夜里,他
从哪儿出去呢?”
“夜里出不去,白天能出去。”
“真是怪事!前天一整天,他根本就没出屋!”
“这个情况可以搞清楚。佛洛贝番尔,你找一位前天下午站岗的警卫,叫他快点来,
迟了我就走了。”
“你要离开?”
“是的,我得去赶火车。”
“可是,你还没弄清楚呀?”
“弄清楚了,我想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一小时以后,我就不在塞耳堡了。”
佛洛贝番尔站起来,呆呆地望着勃脱莱,犹豫了一会儿,随后抄起帽子。
“夏罗特,走吧。”
“等等,”勃脱莱说道,“我还有点事,让她待会儿,我俩从小就是伙伴,咱们一
会儿再谈。”
佛洛口香尔出去了。咖啡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几分钟之后,服务员把杯子收走。
年轻人和小姑娘互相望着,眼里透出温情。勃脱莱拉起她的手。她望着他,过了几
秒钟,有点不安了,忽然用手捂住脸,大声痛哭起来。
过了片刻,他问道:
“是你干的,你是中间人,对吗?是你把照片送来的,对吗?你说我父亲前天没有
离开过房间,其实你知道他不在了,对不对?是你帮助他离开这儿的……”
小女孩没答话,勃脱莱接着说道:
“你干嘛要这么做呢?有人给你钱了让你买丝带?买裙子?”
他掰开夏罗特捂着脸的手,捧起她那布满泪痕的小脸蛋。这张脸,被邪念和金钱所
引诱,既美丽,又令人担忧,叫人费解。
“别哭了,我不想刨根究底,”勃脱莱继续说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
谈点别的。我想要你给我提供一点有用的情况。你听地问说过什么吗?如何把我父亲弄
走的?”
小姑娘马上说道:“我在汽车上,听他们说……”
“他们从哪一条路走的?”
“喔,我不清楚。”
“你在场时,没听他们说过什么重要的话吗?”
“是的……喔,有一个人讲:‘我们不要耽搁了,明早八点,主人要注那里打电
话。’”
“那里?在哪儿?你好好想想,是个城市,对吗?”
“是的……是一个叫……叫什么夏朵……”
“夏多布里昂?夏多帝也立?”
“不,不是……”
“夏朵卢?”
“是的,就是夏朵卢……”
小女孩的话音还没落,勃脱莱噔地站起来。他不等佛洛贝番尔了,也不管惊呆了的
夏罗特,推开房门,向火车站奔去。
“去夏朵卢,买一张去夏朵卢的票。”
“走墩·芒思,还是督尔?”售票员问道。
“喔……哪近走哪儿……中午到得了吗?”
“到不了。”
“晚饭前呢?我打算在那儿过夜……”
“噢,办不到,想走,该走巴黎,八点有去巴黎的快车……可惜迟啦。”
赶得上,勃脱莱还来得及。
“很好,”勃脱莱揉着手说道,“在塞耳堡待了一个钟头,总算有点收获。”
夏罗特撒了谎,他一点没有责怪她。这孩子年纪小,思想脆弱,缺乏判断能力,难
免干错事,可她还是有感情的。勃脱莱回想着,从她那恐惧的目光里,知道她很内疚,
但由于弥补了过失,她又很快活。
所以,他确信,夏卢朵就是亚森·罗平曾经提到过的那个城市。他的同伙会在那儿
与他通电话。
勃脱莱刚到巴黎,就开始防范被人跟踪,他觉得到了关键时刻,一不小心就会失败。
他没费周折,就走上了寻找父亲的道路。
他找到一位同学的家。一小时后,他出来时,模样就变了。他化妆成一位三十来岁
的英国绅士,上身穿了一件棕色方格呢服,下身是简裤,脚下套着羊毛长袜,头上戴着
一顶旅行帽,脸上涂了粉,下巴上贴着一缕棕色胡子。
他蹬上一辆自行车,车上驮着绘画用的全套工具,朝奥思坦立次车站奔去。
晚上,他在伊苏围过夜。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出发了。七点钟,他走进夏朵卢邮局,
要了一个巴黎的长途电话,趁接线员接线的空当,跟邮局工作人员聊了聊天。
他打听到,前天此时,有个司机也给巴黎挂过电话。这就够了,他很知足。
下午,他发现许多疑点,有辆轿车路过这里,沿督尔公路,穿过仓塞镇和夏朵卢城,
在城外林中空地停下。不到十点,一辆敞篷双轮马车,在轿车边停了片刻,接着,经过
布扎纳山谷,向南驶去。此刻,车夫身边多了一个人。轿车则朝反方向驶去,朝北开往
伊苏囤。
勃脱莱没费多少周折,就找到了双轮马车的车主。但是,车主没能提供有用的情况。
他把车租给一个人,第二天,那人就把车还他了。
晚上,勃脱莱查清了,汽车经过伊苏囤,向巴黎方向的奥垒昂驶去。
这些情况表明,勃脱莱的父亲就在这一带。不然,这些人干嘛要横穿法国,走上
5OO公里路,来夏朵卢打电话,然后又拐个弯,回到通往巴黎的大路呢?他们别有用心
地兜圈子,目的很清楚,无非打算把勃脱莱的父亲送到预定地点。
“我对这里非常熟悉。”勃脱莱信心十足地自语道,“距此地1O到15里的地方,父
亲就在那里,正等着我去救他,我跟他靠得很近了。”
他立即出发。他拿着一张缩小比例的法国地图,在上面画出一个个区域,按照区域,
依次寻去。他来到农场,跟农民攀谈,然后又去访问小学教师、镇长和神父,并同妇女
们聊天。他坚信用不了多久,便可以超出预期设想。不但能把父亲救出来,而且还能救
出被亚森·罗平劫走的蕾梦蒂小姐、贾尼麻、福尔摩斯,以及另外一些人。在解救这些
人的同时,他要打进亚森·罗平的据点,闯入亚森·罗平的巢穴,捣毁亚森·罗平从世
界上盗去收藏宝物的魔窟。
可是,15天过去了,没有任何成果。他的情绪开始低落,意志消沉。何时成功,似
乎非常渺茫。他按照计划工作,可要找到亚森·罗平的踪迹,实在是难上加难。
又过了几天,仍然毫无结果。他从报纸上得到消息,日斯菲尔伯爵和他的女儿,离
开安卜吕美西,搬到尼思郊区。并听说,照亚森·罗平的说法,哈灵敦先生已被释放。
他换了个住处,在拉·莎特耳待了两天,又去阿尚东停留两天,结果依旧两手空空。
他心灰意冷,不想再干了。很明显,带走他父亲的那辆马车,走了一段路之后,就
被另一辆运料车取代了。父亲已经远离此地。他也准备走了。一个星期一的上午,他收
到一封从巴黎转来的信,信上没贴邮票,下面的字迹使他大为惊讶。他的手抖动着,过
了几分钟,他还不敢拆信,生怕受骗。是真的,还是敌人设下的阴险圈套?
最后,他猛地撕开信封,发现自己非常熟悉的笔迹,果然是他父亲写的。
信中写道:
亲爱的孩子,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那天夜里,我遭人绑架,被带上一辆
汽车,第二天早上,换上马车。他们不让我看,蒙住了我的眼睛。我被关在一个城堡里,
城堡的样式,花园里的草木,是法国中部的风格。我的卧室在楼上第三层,上面有两扇
窗户,茂密的紫藤,把一扇窗户盖住了。下午几小时,我可以去花园散步,但都被人紧
盯着。
我试着碰碰运气,才给你写了这封信。我把信捆在石头上,抛到墙外,盼望着有一
天,让过路人拾到。别担心,孩子,他们对我很好。
给你带来烦恼,实在让我不安。
思念你的父亲
勃脱莱看了看邮戳,是安特耳。好个安特耳!他用了几个礼拜时间,不就在这里查
找吗?他拿出一册旅行指南,上面注明:狙齐翁,属固松地区。他调查过这里。
出于谨慎,他改变已被当地人认识的英国人模样,打扮成工人,然后去狙齐翁。那
个村子不大,找到寄信人不费事。果然,机会来了。
他见到村长,这是一位心肠很好的富人。勃脱莱说明来意,他愿意帮忙。他问道,
“你是说上个礼拜三投到邮局的一封信?噢,我想我能向你提供点儿有用的情况。礼拜
六上午,我在村口遇见走街串巷磨刀的沙莱尔老人。他问我,‘村长先生,信没贴邮票,
能寄吗?’我告诉他,‘可以,贴上邮票不就得啦。’”
“这位老人住在哪儿?”
“他是个孤寡老头。穿过公墓,山坡上有间破屋子……我带你去吧。”
果园里有一座小房子,四周是高大的树木。两人刚进园子,就见狗窝里飞出三只喜
鹊。他们往里走,没听见狗叫唤。
勃脱莱很纳闷,近前一瞧,狗侧卧在地上,肢体僵硬,早死了。
小房子的门敞着,他们立刻跑进去。
房间低矮潮湿,尽里头,有个人穿着衣服,躺在地上的一条破草垫子上。
“沙莱尔,”村长喊道,“他也死了吗?”
老人手脚冰凉,面色苍白吓人,身上没有伤痕,心脏微微地跳动着。
他们立即抢救,但是无效。勃脱莱找来一位医生,医生也束手无策。老人沉睡着,
没有痛苦的表情,似乎服用过麻醉品。
勃脱莱一直在老人身旁守候。半夜,老人的呼吸急促起来,全身似乎在跟一条无形
的铁链抗争。
拂晓,他醒了,能吃能喝,恢复了活力。可一整天,一副痴呆模样,根本无法回答
年轻人提出的任何问题。
直到第二天,他才问勃脱莱:“你来干嘛,你是谁?”
他能思考问题了。这是他恢复知觉以来,第一次跟身边的一个陌生人讲话。勃脱莱
问他睡觉前出了什么事,他却一无所知。
勃脱莱发现,老人对上星期五以后发生的事,完全不记得了,好像生命里出现一个
空白,根本无法回答。他讲了星期五上午和下午干的事。他去集市找活干,在饭馆里吃
饭,……以后……没了……一觉醒来,好像是星期五的第二天。
勃脱莱极其懊恼。老人看见过花园的围墙,捡到了信,脑子里模模糊糊地印着这个
地方,发生悲剧的地点和情形。但是,他无法用自己的眼睛、手和大脑,向勃脱莱讲述
发生在身边的、哪怕是最简单的情况。
父亲正在那里等他去解救。他奋力工作,却遇上一个小小的、却又十分严重的麻烦。
亚森·罗平肯定知道他父亲有机会时会把自己的情况送出去。使人无言和忘却,显然是
亚森·罗平的惯用的手段!为堵老人的嘴,他把老人弄得半死不活。勃脱莱已经不再担
心自己是否会暴露,他想的是,亚森·罗平清楚他正在暗地里跟他较量,也明白有封信
会落到他手里,但亚森·罗平不直接对他下手,而是从侧面阻止旁人泄密。亚森·罗平
太聪明了!他以为没有人会知道,在一堵围墙的花园里,关着一个急待解救的人。
真的没有救星了吗?不,有,还有勃脱莱!沙莱尔老人说不出什么了吗?正是这样。
但是,只要能打探出老人来往集市的路线,顺着这条路或许就能找到线索。
勃脱莱寻访沙莱尔老人时,行动非常隐秘,没有被人察觉,他决定不再去了。他了
解到,几里地之外,有个名叫伐莱思利那的镇子,礼拜五有集市。去那里可以绕道走公
路,也可以抄近路走小道。
礼拜五,他沿公路去了集市。一路上,他没发现引人注目的建筑物,没有高墙,也
没有古老的城堡。中午,他在法伐莱恩利那的一家小饭馆里吃过饭,正打算回去时,忽
然看见沙莱尔老人推着磨刀车,经过广场。他随即远远地跟在后面。
沙莱尔老人在两处待了很长时间,替人磨了几十把刀,然后从另一条路,向克罗尚
和固松镇走去。
勃脱莱跟着老人,不到五分钟,他发现在自己前面,也有一个人跟着老人。老人停
他也停,老人走他也走,生怕被老人发现。
“有人在盯梢,”勃脱莱想道,“大概想弄清他会不会去大墙
勃脱莱心情紧张,预感要出事。
前后三人走过一段坡路,到了克罗尚。沙莱尔老人休息了一个小时,来到河边,过
了桥。勃脱莱感到奇怪的是,那人没跟过去,只望着老人过河,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
便转身朝田野的一条小路走去。他想干什么?勃脱莱沉思了一下,决定跟踪他。
“他清楚沙莱尔老人已经走远,”勃脱莱想道,“可以放心回去了,他会去哪儿?
去哪个城堡?”
自己的愿望就要实现了,想到这里,他既紧张又兴奋。
那人沿着河边走进高地旁一片昏暗的树林。不一会儿,又在地平线上的一条小路上
冒出来。勃脱莱穿过树林,突然发现那人不见了。他四处张望,险些叫出声来。
他向后倒退了几步,重又回到林边。他发现右边有一堵高大的围墙,上面有一座座
距离相等的高大墙垛。
找到了!找到了!就是这围墙,里面关着他的父亲!他最终还是找到了亚森·罗平
囚禁犯人的密窟。
他躲在茂密的树林里,不敢冒然走出。接着,他俯下身子,几乎爬在地上,慢慢地
向右侧前进,来到一个与树梢等高的丘坡上面。
眼前的围墙显得更高了,但在小丘上,可以看见大墙里面的城堡屋顶。这是路易十
三时代建造的老式建筑,顶上有几座精美的小塔,小塔中间耸立着一个似剑的峰尖。
这一天,勃脱莱没再干别的,他在思考制定详细的出击方案。眼下,如何进行战斗,
选择什么时机,采用什么方式,该由他来支配亚森·罗平了。他走出树林,来到桥旁,
遇到两个提着牛奶桶的农妇,便向她们打听道:
一树林后的城堡叫什么?”
“城堡,先生,它叫剑峰堡。”
问时无意,听时有声,顿时令他思绪翻腾。
“剑峰堡!啊!……这是什么地方?是安特耳省吗?”
“不是,河对岸才是安特耳,……这儿是空心省。”
勃脱莱生怕自己听错了。剑峰堡!空心省!空剑峰!密码的答案就在这儿。他获得
了准确的、确定的、彻底成功的情况。
他没说话,掉头便走,好似刚刚喝了酒,摇摇晃晃地狂醉而去。
六、历史遗案
勃脱莱当即决定一个人行动。不能告诉司法部门,这样做太冒失。原因有两点,其
一,他可以讲的,只是自己的猜测;其二,他怕司法机关进行调查,行动缓慢,而且容
易泄露秘密,那时亚森·罗平必定闻风逃走。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提着包,离开狙齐翁郊野旅店,在附近一个林子里,脱去工人
衣服,又把自己还原成英国年轻画家,到本地大镇上去找公证人艾固松。
他向公证人说明,他喜欢这里,如能找到满意的宅子,就把家搬来。公证人介绍了
几处房产。勃脱莱则说,有人向他提到过,空心省北面有个剑峰堡。
“有是有,可是五年前,剑峰堡已经卖给我的委托人了,无法再转让。”
“他还住在那儿?”
“是的。啊,应该说,是他母亲住在那儿。她不太满意,城堡有点阴冷,所以,去
年全家离开那儿了。”
“眼下没人住吗?”
“有,安夫雷狄男爵住,他是意大利人,到此地避暑,我的委托人把房子租给他
了。”
“喔,年轻的安夫雷狄是个严厉的人……”
“这我可不清楚……我的委托人自己跟他谈的,只给我写了封信,没签合同。”
“您认识这位男爵吗?”
“不认识。没见他出过城堡。喔,有时在夜里,他好像坐着汽车
出来。有位老厨娘给他做饭,她从不跟别人讲话。都是些怪人。”
“您的委托人打算卖掉城堡吗?”
“我认为不会。这座历史建筑,具有路易十三时代的建筑风格,我的委托人知道很
难买到,所以很珍惜它。除非他不想住了。”
“他叫什么?”
“他叫凡耳梅拉。家住梦·达包尔街34号。”
勃脱莱找到附近的火车站,坐车去了巴黎。他用了三天时间,找了三个地方,才见
到几耳梅拉。此人3O来岁,温文尔雅。勃脱莱不想绕圈子,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
“我有足够的根据,”他最后说道,“我父亲就被关在剑峰堡,里面或许还有其他
受害人。我来向你弄清安夫雷狄男爵的情况。”
“我跟他不太熟。去年冬天,我是在蒙特·卡洛认识这位男爵的。当时他想去法国
避暑,听说我有个城堡,就想租用。”
“他很年轻吗?”
“是的,一头金发,眼睛很有神。”
“有胡子吗?”
“是的。两撒胡子触到了衣领。衣领后面系着扣,打扮得像个神父。啊,他太像英
国神父了。”
“那会是他。”勃脱莱自语道,“那会是他。跟我遇见的一模一样,的确是他的样
子。”
“什么?你也认识?”
“我认识,我可以肯定,注在你那儿的人不是别人,是亚森·罗平。”
凡耳梅拉对他的话非常感兴趣。他听勃脱莱向他讲了亚森·罗平的冒险奇闻,以及
勃脱莱是如何与亚森·罗平反复斗争的经历后,揉着手兴奋地说道:
“噢,剑峰堡就要名扬四海了……我很高兴。我母亲早不住那儿了,我早想找个主
把它卖掉。眼下有主了,可是……”
“可是?”
“我认为你必须秘密行动,一旦有了确凿证据,再通知警方也不迟。您不是说我的
房客是亚森·罗平吗?”
勃脱莱谈了自己的打算,他准备夜里越过围墙,进入花园……
凡耳梅拉马上阻止他。
“越过那堵大墙,谈何容易。就算你过去了,马上就会被我母亲养的两条看家狗发
现,它们还在城堡里头。”
“我确实没想到……”
“就算你躲过它们,又怎么进屋呢?怎么闯进大门,还有防盗窃呢?就算你进去了,
谁给你带路呢?里面共有8O个房间。”
“楼上第三层,有两扇窗户的卧室吗?”
“是的,它叫紫藤室。你有办法找到吗?除了三个楼梯,走廊就像迷宫。就算我跟
你说清楚了,到时候你也会分不出东南西北。”
“请你带我去吧。”勃脱莱笑着说。
“这可不行,我跟我母亲约好了,要去南方看她老人家。”
勃脱莱回到朋友家,做好了准备。傍晚,他正要走,凡耳梅拉来了。
“还需要我吗?”
“太需要了!”
“好吧,我跟你去。我对你有用,可以给你当助手。我很想体会体会探险的滋味。
会不会碰到麻烦,这种事真有意思。给,拿着,咱俩合作开始啦。”
他把一把粗笨的满是铁锈的钥匙,递给勃脱莱。
“这钥匙……?”勃脱莱问道。
“墙上有道隐蔽的暗门,几个世纪以来,这门从未打开过,我觉得没必要告诉房客。
门冲荒郊野外,林中空场……”
勃脱莱忽然中上了他的话:
“他们了解这个门。我跟踪的人,准是从这扇门进花园的。就
这样战斗吧,咱们会取胜的。但要十分小心才是。”
两天以后,一个吉普赛人,驾着一匹瘦马拉着的敞篷马车,来到克罗尚。车上的人,
让车夫把车停在村头的一个破旧的车棚里。凡耳梅拉、勃脱莱和他的两个同学,放下手
上编织的柳条椅,从车上跳下来。
他们用了三天时间,在花园四周转来转去,寻找机会,准备夜里行动。有一次,勃
脱莱发现了两个墙垛之间的那道暗门。门隐没在一片荆棘背后,几乎与墙石上的花纹混
为一体。第四天晚上,天空布满阴云,凡耳梅拉决定先去看看,如有意外就返回。
四个人走过小树林。勃脱莱向灌木丛爬去,手指被荆棘划破。他慢慢起身,举起颤
抖的手,把钥匙捅进锁眼,随后缓缓转动。门能不能打开?里面会不会有门栓?
他推了一下,门就开了,既没震动,也没出声。他进了花园。
“勃脱莱?等等我!”凡耳梅拉叫道,“弟兄们,你们守在门口,别让人把退路断
了。有情况吹个口哨。”
他拉起勃脱莱的手,两人隐没在灌木丛的黑影里。他们走近中央草坪,四下里显得
亮堂了些。月光下,城堡上几座尖钟楼簇拥着剑一般的峰顶。无疑,城堡因此得名。窗
户里没有光亮,四周静悄悄的。凡耳梅拉揪着他的胳膊,说道:
“别动。”
“怎么了?”
“狗,就在那儿……看……”
一阵沉闷的咕噜声传来。凡耳梅拉轻轻打了个口哨,两条白影窜起来,冲到主人脚
下。
“听着,乖乖躺着,别动……”
他又对勃脱莱说:
“走吧,现在可以放心了。”
“这条路不会错吧?”
“不会。快到平台了。”
“往后如何办?”
“我记得面向河流的平台左边,跟底层窗户一般高,有扇百叶窗关不严,从外面可
以把它打开。”
他们走到窗前,一用力,百叶窗真的打开了。凡耳梅拉取出一把玻璃刀,在上面一
转,把一块玻璃划破。然后伸进手去,拉开窗销,把窗户打开。两人走过平台,迈入室
内。
“房间就在走廊顶头,”凡耳梅拉说道,“前边有个大厅,里面有几尊雕像,过厅
头上有座楼梯,直通你父亲的卧室。”
他朝前跨了一步。
“跟着我吗,勃脱莱?”
“行。”
“喂,你怎么不过来……怎么啦?”
他拉起勃脱莱冰凉的手,这才察觉年轻人正蹲在地上。
“怎么啦?”凡耳梅拉问道。
“没事……待会儿就会好的。”
“你……”
“我怕……”
“你怕?”
“是的。”
勃脱莱直言不讳:
“我精神一紧张,就控制不住自己,今天,这里一点声音也没有……自从书记宫捅
了我一刀以后……待会儿就会好……瞧,没事了……”
是的,他站起来了。凡耳梅拉带着他走出屋子。他们顺着走廊,悄悄地往前走,彼
此都看不见对方。前边的大厅,透出微弱的亮光。凡耳梅拉头一歪,看见楼梯下,一棵
棕榈树的嫩枝后,有张单腿圆
桌,桌上的蜡烛发出惨淡的光。
“别走了。”凡耳梅拉悄声说。
蜡烛旁,有个值班人,怀里抱着长枪。勃脱莱跌倒在地上,膝部碰到栽树的木桶上。
他一动不动,紧张得心决要跳出来了。
值班人看见他们了吗?有可能。值班人听到动静,警觉起来,端起长枪,摆出射击
的姿势。
值班人没发现什么,又把枪放下。他的脸,仍旧紧紧地盯着木桶。
10分钟,15分钟,可怕的时间一分一分地消失。月光从楼梯上的窗户照进来,勃脱
莱忽然感到,光线在慢慢移动,用不了15分钟,或者10分钟,就会照到他的身子,照见
他的脸。
汗珠从他脸上一滴滴地流淌下来,掉在颤抖的手上。他的内心极度恐慌,真想起身
逃跑。他想起了几耳梅拉,向四下望去。他吃惊地察觉到,看到,黑暗中,凡耳梅拉正
从小树和塑像后面匍匐向前。他爬到楼梯边上,离值班人相差不过几步了。
他想干嘛?打算过去吗?一个人上楼去营救关着的人?他干得成吗?勃脱莱不见他
的身影,意识到有可能出事。周围的气氛,变得极其紧张可怕。
突然,一个黑影扑向值班人,蜡烛灭了,格斗声响起来……勃脱莱跳上去。那两个
人在石板上滚动。他刚要弯腰,就听见沙哑的呻吟声,喘息声,其中一人腾地站起来,
抓住他的胳膊。
“快走……”
这是凡耳梅拉的声音。
两人经过西侧的楼梯,走进挂满壁毯的走廊。“朝右拐,”凡尔梅拉压低声音说道,
“左边第四间。”
他们很快查到这个房间。果然,被抓的人就关在里面。二人用了半小时,轻轻地撬
开锁,进入卧室。勃脱莱摸到床边,看见父亲正睡着,他悄悄地把他叫醒。
“是我,勃脱莱……他是我的朋友,别怕……快起来,不要出声……
父亲赶忙穿好衣服,走到门边就收住脚步,低声对他俩说道:
“城堡里还有人……”
“喔,还有人?贾尼麻?福尔摩斯?”
“说不准……因为我没见过他们。”
“还有什么人呢?”
“一个姑娘。”
“肯定就是蕾梦蒂小姐。”
“我不清楚,有几次,我在窗口远远看见她在花园里……从这儿的窗口向外看,可
以看见她的窗户……她还跟我招过手!”
“房间在哪儿,你清楚吗?”
“是的,走廊尽头,右边第三间。”
“是一间蓝色的居室。”凡耳梅拉叨咕道,“双扇门,很好开。”
这扇门很容易就打开了。勃脱莱的父亲进去叫姑娘。
1O分钟以后。他带着姑娘走出来,对儿子说:
“你说对了,是蕾梦蒂小姐。”
四个人下了楼,走到楼梯边上。凡耳梅拉低下头,瞅了瞅躺在地上的岗哨,然后把
他们带到平台上房间里,说道:
“他昏过去了,过会儿就会醒过来。”
“噢!”勃脱莱松了一口气。
“我的刀钝了,没结果他。这帮人不值得同情。”
两人走到房外,两条大狗跑过来,把他们领到暗门旁,汇合了两个同学,四个人就
离开了花园,时间是凌晨三点。
对这初步胜利,勃脱莱并不知足。他安顿好了父亲和姑娘,便向他们打听城堡里是
不是还有其他的人,特别问到亚森·罗平的起居习惯。他们告诉他,亚森·罗平过上三
四天,就要来城堡一次,晚上坐汽车来,第二天早上走。每一次来,都要看看那两个关
着的人。亚森·罗平很尊重他们,对他们非常好。此刻亚森·罗平没在城堡。
此外,与他们常打交道的,是那个做饭和打扫房子的老妇人,还有两个轮流值班的
男看守。两个看守从来不与他们讲话,从外表和作派看,是亚森·罗平的部下。
“照这么说,有两个同伙,”勃脱莱最后说道,“加上老妇人,也可以说是三个。
这个女人,也是个值得重视的坏家伙。咱们得抓紧点儿……”
他立刻跨上一辆自行车,到了固松镇,就敲响厂派出所的的大门,吵吵嚷嚷把里面
的人叫了起来。八点,他和警长,带着八个警察回到克罗尚。
两个警察在篷车边放哨,暗门旁留下两个人。警长领着剩下的人,跟着勃脱莱和凡
耳梅拉,走到城堡大门口,可惜他们来晚了!大门敞开着。据一个农民讲,一小时前,
有辆汽车从里面开出去了。
他们搜查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城堡大概是他们的临时据点,除了几件破衣服,一
些生活用品,再没什么别的。
最让勃脱莱和几耳梅拉惊奇的,是那个被打伤的值班人不见了。房间里没有留下一
点格斗的痕迹,过厅地板上也没有血迹。
看上去,找不到任何可以说明亚森·罗平到过剑峰堡的证据。倘若不是在姑娘居室
隔壁的房间里找到六张别在精美花束上的亚森·罗平的名片,大家甚至要怀疑勃脱莱、
他的父亲、凡耳梅拉和蕾梦蒂小姐所讲的是否确有其事。花已经枯萎变色,被人遗弃在
那里。姑娘根本没把花看在眼里。有一束花,上面有张名片,还有一封蕾梦蒂小姐没看
过的信。下午,预审法官拆开信,十页纸上满满写着的都是些渴望、允诺、威吓、绝望、
令人恶心和生厌的狂热的求爱话。信的结尾是这样的:“蕾梦蒂小姐,星期二晚上,我
一定来看你。在我到达之前,请你好好考虑考虑,我等不下去了,我将不惜一切代价。”
星期二晚上,也就是勃脱菜营救蕾梦蒂小姐的那天晚上。
蕾梦蒂小姐得救了!这个意外的消息一传出,立刻引起社会各界的震惊和轰动。
亚森·罗平千方百计企图弄到手的姑娘,终于摆脱了他的枷锁。勃脱莱的父亲获救
了。他是亚森·罗平出于爱情的需要,当做人质抓来的。两人终于被救出来了。
公众认为难以破解的剑峰之谜,也被解开了,真相公布于众了!
人们情绪激昂,高歌冒险家的惨败。“亚森·罗平的情恋”,“噢,亚森的哭声”,
“自作多情的强盗”,“窃贼的悲伤”,传遍大街小巷,工厂车间。
众多记者包围着蕾梦蒂小姐,要她答复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她只慎重地回答了几个
问题。现在,献给她的花也在,那是相当可悲的交往!亚森·罗平受到嘲弄和讥笑,被
打下擂台。勃脱莱变成英雄。在预审法官面前,蕾梦蒂小姐讲述了她被劫持的过程,从
而证实了年轻人的假设是正确的。所有的情况,正像他在事前所想、所说、所判定的那
样,都弄清了,差不多全部一致。亚森·罗平遇上了比他高强的人。
勃脱莱请父亲回萨洼山区,在景色宜人的地方度过几个月的假期。他陪着几耳梅拉
和蕾梦蒂小姐,来到日斯菲尔伯爵和女儿苏栅准备在那里过冬的尼思郊区。第三天,凡
耳梅拉把母亲也接来了,引见给新友们。大家住进了日斯菲尔伯爵的别墅,他雇了六个
警卫,日夜在别墅四周守护。
十月初,文法班学生勃脱莱回到巴黎,准备参加考试,完成自己的学业。生活如大
海般的平静,斗争不是都停止了吗?还会掀起波浪吗?
亚森·罗平也应该明白了,不得不去承认现实吧!两个遭受迫害、显得十分狼狈的
贾尼麻和福尔摩斯,也回来了。他们是在警察局对面的金银商河边上,被一个拣破烂的
人发现的。当时两人手脚被捆,正在鼾声大作。
一个礼拜之后,两人才从痴迷中解脱出来,恢复了记忆力。贾尼麻讲述了被劫持的
经过,福尔摩斯却一言不发。他俩曾被送到一条名叫“飞燕”号的游艇上,环绕非洲做
了一次颇有感触的迷人游历。途中,到达国外港口时,他俩只能待在舱里,其它的时候,
他们很自由。他俩一点儿也记不得,是怎么被弄到金银商河边的。大概此前已经昏睡了
不少天。
把两人放了,说明亚森·罗平认输了。他彻底输了,不再争斗了。
还有一个事实,凡耳梅拉与蕾梦蒂小姐订婚,证明亚森·罗平彻底失败。两个年轻
人,经过这段生活遭遇,结下了深厚的友情,产生了很深的爱情。凡耳梅拉喜爱蕾梦蒂
那动人感伤的情调;经过生活的蘑难,盼望得以保护的蕾梦蒂小姐,非常钦佩这位勇敢、
性格刚毅、有魄力的救命恩人。
亚森·罗平会不会再一次复出?人们怀着一些顾虑,期待着即将举行的婚礼。
亚森·罗平眼见失去了心爱的女人,会甘心吗?在别墅周围,有两三回,出现过几
个行迹可疑的人。一天夜里,一个喝得醉熏熏的家伙,还向凡耳梅拉开了一枪,子弹把
他的帽子打了个洞。凡耳梅拉迫不得已进行了还击。即使是这样,婚礼仍然按期举行。
蕾梦蒂小姐成为凡耳梅拉夫人。
命运之光,似乎射到勃脱莱身上,人们赞美他的业绩,报纸也在颂扬他,给他带来
胜利的荣耀。他的偶像崇拜者们打算为他举行庆功宴,庆祝他的胜利和亚森·罗平的失
败。这个提议得到广泛响应,15天里,有30O人准备参加欢宴。他们给巴黎各个中学发
出邀请函,每个文法班将有两名学生参加宴会。宴会将变成一次赞美神化人物的活动。
这次神化活动,既简单,又动人,勃脱莱唱主角。似乎只要他在,没有什么问题不
能解决。他像往常一样谦虚。大家把他比作最伟大的侦探,这种过分的颂扬和赞美,令
他惊讶不已,很不好受,激动得脸都变红了。他登上讲台,就像惊恐的孩子,讲了几句
人们爱听的话,表达了自己的愉快和自豪。他很明智地克制着自己,虽然只讲了几分钟,
但终究还是令他飘飘然,毕生难忘。他对朋友们,对上松中学的伙伴们,对专程前来向
他恭喜的凡耳梅拉、日斯菲尔先生、他的父亲,送上欣喜的笑容。
谁知,就在他快要把话讲完,刚刚举起手中的酒杯时,大厅里的一个角落里发出一
阵喧哗。有人拿着一张报纸,在那儿喊叫。主持人维持好秩序之后,那个叫人讨厌的吵
嚷者才坐下来。片刻,那人桌子周围又骚动起来。报纸在人们手里传来传去,每个客人
接过报纸,看上一眼就是一声惊叫。
“念一念!念一念!”有人在角落里喊道。
勃脱莱的父亲,从主客席上站起来,接过报纸,送到儿子手上,“念一念!念一
念!”叫声更大了。
另外一部分人,也跟着大叫道:
“听着……他读了……你们听着吧!”
勃脱莱站起身,面向众人,从晚报上查看引起吵闹的那篇文章。忽然,他看见用蓝
铅笔勾划出来的标题,他举手向大家示意不要吵闹,接着便开始读报。
他读着报纸,心里发慌,语调微微颤抖。那文章的执笔人竟是法兰西学术界最高权
威、铭文学及纯文学学院的会员马希庞先生。文章中,有着惊人的披露,把他所有的成
绩,吹得烟消云散;把他对空剑峰的假想,完全推翻。文章特别点到,他在与亚森·罗
平的争斗中太狂妄自大了。
文章内容如下:
1679年3月17日,也就是路易十四执政的1679年,巴黎出版了一本小书,标题是:
《空剑峰的秘密》。
文中注明:“国家最高机密第一次公布,为了更正世人的误解,只印了1O0本。”
本书作者,是个打扮入时、没有留下姓名的小伙子。3月17日,上午9点,他在王宫
里,开始把这本书发给王宫要员。1O点,当他发到第四本时,宫廷卫队长奉命拘捕了他,
并把发出的四本书索回。国王把1OO本书收齐,逐页清卢、之后,留下一本。剩下的书,
都被投进火炉焚毁。然后,他命令卫队长,把本书的作者,送交圣马耳先生处置。圣马
耳先生把他关进比聂洛尔,以后又将他转移到圣特·马格立特岛要塞。此人便是后来闻
名于世的铁面人。
当时在场的卫队长,趁国王转身之际,从壁炉里抢出一本还没被火吞没的书。
这个情况,或者说部分情况,成为永恒的秘密,从此被永远淹没。6个月过去了,
有人在亚戎到莽特之间的大路上,发现了卫队长的尸体。他的衣服被剥光,凶手却没发
现他右边的衣袋里还放着一个宝贝,一颗晶莹璀璨、无比贵重的钻石。
从卫队长遗留的文件里,找到一本日记。里面一字未提从火中抢出的那本书,可是
却抄录了此书开头几篇的内容提要。那本书里记录着法国王室的机密。规定由历代国王
自己保管,每当一个国王离开人世时,他的床上就会留下一封密函。信封上写着“交给
继位的法兰西国王”。密函里,记载了王室拥有大批宝藏的数目和准确的埋藏地卢、以
及埋藏地声、的密码。宝藏数目,随着世纪变更,不断增大。
过了114年,法国大革命爆发,路易十六被关进坦普尔监狱。一天,他找到一位守
卫王室的军官,悄悄对他说:
“先生,在我祖父路易大帝时代,你的先人曾在宫廷里当过卫队长吗?”
“是的,陛下。”
“那好,你发誓,你必须发誓。”
“啊,国王陛下,我发誓,永远不背叛您!”
“那好,你听好了。”
国王从衣袋里取出一本书,从书的后半本上,撕下一页,兴奋地说道:
“噢,最好还是让我抄下来……”
他从一大张纸上,裁下长方形的一块,把原书页码上的五行数字、字母和圆点抄在
纸上,然后把原页烧毁。他把抄件叠成四折,用火红漆封好,交给军官:
“先生,我死之后,把它交给皇后,对她讲:这是国王留给皇后和王子的遗物。”
“她要是不理会呢?”
“你再提一句有关空剑峰的秘密,她就会理解了。”
国王说完,把书扔进火炉,片刻,书便化成灰烬。
1月21日,他被送上断头台。
以后,玛丽·安东奈特王后被押到巴黎法院的监狱。这位军官,费尽心机,用了两
个月时间,才见到她,并把火漆封好的信交给她,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他用她勉强可以
听见的声音悄声说道:
“这是国王留给王后和王子的遗物。”
王后趁看守没注意,把信打开;她看到那几行令人费解的符号时,惊讶不已。
不久她就明白了,苦笑地悄声对军官说:
“怎么这么迟……?太危险了,把它藏在哪儿好呢?”
她犹豫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