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翻两瞪眼
作者:加德纳 译者:周辛南
1
涨潮时间,钓鱼专用的平底大驳船,懒懒地在水面上晃着。只有少数的钓鱼杆,从
不同方向,自船栏伸向海面。东方,日光从加州海平面升起。被污染的海面有很多油渍,
反射着才露面的阳光,使人眼睛刺痛。
柯白莎,无论体型或个性,都像一捆带刺的铁丝网,坐在一只帆布导演椅中,双足
足跟翘在船沿上,手里平稳地拿了一支鱼杆。她闪闪发光的小猪眼,瞪着她自己的钓线
上闪闪发光的浮标。
她伸手到毛衣口袋中,取了支香烟,放到唇边,两眼没有离开原来的目标。“有火
柴吗?”她问。
我把我的鱼杆斜靠在栏杆上,用两个膝盖固定住,擦亮支火柴,用手罩着,送到她
香烟上。
“谢谢。”她说,深深地吸了一口。
柯白莎曾经因为有病,把体重减到了160磅。精力稍稍恢复,就开始钓鱼。户外运
动使她健康进步,皮肤也晒红一点。她还保持160磅,只是多了些肌肉。
在我右侧的男人,很厚,很重,呼吸的时候有点喘音。他说:“成绩不太好。是
吗?”
“不太好。”
“你们来了一会儿吧?”
“嗯哼。”
“你们二人是一起的?”
“是。”
“钓到什么吗?”
“有一点。”
大家无言地钓了一会,他说:“我根本不在乎钓得上钓不上鱼。跑出来轻松一下,
呼吸一点带盐的新鲜空气,逃避一阵文明都市的喧哗,就值回票价。”
“嗯哼。”
“我最近每次听到电话铃声,就感到好像要大祸临头。”他笑笑,几乎有点抱歉的
样子。他说:“其实说来就像昨天,当我刚开始入行时,我会不断的盯着电话。好像看
着电话,它响的机会会多一点似的。就好像你的……嗯……对不起。那位不是你太太
吧?”
“不是。”
他说:“我本来想她是你的妈妈,但这个时代是很难说的。刚才说到她盯着看那钓
鱼线,就像以前我盯着着电话一样,希望有点事发生。”
“律师吗?”我问他。
“医生。”
过了一下,他说:“我们医生就是这样,太注意别人的健康,就把自己的健康忽略
了。这是慢性的折磨,早上开刀,巡视病人,下午门诊,晚上出诊。最不合理的就是半
夜的急诊,那些有钱人玩乐了一天,就等你上床了,才打电话来说他不舒服了。”
“你是出来度假?”
“不是。是溜号,我每个星期三总要想办法溜号。”他犹豫了一下说:“没有办法,
医生嘱咐。”
我看看他,他是超重不少。眼皮有点浮肿,所以每次垂下,要抬起就有点困难,从
远处看来他像一堆面团,放在炉上等候发面。
他说:“你的朋友,看起来蛮结实的。”
“没错,她是我老板。”
“喔。”
白莎也许听到,也许没有听到我们的谈话。她看着她的钓线,像猫在守候老鼠洞一
样。白莎想要什么东西,都是十分明显的。目前她想要的是鱼。
“你说你替她工作?”
“是的。”
他前额一皱,表示出他的疑惑。
“她主持一个侦探社,”我解释,“柯氏私家侦探社。我们才办完一件大案。偷一
天闲,休假。”
白莎的杆尖向下一沉。她立即把右手握到她卷线机上。手上的钻戒在日光下闪烁着。
“把你的线移开,”白莎对我说,“不要绕到一起去了。”
我把我的钓线向里面拉。突然手一沉,我也上鱼了。
“喔!”医生说:“好极了。我来让出空位来。”
他站起来,带了钓杆沿船边向外走。突然,他的钓杆也一弯。我见到他的眼皮一翻,
脸色也兴奋起来。
我全神贯注自己的鱼杆。左侧白莎在鼓励:“摇线,唐诺,摇线。”
我们三个人都在忙。蓝蓝的海水里,偶然翻起银白色的鱼肚,是鱼在挣扎。
白莎微仰上身,向后平衡自己。她双臂上举对付鱼杆。一条大鱼跳出水面。白莎利
用它出水的动力,顺势把它带起,抛进船栏。
大鱼抛在甲板有如一袋湿透的面粉。一秒钟后它用尾巴猛拍甲板。
医生也把鱼拖上了船。
我的鱼脱钩跑掉。
医生笑着对白莎说:“你的比我的大多了。”
白莎说:“嗯哼。”
“可惜你的跑掉了。”医生向我说。
白莎说:“唐诺不在乎。”
医生好奇地看看我。我说:“我要的是空气,运动,清闲。我办起案子来一气呵成,
没有休息时间。每结束件大案,希望轻松一下。”
“我也是。”医生说。白莎看看他。
船上小吃摊飘出阵阵芥末香。医生对白莎说:“要不要来只热狗?”
“等一下,”她说,“鱼等着上钩呢。”她熟练地把鱼从钩上取下,串在绳上,挂
上饵,把钓线抛出去。
我没有再动手,只站着看他们钓鱼。
不到半分钟,白莎又钓到了一条。医生也上钩一条,但被脱逃。过一下,白莎上了
条小鱼,医生上了条大鱼。此后就没有消息了。
“给你来个热狗,怎么样?”医生问。
白莎点点头。
“你呢?”他问我。
“可以。”
“我去买。”医生说:“我们庆祝一下,你继续努力。请你照顾一下我的钓杆。”
我告诉他,我来负责照顾。
太阳已升过山高,晨雾全消。岸边,滨海公路上汽车移动清晰可见。
“他……什么人?”白莎问,眼睛没有离开钓线。
“一个工作忙,休闲少的医生。他自己的医生叫他要多休息。我想他另有所求。”
“是不是你告诉他我是谁了?”
“没错,他也许有兴趣。”
“那样好。”她说:“生意是随时随地会有的。”过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看
他是另有所图。”
医生回来,带了6个面包夹热狗,很多芥末和腌黄瓜。他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自己的
第一个,手上最后那条大鱼的鱼鳞,没有影响他的食欲。
他对白莎说:“我绝不会想到他是个侦探。我一直以为侦探要由粗壮的人来干。”
“那你看走眼了,”白莎说,一面给了我满意的一眨,“他像闪电一样。而且我们
这一行脑袋最重要。”
我看到浮肿的眼泡思索地看着我。眼皮慢慢闭上,又艰难地打开。
白莎说:“你要是有什么心事,不要吞吞吐吐,说出来好了。”
他惊愕地看了她一下:“怎么?为什么,我没有……”然后,他停止解释,突然真
正的笑出声来。
“好!”他说:“算你厉害,我一直自夸病人不开口,我就能诊断出他三分病。没
想到自已被人看透了。你怎么知道的?”
白莎说:“你做得太明显了。唐诺说过我干什么的之后,你一直在观察我。”
医生把第二个热狗抓在左手。他自口袋中拿出一个名片夹,很炫耀地拿出2张名片。
给白莎1张,我1张。
我看看他的名片,放入口袋。得知他是戴希顿医生。没有预约他是不看病的。地址
是近郊高级住宅区,办公室在联合医务大楼。
白莎摸摸卡片上凸起的印刷字体,用手弹弹纸片看卡片质料的优劣。把卡片放进外
套口袋。她说:“侦探社重要份子都在这里,我是柯白莎,他是赖唐诺。你有什么困难,
说出来听听看。”
戴医生说:“我的问题,实在是很简单的。我遭小偷了。我希望把失窃的东西弄回
来。我来告诉你们实况,我在卧室的隔壁,布置了一个舒适的书房。里面放了不少淘汰
下来的医用仪器,有X光机器,电疗仪器,超音波,外行看起来蛮像样的。”
“你在书房工作?”白莎问。
“其实不然,”他说,“那些仪器是唬人的道具。家中客人多,或是我不想陪他们
时,我就说要做点研究工作,自己躲到书房去。我的客人都见过那房间,认为很了不起。
所以说,外行看起来,很唬人的。”
“你在书房,做些什么呢?”白莎问。
“房间的一角,有我选购的最舒服的椅子,”他说,“配上最养眼的读书灯。那是
我读侦探小说的地方。”
白莎赞许地点点头。
戴医生继续说:“周一晚上,我们有几个特别无聊的客人。我躲到我的书房。客人
走后,我太太上楼来……”
“你溜走,留下你太太招待无聊的客人,她不怪你?”
笑容自戴医生脸上消失。“我太太没有无聊的客人。”他说:“她喜欢热闹,她……
她也以为我在工作。”
“你说她不知道那些仪器是假的?”
他犹豫着,像是在选择合宜的回答。
“你不了解吗?”我对白莎说:“戴医生布置那个书房,主要是骗她。”
戴医生看着我说:“凭什么你会这样想?”
我说:“你太得意这件事了。每次想到这件事,你就会痴笑。好在没有什么大关系,
你说你的好了。”
“很有见地的年轻人。”他对白莎说。
“向你说过的。”白莎涩涩地说:“星期一发生什么了。”
“我太太戴着些首饰。我书房里有一个墙上保险箱。”
“淘汰货?像别的东西一样,是假的?”白莎问。
“不,”他说,“保险箱可是如假包换的真货。最新型式的。”
“发生什么事啦?”
“太太给我她戴着的首饰,让我放在保险箱中。”
“她常这样做吗?”
“没有,星期一她说有点神经过敏,好像有事要发生。”
“这样?”
“是的,后来首饰失窃了。”
“在你放进保险箱之前?”
“不是,是之后。我把首饰放进保险箱,去睡觉。昨天清早6点钟我有电话,是一
个盲肠炎穿孔。我赶去医院开刀。又继续本来排在早上的手术。”
“你太太通常都把首饰放那里的?”
“大部分时间,是放在银行里租的保险柜里。12点钟之前,她打电话到我办公室,
问我在我去门诊前,能不能先开车回去一趟,为她开保险箱拿首饰。”
“她不知道保险箱号吗?”
戴医生确信地说:“我是惟一知道怎么开这只保险箱的人。”
“你怎么办?”
“办公室护士接到电话后,转告在医院里的我。我说我2点前后会开车回家一次。
我后来1点钟回去了。时间相当匆促。我除了喝咖啡外,早餐中餐都没有吃。我跑进屋
子,跑上2楼。”
“你太太呢?”
“她跟我一起进去书房。”
“你打开保险箱?”白莎问。
“是的。首饰不见了。”
“还有什么同时失窃?”
他专心看着白莎的脸,有如白莎当初专心看着钓鱼线相似:“没有,只失窃了那一
批首饰。本来保险箱里也没有太多东西。一、二本我留着急用的旅行支票。一些我对肾
脏炎研究的报告。”
“你打开保险箱的时候,你太太在哪里?”
“她站在书房门口。”
“会不会你放进首饰后,保险箱门没有关好?”
他说:“不可能。绝无可能。”
“保险箱没有被人弄坏吧。”
“没有。开保险箱的人,一定有正确的密码。”
“怎么会?”
“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
白莎问:“有什么人能……”
“我们知道什么人做的,”他说,“我的意思是……我们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什么人?”
“一个年轻女郎,姓史,”他说,“史娜莉小姐,我太太的秘书。”
“怎么知道是她?”
戴医生说:“有的时候,人会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我打开保险箱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太太问了许多问题。才使我知道这是真的,是我把首饰放进保险箱,而后转动号码盘
的。”
“跟姓史的女郎有什么关联?”
“我太太把史小姐叫来,请她立即报警。”
“之后呢?”
“1小时之后,警察没有来。我太太要知道为什么警察迟迟不来。她再叫史小姐。
史小姐失踪了。她根本没有通知警察。史小姐也多了1小时逃亡时间。”
“又之后呢?”
“之后警察来了。他们在保险箱上找指纹。他们发现做案后,有人用一块有油的布
擦抹过保险箱。在史小姐房间,一只空冷霜罐里,他们找到了那块抹布。”
“同一块布?”我问。
“他们有办法证明这是同一块布。有一种特殊厂牌的擦枪油在这块布上,和保险箱
上留下的油相同。用了一半的擦枪油,连瓶也在史小姐房内。一切显示紧急潜逃。史小
姐什么也没带走,化妆品,甚至牙刷。她是空手走的。”
“警察没能找到她?”白莎问。
“还没。”
“你要我们做什么?”
他转头望向海洋说:“遇见你们之前,我并没有想要做什么事。但是,假如你们能
在警察找到史小姐之前,先一步找到她,对她说如果她把失窃的东西退回我,我就既往
不咎。我会付你们一笔可观的费用。”
“你说你不准备控告她。”白莎问。
“我不告她。”他说:“我还准备给她点现钞奖金。”
“多少?”
“1000元。”
他站在摇晃的甲板上,眼望外海,等着白莎回音。我知道白莎在想什么。她希望自
己完全不出声,能使医生回头看她,她再提出问题:“我们又有多少好处呢?”
戴医生带我跟他回家吃晚饭。他直截了当地介绍,我是个私家侦探,是他请来“补
偿警方工作不足”的。
他的居处,证实了我对他的印象。房子是西班牙式建筑,白粉刷的水泥墙,红瓦,
铁卷花栅栏的走廊,精心设计的花园,仆役宿舍,东方地毯,方便清洁的浴厕,大玻璃
窗,厚帘子,内院,喷水池,金鱼,仙人掌园……造这房子是要花钱的,维持这房子也
要花钱。
戴太太双下巴,爆眼,喜爱她的食物和美酒,常说一些无意义的话,她的名字叫可
兰。
可兰娘家姓丁。有两门娘家的亲戚与他们共住。
戴太太的侄子丁吉慕,皮肤晒成古铜色,可能以为多晒日光会防止起自他头顶的秃
发,但没有成效。深黑而直的头发,剪了一个短发。眼珠是透明的淡褐色。整齐形状的
嘴,笑的时候露出白齿。从他与我握手时的手劲,可以知道他户外运动很多。他是戴太
太已死哥哥的儿子。
另外一位亲戚是戴太太的甥女,劳芮婷太太。劳太太有一个3岁的小女儿珊玛。珊
玛在保姆室较早用餐,已先上床,我没见到。劳太太是可兰姐姐的女儿。我看得出劳太
大自己很有点钱。她大概二十八、九岁,能节食,身材好。大大的黑眼,很热诚。没有
人提起劳先生,我只好不发问题。
戴医生家有一个木脸男管家,两个一般女仆人。另一个女仆人名叫珍妮,既有曲线,
又有点气派。戴太太有一个司机,我没见到,正好是他轮休。戴太太有社交狂热,戴医
生不愿太参与。戴医生最喜欢的是,诊余时间能独处,而他的诊余时间也并不多。
晚饭后,戴太太交给戴医生一张从办公室护士处转来的来电名单。医生建议我跟他
一起去书房,他可处理这些来电。
书房正如他自己所形容。我坐在一张四周都是电子仪器的椅子中。他坐在他自己的
舒适椅内,把一台桌上电话移到手边,名单放在椅子把手上,说道:“把心电图仪器柜
打开,赖。”
“哪一台是心电图?”
“在你右边的一台。”
我打开柜门,里面没有电线,但有一瓶苏格兰威士忌,一瓶波旁威士忌,几只玻璃
杯和一瓶苏打水。
“自己动手。”他说。
“给你弄一杯?”我问。
“不要,我还要出去一下。”
我倒了杯苏格兰威士忌,他所用的牌子,是市面上最贵的一种,戴医生开始拨号打
电话。他有很好的脾气,他的语调是十分关切的。旁听他对病人的问题及建议,可以知
道他的病人都是有钱的,而且小毛小病都喜欢找他谈一谈。名单上多数的病人,他都会
在电话上知道症状,打到药房,叫药房送药给病人。其中两人他答应出诊去看他们。其
他都借故推托了。
“每天就是这样。”打完电话,他向我说:“我现在去出诊,看几个病人。一个小
时就够。你是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一趟?随你。”
“我在这里等。”
“你也可以附近走走,”他说,“我太太可以帮你忙。”
“那两个出诊,”我问,“真的都是急诊吗?”
他扮了一个憎厌的鬼脸。“一点也不急,”他说,“他们是老病人,理应伺候。一
批超过50岁的有钱神经质,玩牌每天打到12点,肚子里油水太多,又不断喝酒,没有运
动,体重超过太多,当然麻烦就接踵而来。”
“实际上没什么病?”我问。
“当然有很多病,”他说,“血压高了,动脉硬化了,肾脏吃不消了。他们对自己
的健康,认为不是自己的事。他们汽车坏了,叫技工给他们修理。身体不舒服了,叫我
给他们修理,我是他们身体的技工。”
“你怎么处理?给他们一张食谱?什么可吃,什……”
“食谱个鬼!只要你建议改变他们生活方式,他们明天立即另请高明。每星期四、
五个宴会,你怎么能注意饮食!连我都不能做到,怎能要求病人做到?我给他们镇静剂。
告诉他们,好好睡一觉,没有精神,明天不能多打4圈,或是叫他中午吃次素食,晚上
稍稍开荤不妨。奇怪,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连我自己也讨厌的谎话。”
“因为我问你,因为我也想知道。”
他的语气转变。“把你的好奇心都集中在找史娜莉小姐。”他说:“让我来管我的
病人。”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时,我说:“我已经知道首饰在什么人手中。不是史小姐。”
“什么人?”
“你。”
我现在注意到,他眼皮有多肿。他已经很努力了,但眼睛还是睁不大。“我!”他
说。
“没错。”
“你疯了!”
我说:“没疯,我推理不太会出轨。珠宝失窃实况,不可能像你所说。警方一定问
过你首饰的形状重量。有人典当,警方一定可以发现归还。1000元奖金太多一点。你也
出得没什么理由。
“我的臆测,保险箱中另有对你十分重要的东西,你发现被窃,你希望知道是什么
人下手,但不能用一般方法。所以你请你太太把首饰交给你,放入保险箱。你自己在第
二天早晨把首饰拿出来,再请警察来。这样,不论是谁拿了你的东西,都加重了负担。
史娜莉受不住这个压力。当她了解,你要把珠宝失窃的事套到她头上的时候,她怕了。
也露出了一切你要的马脚,现在你希望先找到她,谈一谈。”
他把门关上,向我走回来,走得很慢,怪怪地,好像想揍我。距我二步的地方,他
站住了,对我说:“赖,真是太荒谬了。”
我说:“不管怎么样,我来这里的目的是帮你忙。病人不给你说实话,你没有办法
帮他忙。你不说实话,我也没有办法帮你忙。你要见史小姐不是为了首饰,对不对?”
他说:“你的推理完全错了。你找到史小姐,把首饰弄回来。你的责任就完了。不
要乱作推论。”
他看看他的表说:“我得去看这两个病人了。我还要先到药房补几张处方。你在这
书房等我。在超短波治疗器里,你会找到一些有趣的书。我回来后我们再聊。”
“哪一个是超短波治疗器?”
“我那舒适椅左手侧那个,你可以坐我的椅子,把灯打开,慢慢看。”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又看了下表,说道:“我9点钟可以回来,最迟9点半。不要乱推理。不要乱跑。
坐下来看书。”他说完转身,很快地走出书房。我有感觉,他很高兴能离开。
2
春天或是晚秋,加州有一种特殊的沙漠强烈风暴,当地的名称叫做圣太纳,有时也
称为圣太阿纳。风暴之前1小时,天空清晴无尘。一眼可以清楚望透数里之外。空气温
暖,不流通,停滞着。丝织品、人造纤维等衣服,都会沾上静电,发出噼啪声。
突然一阵大风自东或北吹下,很热,很干,混和着大量细沙,沾到人的嘴唇及牙齿
上。通常这种风连吹3天3夜。风来的时候,一切东西都因干热而脱水,人的精神也烦躁,
大家变得很激动,身上出的汗,因空气干热立即蒸发,但皮肤上又是沙砾又是细沙。
我坐在戴医生的书房,做一点思索工作。书房有一个阳台。当空气完全静止时,好
像房间的窗,没有一个是开着的。我起身走出阳台观望。
一眼看到星星满布的天空,我知道圣太纳要来了。星星一颗一颗清清楚楚,各自发
着灿烂的光点。阳台外的空气,和书房里的没有二样,也是干热无动静的。人的神经紧
张到一触即发的程度。
我回到书房,戴医生所说的仪器,确是个唬人的东西,外表有数字转盘好几个,仪
表好几个,还有一打以上的开关。一块镀金板上刻着“环球超声波治疗股份有限公司”
及“超声波治疗仪,166万能型”等字样。仔细观察可以见到侧面有一按钮,按下可以
打开仪器侧板。里面藏的只有书,没有电线。我拿出三、四本,打开灯,开始阅读。
我读完一本侦探小说的第3章时,狂风开始了。它一下刮到房子墙上,整个房子都
可以感到爆炸似的威力。我听到无数的门碰上声和窗碰上声,人跑步声和急急忙忙关窗
声。我也把书房所有窗都关上,但是沙子还是从缝中吹进来。
我又继续看书,发现很有兴趣。戴医生选择侦探小说的口味很高,这本小说使我好
像自己在办案。时间也不知不觉过得很快。
我后面一块地板发出点声音。
风暴本来已使我神经处于紧张边缘。我跳起来,把身转过来,小说落在地上。
劳芮婷站在那里,用她黑大而热情的眼睛看着我。她在笑我跳起来的样子。“你在
等医生回来?”她问。
“是的。”
她很有教养地微笑一下,以示不太同意。我看看表,10点40分。我说:“医生说最
迟9点半,一定回来。”
她说:“我知道,他有的时候控制不住……夜晚出诊又逢到急诊。戴太太说也许你
愿意明天再来。”
“我再等一下……会不会打扰太多?”
她说:“你真想等医生的话,我们也可以安排你住下。”
“我还不知道医生的意思。”我说:“我只知道我的意思,我必须立即开始工作。
我希望从他多得到一点信息。所以我要等他回来,好早点开始工作。”
“其实我也可以帮你忙。”
我有点怀疑。她观察我一下,把书房门关上,说道:“坐下来,赖先生。也许我们
应该开个圆桌会议,彼此多了解一下。”
我坐下,从她眼中我看到悲剧的暗示。看来她在惧怕什么东西。也许只因为眼睛太
大的关系。她说:“戴医生真不应该请你来帮忙的。”
我没有说话。
“因为……”她说,故意停下,希望我能答腔,见我没有出声,只好又说:“因为
我知道你是来找什么的。”
“来找首饰。”我说。
“首饰?”她轻蔑地说:“你是来找他保险箱中的东西的?”
“可能你知道的,比我知道的还要多。”我说。
我见到她眼皮下垂,她像在研究我这句话的含意。然后她摇摇头说:“不会,戴医
生先要说服你才行。你是来找本来在保险箱里的东西,戴医生不愿我知道的东西。”
我保持静默。
“我看你不太喜欢讲话。”
“目前还没有讨论的话题。”
“你肯不肯告诉我,我姨父有没有对你……什么也没有隐瞒?”
“那是你应该和医生讨论的问题。”
“你有没有找出史小姐什么了?”
“这正是我期望着的事。”
“你解释一下,期望什么?”
“我想搜查一下她的房间,我想看一下她留下的东西。”
“警察已经都看过了。”
“我知道,但是原则上还是要看一下。”
“我带你去看,是不是一样?”
“有何不可?”
“我不知道,你自己总是躲得远远的,好像……你决定不跟我讲话似的,也好像你
怀疑我什么似的。”
我露齿向他:“没有证据之前,我从不把任何人列人嫌疑。目前我连证据都还没开
始找呢。”
她说:“那就跟我走。”
我把小说捡起,放在椅旁小桌上。跟她走过戴医生的卧室,经过一条长走廊,走下
楼梯,进入在屋后侧的一翼。她打开一扇门说:“这里就是。”
室内装潢及家具都极普通,但都合宜、清洁、舒服——一白色喷瓷铁杆的床架、带
一面大镜的柳木梳妆台、五斗柜、壁柜、洗盆、盥洗用品架、一只有点损坏的真皮沙发
椅、1张小桌及桌灯、3把椅子、一个床头柜、一个廉价弹簧闹钟。闹钟正在嘀哒嘀哒地
响。
“谁给闹钟上的发条?”我问。
“什么意思?”
“史小姐是昨天溜走的,是吗?”
“是昨天下午。”
“看,这是一只24小时的钟。”
“是,我想是的。”
“即使是她昨天上午上的发条,现在也应该走完了。”
她含糊地说:“我不知道,警察来过,也许是他们上的发条。”
我拿起闹钟,试着发条,可以看出发条即将走完。管铃响的发条已完全走完,铃响
的时间定在6点15分。
“你还要不要看一看?”她问。
我说:“要。”
劳太太犹豫了一下,看是否留我一个人在此,最后决定拉张椅子坐下,看着我在壁
柜和抽屉里东摸西摸。
“这些地方,警察都看过了。”她又说。
“我知道,但也许还有什么地方,他们疏忽了。”
“举个例看看。”
我拿起一双女用猪皮驾车手套,说:“例如这个。”
“这个怎么啦?”
我把手套拿到台灯下面,打开灯问:“注意到没有。”
“看不出。”
我拿一块手帕,在我手指上包紧,用力在手套手指上擦几下,给她看手帕上沾上的
油渍。她蹙眉道:“什么意思?”
“石墨滑润油,”我说,“有它专门用途,和一般擦银器、铜器的油不同。这是她
的手套。”
“不知道,我想一定是的。反正在她房里,没错。”
“是的。”
“那只有是她的。”
“你想她手套上,怎么会有石墨滑润油的?”
“想不出。”她说。
“是新鲜的,最近几天里,她一定和什么机械东西接触过。”
“嗯。”劳太太的声音,仍表示不明了,或是要减轻我新发现的重要性。
“她自己有车吗?”
“没有。休假的日子上街坐公共汽车。可兰阿姨有事要她上街,就请司机开车送
她。”
我说:“壁柜里有短裤和橡皮后跟网球鞋。在短袜上还有脚汗的味道。”
她笑着说:“史小姐喜欢运动,尤其网球。她随时会主动邀请司机伴她来一场网球
赛。”
“她会随时有空玩球吗?”
“只在早上。”
“她几点开始工作?”
“这里早餐在8点。她在工作早餐后立即开始。她把信件送给可兰阿姨。兰姨一面
喝咖啡,看信,叫她回信。”
“网球……对,网球是在早餐前,所以闹钟定在6点15分。”
劳太太眼神变得很感兴趣:“嗨,你开始有收获了。”
我没有回答这一句。
我打开盥洗盆上的小壁柜,看里面的瓶瓶罐罐。问道:“这是她的牙刷?”
她笑道:“说真的,赖先生,我无法确定,不过这是只牙刷,而且在她房里,就这
样。有什么差别吗?”
“假如,这是她的牙刷,她的离开,就非常匆忙。”
“这一点不须怀疑,我保证她离开得非常匆忙。你看,她根本没有回到房间来,匆
忙到什么也没有带。”
我双手插入裤袋,背靠五斗柜,散视着油漆地板。
“赖先生,”她说,“可能再也没什么特别的了。我知道,你是有经验的侦探,你
必须承认警察也是老手。他们都仔细看过,在这里的线索是绝不会遗漏的。”
“不在这里的线索呢?”
“这个问题倒奇怪。”
我没回答。过了一会,她的好奇心迫着她问:“我也不是要伤你感情。什么是不在
这里的线索?”
“倒不是线索本身不在这里,”我说,“而是,有的东西,不在这里,变成一个重
要线索。”
“什么东西?”
“网球拍。”
“我不懂。”
我说:“很清楚,她匆匆出走,连房间都没有回。她每天早上玩网球,昨天早上当
然也玩了。玩网球要网球拍,网球拍多半有一个有拉链的口袋,和网球放在一起,这房
间里,就是没有网球拍。”
“你确定没有?”
“我仔细看了,就是没见。”
她眼睛也出现困惑感:“但是她有自己的网球拍,我知道她有。”
“就是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给你一提,倒真是奇怪。”
我们有一分钟没有说话,我可以听到闹钟嘀哒,嘀哒,也可以听到外面暴风吹过墙
角,吹那窗外棕榈的声音。我还听到一种低低的有规律,好像震动的声音,不断敲我脑
门,提请我注意。但是我一直太注意线索的发现,把这个声音忽略了。现在我静下来仔
细听,这是个不断的冲击杂音,好像是大冰箱马达在转动,但是它是不停的动。
“厨房离开这里很近吗?”
“不太远。”
“可能冰箱门没关好。”
“为什么?”
“有个马达,一直在动。”
她静听一下,说道:“我们去看看。”
我跟她离开那卧室,经过一条走廊和一扇门,经过餐具室,来到一个现代化的厨房。
光洁的瓷砖和电气设备使厨房效率达到完善。一侧墙角,有只大冰箱,冰箱门关得好好
的,马达也没有声音。在厨房里,什么杂音也没有。
“我们回去再听听。”我建议。
我们走回远远通到仆役住处的走廊,声音又可听见。我问:“车库在哪里?”
她指向这一翼的尾端说:“车库在这边,这些窗后面。”
我仔细听着:“我们去看看,这里过得去吗?”
“可以,一直下去有个门。”
她带路,打开灯光。打开一扇门,进入一个工具间,里面摆放着螺丝钳、千斤顶等
修车工具和轮胎等。马达声在这里较清楚。她打开另一个门进入车库。一股热气,带着
煤气燃烧的味道,直冲鼻腔。我看了一眼,跳后一步,深深吸口气,冲进车库。车库门
是由下向上开的那一种,有一个平衡块,可以使它随意调节高低。我打开车库门,里边
有一辆引擎在动的汽车。车子是辆只容2人的小跑车,保险杠多次受损,车体也很久未
洗。
强风一下吹入,把所有的烟都吹散。我跑到倒在地下的戴医生身边,两手伸到他两
胁下,把他拖到通风处。劳芮婷过来帮忙。
我仔细一看医生的脸,知道一切都没有用了。这种特别脸色,我以前见过。这是一
氧化碳中毒,窒息死亡特有的红色死亡脸。
戴医生已经死了。
3
戴医生的住宅位于一个非常高级的近郊住宅区。警车的警笛声,使附近居户开亮了
几扇窗口的灯光。当警车不断的继续光临时,所有的灯光反而被厚窗帘蒙了起来。偷窃
在这一带已经是大事了。那么许多警笛真太可怕了。
119带来了救护车和人工呼吸器。警察好像倾巢而出。新闻记者带来照相机和闪光
灯。一个助理验尸官前来检查那辆汽车。车头盖本来是开着,被撑起来的,好像是有人
在检查引擎一样。戴医生右手有油渍——很小一点黑的油渍。有一把扳手在戴医生上衣
左侧口袋里。经常在他汽车里的出诊用品手提袋,放在他尸体附近地上。汽车油箱约剩
1/4箱油。显然,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从车库中的一切,无法证明他倒卧在
此有多久了。
助理验尸官要我尽可能画出当时发现尸体的正确位置。他打开龟型的后车箱,看看
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他取出2个仿皮球拍套,里面都有网球拍。
我朝劳太太挤了下右眼警告她别出声。
助理验尸官从套子中拿出球拍。2个球拍都是久经使用过的。其中一个把手较粗,
是重型,15盎司球拍。另一个把手细一点,是女用球拍。
从助理验尸官脸上,及他拿球拍的姿态上,我知道他不懂网球,这2个球拍对他也
没什么特别意思。他把球拍装回套子,放进车箱,推下车盖,自去忙别的事情。
他转向车子里面,一副猪皮驾车手套抛在车座上。他问:“有人认识这双手套吗?”
劳太太说:“是戴医生的。”
“他开车总带手套?”
“是的。”
助理验尸官说:“嗯!”
他试试车上手套箱。手套箱锁着。“什么人有钥匙?”他问。
劳太太说:“车上插在点火锁上的钥匙,可能可以开手套箱,试试看。”
他低低咕噜一下表示接受这个建议,拔出点火钥匙,仔细看了一下这个钥匙,试着
手套箱的锁。塑胶钢的小门在绞链支持下,向下翻落。箱里小小灯光自动亮起,把里面
照得相当清楚。我看到里面有几只首饰盒,叠在一起。
助理验尸官把它们一起拿出来,打开一盒。是空的。他问:“有人知道怎么回事
吗?”他问。
劳太太禁不住吃惊地喊出一点点声音来。助理验尸官好奇地向她看:“你!说说
看。”
“都……都是空的吗?”
助理拿起一、二只盒子,摇一摇,打开看着说:“嗯,都是空……等一下,这
个……”他拿出一个戒指,是一个钻石镶边,切成方型的翡翠戒指。
“你知道这些东西为什么在这里吗?”他问劳太太。
她已经完全能自我控制了。她很小心选择字句回答:“这些首饰盒子,很像兰姨……
戴太太……装她首饰的盒子。这只戒指,我相信,是戴太太的。”
“这玩意,怎么会在这里的?”他问。
“这我可真不知道了。”
一位警官走上前来说:“奇怪,乔,这些珠宝已经报过案。戴医生书房里保险箱,
星期一晚上或星期二早上,遭偷。我们有失窃清单。等一下……”他自前胸口袋拿出一
本笔记簿,翻到一页说:“翡翠戒指1个,3克拉,方型切割,镶以纯白大钻石8颗,白
金戒座。”
“就是这家伙。”助理验尸官说。
2人交换了有点意思的眼神。后来的警官问劳太太:“怎么会在这里的?”
她说:“我怎么会知道?”
他又转向我:“听说……你是个私家侦探。”
“是的。”
“来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戴医生回家。有关保险箱失窃,他要我查一、二件事。”
“一、二件事?一、二件什么事?”
“他没说。”
警官说:“我们去和戴太太谈谈。”
助理验尸官说:“可以,先让我把这里事弄完。你姓赖?”
“是。”
“你看到尸体时,尸体确切的位置到底在哪里?”
“刚才比给你看过。”
“我还不太满意,有没有人有粉笔?”
没有人有粉笔。
助理自己说:“我可能有一支。”他打开他带来的用具包,摸索了很久,拿出一支
粉笔说:“好,把他画出来,头在哪里,脚朝哪里,手又是怎么放的?”
我尽量画在水泥地上。
我低着头在画的时候,我看到通往工具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脸在向这边窥望。
是个深皮肤,很帅气的脸,双眼很关怀地注视我的行动。他本想进来,因为看到我在画,
所以暂时停步。
“我们来之前,你不应该移动尸体。”我画完时助理说。
“我移动他之前,认为他是有救的。”
助理验尸官自我手中接过粉笔,随便抛进用具包说道:“不准任何人移动这辆汽车,
不准任何人碰它。这里每一个人我都要留指纹,来对首饰盒。等一下我要和戴太太谈话,
你们两个不要离开。”
他们留了我们的指纹。站在工具室门外的男人,已走开。劳太太和我跟助理验尸官
和警官回到宅内。
戴太太在她卧室内。女仆说戴医生的好友窦医生,正在照顾她。戴医生不给自己家
人看病。戴太太每次有任何不适,都是请窦医生诊治的。所以今天请他来,以防万一。
女仆又聒絮地告诉我们,窦医生的父亲常年有病,都由戴医生治疗。所以2人互相诊治
对方的家属,以作友好还报。
窦医生出来和助理验尸官见面,他蛮高,有瘦而方的下巴。说话很果断,很能给人
好印象。听警官说了些话,他决断地插进话来说:“戴太太目前不宜打扰。她受了很大
震惊。我才给她皮下注射镇静剂。你们可以请她指认那只戒指。仅此而已。”
警官一行进入卧室。医生向劳太太说:“你们两位可以在这里等。”随即跟他们进
去。
劳太太看着我:“你看怎么会?”
“什么东西怎么会?”
“那……你知道的……每件事。那首饰盒怎么会在手套箱里?”
“这可能是很多原因中的一个。”
“举个例子看看。”她喜欢讲这句话。
“那就很多了。他出诊去看的病人,其中一位可能就是偷保险箱的贼。他要赎金。
医生给了他钱,回到车库,而……”
“那首饰又到哪儿去了?”
我说:“我们发现他之前,他已躺在那里很久了。任何人都可以拿下发动钥匙,打
开手套箱。”
她想了一下说:“钥匙一拿下,引擎不就熄火了?”
我说:“我倒并不想真用这个概念说服你。我不过提出来给你看可能性。给你动动
脑筋。”
“至少这个概念不能成立。”
“你对,不能成立。”
通卧室门打开。窦大夫出来,问道:“你是那侦探?”
“是。”
“我指希顿请的那位?”
“是。”
“戴太太要见你。她紧张,有点崩溃,何况她本来就神经衰弱的。今天她震惊太大。
我已给她打针,但要慢慢才会发生作用。讲话要简短,不要和她辩论,多说些增加她信
心的话,反正结果总是改变不了的。”
“说点谎?”
“可以,说什么都可以,转移她的思想,我要她能睡。”
“我什么时候进去?”
“那些人出来你就进去,”他说,“他们快了……出来了。”
官方2人走出来。他们用低声讨论着,根本没再理我们。窦医生点头指示我进去,
劳太太没进去。我和医生进去后,窦医生把门关上。
戴太太用3个枕头垫在背后,半斜卧在床上。她穿一件蓝色睡袍。可见女仆或窦医
生,或他们两位,必须急急给她更衣。她袜子在地上,衣服在椅子上,一个紧身褡似的
束腰,有缎带花边,串着条因常用而弄脏的粉红绳索,抛在另一椅子的背上。整个局面,
绝不是戴太太平时允许男士拜候的样子。
她微突的眼珠看着我。好像不易集中视力。她说话声音有点模糊。
她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赖,赖唐诺。”
“噢,是的,我忘掉了。是太大的震惊。”她把眼皮闭下,随又张开道:“我要你
继续未完的工作。”
“什么工作?”
“调查工作。你知道刚才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心里想什么?”
“他们想希顿自己偷了首饰……他没有……我不希望他名誉有损……他没有经济困
难……收入非常好……人寿保险4万元……意外死亡加倍……你把这一切替我顺利办妥,
你可以办理吧?嗯……你姓什么来着?”
“赖。”
“赖先生……是的,你会办吧。”
“我立即办。”我告诉她。
“早上来看我,好吗?”
“你要我来,我就来。”
“对,要你来。”
“几点钟?”
“早餐后。”
“10点半以后。”窦医生职业性的通知。
她把眼光转向窦医生。语音更为含糊:“华伦,你是不是要我睡觉?”
“是的。”
我说:“戴太太,你自管睡好了。我们侦探社立即开始行动。白天黑夜都有人工作,
你不必耽心,好好睡。”
窦医生自她背后把枕头移开:“这样最合理想,可兰,让这位年轻人替你工作。现
在你已把一切安排妥当了。再也不要去想,睡吧。”
“睡吧!”她睡态地重复医生的话。
窦医生用手势暗示我可以走了。
我用脚尖悄悄离开。
劳太太仍在外面等我。“她要什么?”她急着问我。
“要我明晨10点半来见她。”
她脸上现出怒容:“你真会说老实话。”
4
6点不到,闹钟把我自睡眠中吵醒,睡得真甜。但不得不疲乏地爬起来,冲了个冷
水浴,精神稍有好转。我刮脸,穿衣,进车库,用公司车开始兜每一个市立公园。这是
一个冗长乏味的跑腿工作。好在清晨车辆不多,所以尚称顺利。沙漠的暴风半夜后已停
止。清晨空气中只有凉爽。太阳虽已出来,尚未太热。两侧高楼大厦的市街现在还很冷
清,再过二、三小时,就人潮、热潮一起来了。
每个公园都有人玩网球。我只注意穿短裙短裤的女球迷。我一个人,开车在球场旁
慢慢兜圈,在别人看来一定认为我是神经病。
在格利飞公园,我见到4个人在男女混合双打。其中一位女郎引起我注意。她混身
充满活力。轮她发球时,她把球抛起,背向后弯,球在头上相当高,她全力压下过网,
充满信心。他对侧的男人每次都不太接得住,连着吃了她好几次发球,慢慢习惯了,才
懂得怎么回球。我相信,他们以前没有一起玩过球。
轮到对侧是女的接她发球时,她非常客气,不太用劲,也给我暗示着她们互不相识。
我感兴趣的女孩,很明显认识与她并肩作战的男人。他是个常玩球的人,但样子很
保守。一辆脚踏车斜靠在铁丝篱笆上。一件毛衣结在脚踏车把手上。
我停下车,熄灭引擎,点支烟,看他们打球。
7点3刻他们停止比赛。4人在网前交谈了一会。无非“正好碰到你们,好高兴”,
或是“你们玩得真好,希望能常见面”等等客套。
又等了一下,女郎自网球场出来,把毛衣从车把上解下,套上身。就在短裤外,围
上一条扣钮扣的裙子。我走过去,把帽子举了一下。
她用冷而毫不在意的眼光看我。她绝不是随便会上钩的女郎。
“你球玩得很好。”我说。
“谢谢。”语调倒不怎样冷,但绝对是远远的。
“不要跑呀。”我说。
她轻蔑地斜看我一眼。
“我想和你谈谈,史小姐。”
她已经把脚放在踏脚板上,准备踩下去时,听到我提她的姓,停止一切动作,她好
奇地看着我。
我说:“对不起,只好以不常用的方法来和你互相认识。我一定要在你看到报纸前,
和你谈谈。”
她用小心、毫无表情的眼光研究我,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给她一张名片。她看一下问:“报纸有什么新闻?”
我说:“戴医生死在车库里……一氧化碳。”
她脸上的表情完全冻结,用不动声色的语气说:“造个谣言来骗我?”
“来告诉你事实。”
“怎么找到我的?”
“没有几个女孩对网球那么入迷。一大清早骑脚踏车,来球场练球。”
“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习惯?”
“你的手套……脚踏车链上来的石墨滑润油。像你这种球迷,不工作的早上,一定
出来打球,所以,你自己的公寓,或租的房间里,一定有另外备用的球拍。你没有汽车。
你替戴太太工作只有3个月时间。你另外一只网球拍,已经被警方在戴医生车箱里找
到。”
她说:“可怜的人,他有肾丝球肾炎……是一种无法治的慢性病……但他有太多勇
气。数年来他一直在注意自己的症状,也没有自己治疗,把一切变化都记录下来。我想,
假如我能引他早上出来运动运动,可能对他健康有益。他总自己找理由不运动,说他要
应付急诊。我指出他的急诊都在晚上,从来没有病人早上急诊找他。他的急诊病人,最
喜欢在他入睡后找他。”
“为了不使戴太太怀疑,医生骗他太太,他早上也出诊,是吗?”
她耸耸肩说:“我不知道他怎么告诉她。我们只玩过少数几次球。告诉你这些够了
吗。”
“是的。”
“他怎么死的?”
“他开车回车库。可能引擎有什么不对,他要调整一下,或是把什么线路接通。”
她慢慢地说:“他对自己修汽车,最有兴趣而且是能手……像清理打火嘴啦什么
的。”
“司机干什么?”
“戴医生不喜欢别人伺候。他喜欢一切自己来。他从不叫司机开车。司机是为戴太
太雇的,用来当跟班的。”
“保险箱失窃,你为什么马上离开了?”
她说:“跟这件事毫无关系。”开始又想踩车离开了。
我说:“目前变得有关系了。你的失踪,使人怀疑。不多久,警察就会四处找你
了。”
她自车上下来把脚踏车重新靠在铁丝篱笆上,说道:“好,我们谈谈,要我坐进你
车来吗?”
我点点头。
我替她开车门,她说:“你先进去好了,我坐你边上。”
我进车,把自己滑到驾驶盘后,她轻快地跟进来,坐在我右边。她说:“你问我答,
还是我自己讲自己的?”
“你讲你的。”
“有烟吗?”
我给她支烟,替她点上,她把自己靠到车座上。我知道她要点时间,整理一下话题,
所以没有催她,任她吸烟。
她说:“说起来话长。”
我问:“什么事说起来话长?”
“我离开的事。”
“就从你开始替戴太太当秘书开始。”
“不行,还要长得多。”
“怎么会?”我问。
“更久以前的事。这就是为什么我改姓史,重新开始。”
“说说看。”我建议。
“我希望忘记这一段。也希望别人忘记这一段。能不能不再提它。”
“假使我知道,也许可以帮你忙。”
“我不要人帮忙。”
“那是梦想,事实上你已经是众矢之的了。”
“怎么会?”她问。
“首饰失窃、秘书失踪、警察设多大幻想力。他们把2与2加起来,至少得个4,有
时得6甚至8。目前有点像12。”
“他们要先能找到我才行。”她说。
“我已经找到你。”
“你是警察吗?”
“不是。”
“那么你是什么?”
“私家侦探。”
“什么人雇你的?”
“戴医生。”
“雇你做什么工作?”
“找到你。”
“现在你找到我了,下一步如何?”
“向雇主报告。”
“戴医生死了。”
“向他太太。”
她摇头:“你不必,我离开汽车,骑上脚踏车,马上开溜。”
“假如我把你送交警方?”
“那我就要大费唇舌了。可是我看得出你不会如此做。”
“也不是我雇主的意思。我想戴医生要找到你,比要找到首饰还更有兴趣。”
她看了我好几秒钟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保险箱里有点他认为有用的东西。他认为偷开保险箱的人也要这东西。把警察请
来可能是个失策的打诨手法。”
“他认为,是我拿了保险箱里的东西。”
“理所当然。”我说。
“我没有拿。”
我说:“我受雇要找到你。你可以自己和我雇主谈。”
“照刚才你的说法。戴太太不是你雇主。”
我对他笑笑:“遗产的一部份。”
“你知道保险箱里,藏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她靠在车座上,抽烟,眼望远处。我知道,若非她在决定要不要告诉我,就是在想
一个比较好的谎话。她把烟头在烟灰盘里弄熄。说道:“戴医生对劳芮婷爱护倍至。不
单因她的原因,也是因为她女儿……小珊玛。为了保护她们两个,他什么都肯做。”
她停下看看我,又说:“这件事,他告诉你了吗?”
“现在轮到你上台,我只是听众,你说你的。”
“即使告诉你了,你也不说?”
“不说。”
“他没告诉你,你说不说?”
“不说,我要用我知道的,来看你有没有说谎。”
她说:“我不知道其中的详情。芮婷的离婚丈夫叫劳华德,是个标准坏蛋。一直在
骚扰芮婷。他要监护小珊玛,至少争个部分时间监护。他请了律师,向法院多次陈情,
甚至因为芮婷参加了一个鸡尾酒会,弄了好几个人出面作证。突然之间,一切销声匿迹,
我们再也听到不到劳华德这个名字。医生墙上那只保险箱,也是在那时候装上的。”
“还有其他证据吗?”
“有的,小事情,一件件凑起来。”
“你认为戴医生,使劳华德放手,不再骚扰劳太太。”
“是的。戴医生插了一手。不能称为威胁,只是做了些手脚。”
“很有兴趣。所以保险箱被窃,你就开溜?”
“没错。”
“事后又和医生打了一场网球。”
“什么事后?”
“你开溜之后。”
“没有的事。打球是事前。”
“那么,星期三早上,你没有和医生打球?”
“不是星期三,是星期二早上。星期三他去钓鱼。我是星期二下午离开的。”
“你住哪里?”
“这不关你事。”
“这个故事,你可不能交差。”
“你假如有良心,应该紧闭尊口。你应该对戴太太说,她丈夫的死亡,使你和他之
间的合约结束了。除非她另外付钱请你来找她的首饰。否则叫她开张支票,拜拜。”
“为什么你叫我如此做?”
“这样,每个人都快活。”
我说:“医生认为他要的在你那里……保险箱里的。”
她说:“不对,你弄错了。医生认为我知道在什么人那里。”
“那……你知不知道呢?”
她犹豫了几秒钟,说道:“不知道。”
“能不能猜一下?”
“不能。”
“假如医生没有死,这两个问题,你不会那么快回答‘不’是不是?”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真希望知道为什么。”
“我还想要支烟。”她说。
我又给她支烟。从她吸烟的样子,我知道她很努力在想。突然她说:“我一定得冲
个凉,吃些早餐。你不想把我交警察,又不想我再溜掉。我们来个君子协定。我告诉你
我住哪里。你就算了,收兵了。”
“住哪里?”我问。
“雅丽小舍……女子公寓,离这里只几条街,在佛蒙路。”
“一个人住?”
“不,是和另外一个女孩分租。”
“在戴家你也有一个房间?”
“是,我上班规定住那里。休假时才回来,一周休假一天,但有两夜。”
“规定周几休假?”
“周三,我星期二晚上离开,星期四早上回去。”
“听说最近戴医生也不愿死干活干,他也自己挑一天休假。也是星期三,不是吗?”
我问。
她冷冷地看我,说:“你要干什么?把我硬拉进去?还是特别选我出来?”
“哪一种有效?”
“哪种都无效。”她说着,伸手拉把手打开车门。我让她离开。她走向脚踏车,骑
上,头也不回地很快往前骑。我留在车里,看着她背影,发动车子,远远跟着。她来到
雅丽小舍,把车架在马路上靠人行道边。自己走进去。
我找个车位停车,拨公用电话打给卜爱茜。卜爱茜是白莎有效率,默默工作的秘书。
“用过早餐没?”我问。
“才吃完。”
“抓你公差办件事。”
“什么事?”
“撞烂一部脚踏车。”
“用什么来撞?”
“用你自己的汽车。不过这是件公事。”
“白莎知道吗?”
“不知道。”
“最好要她知道。”
“不行。不太容易解释清楚。”
“你在哪里?”
“车子停在佛蒙路,雅丽小舍向前几家店面,路边。”
她说:“我来得及做完工作,去办公室不耽误开门吗?”
“应该可以,不会耽误太久的。”
“告诉我,怎么做?”
我说:“听清楚。从雅丽小合西北面横街,转弯进来。转送佛蒙路前按两下喇叭,
极慢极慢过来,使我有时间准备,我会开走我的车。公寓前面停着部脚踏车。假如你没
见到脚踏车,或是你鸣喇叭后,我没有让开,你就去开办公室的门,剩下的不要你管
了。”
“好,”她说,“我鸣喇叭两声。看到你车时,你开车离开。若脚踏车停在那里。
我又做什么?”
“想办法路边停车靠向公寓。你的技术不够好。你撞烂了那脚踏车。撞得很烂,反
正再也不能骑了。”
“之后呢?”
“一个女孩会出来跟你吵架。”
“我怎么办?”
“你保了全险的吧?”
“是的。”
“你非常傲慢不逊。说她不可以把脚踏车停马路上,即使马路边上,可还是马路上。
告诉她,你车保有全险,你绝不会为这些小事麻烦自己。给她你的姓名、地址、把车开
走。”
“就这样?”
“就这样。”
“不要跟踪她?”
“绝对不要。绝对不要。”
“之后呢?”
“向你保险公司报告。告诉他们,有人来申请保险给付时,你要看详细清单。”
“好,”她说,“马上上路。”
我挂上电话在车里等候。我估计卜爱茜10分钟可到。爱茜有个特别优点,她要做什
么事,都是全力以赴,彻底万分。
自我挂断电话起8分30秒,卜爱茜赶到。我听到2下嘟嘟。自后视镜看到她的车以慢
速在拐进这条街来。我习惯性地看看表,在笔记本上匆匆记一笔,把车开走。心里非常
满足,非常自鸣得意。
直直自佛蒙路向前开,从后视镜看到爱茜一寸寸地在向后路边停车。突然前轮急急
一转,车尾撞向停着的脚踏车。前方正好是十字路口,我把车转弯向右。
5
我轻松地用过早餐,来到办公室。卜爱茜在打字机前努力工作着。她一面敲打字键,
一面抬头向我致意。
“一切顺利吗?”我问。
“嗯哼。”
“那女孩出来了?”
“有。”
“我们老板呢?”
“里面,在看文件。”
我走进去,柯白莎坐在大办公桌后面。海钓使她皮肤成健康的麦色。花白的头发,
使她有慈母的样子。
“看到戴医生的事了?”我问。
“是的,怎么发生的。唐诺?”
“他叫我在书房等他,说好最迟9点半一定回来,我看小说出神了,根本没感觉时
间过得多快。”
“报上说是你发现的尸体。”
“没有错。”
她扮了个鬼脸说:“我想情况升级了。白莎该有点生意做做了。”
我说:“我想戴太太会聘用我们。我已经找到史小姐。”
“已经找到了?”
“嗯哼。”
“你怎么找法的?”
“还不是跑腿的老办法。我发现她有骑单车和早上打网球的嗜好。我又有她外形的
描述。清早骑单车去打网球的妙龄女郎不太多。”
“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白莎跳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无法跟踪她。她知道我在查这件案子之后,更没有跟踪的可能性。她给我一个
假地址……雅丽小舍。她骑单车到那里后,在里面等。我不走,她也不出来。我不想太
使她不方便,所以我先走了。”
“为什么不等她出来,再跟踪她?”
“用汽车跟踪脚踏车高手?你有没有试过?”
她仔细想了想。
我说:“她会向交通拥挤的地区走。选一条两行汽车在等候交通信号的小路,大模
大样骑过去,把我一个人抛在车里发呆。”
“那你怎么办了?”
“让爱茜去把她脚踏车撞烂了。爱茜车是保全险的。”
“你想那女孩,会笨到用自己的真名,去要求赔偿。”
“会的。爱茜表演好的话,就会的。我告诉爱茜要自大一点,不在乎这些小事,告
诉她保险公司名字,就离开。”
“戴太太有什么反应?”
“叫我10点半去看她。”
“她要什么?”
“警方认为首饰是她丈夫监守自盗的。她要洗刷丈夫名誉。”
“你能代她洗刷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是他自己偷的。”
白莎用她小而冷的眼睛看着我。她从桌上一只防潮烟盒里拿出一支香烟,把一端装
进一个长长的象牙烟嘴,点烟,想找点话题来说说。她再次把烟嘴拿起,凑向嘴唇的时
候,左手的钻戒闪闪发光。
“你对她说什么?”
“我对她说,我接受这个工作。”
“你既然认为他是监守自盗,你为什么还接手呢?”
“因为她的医生,叫我不要刺激她。”
“但是你10点半还要去?”
“是的。”
“为什么?”
我说:“戴太太提出了一个十分有趣的问题。”
“什么问题。”
“她说她丈夫有一个4万元的人寿保险,意外死亡的话,保险公司加倍给付。”
“这有什么稀奇?”
“保险单上绝不会这样写。也不是这样意思。”
“什么话!”白莎说,“我自己也有人寿保险,1万元加入我的遗产。这可以处理
我的债务。假如我意外死亡就付2万。”
“不对,不是这样的。”
白莎脸都红了:“你是说,我连我自己人寿保险给付办法,都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
白莎小心地把象牙雕刻烟嘴放回桌上。她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些钥匙,选一把钥匙另
外打开个抽屉,拿出只小箱子,打开那箱子,拿出一张人寿保险单,展开说:“来看。”
我转到她身后,自她肩后一起看。
“看到了吗?”白莎胜利地说。
“看到你错了。”
“什么!”
“你错了。”
“你疯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就像我刚才说的。”
“不对,不像你刚才说的。保险单上说,死亡是由于意外原因时,加倍给付。”
“我怎么说?”
“你说意外死亡。”
“不是一样吗?”
我说:“要叫他们付款时就不一样。”
白莎看着我说:“唐诺,有的时候我爱你,有的时候我恨不能咬你一口。”她折起
保险单,放回小箱,锁上,关好抽屉,把抽屉也锁上,把钥匙放进另一只抽屉。过了一
会,她说:“好,你是学法律的。你知道里面有不同。我对这一窍不通,我看保险单清
清楚楚说,我要是意外死亡,他们要双倍给付。”
我说:“意外死亡,和‘死亡是由于意外原因’,有所不同。通常情况下,人死亡
都是意外。例如你做一件事,因为没有专心,你死了。这是意外死亡。但什么叫做死亡
是由于意外原因呢?造成死亡的原因,必须是个真正的意外。”
白莎说:“我还是不太了解。”
我说:“假如你开车进车库,东摸西摸瞎修自己的车子,让引擎转着,吸进一氧化
碳,死了。死亡的原因,就不是意外。这死亡的原因都是你自找的。你没有熄火。是你
的疏忽。你自己把自己暴露在有毒环境太久。”
“这种情况下,戴太太得不到双倍给付?”白莎问:
“得不到。”
“你怎么知道她的保险条例,和我的一样?”
“它们统统都是一样的,我见过的都一样。这是标准格式。”
“保险公司知道这里面有差别吗?”
“当然知道。实际上,全世界只有他们最知道。甚至很多律师还弄不清楚。”
白莎说:“那你准备怎么办。”
“晃来晃去,等保险公司把坏消息告诉戴太太。”
“之后呢?”
“等她去见她的律师。”
“再之后呢?”
“所有的人都放弃没办法之后,我们来建议,可以为她争取那另外4万元。”
“用什么方法。”
“目前还不知道。”
“假如我们可以争取到这4万元,我们可以要求一半,甚至……”
我说:“不要太贪心。”
“至少我们要分它一部份。”
“我们……是要分它一份。”
白莎突然警觉,怏怏地说:“我的意思,我要分它一份。我……当然会给你一份奖
金……”
“是我们,要分它一份。”我说。
白莎蹙眉道:“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要辞职不干了。”
白莎突然愤恨地把自己脊背伸直。坐下的回旋椅在吱咯作响。“你要干什么?”她
喊道。语音有点沙哑。
“辞职。”
“什么时候?”
“现在。”
“为什么?”
“有人邀我合伙创业。”
“哪一种行业?”
“一人一半,是个私家侦探社。”
“哪一家。”
“就是你的这一家。”
白莎闷在座椅上想。
“为你的健康,你须要多钓点鱼。”我解释。
她说:“唐诺,你是个有脑筋的小鬼。你有勇气,有幻想能力。你迫得白莎只好让
你走路。问题是你没有生意头脑。你花钱像流水。你吃女孩子亏。我接受你做合伙人,
这个地方6个月之内,会破产。我劝你维持现状,白莎赚钱时,会给你红包……”
“公司一人一半,否则我走路。”
“也好,”白莎怒道,“你走路,我绝不受威胁,我……”
“别生气,”我告诉她,“好来好往。请爱茜结结账,我应得的给我开张支票。”
“你跟戴太太的约会,怎么办?”
“你自己出马好了。”
白莎把椅子推后,满脸怒容:“当然,我自己去!”
“小心不要激怒她,”我说,“医生希望她不要激动。激动对她血压不利。生气对
健康最损伤。”
我告诉我房东太太,我去旧金山找工作,我的房租付到月底。我会另外安排行李搬
运。
她对我从无好感,但失去我还是伤感的。我有正当工作,按时付房租。她问我为什
么被解雇了。我告诉她我是自己辞职的。她不相信。
我来到旧金山,住在廉价旅社里3天。第3天,我用旅社的信纸信封,给洛杉矶房东
太太一封信,告诉她我已决定在旧金山长住。
第二天一早,我出去早餐。到海滨溜冰。吃了午餐后,坐在海滨长椅上看雾自海外
滚来。我进城,看了场电影。下午5时,我回到旅社。
柯白莎坐在旅社大厅里,她正在盛怒,眼睛都要爆出来了。
“你死哪里去啦?”她问。
“喔,到处看看,”我回答,“一切还好吗?”
“好个鬼。”
“怎么会?等多久了?”
“你这小鬼知道我等多久了。我乘飞机来,12点1刻到这里,一直到现在。”
我说:“真对不起,为什么不回你自己旅馆,留张字条,叫我来看你?”
“那样你就不来看我了。”她生气地说:“总之,我在你……在你……之前,我要
再和你谈谈。”
我说:“不太远有个小酒吧。”
“好,我们走。”
旧金山爽适的雾,使人精神愉快。柯白莎,下颔向上,双肩向后,大步走在街上,
手脚都很健朗。她仍在生气,两次过马路都没注意行人交通信号。我必须抓住她,以免
被罚款。
我们在小酒吧坐定。白莎要了双份白兰地。我要威士忌苏打。白莎开口:“唐诺,
给你说对了。”
“什么说对了?”
“每件都对了。”她承认:“保险公司的人非常非常同情。他们不能加倍给付,因
为死亡不是由于意外原因。他们暂时不付这原始的4万元给她。他们建议戴太太去看律
师。”
“尔后呢?”
“她去看她律师。律师也一筹莫展。现在外面又出了个谣言,说戴医生是自杀的。
说他自己偷了首饰,被发现,怕被捕,所以自杀。何况他本有慢性不治之症。”
“还有什么可以证明他自杀吗?”
“引擎好好的,没有须要修理的地方。扳手和引擎上,完全没有他的手印……车头
盖上有。看来他是自己决定这样走法,又不要他太太难过。”
我问:“找到史小姐了?”
“她没有向爱茜投保的全安保险公司去申请给付,我……我……我也还没有开始去
找。”
“为什么?”
“我不认为戴太太特别想找到她。”
“为什么呢?”
“我想那女孩和医生……他们二个有点什么关系。”
“什么人告诉你的。”
“戴太太她听到了一些闲言。她现在强调,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葬礼昨天已举行过
了。”
“很有意思。”我说。
“你混蛋!”她说。
“又怎么啦?”我把眉毛抬起,眼睛睁大。
她说:“我去看城里最好的律师。二个不同的律师花了50元。25元一位,只问了几
句话。”
“为什么?我不了解。”
柯白莎说:“律师看发生的事实,看保险单。告诉我戴太太想打申请双倍给付的官
司,根本站不住脚,完全没有希望。即使他不是自杀,是意外,但绝不是由于意外原因,
正如你所指出一样。戴太太也见过他自己的律师。那律师一开始说绝对胜算在握,但仔
细深入,发现不是那回事。戴太太愿意付4万的一半赌这口气。”
“这样呀。”
白莎愤恨得咬牙切齿地说:“我知道你那猴头猴脑的脑袋里,有一个可以要到双倍
给付的计划。我相信,现在我要求3/4,她也会给我,为的是赌气,她恨透保险公司了。
戴医生老以为保险单上是意外死亡。她也这么想。保险公司一副同情样,猛做好人,说
什么我们也想给你钱,只是同业公会会反对,所有保险单都一样的,我们爱莫能助。就
是不肯付钱,还说假如赔了钱,他们自己就犯法。”
我喝完了我的威士忌苏打。“你看,旧金山真是个好地方。”我说:“我越来越喜
欢它了。”
“喜欢个鬼!”白莎说:“你跟我回去,替我收拾这残局。”
“不行,我在这里前途蛮乐观的。我……”
“你马上跟白莎回去。”白莎硬性地说:“我不该让你走的。我渐渐太依靠于你了。
没有你生意难做了。”
我说:“不行,白莎。二人公司,对半分成,你不会高兴的。你十分重视个人,你
容不下合伙人。你喜欢独断独行,你喜欢当老板。”
白莎倔强地说:“不要让外表骗了你。我仔细想过,既然你提出这个要求,你答应
一件事,我就接受。”
“什么事?”
“我要来就来,要去就去,来去自由,不准管我。你可以随便雇人工作。我还钓我
的鱼。”
“怎么突然变钓鱼迷了?”我问。
“想想戴医生。”她说:“我去参加葬礼了。可怜的人,曾日夜工作,做牛做马。
假如他轻松点,偶尔放松一下,多钓钓鱼,说不定会活久一点。他要能预知这一点,他
会叫他有钱的病人自己去跳海,医生要钓鱼。”
“我自己一向胖得不想运动。我自己也讨厌,但总是饿得受不了要吃。那一场病,
倒给我减了肥,也给我户外运动的机会。现在我很硬朗。吃照吃仍能保持体重。你年轻,
又天生瘦小。你不怕变胖,你应该努力工作,我应该钓鱼。现在你决定,要不要这个合
伙事业。”
我微笑着说:“白莎,你付酒钱吧。否则我还是要开公账的,因为我是合伙人。”
白莎用她冷冷发亮的小眼,瞪着我:“你这个小混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的。”
“从现在开始,我真的会这样做的,”我告诉她,“这一点必须声明在前。”
白莎差一点把皮包甩我头上。想想她自己应该慢慢接受——我是她合伙人——这个
概念。但是最重要的还是想到,我真会把酒钱报公款开支。
“你是知道的,”我轻快地说,“我对钱的价值不太清楚。我花钱像流水,我吃女
孩子亏。”
白莎怒目注视着我足有30秒钟,深吸口气,慢慢地,不太甘心地打开皮包,拿出一
张5元钞票,喊道:“买单。”又对我说:“我来付账,至少可省我一半小费。”
“可以省‘我们’的。”我纠正她。
她小眼瞪了一下,但没说话。
6
戴太太说:“我很高兴你回来了。赖先生。当然我也很喜欢你的伙伴,但我对你更
有信心。也许因为希顿选中你的关系。”
她穿着黑衣服,没有化妆,凸眼看来更忧伤。
“你真正的希望是要我们做什么?”我问。
她说:“柯太太说,你有办法叫保险公司,付他们该付的双信给付。”
我解释道:“保险公司受法律限制。除非有明确可信的事实,否则他们不能轻易付
款。”
“这一点,我已知道。”她说。
“所有方法都试过无效,才能试我的。”
“是的,所有的方法试过,失败了,赖先生,我愿给你,不论向保险公司要回来多
少的一半。”
“可能须要打官司。”
“好,我愿意给你律师费用开支后,我所剩下来不论多少钱的一半。”
“这可能会太多了。”
“你不嫌多,我就无所谓。”
“我来看,能怎么做。”
“另外,”她说,“我付你一般报酬,要你查明我先生没有偷自己的首饰,也没有
自杀。假如是他自己偷的,首饰现在在哪里?真是荒谬。”
“真的除了他,没人知道保险箱密码?”
“至少我们不知道;但一定有人知道。这是个新型保险箱。另有件事我要说明,我
不希望你弄出什么对先夫名誉有损的丑闻,这点很重要。”
“假如我开始挖掘事实,我无法预期我会挖出什么来,但还是要不停地挖。”
“你不一定每件事都要报告吧。”
“不必。”
“好,去挖吧。”
“你想真会挖出你不想知道的事?”
她说:“希顿是个好丈夫,仁慈、温和、体贴。有些地方即使不比其他男人特别好,
但男人都差不多。”
她给了我一个苦笑。
“我会尽力而为。”我说。
“芮婷要见你。”
“她在哪里?”
“现在在保姆间,和珊玛在一起。”
“好!我过去看她。”
“你是不是立即开始工作,赖先生?”
“我尽可能。”
“很好。”
我突然想起地说:“喔!还有件事,保险箱怎么样?你先生过世后,你有没有想办
法开过?”
“我们在他记事本上发现几个神秘数字。我律师建议我找个开锁人研究研究。他终
于打开了保险箱。”
“你看了里面有什么了?”
“是的。”
“有什么?”
“只有保险单和一份病历记录,记录他发病第一天以后的每一变化和症状。可怜,
他以为这样对医界有所帮助。我不认为这有什么用,我想要是他不要如此忙,好好治病,
也许好一些,至少还可以活好久才会真真恶化。”
“我懂了。”
她说:“有一点对我们有利。我律师已经和保险公司达成协议,他们付我4万元。
我们可以没有条件拿到。假如有证据,随时可以提出证据,申请另外的4万。”
“办得好。”
“不要忘记看芮婷。”
“现在去。”
她笑着说:“不懂为什么,赖先生,我总觉得,对你有信心。”
“谢谢你。”
我在保姆间见到劳芮婷。也是第一次见珊玛。小珊玛眼睛像她妈妈。常有真心的笑
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劳太太说:“小宝贝,这位是赖先生。”
小珊玛以短而不稳定的脚步,过来伸出她小手。“你——好——”她说。说得很慢,
很正确,每个字很用力。
“很好,谢谢你,你好吗?”
“我好,妈妈说,我做好孩子,晚上她放电影给珊玛看。”
劳太太笑道:“我想我太宠她了。我拍了不少家庭电影。珊玛喜欢一遍一遍地看。”
珊玛正经地看着我,用她童音说:“也要医生公公的电影。医生公公睡觉,不起来
了。”
“真的呀?”
她慢慢庄严地点点头。
劳太太说:“我去叫珍妮来照顾珊玛。我和你聊聊。”
她按钮。过了一下当女佣人进来时说:“请你陪一下珊玛,好吗。珍妮?”
珍妮给我一个笑容,说道:“是的,劳太太。”向珊玛伸出手去。
当我出门的时候,我感到珍妮正很注意地在观察我。我从一面位置恰当的镜子来看
她。她弯着身子,一只手围着珊玛的腰。她眼眼注视着我,有几秒钟的时刻,她突然发
现我在镜子中看她,她移动眼光自镜中和我眼光相遇。她有点惊慌。樱嘴微张,浅笑时
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我们走这边。”劳太太说。
她带我走到内院,一个较隐蔽的所在,在一只装饰有大甕和葡萄架后面,放着两张
椅子,好像专为这次会谈而设置的。
坐定后,她突然开始:“戴太太有没有提起我?”
“没有。”
“关于我私人的问题?”
“没有。”
“真的?”
“是。”
她等了一下,好像寻思合宜的进言途径,最后决定实话实说。她说:“我的婚姻是
十分不幸的。我在18个月前办妥离婚。我有太多证据可以对付我丈夫,但是我不想用。
我只用足够裁决的证据……包括珊玛归我监护。”
“赡养费怎么样?”我问。
“没有赡养费,我也不需要。问题也在这里,我父亲遗下了一大笔财产。华德……
就是我丈夫,在我父亲死后不久遇到我。他非常温和,关切,帮我很多忙。我很敬爱他
就嫁了他。”
“结婚后不久,我随即发现他的目的除了父亲遗留给我的钱外,什么别的也不为。
后来他用各种方法想控制我的钱。幸而因为这笔遗产太多了,所以一切都要与遗嘱条文
对照,经过认证才能动用。同时我有一个十分精明,忠心的律师。他特别坚持我不可把
控制权转交给我丈夫。”
“律师是哪一位?”
“林福来。”
“之后呢?”
“之后,我想华德知道了是林律师,在幕后警告我对付他。因为我一次一次用各种
方法推托,华德就一阵阵紧紧逼迫。这一切更使他露出尾巴。金钱是他惟一要和我结婚
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他并不爱你?”
她轻蔑地说:“他对我关心,不为这个。也从没为爱情关心过任何其他女人。他是
一个惟利是图的人。他英俊,有磁性,能讨女人欢心。女人对他不算什么,一个女人也
永远不够。等他知道了有人警告我,不可以把财产转移给他,就什么兴趣也没有了。甚
至珊玛也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冒我名签了几张支票,去做非常卑劣的事。最后,我
还是办成了离婚。当然珊玛归我。”
“后来发生什么事?”
“6个月之前,”她说,“华德开始用另外一种方法来攻击。他要争取对珊玛的部
分时间监护权。”
“你不是说过,他对珊玛并不关心吗?”
“他根本不关心,但有一天珊玛会有钱。这当然是华德最主要原因。此外对我也是
一个极恶毒的计策。”
“为什么?”
“他以为我会付钱给他,叫他作罢的。”
“你有没有付钱?”
“没有,林律师说,一旦我开始付钱,就无止无休。”
“之后怎么样?”
“华德制造很多纠纷。突然,所有事情都停止了。”她说:“戴医生,什么也没跟
你说?”
“没有。”
“正如我说的那样,这件事突然销声匿迹。我和林律师都觉得不正常,也不明原因。
但我们当然希望如此,不能自己去找麻烦。”她停了一下,又说:“昨天,华德的律师
打电话给林律师,说这件讼事的进行,因为华德没有付他律师费用,所以一度缓和下来。
现在他又准备继续进行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家务事呢?”
“因为我认为戴医生的死亡,和这些都有关系。我和林律师谈过,他也希望见见
你。”
“好,我到哪里见他?”
她从裙子口袋拿出一张林律师的名片。我放进口袋说:“好,我会去看他。”
“希望你在这里不要客气,我们……”她突然停止,因为一位男士自起居室来到内
院,看着喷水池。他很正式地向这边鞠了一个躬,但很明显在等候我们结束话题。我可
以看到她脸上现出疑问和忧虑的表情。
“这什么人?”我问。
她说:“霍克平,戴医生的一位朋友。他曾在南美从事石油事业。戴医生死前一天
他飞回来。他回来的目的是归还医生一笔借款。”
“多少钱借款。”
“250元,好像他是我姨父的朋友,他们在一个午餐会相遇,从此一见如故。霍克
平是个流浪人。为探测油源东奔西走,每次返国都匆匆又离开,所以兰姨从未见过他。
有一次他几乎破产,但得了一个去南美的机会。是医生姨父支援他出国旅费的。”
“我听说他在南美有时好,有时坏。找到好的油源,又要怕大公司来垄断。这些都
是十分困难的事。”
“继续讲。”
“就这样。最后他把一切安排妥当,也安定下来。这次回国当然是业务关系,但他
要办的第一件事,是找到姨父归还借款,并告诉他这好消息。可是他拿起报纸,看到这
坏消息,对他真是个震惊。”
“他写了封信给兰姨。信写得非常好。她给我看过。是我见过最好的一封信。他说
凑她的空,要见她当面还债。”
“他在信中告诉兰姨一些医生的事,如非他说起,我们无法得知。他说医生常暗中,
不求名的帮助别人,不止是他,尚有其他人因受帮助而感激医生。”
我问道:“他真来看戴太太了?”
“是的,戴太太在葬礼进行时见到他。他问他能不能来参加葬礼。他是很成熟,机
智,为别人着想的。他说有一段时间他酗酒很严重,是医生帮他戒酒,给他鼓励。”
“你为什么怕他?”
“我没有……只是……我想我以前见过他。”
“你实话实说,我判断起来会容易一点。”
她笑道:“我倒真没有兜圈子。是不知道,也不愿你走错路。我以前见过他。我甚
至可以确定,有一天晚上,他来家里看我丈夫华德。我只眨到他一眼,结婚不久后。”
“你有没有问他这一点?”
“没有,我没有,我不想提我家庭状况。再说,也可能是认错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呢?”
“因为,”她说,“除了你为兰姨做事外,我要你也帮我忙。我要你去看林律师。
我要你查查霍先生是不是认识华德。我总想也许霍先生无意中,露出点什么华德的臭事,
使我姨父有了把柄。里面到底有些什么,我要你查出来。”
“为监护权的事,是不是你真怕对簿公庭?”
她眼光看了我一回,慢慢移开,推托地说:“珊玛已长大到有点懂事了。这些法庭
上的证词,对小孩不会有好处。即使华德争到的,只是一小部份时间他可以和珊玛在一
起,但是结果也是想想都怕的。”
我把各种情况又想了一下,说:“我会去看林律师。”
“请你不要怕花钱,”她说,“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当然不是把钱乱花,但……”
“我懂。”
“能不能先见见霍先生?”
“有何不可?”
她立即站起。我们跨过内院,霍先生看着我们向他走近。霍先生,三十五六岁,高
前额,很丰厚的黑头发向后披。下颔仰高,一如十分自满于他工作。目光锋利,有幽默
感。
劳太太快速地用低声说道:“我把你介绍为全家的朋友,现在起我们互相只叫名字,
兰姨说这样好一点……”
“很好。”我阻止她说下去。
她为我们介绍。霍先生的手有力、热诚地握住我的手。他说起话来声音不大,但是
使人觉得有信心,有力量。
“假如,”他说,“你和戴医生很熟悉的话,你真是三生有幸,有这样好一个朋
友。”
“我完全同意。”我回答。
“这个人改变了我一生。”他看着我,想说什么,慢慢又停住,给人的印象是,本
来要赞扬戴医生,又想想自己和他比起来微不足道,怎么说都不足表示他对戴医生的敬
意。
劳太太说:“对不起,我要看看女儿。唐诺,刚才提到的人,你会去看他的吧。”
“我很高兴去。”
她微笑着离开。霍先生思索地看着她。“人真奇怪,”他说:“赖先生,我总觉得
以前什么地方见过她。就是想不起来。我真的想不起来。”他把脸转向我:“但是我见
过她。”
我说:“这种事经常发生。我也有过这种经验。”
“为什么?”他问,“是因为的确见过,自己忘了,还是根本没有……”
“多半如此,”我说,“有时候,公共汽车中一个女人坐你对面,正好她的大眼睛
引起你的注意。下次在别的地方见面时,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有这样一次,你和
戴医生从饭店出来,她在汽车中等戴医生。”
“一定是这样。不过这个感觉真怪怪的。”
“她有个女儿,真漂亮好玩。”
“她和她丈夫分居了?”他问。
“离婚。”我回答。
“真不幸。”
“我听说,你常见到戴医生?”
“断断续续,有时连续一、二个礼拜,常和他见面。或者一、二个月常见面。有时
又七、八个月完全不见面。”
“你和医生有两个人都认识的朋友吗?”
“有,我们都是同一午餐会的会友。好久前,我放弃了会友资格,但是只要我回来,
一定以戴医生客人名义参加。最近因为我去南美,所以有七、八个月没参加了。”
我说:“真是巧极了。七、八个月之前,有人给戴医生透露一些秘密消息,是有关
两人都认识的一个人的,当时曾经使戴医生很感动。”
他锐利地看着我:“嗨,朋友,你在暗示什么吧。”
“正是。”
他笑出声来:“我不是要说你,但是……”
“我懂,不过这是戴太太一直想挖掘的事实。”
“你不知道是什么人?”
“不知道。”
“你不知道可能是谁?”
“不知道。”
他摇头,蹙眉说:“我不懂。”
我说:“不要放心上,我不过在戴医生熟朋友中,东问西问而已。你七、八个月之
前,见过他?”
他深思地说:“正确点说,7个月之前。”
“那一段时间,你常见他吗?”
“没有,我只见了他匆匆几次。我们连着两天一起吃中饭。饭后有一次在他办公室
见过面。只有一个黄昏我们有空闲聊。他起劲地说他布置好的书房。”他突然停止说话,
用眼睛看我说:“戴医生有没有和你谈起过书房的事。”
“那些装样的医用仪器?”我问。
“装的其实是酒和侦探小说。”他用大笑补充语气。
我点点头。
“我想希顿不会随便告诉人,”他说,“只有少数最接近的知己,才知道这秘密。”
“记不记得,他提起装了一个保险箱的事。”
霍克平注视喷水泉几秒钟之后,才回答:“是有一个保险箱……谈到过有一个保险
箱。我看,是我和他一起中饭后第2天,他说他订购了一个钱能买得到的最好的墙上保
险箱。他是那天才订购的。”
“霍先生,我和你坦白说,我们非常想知道,在这之前,你和戴医生谈了些什么?”
“怎么啦,我不懂。是不是你认为,我给了他一点对他很有用的消息?”
“正是如此。”
“我实在想不起要告诉你什么。”
“尽量回想,那时候,你和戴医生讨论过的任何一个人,特别是你说些什么。不要
急,花点时间想一想。”
“这可是件难事,不过真对你们很重要,我就做。”
“真很重要,要谢谢你。”
“告诉你怎么样……”他说:“今天晚上我会坐下来,把我和戴医生那次谈话都想
起来。我一面想,一面记。一、二天之内我再找你,告诉你。希望你不要对很多闲谈,
觉得无聊。因为我现在已想起些愚笨的谈话了,都是这些,全差不多。久别重逢嘛,说
张三、道李四的。”
“这谈话,可能是有关一个……嗯,一个……嗨,又想起来了,在谈话的时候,你
有没有给戴医生看,你认识朋友的照片,或是团体照,有你朋友在里面的?”
他说:“有,有,那时我正进行南美的事,我有张和南美来的人一起照的照片。另
外有一张和地主们。再有一张我在旧金山照的。我们对我在游乐场照的一张,笑成一团。
你现在说起来我就想到了。戴医生还要去其中一张呢。我就给了他。赖先生,你怎么想
起照片的?”
“我没有想起,我问起而已。”
“是呀,你特别问到照片。”
“只是因为,有此可能性而已。”
他说:“我给希顿看的照片,绝对和你在调查的事没有关连。照片上是一些对南美
产业有兴趣的人。希顿要一张照片,只因为南美对我的事业十分重要。”
我不经意地问道:“戴医生没有投点资吗?”
他急急看我一眼说:“没有。我现在倒真希望他当初投点资。你真会……问东问西
呀。”
“尽力而已。”我说。
这次谈话对他没什么影响。他用冷淡的语气说:“很高兴见到你,赖先生,也许我
们会再见面。”
我也回以极轻快的语调:“噢,再见。我经常在这里。”
他自管走开。不多久后,劳芮婷从她躲藏的地方现身。
“查到什么?”她问。
“不多。他给过戴医生一、二张照片,是一些对南美事业有兴趣人的团体照。”
“看不出这和本案有什么关系。”
“他也看不出。他说他在哪里见过你。”
“那他就是来看华德的那个人。你有没有告诉他……我的感觉,提醒他一下?”
“没有。”
“为什么不试试?”
“我想最好还是让他自己想起。我的工作是发掘资料,不是到东到西分送资料。”
“也许我可以打破僵局,我去告诉他,我看他也……”
“不要,暂时让他这样,过一段时间再说。”
“你没有引起他怀疑,或弄僵吧。唐诺?”
“嗯哼。”
“怎么会?”她问。
“我问他,戴医生有没有投点资,在他的石油事业上?”
“他为什么会在意这问题呢?”
“假如戴医生有投资,霍先生就在欺骗戴太太了。”
“我不懂。”
“假如这250元是戴医生对事业的投资。突然,这事业有了大大的暴利。他回来,
退还250元,说是当初的借款。”
“会不会有什么记录,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有。”
她想一想我说的可能性。看着我说:“唐诺,你对人类没有太多信心。是吗?”
“你说对了。”我说:“你有办法把丈夫弄到你律师办公室吗?”
“只有他认为可以得到些什么时,才行。”
我说:“让霍先生和你前夫碰头。同时要个有经验的人在边上观察。看他们无意的
小动作和谈话,就可知道他们彼此是否相识。”
“林律师可以吗?”
“假如他是个好律师,就一定能胜任。”
“我去安排。我想最好让大家认为,你是我的……我的特别朋友……要扮成这样。”
“可以,每次霍先生在场,我更要专心从事。”
“没有人在场,就不可以。”
“那当然。嗨!进屋的男人是谁?”
“贝法斯,司机。”
贝司机是戴医生死亡那天,我至车库,见到他在工具室门口那个人。
我说:“我要看他一下。”
“法斯。”她低声,有韵味地叫着。
他正要想开门,换了一个表情转过身来。突然看到我也在,脸上又挂上假面具似的。
其实他容貌非常好,有点电影明星样。
“是的,劳太太。”
“昨天有没有给我擦车,加油?”
“有的,劳太太。”
“够了吗?”她低声问我。
我看到那侄子,丁吉慕,正在离开屋子。
我对劳太太说:“目前够了。”她笑笑,用个手势,把司机贝法斯打发走。
丁吉慕跨过内院,向我们两人走过来。他走路神气快速,像是喜欢直接行动的人。
淡淡褐色的眼珠盯在我脸上:“我刚和兰姑妈谈过。她告诉我有关你的事——你是我们
全家的朋友。”
我点点头。
吉慕说:“这件事,使兰姑妈的地位,变得很奇怪。”
“哪件事?”
“你是我们全家人的朋友,这件事。”
“为什么?”
“戴医生的朋友,从来没有听到医生说起你。戴医生一死,你立即出现,而且明显
是个核心圈内人。这一点容易使兰姑妈发生困难。所以她说,现在开始,要你伪装是芮
婷的特别朋友。”
劳芮婷笑着说:“或者一、二个垒都上不去,就被封杀。”
我对她做个鬼脸说:“你看我有上垒希望吗?”
她说:“尽管试,多半3垒出局。”
“谢谢。”我说:“我会试的。”
7
卜爱茜说:“没有,唐诺,她整天没有来过……也没有电话来。”
我坐下,给她一支香烟。
她摇摇头:“白莎不喜欢我在办公室时间抽烟。”
我说:“不要怕,我现在是一半老板了。”
“我听说了。”
她犹豫了一下,接受这支烟,点燃了。
我们默默地抽着烟。我告诉她:“我想你该加薪了。”
“为什么?”
“因为你打字很努力。”
“白莎血压会跳到295。上个月我曾经请求加‘薪’。她差一点给我减‘旧’。”
“你要求她加多少?”
“加10元。”
“加了。”我说。
“不行。”
“为什么?”
“我意思是不要为我而发生困扰。”
“我想我有权。我宣布加薪给你。那辆接烂的脚踏车怎么样了?听到消息吗?”
“还没有,今天早上我还打过电话给全安保险公司。我想她很聪明,这一计对她失
灵。”
“再试一下没错。”我说。
卜爱茜把香烟平衡在烟灰缸上,拨一个号码,说一个人名,过了一下:“我是卜小
姐。撞坏的单车有消息吗?”
我看到她脸色有改变,从桌上拿起铅笔,她说:“等一等……史娜莉,拜度东街,
681号……她要多少钱?……是,完全是我错,抱歉,谢谢,谢谢。”
她挂上电话,自拍纸薄上撕下一页。“拿去,”她说:“她的真正地址。她要等车
修好,有发票才能申请赔款。发票现在在全安保险公司,发票上的地址也相同。”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说道:“最好和全安保险公司继续保持联络。直到支
票寄出为止。我不希望史小姐追查你汽车牌号,开始打听,发现你在哪里工作,她可能
会更换居住地点的。”
“这容易,我明天上午再摇个电话。我……”
门推开,柯白莎大步走进办公室。
卜爱茜把香烟抛进烟灰缸,弄熄,转回向着打字机键盘。柯白莎做了个90度转身,
向我怒视着。我先下手为强,“一天整,你到哪里去了?”我问。
白莎冷而小的眼睛发着胜利灿烂的光辉说:“钓鱼。非常有趣的日钓。不必工作。
我早告诉过你,我要使生活轻松化。请,不要让我打断你们的密谈。我知道,唐诺,你
是我羽毛长成了的伙伴。不过你要注意了,她不是伙伴,她随时都可以更换的。”
“爱茜和我在研究案情。”
“真的呀!”
我点点头。
她想说什么。突然停止,脸上的杀气退掉了一点,说道:“噢……有关那辆脚踏
车。”
“一部份是为了它。”
“还有什么公事呢?”
我说:“爱茜在跟我抱怨,生活程度日高,她收支有点不平衡了。”
“她倒好,浪费办公时间,向你争取不会有用的同情。”白莎的眼睛生气时是小而
圆的。她说:“她上个月就向我提过,而……”
“她也没有从我这里得到同情。”我说。
盛怒之下的白莎,现出了大大的惊奇。
我说:“她没得到同情,她得到现钞,加薪10元。”
白莎想说话,我说话时坚定的语气,提醒她暂时不宜,她站在那里,愣着,嘴巴张
得很大。突然暴风雨来到:“你这狂妄自大的小不点儿。是我在管这个办公室。即使你
是我合伙人,但是你没有权力不经我同意,给人加薪。在我看来,你……”
我对白莎说:“我们要吵架,在里面办公室吵比较好。”她看着我,两只小眼一扇
一扇,突然大步走向私人办公室,我跟进去,把门用脚关上。
她用最大的努力,把自己脾气控制。她说:“我早该知道,会有这种结果的。那女
孩并不值10元加薪,就像她不值汽车接送一样。她的薪水不多不少,是一般秘书的价钱。
她……”
“她比任何我见过的秘书,多做一倍的工作。”
“那又怎么样?”她诘问我:“她需要工作,我聘雇她。市面上要工作的一大堆。
当然,一样价钱就找最能工作的,这就是生产经。”
我说:“以前生活艰苦。职位少,要工作人多,你可以选人。现在时代不同了,不
由你挑挑拣拣了。”
白莎突然打开她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支长的象牙烟嘴,重重的塞一支香烟到烟嘴
上,塞得太重,把香烟塞破了。她要把破的香烟摔掉,改变主意,又把破的一段撕去,
把余下的塞进象牙烟嘴。她说:“你也许不了解。但是我随时可以解除合伙关系的。”
我说:“我也可以呀。”
“你!”她说:“你来这里的时候,口袋里一毛钱也没有,二、三天没有吃饭。现
在你是合伙人,你赚钱比你以前梦想的多得多。你也要解除合约,不要笑死人了。”
我说:“卜爱茜得到10元的加薪,要不然我们两个拆伙。”
白莎的手抖得连香烟也点不上。她干脆站起来,站到窗边,用背对着我。一分半钟
后,她转回向我,脸上像带了个面具。她做出和平的样子说:“可以,亲爱的,只要你
受得了,我也受得了。你给我记住,你……你自己再也没有薪水了,付完各种开支,你
得纯利的一半。你的问题是,你还以为在花我的钞票,大方一点无所谓。你加她的10元
钱,其中5元还不是从你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来的。戴家案子有进展吗?”
“我要去见劳芮婷的律师,一个叫林福来的,认识吗?”
“不认识,没听过,为什么要见他。”
“倒也没有特别目的。”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芮婷会带一个人去。她认为这个人,和她以前丈夫有点勾结。”
“说说看。”白莎说。
“她认为,这个叫霍克平的,给戴医生情报,使戴医生可以对付她的前夫,使她前
夫不再骚扰她。不论给的是什么,证据一定在墙上保险箱里,而且已经被窃。”
“和首饰同时被窃?”
“之前。所谓首饰失窃,是自己制造出来以便报警的。”
“这些首饰,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一只戒指在手套箱内,而……”
“是的,我知道。假如是戴医生自己拿的,其他的首饰又在哪里?”
“我还没有研究出来。”
“她应该给我们一个赏格。”
“什么人?”
“戴太太。”
“为什么?”
“替她找回首饰。”
“我还没有找回。”
“你早晚会的。”
“我还不能确定戴太太要我们把首饰找回来。”
“那她雇你做什么?”
“傀儡。”
“什么傀儡?”
“避免劳华德发现,他的前妻芮婷正在和什么人恋爱。”
“怎么想到这一点?”她问。
“他们不要我做侦探,要我扮演家庭里的常客,特别指定要演成劳太太芮婷的私人
财产。”
“问题在哪里呢?”
“目前还不知道。她表面很平静。但太急于要我扮她亲密朋友。”
“戏还有点不懂。”
我说:“劳华德一度争取孩子的监护权。试着证实珊玛的母亲不适宜于监护珊玛。
如此做,当然不是为孩子的利益,而是想弄点钞票。突然发生什么事,使他快快缩手。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使他旧案重提。由于他一度缩手,劳芮婷以为没有问题了,做什么
都自由了。她也许疏忽了一点。这些,都是7个月之前的事。”
“把你推到幕前来,扮她男朋友,有什么好处呢?”
“他们无法证明,我和她有什么不轨行动。对方也无法攻击。”
柯白莎点点头:“有点道理。”
“不久就可以证明的。”我说。
“什么办法?”
“假如芮婷到东到西,带了我抛头露面,就证实我猜得没有错。”
“为什么要搞这些名堂,她已经离过婚,是自由的。”
“我找到原因后,就会知道她在怕什么。”
“你想她是在害怕。”
“当然。”
电话铃声响了。
白莎拿起电话说道:“爱茜,是什么人?”过一下她把电话交给我说:“姓劳的女
人在找你。爱茜说你在开会,不可打扰。她问你今晚是否有空。兰姨说最好你们两个多
多出现在公共场合。”
“告诉爱茜,我半小时后打电话回她。”
白莎转告了口信,把话机向机台一摔,几乎把电话摔烂:“她真爱上你啦。”
“那倒不错,她自己名下有好几百万财产。我真想娶了她退休。”
白莎冷酷地指出:“假如她只想利用你呢?”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良心好点!”我说:“人之初,性本善。”
拜度东街681号,是一幢门面装饰很华丽,两侧砖砌的公寓房子。大门上乡气地钉
着金花,无生气的休息室,里面有剥了漆的廉价家具。另一侧有扇门,标示着经理室,
再上两级阶梯就是走道,及在两侧的公寓房间。房子只有3层,没有电梯。304房间在3
楼,靠公寓前面信箱上名字是顾桃赛。我按门铃。门里有动静。门开了一个3寸缝——
有安全链牵着。一只热情的黑眼,好奇地看着我。
我说:“有位史小姐,是不是住这里?”
“没有,这是顾小姐的公寓。”
“没有史小姐?”
“没有。”
“你认识一位史小姐吗?”
“不认识。”她开始关门。
我低声,快速,含糊地说:“奇怪,地址是她自己填的,这下她收不到修脚踏车的
钱,可怪不了全安保险公司。”
我听到一阵快速的脚步声,而后是史娜莉的声音说:“这个不要紧,桃,放他进
来。”
黑眼女郎把安全链打开。我进入公寓。公寓有两房——卧房和起居室。起居室也可
以住人,有张壁床在墙内,晚上可放下。另有间小巧的厨房。
史娜莉一开始没有认出我来。她看我有点面熟,然后怒气和恐惧出现在她眼中。
房间一角,一位男士坐在桌边椅子上。娜莉急急倒抽一口冷气时,他向看我。光线
照他脸上,是丁吉慕。
我说:“早,早,我不是故意要打扰秘密约会,我只是想这时间,大家了解一下最
合适。”
丁吉慕把脚收回到椅子下面,不过支持他站起来的,倒是手的力量。他软得像煮久
了的芦笋。
黑眼女郎是惟一不想溜的。她好奇地看我,不懂是怎么回事。
我对她说:“既然没有人介绍,你是顾桃赛。我姓赖。”然后我向大家说:“现在,
大家都认识了。我们可以聊聊了。我们在这里聊?还是把桃赛撇开。”
顾桃赛把房门关上,说道:“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谈?”
丁吉慕说:“赖,不要误会,这一切我都可以解释,你来这里之前,应该讲清楚。”
他看着史娜莉,增加了点勇气道:“老实说,这也不关你事。”
史娜莉同意地点头。
丁吉慕对自己的开场白相当满意。越想越对路,向我慢慢走过来,两肩是方的,身
材瘦高,健康肤色的脸因为神情激动有点抽搐。从他过来的样子,我看得出,拳击也是
他喜爱的运动之一。
他说:“我最讨厌偷偷摸摸,我更讨厌你鬼鬼祟祟的样子,你既然来了,我从一数
到三,你给我出去,一……二……”
我说:“完全不关我事。我是受雇于戴太太的。我会向戴太太报告,你向她去解释
好了。”
丁吉慕的声音突然显出惊慌:“你不要走。”
我说:“我没太多时间,要说就要快。”
丁吉慕看看女孩,自己像电线杆顶上小猫一样无助。
史娜莉说:“既然你对我私生活那么有兴趣,我就不妨告诉你一点。”
“这样可省很多时间。”
娜莉渐渐能用平稳,控制得住的声调说话:“赖先生,千万不可自作聪明,见到风
就是雨。”
“继续讲,要编得好一点。”我告诉她。
她眼中显著愤慨:“你听我说,我不必去编。我对你老盯着我,已经没有兴趣了。
告诉你一点秘密,也许你可以不再管我。我是住在这里,我住这里已6个月了。这是我
室友,顾桃赛。我们有个租约,我又不知道戴太太那边工作久不久,所以我就继续付我
的一半,也有一半的权利。两个月之前,因为下雨,丁吉慕送我回来。他遇见桃赛。从
此,他时常来看她。通常我都给他们制造机会,他来时我就出去,除非他带她出去什么
地方玩。今晚上,我不愿出去,因为心里还有那件事情。”
“我承认,戴医生叫我报警,我没有报警反而溜掉,是一个大错误。我不愿告诉你,
但是,是有理由的。我假如能不出面,只要警方找到了真正的小偷。我开溜的理由就不
必告诉任何人。”
“丁吉慕知道我全部情况。他能够证明我的话。”
“没有错,”丁吉慕赶快说,“她是在说真话,赖。”
史娜莉继续生气快速地说:“我要求的只是不要打扰我。我也不管别人闲事,也不
要别人管我。假如你真好心的话,不要整天找我麻烦,多花点时间去找那个偷首饰的小
偷。”
“你知道是谁吗?”我问。
她看看丁吉慕,犹豫地说:“我可不敢乱说。”
丁吉慕看一下手表,迟疑一阵,拿起帽子。“我要和你谈谈,赖,”他说,“我陪
你走到街口,我车停在那里。”
史娜莉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下,消失于厨房的方向。顾桃赛走向他,伸手给他。
“再见,吉慕。”她说:“我抱歉。”
“没什么。”
“我知道你什么感觉……这种事多窘。不是我错,我没有办法预防。你了解我吗?”
话音充满忧虑。
“当然,当然。”他不安地说。
她贴近他:“吉慕,你不会……我们没影响吧?”
“不会。”
她把手抱着他头颈,把脸凑近他:“吉慕,你要保证。”
他好像急着离开。“我保证,”他说,“没有差别。”
“你真好。”她说。半开的嘴唇凑上去。他低下头,没精打采地把手放在她腰上。
一心想早点离开。
我站在那里,等他们自行结束这幕活剧。
丁吉慕把手紧一紧,另一只手伸向她颈部。她把手指伸向他头发里。他们把肩部侧
向不同方向。
史娜莉自厨房出来:“时间差不多了,你们两个醒醒。”
是桃赛把自己推开。丁吉慕还在看着她。口红印在他唇上,他的脸发红。
“你不必因为我的原因提早离开,吉慕。”我说。
他转向我。“没关系,我……我要和你谈谈。”他转回向桃赛:“放心,不会有任
何改变的。”
她露出笑容,目光经过吉慕看着史娜莉,又转回向丁吉慕说:“不要发小孩脾气,
吉慕。要和这侦探合作。他要知道什么,就都告诉他。”
丁吉慕拿起他帽子。
史娜莉说:“口红印上了,丁,这些书还给你,我们都觉得很好看。”
她站到他前面,用块手帕绕在手指上,替他把口红擦掉。同时给他一个绳捆的牛皮
纸包裹。
丁吉慕说:“再见,娜莉。”转向桃赛,看看她,似有所言,改变意见,转向我。
“再见,亲爱的。”桃赛说。
他好像又想吻她的样子。
我说:“走吧,我可没那么多闲功夫。”把门打开。
丁吉慕立即跟我出来,我们并肩走下楼梯。在人行道上他说:“赖,我看你是个正
人君子。”
“谢谢。”
“你看起来,能接受他人解释。”
“什么解释?”
他说:“我不知你有没有研究过,我在戴家真正的关系。”
“假如没有过,马上就要了。”
他说:“兰姑妈是个自负、以我中心型的人物。她正好控制我现有的,和将来有希
望得到的每一分钱。我双亲什么也没有留给我。兰姑妈供我大学毕业,他让我去旅行,
我很愿意。事实上是陪她去旅行。她总喜欢随时有年轻男性随从。之后她不再向人介绍
我是她侄子。从此旅行也不太愉快了。我们走了很多国家,南美,东方和欧洲。兰姑妈
一步也不让我离开她。当然有时她睡了,我可以溜出去看看我自己想去的地方。”
“旅行回来,她希望我留在家中陪她几个月。我不幸染上了热带痢疾,对我健康影
响太大。戴医生叫我多休息,说我需要日光和新鲜空气。于是我糊涂过日子,渐渐依赖
这个地方。戴医生正好也喜欢家中有年轻人,我想他有点嫌兰姑妈的聒絮不休。”
丁吉慕深吸一口气,转过来和我眼光相对说:“这是真正的内幕。我觉得自己没有
什么出息,也没前途。但我没有本领。我受的教育是文化方面的。不要以为我没试过,
我曾出去找过工作。我也向工厂求职。他们一调查,发现我和有钱人住一起,传闻我是
花花公子。当然我从未告诉过姑父,姑母,我曾经出去找事做。”
“于是,我只好继续这种生活。兰姑妈答应在遗嘱里会记得我,她说我仍有热带病
的后遗症,不可以出去工作,等我身体健康恢复后,他会帮助我创业的。她当然有这能
力,用她的影响力,或是由她借用戴医生的影响力,帮我达到找工作的目的,是随时可
以办到的。但是她永远不会宣称我身体恢复健康的,永远有另外几周的日光和新鲜空
气。”
“你的兰姑妈还有得活呢。”我说。
他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
“再过25年,30年,你就是一个完全没有用的老家伙了。”我说,希望逼使他说出
已经在舌尖上的话。
效果好得出奇。他一下爆出:“兰姑妈最多活不过2年到3年。这是因为心脏问题,
而且越来越坏。戴医生知道,但是没有告诉她。戴医生说最好不要让她知道,她喜欢做
什么就让她做什么。因为她的情况是随时可以过去的。”
“什么人告诉你的?是戴医生?”
他摇摇头。“芮婷,”他说:“戴医生告诉她,她告诉我。也许她不该告诉我,但
是,她知道我的处境。我不太容易解释,兰姑妈非常自私。赖,也许我不该批评她,她
不太喜欢我接近女性。她用各种理由,说女人会影响我正常生活,使我减少户外活动,
又会增加夜生活的坏处。但是真正的理由是她要吸引全家每一个人的注意力。她要做全
家的中心,做任何场合的中心。我告诉你每件都是事实,有空你可以问芮婷。”
我说:“劳芮婷,要是不喜欢这个地方,她何必留在这里呢?她又没有经济上的困
难。”
“你如果能找到答案,”丁吉慕说,“你就真是个侦探了。”
“你想你姑妈,有什么特别方法,可以把她留下。”
他耸耸肩说:“我说得太多了。”
“我看还不够。”
他说:“赖,我们二个能不能妥协一下?”
“困难。”
“顾桃赛的事,你不会告诉兰姑妈吧?”
“我是为你姑妈工作的。”
“但是,你的目的是找回首饰,和证明戴医生不是自杀。你的目的是要回保险金。
我和顾桃赛的事,和大局无关。”
“我会仔细想想。”我告诉他:“再见。”
他站在路边,看我走开。
8
我开车走了6条街,停在一个杂货店门口。打电话警察总局,找珠宝盗窃组的厉警
官。他今天值夜,正好进来上班。
“我是赖。”我说:“柯赖二氏私家侦探社的赖唐诺。”
他的声音一点也没有认识我或欢迎的样子:“嗯,有什么事。”
“关于戴家那件案子,我想送点人情给你。”我说:“不过我希望你,不要追究消
息来源。”
现在他开始有点兴趣了:“什么消息?”
我说:“我们公司是在替戴太太工作。目的在本案另一角度。要是她知道我把消息
告诉你,她会解雇我们的。所以你一定要掩护我。”
“听你说来,消息很重要似的。”
“是很重要。”
“讲讲看。”
“保密没问题吧?”
“绝对。”
“史娜莉,”我说:“戴太太的私人社交秘书,在失窃案发现后失踪。她现在住的
地方是拜度东街681号。公寓名字是顾桃赛小姐,她是她的室友。你动作要快,他们随
时会溜的。”
“你是赖?”厉警官问。
“是,赖唐诺。”
“地址是拜度东街,681号?”
“是的。”
“公寓是一个姓柯的名字。”
“不是,不是,姓顾。我公司另外一位老板才姓柯。”
厉警官语音有了一点友善。“好,我记住欠你一个情。”他说。过了一下,加上一
句:“假如真如你所说。”
“保证不错。”我说。把电话挂上。
我开车到戴家。车库上面司机住的房间灯亮着。我把车停侧门,轻轻走过车道,爬
一层楼梯,轻轻敲门。
司机贝法斯把门打开。
他的外型正如我已形容,相当高大,充满“人之初,性本善”的样子。我不太知道,
这种天生“性本善”,是不是做作。高大的身躯一点也不笨重。厚、黑、卷的头发给他
很讨女人欢心的自信。他咧开嘴巴向我笑笑,灯光下,他左颏部有一道疤痕。
“我是赖唐诺。”我说。
“是,我知道,有什么事?”
“我要进去。”
他让开一边:“进来。”
房间3面都有窗。每个窗上都有百叶窗帘。都是新的。地毯已用薄,而且已褪色。
一个书架,上面不少书。我走过去看看书名,大致是半年前的畅销书。摆饰很恰当,整
理也很花工夫。贝司机说:“请坐。”
我坐上看起来是室内最舒服的一张椅子。他坐我对面。脸上仍挂着本性善良的微笑。
他说:“对我,你不必装出戴家朋友的幌子,因为戴太太把你一切都告诉我了。也叫我
和你合作。”
“那很好。”
“有什么你想知道的吗?我知道的都会讲。”
“你来戴家多久了?”
“大概6个月。”
“你和史娜莉差不多同时来?”
嘴上的笑容仍在,眼中的笑容已消失:“我想我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里了。”
“那她在这里也不久?”
“不久。”
“什么人替你收拾这房间?”
“我自己。”
“收拾得真是整齐清洁。”
“我喜欢整洁。”
“怎么没有见到床?你睡哪里?”
他用头示向只有一扇单门的方向:“那边还有一间。”
“我要看一看。”
我站起,他也站起。动作很慢,好像要决定给不给我看似的。我自顾自走向门边,
表示决心。他慢慢跟过来问:“想看什么?”语音有点尖锐,先天善良本性已打折扣。
“了解情况。”我一面说,一面自动打开门,进去。
这也是一间3面不靠其他房子的大房间。也有窗,窗上也有百叶窗帘。有一只单人
白铁床。另有一只大的双人核桃木床。一只核桃木梳妆台,上面有一块大的镜子,镜子
左右两侧都有灯光。有一只廉价的杂木五斗柜,上面的镜子已经变形了。有几只椅子。
地毯已经变薄。有一块质料很好的印第安拿伯和族手工小地毯,在大床前地上。浴室在
他两个房间中间夹着,只有一扇门。我往浴室看。整齐,清洁。一扇窗,与浴室齐宽。
上面也有百叶窗。
“宿舍不错。”
“嗯哼。”
“你喜欢这种活动百叶窗?”
“对,可以随意通风,你喜欢的话,照样有阳光。”
“你一定是个好管家。”
“我也知道,我喜欢整洁。我把每辆车都管得干净,随时可用。我把车库管得干净,
有秩序。我有一个强力的吸尘机,可以吸车垫上的灰尘。我也经常把吸尘机拿这里来使
用。”
“你还读很多书?”
“嗯哼。”
“工作挺轻闲的样子。”
“你在想喔!”好心好意样子的微笑,又恢复在脸上。
“除了替戴太太开车外,要不要替别人开?”
“偶而替劳太太开车。”
“她有自己的车子?”
“是的。”
“你替她保养?”
“是的。”
“丁吉慕怎样?有没有自己的车子!”
“有的。”
“也是你保养?”
“嗯哼。”
“戴医生车子?”
“他从不叫我管他的车,他的车保养、修理都在联合医务大楼车库里。不过我觉得
他从不洗车。也许过一段时间他们擦它一下,他出诊的时候,不论什么气候,车子总要
在户外,所以他说他用车做交通工具而已。撞坏了也不修。我认为他车的保险杠,可以
做洗衣板了。”
我走向五斗柜。一把普通的黑发刷和梳子在上面。此外有一盒爽身粉,一瓶发油,
一瓶刮胡子水。在梳妆台上有一把假水晶背的发刷和梳子。
“这扇门通哪里?”
“壁柜。”
我打开门,是个大壁柜。壁柜也有个窗,也有百叶窗帘。几套衣服在架子上。地下
有四、五双鞋子。不同的领带在领带架上。有一条粉红色丝质领巾,也在领带架上。
“这里都是你自己整理……床也是自己整理吗?”
“是的。”
我看着整整齐齐的床:“看来大房子里淘汰下来的家具都到你这里来了。”
“对的,戴太太更换房中家具时,旧的家具一部分就来了这里。”
二张床都整理得很好。我问:“他们准许你,有的时候,可以招待客人过夜吗?”
他又微笑着:“偶尔。”
我走向起居室,坐回刚才那只椅子。“来支烟?”我问,把香烟盒送到他前面,他
拿了一支,二人都点上。
“还要知道什么吗?”
“是。”
“什么?”
“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在车库到工具室门口,在戴医生尸体被发现那天晚上。”
“对的。”
“你没有进来。”
“当然没有。警察到东到西。那一天是我休假。我回来睡觉。女佣说戴医生死了。
我向内一看,见到验尸官和那么多条子。事情发生时,我不在家,我又帮不上忙,我就
不必出来凑热闹了。”
“你还是站在门口一、二分钟。”
“有。”
“之后你去哪里了?你没有上楼,至少我没听到你上楼。”
他说:“楼梯是水泥的。我的脚步也不重。”
“这样说来,你还是上楼了。”
“是的。”
“随即上楼了?”
“倒也没有随即上楼。过了一会儿。”
“还是过了好一会儿吧?”
“那有什么关系呢?”
“我要知道而已。”
他的眼睛现在看到愤怒了。厚厚下唇挑战似的把嘴闭紧。他不说话。
“到底是多久之后。”我紧追不舍。
“无法奉告。”
“为什么?”
“我没有看表。”
“可能是半小时之后?”我问。
“是的,有可能。”
“可能是几个小时之后?”我问。
“我告诉过你,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我说:“据我回想,你离开那地方时,警察正在说要取每个人的指纹。他们刚发现
首饰盒。”
他说:“赖,你给我听着,你也许是个自以为聪明的小家伙。你走你的阳关道,我
过我的独木桥。我不预备管你的闲事,我也不要你来管我的事。出事的晚上我都不在这
里。有必要时我可以证明我在哪里。首饰的事,我完全不知道。现在请你不要来烦我。”
我说:“你壁柜里那条领巾真漂亮。”
我看到他有迷惑的眼神:“领巾?”
“是的,粉红丝质领巾。”
“噢。”
“是你的吗?”
他犹豫一下,说道:“不是的。”
“那么,是谁的呢?”
他想了一下,说:“我不觉得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也许有关。”
他突然笑着说:“少来,不要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只要知道是谁的领巾。”
“我不知道是戴太太的或是劳太太的。我清理车子时在车里发现的。我原要问一下。
我拿了上楼,因为那件事一激动,忘记得干干净净。我会找出是谁的。现在,我的每件
事你都知道了。可以……”
“房间里的地毯,你来之前就在那里吧?”
“这有什么关系?”
“是不是?”
“是的。”
“那印第安地毯是后来的?”
“是的。”
我摆头向那些窗户:“窗上本来是用窗帘的?”
他没有说话。
“这些百叶窗是什么时候换上的?3个月左右吧?”
“差不多。”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确实是多久之前。”
他想了一想说:“4个月。”
我说:“好,现在我们来看一下,那丝巾是你清车清到的。本来是想问一下是谁的,
后来,因为戴医生的意外死亡,一激动就忘记了。”
他没有回答,由于我固执地等着,他慢慢地点点头。
“那,你捡到这条领巾的日子,一定是首饰失窃那一天,或是第二天。”
“第二天。”
“也是戴医生死亡那天?”
“是的。”
“你是整天休假?还是晚上休假?”
“只是黄昏之后。”
“你什么时间捡到这丝巾的?早上还是下午?”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假如你是上午捡到的,”我解释,“你就立即会问,不太可能先把它带上来藏壁
柜里。除非你快下班的时候,你不愿意再回进屋子。也许你另有约会,不愿迟到了。”
他细想了我说的话,点头说:“是的。”
“这样说来,你捡到这条领巾的时间,应该是5点钟?”
“差不了太多。”
“那晚上,你晚饭在屋子里吃的吗?”
“是的。”
“你吃饭,是不是在厨房,和仆人一起吃?”
“是。”
我说:“我们再来研究一下那丝领巾,也许是重要的。”
“不见得有什么重要性。”
“首饰失窃之后的一天,一个女人用车外出,没有请你开车,否则你会记得是哪一
位。你捡到丝领巾,不知是两个女人中哪一个的。用车的时间你也不知道,否则你只要
交给女仆带进去还给她。再想想只有一个理由,你不把领巾请女佣带进去问问,还给两
个女人中的一个,就是你知道,用车的人,不希望另外一个人知道她用车出去过。你说
说看,是什么原因?与人有约会?”
“你真会无中生有。”
“不是无中生出来的,是从丝领巾巾生出来的。”
“在我看来差不多。”
我说:“现在,你来告诉我,领巾的主人,为什么不希望另外那女人,知道她曾经
用车?”
“我告诉你,我根本没有这样想过。我快下班的时候捡到它。我带上来,就忘了。”
“你说过,你忘记归还的理由,是医生死亡引起的激动。”
“没错。”
“星期三晚饭后你不会整车子,星期三很晚戴医生才死亡。”
他说:“你刚才已猜对过。老兄。我有一个约会,我时间算得很准。我饭后立即去
赴约。这样解释清楚了吗?”
我说:“是的,实际上这里有三个女人。戴太太、劳太太和史娜莉。是史小姐的领
巾吧?”
“不会。”
“你确定?”
“不太确定。”
我说:“我们再看看这领巾。”
他没有立即动作,又过了一下,自椅中起立,用优雅阑珊但无奈的步法走向卧房。
他一开始,我即跟着。他走进壁柜,我移向梳妆台。我用食指拇指插进化妆台上的发刷,
拉出几根头发。我用二个手指一卷,把它放进了背心前口袋。他从壁柜走出来。我走向
他把领巾接过,站在灯光下细看。过了一下,我把领巾还给他。
“没有记号这是谁的。”他说,一面把领巾塞进口袋。
我说:“这是女佣人珍妮的。”
他无法掩饰脸上惊奇的表情。
“没错,是她的。”我坚决地说。
“你怎么会这样想的?”
“这种颜色和戴太太皮肤、头发、眼睛的颜色都配不起来。对劳太太言来质料又太
差了。你自己说不是史娜莉的。只剩下珍妮。另外一点,领巾上的香水就是她用的那
种。”
“找我麻烦,是吗?”
“没有,只是告诉你事实。”
我走回外间又坐下来。他走回他原坐的椅子,想要坐下,又改变意见,站在那里等
我离开。
我把香烟熄掉。他看看手表。我不经意地说:“在局子里边的时候,没有用现在这
个名字吧?”
“当然不……”他突然停住,怒视着我,脸上现出凶相。“你……你这混蛋。”他
说:“狗头狗脑的,搞什么?你……”
“不必这样,”我告诉他,“你听到要留指纹就开溜,我就知道你进去过。坐下来
告诉我。”
他从椅子后面转过来,坐到椅子上。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他说:“算你对,我是进去过,这又有什么关系。”
“什么前科?”
“空头支票。每次我有困难,我忍不住开几张花花,钱不多,10元、20元,总数也
只百把元。快到期我就急着找出支票在什么人手里,想办法摆平。”
“用现钞摆平?”
“我没现钞。”
“那怎么摆平法?”
“好多种方法。”
“还是还清了?”
“当然,那时每次都可还清或摆平。我求他们暂时不要提款,我省钱一次或分次还
他们,给他们做点事,或者……反正可以摆平。”
“那时没有陷下去?”
他说:“差不多每半年需要出面料理一阵子。每次都很顺利,我也有一点喜欢这样
子。何况我还有正当工作。”
“出毛病那次呢?”
“支票跳票,我又失踪比以往久了一点。老板一再警告过我,我也表示过绝不再
犯……很多次。这次数目也多了一点。老板开除我,一切就都浮出来了。”
“是什么职业?”
“司机。”
“判多久?”
“1年。”
“多久前?”
“2年前。从此我痛改前非,没再犯过。现在你知道了,预备怎么样?你要说出来,
我又要失业,而且拿不到服务证明。找不到工作,又要回老本行,开空头支票。”
“在哪里执行的?”
他摇摇头说:“已经过去了,不提也罢。”
“告诉我哪里服的刑,对你有什么损失呢?”
他说:“我是用真姓名服刑的。没办法,要身分证明。好在老人家没听到。我也不
会让他们知道。妈妈以为我去非洲了。她老了。要是她知道了,非急死不可。我个人倒
无所谓。这是为什么我不要条子留我指纹。贝是我出狱后自取的姓。我除了和母亲写信
外,都不用真姓名。信也是寄邮局自己去拿的。”
我站起来。他跟我到门口。他问:“这些,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暂时不会。”
“以后呢?”
“看情况而定。”
他开始关门。我转身踏上一级阶梯,说:“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当你在楼上的时候,要是楼下车库引擎在转,你听得到吗?”
“引擎没有做事的空转,是听不到的。我保养的车子,即使在车子边上,也不太容
易听到声音。但是,我在楼上,楼下车库有人发动引擎,我是一定会听到的。还有什么
问题。”
“没有了。”我说。他把门大声推上。
9
我走进屋子去,窦医生才离开不久,戴太太表现很“勇敢”。不过还是把自己“包”
在各种病的症状里。
“我不能被这件事把我自己打垮了。”她说:“我必须面对事实,用冷静,合理方
法来善后。”
“完全正确。”
“你知道,死亡是不能避免的。唐诺……我以后也叫你唐诺,这里每个人都叫你唐
诺。”
“很好。”
“你可以叫我可兰。”
“谢谢你。”
“尤其是有外人在的时候,你知道,你要假扮是芮婷的朋友,她的……很要好的朋
友。”
“我了解。”
“你不在乎吧?”
“不在乎。”
“窦医生说得很好。他说死亡是谁也控制不住的必然后果,时间是最好的止痛剂。
他告诉我,目前我最好的方法是转移一种新的兴趣,因为新的经历可以忘记过去一切。”
“听起来很合理。”
“是这样。他说有的女人把自己关起来,整天悲痛,不出去找新的事物改变兴趣,
很多年之后,非但悲痛不减,而且在精神方面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医生建议我不可再忧
伤,要我露面开始新生活,要我用新的经验治疗旧伤痛。”
“你同意了。”
“我不要这样做,至少目前不想,但是这是医嘱呀。良药苦口,你还是要吃。”
“不错。”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法。窦医生说,我的问题是太神经过敏了。我像根绷紧的弦,
我的忍受力太脆弱。你不会认为我是神经质,一触就跳的女人吧。我……我想你对这些
没有太大兴趣。”她说,用她暴出的眼珠淘气地看着我:“柯太太告诉我,你是一部用
脑子的推理机器。但是她告诉我,女人看到你都是会疯狂地迷住。告诉我,唐诺,你自
己说,这是不是真的。还是柯太太吹牛要引起我好奇心?”
我说:“白莎是说不定的。多半想引起你好奇心。”
她说:“也许是她先入为主的看法,和她自己完全不在乎女性柔和的美,是没有关
系的。就是如此。”
“也许就是如此。”
“你看来一天到晚只想到工作。”
“我们这一行,接到工作后怎么能睡觉呢?”
“对,我想你是对的。但是,有的请你工作的女人,可能寂寞,害怕,或者要……”
“她们都指定我做一件特别工作,做完就算。”
“当然你不可能期望女人,直接什么都告诉你。有的时候你一定要有点小聪明才
行。”
“你说的也许对。”我说:“我小聪明是没有的。戴医生的记事本,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在我这里。”
“我想要调查,周三戴医生死亡那天,他所出诊的病人。我相信有两个病人,最后
医生决定去看一下。其他病人他只是用电话处理一下。你把当天来电病人的名单,交给
了医生。我们有没有办法分出来,哪些人,他用电话处理了,又是哪些病人,他亲自出
诊去看了。”
“这跟保险事情有关吗?”
“我不知道。他也许早已有那些首饰在车里,预备交还给你。在他死后,被人自手
套箱中拿走了。”
“有没有什么东西……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他离开这里后,才拿到首饰的?”
“还没有一件可以称之谓证据的。”
“已经有什么呢?”
“首饰盒里还留着一只戒指,表示拿的人很匆忙,或至少非常大意。”
“面对值钱的珠宝,怎么会大意呢?”
“因为拿出来的时候是很随便的。早就决定反正要归还的,所以就非常大意。”
“唐诺,这正是我叫你要回避的理论。我要你证明,希顿和首饰失窃是无关的。”
“这我了解。但是你问我,为什么有人会大意,我就告诉你。可是,另外还有一个
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戴医生自小偷手中取回首饰。他开车进车库,全心全意于把首饰送还给你。事前
他还须小修他的车子,他吸了太多的一氧化碳。有人进入车库,见他躺在那里,把首饰
自手套箱中拿出,不愿意声张医生中毒的事。”
“唐诺,这是我喜欢的理论。”
“那我们向这方面努力。”
“你去做。”
“好的。”我说。
“可是,至少这个人要知道,首饰在车里?”
“那一定的。”
“这个人,会是谁呢?”
“我还不知道。”
“你正在进行?”
“是的。”
“那么,你会把首饰追回来?”
我说:“这是全案中,最小的问题。”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说:“手套箱钥匙就是车子点火钥匙。惟一把点火钥匙取下的方法,是关掉引擎。
关掉引擎,才能把钥匙拿下,你懂吗?”
“又怎样?”
我说:“不论是谁,要拿这些首饰,必须进入车库,把引擎关掉,拿出点火钥匙,
用这钥匙打开手套箱。”
“是,这你已经解释过。”
“但是,”我说,“我们发现戴医生尸体时,引擎是开着的。”
“你说,不论是谁做了这件事后,又把钥匙放回去了。”
“是的,而且又点火使引擎转动,让引擎转着,自己溜走。”
“为什么?”
“掩饰刑案的证据,即偷窃首饰的事实。”
“这样说来,偷窃首饰是最大的罪,还有什么呢?”
我说:“假如,戴医生开车进库,没有熄火,瞎摸瞎修,吸入过多的一氧化碳,没
有其他不能控制的事故或动作,他的死亡是意外死亡,而不是死亡是由于意外的原因。
他自己把自己放在一切都可能导致死亡的环境中。”
“这就是我律师告诉我的,我觉得不公正,我想……”
“但是,”我打断她的话,说道,“假如,有人在戴医生快死之前,把引擎关掉,
又再把引擎点火,即使当时医生已完全昏迷、休克、接近死亡,只要有一口气在,法律
观点就完全不同。戴医生的死亡就变成由于意外的原因。最后致他死亡的几口毒烟,是
重新开启的引擎所产生出来的。”
她的眼睛张得更大。“唐诺,”她叫着说:“真聪明,真有你的,我完全没有想
到。”
“现在我高兴,你慢慢懂我所进行的方向了。”
“这可以使我们向保险公司,要还那额外的4万元了。”
“就是这个主意。”
她想了一会:“我们能不能用这个理论,和保险公司谈判,要他们妥协,而不真真
去找证据呢?”
“他们不会妥协,也无权妥协。合于合约就得全付,不合就1毛也不能付。反正我
们非争不可,这4万元,对我们,对他们,都是全有或全无。”
“希顿出诊去看病人,又和发生在这里车库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打开手套箱,从里面拿出首饰的人,一定知道首饰是在里面。”我说。
“我懂了。你的意思,希顿拿到了首饰。给他首饰的那个人跟了他来到车库。是
吗?”
“很可能是这样。”
她说:“我能正确的告诉你,希顿去了哪两家出诊。这对你有没有一点帮助?”
“你怎么会知道?”我问。
从一个小床头柜抽屉中,她拿出一本皮面的记事本。她说:“希顿记忆力很差。他
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记忆力。所以他有条理地做一切事情。例如,只要他出诊一次,他
就记在记事本里。第二天早上,办公室秘书也不必问他,只要照本子上那一页办理收费
就可以了。”
“他死亡那一天,那些出诊,也都记下来了?”
“是的,有两处出诊。这两处我都可以担保没有问题。两位病人都是我认识很久的,
都是女人。一个已婚,另一个是寡妇。她们生活太忙,太多社交活动,太多宴会……至
少这是希顿常说的。你可以不必怀疑她们两个。她们都太有钱,所说的症状也是真有。
希顿说她们真有高血压。”
我拿过记事本,所记事项看得出,是自己都信不过自己的记忆的人的手笔。但其方
法和制度则优良出奇。有一张潮汐表,记着半年内,每周三高潮低潮时间。有一张电话
表,记着很多医生的电话,这些都是紧急的时候,他要会诊或帮忙开刀的。最后一页上,
有一行写着一串数目字。
“这时什么?”
“我们就是从这一行,查出保险箱密码的。”
我看看这些数目字问:“有很多困难吗?”
“有一点。”
我揣摩戴医生的脑筋,想他会怎样做。我说:“我看没有什么困难呀!”
她很有兴趣地看着我:“为什么?”
“他是有计划的,他信不过自己的记忆力。最可能的情况,是把密码倒列。84是最
后一个数字。多半指第1组数目是48。”
我不必问对不对,她的表情已经完全告诉我对了。
“唐诺,我说过,你真了不起!”
她语调中充满惊奇,但眼中还有其他表情,我相当久才了解,是惧怕。
10
门上漆着:林福来,律师,法律顾问。
我推门,进入门内。劳太太已先我而来在接待室等我。一位红唇、睫毛油染得太厚
的女秘书,在桌后抬起头问我要什么。劳太太急急站起:“这是赖先生,他和我一起的。
林律师在等我们……一起见他。”
秘书把红唇咧成笑容:“是的,劳太太。”走向内间办公室,我走过去坐在劳太太
旁边。
她看着女秘书进去的门,过了一阵,一半对我似地说:“不知道林律师为什么用这
样糟的一个女秘书。”
“她怎么啦?”我问:“不会打字吗?”
“到不是因为这个。她……太刺眼了。”
我说:“要支烟吗?”把烟盒传向她。她想伸手但改变意见,说道:“谢谢,暂时
不抽,我安排好了霍先生来这里见面。林律师安排好了华德和他的律师来会谈。我告诉
霍先生,假如他能10点钟来接我,我一切都会就绪了。他来的时候我再给他解释,说林
律师临时太忙,我们只好等候。”
“假如华德和他律师早到了,场面就相当尴尬。”
她说:“是的。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华德了。不知……”
“不知什么?”
“不知他有没有发胖?”
“他是不是想胖?”
“他喜欢吃油腻的食物。我教他自制,他减了20镑。”林律师内间私人办公室门打
开,劳太太说:“大律师来了。早,福来。这是林律师,这是赖先生。”
林律师和她握手,又和我握手。他是短小、精干、动作快、有点神经质的人。浅蓝
眼珠,稻草色的极细头发,好像是一堆洗得太多次的人造丝一样放在前额很高的头上。
他戴了副眼镜。他说道:“早安,赖先生。我了解你的情况。我会帮你们做戏。让你和
劳太太好像很亲热。”他停下,向我眨一下眼,又说:“你要故意讨好于她,尤其华德
进来后更要明显一点。”
我说:“他假如以为他前妻带我来,向他示威,会不会太刺激他?”
林律师斗志旺盛地说:“我就希望如此。”
“你是说,希望激怒他?”
“这可以给他点东西仔细想想。假如有机会,你要表演成追求她钱财的……你懂我
的意思。你对芮婷财产十分有兴趣,你陪她来律师处会谈,为的是帮她保护财产。”
芮婷撅起嘴,向他说:“你把我脸蛋、体型看成那么差,每个对我有兴趣的男人都
是看中我的钞票?”
律师的笑容,充满同情和热诚:“这就是我要赖先生扮演的,他的兴趣完全在钞票。
你懂的,对不对,赖先生?”
“我懂得你想要的效果。”
“你会尽你力量表演?”
“我不太知道追女人钞票应该怎么追法?”
“容易,你假装已经把劳太太催眠一样迷住了。她几乎愿意立即和你结婚。注意,
你是为了她的钱。现在,我要回我的窝去了。露丝会在我应该露面的时候,用暗铃通知
我的。最佳露面的时候。是劳先生和他律师进来的时候。”
他突然钻回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留下我们在接待室。
劳太太坐在椅中,面向着门。她移动了好多次,使裙子在膝上的高度,合乎自己的
意思。而后向我笑笑。
“对不起,唐诺,我知道增加了你不少困扰,但这样做还是很重要的。”
“使霍先生不知道我是侦探?”
“可以……这么讲。但是……好像……这样是最好……”
门打开。霍先生进入。站在门口循室瞅望,好像使瞳孔适合环境似的。他见到了劳
太太。笑着说:“喔,你已经会谈完毕了,我来太晚了,对不……”
“没有,”她说,“是林律师晚了。我还没有见到他呢。他一直在忙。”
霍先生的眉毛抬起:“那……还好,我没来晚。赖先生,早安。我想,就在这里等
好了。”他在劳太太另一边,一张椅子上安顿下来。
林律师私人办公室打开,露丝出来,手上抱了一大堆卷宗。她把卷宗放在自己桌子
上,转身向霍先生道声早安,要问他姓名。
劳太太说:“他也是和我一起的。”
她笑着说:“林律师要我转告你们,他实在太抱歉了。再过几分钟,他就见你们。”
她快快地让自己坐在办公桌后,拿出纸张,复写纸,急急地放进打字机。而后打开
桌子抽屉,拿出镜子,口红,开始唇部的补妆。
门打开。两个男人进来。我匆匆看一眼,立即集中全力来观察霍先生及劳太太。
劳太太微侧下颔,双目一本正经端庄地下视。霍先生只看了一眼,不经意地看劳太
太说:“律师生意不错。”
她没有回他话。她抬起眼,用假装出来的甜味说:“华德,你早。”
两人现在离开我们更近了。霍先生在他们走近时,在观察他们。在他眼光中,只有
一点点教养很好的人的好奇心。没有别的。
劳太太说:“唐诺,这是劳华德。”
我站起,遇到的是一对充满敌意灰色的眼睛。急速回望,看到霍先生也在仔细看,
看的目标不是华德,是我。他脸上有不解的表情。
很明显劳华德已经把失去的20磅恢复了。他说:“早安,赖先生。你好吗,芮婷?
这是我的律师,纪先生。”
纪律师高大,宽肩,好看大骨骼型的人。从外型看来办事不会太积极。劳太太介绍
霍先生。林律师办公室门打开。他就站在那儿,向每个人鞠躬、致意、道歉。解释的理
由正当。礼多人不怪地一再道歉,只是讲得太多太快。
劳芮婷说:“唐诺,你乖一点在这里等一下。霍先生,你不在乎也等一下吧?你和
唐诺两个人可以聊聊。”
她转向她的前夫:“华德,你看起来蛮好,挺不错。”
他向她微笑着,说道:“我又胖了。”
“胖了吗?我倒觉得你看起来蛮不错。你一说我才看出来了,是重了一点,不
过……”
林律师说:“请大家进来吧。”
他们循序一个个进去,剩下霍先生和我坐在那里。
门关后,霍先生凑过来向我,用低到女秘书听不到的声音对我说:“她先生干什么
的?”
“我也不知道。”
他又用那种不解的眼光看着我。
我说:“她不太提起她丈夫的事。你有特别理由对他感到兴趣吗?”
“是的,我告诉过你,我有印象以前见过劳太太似的。我对她丈夫有相同印象。”
“这样呀?”
“是的。起先没有想到。后来那个人进办公室的时候,是他走路的样子,他肩膀摆
动的样子,那样熟悉。我就像哪里见到过他,只是想不起来。”
“很多人会这样的。”
“你会不会?”
“不会。”
“我通常也不会的。我自信记忆还是不错的。”
“会不会以前他们住在一起时,你在那里见到过他们?”
“一定是的。我的潜意识甚至勾起一点不愉快的过去经历。”他眨了我一下,很快
接着说:“倒不是指劳太太。对劳太太我只感到似曾相识而已。但是对那位仁兄,好
像……好像我自己在商场上打败,才溜走似的。”
“你一点也记不起来?”
“想不起。”
“再想想有什么线索,联想。”
“没有。我也仔细回想最后一次和戴医生谈话。也想不出什么重要的线索。”
两人坐着没说话。我能听到林律师办公室里传出的嗡嗡语声。过45分钟,劳太太出
来。脸上有满意于胜利的味道。
她对霍先生笑笑,经过他,凑向我的耳根,先大声地对霍先生说:“霍先生,请你
原谅我说两句悄悄话。这是件小事情。但可能十分十分重要。”
“没关系,我可以离开一下,假如你们两个要研究一下,怕打扰,我……”
“不,不是那样。我不过向你表白一下。”
她把一只手柔情地放在我肩上,身体压在我肩上,嘴唇离我耳朵不到一寸,耳语:
“唐诺,里面谈得太顺利了。我太高兴了。他对你很生气。你一定要等在这里,无论如
何不要走。唐诺,我晓得你会帮我忙。这次我们完全把他骗过了。他也不是好骗的。”
我说:“那很好。”
她用更小的声音给我耳语,可能我耳朵上已沾到唇膏:“他提了个办法。我告诉他
我要考虑一下,就出来看你。这一下给他刺激最大。你虽然坐在外面,但你是最有决定
性的。他不太服气。”
我说:“这一点我懂。”
她笑出声,把压在我肩上的手拿起,拍拍我的脸颊说:“你们两位男士再等一下,
不会太久了。”
霍先生疑虑地说:“我看不见得,像这种会议二个当事人,二个律师,会议上很久
也没结果。”
她说:“喔,我有把握几分钟就完了。”她犹豫一下又说:“倒是我耽误了很多你
的时间。”
“没关系。”
“我有一个人希望你能见见,戴医生的一个好朋友。他对你很有兴趣。”
霍先生说:“好呀,我也高兴能见到他。”
“我真不是有心要你等。不巧林律师太忙,把我的约会延后了。”
霍先生把两条眉毛皱在一起,看看他手表,突然站起说:“说真的,劳太太,我想
这会议会比你想像久得多。我在半小时后,有一个约会一定要去。即使你能在数分钟内
结束会议,我们再去看戴医生的朋友,你知道,我不好意思握握手就再见。”
“那不好。”
“我们改天再去看他们,明天或后天。”
“我看也只好如此。”
她站到他前面,伸出手来:“霍先生,你真太好了。我想像得出我姨父会怎样看你。
今天耽误你那么多时间,实在不应该。倒也不是我的错,但你了解的。”
“当然,当然,至少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我还是很高兴来了。”
“那真谢谢你,再见。”
“再见。”
他离开接待室,芮婷又走向我。他凑下来,再在我耳边说:“你表演很好。唐诺。
他有没有显出认识华德的样子?”
“没有,不过事后又不同,方便的时候我告诉你。”
她挤了我上臂一把。给我一个鼓励的微笑,又回到林律师的私人办公室。
秘书小姐带着研究性的眼光看着我。
我又坐了10分钟,突然门开了,劳华德和他的律师走出来。林律师随后出来但只走
到接待室门口。“你们都会谅解的,”他说:“大家不伤和气,但是……”
“我们明天给你答复。”华德的律师说,带着他的当事人走出门外。华德斜斜地看
了我一眼,门关了起来。林律师请我到他的私人办公室。
我进去,林律师热切地问:“霍行生有没有认识他的样子?”
“开始没有。后来告诉我,他见到华德进你办公室的样子,好像以前见过,只是不
知在哪里……说是潜意识中有不愉快,说是好像商场上被欺骗过。你有什么看法?”
林律师看看劳太太,考虑着,走到窗边,站着看下面拥挤的交通,转身向我说:
“这些都说得过去。只要我们能提醒他的记忆力。他可能给我们很好的线索。但是我看
不出,照这情况,他可能给戴医生什么对付华德的把柄,而现在又想不起来了。”
我说:“据我看劳华德倒不像你想像中,那么难对付。”
林律师:“倒是真的。”
我说:“会不会他演戏,做作,比我们想得高一点。”
林律师问:“你怎么说?”
我说:“假如他一见霍,就认出来了,但知道霍不认识他。但他知道只是早点晚点
终究霍会想起来的。所以做了最好的妥协,好早点开溜。”
林律师想了一下:“这种说法很有意思,只是他并没有像你说的那样打退堂鼓。”
“你这样说可见我有误解了。我一直以为谈判很满意。”
“钱的方面并不满意。”劳太太说。说完就倒抽一口气,好像要收回这句话。
林律师看得出很不高兴。
我说:“我并不想多管你们闲事,我只是建议而已。我还能做什么事吗?”
她看看他,我能从他眼中看到放下心来的味道,因为不必找藉口,他们也可把我撇
开。她用真心感激向我微笑:“不要介意,唐诺,你已经太好了……你要是有要紧事情,
你忙你的好了。”
我在外间停留了一下取回帽子。女秘书停下打字,思索地仰望着我。而后她看看林
律师私人办公室关着的门。
符法迪,刑事犯罪学顾问,正好在离开不远的大楼里有一个办公室。我看清没人对
我特别注意的时候,通过马路,上楼到他办公室。
符法迪是现代科学侦探的一个好例,看起来像大学教授。
我给他我的名片说:“我要对这些头发检定一下。”
他接下我从一个信封里拿出来的几根头发,看了一下说:“好,跟我来。”
他的实验室是一个复杂,精巧的所在。我认识的仪器有,比较显微镜、喷雾检查隐
形墨水的机器、紫外线照相、原子吸收光谱仪、显微照相、微量测定及双目显微镜等。
“你要坐在这里抽烟等着,还是我做你看着?”他问。
“我希望能看你进行。”
“请到这边来。”
他一次一根地拿起头发,把头发放在一张玻璃片上,两端各点一滴胶水使它固定。
把玻璃片放到显微镜下,调整焦距,一面发表意见:“这些头发,不是剪下的,是拔下
来的。根部已稍有萎缩,有一根完全没有外鞘。我先来说这一根,我现在在看的,属于
一个女人,40到45岁,可靠一点说,35到50岁。头发可能是稍加压力落下,我认为可能
来自梳子或发刷。”
“都一样的吗?”我问。
他把几根头发都初步检查一下,说道:“不一样。”
“另外的几根,你能告诉我一点什么呢?”
他说:“等一下,我还要换种方法看一下。”
他从每根头发弄下一段,放进一个机器,慢慢摇动一个手把。一小段,一小段头发,
从一把刀片上切下,落在一块玻璃片上,那末薄,几乎肉眼看不到。他用一块盖玻璃片
盖在玻璃片上,放进另外一架显微镜。他看了这些头发切片一段时间,又放进双目显微
镜去看。他问:“要不要看一下,赖?”
我走向大的双目显微镜,把眼睛凑向目镜,看到的像是半寸直径的马尼拉麻绳。
符法迪说:“头发外鞘中,有没有看到特别的红色雾状一块一块散在里面?”
“嗯……”
“来,看这根头发,你就懂了。”
他把玻璃片移动一下。红色雾状麻绳变了黑色的电缆线。他说:“从这根头发看,
头发的外层可以看到点特别的东西。像鱼鳞一样,或是树上的粗皮。看到吗?”
“是的。”
“好,你再看刚才看的那一根。”
他又给我看马尼拉麻绳那个视野。
“懂了。”
“看到雾状红色的东西吗?好像隔了一层橘色玻璃。”
“是什么?”
“一种染料。”他说:“多半是指甲花一类的,俗称黑娜。”
“那我们至少已有两个人的头发了。”
“不止两个人的头发,你给了我五根检体。我敢说来自三个不同女人。”
“能再详细一点形容吗?”
“可以更好的形容,但不是立即。目前只是初步表面检查。假如你要详细报告,我
要把头发用乙醚和纯酒精一半一半配的溶液洗过,干燥好,用松节油处理,再固定在玻
片上详细检查。到时报告才正确。”
“这要花多少时间?”
“48小时,可有完整报告。”
“那太久了。”
“我已经告诉你的,对你有帮助吗?”
“已经有不少帮助,谢谢。”
“要不要我继续检查?”
我说:“把头发固定在玻璃片上,标明是我交给你的头发。给它们标上号码,检体
1、2、3、4、5。我们以后也许有用。我会再和你联络。”
我开车去警察总局,厉警官非常高兴见我。他握住我手上下猛摇,把我的背都拍肿,
对着我脸兴奋地喷雪茄烟,说道:“看到像你这种能干,聪敏的私家侦探,真是高兴。
很多干你们这一行的人,看不出奶油在面包的哪一面。除了猪脑袋外,什么也没有。”
“给你的消息,有用处吗?”我问。
“嘿,大嘞。”
“没让她知道消息来源吧?”
“当然没有,对秘密证人我们保护十分周到。赖,我们两个应该多多合作。我们要
鼓励私家侦探和我们合作。”
“那很好,有机会我会全力合作的。那个姓史的女人说些什么?”
“不太多,但有一点很有兴趣。她说她这样离开,是因为戴医生想占她便宜的关
系。”
“喔……喔。”
“而且她坚持这一点。”
“有没有详细的形容?”
“有,还不少。不断的找小理由接触,要求单独见面,不能得逞就用这种方法来压
她。”
“有这故事,陪审团会同情她。”
“是的。”他承认:“陪审团对这一类行为不会赞许,而那寡妇一定不希望宣扬。”
“你想这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
“她有这样一个不得不开溜的原因?”
“看来……”他仔细想着说:“当然……”
“看来你已经有点相信她这个藉口了。”
“什么藉口?”
“一个能干的律师,替他想出来的藉口。”
他把雪茄在嘴里换了一个方向。想了一下说:“这是个订制的故事。对她身份,环
境都十分合适,但是我还不太相信。我明知一定有漏洞,但找不到在哪里。赖,你说对
了。一个能干的律师,替她订制的藉口。”
“把她留在局里吗?”
“留到任何一位助理地方检察官给她做个自白。目前任何证据都没有。我们只对她
的开溜发生怀疑而已。”
“这些事情,她一点也没有告诉戴太太吗?”
“没有。当他伸出他爪子的时候,她勉强忍耐到忍无可忍的时候,就只好离开。”
“连回房拿牙刷的时间都没有?”
厉警官蹙住眉说:“鬼也不会相信,赖,是吗?”
“嗯哼。”
“越想这件事越不对劲。老头发现他的首饰被窃,而后收回他伸向太太秘书的小爪
子?”
“这一点,还比其他的疑点容易解释。”
“说的也对。”
“老人家对首饰的失窃,并没有放在心上。”
“显然没放在心上。”厉警官说:“你想像不到,老头发现了失窃案,还有时间玩
点小把戏。你想他是不是应该急急于立即报警?”
我点点头。
“假如真如此?他为什么不自己报警呢?为什么要叫史娜莉去报呢?”
“只有两个理由他要如此做,两个都是很深的。”
“多深?”
“入地6呎,足可埋个人。”
他细辨我的话,而后把头上下慢慢、若有所得地点着。显然他暂时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轻咳一声,提醒他我在这里。
我问:“告诉我点事情好吗?”
“可以。”
“你们用什么方法查证前科犯。”
“指纹检定,你先把它们分类……”
“除了依指纹分,还有什么办法?”
“还有犯案方式呀,体型特征呀……”
“体型特征有没有专门档案?”
“不能称之谓专门档案。但假如,一个人没有拇指,我们会把他归档于缺少手指一
类的犯人中。我每个人给他张卡片,有时有用,有时一点用处也没有。”
“假如一个人,在面颊的下部,有一个疤,可能是以前的刀伤,只要有前科,你就
把他分类列卡对吗?”
“对。”
我说:“希望给我机会看看这些档案,让我自由测览一下。”
“为什么?有特殊线索?”
“没有,我希望自我训练一下警方办案手法。体型特征档案里,只要特征符合,不
论小偷,诈欺,抢劫都在里面吗?”
“对。”
“让我看一下档案,会不会麻烦你太多?”
“你要特别看哪一部分?”
“男性,下巴正中有个大的深疤。”
他说:“好,跟我来。”
他带我走过一个走道,经过一个铁门,进入一个全是档案柜的房间。他说:“全国
我们档案制度是最优良的。我们经费不够,做这种工作是最花钱的。”
“看得出花了很多功夫。”
他停在一个档案柜前面,上面纸条写着“头部疤痕”。他拉出这只抽屉。里面还有
分类:左脸疤痕,有脸疤痕,鼻部疤痕,前额疤痕,额部疤痕等等。
他拉出一叠卡片,说道:“不要把它弄乱了。”
“不会。”我保证地说。
他看看表说:“我要走了,有人嘀咕你,就说厉警官带你进来的。”
“谢谢你,警官。”
他一走,我就把我要的一部分卡片找到了。这部分卡片不多。我找到4个可能姓名
及4个主档编号。房间里另外有警官在。用了厉警官的名字及主档编号,我学会了怎样
去找我真正要的主档卡,头2张卡和我没有关系。第3个主档卡上,司机贝法斯的照片赫
然在上。卡上记载:
施宝法,别名施法贝,别名皮贝斯,专窃珠宝及保险箱。有共同勒索,诈欺前科。
此后单独作业,无共犯、同谋或知己心腹。能得女人倾心。常用手法为与女仆相通,以
得到情报。伺机使用。年龄29。前科包括因偷窃保险箱当场被捉,服刑新新监狱。该次
亦为利用女仆把风。女仆因其他不正当恋情而事先告密。曾有叛国嫌疑,但未能证实。
被捕次数:6次。对询问皆闭口不答。由于无共犯,警方定案困难。
指纹分类,贝迪永式人体测定及其他详情如背页。
我把卡纸翻过来,把上面重要的都记录下来。
想想我的下一步,还是应该回到戴家去。
11
我等候了半个小时,贝法斯才回来,他给我一个露齿的微笑。
我漫步到车库前。
“我想你可以把会亮的弄来给我。”
“会亮的?”
“对呀,会亮的。”
“我为什么要把会亮的弄来给你?”
“喔!我想你可能会帮一个朋友忙。”
“伙计,你在说我不懂的外国话。”
我向上望车库上的房间说:“那些活动百叶窗真是好。”
“嗯哼。”
“风和空气可以进来。需要的时候,也可让阳光进入。”
“嗯哼。”
“把它放在合宜角度,不论里面做什么,外面都看不到。”
“又怎么样?”
“百叶窗装好的同时,还弄了张新的床进去。”
“你真啰唆。”
“使上面变了非常舒服的地方。比新新好多了。”
笑容自他脸上赶跑,一度有匆匆的怒容,立即假笑又回到脸上:“喔,你连这也知
道。”
“知道。”我点点头说。
“摸过我的底?”
“嗯哼。”
“你要什么?”
“会亮的。”
“老兄,我给你说老实话好了。我早就洗手不再干了。我以前是非常内行的,但结
果如何?你忙了半天,都是帮收赃的忙了。不经过收赃的,没有人敢自己动偷来的珠宝。
你偷了价值1万元的珠宝,失主呱呱叫损失5万元,而收赃的最多给你1000。你1年弄个
万把块,全国所有警察都要提你。弄得不好要吃免费饭,我吃了一次,曾仔细想过,再
也不干了。我要把余生好好享受一下。”
我说:“是的,你的房间已证明这一点。我从梳妆台发刷上拿了些头发样品。你要
不要听听,一个好的犯罪学专家凭这些头发,会知道些什么?”
他看了我10秒钟,才开口:“我喜欢和其他人相处。但我感觉到,我们两个成不了
朋友。”
“我只追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会亮的。”
“我告诉过你,不在我这里。”
“我知道。”
“知道什么?”
“你说不在你那里。”
“既然说过不在我这里,就不在我这里。”
“给我去弄来,好不好?”
“我不知道到那里去弄。”
“仔细想想,你也许给我去弄来比较好。”
他转向我,看着我:“你唱的歌好奇怪。什么人作的词。”
“我自己。”
“我不喜欢。”
“喜不喜欢没分别。”我说:“丁吉慕去史娜莉公寓看史娜莉,我正好闯进去。史
娜莉有个同室女友顾桃赛。据说丁吉慕是去看顾桃赛的。据说是相恋的一对。”
“说下去,”贝司机说,“除了饶舌之外,你总算有点东西了。”
我说:“顾桃赛吻别丁吉慕,看起来他从未吻过她的样子。”
“怎见得?”
“他有点惊奇。”
我见到贝法斯的眼亮了起来:“高电压?”
“正是。”
“怎么回事?”
“喔,我想她注意过他好多次,但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所以她藉机给他看看,
她不是没有生气的,不是死沉沉的。”
他想了一下问:“顾桃赛是哪一类的?”
“一般情况。不太老,也不太年轻。不太肥,也不瘦。大致言来,蛮不错的。给你
吻别的时候腰会扭来扭去。”
“骚货。”
“丁吉慕要离开的时候,史娜莉给他一个纸包。”
“什么样一个纸包?”
“包在牛皮纸里,说是书。”
“姓史的住哪里?”他问。
“拜度东街681号。公寓名字是顾桃赛的。”
“顾桃赛金发还是褐发?”
“褐发。”
“脸蛋怎么样?”
“不是洋娃娃。有点性格。”
“有兴趣。你什么时候要这些会亮的?”
“越快越好。”
“不问其他问题。”
“我自己绝不问。”
他说:“我仔细想想。”
“不要想太久。”
“你又把我混进去了。我在这里本来蛮好的。说不定还真可以享点福呢?”
“条子把你过去辉煌成就一说出来,就什么都完了。在他们看来,前科加上失窃,
等于什么你是知道的。”
“你什么时候把头发从刷子上弄下来的?”
“我叫你到壁柜去拿丝领巾的时候。领巾的事,你做得不漂亮。你知道……车上捡
到的领巾,拿进卧房,为的是找出谁的领巾。”
“我应该不要把它留在房里。”
“应该。”
“那件事,今晚怎么样?”
“大概在12点之前。”
他说:“我不知道那么早会有什么机会。”
“我要去收集一些气压资料。我认为今晚会有另一次东风。天有点黑蓝,远处的山
又清楚得像在自己院子里。”
“没错,头发里都是静电,每次我都会感觉到。”
“没有梳过头发吗?”
“嗯哼。”
“用梳妆台上那只发刷?”
他笑着说:“不,是另外那一只。”
我说:“我等一下打电话给气象台。假如今晚会有东风的话,你会有很多机会可以
东跑西跑。”
“东风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一直在想戴医生的死亡。假如他进车库时,没有把车库门开到顶,突然一阵暴
风,可能就会把车库门关上。”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差4万元钱。”
“怎么说?”
“一阵突发较不平常的暴风,合乎保险单中所谓的,意外原因。”
“老兄,我不明白。”
“我想反正也不一定要告诉你。”
“那为什么要开头提起呢?”
“原因是告诉你,到时你有很多活动的机会。”
“好,老兄,我尽力而为。君子协定。”
“没有什么协定,我只告诉你我要什么。”
“假如这样说法的话,以后你再要什么东西,我怎么办呢?”
我直视他双眼说:“凉拌。”
“你很难对付,老兄。要是我管人寿保险,我不给你投保,理由是高危险性。”
“目前为止,你一点损失都没有。”
“目前为止。”他重复我的话,好像把这句话要在脑子中转几转似的。
“今晚午夜。”我说:“不要忘了。”自顾自走开。
我穿过车库外面,来到房子的后门。有一块小牌子写着“送货”,下面有个门铃。
我按铃。过了一阵,女仆珍妮前来开门,脸上挂着大户人家仆人对挨户推销员一贯的傲
慢与轻视。
我可以看到她脸上表情改变——惊奇,夹杂一些惧怕。只见她红唇微启,牙齿整齐
美丽。
“喔,是你!”
她声音中显得出高兴。
“戴太太在家?”
她噘起嘴来,含义深长地问:“你要见……她?”
“是的,怎么啦?”
“你要见她何必自后门来呢?我以为……也许你想见别人呢?”
她把眼睑向下,长长的睫毛盖在眼下,非常美丽,又把眼睛一下弹开,非常有风情
的看我一下。
“我是另外有事。”
“喔。”
“史小姐房间,现在有人吗?”
“没有。”
“我想再看一下。”
“请你跟我来。”
她非常有效率地带我通过厨房,走过内有仆役宿舍的一翼。但是我一进入史小姐以
前住的房间之后,她跟进,关门,把背靠门站着,眼睛看着我每一个动作。
“还有什么其他东西你要吗?”
“没有。”
我在房中环视着,她的眼光跟着在转。
“当然,我不应该知道你在做什么。”她说:“但是……有一点收获吗?”
“我想有的。”我说。
“你有没有……我有没有看见你,上车库楼上,到贝法斯的房间去?”
“你去过没有?”
“你……我意思你有没有……”
我露牙笑着说:“有。”
她红着脸,双眼下垂。
“什么人清理床铺?”
“他自己替自己整。”
“我不是说贝法斯的床,我指这里。”
“喔,管家。”
我说:“史娜莉星期二离开。星期三戴医生请我来。星期三晚上,我到这房里来的
时候,我发现闹钟发条还没有松。我在想星期二晚上,是不是有人睡这床上。你在星期
二晚上,有没有看到史小姐回来?”
“没有。”
“或者听说她回来睡觉?”
她有点坐立不安了。“没有。”她说。眼光避开我的。
“你不知道,是谁睡在她房里?”
“不知道。”
她把眼光抬向我,再垂下来,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把手放在我的臂上。她抚摸
着说:“法斯有没有说起我什么?”
“他为什么要说起你?”
她站得更近我一点,还握着我的臂,身体的热力可以传给我。她说:“在这里工作
无聊得很。每周只能外出一夜。工作之余,当我们知道暂时不会传唤,我们……我们也
有一点自己的好时光。有时喝一点酒,有时……你也知道的日子要怎样打发一下。”
“又怎么样。”我问。
“不要把你查到的每件事,都向戴太太报告。”
“为什么不要?”
她眼光平稳地看着我:“因为她对法斯爱得发狂,她又是十分妒忌的。”
“史小姐如何?参加过你们一起吗?”
“没有,她不是我们一类的。”
我说:“我现在去看戴太太。”
“医生不在里面。”
“窦医生?”
“是的。”
“他治她病,有多久了?”
“大概一年吧。戴医生在治窦医生的父亲,所以他请窦医生来治他太太。”
“史娜莉不跟你们混在一起玩?”
“没有。”
“她当然也会感到,一个星期留在这里6个晚上,很无聊。”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和她讨论过。”
“晚上她做些什么事?”
珍妮避开我的眼光,也避开这个问题。
“晚上她做些什么事?”我重复一次:“做什么消遣?”
“留在自己房里,我想。”
“你看到这里有光吗?”
“是的,有时见到。”
“戴太太通常早睡?”
“是的,她心脏不太好。窦医生相当为她耽心。”
“窦医生在陪他?”
她点点头。
“我现在去。”
她还是依靠着我的手臂:“你不会把……我的事,告诉戴太太吧?”
“有什么好讲的?”
她对这个问题想不出答案。我温和地把手臂退出,也退出这房间。
窦医生和戴太太坐在图书馆里。他为她定了一架轮椅。现在戴太太就坐在轮椅中。
对自己变成残弱还相当感到有乐趣。他们抬头,看着我进入。
戴太太说:“唐诺,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
“已经来了很久了。”
窦医生说:“那好,我也正想回去了。可兰,一切都可以不必耽心,把心情放平稳。
有什么不对,打电话给我。”
“你太好了。华伦。我不知要如何感激你才好。”
他说:“我只希望能多帮你点忙。你不知道希顿替我做了多少事。”
他转向我又说:“保险公司这件事,是我听到过最荒唐的事。我认为他们这种态度
是不对的。你办得怎样了,唐诺。”
“有一点进展。”
窦医生转到戴太太只能见到他左侧脸部的位置。他说:“戴太太受到很重的震惊。
最近恢复得很快。我不希望任何特别不愉快的事,使我们前功尽弃。”他用右眼慢慢的
向我眨了一下,把头侧一下,走向门去。
戴太太笑着说:“不要让唐诺认为我老了,不中用了。华伦。”她做作地看着我,
等候我发表点赞美的意见。
我说:“我一直以为你是戴医生第二个太太,因为你看起来年轻得多。我最近才发
现,有史以来只有一位戴太太。”
“唐诺,你在拍我马屁。”
窦医生回答:“他只是把事实说出来。亲爱的。”他退一步又说:“现在我真的要
走了……还有件事,赖,你怎么来这里的?公共汽车?”
又一次他的一只眼睛向我慢慢一眨。
“是的。”我会意。
“是不是顺路,我送你回去。”
我说:“那太好了。”
“嗨,唐诺,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我点点头。
她说:“讲好了。我对我医生没有秘密的。”
他笑着说:“你是好病人。很多其他病人没你好。”
我说:“我认为,今天晚上会有东风。”
“怎样?”
我说:“你记得,戴医生死亡那个晚上,从沙漠里吹来的东风,造成相当大的一个
圣太纳。”
“这有什么关联?”
我说:“所有这种整体式,平平向上向内推的车库门,都在门的最上部……开门的
时候反而向外的部份……装有一个平衡块,使门易于开关和随意固定位置。门开到最高
水平位时,车库内无法关门。除非利用一根连在横杆的拉绳。事发当日拉绳被高搁门框
上。有现场照片清楚可见。”
“你以前也提起过相似的话,这表示什么呢?”
我说:“这清楚显示两种可能情况。第一个情况,戴医生打开车库门,把车开进车
库,走出车库,把进来的车库门关到底,打开车库另外一个门,进车库把门关上,开始
修理引擎。第二个可能性.当他把车库门打开时,知道里面绳子位置,知道他不可能自
里面关门,所以没有把车库门全部推开到顶。使自己在里面够得到库门,以便关门。”
“但是门不可能开一半。”戴太太说:“那些门,外面有杠杆,一开就开……”
“可以,这就是我说过的平衡块作用,平衡块重量和门差不多重,可以把门平衡在
你喜欢它的位置。”
“你试过吗?”
“是的。”
“那你有什么理论?”窦医生问。
我说:“东面来的风相当强烈。门是靠平衡维持位置的。暴风使它失去平衡,把门
关了起来。”
戴太太说:“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差别。门怎么关的有关系吗?”
“因为两个可能中,有一个死亡不是因为意外的原因,而另一个就是。”
“你说这个风可以是……”
“意外的原因。”我说。
窦医生说:“我不懂。”
“在第一种情况,”我指出,“所有死亡原因,都是死者应该知道避免的。而第二
种情况下,突然少见的风暴,提供了另一种介入的因素。”
“我懂。”戴太太说。
窦医生兴奋地说:“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说:“我正在等另外一个东风。今晚可能是我要等的一晚。我已问过气象台,他
们也认为有可能。”
“是否要导演一次现场试验?”
“是的。”
戴太太说:“一切都有希望了,假如……”
窦医生用职业的关切口气说:“我认为你不参加为是。现场看太刺激。再说万一失
望,比如说风不够强,吹不动门,就有点泄气。”
“喔,华伦。我要参加,亲自参加。”
窦医生看看表:“赖,你什么时候做这试验?”
“东风一来就开始。我可以和气象局联络,他们早半个小时,可以确定暴风几时
到。”
窦医生咬着上唇。“很好。”他说,突然做了决定:“我尽可能赶来。要是我在这
里,可兰,你可以坐在轮椅上参加。要是我没有来,你听听结果算了。记住,不能跑楼
梯。”
她向他撒娇:“华伦,我要自己去看嘛。”
他问:“赖,你想暴风几点钟会来?”
“气象台认为9点钟。”
“我尽可能赶到。”窦医生用最具磁性的职业微笑说:“赖,你要是准备好了,我
们就走吧。”
我跟随他走出来。一路走向他停车的地方。
“你的车停哪里?”我问。
“一条街外。”
“我来的时候,没看见呀。”
“我很少停在房子前面。我只是想告诉你可兰的情况。她自以为只是精神震惊。事
实上严重得多。”
“有多严重?”
他说:“戴医生不要我告诉她。”
“是什么?”我问。
他很严肃地说:“这和你没关系。我只是要你了解整个情况。我不要她再有震惊。
假如你今后查出任何可能使她震惊或不快的消息,在告诉她之前一定要和我联络一下,
由我来选一个最合宜的时机,向她报告,当然是医学观点上,最合宜的时机。”
“你指的是哪一类会使他不快呢?”
他看着我:“戴医生假如有两种生活方式的话。”
“你认为,有这个可能性吗?”
“有一点点怀疑。”
“怀疑有一段时间了?”
“这个,”他说,“也是不希望你多管的一件事情。我也会和气象台联络,密切注
意风暴的消息。假如我在场,她可以参观这试验。万一我不在,绝对不能让她参与。很
可能我要当场给她打针什么的。”
“所谓使她不快的消息,”我问,“除了他先生对他不忠外,包不包括其他的呢?”
他进了他的车子,带上他的开车手套。
“生气,对她的病是最最不利的。忧愁是第二个不好现象,这二种精神状况,不惜
任何代价一定要让她避免。”
“好消息呢?”我问:“胜利?或……”
“生气和忧愁。”他说:“我尽可能保护她。希望你合作。”
“完全痊愈,没有希望吗?”
他对我说:“我不必告诉你那么多,我只告诉你不可使她生气,忧愁。你要发现任
何戴医生的事,最好先告诉我。你应该懂得这种情况。再见。”
“等一下会见到你?”
“我尽量会赶来。”
“她是一定会来看的。”
“我真的不太希望她在场。尤其我不在的时候。”
“要是真有风来,我只好进行。我不能拖延。”
“我懂。”
我说:“你认识戴医生,有多清楚?”
他眼神看着我的眼睛:“你问这干什么?”
“又想到双重生活那件事。”我说。
“那件事怎么样?”
“三角形的另一个角,你有没有想过史娜莉?”
他想了一下,简单地回答:“有。”
“而你知道些事情,可以支持这个理论?”
“对。”
“哪些事情?”
他摇摇头。
我说:“也许很重要。”
“当然很重要。”他涩涩地说。
“医生,你这样看,这件案子里我们可能站在同一位置,但也可能是敌对的。我觉
得我们不应该敌对。”
“嗯!”
“我觉得你不太提供消息。”
“我觉得除了已给你的之外,不知还应给你什么。”
“好,我告诉你。我已经找到史娜莉。她住在拜度东街681号。公寓是以顾桃赛的
名字租的。我去拜访她,发现丁吉慕在里面。我认为吉慕在追史小姐。他们装着要我相
信吉幕在追桃赛。这一幕戏,对你有没有意义?”
窦医生闭上眼,好像他考虑这件事时,要把我关在门外一样。等了相当久,他说:
“有点意思。”过一下又说:“我倒真希望如此。”
我说:“据我看,丁吉慕,在戴太太的气势下,对史娜莉产生了正常的爱慕感情。
戴家内在的这些因素,使这简单事情稍趋复杂化。极有可能戴医生清楚地了解这情况,
知道了他们的感情,私下是同意的。”
窦医生突然爆出充满信心,解脱地说:“老天,赖兄,我希望你是对的。我只知道
有次戴医生应该早上6点到医院,为一个急性阑尾炎开刀,但是他没有去。我也正好为
另外一个急诊去医院,知道他没有去。后来大概7点钟,我开车经过一个公园,我看到
戴医生和史娜莉在玩网球。他们两个都没有见到我。我认为戴医生他们开始很早,已快
要结束了。”
“还有其他迹象吗?”
“有两次戴医生晚上说要出去出诊,但是他的记事本上,没有记下要收费的对象。”
“现在,你渐渐接近我想要的消息了。”
“什么?”
“戴医生出诊,但是不记到记事本里。这种可能,有多少呢?”
他说:“绝对不可能,……除非他故意不记。戴医生一板一眼,对自定制度绝对遵
守。而且把每件事都定有制度。你为什么问这件事。”
“我认为出事那晚,他曾去一个地方出诊,但是没有记在记事本里。”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也许去看了个人,这个人知道保险箱中失窃的是什么东西。”
“你说首饰?”
“不是,是首饰之外的东西。请他去的人,一定像一般病人请医生一样。戴医生才
会应约而去。”
再一次,窦医生闭上了眼。“很有兴趣的想法。”他说:“但是我不认为……不过
也许你是对的。”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我查出来?”
他摇摇他的头。
我说:“找史娜莉说不定有点希望能帮我忙。”
他郑重地把这句话考虑了一下,点点头说:“这条路较为可行。”
我说:“戴太太说过,记事本上所列二处当晚他去过的地方都不会有什么……”
他用猛烈的点头,打断了我的说话。“那两个病人我都认识。”他说:“戴医生过
去后,是我在替他们看病。她们都不可能。”
“那他一定另外去了一个地方出诊,但是没有记下来。”
窦医生慢慢摇头:“这个可能性,实在也不大。”
“唉!我也只好孜孜于这一线索了。”
突然,窦医生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说:“我怕我对私家侦探一向有
点偏见。但是我现在明白,你很有脑子,而且会用脑子。不论什么要我帮忙的,打电话
给我。”
这真是一个大的局势改变。看着他把大车自路边开走,我握住自己的手,看骨头碎
了没有。“你也不必一下那么热心!”我对着越走越远的车尾说:“这只手,我还有用
呢。”
12
在黑暗里,我们一群人站在车库前。戴太太被窦医生安置在轮椅里,半身盖着自己
的睡袍。柯白莎,结实,胜任,用锐利而坚定的眼睛看着所有的人。
戴太太邀请了霍克平,也许他不请自到——我始终没有知道,也许戴太太也不知道。
霍克平又圆滑,又机智,他要什么都能得到,而且好像还是他人建议,自己勉强接受的。
劳太太坚持她律师林福来应该在场,什么原因非我所知,除非她想我有可能会做出
欺骗法律的事来。我自己曾经和保险公司联络。他们也派出了他们的调停人,一个叫闻
培固的,我有个感觉他也是个律师,虽然他掩护得很好,好像只是公司的代表而已。
气候预测,给我可以进行的指示。大气中充满圣太纳来临的前奏。温尼摩加附近聚
成了不常见的高气压。加州下半部海岸气压都低。气象台的理论,这些强风部份是由于
地球旋转天体引力的原因,大量的空气团自内陆形成,压力使空气变热同时失去水份,
沿了一定的路径移动,一路增加动能,经过不毛的沙漠时,又失去了大量的湿度。8点
钟的时候,气象台报道强风已吹过凯洪隘口,正在通过可卡玛加地区,对加州下端将造
成戴医生出事当晚相同风力的暴风。
每人可以感到微风自东方而来。每人都烦躁,有一触即发的感觉。我的皮肤摸上去
是干燥的。鼻粘膜也是干的。周围空气沉闷而静寂。头上星星颗颗闪亮,清楚得好像用
来福枪可以打下来似的。
林律师说:“我只怕你的东风最后借不到。有的时候,它一跳,就把洛杉矶跳过
了。”
“我知道。”我说:“但是今晚一切气候情况,都和戴医生死亡当晚完全一样。”
闻培固,大骨骼,食古不化、自大傲慢的冬烘先生典型。向上看看平衡着的车库门,
门开到和一人站着正好同高。“我一点也看不出,你究竟想证明什么。”他说:“我只
是来看看你做些什么,如此而已。即使库门可以被风吹下来,对我也没有什么意义,对
我公司也没什么意义。”
我很有耐心地说:“戴医生死亡那天晚上,这根绳是搁置在上面。一如现在那样的。
库门要是开到最高处,从里面是无法关闭的。人在外面开关,可以用杠杆,但一定要在
门外才能关门。显然戴医生不可能走出车库,出去关上门,再进来,修理引擎。”
“何以知道他没有?”
“这是不可能的。”
“在我看来,也许可能。”
我说:“4万元钱,歪曲了你的判断力。12个人的陪审团可比你理智。”
他生气地说:“4万元不4万元,与此无关。保险公司赚得起,也赔得起。我们欠人
钱就付钱。不欠人的,一毛也不能付,法律也不准我们付。”
“我知道。这一套听多了,我自己也会背了。”
“这是事实。”
“在我看来,只能说也许是事实。”
“你倒说说看,那晚发生了什么事。”
“戴医生打开车库门,没敢开到顶,大概和现在差不多高。因为他知道拉绳不能用,
开到顶,从里面不好关门。”
“听起来虽然对,但是你怎知绳不是他关门后,搁上去的?”
“因为早上的时候,司机注意到拉绳被搁在门框上面了。他想用一个高凳,爬上去
把它拉下来,但他有个约会。”
“就算门是这样。戴医生进来,又怎样?”
“引擎有点问题,他要修理一下。”
“什么问题?”
“风扇皮带松了。”
“风扇皮带没有松。”
“他已经弄好了。”
“引擎开着修理吗?”
“没有,他整修时引擎是关着的。而后他发动引擎观看修理的效果。他也许是对废
气大意了一点,因为他以为车库门是开着的。”
“那车库门又是怎么会开起来的呢?”
就在这个时候,在我还来不及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风猝然吹过来。突发、可怕的第
一阵风,像鞭子一样击向房子,吹动棕榈的叶子哗喇哗喇地响,扫过邻居的房子,变成
惊人的怒号。
我们等候着。库门不住颤抖,前后猛摇。
我说:“大家仔细看好。”
第一阵风刮过后,有一阵平静,而后第二阵暴风直冲我们。劳太太用手掌边缘像刀
一样切向她裙子,再用两膝把手和裙子一起夹住,另一只手护住头发。强风把她衣服吹
得紧贴在身上,美好的曲线一览无遗。车库两边屋檐有两只照亮灯,此时摇摇晃晃。人
们各人做不同的行动或旋转来对抗强风的猛攻。地上的影子变得丑怪如神话幻境。
闻培固大声说:“我对你的理论评价不高,赖。没什么意义。看那门只会猛摇。如
此而已。”
第三阵暴风冲着我们冲过来。车库门慢慢开始移动。我说:“有了,仔细看这一
下。”
门突然大声向上开启到顶。使车库全部打开。接着是闻培固大笑的声音。
我说:“当时的门,可能还要更低一点。”
“再低车怎么进得来?”闻培固讥嘲地说。
我拉动杠杆使库门慢慢闲下,在正好我头发可以碰到门的下缘时停止。我再把门用
手拉下一些。我说:“门也能在这里停住。”
“当然能在这里停住,车子怎么进来?”
我说:“这一点,我们以后讨论。先看看风把它怎样。”
没有等久,我们有了答案。风变成有规律的吹,不再那么尖锐或突然,但像是空气
组成的一道墙,很有后劲的挤过来。我放好位置的库门,前后摇摆着。下降的时候,只
一下子,就砰然碰上了与地平的门槛。
林福来挑衅地说:“看,培固,这还有错吗?”
培固说:“我告诉你错在哪里,他不可能开车钻这样高低的车库门。即使他真钻了,
他也会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他也许太专心在做自己的事。”
“这样大声音,要多专心才听不到?”
我说:“我们开戴医生的车看看,看能不能通得过。”
我们开他的车出来。我把门调整到正好比车高超过一点点。不管闻培固的反对,门
高只差一点点就要刮到车顶的漆了。然后我说:“这样车子可以进来。”
“他绝对不可能从这一点缝里,开车进库。”
“你的意思是进不来?”我问。
“我的意思是不会愿意试。”
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很快把车开进库——这个高度,我们早就预习过好多次。我
们大家不说话,等候着下一阵风的来临。
汽车离门较远的时候,看起来绝对钻不过这样低一个缝。这样大一阵阵的风,大家
看起来,只要一吹,门一定会吹下来,直打到地上的。
风又渐渐一阵阵,一阵阵来了,准备着下一阵暴击。
闻培固回到自己车上,拿出了一只带闪光灯的照相机。他说:“没有一个神经正常
的人,会开车钻这样一个缝。”
闻培固走到车库门口照了张相,又走远点,拍了张远距离的相。
正当他拍完远距离的相,走回来的时候。另一阵强风吹近房屋,一下击在门上。
这一次车库门连摇都没有摇,它润滑地向上,一直开到顶。
在我身后,我听到闻培固大笑。
在我旁边,柯白莎轻轻地:“他奶奶的!”
丁吉慕说:“各位,戏演完了,大家可以回家了。”
保险公司闻培固说:“我已经开始了。”照相机放回车里。窦医生弯下腰,和戴太
太在讲话。
林律师提高声音说:“各位,等一下。”
大家停下来,看着他。
林律师说:“赖,你应该看一看,门上的平衡块,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我说:“天黑之前我看过。跟车库其他门没两样。”
闻培固爬进他的车,发动引擎。
窦医生推动轮椅,要送戴太太回屋。
林律师说:“门,这样移动法,我不太满意,我还是要看一下它的平衡块。告诉我,
是放在哪里的,赖?”
我走向车库,闻培固开亮车头灯,准备后退车子到车道上,想一想,又把车停好,
走过来看我们做些什么。风不断平稳地吹着。
我把车库里面的灯打开。林律师向上看着门说:“应该有个重的东西来平衡它,在
哪里,赖?”
“门的最上缘有个平衡块,”我告诉他,“一块厚的铅条,应该是没人动过手脚。”
林律师四周看看,找到了一只高凳,他爬上去检查门的顶部。“没错,”他说,
“你说的对,但是,这扇门……我总觉得有点地方不对。”
闻培固轻松地说:“没关系,我陪你到底,你们玩厌了我再走。平衡块又怎么样
了。”
窦医生把轮椅推回来,等着。
“平衡块没问题。”我告诉闻培固。他回到他的车旁。
窦医生走过来参加到我们二个人里,他看着我,皱着眉道:“这家伙!”
柯白莎跟了他走过来,现在站在他后面,说道:“一只假道学的河马。”
窦医生向她笑笑。他好像自看到白莎,就一直对她很有兴趣。“现在的问题是,”
他说:“大多数的企业,都以个人工作的结果,来评定他的价值。我认为保险事业,以
统计来赚一定的利润。所以总公司倒不在乎赔款。但是地区经理和调停人,拼命省钱,
为的表现他们多能干。”
我爬上高凳用手去摸,车库门框上有块铁板遮掩着的后面。门全开时是水平的,铁
板使门上尽量看不到横缝。
“小心蜘蛛。”白莎说:“这种地方最可能有黑寡妇。赖唐诺,应该带只手套。”
“这里没有蜘蛛网。”我说。一面沿了框上摸进去。
窦医生好像要给白莎一点好印像。他说:“假如一个门经常要开开关关的话……等
一下。赖!你说上面没有蜘蛛网?”
我说:“没有蜘蛛网。我看你跟我一样,想到这个重要性了。噢,等一下。”
我的手指,沿了铁板摸出去,摸到后面门的上面,多了一块固定门上的铅块。我说:
“什么人有电筒?”
窦医生转交了一个给我。
我爬到高凳的最上一级,把头偏侧着,正好可以看到遮起的缝里。库门最上,面向
车库,新装上的一块铅块。
“把保险公司派来的人叫回来。”我说。
窦医生向闻培固叫喊着。闻培固已经发动车子,而且已经倒车驶向车道。
“什么事那么紧张?”窦医生追上车道时,丁吉慕问我。
“门背上,有人放了块铅块。”
“那怎么样?”
“门的上半就重得多。本应吹下来关门。反变开门了。”
“又怎么样?”
我说:“也没什么?可以省保险公司4万元钱。”
丁吉慕十分信心地说:“保险公司不可能做这种事。”
“公司,当然不可能。”
我听到脚步声,窦医生快步地回进车库来。他对闻培固说:“这里另外有点东西,
请你照张相。”
“什么东西?”
窦医生出去追闻培固的时候,我即做了些探查工作。“在这里,门的上面,有一块
铅块,被固定在那里。”
“瞎说。”闻培固说:“这样狭窄的地方,怎么伸手进去装。连个钉子也放不进。”
我说:“不一定,看门背后有两个螺丝钉,好像一点用处也没有。”
“怎么样?”
我说:“有人从这一面钻2个洞,放2个长的螺丝钉过去,通过这个铅块上钻好的洞,
只要用2个螺丝帽,就像现在一样固定在门背上了。你看,看起来是新完工的。”
“你今晚6点钟检查之后,装上去的?”窦医生问。
我说:“这点,我无法确定。因为晚上我没有检查这个地方。我只是看一下平衡重
量没有人动过。”
“你要怎么办?”丁吉慕问。
“大家不要碰他,警方可能从上面找得到指纹。”
窦医生说:“让我去告诉我病人。老天!我让她一个人坐轮椅上,而我……”
“没关系!”白莎涩涩地插一句:“你去追保险公司那人的时候,她从轮椅起来,
走到这里看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已回到轮椅上又做她不能动的病人了。”
窦医生说:“她怎么可以这样做呢?”大步走向轮椅。
我爬下高凳。
窦医生焦虑地弯身,重新给戴太太整理盖在身上的东西,一面关怀地问着问题。
闻培固,全身充满了忿怒,说道:“这明显是个设计好的骗局。我早就知道你们想
做这一类臭事。什么试验,还不是骗人的。”
“你在暗示我们弄上去的?”我问。
“正是如此。”他说,“你想叫保险公司坍台,你要打官司的时候,可以说,保险
公司在审改证物。这些都是很老的办法了。你看到试验没有成功,你也看到4万元骗不
到了。你突然发现保险公司的调停人,放了一块重量,来影响你的试验结果。你们这些
混账的私家侦探,你们统统都是吃人的骗子,你们……”
白莎说:“揍这个龟儿子,唐诺。”
我向他前进一步说:“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人另外放了一块平衡重量,在这不应该的
地方。我也并没有说是你放的。也许是你,但对天发誓,绝不是我放的。”
他轻蔑地说:“胡说,你他妈最知道谁把它放上去的。”
“你说谎!”
他脸红起来。他说:“好,小鬼,你给我听着。我不太愿意揍一个又小又矮的王八
蛋。但你们骗子这一套,我看厌了。我……”
我看到白莎向我们接近。我伸出手掌,掴了他一个耳光。
我想这一下他比白莎更为惊奇。有一会儿,他愣在那里,下巴下垂着。而后他突然
向我冲过来。
我可以估计到,至少他的拳会打到我身上。但是我突然想起了,在办上一案(“招
财进宝”案)的时候,孙路易教我的那几手。我想也没有想很自然地把人一矮,一侧。
闻培固的右拳,从我肩部滑过。
这也不像是真的打斗,像是又一次我和路易在练习拳击。我把右臂紧靠我身侧,当
他出拳的动能带着他向我冲来的时候,我一拳打向他的胃部,那一拳,用尽我全身的力
量。
我感觉到他坚硬肌肉的抗力,也感觉到突然软下来。知道他腹部的突然塌陷,是因
为我击中了他穴道,所谓太阳神经丛的原因。再一次,就像路易在边上给我指导,叫我
不要忘记一样,我把已收回的右拳很快由下向上,赶上他下巴凑上来的时候,一拳击上。
他的牙齿变成响尾蛇,又会响,又会动。他眼光透着不相信,随即变为迟钝。
我知道,一圆圈的人,眼光都在看我。听到窦医生急急杂乱地说:“不要看,可兰,
不要看。我把你带走,你不可以激动。”
戴太太生气地说:“把手拿开,不要碰我的椅子,我要看,我要在这里看。”
柯白莎向我大叫:“揍他,揍倒他,你笨蛋。站在那里看什么看,揍呀!”
闻培固双腿摇晃。他用两只像弹珠似的眼睛看着我。用左手挥出一拳,离开我下额
至少有两尺。跟着像从后裤口袋捞出的右拳,也没有奏效。
我跃步向前,挥拳打击他身体。
他的膝部弯曲。勉强再打出一拳,摆动着失去平衡,脸冲着下面,一下子倒在车库
水泥地上。
我退后几步,给他身体让路。神经紧张得全身颤抖。我相信我连拿根火柴,点枝烟
的能力也没有了。我看到四围看我的人,眼里都有惊畏和尊敬的味道,连白莎都充满了
惊愕。
我自己更比她出乎意外。
白莎一半耳语似的说:“这家伙活该。”过了一会儿,又加一句:“他奶奶的。”
13
柯白莎,把自己滑进公司车前座,坐在我旁边。“这一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她
问。
“哪一些?”
“你既然早就发现,有铅块装到门上去了,为什么不先拿掉它?”
我说:“把它留在那里,就成了好的证据。”
“证明什么?”
“证明有人在门上动手脚。”
东风,咆哮着经过山路,打着车子,车子在减震架上摇着。棕榈树的长叶子,像大
风里吹翻过来的大雨伞。干热的大气,在汗还没有形成之前,就挥发掉了。看不到的细
沙,使人的皮肤摸上去像羊皮纸。
柯白莎说:“要做一次这种试验的话,今天真是天赐良机,占尽优势。沙漠来的风
比我见过的,哪一次都更厉害。下次再要做这扇门的试验,可能要等上好几个月。”
我点点头。
她说:“门上被人放了个铅块。只要那重量在,你就不能做公平的试验。你为什么
不把铅块拿掉,再看这个门,会有什么反应呢?”
“因为,铅块拿掉之后,门的反应没什么差别。”
“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自己想一想,有一定的范围,门可以平衡在转动轴上,不自转动。门在
转动轴以上部份越轻,门才可以开得越小。”
“怎么样?”
“目前有了别人加上去的重量,我们才能固定在汽车刚开得进去的低位。没有这重
量,门一开可能要开到顶,才能平衡。即使如此,当风吹到它时还是向上开,不是向下
关。”
“我以为,没有这重量时,风会把它吹下来,关起来。”
“可以确定吗?”
“不能确定,以为而已。”
我说:“会是个很有趣的试验。”
“看样子你不想去试它。”
“不试。”
“也许别人会试。”
“让他试。”
“为什么你不去试。”白莎问。
“因为这不能证明什么。那拉绳被搁在够不到的地方,很奇怪。拉绳连在一个横杆
上,目的是先把门降低到手够得到的位置,然后可以用手来拉门,关门。”
我说:“门被打开的时候,只有一个范围可以固定不动。另加的重量在上半,才能
使门停在汽车刚可开进的位置。在这个特定位置,有风的时候,把门吹开,而不是吹
关。”
白莎问:“没有这个重量呢?”
“我不知道。”
“什么人知道?”
“可能没有人知道。”
“唐诺,你是全世界最令人生气的小魔鬼。有的时候,我恨不能空手把你扼死。这
次的风像台风。我说过,连我也少见风那么大。林律师说对了,大多的圣太纳跳过洛杉
矶,只有1/8或1/10,才吹到这里来。”
“我知道。”
“你要等上几个月,几年,才再有机会再做这个试验。”
“对。”
“那,你到底是什么鬼主意?”
“是不是你很忧心?”
“当然。”
“那好,”我说,“一定另外有不少人,也会担忧……包括保险公司在内。”
白莎眨了好几下她的小眼睛,在消化我给她的重要宣告:“你说你的目的是使保险
公司担忧。”
“目的之一。”
她又想了一下,说道:“你是个有脑筋的小怪物。你想叫保险公司主动找我们来妥
协。你让他们一直担心这扇门。你坚持不要碰它,要警察来查指纹,你真的使他们大大
担心了。”
“不见得,这可能制不了他们。”
她说:“我现在懂了,你在搞什么。保险公司现在担心打起官司来,他们的情况,
你会把试验实况报告,提出照片证明有人搞鬼,甚至暗示是保险公司。硬说如果没有这
块重量,门一定会关起来。迫着保险公司主动希望再做一次试验。可是他们哪里去找一
阵东风呢?”
我什么也没有说。
“你在玩比较困难的游戏。”她有点生气地说:“你不先向我说明,我真生气。你
始终对我不太有信心……你要去哪里呀!”她见我开向路边停车,立即改变话题。
“我要在这个杂货店借打个电话,叫部计程车,送你回家。”
她生气得涨红脸:“你这个小不点的混蛋。”
我把公司车熄火,把钥匙放进口袋。
“这是干什么?”
“这样是怕你突然把车开走,把我丢在这里。别急,计程车叫起来快得很。”
我走进杂货店,打电话叫了部计程车。我回来的时候,白莎坐在驾驶盘后面,下巴
坚决地向前戳出。她宣布说:“你要不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就不离开这部车子。”
“我要告诉你实话,你会合作吗?”
“当然。为什么?”
“好,告诉你。”我说:“事实上,有人给戴医生一包首饰,要他交给他祖母。但
是大坏狼认为可以假扮他祖母,拿下首饰。他……”
“闭嘴!”
我不开口。
白莎直直僵僵坐在那里,满露愤慨之色,转向我,要说话,话在口中突然停住,变
成极为关切的表情。“你面颊上,怎么啦?”
“哪里?”
她用手摸我脸一下,相当痛。
白莎说:“是一块发青的,那家伙打到你的?”
“他没有打到我。”
“可能是他的手臂或肩部。你真的一拳把他打垮了。老天,唐诺,看样子,你可以
一拳把我打昏。你想想看,你打那么多次架,这是第一次我亲自见到你打架。说起选对
象,你真敢选大个子!”
“路易时常说,个子越大,动作越慢,打昏他们也越容易。”
“没错,你是打昏他了。为什么全世界女人都喜欢看男人打架。也不一定打架本身,
而是谁打胜了,女人都发狂的热爱他。”
“你有没有发狂的热爱我。”
“你这小混蛋!我把你牙齿都打下来,闭上你的嘴!我当然不会发狂的爱你。我从
来没有发狂的爱过任何人。我在说姓劳的女人。”
“她怎么啦?”
“你应该看看她看你的样子。她脸上的表情。嘿!”
一辆计程车自街口转过来。看到它车头灯靠边渐渐停下。“这是你的交通工具。”
我告诉白莎。
“除非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现在要干什么,否则我绝不离开车子。”
“你明天早上还要去钓鱼。”我提醒她。
她犹豫一下说:“那没关系。”
“我们和戴太太约定,只要保险公司支付那4万元钱,我们就可以分一部份。”
“怎么样?”
“你让我放手一个人去干,保险公司肯付那4万元的机会,会多得多。”
“唐诺,你玩了太多一个人去干的把戏了。”
我说:“不知你有没有想到过,万一我违犯了法律,那是我一个人的责任,由我个
人负担。假如我告诉你,我可能违犯法律,你期待因我违犯法律而得到的钱,你是共谋。
你就……”
她身体已一半离开车子。“我想你是在唬人。”她说:“不过你既然要去工作,我
不阻拦你,早睡早起,明天还要钓鱼呢。”
她走向计程车,走到一半,踌躇一下,走回来,向我轻声地说:“小心点,唐诺。
你不太懂什么时候应该停止。你勇往直前,可是不懂得刹车。小心点。”
“你不是总说要成效吗?”
“我要你留在监牢外面,给我多赚点钞票,你这小混蛋。”
计程车司机替她开车门,白莎就这样含恨盛怒而去。我并没有等计程车离开路边,
发动车子回向戴医生的家。我把车停在一条街之外,自人行道走过去,房子里还有灯,
车道上没有人。车库灯光已经熄灭,所有车库门都已关闭。车库上司机的宿舍仍有灯光
自各窗户露出。不像屋中其他灯光明显,只是蒙蒙的亮光,可能是百叶窗的效果。
我沿着房子,走过车道时只走有草的路边,走上楼梯敲门。贝法斯把门打开一条缝,
看清楚是什么人。“请进来。”他说。
我走进去的时候,又干又热的风,吹着我的背。我用力把门关上,走过去,坐下。
衣服和皮肤之间好像多了一张砂纸。
“有没有机会在屋子里搜索过?”
“机会!你太能干了,屋子里每一个缝缝……我指的是,你想出来,借机打一架。
我甚至还有时间,又打开保险箱看了一下。”
“保险箱密码你怎么知道的?”
他笑着说:“大家都在说,医生把密码写在一本小本子里,你总不会认为我笨得把
这种事当成耳边风吧。”
“你找到什么?”
“会亮的。”
“在哪里?”
“在丁吉慕房间里,正如你所说,包在黄色牛皮纸里。”
“你把纸包拿出来了?”
“别傻了。我要是做了,你我两人,都有了去圣昆汀监狱的单程车票了。保证今晚
临睡,他一定看纸包还在不在,但是不会把纸包打开来。假如纸包不在,他会回想今晚
这里的一切,会知道只有一个时间可能发生这件事。你用个方法把所有人引出屋来。每
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只有我这个倒霉鬼。我可不想……”
“你对纸包怎么处理?”
“我做了件漂亮事,”他说话时,牙齿都露了出来,“我把会亮的拿了出来。纸包
里倒真的是书……书当中挖个洞,首饰都在里面。我解开纸包上的绳子,把首饰拿到,
放进我口袋,然后把纸包像原来那样用绳子扎起来。我甚至打了一个一样的结。还是个
女人打的老太婆结呢。”
“是什么书?记得吗?”
“怎么啦?只是书而已。”
“你不记得书名吧?什么人写的,内容是什么?”
他不明白地问:“这也有关系吗?”
“也许是一个有用的线索。”
“有什么用?你有了会亮的。还要什么线?什么索?”
“可以对整个事件怎么发生的,多了解一点。”
“你不是全知道了吗?”他说:“史娜莉和丁吉慕两人合谋。老赃是那女的拿的。
条子清查这里时,她把它放在自己公寓里。风声不紧之后,丁吉慕又自己去拿回来。要
不是他不相信她,不让她保管,就是她自己不敢保管。这玩意儿是太扎眼了一点。”
“现在在哪里?”
他伸手进上衣口袋,随意地一把捞出各种首饰,堆在桌上,不在意地伸手再入口袋,
好像他有一口袋黄豆,不愿有一颗失落似的。他又找到了两件遗漏的,拿出来,和其他
的堆在一起,他说:“都在这里了。”
灯光照在这一堆首饰上,反射出亮光如满天超级巨星一样闪烁。绿的光芒来自翡翠。
冷色的洁白是切割非常合适的钻石。
贝司机看着这一堆,渴望地说:“唉!我真希望敢骗你一次,黑吃黑一点。这些玩
意儿真棒。”
“都在这里了吗?”我问。
“嗯哼。”
“把你口袋翻出来。”
他对我不悦地说:“嗨!朋友,我说都在这里,就是都在这里了。我从来不骗我朋
友的。你和我两个,这件事陷得一样深,懂不懂。我已经洗手了。我现在是正人君子,
我……”
“把口袋翻过来。”
“你以为你是老几?你对什么人在发命令?”
“对你。”
“你再仔细想想。”
我说:“你把口袋翻出来,再发脾气,我就服了你。像你现在这样,只有把事情弄
糟。”
“弄糟什么?”他说,把手插入口袋,摸索了一会,抓住口袋的衬里,一下子把口
袋翻过来:“现在满意了吧?”
我向他移近了些。
“看吧!你自己看清楚了。”他说。身体摇了一摇,我可以看到口袋的村里。他的
手臂平平向侧面伸出,手离开身体很远,手指僵直分开,手背向着我。我抓住他的手,
把手指向背侧扳过来,使掌部皮肤拉紧。
两只大的钻石戒指,落到地上。
“捡起来,放到桌子上来。”我命令着。
他把两片厚唇合在一起,掩饰原来咧着嘴的微笑。他说:“看你神气到什么时候。”
“把戒指拿起来,放到桌上的堆堆里去。”
他没有动,继续用冒火的眼光盯着我。他说:“你办法蛮多的,我倒看过你动手,
别以为……”
“把戒指放到桌上来。”我说:“我还有话跟你讲。”
他迟疑了足有三、四秒钟,弯下腰去把戒指捡起。直起身来时,脸上又挂上了笑容。
天性善良的大个子样子。
“不必当真,朋友,我又不是故意的。只是两只小戒指我预备多把玩一下。它们还
真美。坐那边,告诉我还有什么吩咐。”
我过去,把首饰一件一件放进我的口袋。贝司机看着我,一付煮熟的鸭子飞了的样
子。
我一面把首饰放进口袋,一面开列清单:“翡翠钻石手镯1枚,红宝石胸垂1枚,钻
石别针1枚,独钻戒指4枚,钻石镶翡翠戒指1枚,钻石项链1个……都在这里,再也没有
了吗,贝法斯?”
“绝对,发誓。”他举起右手。
我坐到一只椅子上,尽量装做轻松,无所谓的样子,点上一支烟。
他本想坐在靠窗的椅子,改变意见,走过来,坐在我和门的中间。他脸上的微笑,
僵停在那里,有点在冷冻箱里的感觉,眼睛看着我每一个动作。
我问:“什么人把那块铜装到门上去的?贝法斯?”
“我不知道。”
“我想你要设法知道才好。”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觉得那样会好一点。”
贝司机说:“朋友,不要把我看扁了,现在你可以支配我,但也不过到此为止。有
一天我就是这里的主人。”
我向他大笑,笑声使他更有恨意。他说:“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完全疏忽了,在你眼前的东西。”
“好,你聪明。什么是在我眼前的?”
“霍克平。”
足足有一分钟,才使我提醒他的“很明显事实”印进他脑里。而后,以前没有想到
过的可能性,促使他的眼光从发怒改变为忧虑。他的自信心离他而去,剩下来的是发育
过早,肌肉发达,头脑空空的躯体。坐在那里,忧虑地看着我。
几乎20秒钟之后,经过长久的熟思,他慢慢地,很强调地说:“老天。”
我跟着说:“你以为戴太太对你不错,你能够神气十足在这里昂首阔步,显显你个
子高,身体好。你忽视了霍克平,你有的他都有,而他有的你没有。他受过教育,有修
养,而且外表极帅。戴太太已经被他迷住,而且有兴趣。”
贝法斯很敏感地说:“这个卑鄙龌龊的下流胚,他要是敢做这种事,我就……我
就……”
“贝法斯,说下去,你就要怎么样。”
他把头阴沉地摇了摇乖戾地说:“你不要想捉我的话柄。”
我看到他在椅子里不自然的表情,我说:“不过是好奇而已。他真做了,你就怎么
样?”
“你好奇你的,到时候看好了。”
“你怎么想到戴太太可能和你结婚。通常一个寡妇,会东逗西逗很多次,目的是看
看自己还有没有足够的本钱。”
他说:“别傻了,我要哪一个女的都没问题。”
“那么有把握?”
他嘲笑,轻蔑地说:“可不是吗?”过了一下,又加一句说,“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告诉你实况,你对一个女的有兴趣,你约会她,追求她,有的时候你上了一垒,但多半
在偷上二垒的时候,就被封杀出局了。但是当一个女人对你有兴趣,你只当不知道,什
么也不做,你已经使她忧心了。过了会儿,她来求一点进展,你一点也不在意,第三次,
她不管后果,全部投入。当一个女人不管一切地投向你的时候,你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
么。她就是你的俘虏了。”
我说:“据我看,霍克平今晚会向她求婚。”
我看到他两个眼睁大,他在深思。这是我的良机。我站起,经过他,走向门去。
14
遗嘱认证处的职员怀疑地看着我说:“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姓赖,赖唐诺。”
“你不是律师?”
“不是。”
“你什么职业,赖先生?”
我给了张名片给她。她看了名片,有点不明白应该怎么做法。所以她问:“你到底
要什么?”
我说:“我要一张在这里认证过地产的清单,人死了,没有生意合伙人,但留有大
量不动产。”
“我不懂你要这种资料的原因。我们也不把资料这样归档提供需要的人。”
我说:“一个人,譬如是个医生,自己开业,生意非常好,死了,留下大批遗产。”
她摇摇头说:“我们不用这方法归档,你一定得说出那立遗嘱人的名字。”
我走进电话间,打电话给医师公会的秘书请他告诉我最近1年来,哪些有名医生不
幸死亡。我得到了6个名字,其中也有戴医生。于是我又走回去找那位女职员,10分钟
后,我有了6份房地遗产的资料。
电话间就在这女职员办公室的角上,我又走进去。
第1个我给电话的女人,我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第2个电话,我用第一次的老套。我
说:“对不起,这是从法院里,遗嘱认证处打出来的电话。我要对你丈夫遗下的不动产
了解多一点。”
“是的,你要了解什么?”
“你丈夫在世的时候有没有跟一个30多点的男人有过生意来往。这个人黑黑的,头
发黑有点卷,披在头后,鼻子长直,外形干净美观,前额高,有习惯下巴向前向上,眼
睛很善意,常能表示同情及幽默,还……”
“是的,是的,有。”她打断说:“霍先生。”
“有没有说到南美洲的产业。”
“没有,完全没有。惟一和我丈夫有关的是,我丈夫曾经借过钱给他。我丈夫曾借
给他一笔小钱,他很感激。”
“250元?”我问。
“是的。”
“霍先生从南美洲回来,所以还款?”
她说:“他来本市,正好那天我丈夫死亡。他看到报上的讣闻,和我联络,他写了
一封吊慰的信,寄了250元和6个月的利息给我。”
“你丈夫从来没有对南美的油田有过兴趣?”
“我的‘丈夫’从来没有过,没有。”
她说“丈夫”二字的时候,加重了一点语气。
“此后你是不是自己和他有点生意来往?”
“我不明白这与你有什么相关。你到底是谁?请问,你到底要知道什么?”
我很有耐心的说:“夫人,我们只是要了解这些投资生意,到底是你自己的,还是
由于你先生借贷结果而获得,依遗嘱给你的。这两者在遗产分类及遗产税上都是不同
的。”
“喔,”她安心地说,“没有,我丈夫和这件事没有关系。这些都是我自己的财
产。”
“谢谢你。”我说着,挂上电话。
在拜度东街681号,我又爬上3层的阶梯。时间是上午11点半,选这个时间,就希望
史娜莉和顾桃赛,两人都不在家。但为万全计我还是先敲门。没有人回答。门上的锁是
个普通锁。公寓也许每周有1次或2次代客整理。所以门上的锁,一把普通的万能钥匙就
对付过去了。
我把门自身后关上。弹簧锁弹回原位。我有计划地工作,先自起居室开始,特别专
注在书上。
室内有相当多的书,90%是些有名作家所着侦探小说。都经过精明的选择。很明显
的,这里是戴医生看过的侦探小说的接收站。
壁床就在起居室里。我把壁床拉下来,目的是检查床单及枕头套上的印子。床单看
起来正应换洗。壁床两侧空位的壁柜里,有相当多的女人衣服。我把衣服看了一下,全
是顾桃赛的衣服。很明显的壁床是她一个在用。史娜莉当然住卧房。
我轻轻地把卧房门推开,走进去。窗帘是拉下的。我突然惊觉,像史娜莉——清晨
网球运动爱好者,脚踏车骑士,年轻一代精力的象征,在一早上体力消耗后,很可能会
把窗帘拉下,睡到中午之后才起来。这可能性为什么我事先没能想到呢。我忧虑地走到
床边。
一个女人张手张脚躺在床上。左手上升遮住眼睛,头发零乱地压在被单上。她穿的
是桃红色,很薄的睡袍,腿部向上卷起,睡床上露出两条匀称美好的腿。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慢慢地,我用脚尖轻步退回门口,十分小心,不要吵醒了睡回笼觉的人。我一面轻
退,一面看她有没有翻身、不安的小动作,或是出气声,显示要醒的样子。
没有动作。
我几乎已退到门口,但是她这样白而僵直的外形,所给我的信号比我自己担心自己
处境的危险更深刻。房里只有一点点光线,照出她皮肤特殊的颜色。
我又走前去,伸手去摸她光着的脚踝。摸上去还是温的。但我一接触立即知道她已
没有生命。我抬起她左臂——一条粉红色的绳索,紧紧地绑着她的脖子。在绳索的后面
有根木棒,插在里面把绳索扭绞得很紧。木棒一看就知是一般家庭用的擀面杖。
我把绳索扭回来,把夹进肿起来的肉里去的绳索放松。我试她脉搏,把耳朵凑上去
听心跳。
我想到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许人工呼吸器会有点用。我跑步到电话旁,拨119,解
释我想要什么。
自戴医生保险箱中失窃的首饰,装在一条带中带在我身上。警察当然想知道首饰怎
么会在我身上。当然他们也会问,我到这里来做什么。他们一搜索,就会发现我身上的
首饰。2和2加一起,就很快有了4的答案。要不是史娜莉自保险箱中拿了首饰,就是戴
医生自己拿了。我的目的是把它拿回来。史娜莉在卧室睡觉,被吵醒开始叫喊。我使她
寂静——也许本意并不想使她致死,但是把绳索弄得太紧也太久了一点,119的人工呼
吸人员已在路上,我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事。
我用手帕把电话表面擦拭,把门把擦拭,大模大样走到走道。
一个50多岁的女人,相当壮,拿了个吸尘机,正向我走过来,她开始根本没有注意
到我,但突然仔细看了我一下。
我走下楼梯,到了街上。救护车一路叫着警笛,正转弯过来。我笨头笨脑站在路旁,
正如一般行人一样伸头望着,看到救护人员自车上拖下人工呼吸器,快步走过人行道,
进入公寓。
大多数观望的人都被驱散了,少数仍望着公寓出入口,好像墙壁会回答问题,满足
他们病态的好奇心。
我走到停车的地方坐进公司车,把车开回我们办公室停车场的车位。管理员给我点
点头,我谢谢他。
我开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卜爱茜从打字机后面抬头看我。
“我们高薪的秘书工作还可以吗?”我问。
“谢谢你,”她回答,“你们高薪的秘书工作好极了。”
“白莎,在里面?”
卜爱茜转离打字机,低声地说:“她在战争状态。”
“对象是谁?”
“你。”
“我又做了什么了。”
“和警察有关,你陷入困境了。”
“知道为什么吗?”
“你有些事没有告诉厉警官,他在逼白莎。”
“有事情没有告诉厉警官!”我极轻地叫喊起来:“我让他找到姓史的女孩,我等
于给他屁股上扎了个缎带蝴蝶结。”
“蝴蝶结是没有错,”她笑着说,“只是他认为味道不对。”
“那也只好由他,我……”
私人办公室的门像爆炸一样,砰然打开。柯白莎小眼圆瞪,站在门里,怒望着我。
“现在!你在干什么?”她问。
“在谈话。”
“预备再调整爱茜的薪水?”
我说:“也许是个好主意,生活程度是不断在上涨。”
“总有一天我要活活的剥你皮。你这个小矮子。”
“我到底做错什么啦?”
“太多了。你给我进来。”
“等我和爱茜谈话结束后,我会给你进去的。”
白莎的脸变白,看得出已盛怒:“你给我现在进来,要不然我……我……”
“怎么样?”我轻松地说。
柯白莎把门砰然关上。
卜爱茜说:“这下你把她整惨了。我从未见她如此生气过。”
我说:“我想她最近情绪不好,体重会减一点。”
“你难道不怕她?”
“为什么要怕她?”
“我不知道,她是无情的。她要对某人有成见,她不会忘记的。”
“你认为她对你有成见?”我问。
“她不喜欢有人给我加薪水。”
“你还不是得到加薪了。”
“是。”
“那就好。你还会不断的加。现在,我要进去让这位老小姐的血压降低一点。”
我走过办公室,把门打开,白莎坐在她大办公桌后面,嘴唇像贝壳样闭得很紧,小
眼冷冷发光。
“把门关起来。”
卜爱茜快速的打字声,有如机关枪一样,抢着在我关门之前,送进白莎的私人办公
室来。
“白莎,有什么烦恼?”
“对厉警官,留上一手,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对他留一手呀!”
“他认为你有。”
“我告诉他,那里可以找到姓史的女人。”
“对呀!给他点甜头,把他出卖了。”
“甜头,什么意思。”
“你这小不点,主意真多呀。”
“不要管这些,到底什么不对。”
“你为什么不告诉厉警官,那个司机是个前科犯?”
“他没问我呀。”
“但是你利用他,得到你要的资料。”
“我问他一个问题,他给我资料,又有什么不对?”
“你当然懂什么不对,你当他的面,搞了他的鬼。”
“他现在知道了?”
“当然,他全知道了。”
我坐在柯白莎办公桌桌沿上,点了支烟说:“这,看起来不太好。”
“我可以对全世界说,这看起来不太好。他认为我们这侦探社不肯和警方合作。他
不高兴,真正的不高兴。”
“他高兴不高兴,我全不在乎。”我说:“问题是他怎么对付贝法斯?”
她说:“他把贝法斯弄到了总局去,正在问他呢。”
我把烟灰弹在白莎办公桌桌面上,她愤愤地把烟灰碟推过来说:“小心一点!”
我把帽子向她桌角一放,说道:“对不起,一切都要等一下再说,我把汽车停在消
防栓前了,没车位没办法。”
她说:“你给我坐下,告诉我厉警官怎么回事?我不知多少次叫你不要把车停在消
防栓前面。罚也是罚你的钱。”
“那是公司车。”我说。
“又怎么样?”
我说:“罚款当然公家开支……我现在也是老板。”
她推开座椅,想要站起来,还是没有,说道:“下去把车移开!不要死在这里,快
走呀!”
我走出门,经过办公室,在爱茜的桌子前停下。
她抬头看我。我说:“爱茜,我出了点事。你能帮我点忙吗?”
“发生什么事了?”
我说:“戴太太的首饰现在都在我身上。我要找个我认为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方法,
还给戴太太。我现在没弄好,反而一切都对我不利。我现在像火炉盖一样烫手。”
“要我接手那批首饰?”
“那样太危险了。”
“没关系,快给我。”
我说:“还有别的方法。”
“什么方法。”
“我可能还有机会,把首饰放到我要它去的地方。”
“说,有什么我能……”
“我要有个躲一躲的地方。一个什么人也想不到的地方。”
我还没有讲完话,她已经把皮包打开。“这是钥匙。”她说:“老天,唐诺,千万
不要用公寓的现况来判断我。今早我起身太晚。连床也来不及整。房间一团糟。我只是
穿上衣服上班。”
“好,再见。”
“白莎知道吗?”
“没人知道。白莎以为我下去移动一下公司车。”
卜爱茜天经地义地把皮包关上,转回打字键盘,打字声音立即充满办公室。
我回到停车场,把公司车取到,开过马路,把它停在消防栓前面,这样警察一定会
开罚单。我跳上一部公共汽车走了好几个站,换辆计程车到爱茜的公寓,用她的钥匙,
开门进去。
洗槽里有待洗的碗碟。床上的东西,看得出闹钟一响,睡在上面的人一脚把被子踢
开后,就没有再整理过。丝质睡衣抛在椅子背上。浴盆内有一圈污垢。长袜和内裤在晾
衣绳上。
我把床罩往床上一罩,开始找可供阅读的东西。我找到了一本书,读了一会,打开
收音机。轻松的音乐使我静下来,渐渐进入瞌睡之乡。
收音机里提起我的姓名,使我突然完全惊醒。我听到快速,平稳的声音在广播新闻。
……赖唐诺,一名私家侦探,正被警方通缉,原因是涉嫌盗取价值2万元戴医生太
太的首饰。前科犯贝法斯向警局厉警官招认,赖唐诺曾把实况告知贝司机。依据贝法斯
所招认,赖事实上在1小时之前即已发现过戴医生的尸体,然后,故意声称听到引擎转
动声,会同医生的外甥女再去发现一次。当第一次尸体被发现时,赖也同时在车子手套
箱中发现了首饰。依据贝司机的招认,赖为了搜查车子,曾把引擎熄火。得到首饰后,
又再发动引擎,1小时之后,才宣称发现尸体。贝司机又称,赖告诉他这些事的目的,
和接触他的的,是利用他有前科,逼他代为销赃。贝司机自称已完全改过自新,予以拒
绝。而且在警方找到他时,正准备前往警局对一切吐实。由尸体解剖发现,戴医生在真
正死亡之前,可能曾有1小时以上之昏迷,不省人事。而且警方到达时,死者亦死亡未
久,所以警方今日指出,姓赖的私家侦探,一度把引擎熄火,未向有关方面报告,旋又
把引擎发动,可能犯有技术性的谋杀罪……
我把收音机关掉。把手伸向电话,又改变主意。公寓楼里有一个电话总机,一定有
个值班的接线生。假如她看到爱茜上班的时间,有电话自他房间中打出,也许她会起疑,
会偷听。
爱茜没有打电话向我报告,可能也是这个原因。
15
爱茜在5点30分回家。我看到她关门前特别对走道前后看了一下。
她取下帽子,把帽子和皮包掷在桌子上,环顾自己的公寓说:“对不起,真是乱糟
糟。”
“办公室里怎么样子?”
“也乱糟糟,”她说,“唐诺,我宁可切掉我自己右手,也不希望给你看到我的公
寓那么乱。”
“这倒没关系。办公室发生点什么事?谁去办公室了?”
“好多人,厉警官第一个去。”
“他去干什么?”
她走向厨房,对着满槽脏碟子扮了个鬼脸说:“去找你。”
“白莎怎么对他说?”
“说你下去移动一下公司车,因为你暂停在消防栓前。”
“我离开后多久,厉警官就来了?”
“也许不到10分钟。”
“厉警官做了些什么?”
爱茜把水槽上的热水打开,转过头来向我,准备说什么,正好看到椅背上的睡衣。
于是,她让水槽里的水流着,匆匆收起睡衣,挂进衣柜。回到水槽去时,又看到浴室里
晾着的内衣及长袜。冲向浴室,突然中止,爆出大笑:“也好,至少你不会幻想了。”
“厉警官做些什么?”
“他先说白莎笨得连说谎也不会。他走下去,还真的看到公司车在消防栓前。这使
他很困扰。你的帽子又在办公室。所以他想,你离开办公室,还没有到车子之前,发生
了什么事。”
“他没有到停车场去和管理员谈谈吧?”
“我不知道。”
“他有没有向你问话。”
“那是免不了的。”
“你告诉他些什么?”
“说人来过又走了。”
“他有没有问你,我可曾与你讲话?”
“当然。”
“你怎么回答他?”
“告诉他,你说了个故事给我听。”
我笑着问:“什么样的故事?”
她说:“男人真奇怪,这也正是厉警官希望知道的。”
“你怎么告诉他?”
“我告诉他,我和他尚未熟到如此程度。”
“他怎么说?”
“我忘记了真正的话词,但如此回答他,很有效地改变了话题。他一直告诉我做一
个老百姓应该和警方合作等等的一套。”
“你怎么应付他?”
她把沙拉脱倒入洗槽,搅出很多泡沫,自右肩向我看了一下说:“你认为如何?肯
不肯帮我擦干碟子。”
“嗯哼。”
“炉子后面挂钩上,有干毛巾。我不是个贤妻,我不喜欢做家事。”
“我也不喜欢。”
“男人应该不喜欢做家事。女人做家事的时候,表示一种意义。”
“你在做家事呀!”
“完全正确,这也是为什么我正在做家事。”
她把脏碟子都放在肥皂水中,用洗碗布在水槽中拨弄了几下,捡起一只碟子交给我
来擦干。
“你不冲一下?”我问。
她说:“不冲。”
“这上面什么东西?”
“蛋黄,”她说:“已经变干了,结块了,凝结了,氧化了,或者你怎么形容都可
以。把碟子递回给我,我们让它们泡半个小时再说。要不要来一杯。”
我说:“这可会影响一个人对女孩子的观点的。当我第一次进办公室时,你连看都
懒得看我。眼睛没有离开过打字机。看起来像是竟选民意代表刚到手一样的,对选民冷
漠、疏远。看你像个非常自制、旧式的女人。整天只会在公寓中拿了块抹布徘徊,擦擦
灰尘,使每个地方发亮。”
她说:“我告诉过你,我讨厌做家事。我也把公事和娱乐分得清清楚楚,绝不混在
一起。”
“指我?”
“指你。”
“家里有什么酒好喝的?”
“还剩一点威士忌。”
“下去买一点如何。”
“还有更好办法。街角上有家酒类零售,很熟的,他们可以送来。”
我说:“我还有点钱。”
她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机说:“哈啰,小珍,今晚一切好吗?……喔!还可以……
请你接一下卖酒的……不急。”
她等了一下,又说:“哈啰,我是卜爱茜,今晚可好?……我好得很……嗯哼……
来一瓶白马和一瓶鸡尾酒如何?”她把手抚住发话那一端问我:“马丁尼还是曼哈坦?”
“马丁尼。”
她向电话说:“一瓶白马,一瓶总会不甜的马丁尼和3瓶白葡萄酒。可以叫阿迪送
来……好,谢了。”
她挂上电话,转身看着床。“晚上,你睡哪里?”她问。
我说:“这是个有奖征答。晚上,我睡哪里?”
“无论如何,我整理一下床铺,总是对的。帮我忙,拉那边的床单。不要太用力。
再来毯子。那些首饰在哪里?”
“你化妆台最上抽屉里。”
“多妙!”
“不是吗?”
“警察会不会来?”
“不见得。那车停在消防栓的前面。他们有得想呢。”
她坐下。忧心地说:“唐诺,还有什么问题吗?是不是只有首饰的问题?我耽心得
很。从他们今天下午在办公室东问西问的样子,好像还有别的事牵涉进来。”
“是有。”
“告诉我,可以吗?”
“乱七八糟太多了,我真不知从何说起。”
“这也算推托之词吧?”
“嗯哼。”
“为什么?怕让我知道?”
“你最好不知道。”我说。见她有疑问的样子,立即解释道:“因为你只是个打字
员。私人办公室内发生的一切,你都不知道。你认为厉警官找我,正如一般客户找我。
你回家,发现我在你家中。我骗你,我告诉你,我在你回家前不久,才来你公寓的,我
要和你谈话。我告诉你,我要买点酒。你一直问我,我怎么能进来的。我坚持回答你门
根本是开着的。你想也许我有一套万能钥匙,但我买酒,你喝酒。你曾问我警察的事。
我说我才自警局出来,已见过厉警官。而我到这里的理由是,我要你速记几封信,明天
一早可以打字发出去。我在讲完信的内容后,就走了。”
她想着我的说法,说道:“好,大家说定都这样讲。”有人敲门。她说:“我们的
酒来了。唐诺,拿点钱来。”
我给她张10元钞票。她把门打开一半,用脚顶住,以使门不可能再开大。把10元的
钞票交出去问:“哈啰,阿迪,多少钱?”
他交给她两只纸袋说:“6元2角,包括税金。”我听到找回零钱的声音。过一下说:
“多谢了,卜小姐。”
爱茜把门关上。我把两个纸袋拿到厨房。她从冰箱里把冰拿出来。她说:“看来只
好算我倒霉,做顿晚餐了。”
“由你来做晚餐,到底什么人倒楣?”
她笑着说:“说错了,是你倒楣。”
“开点罐头就可以了。”
“太棒了。”她说:“一男一女吃罐头,你说可以就可以。”
“我可以。”
她把鸡尾酒搅拌罐捧过来说:“拿你的杯子来。”
我把杯子凑上。我们两个品着鸡尾酒,又来了第二杯。她说:“我要下去买点罐头,
说不定还可以做个鳄梨沙拉一起吃。”
“太棒了。”
“也许来点烤黄的法国面包,现在买得到现成的。只要放烤箱20分钟就可吃了。又
香又脆。”
“合我胃口。”我拿出钱包,又给她10元。
“我们这顿饭是吃柯白莎的吧?”她问。
“是的。”
“那好,我知道有个地方家庭式巧克力派最出名。足有1寸半厚,都是奶油巧克力,
我们可以买半个……”
“附议。”我告诉她。
她戴上帽子,一面照镜子,一面哼着小调。
“戴家和保险公司的事,你办得如何了?”
“还可以。”
她说:“白莎可不是这样说。她说你犯了个很愚蠢的大错。”
我大笑。
“有没有?”她说。
“完全是看法问题。”
“赖唐诺。门上的铅块是不是你放上去的?”
“不是。”
“那会是谁?”
“有人希望我的试验成功。”
“我不懂。”
我说:“门是挂在旋轴上,也靠旋轴转动的。只有一个位置,门是完全平衡的。一
阵大风可以破坏平衡,门不是全开,就是关闭。这一个平衡位置,一般都设在离地4尺。
这个高度戴医生的车进不去。有人在平衡上动了手脚,使一辆车正好可以挤进去。做这
件事的人,希望风可以从这一点把门吹得关起来。是个一钱不值的想法。”
“在做试验的时候,你一直都知道这件事的。”
“我有怀疑。”
她说:“我想白莎说得对。你是一个奇怪的小混蛋。你什么事都高度保密。不谈了,
我出去买我们的晚餐。你还要什么?”
“够了。不要什么了。”
她出去,20分钟后回来,两个大纸袋里面都是大包小包。她说:“超级市场东西真
好。你知道我买了什么?”
“不知道。”
她说:“罐头豆子,法国面包和沙拉,都有了。”
“巧克力派?”
“有,巧克力派。另外我买到一大块上等腰肉牛排,足有2寸厚,还有麦酒……”
“你说买了麦酒?”
“嗯哼,还有洋芋片,芦笋。我甚至还买到家庭式发酵面包,把它切开了,烤牛排
的时候可以放在牛排边上,吸牛排的油,吃起来一定很香。”
“快开始烤吧,口水都来不及咽了。”
“马上开始。”
我走进厨房,帮她把买的两包东西放在料理台上。
“我做什么?”我问。
“你不做什么,这地方两个人一起太挤了。我一个人反倒快些。”
我听到她在厨房里忙,过不多久,烤牛排的香味,就溢满了全室。
“再来杯鸡尾酒如何?”她从厨房问。
“还有多久开饭?”
“不到5分钟,我们快快喝一杯,而后归你摆桌子。”
我们又喝了一杯,爱茜站起来回厨房。电话铃响了。她自厨房叫道:“唐诺,你接
一下,好吗?”
“最好不要。”
“对,我来看是什么人。你看一下牛排。”
她拿起电话说:“哈啰……是的……什么人?……喔!老天。”
她把电话机抛下,对我说:“接线生说,是柯白莎已经上楼来了。”
我愣住了。一时不能动弹。
卜爱茜惊慌地说:“不行,唐诺,你在这里不行。记得你给我加薪吗?她上来,看
到你在我公寓,我给你煮晚饭。快,快躲到壁柜里去,关上门,在里面不要出来。”
我还在犹豫。
“你不可以叫我不能做人。唐诺,快,她已经来了呀!”
敲门声清楚地响起。
我溜进壁柜,卜爱茜把柜门关上。一面说:“谁呀?”
白莎说“是我。”
我听到门链拉开,门被打开的声音。白莎大声地嗅着说:“在做晚饭?”
“刚想烤块牛排。”
“你忙你的,亲爱的。我到厨房和你聊天。”
“不,不要,”爱茜笑着说,“那厨房连我自己也不太装得下。牛排正可以从烤箱
拿出来。你坐这里,抽支烟。我去关火。你不是急事吧,要不然……要不然……”语音
在无所适从,最后变为无声。
柯白莎说:“你弄你的,闻起来好香,我也饿了。”
“我正想说,要是你还没有吃晚饭,可以……”
“好极了,你就说吧,不要三心二意。”
爱茜神经质地笑着:“那边还有点鸡尾酒。”
“想要鸡尾酒的时候,就有鸡尾酒,简直太好了。”白莎说:“在哪里呀?亲爱
的。”
“我来拿。”
静寂了一下子,我听到烤箱门打开的声音,烤牛排的香味突然增强。我听到白莎移
动的声音,而后她说:“呀!你的面包烤得真好,我在上面不要再放什么了……不过这
个机会真是难得。特别情况下,我们还讲究什么节食。”
爱茜说:“等一下,我来弄一下桌子。”
“餐具在哪里,我可以帮忙。”
“柯太太,你坐下休息!东西乱得很,只有我知道。”
我听到卜爱茜脚步东跑西跑,她真是在跑,也听到餐具碰到桌子声。
白莎说:“喔,老天爷!”
“怎么啦?”爱茜问。
“这样大一块牛排,你一个人吃?”
爱茜赶快说:“一个人开伙,煮饭没什么兴趣。我烤一次牛排,要吃2天冷的。”
白莎嗤之以鼻,我相信她不喜欢吃冷牛排。
“千万不要吃太多了。”白莎说:“我一向不管这一套,后来变得太重了。这场病
倒的确对我有点好处。我现在好多了。”
“是的,你看起来是好多了。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白莎说:“唐诺在哪里?”
“唐诺?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他说他的车在消防栓前面什么的……而后……”
“他没有来这里?”
“全世界也没有理由……他要到这里来呀。”
“他不知躲哪里去了,我一定要在警察找到他之前,先找到他。”
“有什么事吗?”
“他把公司弄成这样子,他们说要吊销我们执照。”
“那不糟了?”
“糟?”白莎喊叫,因为感情激动,竟说不下去。
“真抱歉。”爱茜说。
白莎说:“为什么牛排只有半块有白脱油?”
“我认为你的牛排也许不要加白脱油?”
“喔,尽管加,”白莎说,“我今天紧张得不节食了。”
我听到拖椅子声,刀叉声。站在柜子里,一阵阵饥饿的冲击,有如牙痛一样。只用
耳朵就可以完全了解,外面她们在做什么。现在爱茜在切那块大牛排,把多汁的,还在
冒热气的一半,放在白莎的碟子上。
“来点芦笋尖?”她问。
“好,谢谢。”白莎说。
“要不要试试鳄梨沙拉?”
“当然,还要很多洋芋片。”
“法国面包也很好,小心,很烫。”
我听到爱茜不断神经地笑。也听到碟与碟摩擦声。
随后我听到重重的敲门声。
“会是什么人?”白莎问道。
“我不知道。”爱茜说,随即灵感降临。加了一句:“不会是唐诺吧?你想呢?”
“有可能。”
爱茜没起立,叫着说:“是谁呀?”
“不要拖延时间,开门。”
这声音我听得出,是厉警官。
卜爱茜把门打开。
柯白莎说:“嘿,他奶奶的。”
我听到厉警官笑声:“跟踪你也不是很容易的,柯太太。但是我们知道你会来找赖
唐诺。他人呢?”
“我又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
厉警官的笑声,既怀疑又无礼。
卜爱茜说:“柯太太到这里来的目的也是问我他去哪里了。”
“所以留下来吃晚饭?”厉警官问。
“是的,是我留她的。”
“过去两年来,柯太太到你公寓来过几次。”厉警官问。
“我……我想不起几次,我想……”
“她以前有没有来过一次?”
“嗯……嗯……”
“你倒说说看,是不是柯白莎太太,有史以来,今晚是第一次光临你的公寓?不要
说谎。”
柯白莎说:“这有什么关系。我反正现在在这里。”
“一点都没错,”厉警官说,“我现在在这里。我敲门的时候,赖唐诺躲到什么地
方去啦?”
白莎大笑着说:“你真是一只笨死了的大猩猩。你以为他听到你声音,所以躲起来。
嘿,你像个电影里的小丑警察。”
厉警官抱歉地说:“对不起,二位女士,我自己也还没有吃东西。在我们吃完东西
之前,让我们暂时宣布休战如何?”
“你说休战什么意思?”爱茜问。
“一个全面的停战。”他说:“直到我们用完甜点为止。你们准备了甜点吧?有没
有,小姐?”
“巧克力派。”卜爱茜说:“真有你的。”
厉警官说:“你真会烤牛排。这一大块几乎是我见过烤得最好看的牛排了。请你在
近骨头处切一片给我。请,请,请,柯太太,你不要客气,不必管我。”
我听到刀子在碟子上刮的声音。
我打开壁柜的门,说着:“不要把肉都喂这条子,至少我也要分一份。”
16
厉警官把碟子推开,沉思地看看快空的碟子,用叉子粘起最后剩下一、二片脆落下
来的酥皮,连叉子放进嘴里。把叉子放回碟子上宣布:“现在停战协定过去了。”
柯白莎点了支烟,稳定地看着他说:“你和唐诺之间,不管有什么问题,我都不管,
但有一件事你给我记住,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
厉警官大笑着。“这倒很有趣,”他说,“我告诉温警长,我说我只要盯住你,你
就会带我们找到赖唐诺。我盯住你,我还真找到了赖唐诺。和我预料完全没错。现在你
想我会不会去跟温警长说,我不过瞎猫碰到了死老鼠了。”
柯白莎有感受地说:“该死!”
卜爱茜说:“她真的不知道唐诺在这里,警官,真的。”
厉警官用阴沉的眼光看着爱茜,自他眼光我看得出厉警官对询问爱茜,仍十分有兴
趣,只是目前不是合宜时机,而他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一点。
卜爱茜也看出了他的居心,移开了自己的眼光。
“你最好给我坐到角上去,紧闭你的嘴。你根本自己也在里面。”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知道他在这里。”
爱茜没有说话。
“而他是一个逃犯。”
“我怎会知道他是一个逃犯。他告诉我,他把车停在消防栓的前面。给一个把车停
在消防栓前的男人,煮顿晚饭,也算犯罪吗?”
“他来这里干什么?”
她犹豫着。
白莎用手掌,一下拍在桌子上说:“我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
“干什么?”厉警官问。
“他喜欢她了,”白莎说,“通常都是相反的,女孩子追唐诺。这一次不同,唐诺
追起她来了。我让唐诺自聘雇升为合伙,他第一件要做的,就是给她加薪。”
“多美妙。”厉警官说。
“可不是吗?”柯白莎讥讽地同意。
卜爱茜站起来说:“大家都给我听着,这是我的家,你们闯进来吃我的东西,我不
在乎煮饭,但是最讨厌膳后。你们不能吃了饭,站起来就走路,让我一个人洗碟子。柯
太太,你可以帮我一起洗碟子。警官,你就坐着抽烟,唐诺,你给我整理桌子。”
柯白莎愤愤地讲着气话:“嘿,我同意你的说法。你别忘了,你是替我工作的。再
不然,是不是因为你和我的合伙人搞得不错,你就认为地位改变了。”
爱茜紧接着说明:“我是替你工作的,这是事实,不要争论。你闯进来吃饭,你要
帮着洗碟子。唐诺,把那只油腻最多,装肉的盘子,先拿到厨房来。”
爱茜把各煤子中剩余的食物,并到一只碟子去,把其他碟子开始叠起来。她眼睛微
微一眨,给我一个别人看不到的暗示。
我拿了烤肉的盘子,走到厨房去。
厉警官走到厨房门口,看看地形环境。他说:“那后门你有钥匙吗?妹子。”
“有,”卜爱茜说,“要是你不近视的话,你可以看到,钥匙还插在钥匙孔里呢。”
厉警官走过去,把通厨房的后门锁上,把钥匙拿出来,放进口袋。
“我还有点吃剩的,要放到后阳台冰柜去。”爱茜抗议道。
“把它收集在一起,”他微笑着说:“我会替你开一次门。我就怕这个唐诺,腿快
得很。”
他走回起居室。
卜爱茜低声地说:“澡盆头上有个送货用电梯,我们送洗毛巾,被单,衣服用的。
把当中一层隔板拿掉,你这个子可能容得下。我在起居室的时候,你下去。”
她匆匆跑进起居室,我听到她再一次在刮碟子。
我匍匐爬进送货电梯,姿态非常不优雅地下降。膝盖和脚趾露出在外,随时准备被
切断。声音也特别响,已经占了多次优胜的厉警官,很可能会听到这特别的声音,而来
中止我的逃亡。
无穷无止的时间终于来到。我到达了管道的终点。我推门,一个弹簧锁锁着,从里
面是打不开的。我用肩顶着门,用暴力把锁冲开。
地下室有一扇门,经过一个铁梯开向大街。我压住想跑的心情,厉警官可能已经发
现,或至少随时可能发现。我做成十分轻松的样子,走上大街。
柯白莎把公司车停在公寓之前。车是锁着的。我也有公司车的钥匙,钥匙既可开车
门,点火,也可开车后行李箱。行李箱不见得是个舒适的地方,但是我已无法讲究。
我把行李箱打开,爬进行李箱内。我必须把自己弯曲起来,把膝盖碰到下巴,把头
尽量低下。我把行李箱盖拉下,把自己关进黑暗里,只有用钥匙,在外面才能打开。
我静下来等候。一块金属压迫着我的膝盖。一根支撑顶住了我的肩。我大概在里面
呆了5分钟,外面才有动静。这一段难过的时间,我曾想过,假如厉警官把白莎带去总
部,把车留在这里,我怎么办。我相信用不到一个小时,关在里面会闷死的。
我听到声音,男人的声音充满愤怒和威胁。
我听到白莎尖声地说:“没这回事。”
他们走近过来,停在人行道上,几乎就在车子的行李箱旁。他们说话,我可以听得
清清楚楚。
厉警官说:“我告诉你。在公寓里,我已经捉住了他。你要知道,被逮捕后自行脱
逃是很严重的。你更要知道‘教唆’或‘协助’脱逃,罪也不轻。”
“不要胡扯!”白莎说。
“你帮助他脱逃。”
“你在叽叽呱呱什么?”白莎说:“我不是和你一起坐在房间里吗?”
他想了想:“也许不能告你,但你帮他脱逃是真的。”
柯白莎说:“警官,你听我说,你脑袋里怎么想,我管不着。我只管你有没有足够
的证据可以告我;只管12个人在陪审席上,认为我有罪没罪!”
“我至少可以逮到你的秘书,我等于已经把他绑住了。是她帮他逃掉的。她是共
犯。”
“逃掉什么?”白莎问。
“逃掉我呀。”
“你又是什么。”
“我正好代表法律。”
“你没有事先说明呀。”
“什么意思?”
“你没有正式宣布逮捕。”
“你说什么?”白莎说,“我在说刚才发生的事实。你闯进公寓,自以为很聪明,
神气活现。你以胜利者自居,你宣称要留下晚餐,晚餐时暂时休战。唐诺自壁柜出来。
吃饭的时候我们休战。你根本没有正式宣布,他被逮捕了。”
“他应该懂得我是什么意思。”厉警官说。他的声调突然失去了自信心。
“荒唐!”白莎指出,“我从未学过法律,但是赖唐诺告诉过我,你逮捕一个人之
前,有一些事一定要遵守。首先你要让他知道,你代表法律,你现在因为他犯了什么罪
嫌,所以逮捕他。事后你一定要尽快交给一个人或一个单位来看管他。”
“可是,因为实际环境需要,我们可以因时制宜。”
白莎大笑说:“你是个大笨蛋。”
“什么意思?”
“把案子办成这个样子,随便找一、二个能干的律师,在陪审团前面,就可以把你
撕得粉碎。还要批评你行为不检,你可能会被撤职。报纸对这种事兴趣可大了。目前本
市警方经费真欠缺到这种程度。警官闯入民宅,饿得为了一顿晚餐,宣称暂时休战。晚
饭后,警官半躺在椅子上,剔着牙,摸着肚子,所以他要的人溜掉了。”
厉警官没有回答。白莎再开口的时候,从她胜利带刺的语调,我知道,刚才这些话,
已经使厉警官惧怕,狼狈,所以白莎认为再要加重一点压力,以使就范,我说:“好戏
还在后面呢。想想别人会怎么形容。那么大个子的警官,向一个辛勤工作的女打字员讨
顿饭吃。想要捉一个小不点儿,又给他溜掉了,还想告人家协助脱逃,教唆脱逃,怂恿
脱逃。门都没有!你要不再提这件事,也许就算了。要是我听到你说起一个字,我就找
记者,给他们讲一点好故事,你给我仔细想想。”
白莎愤愤地打开车门,我可以清楚感觉到车子防震弹簧向下沉,知道她已坐在驾驶
盘后面了。
厉警官在她关车门,把钥匙放进去发动车子的时候,都没有开口。
白莎开车有2档起步的习惯,我不知怎么使用的。我自己也用公司车试过十几次,
每次无论我如何小心离合器,总是让车子熄了火。白莎有特殊技巧,从未出过困难。
厉警官发出点声音,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车子突然向前一冲,几乎使我叫
出口来。白莎很快进入马路,车子一顿一顿快速前进。这是白莎开车习惯,右足在油门
和煞车之间挤命忙乎着。
我等到车子不再因为红灯而必须多次停下时,知道她已离开了交通拥挤的地区。我
伸手在车箱底板上摸索。摸到了一把扳手,我在车体上用力,有规律地,一下一下敲击
着。
白莎把车转向路边,减速,我感觉到车已不在正路。我还是不断用力,有韵律地敲
着。车子停下,我也停下。
我等白莎走到车尾来,我听到她自己对自己咕噜地说:“奶奶的,我以为轮胎没气
了。”
“没错。”我说。
白莎联想都没想,立即驳回说:“胡说。”而后我听到她用惊奇的语调说:“你死
在哪里呀?”
我没开口,怕正好有行人经过会惊世骇俗,任由白莎来研究我“死在哪里”。她花
了数秒钟时间,又回到车里开始驾驶。突然,她转个弯,离开大路,又转了两次弯,把
车停住。她走下车,来到车后,把行李箱打开。
“真有种,你这个小混蛋。”她说。
我勉强使我自己,从弯曲的姿态,从车箱中爬出,伸直,发现白莎已把车子停在一
条黑暗的背街。一条半街之外,林荫大道上车水马龙。这里,只有少数车停在公寓及住
家之前,四面完全没有在动的车辆。
白莎说:“这次他们一定会把你放进一个漂亮的小房间,门上还有铁条保护你。不
这样,我知道你是绝对不会停下来的。自从你到我这个公司来,你总在州立监狱门口逛
来逛去。可恨的是总是拖了我一起逛。脚步越来越快,我早就感觉到了。现在好,看你
怎么办。”
她看到我在对她微笑,生气已生到火冒三丈。
我说:“你反正已陷得太深,回头也晚了,我们上车走吧。”
“去哪里?”
“去霍克平的公寓。运气好的话,我们会发现他正好在家。否则,我们就用一点借
口,让他回家。”
白莎说:“你太烫手了,你是个麻疯病人,我不要和你在一起。”
“现在已经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了,是你还有什么了。”
“你有什么,我都不要。”
我说:“他的地址是信天翁公寓。”
“白宫我也不管。”
“时间已经很迫切了。”
“既然如此,你开公司车去找他,我自己坐计程回去。我明天早上还要去钓鱼,我
不想进监狱。”
我说:“要是我单独见他,说的话就死无对证。要是你在场,就可以多一个证人。
你已经陷进去了,后退对你没有好处。”
“你真的要拖人下水,是吗?”
“无论如何,我们的公司,你有一半利润呀!”
我走过去,把自己坐到驾驶盘的后面。我告诉她:“进来吧。”
白莎坐到我边上,呼吸很重,好像才爬完楼梯似的。去信天翁公寓路上,她一句也
没有说。
17
信天翁公寓是市内出名炫耀公寓之一。开门人穿得像元帅。仆役都穿制服,“信天
翁”三字绣在衣领上,一只白颜色的信天翁绣在制服左上胸部。一个傲慢的职员坐在门
厅里,一般的访客都先要通名才行。
“霍先生在不在家?”
“我可以代你看一下。什么姓名?”
“柯太太和赖唐诺。”
职员背过去向总机表示一下,我暗暗祷告。霍先生在家。我听到职员说:“早安,
霍先生,柯太太和赖唐诺在大厅想见你。”
从职员的面色,可以知道霍先生在犹豫,而后职员说:“遵命,霍先生。”
他放下电话说:“你们可以上去,公寓621号,霍先生说,他有个约会,正要离开,
但可以给你们几分钟。”
“够了,谢谢你。”我说。
我们走到电梯前。这大厦有两个电梯,我对白莎说:“你乘这电梯到6楼,我乘另
一架上去。”
“为什么?”
“你不要管,快走。”
白莎怒目地瞪我一眼,走进电梯。开电梯的小黑童好奇地看看我,把电梯门关上。
另一架电梯正在下降。我看着电梯指示灯,看到它在6楼停了一下,到4楼又停了一下,
2楼再停一下,就到了大厅。霍克平自电梯出来很快地步向大门。头上带着帽子,大衣
挂在手弯里。
“霍克平。”
他听到我叫,转回身来:“喔!你在这里。不是柯太太也来了吗?”
“是的,她已去6楼,我候在这里,怕你误会了职员的意思。我们不希望来了又见
不到你。”
他说:“我听到职员说,你们要在大厅见我。我有个十分重要的约会,我只能给你
一、二分钟,我……”他故意停住,郑重其事地看了看手表。
我说:“我们回6楼去,白莎在那里等。”
“我怕我时间有限。”
“楼上谈,恐怕要比楼下谈,好得多。”
他看向职员站着的方向说:“好,我只好迟到一、二分钟了。”
我们同乘电梯上楼。白莎愤怒地在等候,看到我带了霍克平一起自电梯出来,怒气
慢慢自脸上消退。
“我们在这里谈,还是进你公寓谈。”我问。
“当然在我公寓里,我反正准备晚一、二分钟去赴约了。不过只能谈一、二分钟,
以后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慢慢的提供你们……”
“来吧!”我说:“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他带我们到他门口,把门打开,站在一边等白莎先进去。她进去了。他等我进去,
但是我轻扶他手臂,让他第二个进门。我把门带上。
“说吧。”他说,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两个人,没请我们坐。
我说:“有点事我要告诉你,我不是戴医生的朋友。戴医生生前,我也没见过劳芮
婷。”
“真有意思。”
“我实际上,是个私家侦探。”
他大笑说:“我早就知道了。”
“说说看,怎么会知道的?”
“天,不要把我当小孩看。你每个地方都看得出是个侦探:你控制全局,你出主意
试验车库门。赖,千万不要以为‘戴家全家的朋友’,这件事是唬我的。随手翻翻电话
簿,也可以翻到柯氏私家侦探社。谁又不知道赖唐诺是她的左右手。”
“合伙人。”我说。
“喔!你升级了。我恭禧……恭禧你们两个人。”
他很温和,很悠雅的。他也很高兴自己,能控制住目前的全局。
我说:“因为我是私家侦探,我做了次详细的调查。”
“当然,人家付你钱,就是要你调查。”
“调查过程中,我去过法院的遗嘱认证处,对最近几笔较大遗产案都调查了一下。
我也用电话问过,有没有一个像你外形的人,曾经向死者借过钱,而后到南美洲去,刚
好在死者死的那天回来。你要不要我告诉你,姓名,日期,电话号码及还债的数目字。
再不然,我说的已经够了,你不必再伪装下去了。”
不太容易攻破的堡垒,一下子泄了气。
“怎么样?”我问。
他说:“我们大家坐下谈。”
白莎走向房间中央,选了张最舒服的椅子,坐下。我选了张位于霍克平和门中间的
椅子。
“你们要什么?”他问。
“你最好把事实全部吐出来。要知道我们转个弯,也可以从警方知道全部事实真相。
你说给我们听,对你有利。”
他把手插入口袋,没有坐下,心神不定地看看白莎,转过来看看我。他说:“你很
刺眼地站在我面前,所以我调查过你。倒没想到,你也对我来了一手。”
“对你真是太不利了。”
“是有一点。”
“现在尽拖时间也没什么用。”
他说:“也许我们可以谈谈价钱。”
“也许可以。”
霍克平说:“你有什么建议?”
“先听你的。”
他说:“我的座右铭是有饭大家吃。”
“很好的座右铭。”
“我可以使你也有饭吃。”
“你能吗?”
“能。”
“你把详情说出来,我再决定。”
他想了一想说:“没什么,说就说。”
“请吧,”我说。
他好像要自我鼓励。他用完全没有表情的语调,平平地好像在说给自己听:“假如
你已经打听到我那么多,你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我说给你听又有什么差别呢?”
我用眼角命令白莎保持静默。他已经无条件投降了,用不到再加压力了。
果然,他继续用单调语音说道:“相信劳华德随时会出卖我……而我也曾警告过
他。”
我一动也不敢动地坐着。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暂停。
霍克平也没有看我,两眼看着地毯:“我想我应该掩饰得好一点,还是太不小心
了。”
他又把手插进口袋,足足有30秒钟,大家不开口。
霍克平说:“我希望你能从我的立场来看这件事。也许你不会,但我所做的不能算
是坏事。”
我知道,如果我能让他自己吐实,他会说得远比我迫他说来得多。何况,我没有太
多可以迫他的把柄。我看白莎一眼说:“克平,你怎么会开始玩这把戏的?”
“这也不是一天使然的。”他说,几乎非常急于解释给我们听,也是给自己听:
“我是次子,我有位长兄,有窍门把任何东西,卖给任何人。”他脸上有痛苦的表情。
他的嘴一时显得很不高兴。
“我想你的哥哥占尽了一切便宜。”我说。
“谁说不是,学校里都是给骗得团团转,妈妈喜欢他。爸爸倒不见得听他的,但爸
爸忙于自己的追女性活动。留下我只好自己管自己。哥哥受教育,得到一切机会,而后
开始跑马,赌钱,伪造支票。老头总会给他摆平。老哥终于失败,破产。而他们始终还
说他是好孩子,只是时运不佳而已,唉!现在来说,有什么用呢?”
我告诉他:“是没什么用。”
他说:“我喜欢找较容易轻信人言的女人下手。一开始倒也没有走这条路。我离家,
一个人混,混得不好。而后我弄熟了一个女人,她同情我,为我感到难过,她是有夫之
妇,丈夫很老。她很爱我,给我经济支援,纠正我不可有愤恨和乖戾的习性,要培养我
的人格。她为我支付学费。我甚至还受过语音训练。我对她很狂热的。她没有儿子。把
我看成她儿子,情夫,一个试验品。”
“女人后来怎样啦?”白莎问。
他望向白莎的眼,脸色沉重痛苦。“她丈夫发现了这件事,把她杀死了。”他慢慢
地说。
白莎问:“你把那丈夫怎么处理。”
“还能有什么处理,什么也没做。”他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自己的手握成拳头,
紧紧地,握到手指变成白色。
“为什么?”我问。
“我什么也不能做,他不是冲动地用把枪,一枪把她干掉。他用个残酷聪明的方法,
把她谋杀了。只有两个人可能杀她,不是他就是我。假如我一搅和,他就会把这件事扣
在我身上。”
白莎说:“我不懂,怎么可能造成这种情况。”
他痛苦地说:“她死的时候,是和我在一起。她死在我怀抱里。”
“下毒?”我问。
“是的。他得知她要和我幽会,假意完全不知。他说他要参加一个会议。那天是她
生日。他开了瓶香槟,互相举了两次杯,他离开了,她来找我。半个小时后她发作了。
起先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而后她想到了。我要把她送医院,她坚持要回家用电话召医
生来。她未能赶上。”
又一次,全室寂静了一阵。我等候他脸上痛苦表情减轻一点,渐入沉思时,又问:
“此后,又发生些什么事?”
他说:“有一阵我几乎半疯了。她留了点钱给我。本可让我花用很久的。但是没有,
我学会了借酒浇愁。但是没有用,这方法对我也从未有用过。为了维持生活,我在一个
咖啡屋找到个工作。名义上我是招呼客人,实在是个午夜牛郎。
“职业是最不高尚的,但我借这个机会实习奥莉微教我的课程,怎样使人对我有好
印象,怎样笑口常开,保持微笑,而且非常有信心,世界上一切都是为我而设。我终于
有成效,这一行赚钱还是很容易的。
“渐渐我理会到社会上有一种特别环境产生的女人。她们丈夫太热中于名或利,因
而没有时间照顾到太太。她们是世界上最寂寞的女人。婚姻把她们束缚住不能活动,而
只能依靠于不关心她们的丈夫。她们想做点特别的事,要人注意她们,要在时光消逝前,
不只是做衣服架子。”
我问:“所以她们找地方,请个午夜牛郎?”
“是的,午夜牛郎要是进行方法恰当的话,她们很容易上钩。”
“我看,你进行的方法,总是很恰当的。”
“当然,我是的,而且我想她们都是不赔本的。我使她们快乐。而后我想到现在这
种办法。其实也是偶然碰上这种机会,才开始真真进入的。”
“对象怎么物色的?”我问。
“我读报上的讣闻。凡是有较为知名的人物死了,我读讣闻可以知道,我用这一套
试试会不会有机会。”
“你就装成那丈夫曾经认识的人。”
“是的,这人死了不久,我就写一封吊慰的信,请求他太太允许我拜望,当面致慰
问之意。一般太太都不会拒绝有个人来说他先生有多好。更何况还有一笔偿还的债务。”
我点点头。
“此后,”他说,“一切就容易控制。你的对象是一个情绪受到震惊的女人,发现
自己突然变了寡妇,或多或少被人忽视,或多或少对这次婚姻有些自苦,一手生命的欢
乐渐渐自手缝中漏走。他们都怕自己腰身越来越大,活动范围越来越小。”
柯白莎脸红气涨,想要说什么。见到我给她的暗示,立即停止。
“你跟劳先生合作有多久?”
“相当久了。华德也干这一行,但在另一个方向。他的对象是戴医生曾经治过的一
个病人的寡妇。戴医生把实况全部把握,甚至还有那女人的自诉状。这使华德不得不把
一切停止。而后那女的也死了。她的自诉状变了戴医生惟一的证据了。华德认为只要能
弄到这份自诉状,一切就不再有问题。”
“尔后如何了?”
“尔后戴医生的保险箱被人偷开了。”
“劳华德和这有关?”
“没有。”
“你怎么知道?”
“绝对知道。”
“光说没有用。”
“你要是知道事后的反应,你就知道保险箱失窃与他无关。”
“事后有些什么反应?”
“戴医生死后,华德并不知道这张自诉状被藏在哪里。起先他认为在戴太太那里。
他想她绝对不会主动来联络。有一天晚上,我去拜访华德时,见到过芮婷。那是一年前
的事。我们都不认为她会记得这件事。华德一再鼓励我继续地进攻这位寡妇。并希望查
知保险箱失窃是不是她自己干的,东西在不在她那里。”
“他为什么想东西在她那里呢?”
“他想不出此外有什么人有开保险箱的可能。”
“华德并没有把我列为绝对可信任的朋友。许多事,他闭嘴不谈。但是他有很多内
幕消息,知道很多。戴医生开始和她太太的秘书游戏。华德认为戴太太故意自己拿了保
险箱中的首饰,制造混乱,好嫁祸于秘书史娜莉。”
“有关这件事,你再说清楚点。”
“戴太太把首饰自保险箱中拿出。她造成别人会怀疑史娜莉的证据。戴医生知道实
况。窃案一发生,他安排姓史的溜走,希望事情摆平后再回来。”
“首饰呢?”
“首饰在太太那里,戴医生知道。他先让史娜莉溜走,再来看他太太诬她有多深。
所以他到处留意,而发现他太太藏宝所在。他把首饰自藏处拿出,希望能在不使史娜莉
受嫌情况下,拿出来还他太太。他没能活着完成志愿。”
“为什么?”
他诚实地望着我的眼睛:“你应该知道的。”
“你什么意思?”
“他还没做成,就被谋杀了。”
“你凭什么,认为他是被谋杀的?”
“你还不是也认为他是被谋杀的。你凭什么,我也凭什么。”
“什么人杀了他?”
他耸耸肩,做了一个放弃,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时,你做些什么?”
“我认为戴太太并没有掌握华德所怕的东西。再不然,她拿到了,但已经毁了。我
向华德报告,华德又进行诉讼。”
“这是你工作的目的。”
“这是我为华德工作的目的。”
“继续留下来,是为你自己的工作?”
“是的,可兰相信了借款这件事。她那样深信,要是我不收回点成本,多可惜。本
来,我以为芮婷会认出我来,久而久之,她什么也没有说,我想这一关过去了。我试着
想从你那里探点口风,看她有没有向你提起认得我的事。你口很紧。你问我保险箱里会
是什么东西。我让你有个错觉,戴医生对华德不利的证据,是张照片。你假装真相信,
把我也唬住了。我认为你徒有其名,我决定继续留下,我要在你鼻子下玩一个大把戏。
我把你低估了,你现在有我的把柄……这不表示,我们不能做点生意。我也不太贪心。
在我看来,现在开始,华德是没有份了。你让我照旧进行。你只要睁一只眼,不关你的
事,不要开口。我们对半分。”
“有什么保障,我可以得到我的一份?”我问。
“不分给你,你还是可以告我密。”
“让你呱呱叫,说我敲诈你。”
他说:“你会知道我什么时候得手,得手多少。你就伸手,我给你一半,我对你绝
对公平。我也必须公平。”
我假装考虑一段时间。
他热切地说:“她要我照顾一下她的投资。我告诉你,赖先生,这一切我都安排好
了。钞票跟在口袋里的没多大差别。这件事我会完全合法地处理。我使她投资一些股票,
没有人会知道这股票由我操纵,或是投资后一部份归我。更没有人能证明,你会有什么
好处。你跟我一起混几个星期,远比你做1年私家侦探更好。”
“倒楣的是戴太太一个人?”我问。
“我绝不让她们吃太多亏。这是我聪明的地方,否则她们会向律师诉苦。我只拿她
们数千元。对戴太太,也许弄她一、二万。你可以拿到1万。”
白莎神经地蠕动着。
我说:“我必须和我合伙人谈一谈。”
“什么时候才可有结论?”
“明天。”
他说:“记住,这件事容易得很。戴医生留下的财产,假如把房地产、保险费都算
进去,大概有2万以上。弄二、三万她不会太计较的。”
“赌注又加高了?”
他说:“我看也可以忍得住3万的损失,再说给了你一半,我自己也要划得来才
行。”
“华德,怎么办?”
“管他的,他没有份。他只是对另外的事有兴趣。他也知道这件事没他的份。他可
以向芮婷弄钞票。”
我站起来,向白莎点点头,说道:“好了,白莎,这是他的开价,我们两个研究一
下。”
霍克平献媚地鞠躬,送我们到门口。“你们仔细想想。”他热心地说:“你们一生
也不会那么容易赚到15000元,而且没有风险。”
我握住白莎的手臂。“我们会考虑的。”我说。
“我看不出,你们还要研究些什么?”
“你当然看不出。白莎,我们走。”
在走道上,白莎对我说:“厉警官会全市搜查你。你要不能查出医生死亡真相的话,
赶快离我远点。否则明天早上我只好去医院住院了。”
“你给了我一个灵感。”我说。
“什么灵感?”
“厉警官绝对找不到我的地方。”
“什么地方?”
“住院。”
“你怎么能住进医院呢?”
我说:“这是细节问题,得花钞票。”
白莎愁眉不展地说:“那玩意儿,树上可长不出来。”
“不住到医院去,我只好跟你住。”
她赶快说:“要多少钱?”
“100元?也许150元。”
白莎在叹气。
“现钞。”我说。
白莎在电梯口打开皮包,数了150元,拍在我手掌中。
18
窦医生听到门铃,亲自出来开门。脸上看得出,难得有机会休闲在家,却被打扰。
但是,他看到是我,心境就开朗起来。
“想不到,是赖唐诺。我们的太空小战士。进来,进来。今晚佣人休假,所以我自
己应门。我对佣人休假的日子都很怕,因为太多人为无足轻重的事来打扰医生。进来,
进来坐下。”
我跟随他来到像接待室的玄关。里面有些椅子。他说:“这是我准备万一有急诊的
病人,可以等待用的。我后面有间房间,必要时可以开个小刀。我们现在要去真的起居
室,坐得舒服一点,我希望你不是太急着走,我们聊聊。”
“既来之则安之,我一点也不急。”
“太好了,我也正想和你作一次长谈。她脑子里有些事,很让我操心。我是指我的
病人,也是你的当事人,戴太太。”
“戴太太怎么样?”我问。
窦医生蹙住双眉说:“我真担心她。进来,请坐。来点酒如何?只是我不能陪你喝,
不知什么时候会有急诊。”
“我可以来点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水。”
“你尽管坐着,我来给你弄,这房里什么都有,除了冰块之外。我出去拿冰。你不
要客气,请坐。我很抱歉,上一次把你叫出来,在汽车边上那么唐突。那时,我还不清
楚你是怎样一个人。你等在这里,我给你拿酒。”
我把自己舒展在椅子上房间是十分安适的。深而软的椅子,减弱了的灯光,有一侧
大书架的墙壁,一张大桌子上,有近期的报章杂志,香烟匣在手边,打火机在小桌上,
椅子后面有落地灯可以看书——真是一个起居室。
房间里充满了烟草的香味,显得房间经常被主人利用,主人是男性,家中没有女主
人。人可以在里面充分休息,外界的污染,嘈音,烦恼,都可以在现代化隔音设备下,
完全隔绝。整个房子都有空调。
外面厨房里,我听到窦医生把冰块倒进玻璃碗里。
他带了只大盘进来。有一瓶苏格兰威士忌,一瓶总会苏打水,一个大玻璃碗,里面
装满冰块。还有玻璃杯和草编玻璃杯套。
“不要客气,赖。”他说着,把盘子放在咖啡桌上:“我抱歉不能和你一起喝酒。
你自己调酒,会合意一点。我看你喝,也很高兴。我真的忘不了你那场表演赛。精彩极
了。当然对我的病人,太不利。我应该见机早点把她送回去,但是连我也一下子忘了我
的责任。你速度快,有协调。你学过拳击。”
我笑着说:“我是用最苦的方法学来的,每个人都拿我练拳。白莎出钱,我去练柔
道。有一点用。另外有件案子,我遇到了以前打过冠军的拳迷。他一定要训练我,使我
成拳手。有两手还有点道理。”
“我也要说,真有点道理。大家都喜欢看小个子打倒大个子,同情弱者的原因吧。
那一次打得干净利落得很。令我久久也不能忘怀。”
我给自己倒了杯酒:“你刚才想告诉我,戴太太什么事。”
他点点头,开始想讲什么事,自行停住,很思考地看着我,相当久后,他说:“各
种职业都有他自己的伦理道德。除非病人同意,我是不能把病人的症状和诊断对你讨论
的。”
我没有接话。
他停了一下,来表示他即将讲的话非常重要。他继续说:“但是,你是我病人请来
替她调查案件的。我的病人指示我尽一切能力,和你合作。为了你顺利完成你的工作,
对我病人的情况当然应该有所了解。在这个立场上,任何你要问的问题,我都可以回答
你。你现在懂了吗?她指令我告诉你一切对破案有关的资料,当然我病人也就是你的当
事人,她自己的情况也包括在内。”
他停下来,等我问问题。我知道他希望我能一问即中的。
“戴太太有卧床或用轮椅的必要吗?”
“只为了减轻她精神和心脏的压力,让她脑中留意自己。为了某种理由,目前是很
重要的。”
他很巧妙地加重语气在“某种理由”。
我说:“她为了某种理由,显然认为,她的秘书史娜莉和她丈夫有特殊的关系。这
种对史小姐的敌视,会不会增加自己精神负担,而使你的病人病况不稳定呢?”
他的眼睛发亮了:“你正在问我希望你问的问题了。这问题使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
认为很重要的事情。她对史小姐的憎恨,已演变为对她健康实质的威胁。而且有增无减。
我已用尽方法劝她,多注意自己,少注意史小姐。”
我说:“心里有什么事,吐出来也许会好一点。再说,你的地位很特殊。你说过不
论什么事,在报告戴太太之前,应该先向你报告。”
“发生什么事了。有什么不平凡的事吗?”
“是的,我去过史娜莉的公寓,我用万能钥匙开的门,因为我要看些东西。”
“看什么?”
我说:“这一点等一下说。我给贝司机加了点压力。他有刑事前科。”
“这我知道,”窦医生说,“警方发表了贝司机的说词,我觉得很荒谬。”
“是我故意叫他去把首饰拿出来的。”
“你怎么想到他能帮你拿得到呢?”
“我有把握相信他办得到。”
“他办到了?”
“是的。”
“首饰哪里去了?”
“在我这里。”
“你还没有告诉戴太太?”
“还没有。”
“史小姐跟这个……”他停住。
“请讲。”我说。
“……这个失窃案,有没有关系?”
“我想有。”
“我就怕如此,”他说,“首饰的事,都还没有告诉过戴太太吗?”
“没有。”
“有没有给她任何暗示,你会在什么地方找到,怎样去找,或是史小姐可能与此事
有关?”
“没有。”
“暂时不要,我们得另外想个办法,否则对我病人的精神会有损害。”
“也许她已经知道了。”
“我想不会。她要知道,我就会知道的。”
“也许最好不告诉你。”
“也许,”他想了一下,“但机会太少了。”
“她!”我说,“现在我说我的遭遇。”
“是什么?”
“我去史小姐的公寓。我用万能钥匙进去的。起先我认为里面没有人。我选定进去
的这个时间,里面应该没有人。但是,里面有人。”
“什么人?”
“史娜莉。”
“她怎么对你?”
“什么也没有,她死了。”
“死了!”
“是的。”
“死了多久了?”
“不久,是勒死的。一条粉红色女人束腰上的绳子,叠成二条,在她脖子上打了个
结。在脖子后面,一根擀面杖,插在绳上扭绞着。我不知道,尸体解剖有什么发现。多
半先是用那木棒,把她打得失去知觉,而后再下手的。”
有一会儿,他脸上有惊奇得不能相信的样子。而后他牵牵嘴唇要说话,又自动停止。
我说:“谋杀的时间,只是我到达前数分钟。尸体尚相当温。没有脉搏。我把绳子
放松,打电话请求人工呼吸器。我想想我留下也没有用,就走了出来。一个清洁工看见
我出来。事情凑在一起,警察现在在找我。”
“但是,你应该可以证明你自己无辜呀。谋杀人的凶手当然不会打电话请求救他谋
杀的人。”
“也不尽然,”我说,“假如凶手确知人已死定,这倒也是很好的遁辞。至少警方
会这样想。不管怎么样,目前我最好不要在外面乱逛。”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准备要把全案结束了。此后24小时内,会有变化,证明我所想的是否
正确。我实在不能浪费这24小时在监牢里。所以我来请你帮忙。”
“你要我做什么?”
我说:“我来找你急诊。我有严重的神经震惊。我心脏不太好。血压升得太高。我
心神不定,神经过敏。你给我镇静剂,把我送到医院去,指定不准打扰。24小时之后,
你才认为有希望复元,连警方也要等候24小时才能向我问话,否则会对我健康有损害。
假如我骗你,没有服用你给我的镇静剂,当然你不会知道,至少装成不知道。”
我还没有说完,他就开始摇头:“我不能如此做,和伦理不合。”
“为什么不合?你还没给我检查呢。”
“你说的只是症状,连一点他觉症候都没有。假如我说给你镇静剂,我一定给你镇
静剂,真正的皮下注射。我假如给你打针,你会睡一整天。你什么也不能做,醒回来还
是昏昏沉沉。我不干。”
我说:“我们再把这件事仔细想想。”
“你怎么说都没有用。我就是不能这样做。我什么都肯帮你忙,这个就是不行。”
“谋杀工具是厨房用具,擀面杖。”我说:“接下来用的是束腰上的绳子。男人很
少用这种东西。”
他懂了我现在暗示什么,开始和我辩论。“为什么?”他问:“男人可以故意用这
种工具,使人把嫌疑转给女人。”
“可能,但机会只10%。”
“即使如此……”他马上决定不要在这个主题上争辩。
我说:“戴医生被杀那晚,你当记得,我曾到过戴太太的卧房。有一个束腰在一张
椅子背上,那副束腰是紧身褡那一类,用的是条粉红色绳子。”
“我向你保证,年轻人,这没有什么大惊小怪。许多女人到了中年以后,使用不同
的支架保持体型。”
我引他注意:“厉警官在调查这件案子。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查到戴太太身上。假
如……只是假如……他发现戴太太常穿的束腰不见了,或是发现束腰上的绳子不见了。
让我们再来一个假如,假如,厉警官在厨房里找不到差不多每家都有的擀面杖。”
“荒唐!荒唐!这不可能。”
我点上一支烟,坐在那里吸烟,不讲什么话。静肃的压力渐渐加之于他。
“即使如此,这也可能是设好的圈套呀。”
“是可能。她是你的病人。你应该和她站一条线上。”
“假如她是个凶手,即使是我病人,我也不会和她站在一条线上。但是我认识戴太
太很久了。我知道她绝不可能做你说的这种事。”
“以一个医生立场,来说一个病人?”我问。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认为你对她的感情,完全是没有私人情份的。”
我又开始吸烟,让他多想一想。大家静了一阵。
“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我说:“这样说法才像点样子。我不能去戴太太的家,至少现在不能。第一,警察
会守着那屋子,第二,即使我不被逮住,他们也会知道我到过那里。假如我去厨房东摸
西摸去找擀面杖,或找个理由到女人卧房去看她束腰上的绳子,会反把事情整个弄糟。
但是你去的话,会自然得多。医生去看看自己的病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也许有什么东
西临时要消一下毒,你可以到厨房去用水,用电。在厨房里你可以快快地看一下,有没
有擀面杖。”
“即使她厨房里没有,也不能证明什么呀。”
“什么人替你在这里煮饭?”
“我多半在外面吃饭。我有个管家,为我清理及替我父亲弄东西吃。他所有时间都
是卧病在床的。”
“管家……她有没有做过面食呢?”
“怎么啦。”
“你的厨房里也会有个擀面杖。建议你可以把它放在出诊包里。假如在戴太太家厨
房里,你找不到擀面杖的话,你可以让警察找到一根。”
他用震惊的语音说:“赖,你疯啦。我是一个有名望的医生,外科医生。我不可以
做这种事。”
我说:“戴太太是你的病人,她是你的朋友,她是我的当事人。我要替她争取那4
万元,我自己可以收取部分佣金。我们二人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有切身兴趣所在。你
总不希望在现在这个关头上,她被警方捉去,我也不希望如此。你现在去看她,我在这
里等你。你回来的时候,要告诉我有什么发现。然后你把我送到医院去。在医院里,我
要好好想一想。”
“这和我医生伦理不合,我不能这样做。”
“每个医生在一生之中,总有这样一、二次,他既是医生,但也是个普通人。职业
伦理是做事准则,一点不错,但人不能死守信条。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
他站起来,开始踱着方步。我还是吸我的烟。他神经质地走着,把指关节弄得格格
地响,使我也烦躁不安。我站起来,走到窗口。外面太暗,什么也看不到。
窦医生一定是改变了喝一杯的决定,我听到他打开威士忌瓶,倒了点酒出来。我转
回身,正好看到他急急走向厨房之前,倒了一杯酒进他嘴里。我可以听到他开柜门,关
拒门。我听到他上2楼的声音,听到他在2楼卧房移动的声音。而后他又下来回到厨房。
数秒钟后,他回到起居室,手里拿了只黑色的出诊皮包。
“有没有?”我问。
“现在我什么也不想讲。尤其不能把自己束缚住了。你给了我很多要好好想一想的
资料。你想警察会搜她的厨房。”
“绝对。”
“老天,要是杂货店还开门的话,这鬼东西,两毛钱1根,可以买它1打。”
“警察,”我说,“当然也想得到。”
他把出诊包拿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嘴唇拉得长长的,变得薄薄的:“好了,赖。我
反正泡进去了。你做了没有人能做的事。把我拖下水,完全违反了我做事的原则。”
“那就快点去办,”我说,“有电话来,要不要接。”
“统统由你代接。”
“可能不太妥。”我告诉他。
“假如我要找你呢?”
“你找我的话,电话铃响两下就挂上,过60秒,再打。除了这个,我都不接。”
他想了一下说:“好,就这样。”
“回头你要送我进医院?”
“我一定要给你打针。”
“当病人非常不安,精神不宁的时候。医生不是常给他一针蒸馏水,告诉他这是吗
啡吗?”
他的脸高兴万分:“是呀!完全正确。”
我说:“你给我的诊断是歇斯底里症。我可能求你给我毒品。你不想真给我。你给
我一针蒸馏水。由于心理作用,我静了下来。我有点精力不继,想睡了。你可以……”
“在这种情况下,”他说,“我可以叫一个护士来,把你就放在我家里。你就由护
士来看护。当然只要她认为你睡着了,就不一定留在房里。”
“有没有办法离开那个房间呢?”
“爬窗口,厨房上面是平顶的。你找一找,工人可以上去清理,你当然可以下去,
可能有没有扶手的铁梯。你不会离开太久吧?绝不能超过1小时。”
“我不一定。”
“我也只能帮你到这地步了。”
“能不能跟护士小姐讲妥?”
“绝对不可以。她只知道你是个真病人。由于你认为是吗啡的皮下注射,你已经平
安入睡。”
“把护士请来要多少时间?”
“20分钟内我可以请到一个。”
“漂亮的?”
“嗯。”
我指着门的方向:“快走吧,说服你出动不容易。不过你理解力真高。”
他拿起出诊包,快快出门。不多久,我听到他的车子开上车道,快速地转入大路。
我于是重新坐入大而软的椅子中,给自己再倒一杯威士忌,加上苏打水,大大的喝
了一口。点上支烟,再喝口酒,把脚放到脚凳上。房子里出奇的平静。外面的闹声里面
听不到,房子里连木板吱咯声都没有。真是完完全全与世隔绝了一样。
我抽完一支烟,也喝完那杯酒。我想想窦医生,会不会临时怯场了——把这里所讲
的,向警方自白,或是一五一十告诉戴太太。
我伸手伸脚,打了个大呵欠。暖暖、懒懒的感觉包围着我。我开始了解,这样舒服
的一个地方,对工作繁忙的医生多么重要。在这里,可以轻松地把一切尘世遗忘。
我看看手表,眼睛无法集中视力,看不清楚时间。
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打着我的脑子,提醒我注意。我太累了,不愿去想它。我设
法把它自脑中推开,但是抛不掉。突然,一个概念,把我像触电一样,自椅中弹起。
脚凳把我绊了一下,我蹒跚颠踬地维持一下平衡,快步地走向厨房。厨房后有一个
通道,里面有个楼梯也可通2楼。我爬上楼梯,非常吃力。楼梯通到一条走廊。我先试
右侧第一个门。显然这是窦医生的卧室。我经过它的浴室,进入隔壁相连的卧室。这是
客房。我步伐不稳地开门又来到走廊,必须扶住房门才能走出去。我冲向对面的房门。
一下推开。
一个十分消瘦的老人,年纪至少有70岁了,独自闭目地躺在床上,皮肤像蜡一样,
嘴是张开着的,我站在床边,听他呼吸。
他一分钟好像完全没有呼吸,而后深深地吸着气,突然停住,完全不动,好像他不
再想呼吸似的。
我把手伸出来,去摸他皮包骨的肩头,我失去平衡,一下倒在他身旁。
老人没有移动,只是维持他原样的呼吸。我摇他。他不安地动一动。我用力摇他,
他伸起一臂放在我肩上。我轻轻地拍打他的脸,一面喂喂叫他,他张开了眼。
我说:“你是窦老先生,窦医生的父亲?”我自己听自己的声音模糊,遥远。
他花了很久才恢复一点自己的理解力。他的眼睛有翳地直视着我,慢慢地又把眼皮
垂下来。
我对了他大叫:“你是窦医生的父亲?”
他大大的睁眼说:“是。”声音平一,无生气。
我拼命使出全身余力,勉强可以集中脑力,我说:“戴医生在治疗你,是吗?”
“是。”
“他好久没来了?”
“对,我儿子说,暂停一下好一点。你……什么人?”
我说:“戴医生死了。”
显然,这句话对他没什么意义。
“你知道他死了吗?”我问。
他眼睛又开始闭下,他说:“他一礼拜没来了。”
我又摇他:“你最后一次什么时候见他?是不是星期三,他钓鱼回来之后?”
他用没有焦点目标的眼光看我。我问:“他钓鱼回来之后?”
他惊醒地说:“是,他去钓鱼了。他和我儿子吵了一架。”
“为什么事?”
“因为他没有治好我。”
“是事后你儿子告诉你的?”
“是,但是我听到他们吵架。”
“是你儿子告诉你,他们为什么吵架?”
他要告诉我,而后又把眼睛闭上。楼下电话铃响了两下,两下后,完全静下。
这是约好暗号的第一部份。是窦医生的电话。我看我的表。眼光仍无法集中。我从
床边爬起,走向楼梯。我尽量快,但不使自己跌倒。我的两只脚不听指挥,我一脚踩空,
自半梯翻下。惊惶下,人倒反而清醒了些。我急急忙忙来到电话机旁。正好在它开始响
的时候拿起听筒。这当然应该是窦医生,铃声也是他信号的第2部分。
我拿起听筒,有这么一阵子,想不起一个人拿听筒,第一句应该说什么话。过了一
下,我说:“喂。”
窦医生职业性的声音,自那头传来:“赖,是你吗?”
“是。”
“那好,赖。我在这里。你认为可能失踪的那根绳子,的确不在这里。我说的你懂
吗?”
“是。”
“好,你不必担心。整个束腰我拿到了。擀面杖在正确位置上,你懂吗?”
“是。”
突然关心的声音自那头响起:“赖,你没事吧?”
“我……还好。”
“你没喝太多?”
“不……没有。”
“你听起来很累的样子。”
“我是很累。”
他说:“赖,你不可以抽腿,这次赌注太高了。我冒的险太大了。”
“是。”
“赖,你一直在喝酒呀!”
“只又喝了1杯,只1杯。”
“真的只喝了1杯?”
“是。”
“一大杯?”
“大概。”
他激动地说:“赖,你喝太多了。你不能抛下我不管。把那瓶酒拿到厨房去,倒进
水槽里。一滴也不许再喝。答应我,照我做,倒掉它。”
我舌头厚厚地说:“是。”左手压上电话鞍座切断通话。
我等候足够的时间,希望对方能把电话挂断,使电话线路畅通。我的耳朵拼命在叫。
我的脑子像只地球仪,在承轴上慢慢转动。我希望能停住它,但没有办法。我把右手伸
出来,希望摸到任何东西,可以把我手固定挂住,结果摸到了挂在墙上,装饰用的毯子。
我用手抓着它,同时不放弃话机,支持着。我伸出左手,我知道我必须请总机帮忙。我
摸索着数字盘,找到最后一个洞,用尽全力拨到头,放开。
感觉上,自我放开拨号的手指,至少经过一个小时,才听到一个女人声音说:“总
机。”
“警察总局……快……凶杀案。”
我听不太清楚,流水在我耳外向内流,流在内耳如大瀑布,瀑布远处,一个男人的
声音:“警察总局。”
我喊着:“厉警官……厉……谋杀案。”
过一下,远处换了个声音:“厉警官……厉警官……这里是厉警官,哈啰,这里是
厉警官,谁开玩笑?”
我把全身余力用来集中注意力,我说:“我是赖唐诺……我在窦医生的家里,我对
戴太太已经下了毒,我也对窦医生的爸爸下了毒。我也毒……毒……”我脑中的杂音越
来越大。头转得越转越快。离心力也越加强。我紧抓右手,全部力量依靠在挂在墙壁上
的装饰毯子。还有很多话我要对厉警官说,但是我的舌头太大了,已不能转动了。右手
抓住的毯子,一直像在拉我的手向上,我把身子压上去不使它向上,拉住毯子的钉子垮
了,我天翻地转的倒在地上。
19
有各种说话声,打击在我的耳膜上。说话声对我没有意义,大声叫喊声,也没什么
意义。再来就是大声的命令,手掌拍打,靴子踢在我肋骨上——警察用的靴子。各种各
样的法子,用来打扰我,不准我宁静地睡过去。
过了一下,这些事情不再继续。我半醒着,有人把我嘴张开。一条橡皮管通进我喉
咙。
我太累了,我又睡了。
有一段时间,说话声音未来去去,有如潮水。说出来的字,我来不及理解,第2句
又接着来了。脑子里一片黑暗,乌云密布,阻断了我对外界的辨别力。偶而我清晰一秒
钟,外界说话声使我懂得一点点,虽然立即又迷糊起来,但约略知道,许多人在设法拉
住我,不要我睡去,他们都在拉我向清醒过来的路上走。
“……给他洗胃……皮下注射……咖啡因……再来……要他的供词……一定要让他
说话……还得等一会儿。”
冷毛巾。打针的刺痛。热的咖啡经我口吞下肚,在冷的胃里翻滚。我鼻子闻到了咖
啡。一个声音说:“看,他想要睁开眼了。”
有个模糊影像,所有眼睛都向下看着一张床。脸形扭曲,隔一层雾,好像经过一层
流水在看东西。
有人在争论。我已经渐渐可以懂得他们说什么。
“急也没有用,你一定要等这些中枢神经兴奋剂发生功用才行。目前最好不要去打
扰他。只要他能说话,我就派人去请你。”之后有一段时间,没有声音来打扰我。我睡
到有人用冷毛巾拍我脸,我醒回来。感觉好了很多。
柯白莎站在床边看着我。发光的小眼,怒气十足。
“他们赶去还来得及救活戴太太吗?”我问。
想要说话,她生气得嘴唇猛抖。最后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点点头。
我等着她能说话。她问:“你为什么要乱说一通。”
“这样警察也许来得及去救戴太太。但是,假如我说别人下了毒,警察要先找到我,
问清楚,到时也许太晚了。”
我又把眼睛闭起,但是瞌睡的感觉,在大量兴奋剂作用下,已完全消失。相反的,
那些兴奋剂及喝下去那么多杯的咖啡,把我神经拉得紧紧的,碰一下就要跳,一触即发
的紧张。
“窦医生父亲?他们也及时救活了他吗?”我问。
“是的,你做事的方法!我可以为了这个打你两个耳光。”
“有什么不对?”
“都不对。”
“什么地方最不对?”
“你把我们工作弄垮了,本来是个好工作。”
“我把案子破了。有没有?”
“案是破了,有什么用?现在保险公司那边再也弄不到一毛钱了。你已经完全使……
死亡由于意外的原因……绝望了。”
“不,我没有。戴医生是被人谋杀而死的。高等法院解释过。被谋杀,是……死亡
由于意外的原因。”
我看到她脸上的怒容,改变为高兴的愉快。她满意地低声说:“唐诺,你没骗我。”
“没有。”
她说:“宝贝,你真行!你真有两手,你等在这里。”
她转身,走出门去。
又过了一段安静的时间。一位白衣护士走过来。她问:“你感觉怎么样?”
“你们给我灌了几加仑咖啡呀?”
她拿起我手腕,量我脉搏,点点头,拿起一杯水,抛了两颗药进我的嘴里。
“吃下去。”
等我吞下去之后,她说:“这是警方的要求。他们要你不断兴奋,使你能自己讲话。
这不会有永远的影响,但有一阵子,会不太舒服。”
就是这样,我心脏猛跳,觉得时间飞驰。我觉得要说的太多,再不说来不及了。
“警察既然对我那么有兴趣,他们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也不知道。医生早告诉他们,已经可以询问你了。他们一开始迫不及待地要等
你说话,而……”
门突然被推门。我神经紧张得从床上跳起来。
柯白莎冲进来说:“我想他们暂时还不会来问你。窦医生已经崩溃。现在在隔壁房
里拼命在说实话。他们请求你的医生做证人。有个会速记的护土,在帮他们记录。”
“那很好。拜托进门要轻点,我全身慌得发抖。你说窦医生已一切承认了。”
“我想,这一切你是始终知道的吧?”白莎不愉快地说。
“始终倒不见得。我恨自己不能早一点知道。差一点死在这上面。不要让别人知
道。”
“为什么?”
“我不要别人知道我多笨。我应该早就想到的。”
“怎么会呢?”
“我告诉窦医生,戴医生一定出诊去了一个地方,他没有记在记事本里。”
“你为何如此想,唐诺?”
“我知道他一定有,因为,我几乎可确定,他不是死在车库里的。”
“怎知他不是死在车库里的?”
我说:“你自己想想,他不可能进了车库,把车库门自里面关上。我的实验又证明
风不能把门吹关。所以,一定是有人给他关的门。想想这代表什么意思,你就了解,门
被关上的时候,戴医生已经死了。”
“唐诺,亲爱的,也许你不该费那么多神,说那么多话。”白莎抚慰地说:“好在
以后……”
“我要说话。我喜欢说话。我告诉你,这件案子只有一个可能性。有人对他下了毒,
把他弄昏迷了,给他致死量的一氧化碳,带他回他自己的车库,把一切装成我发现时的
样子。我一直只想到,有人利用急诊骗他出去。但是戴医生有习惯记下每一个出诊,以
便第2天可以记账收费。我实在笨得要死,没有想到真正的答案。”
“窦医生?”她问。
“不是,是窦医生的父亲。戴医生去看窦医生的父亲。这种出诊他是不登记在记事
本里的。窦医生是同行。看他父亲的病,戴医生是不收费的。”
白莎说:“够了,亲爱的。你应该节省一点力气。你身体里两种完全不同作用的毒
药在作用着呢。”
“后来,”我不管她怎么说,冲动得停不住地接下去说,“我竟笨得找窦医生帮忙,
要他帮我想想,戴医生可能到哪里去出诊,而没有记在本子上……白莎,我刹不住车了,
我太紧张了……那个时候,我真笨,我告诉窦医生我要去问史娜莉相同的问题。”
白莎奇怪地看着我。
我又说:“你还不懂?史娜莉会讲出来。假如我问题问得对,她会想起,戴医生经
常到窦医生家里去看窦医生父亲的病。这种出诊,他从不记在记事本上,因为是不收费
用的。一方面因为窦医生是同行,另一方面窦医生诊治戴医生太太也是免费的。”我不
得不停下来吸口气,又急急地说:“窦医生知道,我已经问到问题的中心点了。所以他
希望我对门的试验,可以成功。东风真的能把车门关上,但结果显示,即使做了手脚,
门还是吹开,不是吹关,窦医生了解,我一定已经知道,这是谋杀,不是意外。”
“首饰怎么回事?”白莎问。
“丁吉慕爱上了史娜莉。戴医生要成其好事。戴太太以为是她丈夫和她秘书有什么
私情。她自己拿了首饰,诬在史娜莉头上。”
“那贝司机,和这件事没关系?”
我说:“贝司机显然是劳华德安排的内线。本来目的是偷开保险柜,拿出戴医生对
劳华德不利的证据。但戴太太把事情弄乱了,她要丈夫把首饰放进保险柜,她用自己偷
偷从丈夫记事本上所记,破解出来的密码,偷开保险柜……老天!我身体里面好像所有
发条都开足了。我要跳起来了。”
“那就讲,不要停。现在不要停,”白莎说,“之后,怎么样呢?”
我说:“你也应该想得到,戴太太安排好首饰,和一切对史娜莉不利的证据后,打
电话请她丈夫回家。戴医生看到首饰不在保险柜里,立即明白这是太太的杰作,因为只
有他太太一个人知道,保险柜中有首饰。他假装叫史娜莉去通知警察,另一方面又偷偷
告诉她,不要报警,和一切针对她的不利。”
“目的叫她溜走?”白莎问。
“目的叫她溜开一段时间,使戴医生能到她房里,把一切不利于她的证据移走。他
做得不错。他把首饰及大部份线索都移走。但忽视了有油的布及一些小事情。”
白莎说:“他奶奶的。”
我又自动继续我的发言:“当然,劳华德认为贝司机出卖欺骗了他。他认为贝司机
偷开了保险柜,拿了所有东西,但是不认账,因为要独吞这些首饰。所以他就又开始对
芮婷的诉讼。事实上,对付劳华德的证据,不在贝司机那里,而是在戴太太手里,只是
戴太太可能不明白其重要性……天呀!他们一定把全院的咖啡因都打到我血管里了。”
“没关系,唐诺,你变成话匣子,很可爱的。窦医生为什么要杀戴医生?”
“因为窦医生才真的和戴太太有一点暧昧,而且想要和戴太太结婚,做长久夫妻。
他已经想谋杀戴医生很久了。窦医生有个大房子,好的家具,但根本没有佣人。由此可
知了。他知道戴医生有病,戴医生有钱,戴太太又可玩弄于股掌之上。”
她说:“继续讲,我都在听。”
“已经没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了。”
“还有,你倒说说看,戴医生当初雇用我们,为什么?”
“为了掩饰。是他先告诉史小姐要报警,而后叫她不要报警,又叫她开溜。当情况
稍有好转,戴医生去看史娜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答允她一切都可以解决。把首饰
暂时放到她那里……这是个太笨的做法……他这样做,只是认为首饰已经有了一个很好
的藏匿处而已……挖空几本侦探小说,把首饰放在里面。至于装首饰的盒子,他认为放
在汽车手套箱里很安全。事发之后,史娜莉当然发觉首饰在她手上不妥,打电话请丁吉
慕来拿回去,他们伺机准备放回保险柜去。”
“戴医生请我们的目的,是使他太太不要怀疑?”
“是的。他认为我们绝对不可能找到史娜莉的。但是他的确想到,有一点可能,我
们会查出,首饰是他太太自己窃盗的。也可能到时,他会做一点线索,让我们发现,首
饰是他太太自己窃盗的。”
“霍克平?”白莎问。
“霍克平,”我说,“只是个投机鬼。而那个贝司机,既已和那个女佣珍妮有了一
手,突然抬高了眼界,想攀高枝了。他想戴太太也许会对他有兴趣。”
“她有没有兴趣?”白莎问。
我故意露出牙齿,向她笑着。
“窦医生对这件事,有什么反应呢?”白莎问。
我说:“不能再问我了。一问我就想回答,一回答就停不住。窦医生不是在那里做
自白吗?你为什么不出去看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白莎说:“先把劳芮婷的事告诉我。”
我叹口气,硬把两片嘴唇合在一起,赌气不开口。
“说呀,”白莎说,“就只这件事。你说了,我就出去,让你清静。”
我说:“芮婷对她律师很好,他们很亲密。律师的名字要是牵涉进自己办的离婚案
里,和离婚主角二者之一,一起出现的话,是非常不雅的。所以他们把我弄出来做个挡
箭牌,做个吃软饭的男朋友,这都是做给劳华德看的。这样劳华德就做梦也想不到林律
师,在这个事中也插了一腿。白莎,你走吧,也许窦医生会供出一些什么,对我们有利
的供词。”
“什么有利?”她问。
“变成钞票呀!”我说。
这下触到了她痛处。她站起来,走出去。
5分钟后,她又回来了。这5分钟对我有如5个世纪。我强迫自己把眼闭起,把嘴闭
起,不要想,不要讲,但是思潮起伏,有如咖啡壶才开滚。我不能不想到史娜莉,她的
死亡,是我引起的。我问的笨问题。我问的混蛋问题。
我急着要告诉别人,但又不愿告诉别人。我知道我告诉别人后我会疯掉,但不说出
来又会炸掉。
门又砰然大开。这次是厉警官,我毫无理由地自床上跳起,白被单都移到了脚边。
厉警官微笑着。白莎已站在我床边。厉警官低下眼光,弯向床头说:“哈啰,赖,
觉得怎么样。”
“像一部老爷车,装了个喷射引擎。”
他牙齿露得更多,说道:“是我们叫他们尽快要把你弄醒,尽快要叫你开口。”
“你们真过分。”
“我要给你些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白莎告诉我,你始终自责,是你问的问题,使窦医生下手杀死史娜莉小姐的。”
我点点头。
“不见得。”厉警官说:“至少不是直接的。窦医生已完全招供了。他有不得已的
苦衷,他已相当糟了。他玩股票出了点错,他需要钱。戴太太是个笨人,自己有了随时
可死亡的心脏病,但对医生恰发生了兴趣。这大概是女人性格邪恶的一面吧。”厉警官
带点歉意,斜视了一下柯白莎:“她认为她丈夫背叛了她,在和她的女秘书勾勾搭搭,
她有点妒忌,也想报复。”
柯白莎说:“胡说,这不是女人性格的问题,而是人类性格的问题。要说男人如果
不一样,只有更厉害。”
厉警官笑笑,没争辩:“窦医生决定要戴医生走路,让寡妇领取保险金,而后娶这
个寡妇。要不是戴医生起了疑心,星期三晚上,自己到窦医生家兴师问罪,可能尚不致
那么快下手。窦医生在他酒里下了药。窦医生对保险的事很清楚,所以要布置得好像是
意外死亡,可以多拿4万元钱。当他事后知道,必须是‘意外的原因’之后,也气得要
死。”
他又说:“窦医生自知,假如有人追根究底的话,他的案子有两个弱点。他认为星
期三晚上,戴医生去他家之前,一定曾去看过史娜莉,很可能会告诉史小姐,他回家路
上,要在窦家停留一下。”
“另外一个弱点呢?”
“他的父亲。他父亲听到楼下的吵架,事后又听到窦医生的汽车,在窦家车库房里
面引擎声音响了一个小时。当然你一定知道实况。窦医生在酒里下了蒙药。戴医生昏迷
后,他让他暴露在一氧化碳中,而后带他回他自己的车库,发动车子,关上车库门,走
回家去。”
“他准备怎样对付我?”
“他准备给你足够的蒙药……放在酒里的,知道你一定会再倒第2杯。他打电话给
你以确定你有没有。”
“我知道,”我说,“是我自找的。”
厉警官笑了。他真的很欣赏这句话:“你终于自己知道‘自找的’吧,要不是我们
及时赶到,你现在已经死翘翘了。”
“嘿,要不是我的话,你们警察还蒙在鼓里呢。”我说。
厉警官大笑。“窦医生,”他说,“准备把一切安排成唐诺是给贝司机干掉的。他
自己父亲的死亡当然是自然死亡,老头本来就病得很重。”
“那史娜莉的死亡呢?”我问。
厉警官说:“信不信由你,他倒并没有想把这件事诬到戴太太头上去的。事实上,
在你向他谈起前,他根本没有想到过这个可能性。那条绳子是下背痛支架上的东西。他
去看史娜莉,问她戴医生星期三晚上,有没有说起自己的计划。史娜莉说她知道那天戴
医生回家之前,曾经去过窦医生的家,并且问窦医生,为什么没有向警方提起这件事。
这就替她自己签了一张死亡书。窦医生找了个藉口,到厨房里要口水喝,顺手拿到了擀
面杖。那条绳子就是来自一个下背痛支架,正好在他出诊的包里的。”
“那么他今晚去那里的时候,并没有准备要去杀戴太太的?”
厉警官摇着他的头。“他出去主要原因是让你有机会,喝第2杯加过药的酒。同时
看清一下环境,怎样可以把你放在一个地方,其责任可由贝司机来负担。他已下决心要
和戴太太结婚,但一定先要把贝司机踢开。把你的死亡,诬在他身上,正好一石二鸟。
所以你们这些外行,假如有一天能够对警方有一点信心,不要在里面乱搅和,我们就不
必像今天那样东跑西跑,还要来救你这个……”
我一面诅咒他,一面从床上爬下来。厉警官,护士及柯白莎一起抓住我肩膀,把我
压回床上。
厉警官发出了一个自我满足的笑声:“唐诺,你总不希望医生发个命令,给你来一
件精神病人的紧身褡穿穿吧。”
“去你的。”我告诉他。
柯白莎把她170磅的体重,压住我两条小腿。“他下不了床的,”她说,“唐诺,
你不可以胡来的。”
厉警官维持他的笑容:“你总算试过了。赖,你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好在我知道,
外行就是外行。是我把你从水深火热中救了出来。”
“你,吹牛,你……”我大叫着,“是我……”
柯白莎说:“唐诺,你给我闭嘴。警方还是可以用贝司机的自白找你麻烦的。”
“随他们的便。”我说。
厉警官脸上笑容不见了:“你要不再捣乱,我们就一切都不再计较了。所以,赖,
把你嘴闭起来。再说,医生要大家不来打扰你。你须要休息,大家要你安静。”
“安静!”我对着他喊:“安静个鬼!你以为我是谁?白莎,不要压我的腿。到底
你们给了我多少咖啡因?”
“我不和他浪费时间。”厉警官说着,微笑又现于脸上:“走吧,柯太太,我们让
他休息。”
白莎不知什么时候已改为坐在我两条小腿上了。她没有动,只是说道:“我放他起
来,他会把你两个眼珠挖出来的。你先走吧。”
护士小姐说:“赖先生,医生嘱咐,你一定要留在床上。”
我对柯白莎说:“你还想要在保险金里拿佣金的话,就把这条子和护士赶出去,叫
医生改变他的医嘱。”
“我去做这些事的时候,你会不会乖乖留在床上?”她问。
厉警官知道我的精神状况暂时无望改变,看到护士给他一个暗示,转身轻轻地走了
出去。
“好了,”白莎说,“他走了,他还算是个好蛋,至少他很感谢你给他的机会。”
护士老实地说:“柯太太,假如你出去的话,我想我可以处理得了他。”
白莎不屑地看着她120磅的肉问:“你是什么人?”
护士没有说什么话,但是和白莎交换了一些信号,白莎突然自床上起来,走了出去。
护士走过来,坐在床沿上:“赖先生,我知道你怎么想,但是我要你听我的话。”
我开始起床。
“等一下,等一下。假如医生认为你反应正常,他会让你起来,让你出院。否则,
他会让你在床上,直到你反应正常。我们这里有的是各种方法,你知道。”
她向我笑着,小学老师式的笑容,一副一切为我的福利着想的样子。
我说:“我觉得我快要爆炸了。我睡不着。”
“再过一下你会又好一点。现在一定要静一下。”
室门打开,卜爱茜夹了一包东西走进来:“哈啰,唐诺,听说你吵得他们七荤八素
的。”
护士从头到脚地看着爱茜,一面从床边站起,走到房间的另一头。
卜爱茜说:“我才见过你的医生。我告诉他今晚你还没有吃晚饭时,他说也许你最
需要的是食物。他说,只要你自己会穿衣服,就让你出院去吃饭。唐诺,肉店都已经关
门,但是我知道一家卖熟食的店,他们也卖很好的牛排。我公寓里还有点苏格兰威士忌
呢。”
我突然想到,我是饿极了。我把盖在身上的全部踢掉。
护士向卜爱茜招招手。我听到她用低声警告说:“是我就不跟他单独在一起,他兴
奋得不正常,你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卜爱茜,大声地笑出来——向她嘲笑。
“那可太好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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