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口棺材
第十九章 空幻之人
当天晚上,菲尔博士把自己关在读书室旁的小隔间里,那儿是他用来从事
“科学实验”的场所,但菲尔太太可不以为然,她称那事是“鬼混瞎搞”。然而,
喜欢鬼混瞎搞已是人性中最主要的特质,所以兰波和多罗西夫妇俩,都自愿充当
助手。但这回博士却是相当严肃,十分少见的烦躁不安。所以他们夫妇俩只得连
个玩笑也不敢开的悻悻然退出。永不疲倦的哈德利早已离去,去查对不在场证明。
而兰波针对这件事也只提了一个问题。
“我知道你想要解毒这些燃烧过的纸片,”他说道,“我也知道,你对他们
极为看重。但是,你究竟希望从其中找到什么?”
“可能叫我一败涂地的事实,”菲尔博士回应道,“这件事,让我昨晚向个
傻瓜。”他带着困意摇摇头,随即把门关上。
兰波和多罗西分坐壁炉两旁,面对面的互望着。屋外狂雪漫天飞舞,这个夜
晚可真不适合出远门。兰波本想找曼根出来共进晚餐,一块叙叙旧,把酒话当年;
但打电话去之后,曼根回说罗塞特不能离开,而他最好陪在她身边。菲尔太太也
去了教堂,所以剩下的这两个人,便在图书室恣意的讨论起案情。
“从昨天晚上开始,”做丈夫的发表意见,“所谓可从烧过的纸片来解读字
义的葛罗斯法则,就一直在我耳边出现。但似乎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玩意。我才,
是把化学药品混合配置的一种方法把?”
“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她得意洋洋的说道,“今天中午你们在外头东奔
西跑的时候,我查过了。而且阿,就算这套方法再简单,我敢说,也不会有什么
收获的。我敢和你打赌,一定搞不出名堂的!”
“你读过葛罗斯的理论?”
“恩,我读的是英文版,道理满简单的。这套理论指出,把书信丢入火炉里,
你将发现在信纸烧焦的部分,字迹会很清晰地浮现出来,通常是黑底白字或灰字,
有时候颜色会对调。你没注意这种情况吗?”
“说不上有。来英国之前,我很少看过开放式的壁炉。真的是这样吗?”她
皱起眉头。
“对有印刷字体的硬纸盒或肥皂盒还满有用的。但是对一般的文件,总之,
大概是这么处理的:先用圆钉将描图纸钉在纸板上,然后把烧焦纸片黏覆于描图
纸之上,再使劲向下推压烧焦的纸片。。。。。”
“那么皱的纸这样压好吗?会把它压碎的,不是吗?”
“哈!葛罗斯说了,窍门就在这里。你必须将纸片软化处理。描图纸先折成
二或三寸长的方格状,再将所有烧焦纸片包在里头。接着铺上一条跌了好几层的
湿布,让这些纸置放在布料上,浸淫于湿气中,直到他们变直服帖为止。一旦它
们全部摊平而固定,你沿着每块烧焦纸片的纹路,分别将描图纸切割下来。然后
在玻璃上面重整它们,像是玩拼图游戏似的。接着在第一片玻璃上面覆盖第二片
玻璃,并将四边缚紧,最后透着光线往玻璃看。不过,我可以和你打赌任何东西
——”“我们来试试看。”兰波兴致高昂的说。
起初,烧纸的步骤不算成功。他先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旧纸片,并摩擦火柴点
燃它。动作虽然急躁,火焰仍顺利燃起,眼看纸片四周卷扭起来,离手后向下飘
落,火花则呈不规则状乱窜,但降至炉边时,火花已逐渐萎靡不振,而纸片则缩
拢卷起呈伞状的焦黑长度,最多不过两寸而已。他们跪在地上仔细观看,却未能
看见任何字迹。兰波继续烧了好几张纸,每一片都犹如温和的流行烟火缓缓飘扬,
最后坠落于炉边。终于他开始发飚,任何伸手可及的东西,都难逃被燃烧的命运。
他越是张狂,就越相信只要操作得当,这套方法总会发生效用。因此,打字印刷
品也拿来测试:他用菲尔博士的打字机,连打了好几次如下的字句“善心人士们,
是该为这群人挺身而出的时候了”。这会儿地毯上,满是轻飘飘的碎纸,因而显
得杂乱无章。
“说真格的,”兰波的脸颊紧贴在地上,闭着一双眼端详纸片说道,“这些
纸片不是烧焦,它们根本是烧光了,完全不符合实验的条件。哈,有了,我看见
“这群人”了,清清楚楚的。和原先的打字体比起来,她变小很多;而且焦黑的
地方,似乎有些不规则弯曲;不过的确是这些字。你身上还有手写的信函吗?”
随着新发现,多罗西自己也是益发亢奋。在一张肮脏的灰纸片上面,“东十
一街”字样赫然清晰可见。虽然满地散布的纸片多半是一触即碎,但在他们谨慎
的料理下,许多字眼最终仍被辨识出来:“周六夜晚”,“怪家伙”,“宿醉”
以及“杜松子酒”。兰波心满意足的站起来。
“假如借由湿气的辅助,纸片真的能摊平,那就行得通了!”他宣称,“唯
一的问题是,能否凑出足够的字句来解读其意。何况,我们又不是专家,只有葛
罗斯才可能搞定。不知菲尔博士到底要找什么?”
直至夜深人静,这个主题仍持续讨论着。
“既然此案被整个颠覆,”兰波指出,“我们要上哪儿找杀人动机?这是关
键所在。根本没有可以串联杀害葛里莫及弗雷的合理动机!对了,关于昨晚你那
套古怪的理论,说什么凶手若非佩提斯便是伯纳比的说法,有下文吗?”
“你漏了那个长相可笑的金发女子,”她以强调的口气修正,“你知道,这
个案子最令我困扰的,是那件大衣变色又消失的事情。这一来好像又将箭头指回
那栋屋子了,不是吗?”她静坐沉思,“不,我的想法整个改变了。我不认为佩
提斯或者伯纳比涉嫌此案。甚至那金发女子,也不可能牵连在内。我现在十分肯
定,嫌犯的人选可以缩小至其他两位。”
“哦?”
“若不是德瑞曼,便是欧洛奇,”她颔首,十分果决的说道,“我说了就
算。”
兰波强忍反驳的冲动。
“是的,我也考虑过欧洛奇,”他承认,“不过,你选中他的原因只有两点。
第一点,他是马戏团的空中飞人,而你认为凶手是运用了空中逃脱术之类的伎俩
完成工作的。然而,目前就我所见,欧洛奇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第二点,也是
最重要的一点,你认为他和本案没有任何瓜葛;他毫无来由的冒出来,通常这意
味着一种可疑的征兆,不是吗?”
“或许吧。”
“至于德瑞曼……没错,和葛里莫、弗雷的过去有所牵连的,现在只剩德瑞
曼一人。这即是重点所在!此外,整个晚上从晚餐时间至大概是一点吧,没有任
何人看过他。但我不认为他有罪。这样吧,我们把昨晚的案发经过,列成一张大
略的时间表,如此应可整理出个头绪。我们一项一项来,就从晚餐开始吧。这张
时间表会非常粗糙,许多小细节还是我们自己加以揣测的。除了真正的案发时间,
以及相关的证词之外,我们知道的实在不多,但还是可以试着推敲看看。晚餐前
的时间也不明确。我们就从……”他取出一个信封袋,在上面迅速的书写。
(约莫)六点四十五分:曼根抵达府邸,将自己的大衣挂在走廊衣柜里,并
且看见一件黑色大衣吊在里头。
(约莫)六点四十八分:安妮从餐厅过来(假设她用了三分钟的时间),关
掉曼根打开而且离去时未关的柜灯。她根本没看见那件黑色大衣。
(约莫)六点五十五分(此时间点并未被指出,但是在晚餐前夕):杜莫太
太往走廊衣柜里看,发现有件黄色大衣。
“我先这样整理,”兰波说道,“因为我是假设,曼根挂上大衣离去至安妮
来关灯这段极短的时间,杜莫太太不可能飞驰而至衣柜探看。”
女孩突然眯起眼睛。
“啊,且慢!你怎么知道?我是说,假如灯已关掉,她为何能看见黄色大
衣?”
随即是一阵沉默,它们彼此望着对方。兰波说道:“这案子越来越有趣了。
如此一来,问题就变成,‘她为何往衣柜里看?’重点是,假如我写下来的时间
点次序可以成立的话,这问题倒是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首先,有一件黑色大衣,
曼根瞧见了。接下来呢,曼根里去之后,某人偷走了那件黑色大衣——原因我们
就不知道了——所以安妮没看到任何东西。后来,又有人在同一个地方放了一件
黄色的花呢大衣。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是,”他大声叫出声,手上的铅笔在空
中猛刺,“事情若不是照此顺序进展,除非是有人撒谎,不然整件事完全是说不
通。这样的话,曼根何时抵达根本是无关紧要,因为阴谋一定会在几分钟甚至几
秒钟之内执行。明白吗?曼根到达那里,挂好大衣,走开。然后杜莫走出来,往
衣柜里看,离开。随后紧跟着出场的是安妮,她关掉电灯,然后也是走开。这表
示,在转瞬间,黑色大衣先变成黄色大衣,随后又消失不见。这根本不可能。”
“说得好!”多罗西喜形于色地说,“那么你想,是谁撒谎?我猜你会坚持,
绝对不是你的朋友——”“那是当然。我认为是杜莫那女人。我敢和你打赌任何
东西!”
“但它不是凶手,这一点已经证实了。而且,我欣赏她。”
“别瞎搅和了,现在,”兰波怂恿道,“继续列举我们的时间表,看看是否
有其他发现。哈!写到哪里了?对了。晚餐设定在七点钟,因为我们知道晚餐结
束于七点三十分。
所以……”
七点三十分:萝赛特和曼根,一同到起居室。
七点三十分:德瑞曼上楼回自己房间。
七点三十分:杜莫不知去向,但肯定留在屋里。
七点三十分:葛里莫和米尔斯一起在楼下图书室,葛里莫告诉米尔斯九点三
十分上楼来,因为届时将有访客。
“哇!这里碰到了阻碍。我正要写葛里莫接着来到起居室,告诉曼根十点钟
将有访客。但事情并非如此,因为萝赛特对此事一无所知,而且她当时是和曼根
在一起。问题是,曼根未曾表明他何时被告知。不过这无所谓,葛里莫可能把他
拉到一旁说的吧。同样的,我们也不知道杜莫太太何时被通知访客将于九点三十
分到达;很可能是在更早的时候。实际上,这是个同性质的问题。”
“你确定是吗?”多罗西一边找烟,一边询问,“哼!好吧,继续。”
(约莫)七点三十五分:葛里莫上楼回书房。
七点三十五分至九点三十分:无任何状况。没有人走动。屋外大雪纷飞。
(约莫)九点三十分:雪停了。
(约莫)九点三十分:杜莫从葛里莫的书房收走咖啡托盘。葛里莫提到,当
晚访客也许不会来了。此时,杜莫离开书房的时间是……九点三十分:米尔斯上
楼。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应该没有重要的事情发生。米尔斯人在楼上,德瑞
曼在自己房间,萝赛特和曼根在起居室,并且开着收音机……等会儿!我差点忘
了一件事。门铃响起前的某个时刻,萝赛特听见大街上某处传来撞击声,仿佛有
人从一个很高的地方摔下……”“如果收音机是开着的,为何她能听见撞击声?”
“显然音量开得不够大——不,音量应该是蛮大声的。由于收音机的声音太
嘈杂,所以他们差点没有听到冒牌佩提斯的声音。不管这个了,我们县按照顺序
来整理。”
九点四十五分:门铃响起。
九点四十五分至九点五十分:杜莫去应门;并且和访客谈了话(没认出访客
的声音)。
她收下名片,当访客的面关上门,检视名片,发现是空白名片,她迟疑了一
下,随即上楼……九点四十五分至九点五十分:杜莫上楼之后,访客不知用什么
方法也进到屋子里来,此人现将萝赛特和曼根锁在起居室里,然后模仿佩提斯的
声音来回应他们……“不是我爱打岔,”多罗西插嘴,“可是,难道你不觉得奇
怪,为什么过那么久之后,他们俩人才大声质问访客是谁?我的意思是,会有人
等这么久才问吗?假如我正在等待客人,一旦听见开门声,我一定会立刻大声地
说:‘哈罗!来者何人?’”“你到底想要证明什么?没什么?你确定?别对那
位金发女子如此苛刻嘛!还记得吧,那是离他们预计访客来临的时间,还有一段
空当……看你那副嗤之以鼻的德性,那正显示了你的偏见。我们继续吧,在九点
四十五分至九点五十分之间,这位不知名的访客x进入屋子,然后走进葛里莫的
书房……”九点四十五分至九点五十分:访客尾随杜莫上楼,然后在顶楼走廊追
上她。他摘下帽子,翻下衣领,却未脱下面具,葛里莫打开房门,并未认出访客
是谁。访客闪身而入,接着将门重重关上(已获得杜莫和米尔斯的证实)。
九点五十分至十点十分:米尔斯于走廊尽头监视那道房门;杜莫也从楼梯间
看着同一扇门。
十点十分:枪声响起。
十点十分至十点十二分:曼根在起居室内,发现通向走廊的起居室房门被反
锁。
十点十分至十点十二分:杜莫头晕或身体不适,因而回到自己房间(德瑞曼
在他自己房里睡觉,不曾听到枪声)。
十点十分至十点十二分:曼根在起居室发现门被反锁后,他企图破门而出,
但是失败。
他于是跳出窗外,此时……
十点十二分:我们抵达屋外;大门没有上锁;我们上楼直冲书房。
十点十二分至十点十五分:用钳子打开书房门,发现葛里莫身上中枪。
十点十五分至十点二十分:调查现场,召唤救护车。
十点二十分:救护车到达,送走葛里莫。萝赛特陪伴父亲随救护车而去。在
哈德利的吩咐下,曼根下楼打电话通知警方。
“这么一来,”兰波满意地指出,“萝赛特赫曼根自然都洗脱了嫌疑。这个
段落不用写得太详细。救护车人员上楼,医师检查受害者,把受害者搬进救护车;
就算是让担架顺着栏杆溜下去的,完成上述事项至少也要五分钟。这点毋庸置疑!
一旦将流程一一列出来后,你就会发现,事情是如此显而易见!从那里到疗养所
一定花了不少时间……然而,就在十点二十五分之时,佛雷被枪杀于卡格里史卓
街!这个时间,萝赛特正在救护车里面;而救护人员到达现场时,曼根正在屋子
里头,因为他跟着他们上楼,并且随着他们下楼。这简直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嗨。我可没一口咬定他们俩有罪,特别是曼根,我没想到他是那么殷勤的
好人。”她皱着眉头,“你很有把握,在十点二十分以前,救护车尚未抵达葛里
莫的府邸?”
兰波耸耸肩膀。
“如果十点二十分以前到得了,”他说到,“那么,救护车非得从吉尔伏特
街直接飞过来才行。电话是十点十五分以后打的,事实上,他们能在五分钟内赶
到葛里莫的府邸,已经算是奇迹了。不会错的,嫌犯名单中,已经可以排除曼根
和萝赛特。何况,我还记得,她在疗养所时——有数名证人可证明——看到伯纳
比公寓的窗户亮出灯光,那时是十点三十分。我们先把剩余的部分写完,看看还
有谁可以剔除。”
十点二十分至十点二十五分:救护车抵达,然后载着葛里莫离去。
十点二十五分:佛雷于卡格里史卓街中枪。
十点二十分至(至少)十点三十分:米尔斯和我们待在书房中,回答我们的
质问。
十点三十分:萝赛特在疗养所,看到伯纳比公寓的窗户亮出灯光。
十点二十五分至十点四十分:杜莫太太和我们待在书房中。
十点四十分:萝赛特从疗养所回来。
十点四十分:警方抵达案发现常
兰波靠坐在椅子上,浏览着潦草书写的时间表,并且在最后一项下方画了长
串的花体符号。
“这个时间表已经尽可能周全了,”他说道,“而且毫无疑问地,我们的嫌
犯名单上,又少了两个人。米尔斯和杜莫可以拿掉了,萝赛特和曼根也剔除了。
所以这一屋子人之中,只有德瑞曼有可能了。”
“但是,”多罗西犹豫了一下,才反驳说,“这下子更叫人糊涂了。对于那
件大衣,你那如神来之笔的巧思会怎么解释呢?你暗示有人撒谎,而且,只有可
能是波依德·曼根或厄奈斯亭杜莫;可是现在,这两人都被排除嫌疑了。除非是
安妮——但不可能如此,不是吗?或者说,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们俩再度彼此对望。他皱眉折好表单,放入自己口袋。在屋子外头,突然
刮起一阵疾风,而房门紧闭的小隔间里,他们听到菲尔博士来回疾走的脚步声。
翌日早晨,兰波睡过了头,一来是因为体力消耗过度,而来是这新的一天乌
云蔽日,直叫他睡到十点多钟才睁开眼睛。早晨的天气阴暗得必须点亮灯火,而
且冷的冰寒彻骨,兰波昨晚没再见过菲尔博士,当他下楼后到后面的小饭厅吃早
点时,怒气冲冲的女侍正摆出培根蛋。
“先生,博士刚上楼去梳洗,”薇妲说道,“他通宵熬夜做他的科学实验,
今天早上八点钟的时候,我发现他在椅子上睡着了。不晓得菲尔太太会怎么说,
我真的不晓得。哈德利主任也刚到,他现在正在读书室。”
哈德里正不耐烦地用后脚跟碰撞炉罩,仿佛是在撩地似的。他急切地询问实
验结果。
“见到菲尔了吗?”他追问道,“他查出上面写些什么东西了吗?如果是一
些……”兰波说明了昨晚的情形。
“你这边有什么新消息?”
“有的,是很重要的消息。佩提斯和伯纳比都摆脱嫌疑了。他们俩都有无法
推翻的不在场证明。”
一阵强风沿着兄弟高台街呼啸而过,长方形窗框被震得咔嚓咔嚓发响。哈德
利仍用脚跟擦着壁炉地毯。他接着说道:“昨晚我见过伯纳比的三位牌友。其中
有一位,是中央刑事法庭的法官;既然有一位法官能证明其清白了,你大概没机
会送他上法庭。周六晚间从八点至十一点半左右,伯纳比都在玩扑克牌,今早贝
提斯到佩提斯周六晚看戏的那家剧院走了一趟。好啦,他说的是实情。剧院里有
个吧台仆役和他非常熟。第二幕大概是结束于十点五分。几分钟之后,就在中场
休息的时间里,这位仆役愿意发誓,当时他在吧台帮佩提斯倒了杯苏打威士忌。
换句话说,这个时间正是葛里莫在十里外惨遭射杀的时刻。”
“这是意料中的事,”沉默了一会儿,兰波说道,“为了确保无误……我希
望你看看这个。”
他递出昨晚完成的时间表。哈德利简略的浏览。
“喔,是的。我自己也排了一份。这表格看起来非常合理;特别是有关那女
孩和曼根的部分,虽然我们也不敢保证时间点绝对精准。但我想它是可以站得住
脚。”他轻敲手掌上的信封袋。“这东西替我们缩小了范围,这是个好法子。我
们会在德瑞曼身上再下工夫。今早我打了通电话到葛里莫府郏葛里莫的尸体已经
送回去了,因此每个人都有点歇斯底里,萝赛特只说德瑞曼服了吗啡,神志还是
半清醒状态。我们——”当那拖着步伐,并伴随手杖着地的熟悉声音响起时,哈
德利倏然住嘴,那门外的声音和刑事主任的话语一样,似乎都带着迟疑的意味。
然后菲尔博士便推开房门。他喘着气走进来,眼中毫无一丝神采。他整个人,仿
佛和阴霾的早晨融为一体,表情中有一股决绝的沉重。
“结果呢?”哈德利催促着,“你从那些纸片中,找到了你要的答案吗?”
菲尔博士四处摸索,终于找到他的黑烟斗,并且点燃它。在回答问题之前,他摇
摇摆摆地走过来,将火柴丢入炉火里。最后他终于轻声低笑,但笑意中却有不悦
之色。
“是的,我找到我要的答案了——哈德利,周六晚上,我的推论于无意间,
两度害你误入歧途。真是错得离谱,我一定是昏头昏脑,才会犯下这么大的错误,
要不是昨天我总算看出真相,挽回自己的尊严,否则白痴的称号,便是我应得的
惩罚。当然,我的愚蠢并非铸成大错的唯一因素:巧合,再加上环境情势的配合,
造成更大的误判,这些因素结合起来,使得一个平凡无奇,丑陋阴险的小谋杀案,
变成了一个骇人恐怖且叫人费解的悬案。喔,我承认,凶手确实是相当精明。不
过……是的,我已经找到我要的答案。”
“哦?纸上写的是什么?究竟有何意义?”
“什么都没有。”菲尔博士说道。
他的话语缓慢,沉抑,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你是说,”哈德利高声问道,“实验失败了?”
“不,试验奏效了。我指的是,纸片上面什么也没有,”菲尔博士的声音低
沉,“甚至连手划的一条线,一小段只言片语,或是和周六晚上那惊人的秘密有
关的字迹,这些通通都没有。我刚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除了……嗯,是的,
是有几张像厚纸板之类的硬纸片,上面印着一两个字。”
“既然如此,为何要烧掉这些纸张?”
“因为它们不是信函。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是在这里出错的。难道你还不
懂它们是什么吗……嗯,哈德利,这件事我们最好到此为止,然后将所有错误抛
至脑后。你想会会这位看不见的凶手,这位从我们梦境中穿梭而过的恶鬼与空幻
之人?太好了,容易为你介绍。你开车来的吗?那就走吧。我倒要看看能否让他
自己招供。”
“让谁招供?”
“葛里莫府邸里的某人。走吧。”
眼见答案渐形迫近,兰波心里不禁感到担忧。究竟真相为何,他的脑子里可
是一片混乱,完全没有自己的主张。在车子出发之前,哈德利必须先启动解冻引
擎。一路上他们碰上好几回交通阻塞,但哈德利没有发出任何怨言。三人之中最
安静的,是菲尔博士。
此时,位于罗素广场的这栋凶宅,所有的百叶窗皆已拉下。由于尸体已经搬
进屋里,使得府邸看来比昨日更加死气沉沉。整个环境周遭的氛围是如此寂静,
因此当菲尔博士按下门铃时,连站在门外的他们,都可以听到门铃响起的声音。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安妮才来应门。她身上没有穿戴便帽和工作裙,脸色看来苍
白而紧张,但还算是镇定。“我们希望能拜见杜莫太太。”菲尔博士说道。
虽然哈德利仍能少安毋躁,但他还是忍不住转头四处张望。安妮后退几步,
她的声音像是从走廊的黑暗出凭空冒出。
“她在里面和……她人在里头,”女孩一边应答,一边指着起居室的房门,
“我去通报……”她欲言又止。
菲尔博士摇摇头。他以叫人惊讶的沉着步子移动身子,并静悄悄的打开起居
室的门。
暗棕色的百叶窗全都拉下,厚重的花边纱帘再覆盖上去,因此只有极少量的
光线能穿透入室。此室看来变得更大,那是因为在阴影之中,原本的家具全被撤
离;事实上还剩下一件。它的黑金边线发出亮光,且有块白缎布覆盖其上。那是
一幅敞开的棺材。而细长的蜡烛围在棺材四周燃烧着。此案时过境迁之后,兰波
回忆起当时的景象,在那一张无生命的脸孔上,从他所站的位置只能看见鼻尖而
已。但是,那一枝枝伫立的蜡烛,或行将衰微的浓密花朵,以及弥漫于空中的焚
香之气,让此情此竟有如从幽暗的伦敦,诡异的转换至匈牙利山脉间充斥着峭壁
和狂风气浪的某处:在那里,金质的十字架隐隐迫近,抵御着魔鬼的入侵,而大
蒜花圈的摆设,是用来抵抗逡巡潜行的吸血鬼。然而,最先引起他们注意的,其
实是一双手紧抓着棺材边的厄奈斯亭杜莫。她站在棺材旁,炽盛的细长烛光照耀
在她头上,让灰发变成了金发;刚强的肩膀在烛光作祟下,坚毅的线条也变得柔
和许多。她缓慢的转过脸来,他们看见她的眼睛深陷,并且模糊不清,难辨其形
——虽然她应该还为哭过。她的胸膛急促起伏,肩膀周遭缠绕着一条颜色鲜艳,
体积沉重,有着穗状缘饰的黄围巾,上头还织着红锦缎和小珠刺绣。在烛光下,
刺绣处不断变换着光芒。而这炫目的光芒,是眼前硕果仅存的俗丽润色。
这一刻,她也看见他们。突然间,她两手紧抓着棺材边,仿佛是要保护这具
尸体似的。她仍然只露出黑色侧影,一手伸展至位于摇晃蜡烛下方的棺材另一边。
“为了你好,太太,你就招认吧,”菲尔博士徐缓地说道,“相信我,这是
为了你好。”
在这一刹那,杜莫的气息宛如烛光般超凡轻盈,难怪兰波以为她已经停止呼
吸。接着她仿佛发出轻咳声,声音中蕴藏着悲痛之情,然后却又转为歇斯底里的
笑声。
“招认?”她说道,“这就是你们这群傻瓜的想法?算了,我无所谓。招认!
要我承认是凶手吗?”
“不。”菲尔博士说道。
这个单音节的字眼,博士道来轻声温和,但语调却沉重地在室内回荡。她立
即瞪着他,当他移步趋近她时,她第一次以惊恐的眼神盯着他。
“不,”菲尔博士说道,“你不是凶手。让我来告诉你,你扮演的是什么角
色。”
这会儿,他高大的身躯已屹立于她面前,而且因逆着烛光而形成黑色身影,
尽管如此,他说话的口气依然温柔亲切。
“昨天,一个名叫欧洛奇的男子,对我们透露了几种戏法的内幕。这几种戏
法都指出一个实情,那就是无论在室内或室外,大部分的魔术都需要助手的协助,
而且绝无例外。你的角色,就是魔术师和凶手的内应。”
“空幻之人?”厄奈斯亭杜莫说道,突然歇斯底里的发笑。
“空幻之人,”菲尔博士说道,然后平和的转身面向哈德利,“是真有其人。
取空幻之人这个称号,其实是个糟糕且讽刺的笑话,因为它真的是及空幻又存在,
即使我们不知此人的身份。这个称号代表的意义,是颤栗夹杂着羞愧。你想会见
本案中所追捕的凶手吗?凶手就躺在这里,”菲尔博士说道,“但现在,上帝已
不容许我们审判他。”
在缓慢的动作中,他的手指向查尔斯·葛里莫教授那张苍白,没有生气,嘴
巴紧闭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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