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迷雾
作者:赤川次郎 译者:朱书民
序
诱人昏昏欲睡的春夜。
渐渐地,夜深了。一个中年职员带着几分醉意,步履蹒跚地往家走。
刚才还放声高歌——扯着嗓门喊叫,这会儿只是嘴里咿咿呀呀地哼卿。
这一带,在"海级住宅区”之上,还要冠上个“超”字,围墙和门面毗连不断,因
此,自然不宜大声喊叫。——每当从这里走过,回到自己那火柴盒般的家时,这位职员
就仿佛感到自己老了许多。
职员叫什么名字权且不提,因为以后他将不再露面。
万一露面,到那时再作介绍也为时不晚。
“为什么同是人,竟有如此差别?”职员眼望高墙,自言自语。
不用说,发这些牢骚毫无用处。明知无用偏要唠叨,那就只能解释为习惯了。
职员加快脚步,想快点走过这条“住宅街”,可是,走了五六步又停住了脚。
“哦?”他感到纳闷。原来,他看到有个人正要往围墙上爬。
若在平常,那一定是小偷或撬门贼干的勾当,而现在职员看到的是,明亮的路灯映
照着从裙下伸出来的雪白的腿。原来,往围墙上爬的是个女人,而且分明是个年轻的女
人——晤,一看便知,是个姑娘正在吭吭哧哧他竭力往墙上爬。
这情景真奇妙。哪有这样的小偷!可是,如果是这家的人,为什么不从大门进?
职员来到围墙下,抬头往上看。那姑娘好不容易爬上墙头,基地往下一瞅,发现了
这位职员。但她并不慌张,还打招呼说:“晚上好!”
“晤,”职员说,“你真行啊?
“嗯,也挺费劲呀。”
“为什么不走大门?”
“继母不让我进。”
“哦!”
“好了,再见!
“再见!”
职员继续往前走。他认为那是有钱人在闹着玩,于是,明白过来似地点了点头,便
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墙头上的姑娘一面憋住笑,一面目送职员远去,然后,悄悄地攀住树枝把它分开,
往庭院里窥视。
这姑娘长着一副可爱的脸蛋儿,当然不能说不是美人,但同美人的相貌多少有点不
同。一双眼睛平常也瞪得老大,好像对什么都很新奇,鼻梁高高的,可是,嘴角却总是
带着一副顽皮的神气。
树底下是一片绿草坪,草坪对面高耸的宅第灰蒙蒙的,寂然无声,好像正在沉睡。
“好……小心小心……”
姑娘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慢慢地将身子从围墙移到树干。
“呀!”
大概失去了平衡,身子陡然一晃,抓住一根细枝,只听咔叭一声,树枝断了。就是
说,按照重力的规律,姑娘摔了下去。
“啊,痛……好痛!”
在这座宅第的庭院里叫喊未免不安,但屁股摔得痛不可忍,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真倒霉……”
姑娘一边嘟哝一边勉强地站起身,拾起刚才翻墙时扔进来的书包,揉着屁股,走出
了草坪。
草坪上摆着一张白色的桌子和几把椅子。姑娘从桌椅间走过,来到玻璃窗前。
“得把窗户打开……”她在自言自语,“这样关着,开不开吧。”
她伸手一拉,窗户竟没声响地被拉开了。
“奇怪呀,长谷活忘记插插销了?”
她靠着窗帘,跳到昏暗的屋里。
忽然,灯亮了。姑娘一下跳了起来。
“您回来了!”
一位身穿和服的五十岁左右的妇人向她垂首致意。老妇人的穿着整洁而合体。
“啊,吓了我一跳!”新井直美撅着嘴说,“你还没睡?”
“一上了年纪,睡眠时间就少了。”
“过些日子我可能好好睡觉了呀。”
直美把书包扔到沙发上。
“我觉得您回来还是从大门进为好。”长谷沼拾起掉落到地板上的书包,说道。
“好像要发胖,我是想减肥的呀。”直美说,“我累了,想洗个澡。”
“水烧好了。”
“洗澡前想吃点什么。”
“随时为您准备着呢。”
直美瞪着长谷沼君江:“你就不会说一句”我忘了准备,对不起’?”
“对小姐的事,我像自己的事一样清楚。”
她说的不错。这位长谷沼君江在直美出生之前,就受雇于新井家了。
“好吧,我先洗澡。”直美一边走出居室一边说。
“更换的衣服已经准备好了。”
“啊,是吗?”
“短裤穿花的好吗?”
“什么都行!”直美怒声说道。
新井直美,二十岁。她长得小,看上去只有十八岁,是都内名牌私立大学三年级学
生。
她脱下衣服,走进大理石贴面的浴室,一下跳进大浴缸里。她连头带身子都潜到水
里,哗地一下露出脸蛋,像淋了雨的小狗一样直摇脑袋。
她又叹气,又打呵欠,忽地伸出双臂,仿佛要捅破天花板,摘下几颗夜空的星星似
的。
1
“吃点东西吗?”
直美披着浴巾往餐室走去,长谷沼君江向她问道。
“我已吃过了,再吃点儿茶泡饭什么的就行了。”
“知道了。”
直美用毛巾擦着湿淋淋的头发,坐在椅子上。餐桌很大,坐六个人绰绰有余。
平常总是直美一个人在这儿用餐。君江做饭很快,简直像变魔术一样,以至直美都
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出来的。
不到三分钟的工夫,茶泡饭端上来了。
“爸爸有消息吗?”直美把热茶倒进饭里,问道。
“傍晚来过电话,对小姐不大放心。”
“不放心他可以回来呀!”
“他有工作。”
“可以来回通勤嘛!”
“别说这种无理的话。”
“爸爸才不讲道理呢,竟叫我到美国去。你说我到那儿有什么好处吗?”
“父母和孩子团圆是件大事。”
“父母和孩子?”
“再来一碗吧?”
“不用了,倒点儿茶就行了。”
“知道了。”
直美望着君江沉稳地往空碗里倒茶,说:
“你觉得她怎么样?”
“您是说太太?”
“太太?”
直美叹了一口气,将下颚支在桌子上。
“是爸爸的老婆,并不是我的妈妈。”
长谷沼君江微微一笑说:“小姐也挺固执啊。”
直美一愣,接着又笑了起来:
“我也不好让爸爸一辈子不娶女人,不过,她同我只差十岁,做爸爸的妻子还可以,
但不能硬叫我喊她妈妈。”
“反正,令尊是想把您这位独生女放在身边。……吃好了吗?”
“嗯,收拾一下吧。……不管怎样,我都二十岁了,要是五六岁的孩子那当然应
该……”
“在大人眼里,孩子总是孩子。”
“割了二十岁已经有选举权了,抽烟、喝酒也都
“您不是早就开始喝酒了吗?”
君江对直美的一切了如指掌。直美想,这太不公平了!
“而且……对,到了二十岁,不经父母同意也能同喜欢的人结婚的。”
“那倒是。”
“对,结了婚就不用去美国了。”直美好像才明白似的,说道。
“离启程还有五天时间了。”
“有五天时间就足够了。只要情投意合,即使一天
“小姐……”君江脸色略变。
直美哈哈大笑起来:
“是开玩笑,我不会干那种事的。啊,有些困了。”她站起来说,“我休学报告已
经交了,不想去大学了,可是别的又没有地方可去。如果明天中午我还没起床的话,你
就叫醒我。”
“知道了。”
直美刚要走出餐室,又回头问道:
“你看我穿结婚礼服和新娘礼服,哪种合适?”不等回答,接着又说,“晚安!”
“晚安!”
直美顺着楼梯两阶一步地往上跑去。长谷沼君江在门旁目送着直美,而后轻轻一笑,
向厨房走去。
“难道……”她忽然表情严肃地自言自语道。
直美也许是跳到床上去的,二楼隐隐传来咯的一声响。君江木安地仰望着天花板。
“都半个月了!为什么没抓到一点证据?”
典型的歇斯底里症。
“太太,侦探是一项非常微妙的工作。”社长平本摆出一副既像兔子又像泥鳅的十
分圆滑的笑脸说道,“万一您丈夫发现被跟踪或被监视,那就完了,因此,我们必须慎
重。”
“是在慎重地敲竹杠,是吗?”那位太太将匕首一样尖刻的话投向平本社长。“时
间越长,你们越是赚钱。”
歇斯底里变成了冷言讽刺。
“太太,我们绝不做那种缺德的生意。的确,在同行中有这种人存在。但是,辜负
顾主信赖的事我们绝不做。”
“我父亲常说,”太太打断他的话说,“说大话的人不可信。”
平本一时闭口无言。
“我丈夫就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我完全被他骗了,真的。”
太太放下二郎腿,裙子轻轻地往上一提,顿时,粉红色的内裤映入平本的眼帘。
“不管怎样,三天之内要抓到我丈夫与人私通的现场证据。”太太站起来说道,
“我丈夫同那个女人隔一天幽会一次,三天时间足够了吧。”
“可是,太太……”
“如果三天之后仍然抓不到一点证据,我就宣传你们这个侦探社是白吃饭的。我认
识的人很多,对你们的工作多少会有些影响的。”她强硬地说着,嘴边嗤地一笑,”
“但愿你不是个只会说大话的人广说完,她转过身,叭地一下拉开接待室的门,喷嚏旺
走出门去。
这家侦探社唯一的一位女办事员坂下浩子两手端着茶盘走进屋里:
“怎么,走了?”
“哎。这两杯茶都给我。”平本迎合的笑脸这时转变为对下属的严肃表情。
“是”
啜了一口坂下浩子送上来的茶,平本说:
“喂,江山这家伙没电话来吗?”
“从昨天一直没电话。”
“这家伙子什么哪!”平本咬着牙说。
“是啊。”
坂下浩子并不知道。平本一仰脖子喝光了茶。
“太淡了,这也是茶?”
“您说过要节约茶叶的呀。”
“是吗……”平本咳嗽了一声。
“哦,好像有客人。”
收发室传来门铃声,坂下浩子想去开门。
“喂,坂下君!”平本叫住她,“正好,要是客人,就把这杯茶端上去。”
坂下浩子一边往收发室跑一边在心里想,必须尽快另找一个工作。
“请进!”她又恢复了平素的笑脸。
“我想来委托一件事。”
进来的是一位身着上等和服的妇女。坂下浩子想换一杯茶……。
“……您要委托的是为小姐当保镖?”平本说。
他心中盘算,不能放走这个顾主,看她那模样像个有钱人。
“不是我女儿,是我服侍了近三十年的那家主人的小姐。”
什么?女佣人?平本心里凉了半截。
“小姐还有四天就要到美国去,请在去美国之前保护她。”
“什么,这个……这样做有什么原因吗?”
“不!当然,小姐有事的时候不能让你们保护,只是,小姐说不定会闹出什么荒唐
的事来,这种可能性是很大的。”“噢。”
“就是所谓盯梢兼保镖吧。”
“这种差事可不容易呀。”
“我知道,费用多少都没关系。”
平本又打量了一下对方。
“那么……您是说,要一直跟在那位小姐的身旁,是吗?”
“如果可能的话,请尽量别让小姐知道。”长谷沼君江说,“我来委托这件事,小
姐是不知道的。”
“那……太困难了。”
“万一知道了我也没办法,只是请尽量隐蔽一些。”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平本答应了,可心里却在想,也许拒绝她是聪明的。
这个侦探社最近经营不佳,优秀的人才都被人挖跑了。一句话,像样的一个也没有。
他觉得,这样困难的差事没人能胜任。而且,声称“费用多少都没关系”,事后连
杯咖啡钱都不肯付的吝啬顾主并不少见。
“嗯,听您的意思,好像是一桩非常特殊的工作。”
“当然,费用也不一般吧。”
“是啊,多少要贵一点。”
“这次我带来五十万元。”君江拿出一只信封,放在桌子上,“不足的部分以后结
算。”
平本生怕颤抖的手被对方发现,一把拿起厚厚的信封。
“那么……我给您开收据,请稍等片刻。”他出了接待室,连忙回到座位上。
“走了吗?”板下浩子问。
“没有呢!”
平本从信封里取出一沓面额一万元的新钞票,飞快地数了起来。
“哦,会不会是假钞?”
“别说丧气话!……没错!五十万!”
平本前地叹了一口气:“喂,坂下君,要咖啡厂
“给我也来一杯,行吗?”
平本迟疑了一下,转眼又显出大方的样子说:“嗯,好。”
可是,问题是让谁来完成这极差事。平本逐一回想雇员们的面容。——那家伙,这
小子,还有……。嗯?还该有一个呀。
电话铃响了。板下法子拿起了听筒。
“啊,是江山吗?等一下。”
对了,还有江山。
“江山吗?喂,你在干什么啊?私通现场抓到了吗?”
“晤,昨天夜里,确实啊。”
听筒里传来精神不振的声音。
“是吗,刚才那位太太来过,大发了一通脾气走了。还不错。”
“可是,不太好……”
“怎么?看丢了?”
“不,我亲眼看到两人一起进了饭店。”
“那么是照相机里又忘了装胶卷?!”
“不是,装了。”
“那怎么了?”
“进去的时候是背影,看不到脸。我想拍他们出来时的镜头,就一直等着,可
是……”
“他们发觉后,溜了?”
“不,我睡着了。刚才一觉醒来……”
对方说到这里,哑然无语。他早料到平本会大发雷霆。
实际上,平本的脸已变成猪肝色,雷已处于即将放电状态。然而,平本沉思了一会
儿后轻轻地点点头,转怒为笑,说道:
“那家伙辛苦了。晤,你可能也太累了吧。”
“哦?’
“是这样,有件差事正适合你干,马上到社里来一下。”
“好,好的。”
“你最适合,工作很简单,就是监视、保镖、照看小孩子。适合你干吧?”
“社长,这个……”
“还有呢,这差率的条件也不赖。”
“什么条件?”
“事情要是办糟了,就解雇你。怎么样,值得一干吧?要是听明白了就快回来!”
平本的愤怒由低变高,接着叭地挂断了电话。
“喂,坂下君,咖啡要来了吗?”
“是的,我还要了些点心。”坂下浩子说。
“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江山秀一面挂上电话,一面嘟哝道。
狭小的电话亭里好像还回响着平本的怒吼声。江山_无意中将手伸到了十元硬币的
退钱口。他只投进一枚硬_币,不该再退还出来的。
“嗯?”
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一枚十元硬币。可能是前一个打电话的家伙没发现退出来的
钱。
“算我的了。”
江山想把那枚十元硬币装进口袋,转瞬又犹豫了。——犹豫什么,不就是十元钱吗?
可是,要把这仅有的十元钱往口袋里装时,心里反而觉得很可怜。江山把十元硬币
又送进了退钱口。
出了电话亭,江山打了个大哈欠。又累又困。老是这样下去,平本社长大喝一声他
就无可奈何了。
江山秀一,四十三岁。
这个年龄很微妙,有的人认为正是年富力强,可是有的人又认为已渐渐衰弱了。
江山属于哪种类型已不言而喻。他用手抚摸着满是胡须的下颚。
疲乏的不只是他本人,连裹着身子的西装、大衣以及过去是茶褐色的皮鞋也同样陈
旧不堪。
然而,江山的长处是,即使被严厉训斥,也不会不满地骂社长。实际上,他处于一
种任何时候被解雇都无可奈何的状态。
刚才平本也说过,好容易探到了私通的现场,却又忘了给照相机装胶卷;跟踪有偷
盗劣迹的主妇,反而被误当成小偷给抓了起来;为追汽车租用“的士”,结果闹出车祸,
不得不付修理费……。
这阵子,他接连失手,一事无成。
“实在是个废物!”江山叹道。
这时,脚下一条小狗汪地叫了一声。这小狗浑身脏污,像是只野狗,眼睛像期待着
什么似的一动不动地盯着江山。
“你也是孤身一个?晤,咱们是同类。”江山对小狗说。
江山过着单身生活,妻子——以前有过。
江山朝大街的方向走去。情人旅馆街一带,夜晚灯红酒绿,繁闹异常;可是到了白
天,阳光一照,那种五颜六色就显得单调冷清,就像浓妆艳抹的女人那张刚刚起床尚未
化妆的脸似的。
江山无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不想在这种地方停留,一刻也不。
几乎是跑出了情人旅馆街。他喘着气,放慢了脚步。留神一看,刚才那只小狗也跟
来了。
小狗仰望着他,摇头摆尾。
“喂,算了!”江山说着又走了。
干这种工作,出入那种旅馆是家常便饭。每当那种时候,江山心里就憋得难受。
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妻子同一个陌生的男人睡在情人旅馆的床上,江山冲到
了现场。
那情景就像电影中的一个镜头一样,至今仍清晰地浮现在江山的脑海里。所以,他
不愿在那种地方停留。
他觉得实在是个倒霉的差事。在追踪他人私通的时候,没想到自己的老婆竟睡在别
的男人怀里。
可是……还得回侦探社。要是乘出租车回去,那个小气的社长又会发火的。
回头一看,那只狗又跟来了。
“喂,你要适可而止哟!”江山说,“我什么也没有,没什么东西可给你!”
江山掏出裤兜拍一拍给它看。小狗摇摇头,不声不响地回去了。
“明天说不定就轮到我了。”江山嘟哝道。
他为找公共汽车站,在大街上走了起来。
2
“我去吃午饭。”平本社长对坂下浩子说了一声,走出了侦探社。
“您去吧。”板下浩子从座位上应道,“您慢走。”接着又加了一句,“真是个吝
啬鬼。”
在这儿工作的两年中,平本社长从没请过一次午餐。上司为部下掏腰包不是理所当
然的嘛!而平本却总是节约、节约。
刚才的咖啡和点心确实是这个侦探社划时代的事件。
“要辞职就趁早……”浩子打开报纸,开始创览聘人拦。等到倒闭了,连退职金也
拿不到了。
突然,叭地一声,门开了。浩子吓了一跳。进来两三个不三不四的人。
“喂!”
一个面颊上有伤疤的人招呼法子。
“哎……这……什么事……”
“这儿有个叫江山的家伙吗?”
“江山……是吗?哎,有。
“叫他出来!”
“现在不在。”
“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他跟人出去了。”
“哼!”
那人犀利的目光扫视着屋内,说:“藏起来也没用。”
她想问,他为什么要藏起来,可是又止住了。
“好吧,我们还会来的。”那人催促另外两人出去了。
浩子长出了一口气。江山干什么事了?正在这时,江山进来了。
“哎,这是怎么回事?”
“江山!见到刚才那几个人了吗?”
“没遇上,如果是委托人,那可不是好人。”
“来找你的。”
“找我?”江山瞪大眼睛。
“你都干了些什么?勾引流氓头的情人了?”
“别瞎说。”江山苦笑道,“你认为我有那个精力?”
“我不认为。”
“社长到哪儿去了?”
“吃午饭去了。”
“又是去吃养麦面吧,他也不嫌腻。”江山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说道,“我常做梦,
梦里有一次我出去办事,回来后一看,这儿坐着另外一个人。”
“我也常做梦。”
“你也做梦?”
“哎,来到公司一看,雇员全都换成了年轻的美男子。”
江山苦笑了一下。
“你倒是也很严谨。”
“唔,这样也没什么事。江山,又做错什么事了吗?”
“咳,说也没用。”
“这一次你好好干。”
“哟,少见,你倒鼓励起我来了?”
“要是倒闭就糟了。”坂下浩子说。
这时门开了,进来一个同江山相似的男人。如果说他们相似,他们准会相互生气。
皱巴巴的西装和领带,在这种打扮上两人颇有相似之处。来人比江山略胖。他仔细
端祥着江山,问道:
“是江山?”
“你是谁?”江山反问,“啊,真是……没想到,是高峰君啊!”
“我都认不出了,老了。”
“彼此彼此啊。”江山说,“坂下君,泡点儿茶,是高峰刑警。”
“警察!”
“哦,别客气。”高峰刑警摆着手,“喂,江山,我有话跟你说,到外面走走吧。”
“什么事?”江山站起来说道。
“江山,你干出什么事了吧?”浩子说,“要去拘留所?”
“别胡说,尽说丧气话。”
江山皱着眉头。
高峰是他在过去一次办案中相识的一位老刑警,也许是两人对脾气,江山曾多次有
求于高峰。这阵子好久未见面了,所以两人一个劲地端详着对方。
“到底有什么事?”
进了附近的饮食店,江山问道。
“今天你付款,这个不能用公款。”高峰说,语气很严肃。
“出了什么事?我一点儿不明白。”江山尽量以轻缓的语调问道。
“最近你同太太见面了吗?”
听了高峰的话,江山不禁一惊。
“幸子?她已经不是我老婆了。”
“这个我知道。”高峰焦急地摆了摆手,“见了没有?说呀
“根本没见过。”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她在离婚通知书上盖印,快五年了。”
“电话呢?”
“哦,以前来过一次电话,不过,也有二三年了。”
“是吗?”
江山望着高峰阴郁的面容,问道:
“那个……幸子,死了?”
“你怎么知道?”
“不……刚才才听了你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太好像杀了人。”
江山一愣:“不会吧。你在开玩笑吧。”
“你以为我特意到这儿来就是为开这个玩笑?”
“可是……幸子是个非常胆小的女人。她善于逢迎,厚颜无耻,但却胆小如鼠,看
到血就会发生贫血而瘫倒在地。那样的幸子不会杀人。是谁被杀了?”
“一个叫矢代的男人。”
“矢代,不认识。”
“事情很麻烦。”
“为什么?”
“矢代是国崎的儿子。”
“国崎?”
“你不知道?”
“国崎……难道是那个国崎?”
“就是那个国崎。”
江山重又坐到椅子上。
“为什么?为什么国崎的儿子……”
“太太好像是国崎的女人。”
“幸子!”
“嗯,儿子与老子之间不知有什么事,反正乌七八糟的,儿子被杀死了,太太逃之
夭夭。就是这么回事。”
高峰说的虽然不太完全,但关键的地方明白了。原来,江山以前的妻子幸子成了大
老板国崎的情妇,不知怎么回事,竟把国崎的儿子杀了。
其结果不难推测,幸子无论逃到何处,最终免不了一死。
“原来是这么回事!”江山叹道。
“有什么事吗?”
“我刚才回侦探社的时候,碰到两三个来意不明的人,好像是找我的。看来是国崎
手下的人。”
“是吗?晤,太太可能还没到你这儿来,他们说不定会在你的公寓周围设下埋伏,
要当心啊。”
“别叫”太太’了,已经离婚了。”
“可是,你不放心吧?”
江山耸了耸肩膀。
“嗯,多少有一点。不过,都五年了,跟别人没什么两样。”
“是吗?”
高峰端起咖啡一饮而尽:“……太太会怎么样,你心里也有数吧?”
“差不多。”
“依然袖手旁观?”
江山苦笑道:“我不过是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丢掉饭碗的职员,连吃饭都自顾不
暇,哪能再去管别人的事。对吧?”
“既然这样,我真不该特意来告诉你。”高峰霍地站起身。
“不,你这一说,使我知道必须保护自己的安全。”
“你付钱吧。”
“行啊。我们侦探社没有交际费。”说着,江山接过传票,站了起来。
出了店门,高峰说:
“万一太太同你联系,你要告诉我。”
“对她的事,你挺认真哪。”
“虽然是你的跟人跑了的老婆,可是,如果被人暗杀了扔到海里也怪可怜的。”
“这个,我也这样想。不过我觉得不至于吧。有消息就给你打电话。”
高峰默默地点点头,同江山分手走了。不一会儿又回来了。
“什么?”
“有句话我要对你说。”
“哦?”
“老婆有外遇,丈夫也有一半责任,你要记住。”说完,高峰匆匆走了。江山茫然
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摇着头嘟哝道:
“高峰也溜了?”
回到侦探社,平本社长已经回来了。
“喂,江山,刑警找你干什么?”
江山迟疑了一下:“……没什么事,老朋友了,到附近办事顺路来看看……”
“哼,”平本盯着江山,“要是惹出麻烦来,这次差事办好了也要解雇你的。”
“叫我干什么?说是照看孩子。从看孩子开始!”
江山把话岔开。虽然也没多大关系,但他不想把幸子的事告诉社长。
江山瞟了一眼板下浩子,好像那几个家伙来找他的事她没说。
“行吗?这是委托人。跟踪这姑娘。”
一张照片摆到江山面前。
中午,直美在大学的图书馆睡着了。昨天晚上虽然睡得晚,却睡得很足。尽管如此,
仍旧贪睡。
好久没到图书馆来了。
“哎!”有人拍拍她的肩膀。
“讨厌……”直美口出怨言,“让我再睡一会儿。”
“这儿不是饭店!”
“啊,对——对不起!”
外号叫图书馆名产、聪明的大猩猩的太田女士正叉着腰站在面前。
“偶尔也来学习?”她挖苦道。可是,挖苦的反面,又使人感到轻松愉快,对以后
也有好处,因此,大家都很喜欢她。
“对不起。”直美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下午的课?”她问道,“啊,对啦,你要去留学。”
“可没那么带劲。”
直美往出口走去。太田女士也跟来了。
“已经写了休学报告了?”
“哎。
“那你可以不来了嘛。”
“可以不来,但反而想来了,真怪。”
“明天是星期天吧,别再来了。”
“哦,对。”直美敲了一下脑袋,“星期几我都过糊涂了。朋友们知道了,准会说
我过得太自在了。”
“那也倒是。”
“不过……我真寂寞。自由了反而寂寞。”
直美扫视着校园。
“什么时候回来?”
“嗯……可能就一直在那儿了。爸爸特别喜欢那儿,爸爸和太太。”
“哦?”太田女士点点头,“不简单呀,好好干。……什么时候动身?”
“还有四大。”
“还来吗?”
“可能。”
“好吧,再见!”
太田女上迈着与她那圆胖的体形不和谐的轻盈步伐,走进了图书馆。
真行啊!直美想。看那轻盈的身姿,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与她相比,如今自己简直
像上了年纪一样,动不动就精疲力尽。
直美开始朝大学的正门走去。前院很宽敞,正门老远就看见了。
下午的课已经开始,草坪上没有一个学生。
直美停住脚。
在高中时她还是个田径选手呢。因为个子不高,不擅长跑,但短跑却在校运动会上
屡屡夺冠。可是,一进大学却跑不动了。
直美把手里拿着的书包放在旁边的长椅上,两腿并拢,朝正门正立站好。
到正门——一百米。
别被人看见。她小心地朝四周看了看,只见一个陌生的、略显疲乏的中年男子肩上
披着大衣,在一旁溜达。
谁?看样子不是大学生,也不像是教授或讲师。
可是,看上去又不像是个坏人。
“对不起,”直美朝他打招呼,“嗯……对不起。”
那男子明明听见了,却突然改变方向想溜走。
“哎,等一下——”
直美追上去叫住了他。
“叫我有事?”
“哎,是大学里的?”
“不……我来找个熟人。”那男子顺口诌道。
“对不起,我想劳驾一下。”
“什么?”
“一起跑一下行吗?”
“跑?”
“对,从那儿跑到正门。”
“我介
“有急事?”
“也没什么。”
“那就跑吧。”
“可是”
“一个人跑没意思,哎,来吧!”直美把那男子硬拉过来,“……喏,就从这儿,
可以吗?”
男子无可奈何地苦笑一下,把大衣扔到草坪上。
“好,来吧,反正是运动不够。你发令。”
“哎,要是累了,中间可以停下。”
男子像憋不住了似地拉好架势:“快点!”
“好,来吧。预备——跑!”
直美飞奔起来。地面在脚下流动。视野轻轻摇晃着,越来越大了,看见正门了,近
了。——还有一点儿,还有一点儿。
起初沉重的脚愈来愈轻,好像踢着地面在空中飞一般。
风拂动着头发,冲破空气,向前疾驶。
跑过正门,直美放慢了脚步。
一下子停不下来,又往前跑了十米米。正门的前面是林荫道,所以问题还不大,要
是汽车道那可就完了。
“真高兴!”直美喘着粗气,叫道。心脏此刻跳动过速。——没问题,还年轻,怎
么会轻易就垮下来呢!
“怎么回事?”
从收发室走出一位老人,莫名其妙地问。
“我想跑一跑,心里很高兴,真的。”
“年轻啊。”老人笑了。
“咦,还有一个人一起跑的……到哪儿去了?”直美扫视周围。
“还有一个人?”
“哎”。
“噢,躺在那块草坪上的是不是?”
朝他手指处一看,只见那个中年男子成大字形,躺在草坪上。
3
“是一时贫血,不要紧。”医务室的女医生说。
“对不起……”
低下头。
“躺一会儿就好了,可能是突然进行了什么剧烈运动,是吧?”
“是的。”
“年龄不大就蛮干。”
“晤……是啊”
直美心中忐忑不安,生怕他听见了。
“你能呆在这儿吗?事务长叫我呢。”
“哎,我在这儿。”
“不用管他,让他躺着就行了。”女医生说着便走了。
“都怪我……”
直美叹了一口气。是自己硬叫他跑的,她觉得自己有责任。
幸好不是心脏麻痹。直美躲在屏风后面悄悄地朝他窥视。
衬衣扣子解开了,领带也松开了,他还是闭着眼睛端着粗气。不过,脸色比刚才送
到这儿的时候好多了。
直美墓地发现他的上衣扔在椅子上,便拿起来挂在门旁的衣架上。叭地一声,一个
定期票似的东西掉了出来。
抬起一看,是一本用了很久的定期票,角上都磨坏了。
定期票的姓名栏上写着:江山秀一。她想再看看里面,把那页卡片似的东西抽出来。
——一张身份证。
“……侦探?”
直美瞪大眼睛,盯着这张身份证。姓名也是江山秀一,上面贴的照片好像是以前拍
的,但是没错,是他本人。
侦探社。——这样的侦探,追犯人的时候可怎么办?
开玩笑归开玩笑。直美也知道,现在的侦探大都是调查品行,搜集私通证据。可是,
他在大学里干什么呢?
“难道……”直美禁不住脱口而出。
然而,当时周围只有自己和他,而且一跟他打招呼,他竟装成没听见的样子想溜走。
这难道是……
“是长谷活干的?”
直美涨红了脸。
“……啊,对不起。”
听到说话声,直美回过头来。
他搔着头站在那里。
“不该胡来,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哎,你是侦探?”直美说。
“哦?……晤,嗯”
“在跟踪我?”
“不这个……”
“别瞒我!我知道了。是长谷活干的吧?她不相信我……”
“随便偷看别人的东西可不好啊。”
“是它自己掉出来的。”
“不会吧。”
“你随便怎么说都没关系,反正我说的对吧。”
“我告诉你,”江山拿起定期票,“对一个侦探来说,委托人的姓名是最高机密,
就是刑警问,也不能回答。”
“不用隐瞒,我都知道。行了,你的工作就到此结束了。”
“什么?”
“不要跟踪我,我反对!”
“你不是委托人。”
“我是委托人的主人。”
“我说过不能告诉你委托人是谁。”江山也不示弱。
“你真让人头痛!”
“彼此彼此。托你的福,我差一点上了西天。”
“请别客气。”
“我的工作还没完。”
直美撅着嘴,瞪着江山:”好吧,我付给你多少你能不干?”说着拿起书包,打开
钱包。“我带着十万元,全给你,行了吧?”
“十万!小孩子带那么多钱,你搞错了吧。”
“谁是小孩子?”
“你不是大人。”
“反正你别再跟着我。”
直美抱着书包走出了医务室。
“喂,等一下!喂!”
江山抓起上衣和大衣,急忙追上去。
“别跟着我!”来到外面,直美转过身,怒声说道。
“这是我的工作!”
江山系紧领带,上衣搭在胳膊上,怒声答道。
“你可以说跟丢了嘛?”
“要是跟丢了你,我的饭碗就砸了!”
“你的饭碗与我有什么关系。”
“与你无关,但我却靠这个吃饭。”
江山加快脚步,与直美并肩走了起来。
“既然是跟踪,应该隐蔽地跟着,像个跟踪的样子。”
“我知道,只要不跟丢就行了。”
直美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想把我怎么样?一直把我送到家?”
“不,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什么?”
“保嫖,兼照看,你肯定是个淘气鬼。”
“太让你费心了!你真是个出类拔苹的保缥,还没跑几步,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倒在
地上。”
江山顿时语塞。
“哪是…··烟为没做准备运动。”
“哼!”
“而且,最近睡眠不足。”
“玩过头了吧?”
“我哪有那么多钱?我可不能像你那样,什么事不干,一伸手就能要来十万元。”
“反正让人讨厌。”
“是不好,不过,请你就死心了吧。”
“要是有垃圾车,我就让他们给拉走。”直芙说着,停下脚步。
她来到教学楼前。
“我要听课去了。”
“你不是已经退学了吗?”
“教室都是空位,没关系。”
直美快步往教学楼里走去。
江山慌忙追上她。
“你也听课?”
“我得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直美顺手推开一个教室的门。能容纳近三百人的大教室里只有二三十个学生,而且
大都坐在后排,有的打瞌睡,有的在看书。
直美找了个空位坐下。江山无奈,只好站在门旁不显眼的地方——尽管如此,一个
中年男子站在这儿,总是引人注目。
江山。心里渐渐好受些了。
刚才真觉得要死了。他痛切地感到,自己体力衰退了,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
生活无规律,常在外面吃饭,吃的又不好,别说体育锻炼,连散步也没有过。
这样的生活,身体不衰弱才怪呢。而且,生活没有目标,也没有活力。
江山觉得这个新并直美很棘手,可是,她身上洋溢着青春气息,又不能不令人感到
振奋。
赛跑开始的瞬间,她像弹簧一样弹了出去。裙子飘动着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奔的直美,
实在令过山望尘莫及。
本来,江山倒不至于那么快就贫血晕倒的。
“回—@@-@有什么问题吗片讲课的教授操着例行公事的语调说道。
看样子没人提问。用这种语调讲课,不论是多么重要的课都没人想听。
“老师。”
举手的是新并直美。真是厚脸皮,本来已经不是这里的学生了。
“什么?”教授不大耐烦地问。
“教室里有个外人进来了!是对大学自治的破坏!”
江山转过脸去。
“什么人?”教授望着江山说。
“准是个警察!”直美说。
学生们骚动起来。
“滚出去!权力的走狗,滚出去!”
有人一喊,于是一呼百应。
“滚出去!滚出去!”一时间成了大合唱。
当然,她并没真的生气,只是为了解闷,觉得有趣。可是,教授倒挺认真,绷着脸
说:
“你!过来”
江山朝嗤嗤直笑的直美瞪了一眼,连忙逃出教室。
“……啊,你还没走呀,”走出正门的直美对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江山说了声,
“你辛苦啦!”
“我说过,这关系到我的生活。”
“你的生活,我不感兴趣,看你那样子,老婆跟人跑了吧?”
江山咳嗽一声。
“谢谢你的关心。”
直美瞪大眼睛盯着江山。
“哦?这么说,真跑了?嗅,真开心,”
直美笑得直打滚。不,因为是在路上,并不是真的在地上滚。她一边哈哈大笑,一
边又蹦又跳。
“有什么可笑的广江山满脸通红,怒声说道。
“要是……怎么不可笑!老婆跟人跑了的人,还调查别人的私情!真叫人好笑?”
她竟毫不在乎地捅别人的痛处!江山瞪着直美,转眼间,自己也苦笑了。的确,在
别人看来,一定很可笑。
直美真的是在开心地笑,并没有冷嘲热讽。
“喂,别傻笑了,人家看着哪。”江山说。
“怕什么。不笑还能哭?惹姑娘哭,人家会认为你是个坏男人的。”
“精原谅,这实在是我的工作。你上厕所我当然不会跟着去,除此以外,就让我跟
着吧。”
“好吧,随你的便。”直美说,“不过,别妨碍我,今天我要会朋友。”
“啊,知道了。我躲在一边,不惹人注意。”
“真的?”
“我是专干这一行的,最擅于不引人注目。”
“是吗?谢谢你。”
“哎,那人是干什么的?”直美高中时的好友大津智子说。
“谁?”
“略,就坐在那个桌子上,那个胜乎乎的男人。”
水果兼小吃店里都是女孩子。直美望着一本正经地坐在女孩子中的江山,美尔一笑。
江山面前摆着堆得老高的水果冻糕。
“准是个爱管闲事的,讨厌。”直美说。
“瞧,他的眼神好像跟一般人不一样,不会是管我们的吧。”
“是啊,有什么问题了吧?”
“那样的话,女孩子可要带手枪了。”
“可是,那样一来,又没志气了,别担心。”
江山不知道她们是在说自己,正在对溶化了的冻糕进行决战。
“哎,直美。”
“嗯?”
“我同她们说好了,为你开个欢送会。”
“什么欢送会,不用了。”
“可是,毕竟好久不能见面呀,要找个地方,来个一醉方休,或是叫上一个男孩子,
开个欺负男生会。”l“有意思。”
“哎……”智子略微压低声音,“你要保密啊,如果喜欢大麻,也搞一点来。我的
他就是这一路的人,我知道。”
“真的?”
“干脆开个大麻茶会吧?反正到了美国,要多少都会搞到的。”
“既然这样,来个乱交晚会吧?”
“说得对!”
头脑聪明过人的智子扶了扶眼镜,探着身子,“要是真干,人一旦聚齐,怎么办?”
直美暖昧地微微一笑。她想反正要离开日本,一时回不来,干什么都没关系。可是,
她又不想那样糟蹋自己。也许是她太守旧了吧。
直美回头朝江山那边一看,他正在狠吞虎咽地吞吃冻糕。
一定是用出差费买的,他觉得不吃木行。——那个年代,在这一点上还是非常守规
矩的。
“哎,直美,你在想什么?”智子问。
“哦?晤,没想什么。哎,智子,刚才说的倒是挺有趣,但是我想开得健康点儿。”
“健康点儿?那就开家庭舞会?”
“嗯,再健康点儿。”
“再健康点儿?想做美容操?”智子双目圆睁地问。
“您来了。这位是新井先生的小姐。”
这是东京都内屈指可数的法国餐馆之一。直美常常同爸爸一起到这儿来。
“有座位吗?”
“有,小姐的座位我们随时准备着哩。”
经理亲自把直美带到靠窗户的餐桌前。
“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有最好的鹿肉。”
“好啊,来一份。”
“哦马上把菜谱送来请您过目。要什么饮料?”
“嗯,雪利酒。”
“明白了。”
直子把杯子里的雪利酒喝下去一半,顿感心里一阵发热。无意中往店门口一看,那
个侦探手里拿着大衣正往店里探头探脑,受到店里人的指责。
直美不觉微微一笑。
“艰,”她叫经理,“把在门口转悠的那个人带到这儿来。”
“是您带来的?”
“算是吧。”
“明白了。”
江山莫名其妙地来到店里。
“在这儿监视更方便些。”直美说。
“是啊,腿都走酸了。”江山叹道。
“年纪不饶人哪,真可怜。您也该吃晚饭了吧?一起吃gB?”
哦,晤,这个……,,
江山接过菜谱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大概连菜的名称都看不懂,再看价钱,更让人
咋舌。
“选好了吗广经理来问。
“我要蜗牛、洋葱奶汁烤菜汤,再来个鹿肉。”
“明白了,这位先生呢?”
江山干咳一声:“嗯……清饨肉汤。”
“清炖肉汤?”
“只要这一个。”
“哦?’
“我要汤就行了。”
“知道了…”
直美不解地望着江山:
“在减量?”
“侦探社发的伙食费只的七百元,这个汤就超过一百元了。”
直美噗啼笑了起来。_“你真有趣。
江山一点儿也不觉得有趣。在直美享用美味佳肴时,_他干巴巴地喝看凉汤。
“喝点葡萄酒吧?”直美说,“再要一个杯子。”
“不,不用了。”
“不让你付钱。”
“侦探接受跟踪对象的款待等于被收买,这不行。”
直美耸耸肩。
“那好,随你的便吧。”
咕喀咕嗜,一阵奇妙的声音。江山肚子叫了。
江山慌忙扭过脸去。
“这就是你家?”江山说,“好阔气呀!”
“对,这儿就住我和长谷沼两个人,地方太浪费了。”
“我的家可能只有你家的车库那么大。”
“咱B放三辆外国车?”
“微型汽车还差不多。”江山说,“今天不出去了吧?”
“哎。还不到十一点,这么早回来,长谷沼~定会大吃一标。
“小孩子要早睡早起。”
“失礼了。”直美笑着说,“明天要起早,得赶快睡觉。”
“哎,星期天嘛。”
“是啊,早上八点要出去。”
“真的?”
“你不来就把你扔下了。”
“知道了。”
直美撤下了内部对讲机按钮。
“长谷活,我回来了。”
“这就来了。”里面应道。
“好了,明天再见!”直美愉快地说。
江山站到一边,目送直美进门后,便朝车站方向走去,他饿得要死。
看到一家快餐面馆,他飞奔进去,大喝一声:“辣面米饭,”
“哈夫回来得早呀。”长谷活君江说。
“我要做好孩子了。”直美说。
“等会儿还要出去?”
“我要洗澡睡觉了。明天七点钟叫我。”
长谷沼君江有些纳闷:
“是晚上七点吗?”
“早上七点!”
“法哪儿?”
“晤,朋友们为我开欢送会,给我做一盒盒饭。”说着,直美转身上楼。长谷沼君
江愕然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4
“混蛋!”江山早上醒来的第一句话很不带劲。
浑身酸痛,那是长期不锻炼而突然猛跑的结果。可是,没法子,那也是工作。
一看闹钟,六点半了。——醒得正好。江山暗暗夸奖自己。
“嗯……那姑娘说她八点钟出去。”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在洗脸他将水往脸上喷。
头脑清醒了许多。
今天再来法国菜可就吃不消了。快到吃晚饭的时候,就买好盒饭。在餐馆里吞咽饭
团也是挺有趣的。
年纪一大,早上的事就很费时间。年轻的时候,从睁开眼,跳下床,啃面包,系领
带,到离家出门,十五分钟足够了。而现在,不慌不忙地打开报纸,喝一杯牛奶,刮刮
胡子,到离开家,要四五十分钟。就像一台生了锈的引擎,发动起来颇费时间。
可是,今天早上不能那样从容不迫。到新井家要一个小时。“七点来钟再不走
就……”
然而,生了锈的齿轮怎么也转不快,好容易办完事离家出门,已是七点十分。
外面很静。平常这个时候,上班的职员们正鱼贯地朝车站方向走去。
“对了,今天是星期天。”
知道是礼拜日,就越来越没劲了。混蛋,我为什么要去照看那姑娘呢?
牢骚再多工作还要干,这就是江山这代人的特点。他加快脚步朝车站走去。
正要从一辆黑色大轿车旁走过时,车门一下开了,一个男人挡住了去路。
“让开!”江山说。他已猜到对方是什么人。
“提江山吧?”
对方是个四十岁左右皮肤微黑的小个于男人,宽大的身材把黑西装撑得鼓鼓的,看
上去比江山宽一倍。
“是的。”
“请上车,有话说。”
话说得还客气,但那语气却不容拒绝。
后车门被打开了。无奈,江山上了车。
同偶尔因公乘坐的出租车不一样,坐席十分豪华,就像坐在高级饭店里的大厅里一
样。小个子男人坐在驾驶席上。
后排座席上已有客人。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身上穿着笔挺的三件套西装,系着
领带。同是西装,比起江山的来可高级多了。
江山觉得老人可能内脏不太好,脸色土黄。
“去上班?”老人问。比起他的样子来,老人的声音很有力。“是的,找我有什么
事吗?”
“星期无还工作,真辛苦。”
“没法子呀,吃的就是这碗饭嘛。”
老人过了一会儿说道:
“我姓国崎。”
江山禁不住身子缩成一团,顿时彻底清醒了。
“耽误你的时间,对不起。”叫国崎的老人说,“要去哪儿?”
“这这个……”
“说出地址。我要知道地址。”
江山说出了直美家的地址。
“是高级住宅区呢。”国崎道,“喂,开车。”
汽车开始滑动,不知不觉疾驶起来。
“知道我的事了吗?”
“精到了。昨天高峰刑警来说过。”
“那就不用兜圈子了。也许给你添麻烦了,我要找到杀死我儿子的凶手。”
“警察在搜查。”
“是吗,不管他们的事,我要自己找到。”
“我同幸子五年前就离婚了。”
“知道。可是,经过多方调查,能帮她逃走的,唯有你有可能。”
“她嫌弃我,跟人跑了,现在不会来找我的。”
“也许吧,不过,说不定会来的。”
“你要我做什么?”
“不要包庇,也不要隐匿,并不要你通知我们。你可能不忍心给过去的妻子套上绞
索。”
江山无言以对。
“总之,我们一定要找到她。到那时别妨碍我们,不要拨110什么的。”国崎盯着
江山,又叮嘱道:“明白吗?”
“我懂了。”江山说,“可是……说是幸子杀的,没错吗?”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如果她被错杀了,那就太可怜了。”
“没错,是她杀了我儿子。”
江山目不转睛地盯着车前方,过了一会儿又问:
“幸子……是你的女人?”
国崎微微耸了一下肩,说道,“是我老婆。”
江山惊异地望着国崎。
“可是……她比我太年轻了,我儿子竟同幸子勾搭上了。你也知道,幸子不是个贞
洁的女人,同我儿子进行危险的恋爱。可是……儿子太痴心了。”国崎叹了口气,苦笑
道,“算了,老头子的牢骚真叫人难为情。”
“可是……你儿子是被刺死的吧?”
“晤
“在你家,幸子不下厨房吧?在我那儿的时候,她就不喜欢下厨房,有时也做一做。
可是,她一见到血就会引起休克而晕倒。有一次手切破了,她就昏倒在地……。这样的
幸子会杀人?找不大相信。”
“这一点没什么可怀疑的。”
“是吗?”江山耸耸肩,“在前面让我下车吧。”
国崎看着江山说:“为什么?送送你。”
“不……。我不能让一个准备杀我以前老婆的人送我。”
“旧情不忘啊。”
“哪里话,这是两码事。”
国崎叫司机停车。汽车靠人行道刚一停下,江山便开门下了车。
“但愿我们不再见面。”国崎说。
“但愿如此。”
江山说着上了人行道。看到汽车远去,他松了一口气。“如果这是梦,而现在从梦
中醒来就好了。”他想。
“糟糕!晚了。”
江山朝地铁跑去。
直美正在家门口徘徊。
“晚了吧。”看到江山跑来直美说,“迟到二十分钟!”
“对不起,出门时遇到了客人。”江山气喘吁吁地说,“你等我了?”
“是啊,要是砸了饭碗怪可怜的。”
“晤,这会儿才想起关心别人。”
今天的直美下身穿瓷蓝色女式西裤,上身穿橙黄色的厚运动衫,脚蹬网球鞋,手里
拎个市包。
“去锻炼!”
“是的,昨天跑了一下,看来还是运动不足。所以想流点儿汗。走吧。”直美说着
快步走去。
“喂,等一下。我昨天累得腰酸腿痛。”
“真是个没出息的侦探。早饭吃了吗?”
“吃了一片面包。能吃点就很好了。”
“好孤独啊。”
“习惯了。”
“怎么回事?”
“哦?什么?”
“你好像没精神。”
“是吗?人到中年就这样。”
来到车站,直美摇着手,说:
“哎,来了,来了。”
“直美!迟到了!”大津智子嚷道。
江山惶然不知所措。全是女孩子,五个——不,六个。都是女式西裤的轻装打扮,
都带着背囊或运动包。
“让大家久等了!真不好意思,今天还是星期天。”
“说什么呀!直美的欢送会,我们不能不参加。”
“好了,咱们走吧。哦,对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保缥江山,是位侦探
哟。”
“噢!”
“会柔道或空手道吧?”
“带手枪了吗?”
“在日本不行吧?”
江山好像被当成了玩物。
“喂,这是怎么回事?”他问直美。
“准备郊游到山里去开欢送会,怎么办?你要是在山下等的话也可以。只是,说不
定下来时会走到别的方向去。”
江山瞪了直美一眼。明知体力不行……
“当然跟去,”江山说,“这是工作。”
“这才像个专业保镇户直美点点头,“哎,劳驾,把这个箱子带上好吗?”
江山一看,脚下有一只纸箱。两手一抱,沉甸甸的。
“里面是饮料,拜托了。”
“好,走吧。”
“走,出发!”
“混蛋!”江山嘟味道。
可是,又不能不跟去,江山拿定主意,笨拙地抱着沉重的纸箱登上车站的阶梯……。
“快到了。”
“再加一把油就上去了!”
“加油!”
姑娘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记住吧,混蛋!”江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脊背汗流如注,领带早就解开了,他用手帕擦着汗,头发乱蓬蓬的。要是事先准备,
这座山也不是太高,不会这样狼狈。可是,江山现在却是西装革履。而且,纸箱里的可
乐罐在往上爬的途中已减少许多,分量轻了不少。可是,姑娘们爬累了,这个说;“帮
我拿着包!”那个说:“哎!我的也拿着。”一个一个都加到了江山身上。这会儿怀里
又拖着四只包和一只背囊。
脚下很滑,实在受不了。他想,工作可不包括这些呀,得要求增加工资!
“到了,到顶了!”上面有人喊。“好了··”
谢天谢地,大概没什么头痛的事了吧。
江山鼓足劲把背包拿了起来,朝一块看样子能按近的石头边上走去。看上去挺结实
的石头,突然塌了。
转眼间,鞋在粘土地上直往下滑。到路边上想停下来,可是惯性太大,怎么也停不
住。
江山顺着草木茂密的陡坡滑落下去。
“啊——啊!”
到了山顶,直美尽情地呼吸着。
山顶狭小,有许多全家或高中生团体来游玩的,他们在上面摆满了饭盒,空地方没
了。
“总算上来了。”智子说,”哦以为半道上就会吃不消的呢。”
“真的!有时也真行。”
“啊,累死了!”
有的姑娘爬得上气不接下气。
“肚子饿了。背行李的呢?”智子说,“好像还没上来。”
“就是那些东西吗?”
“刚才在下面看到的呀。”
“有劲的下去看看!”
“我去!”
“你真行。”
“我肚子饿了!”说着,有一个下了山。
“真有点儿可怜呢。”直美靠在身旁的一块石头上说。
“这样挺好,应该教训他一下,他跟踪人,就要戏弄戏弄他。”智子说。
“可是,对他来说却是工作呀。”
“没关系,这次吃点苦头,下回就不会再干了。”
直美想,他肯定还会干的。——中年人是很顽固的。
“哎,糟了!”
下去看的人回来了。
“怎么了?”
直美站起身:“昏倒了?”
“不是,好像摔下去了!”
“是吗?”
“哎……来一下”
直美急急忙忙地往山下跑去。
“略,那儿。石头塌下去了吧,还有滑到路边的痕迹。”
的确,滑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路边,路边以外是陡坡,直到下边很远处的小溪边。
“看,我的包!”
顺着一个人手指处望去,中间的一根树枝上挂着一只运动包。
“糟了”
直美面如白纸。
从这样高的地方坠落,恐怕没命了。就是有救也要负重伤。没想到会这样!
“本来是闹着玩的……”直美嘟哝道。
“我的饭盒……”有的姑娘关心的是别的。
“没看到在哪儿吗?”
“没挂在那边吗?”
“那可不是洗的衣服呀。”
直美探着身子。
“我下去看看。”
“直美!别胡来,不能下。”
“可是,智子,都怪我呀,那样拖着他……”
“别这么说,他跟着本是他的工作,可以说是殉职嘛。”
“我可想不通。”
“可是,没有缆绳什么的,怎么下去呀……”
“向山顶上的人;和一下,说不定会有呢。”
“那也不能一下人下去,可以报告警察,到下边的河边寻找。”
智子极为冷静。
这当儿,下面几米远处的草丛微微晃动起来。江山像头迷路的狗熊探出脑袋。
“出事了?”
一个姑娘惊叫道。
“还活着!”
“当然厂江山怒声答道。
直美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攸,能上来吗?”
“没关系。我在找失落的包,差一个怎么也找不到。”
“行了!上来!”
“哦先把包扔上去。”
江山把背囊、运动包扔了上去。手抓着草,脚蹬着树,爬了上来。
大家都捏一把汗。他吃力地往上爬,爬到上边,一屁股坐下来,喘着粗气。
“不要紧吧户直美问。
“大概还活着。”江山说。
“哎,吃盒饭吧!”一个人嚷道。
江山坐在岩石上,跳望着远处云雾露露的群山。他想说,山是那么静。可是,不知
谁放的,收录机里传来摇摆舞似的音乐。
“江山!”
回头一看,是直美。
“三明治和可乐拿来了,吃吧。”
“可以吗?”
“不算收买吧?就这一点。”
江山微微一笑:
“正好,我都快饿死了。”说着,咬了一口三明治。
“真对不起,让你吃苦头了。”直美说。
“又不是你推下去的。”
“可是…··哦并不喜欢什么郊游,这次来就是拿你开心。”
江山笑道:
“这就像同讨厌上司喝酒,当职员的对这些都习惯了,别放在心上。”
江山眼望远处。
“有什么心事吗?”
“脸上能看出来?”
“晤,有点儿。”
“这个”
“我不会再溜了。”
“不是这个,老婆她……”
“太太?”
“原来的老婆。说不定死了。”
“有病?”
“要是有病就不担心了,已经离了婚。事情有点儿麻烦。”
“你还在爱她?”
“别瞎说,小孩子家!”
江山有点焦躁,把脸扭到一边。
心里已经不爱了,这是事实。可是,也并不是因此就可以见死不救。就是死了,也
不能当成是个素昧平牛的人。无论怎样,毕竟结过婚,在一起生活过。
“你看这样行吗?”直美说,“你如果担心太太的事就马上回去吧。”
“不,我又帮不上忙。”
江山振作一下精神,嘴里塞满了三明治:“真好吃。”
“是长谷沼做的。”
“晤,她一直在你家?”
“我没出世就在我家了。”
“真不简单。”
“我觉得她很了不起。”
“怎么?”
“我是说,她三十年如一日做同样的一件事。我们才过了二十岁就自以为不简单,
可是在她看来,我简直就像个婴儿,肯定的。”
“你真是个老实可爱的孩子。”
“人家说正经的,你别笑话。”直美瞪了江山一眼,“明天去进行野外体育活动
吧?”
“啊!”
江山的脸涮地白了。
5
“辛苦了!”
“再见,直美!”
朋友们挥手告别。
“哎,直美,”最后一个大律智子说,“去跳迪斯科吧?”
“晤……不啦,我有点儿累。”
“是吗?你动身前咱们还能再会吧。”
“还有三大,明天我打电话。”
“明白。好,再见。”
“今天,谢谢你!”
智子拍了拍精疲力尽的江山的肩膀:“叔叔,你辛苦了。”接着又说,“坝上沙龙
软膏睡一觉就好了。”
“多谢关心”江山苦笑着说。
“哎!”直美叹了气。站前广场上,照明灯亮了。天空渐渐由蓝色变成深蓝色。
“你的衣服太不像样了。”直美说。
由于在斜坡上滑落,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可能是被树枝挂的,口袋也破了。
“本来就不像样,没多大变化。”
“这样就不能去侦探社了。”
“这么严重?”
“要是同流浪人在一起,也许会显得好一些。”
江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实太不像样了,而且鞋上全是泥,连自己也分不出
原来是什么颜色。
“晤,没关系,我穿夏季穿的薄西装。”
“没有替换的?”
“夏季和冬季的各有一套。”
直美叹道:”爸爸光是上班穿的就有三十套。”
“有卫生纸吗?”
直美沉思一下,说道:“来!”说着拉起江山的手就走。
“干——干什么?”
来到出租汽车乘车处,直美一把将江山推进了一辆“的士。
“高岛屋,日本桥的高岛屋。”
“去买东西?”
“哎,买薄棉卫生纸。”
“到日本桥买卫生纸?”
“你不知道,法国进口的卫生纸博鼻涕是最合适的。”直美一本正经地说。
“哎,这不行。”江山抗议道,“这实在是收买。”
“要是不老实点儿,裤子的尺寸就量不准了。”直美说,“啊,腿比较长。”
“比较是多余的!”
过山被她拉着在百货店里到处转悠。直美好像是老主顾,店内销售部的售货员一边
搓着手,一边跟在直美的身后。
“嗯,裤子的尺寸就这样,一个小时做好。”直美说。
“明白了。”
听到售货员的回答,江山吓了一跳。
一套质地精细的西装,凭江山的工资是买不起的。
“哎,衬衣和领带、手帕顺便也在这儿买。”
“卡尔登的怎么样!”
“晤,什么卡尔登不卡尔登的,我不配。车站商店卖的那种白手帕……”
“你别说话!”直美说,“他说的你不用管,他是个爱面子的人。”
“明白了。”
作为百货店自然是相信付钱的人。结果,江山说什么也都不被理睬,最后他干脆不
说话,一切听之任之。
“哎,有替换的裤权吗?”
“当然!”
胸好。要那件驼绒毛衫,反正年龄又不大。嗅,内衣就行了。下面再看看鞋和袜
子。”
江山死心了。反正跟着她买东西,身上原来穿戴的这一套肯定要统统扔到垃圾箱里。
这样,木乐意也只好由着她。
转了一会儿,裤子做好了,上衣也缀上了名字,全齐了。
“啊,年轻了!”看着从试衣室里出来的江山,直美直拍手,“要是肚子削掉些就
好了。”
“又不是泥捏的人,哪能说削就削掉!”江山的兴致不高,“一共多少钱?”
“不知道,没关系,反正从爸爸的帐户上支付。哎,咱们走吧。”
往四周一看,江山不禁愕然。
“店里下班了?”
“早就下班了,从便门能出去。”
“我给你们带路。”
店里的一个人走在前面。
“请别介意,我只是赔偿你的损失。”
“知道,十分感谢。”江山点点头,“不过,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呀。”
“职业道德问题。”
“是的。”
“让你的良心睡会儿觉,好吗?到昨天去过的那家餐馆吃晚饭吧。”
“可是”
“今天听我的,吃了饭就老老实实地回去睡觉。”
江山耸了耸肩。
“既然到了这一步就随它去吧。”
“就是啊。”
“让良心喝点葡萄酒,喝它个烂醉吧。”江山说。
外面已经入夜,路灯描绘出美丽迷人的夜景。
“是吗?”直美慢慢地把酒杯放回桌上,“这么说,太太一被发现就要被杀死?”
“别叫”太太’,已经不是我老婆了。”
“可是,别的又叫什么呢。”
“真是……麻烦。”江山说。他觉得,好久没吃过像样的饭了。
“可是……你放心不下吧?”
“要说放心也不确切。可是,不放心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虽说是个侦探,但同小说
或电视中那些本领高强的侦探可不敢相提并论。在这种社会里,我又没什么门路,实在
是无可奈何呀。”
直美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山。江山纳闷地问:
“怎么?”
“你肯定想帮助太太吧。”直美说。
“你把我看得太高了。”
“我没看高。因为我亲眼看过你跑步发生贫血而又苏醒过来。我不会把你估计过高
的。”
“难说的事你说清楚点儿。”
“你呀,你有一种落后于时代的责任感。如今不时兴了,作为一块活化五还是很珍
贵的。”
“我是活化五?”
“鹦鹦螺化五、三叶虫,还有江山秀一。”
直美端起酒杯:“干杯!”
这山不便发火,自己也端起了酒杯。实际上,对这位姑娘不能发火。倒不是担心砸
掉饭碗,而是她太年轻,于是一切都依顺她。
“年轻,好啊!”江山说。
“哎,还吃什么?”
“吃不下了。”
“我要点儿甜点心。喂,对不起,甜点心上加点儿葡萄和冰糕。再来点糕饼……”
江山再次体会到年龄的差别。
二人来到新井宅邪附近,已经过了十点。
“还有三天。还想跟着我?”直美嘲笑地问道,“还是已经跟够了?”
“这关系到我的饭碗,而且,不能因为我人到中年就戏弄我,过去我还是个运动员
呢。”
“响,这么说,还不服?”
“对。
江山指了指前面的新井毛邪的大门说:
“怎么样?跑到门口?”
“算了吧,这一次说不定会把命跑掉的。”
“别小看人,我要是真跑准赢你!”
“那好吧……”直美把书包换到左手上。“一,二,三”
两个人一齐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起来。脚步声回响在长长的围墙内,路灯把两人的
身影忽儿拉长,忽儿缩短。
“噢,我赢喽”
直美跑到门口,转身往后望。
“没穿惯这双鞋,输了。要是换上一双好鞋……”
江山上气不接下气。也许是肚子吃得饱,这次没闹贫血。
“在我动身之前,你赢一次给我看看。”
“好,我会赢的!”
江山笑了。他好久没这么开心地笑过了。他觉得好像一下子年轻了许多。
“好了,晚安!”
达山说完就走了。走不多远回头一看,没想到直美还在目送着他,并且在向他挥手。
走在街上,江山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竟吹起了口哨。
江山回到公寓已是十一点半。
这会儿或许是白天爬山和刚才奔跑的疲劳全出来了,只觉得膝盖又酸又痛。
“到底不年轻了……早点儿睡……”
上楼可不容易,两膝发颤,根本用不上劲。
“你回来了。”
“啊,回来了。”
脱了鞋,江山木然地站在那里。
“来晚了。”
妻子——不,原来的妻子幸子坐在屋里。
江山觉得好像在那儿站了一个小时。实际上不过一分钟左右。
“怎么了?被钉住了!”
幸子毫无变化。虽然已到这般年龄,却没发胖,还很苗条。身上穿的比以前高级多
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怎么进来的?为什么要到我这儿来?”
“坏毛病还没改呀。”幸子从手提包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烟,“一下子提很多问
题,老毛病。”
“哎幸子……”
“有火柴吗?”
“火柴?打火机行吗?”
“一次性打火机,这个最好,国崎用的都是达希尔。杜邦、拉丁……其实只要能打
火就行了。”
“现在不是谈论打火机的时候。”
“知道。”
幸子惬意地吐出烟雾。
一点儿也没变。江山想,我老多了,而她却相反。
幸子天生丽质,若说是美人,她那双眼睛太大了些,有些不太谐调,嘴唇略厚,可
是有些地方却十分动人。
与幸子离婚以后,一次一位长辈和他一起喝酒时就说:“我看你不会再同那个女人
保持关系了。”
幸子为什么会同江山结婚,江山自己也不明白。在外表漂亮、对男人很随便的幸子
眼里,像江山这种只讲办事老实的人,倒显得新鲜。
可是,新奇并不能长久。而且,对幸子来说,购置许多衣服、提包、皮鞋,江山的
收入是负担不了的。当然,这些在结婚前她也明明是知道的。
“我是逃出来的。”幸子说,“丈夫虐待我……”
“嗅,我知道,我见过国崎了。”
“他来过?”
“是。我说的是为你好,去警察署吧,会保护你的。”
“我又没干什么,为什么要去警察署?”
“没干什么?”
“是啊,我没杀和也呀。”
“可是,国崎……”
“他老糊涂了,一点儿也不理解我。”
江山觉得理解幸子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我认为不逃走就没命了,才离家出走的,可是想来想去又无处可去,最后想想只
有这儿。”
“你倒轻松啊,怎么进来的?”
“我以前在这儿的时候经常丢钥匙,那时我就打开厨房的窗户,从缝隙插进打扫走
廊的扫帚,刚好能拨着门锁。我想起以前的经验,一试果然打开了。怎么样?”
“吹什么牛。这儿可能已被监视了,你真是胡来。”
“啊,我不是特意不开灯等看你回来的吗?我的努力你该看到一点儿呀。”
江山终于从惊异中清醒了一些:
“知道了,总而言之,必须冷静地想一想。”
“算了吧,想什么。”幸子回到铺席上,“我一想就累。”
“可是,现在是你被追捕,不动脑筋就别想逃脱。”
“你动脑筋吧,我要休息一会儿。”
“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洗澡,睡觉。”幸子说,“哎,给我放洗澡水。”
“瞧你多自在……”
“那好,我自己来。”
幸子站起身向浴室走去。浴缸里响起哗哗的水声。江山绝望地抱住脑袋。
幸子一点儿也没变。她还是把麻烦事让别人干。
可是,这一次事关生死,同早上起来倒垃圾不同。
“对啦!”
高峰刑警!高峰说过,有事告诉他。他会妥善处理的。
江山翻开笔记本。高峰家的电话记在哪儿。在这儿。江山奔到电话机旁,拨动电话
号码。
“往哪儿打?”幸子走过来问道。
“往哪儿打都行。”
“知道了。把我出卖给国崎吧,你能得到多少钱?”
“什么!”江山把听筒搁在一边儿,“你以为我会干那种事?”
“那你往哪儿打?”
“一个我熟识的刑警。”
“报告警察也一样。国崎只要想杀我,在拘留所也好,在监狱也好,他都能办到。”
也许确如幸子所说。
“你说怎么办?”
“你考虑吧,你是丈夫嘛。”
“现在不是了。”
“我去洗个澡。”
幸子开始脱衣服。
“喂”
“怎么?在土耳其浴室或其他地方,女人的裸体早已看惯了吧。,’
“我哪有那些钱。”
“我不是你以前的老婆吗?到这个年纪还害什么羞?”
幸子脱得一丝不挂,打了个哈欠朝浴室走去。
江山呆然地目送着她。
的确还像五年前那样。纤细的身材,身段很好,现在仍不显得胖。
“可能是紧张得受不了了,一定是。”江山咕哝道。被幸子那样一说,给高峰打电
话的事也搁在了一边。但老是藏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
浴室里传来幸子用鼻子哼的歌声。江山嘟哝了一句:“随它去吧!”接着脱下上衣
横躺在铺席上。
6
“这阵子你变乖了。”长谷沼君江一边为直美拿出早餐一吃的鸡蛋,一边说。
“是吗,换了一颗心。”
“太好了。”
“无聊吧?你如果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事。”
“为小姐担心都腻了。”
“真是替我说的。”直美一边喝饮料一边说,“你也不能识别男人吧。”
“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嗯,今天去哪儿呢?”
“小姐,我想您是知道的,该做动身准备了。”
“我知道。”
“今天就准备好吧?我来帮您。”
“今天没心思,艺术家就是不好对付哟。”
“一般打点行李不能叫艺术。”
“对我来说却是艺术,简直是奇迹。动身前再收拾。别担心,会掉头发的。”
“可是,我头发都白了。”
“哪里,还黑着呢。”
“是染的。小姐没发现?那是您粗心了。”君江笑着说。
可是,直美倒一本正经地盯着君江那乌黑的头发。是染的,我根本没想到。
直美想,是我使她白了头。心里禁不住有些难过。
“您怎么了?”
“晤……哎,来一杯咖啡。”
“来了·”
“长谷沼!”直美叫住了她。
“什么?”
“行李明天收拾。”
“知道了。”
君江一走进厨房,直美便开始吃荷包蛋。上午十点,按直美平常的习惯,今天起得
特别早。挑西装费了不少工夭,离开家时已快到十一点。出了门,直美不禁感到奇怪。
没有江山山的人影。
“奇怪……这个极端负责的人!”
难道昨天晚上心脏病发作了?她想,要是穿一套黑色衣服就好了。这时,一个从未
见过的青年跑了过来。
如果是慢跑,穿西服戴领带未免不大合适。
“对不起。”那人来到直美面前,停住脚步,“是新并直美吗?”
“哎。
“我是来替换江山的,来迟了,对不起。”
“替换江山?”
“是呵。我十点左右接到电话,就急急忙忙地赶来了。”
“江山,他怎么了?”
“他呀,不大舒服吧。”
“不大舒服?”
“不过,是他本人打的电话,我想问题不太大。他叫我向您问好。您去哪儿我都奉
陪。”
“谢谢”
“那个责任感很强的江山请假了,肯定是身体有病了。”直美想。其实,直美倒是
可以不把江山放在心上,可是……
“去哪儿?”青年问。
“呷,这……江山的住址,知道吗?”
“知道,怎么?”
“嗯……我有件东西存在那儿,把地址告诉我好吗?”
“噢,那我问您一起去吧……”
“不用了。嗯……我想一个人去。”
“这不好办哪,上司命令我不论到哪儿都要跟着您。”
“那就一起去吧。”直美说。
搭了一辆“的士”,上车后,青年把地址告诉了司机。车刚开动,直美忽然说:
“啊,不行!”
“怎么了?”
“司机,停一下。对不起,你能到那儿的药房去买点儿头痛药来吗?我头痛。”
“知道了。”
青年往药房跑去。直美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五千元的钞票,交给了司机。
“走吧。”
“我?”
“把他扔下不要紧,到刚才说的地方去。”
“想缠住您,那家伙!”
“是的,想脱身真不容易呢。”
“我明白了。”
“的士”疾驶而去。直美伸了一下舌头。
“是这一带吧,啊,就是那座公寓?”
“问问看,谢谢。钱够吗?不用找钱了。”
“谢谢!”
直美望着看上去很一般的公寓。看看一楼的邮筒,姓名字迹模糊,辨认不清。
“对不起广他朝一个提着购物篮回来的中年妇女打招呼,“江山在这儿住吗?”
“江山在二楼三号房间。”
“谢谢!”
直美松了一口气,顺楼梯而上。
“三号……好大的门牌呀。”
按下门铃,不一会儿,传来江山的声音。
“谁?”
“要用救护车吗?”直美说。
这时,门开了。
“你……来干什么?”
江山瞠目结舌。好像还没注意到自己身穿衬衣和过膝衬裤的模样。
“怎么,还活着!”直美闯进屋去,“有个人来替你,吓了我一跳,以为你又牺牲
了呢。”
“于是就特意……”
“是啊,穆罕默德与大山的故事听过吗?穆罕默德命令大山:”过来!’可是大山
纹丝不动,于是穆罕默德向大山走去了。”
“那当然很好,可是现在有件事……”江山正说着,幸子从厨房里出来了。身上只
穿着一件男用睡衣,露着雪白的腿,嘴里插着牙刷。
“哦……名人?”幸子看着直美说。
直美对着近乎裸体的幸子看傻了眼。过一会儿,板起脸来说:“打扰了。”随后打
开门出去了。
喂,你!等一下……”
江山叫她。可是直美已跑下楼去。
“她是谁?”幸子问。
“给我买西装的人。”
“哦,你什么时候成了这个女人的情夫?”幸子开心地说。
直美一出公寓又停住了脚。——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那个蹩脚的中年侦探不论同谁睡觉,同哪个人在一起,跟自己毫无关系。尽管如此,
她仍旧非常气愤。
对了,是特意来看望他,发现他跟一个女人睡在一起才生气的。
“不是开玩笑,根本不是!”
直美快步走去。走出二三十米,看到刚才向她打听江山房间的那位主妇正在同一个
不三不四的男人说话,便停住了脚。
“江山家?噢,对了,昨天夜里有女人说话声。”那位主妇说。
“女人说话声?真的?”
那个男人不知为什么连忙追问道:“没错吗?嗯?”
“我想没错吧……”主妇纳闷地说。
“谢谢!”
男人朝公寓的相反方向跑去。直美看到男人跑到停在前面的汽车旁,向车里的什么
人说着什么。
那个男人……江山屋里有女人……。
直美嘟哝了一声:“这么说,她是……”于是,她恍然大悟,回头朝公寓望去。
没错,那是江山原来的妻子,被追捕,跑到江山家里来了。那些人就是追捕她的。
怎么办?回去通知他们还来得及吗?
是逃不掉的。
车上下来两个男人。—一朝这边来了!
直美快步返公寓。一口气跑上楼梯,没工夫再敲门了,推开门冲了进去。
依然穿着衬衣和过膝衬裤的江山盘腿坐在被子上。
“哎你……”
“糟了!到这儿来了!”
直美脱下鞋进了屋,抓起放在旁边的幸子的女鞋,扔到厨房的水池子下面。
“你干什么?谁到这儿来了?”
江山眼睛瞪得老大。这当儿幸子穿着西式睡衣出来了。
“哦,是刚才那姑娘,谢谢你给他买了西装……”
“你是江山的太太吧?快躲起来!追你的人到这儿来了。”
“啊,我是他以前的妻子呀。”
“我知道,快点儿!”
“哎,真的吗?那些人……”
“他们向公寓里的人打听到这儿有女人。”
“嘟怪我声音太大了。”幸子悠然地骚着头。
“快!躲到浴室里去。”
“是,是。”
幸子毫无畏惧的样子,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你也藏起来吧,这儿有我呢。”
“傻瓜!他们有三个人,你能对付得了?”
“来了三个人?”
“嘘,”
楼梯上传来咯噔咯噔的脚步声。
“来了。哎,进被窝。”
“哦?可是……”
“行了,快!”
江山糊里糊涂地钻进被窝。直美把提包扔到一边,一下子拉开连衣裙后面的拉链,
当着江山的面脱下连衣裙。身上只穿着内衣,掀开被子,钻到江山的身旁。
“哎”
“别说话!不要动!”直美把脸贴在江山胸前说,“装做睡觉的样子!”
“知——知道……”
江山头刚枕到枕头上,房门略地一下被撞开了。
“喂!江山!”
站在前面的是个穿黑西装的大个子,皮鞋也没脱就闯了进来。
“干什么?你们?”江山坐起来,穿着鞋就进屋
“我跟你说过,要是把她藏起来你也别想活命!”
“藏起来?什么意思?”
“别装蒜!”那男人说。
直美像是吵闹声惊醒了似的扬起脸。
“怎么回事……啊!”一声惊叫,她抓住江山的胳臂,“他们干什么?”说着直缩
身子。
“喂……不是你老婆吧。”那男人说,“好像太年轻了点儿。”
“哦?确实有女人的声音……”
这就是刚才同那个主妇说话的男人。
“她就是女人呀。”
“对不起!”
“再好好查查!今天先回去。”
“想叫我们道谢吗?”江山说。
走到门口,一个像是头儿模样的男人回过头来。好像已不年轻——大约四十五六岁
吧。
“哎,那姑娘多大了?”他问。
“我?二十岁。”
“我女儿十九岁了,要是干这种事,我就揍她的屁股。爸爸干什么?”
“……在国外。”
“是他不好。”那男人摇摇头,“应该全家人住在一起。告诉你呀,跟这个家伙混
在一起没有好事。我是为你好,快同他分手吧。”
“谢谢!……”
男人出了屋,关上了门。脚步声渐渐远了。江山大出了一口气。
“啊哎呀……”,
“真是个好说教的人。”
“哦?噢,那个人据说他是国崎的得力助手。”
“噢,是个大人物呢。”
“他叫冈野。听说他动不动就教训人。”江山看着直美,“多亏你,谢谢!”
“哪里,别……”直美说着发现了自己的一身打扮,“别看!”一边叫一边将毛毯
蒙在江山的头上。
“谢谢!”
幸子从浴室里出来了,说道:
“你真行!”
“哪里。”
直美从被窝里站起来,穿上连衣裙。幸子望着直美,问道:
“哎,你同江山睡过了?”
“你都说些什么!”江山慌忙说道,“她是我的……怎么说呢……工作!”
“怎么说都没关系。”直美直率地说,“现在该考虑下一步怎么办了。”
“对。
“那帮家伙在盯着吧?”
“恐怕十有八九。人手不少。这儿有两三个人盯着就没办法了。”
“最要紧是出去。”
“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回去吧。替换我的人去了吧?”
“半路上我把他甩掉了。”直美说,“反正必须两人都离开这里!这种公寓,连人
的说话声音都保不住,太太在这里马上就泄露出去了。”
“可是,怎么出去?”江山缩缩肩膀,“他们都认识幸子。”
“都认得,特别是那个冈野。”幸子一边抽烟一边说。依然只穿着西式睡衣。
“喂,你穿上衣服吧。可能马上就得逃走。”
“好吧,可是,穿着来时的衣服是跑不掉的。”
幸子好像压根儿不在乎直美的眼睛,麻利地脱下睡衣,开始穿衣服。直美慌忙把脸
扭到一边。
“只有三个人一起出去了。”直美说。
“他们明明在盯着哪。”
“等一下。只要有人帮忙……”
直美不知想到了什么,抓起电话就拨自己家的号码。
“喂,你要干什么?”江山问。
“不能在这儿。”
“那当然,可是……
“我们搬家。”直美说,“啊,喂,是长谷沼吗?哎,我的一位朋友急着要搬家,
请你赶快给找一处房子。”
“小姐……什么时候做起不动产商了?”
“别开玩笑了。哎,这事关系到我的生命,拜托你了,帮我办好。”
听筒里传来长谷沼的叹息声:
“您还在干什么哪,离动身已经没几天了。”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好吗?”
“在哪一带找?”
“都内适当的地方。构造上普通偏上就行了,现在的是下等的。一般的地方都比这
儿强。”
“知道了。什么时候找到为好?”
“这个吗,三十分钟以内,然后马上联系搬家卡车。这儿……嗯,”直美朝愣在一
边的江山嚷道,“这儿的地址,”
直美告诉了地址后,说道:“叫卡车一个小时以后到这里。”
“知道了。”
她好像镇定自若。可倒底还是君江心细:
“还有什么事?”
“新居的房租……”直美看着江山,“这儿多少?”
“这儿也要二万八千元。”
“嗯,五千元吧,不足部分你就说由我家付。”
“知道了。您的电话是多少?”君江不慌不忙地问。
在一旁听着的幸子望着江山,悄悄地说:“这姑娘神经不太好吧?”
7
“好啦,这下搬家的事就行了。”直美放下听筒说道。“可是,什么都没准备呀。”
江山犹在梦中似的说道。
“不要紧,你又不搬什么。”直美说。
“不是我!”
“当然不是。要是你搬家,盯梢的家伙不就发现了吗?”
“是这样。那么谁搬家?”
“邻居。喂,这儿是三号室,离楼梯再远一点的是四号室吧?”
“你怎么知道邻居要搬家?”
“等会儿再解释。”直美说。
江山抱着脑袋,事态已超出江山的理解范围。
“哎,你想想,”直美说,“如果不设法从这儿逃出去,要不多久他们就会知道太
太在这儿。即使我和你能出去,也不能把太太带走。他们认得太太,化装也不行,可又
不能把太太一个人丢在这儿吧?”
“我才不在乎呢。”幸子说,“反正我是从这儿出走的。”
“算了吧!”江山说,“不要在我的屋里让人杀掉。”
“而且,要是知道你窝藏太太,你也会受牵连。那样的话,只有三个人都离开这
儿。”
“可是,怎么出去?”
“所以才让隔壁的人搬家。”
江山叹了一口气。
“搬家?”
从隔壁过来的四号室主妇身材高大,几乎比直美大一倍,举止文雅大方:“其实,
这座破公寓,早就想搬出去了。”
“是吗?噢,我倒是有个好消息呢。”江山说,“有一处好房子愿以优惠价出租。”
直美在一旁随声附和说:“本来我家想承租,可是父亲突然要我到纽约去,需要好
几年时间,那所房子就白白空着了。”
“是吗?可是……虽说便宜,能比这便宜吗?”
“五千元就行了。”
“五千元!”主妇双目圆睁,“才五千元?”
“是啊,好让人家租啊。而且,押金和项费都不要。”
“精详细说说。”主妇重又坐下。
电话铃响了,直美飞奔过去。
“啊,长谷沼?哎,是我。谢谢,等一下,我记一下。”直美飞快地记着,“谢谢,
那么,今天我带两位客人回去,请多关照。”
她转向那位主妇:“三室一厅,去年刚建的,是个不错的地方。”
“那、那……一个月五千元?”
“哎。
“本来我很想租,但遗憾的是,有些事使我无法离开这儿。”江山惋惜地摇着头。
“只有一件条件。”直美说。
“什么条件?”
“今天就搬。”
“这……不好办!没钱啊。”
“搬家费由我负责?”
“卡车一小时后就到,装卸也由装卸工来干。”
“搬!”主妇断然说道。
“好!可是,不同您丈夫商量一下行吗?”
“没关系,要是他不乐意就离婚。”
看样子她真要搬了,直美想。
“可是,您家有衣橱吗?”
“有两个。”
“两个……?还有什么?”
“化妆箱……?”
“那也许不会出问题的。”直美自言自语。
主妇说去学校接孩子,就急急忙忙地走了。江山拭拭额头。
“嗯,你真要干?”
“还有什么好办法吗?搬行李的车从门前经过时,我们藏进去。只有这个办法才能
躲过盯梢。”
说起来也许可以这样,可是,毕竟仍有些荒唐。
“好了,你也收拾一下吧,把重要的东西带好。”
“没什么重要的东西。”江山苦笑道。
藏在浴室里的幸子出来后,惊异地说:“你是个很有主见的姑娘。”
“喂,幸子,你应该道谢。大家都是为了你。”江山皱着眉头说。
“啊,这个吗……”直美莞尔一笑,“我是自己喜欢这么做的,没什么。我去看看
外面。”
直美走到走廊上,幸子又点上一支烟。
“这姑娘真有意思。”
“有钱人的小姐,闲得无聊了。”江山说。
“光是这个?”……
“什么,什么光是这个。”
“那姑娘怕是喜欢上你了吧?”
江山一下子慌了,盯着昔日的妻子,转而又禁不住笑了。
“少开点玩笑吧,像我这么个土埋半截的人谁会喜欢?要是很能干也差不多,可我
却一无所长。”
“你并非一无所长嘛。”幸子靠在江山的肩上。
“哎,太重了,肩膀又酸又疼,快起来。”
“哟,这么冷淡。我倒是有心同你结婚呢,再说,你多少还有些长处嘛。”
“谢谢!”江山说。
“哎……真同她睡过?”
“是生意上的顾主,一不小心就会砸掉饭碗,别瞎猜。”
“不是瞎猜,只是有点嫉妒。”
幸子摸着江山胡须满腮的脸。江山生气地推开她的手,瞪着幸子说:
“你凭什么这么说!自己偷偷地养汉子跟人跑了。”
门开了,直美闯了进来。
“有两个青年在外面守着呢,好像刚才那个好说教的大叔不在。”说着,她发现了
江山和幸子不愉快的沉默,“怎么了?”
“没什么。”江山站起身,我要刮刮胡子。哎,幸子,没带行李?”
“逃走时没有那工夫。”
“那怎么办?有钱吗?”
“有五、六万元。”
“便宜的旅馆还能稍住几天。啊,行,反正先离开这儿再说。”
江山去了卫生间,里面传来电动剃须刀的声音。声音不时中断,可能是有毛病。
“混蛋!”江山骂道。
“还用着哪,那只电动剃须刀?”幸子嗤地笑了,“我在的时候就经常出毛病,那
剃刀也够可怜的,用得真够本。”
直美手拄着膝盖,坐在铺席上,扬起脸看着幸子。
“怎么了?我的脸有什么好看的?”
“真的……杀过人?”直美问。
“不是我,可是他们认为是我干的。我怎么说都不相信。那些人只能照上司的吩咐
办事。”
“可是……总有杀人凶手吧。”
“那是啊,可是,谁也不喜欢被处死,没人会出来自首的。”幸子望着直美,“为
什么要帮助我和江山?”
直美耸耸肩。——她想,真的,为什么要帮助这两个同我无亲无故的人呢?为什么
不能不管他们呢?
“可是,江山也是这样吧?”直美说,“他不愿对你的事坐视不问,他是个老实
人。”
“提啊,他是个顽固脑袋。”幸子道,“三句话不离”这是工作’、”我有责任’。
连理应得到的报酬都不要。”
“你结婚的时候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吧?”
“结婚的时候我生着病呢,发高烧,糊里糊涂地结了婚,留下了终生后遗症。”
后遗症?听了幸子的话,直美禁不住笑了。
“笑什么?”
幸子有些不大高兴,可是,转眼间,自己也笑了起来。
“……怎么回事?”来看情况的冈野看到大型搬家卡车堵在公寓前面,向一个年轻
人问道。
“搬家。”
“我有眼睛,知道是搬家。会不会是江山搬家。”“不是,好像是邻居家。”
“好好看看,这种忙乱的时候,说不定会逃走的。”冈野说。
“没关系,从这儿能看到他的房间,绝对溜不掉。”
“认为没关系的时候是最危险的,好好记着!”冈野好像还要教训什么,但又改变
了念头,朝正在装货的卡车那边望去。
“喂,小心!”
运输公司的搬运工把衣橱抬下楼梯。
“预备——上!”
住在这所破公寓里的人,用一台大型的四吨搬家车,还有四名搬运工,这一点引起
了冈野的注意。
如今,搬家费不便宜。这辆卡车还带四名搬运工,价钱肯定很贵。
“来,推!好了吗?拉紧。”
好重的衣橱啊,冈野想。难道里面装着尸体不成?想到这里,冈野笑了。
“那女人会到这儿来吗?”年轻的男子问。
“会吧。”冈野生硬地答道。
“我们在这儿盯到什么时候片
冈野眼睛一瞪,阴沉地说:
“你照吩咐办就是了。”
“对对不起……”
“好好盯着!还会来的。要是打瞌睡,我可饶不了你介
冈野快步走去。剩下的二人长出了一口气。
“啊,真可怕。”其中一个望着冈野的背影悄声说。
“他好像很着急呀。”
“被杀的矢代可能一直是冈野负责照料的。所以,他因女色而被杀,冈野大大地失
了面子。”
“而那女人……”
“冈野也怕砸了饭碗。”
“怪不得急得团团转。”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哎,卡车要开了。”
“真快呀,到底是吃这碗饭的。”
“有一次我被派去帮人搬家,腰痛得两三天起不来。”
“一直躺着?”
“不,硬撑着去土耳其浴室才治好,逆疗法。”
“喂,卡车开过来了。”
两人靠到路边,四吨卡车震动着地面隆隆驶去。
“总算静下来了。”
“老这么盯着怪无聊的。”
一个人打了个哈欠。或许是受到了感染,另一个跟着打了起来。
听到门铃声,长谷沼君江急忙来到门前:
“哎,是小姐吗?”
“是搬家服务公司的,车到了。”
“啊,搬迁地点不是这儿。”
“有东西在这儿卸下来……”
“是吗?请稍等。”
君江践拉着凉鞋,来到大门外。
“卸什么?”她问。
“把后面打开。”
二人打开卡车门。
“我回来了。”直美轻盈地跳下车,“唉呀,腰真疼。”
“您回来了。”君江并不显得吃惊,“坐得舒服吗?”
“还是我家的车好啊。……啊,有客人,准备晚饭。”
跳下车的江山按着腰,呻吟道:“啊,好疼!”
“坚强点儿,是神经痛?”
幸子满不在乎:
“为什么把我藏在最小的衣橱里!”
君江朝着直美说:“您的朋友好像年纪都比您大呀。”
“社长”
“是冈野?进来。”国崎说。
“对不起。”
社长室一点儿也不像社长室,倒像是常见的私人房间。
国崎爱好的帆船模型摆了一屋子,伏在里面的那张办公桌上的小个子老者,恰似在
游艇停泊处迷们的晚年格列佛。
此刻,国崎的面前就摆着一只航行中的组合帆船。
“这桅杆平衡不好。”国崎咕味道,“找到幸子了?”
“想尽一切办法了……”
“就是说,没找到。”
“对不起。”
“不要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就小看她,多少男人都为了女人送了命。”
“是”
国崎将身子朝后挪了挪,端详着组合帆船。
“我没乘过船。”国崎说,“本来胃不太好,一上船就晕。”
“飞机没事吧?”
“那是没法子,表面上看若无其事,内心里却提心吊胆。”国崎咧着嘴笑道,“可
是,船……我不想乘。恐怕乘不了一个小时就难受得要死。我看着这些帆船模型,就觉
得自己像已经征服了这些船似的,心里很高兴。”
冈野一声不响地听着。国崎将视线转向冈野。
“警方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大动静。”
“当然噢,只不过是我的那个游手好闲的儿子死了,他们是不会当作一回事的……”
“社长,”冈野犹豫了一下说,“我一直带着您儿子,出了这样的事,实在对不
起。”
“算了,矢代和幸子都不是小孩子了,你没有责任。”
冈野低下了头。国崎停顿片刻,又说: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晤……是这样……”
冈野刚要说下去,社长室的门开了。
“不要随便进来!”随着一声怒斥,冈野回过头去。
“要是谢绝会客,应该挂个牌子。”
“是高峰啊。”国崎转怒为笑,“好久没见了,坐。”
“整天工作,刑警这差事就是忙啊。”高峰来到办公桌前,“还是玩模型吗?”
“这是我唯一的爱好呀,”国崎应道,“有什么事?”
“让他出去。”
他看了看冈野。
国崎点了点头,冈野面无表情地鞠了一躬出去了。
“说吧,什么事?”
“你知道。”高峰说,“杀你儿子的凶手由我们来侦查,你就别管了。”
“我没做什么呀。”
“市几个年轻人到处转,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们都是跟着我的,我不吩咐他们也用。已去干。”
“你以为这样就没问题了?不行!……抓住她了?”
“我一无所知。”
国崎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峰:
“怎么样,你喜欢制造帆船模型。要是模型,你把它敲掉也好,用火烧掉也好,都
没关系,可是现实是,杀人是不行的。给草人身上钉钉,你就别干了。”
“就这些?”
国崎用钳子把小旗子夹住想安放在桅杆上。可是,手一个劲地颤抖,没安上,旗子
掉到了甲板上。
“你已经上了年纪。”高峰说,“这样的身体,监狱的生活是受不了的。”
高峰朝门口走去,手握着门把手,又回过头来说:“我说的是为你好。你应该马上
停止,呆在家里修整修整庭院。”说完便走了出去。
国崎一声不响地盯着组合帆船,突然,他抓住桅杆顶上那只大理石烟灰缸高高举起,
重重地摔在船上。帆船像被大浪冲击似的散了架。
8.
“谢谢款待。”一江山多次站起来道谢。
“哪里,可能不合口昧吧。”长谷沼君江面带笑容,“请到客厅休息一下,我去沏
茶。”
“喂……”幸子站起身,“我来帮忙收拾一下吧。”
“不,不用。请吧,请到这边来。”
“对不起。”幸子突然垂首行礼。
直美对江山说:“这儿。”说着走出餐室。
在客厅,她躺在沙发上说:
“长谷沼做的菜,天下第一呀。”
“不错,这样好吃的晚餐,好几十年没吃过了。”
“刚结婚的那阵子,我给你做的菜,你不老是说好吃好吃的吗?”幸子从桌上的烟
盒里拿出一支烟,说道。
“我是凑合着吃的,吃得并不好。”江山说。
“啊,真讨厌!”
幸子一边笑一边打着了打火机。
“哎,幸子,现在是笑的时候吗?今后怎么办?”
幸子耸耸肩。
“随它去呗。”
“你总是这一套。”
不可思议的是,江山总是“那怎么办”。
世上的人分为“乐天型”和为芝麻大的小事也会愁得吃不下饭的“辛苦型”,这是
天生就有的。
幸子正属于前者,困难的时候准会有人相助。当然,幸子具有打动男人的扭力,这
一点也起着重要的作用。可是,生来就具有这种勉力这一点,也正是幸子的灾难
“可是,这一次却不行了。”江山说。
“啊,不会的。”幸子仰脸吐出一口烟,“这是外国烟,轻轻一吸就行了,你还是
抽霍普吗?”
“别说烟的事了,等你以后出去了再说。”
“在国崎那儿一直拍达希尔。”
“别说这个了,到底怎么办?今晚住哪儿?”
“住在我家。我和长谷沼说过了。”直美说。
“那不行。”
“没关系,反正房间多,那帮家伙也不会到这儿来的。”
“可是”
“你不也在看护着我吗?”
江山叹了一口气。
“既然这样说了,就在这儿住吧。”幸子悠然地说。
“可是,这位小姐两天后就要到美国去了,只能住到她走。”
“知道。反正人不是我杀的,两天中该能查出凶手了。那样,我就能大摇大摆地出
去了。”
“你的乐天精神给我点就好了。”江山苦笑道。
“谁被杀了?”
君江端着咖啡进来了。
“不,不,这是电视剧里的故事,最近看的那个电视剧。”
江山慌忙解释。直美笑着站起身说。
“没关系,这样的事,长谷沼君江不会害怕的。如果真是杀过人的,那就不一定
了。”
“给律师打电话吧。”君江说,“是逃出来的吗?”
“是啊,漂亮女人总是被人嫉妒。”幸子叹道。她本人好像真的那样认为。
“明白了。”君江点点头,“我年轻的时候也常被人嫉妒。”
她话音刚落,直美惊诧地望了望君江。——长谷话竟也会开玩笑!
“可是,国崎说就是你杀了那个叫矢代的家伙。”
“我也觉得奇怪……”幸子说,“当时可能杀他的确实只有我一个,可是我没杀,
是我自己说的,不会有错。”
“矢代是国崎的儿子,为什么名字不同?”
“由于继承上的原因,后来过继给人当养子,因为国崎还有个儿子。可是那个儿子
几年前被杀死了,现在便把矢代领回,而且很疼爱他。”
“没想到这个儿子竟跟自己的老婆私通上了。”
“这些日子,你也学会讽刺人了。”幸子瞪着江山,“国崎上了年纪,结婚的时候
就曾说过,可以有一两个年轻的情人。”
“可是,偏偏要同儿子……”
“别再说这些了。”直美打断了他们的话,“他被杀的时候,是怎么回事?”她问
幸子。
“小姐,您这么热心,要是学习上也这样,那一定能名列前茅呀。”君江说。
“讨厌。”直美板着脸。
“是矢代追求我的。”幸子说,“也许他不是在国崎身边长大的原故,他很老实,
恐怕不适合接父亲的班,国崎常为此悲叹,后来把他交给冈野,要锻炼他。可他自己一
点也没心思于那些,怎么锻炼也不成器。”
“被杀的时候,你们在一起吗?”江山问。
“在同一间屋里。我们幽会是住的旅馆,在家里有点那个。”
所谓有点那个”,江山不太理解,但对这一点也不想多问。
“因为是常住的旅馆,那天我们俩在外面碰了头,然后一起到了旅馆,于是……”
“我父亲……”关代和也说。
“哦?”在床上紧挨着他似睡非睡的幸子睁开了眼睛,“他……说什么了?”
“没……可是,这阵子有点儿奇怪。”
“是你心虚吧,你那样胆小怕事,反而会被发觉的。”说着,幸子吻了吻矢代。
可是,幸子心里在想,丈夫可能早就知道妻子同儿子的关系了吧。像国崎那样一向
喜欢刺探对方内心的男人,很容易抓住别人的秘密。
矢代不像国崎,已经三十二三岁了,仍脱不掉怯懦的少爷气。
尽管国崎指望他做自己的接班人,而幸子认为他是最不合适的。
“是担心你。”矢代说。
“别为我担心。”幸子说,“我会有办法的。”
“听了你这些话,我就放心了。”矢代笑着说,“哎呀,已经很晚了,得走了。”
“什么事?”
“冈野在等我。不知有什么事,大概是去看望谁吧。”
“您的家庭教师?”
“要是父亲……死了可怎么办?我真害怕。”
“会有办法的。”幸子又说了一遍。
“你现在出去?”
“困了,想睡一会儿再走。”
“知道了。”
预约饭菜送到房间。手推车上摆着威士忌和冰。下了床披上长袍,关代喝光了剩下
的威士忌。
“冰都化了吧。”
“没关系,放在冰箱里就没事了,你等会儿喝吧。”
“喔,你放着吧。”幸子说。
矢代进浴室洗澡。里面传来淋水声。
幸子迷迷糊糊地睡了。每次同床之后都很想睡。
可能谁都是这样,幸子尤其如此。特别是今天,喝了点酒更想睡了。
她打算睡到矢代走的时候起来。可是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沉睡过去。
睁开眼——啊,睡着了。
幸子在床上掉了个懒腰。看这样子,睡了有两小时。只要睡着了,一时就醒不了。
“啊——”她禁不住惊叫一声。
浴室里还有淋水声。这么说,只睡了两三分钟?
一看手表,还是将近两个小时。不,尽管不清楚什么时间睡着的,但肯定不止两三
分钟。
“哎,还没走?”幸子问。
可是,水声大,不会听到的。
虽说关代办事不慌不忙,但总不会洗两个小时。也许出去时慌慌张张没关水喷头。
幸子下了床,披上睡衣,一边打哈欠,一边往浴室走去。
“真是的,这么浪费……”
说着打开门。
浴缸上的帘子挂着,水喷头还在往里面流水。
“难道淹死了不成?”幸子一面嘟哝一面拉开帘子。
浴缸里,矢代蜷成一团,眼睛睁着,却毫无表情。
“哎!……怎么了?”
幸子弯下腰,头伸到淋出的热水里,慌忙伸手关上了开关。
幸子想,是突然发作?这时,她发现全裸的关代胸口上赫然开着一个大口子。
“喷头一直流水,血被冲净了。”幸子说。
“怪不得你没昏倒。”江山说,“见了血,你会当场晕倒的。”
“可是,看着一具尸体总不是件愉快事。”
“后来怎么样了?”直美催道。
“我浑身发抖……我认为这一定是国崎的对头们干的。你不这样认为?我根本没想
到会被人认为是自己干的。”
“你没拨110,或者叫旅馆里人的?”
“那样做我说不定也要被杀掉,只有逃走。我慌忙穿上衣服,离开了房间。”
“等一下。”江山打断了她的话,“门怎么样?是自动锁?”
“当然,门一关就自动锁上。不过,在里面随时都能打开。”
“那么,你睡觉的时候,有人开门进来这种可能性存在吗?”
“是啊,嗯……等一下。”幸子沉思,“不会的,不可盲目。”
“为什么?”
“锁上还有链条,链条挂着呢。”
“真的?”
“没错。我想逃走,门打开了,可链条还挂着,出不去。记得我手发抖,怎么也打
不开,急得直想哭。”
“噢”
江山手支下颚思索着。幸子虽是个很随便的女人,但不会说假话。尤其在这种场合,
说假话对自己又没有什么好处,因此,可以认为她说的是真的。
但是,如果幸子的话是真的,那么凶手就只能认为是幸子。
“你离开那家旅馆的时候,有人看见吗?”
“总服务台的人可能看到了。还遇到两三对情侣。”
“你很显眼哪。”
“在这种时候美人就是吃亏。”幸子一本正经地说。
“后来去哪儿了?”
“在外面搭了一辆”的士’,想去国崎的公司,我觉得只有国崎能帮助我。”
“你背弃了他,还说这种话。”
“哎,可是,国崎是我丈夫呀,丈夫有帮助妻子的义务嘛,不是吗?”
幸子固执的信念使江山他们不得不苦笑一下。
“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
“我在”的士’里想,杀死矢代的,说不定就是国崎?”
“国崎杀死儿子?”
“不用他本人下手,能干的人很多。父亲嫉妒儿子,把他杀死,这不很正常吗?”
“那倒是……不是杀死儿子,而是杀你吧。”
“你觉得我被杀死就好了,是吧?”
幸子就好发这样的火。
“如果是国崎子的,我也要遭殃了,所以,我立刻改变了”的土’的目的地。”
“去哪儿了?”
“以前认识的一个男朋友家,想在那儿看看情况。”
“后来呢?”
“报上报道了这条新闻。可是,一看报我大吃一惊。凶手竟是我。我只是一个劲地
发傻。”
“呆在那个男朋友那里不好吗?”
“男人都没良心。”幸子哼一声,“看到那张报纸害怕,突然说要外出旅行,还说
房子已约好租给朋友,等等……其实就是怕招麻烦,赶我走。男人真是无情啊;只有在
那种时候,才说什么多漂亮啊,多可爱啊这些花言巧语。一旦有事,都自顾自的。”
这也是没法子的,江山想,大概那个男人也是被幸子甩掉了。不惜性命为了一个甩
掉自己的女人,那是划不来的。这些道理幸子不理解。
因为幸子确信,男人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而存在的
“后来就离开那儿了?”直美问。
“对。那男人曾经和我一起生活过,真想同他大骂一场后分道扬镳,最后,跟他要
了三十五万零花钱就走了。”
连钱也给拐走了,真可怜。江山不由得起了同情之心。
“于是,我想,在这种时候,真正可依赖的只有丈夫。再好的情夫都没良心,而丈
夫毕竟在一起生活过,同在一起睡一两次不一样。……对,我认为能信赖的只有你。”
怎么办才好呢?
“哎,我给你说啊,我已经不是你丈夫了。”
“可是,我不那么认为。我的丈夫只有你。”
无法发火……
“不过,我什么都不能干。什么都不!帮助你的是这位小姐,不是我。”
“啊,她,她是为了你才帮助我的,对吧?”
直美并不回答。
“反正,今天晚上要给你添麻烦了。”江山站起身说,“以后怎么办,可要考虑
好。”
“晤,清洗澡吧。”君江说。
“实在对不起。”江山向君江道谢,“她人并不坏,就是那种脾气……有些地方像
个孩子。”
幸子在洗澡。
“我倒没什么……”君江看着直美,“我同小姐在一起二十年了,一般的事我是不
会介意的。”
直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只是,我委托你的工作,还请继续做好。”
“这个没问题。”直美说,“在这儿不是能监视我吗?”
“可是,一出去就麻烦了吧。”
“不,我也想养成一点职业意识,小姐的事,就是舍了性命……
“过分了。”
“我说的是相反。”君江说,“我的意思是,由于你在旁边而使小姐遇到危险,那
是不行的。”
“那当然……”
江山无话可说。
“还有……小姐到美国去以后,你和太太打算怎么办呢?”
“长谷沼,她不是太太。”直美插嘴说。
“哦,你说的对。”江山道,“现在她不是我的妻子。不过,我觉得既然已被卷进
这个案子,我就要负责任。你们也看到,她这人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在这种事上是不
会说谎的,可能真不是她杀的人,因此,对她如果一见死不救,……她有多可怜,我也
于心不安……”
“您的心情我懂了。”君江说,“既然让你们留宿,你们就是客人,而让客人住得
舒服愉快就是我的义务。只是,在这儿藏身,也不能解决问题呀。”
“长谷活,你说的不错。”直美高兴地说。
“别笑话我这老太婆,”君江不在乎地说,“小姐也应该考虑一个妥善的办法才是
啊。”
直美被开导了一番。
居室很寂静。
灯好像开着,直美坐在沙发上,身子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凌晨二点——旧式大钟咯咯咯咯地走着,听上去仿佛是这间居室的心脏在跳动。
门开了,长谷沼君江走进来。
“哎,小姐,”她责备他说,“要熬一个通宵?这阵子不是变成乖孩子了吗户
直美头也不回地说:
“我不是小孩子了,别叫我”乖孩子’。”
“是,是,对不起。”君江诚恳地道歉,“还是休息吧
“他们俩……”
“哦!”
“江山和幸子在哪间屋里休息的?”
“在客人用的房间。房间有两个。……您担心什么?”
“什么也没担心。”
“可是,从您的脸上能看得出。”
“什么时候学会看相的?”
君江笑道:
“别不高兴了,睡觉吧。”
“我再呆一会儿。”直美说。
“知道了,不过,早点儿休息啊。”
“嗯……知道。
直美点点头。君江刚要往门口走,直美叫道:
“哎,长谷沼?”
“有事吗?”
“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直美这才望着君江:
“你……不认为恋爱是件蠢事吧?”
君江眨了眨眼睛说:
“嗯……您想说什么……”
“你没有过这种事吧?”
“这种事没有吧。”君江笑着回到直美身边,“很遗憾,我也是个女人,过去也曾
有过这种经验。”
“真的?”
“我也算得上是个美人呢。年轻的时候,”君江拉了拉衣襟,”曾有人劝我去当演
员呢。”
“真的?了不起!”
“那还是在七、八岁的时候。”君江微笑着说。
“这么说,依恋爱过?可是……不觉得无聊吗?为了一个男人,担心这,担心那,
整天牵肠挂肚,焦虑不安,坐卧不宁,时而苦恼,时而欣喜,以至疲劳不堪,夜不能寐,
连学习也没空,麻烦事一件又一件……”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换了口气,又问,“男
人有那些价值吗?”
“是啊,那要看是什么样的人了。有的男人也没什么价值。”
“没价值的男人多吗?”
“是啊,你不是也知道吗?”
“晤,”直美若无其事地说,“遇到有价值的男人可能性太小了。”
“是的,着了迷的时候另当别论,头脑清醒的时候就会想,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
男人?”
“是啊,男人大都是只顾自己的。”
“可以这么说吧,男人是大孩子,任性,单纯,容易被人挑峻。”
“还动不动就逞威风。”
“对,因为他们觉得女人离开男人就无法生活,虽然能举出许多有力的反证。”
“总而言之,没有女人,男人是没法子的。”
“不错,老婆一出走,男人就没办法了,看看那个江山吧。”
直美大声谈了起来:
“衣服是新的,却穿得窝窝囊囊。”
“真可怜。”
“再过下去,年龄大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日出,日落,再日出……不知不觉头
发掉了,肚子大了,心里想着还年轻,还年轻,可想着想着,腿也酸了,腰也痛了,眼
睛花了,老花镜戴上了……”
“人也快不行了。”
“那样的话,就不会再有第二次、第三次了。什么爱清,那时候一点儿也没有,最
后只是感叹:啊,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啊。”
“不该恋爱吧。”
“不过是一种虚幻。并不是爱慕哪个男人,而只是在爱慕自己幻想的那个男人的形
象罢了。”
“所以,头脑一清醒就十分失望……”
“是啊。我爱的人并木是这样的。不过,那时候他已是大腹便便了。”
“好啊,你也这样说。”
“不过,这对女人来说是个现实的问题。往往遇到这样的事也就随它去了。”
“生个孩子还是值得的……”
“心里总想着,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不知不觉中一辈子就过去了。还是
不谈恋爱好。一结婚一切都破灭了,一分手又直想死。不论怎样说都没有好处。”
直美点点头:
“是啊。恋爱,浪费时间。年轻的时候有很多事要干,可是,要背孩子,打扫卫生,
洗衣服,真是个傻瓜。”
“说的不错。”
直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啊,说着话困了。爱情啊,只是说说就很无聊。睡觉吧!”
“晚安!”
直美出了客厅,长谷沼君江脸上浮现出不安而又有些开心的笑容,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整理好沙发上的坐垫,走出客厅。木用说,她没忘记关灯。
直美上了三楼,往自己的房间走了两三步,突然像有一把重锁锁住似的站住不动了。
一回头,走廊里面客人用的房间门关着,没有一点声音。
想回自己的房间,可是不知为什么却不肯抬腿。
“什么呀……无聊。男人啊……”
嘟嘟咬咬地说话声,伴随着一个深呼吸。他们在睡觉!她想走开,忽听得江山的说
话声,她又回过头来。
“……适可而止吧?”
声音透过房门,传到走廊。不像是说梦话。这么说
直美悄悄地在走廊走了起来。走廊铺着地毯,听不到脚步声,可她仍蹑手蹑脚的。
“这儿不是自己的家。”江山的声音。
“哼,昨天晚上在公寓不是什么也没干吗广幸子好像生气了。
“理所当然,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嘛。”
“过去是夫妻。”
“可我只记得这些。”
“好,那结婚之前老是来追我的是谁?”
喂,过去的事……”
“我偏要说。哎,还是你好啊。”
“别说了行吗?你还是国崎的妻子。你好好想想吧!”
“想杀死妻子,这不是一个丈夫应该做的。”
“同丈夫的儿子睡觉,也不是一个老婆应该做的。”
“你变多了。”
“是吗?让我睡觉吧,我困了。”
“你爱上那姑娘了吧。”
“那姑娘,谁?”
“这家小姐呀,她对你有意思。”
“你说这些吗?再过两天那姑娘就要远走高飞了。”
“你也许去给她送行李阳。”
“我想睡了!”
“我知道。……我会离开这儿的。”
“晤,随你的便。”
“死了也不要紧。”
“你不会死的。”
站在门旁偷听的直美忍俊不禁。
“好吧,晚安!”
门猛地开了。幸好直美站在房门的背后,幸子没看到。
幸子好像很生气,随手砰地关上门,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直美长出了一口气。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好容易忍住没吹起口哨。
9
山怎么样了!”一平本社长叭叭地敲着桌子。——这是他的一种习惯,力气用得并
不大,以免敲坏有些走样的桌子。
“不知道。我又不能时刻看着他。”办事员级下浩子不大高兴。
“哼!没到旅馆里去过?”
“社长!?”浩子声音严厉。
“干——干什么,吓我一跳。”
“我干吗要同那个中年的迫退鬼一起到旅馆里?”
“晤,你呀……是玩笑,玩笑!”他慌忙解释。
“开玩笑也要有分寸。”浩子很不高兴,”仕山和我是”美女和野兽’。”
平本轻声咕味道:“谁都认为自己不错……”他咳嗽了一声,“往公寓打电话也打
不通?”
“打过三次了。”
“哼!死了?”
“要去看看吗?”
“不,不管他。”平本手一挥,“那件差事再另换个人。你给长谷沼君江打个电话,
告诉她,派去的人身体不好,我另换一个人去。”
“是。
浩子拿起听筒,拨转号码。这时,门突然开了。进来几个可怕的男人。
“……干——干什么,你们?”
平本的脸都吓白了。做这种生意偶尔也会遇到这样的事,不过,平本平常总是外出,
还没经过这种场面。而且这次好像还不同寻常。
“这的头儿是谁?”走在前面的一个人问。
平本很想说是浩子,可又觉得实在说不通,便打消了念头。
“是我……这个……您们是?”
他把“你们”变成了“您们”。
“江山在哪儿?”
“江山?不知道,不知道在哪儿。”
“不许说谎。”
“不,是真的。今天上午,我往他公寓里挂电话,没有接,正着急呢。”
他倒会说话呀!浩子小声嘟哝了一句。
“你来他上午该打电话来的,可是一直没有电话。所以……”
“不知道去哪儿了吗?”
“要是知道,我也同他联系了。”
“是吗?我们也想知道。”那男人说,“真是个狡猾的家伙,把我们骗了。”
“那实在对不起……”
“你是社长吧?雇员干的事,你要负责呀。”
平本面色如土:
“工作时间之外,这个……”
“好吧,把他打伤,倒也挺可怜,还有那个女人。”
“江山回来后我转告他……”
“光这样不行。”男人说着,扫视了一下事务所,“这屋很不整齐呀。”
“因为经营不太景气……”
“不收拾整齐些儿,在顾客中就没有信誉。”
“嗯……最近……打算买一台电子计算机进行整理。”
浩子呆呆地看着平本。心想说是电子计算机,顶多是买一台台式的。
“那么,我们给你帮帮忙。”男人说,“你们俩都出去。”
“……哦?”
“在外面等着吧,我会收拾得很干净,叫你们大吃一惊的。”
平本咽了一口唾沫,慌忙来到外面。
浩子一愣:“社长!等一下!”她追了上去,“哪有把女孩子丢下自己逃的?”
平本的侦探社在一座破楼的二楼。跑到一楼时,浩子终于追上了平本。
“社长!”
“哎,你也来了?”
“那当然!怎么办?”
“是啊……有什么办法呢?”
“你竟这么说。拔110吧!”
“是啊,还有这一手呢。可是,得想一想,要是以后来报复……”
这时,二楼传来了叮步的响声。
“大概已经晚了。”
“是啊……”
两人来到大楼对面,仰望二楼的窗户。响声震耳,街上的行人都抬头向窗那边望着。
“……他们动手了。”浩子说。
平本好像还没感觉到问题的严重,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个与此无关的围观者。
窗户哗啦一声被打开了,接着飞出一把椅子。当然不是椅子自己出来的,而是谁扔
的。被扔到街上的椅子,腿儿和靠背可怜地摔成两截,紧接着又飞出一把。
“啊,我的椅子。”浩子说。她的椅子上系着座垫;一看就知道。
围观者越聚越多。他们对窗户里飞出椅子感到好奇。
“我的椅子!”
平本叫道。
事务所里唯一的一把带扶手的椅子从窗户里扔了出来。椅子腿儿挂到了窗框上,似
乎是赖着不想出来。然而,抵抗是徒劳的,平本的椅子终于划破空间,摔了下来。
咋地一声响,腿儿和扶手都摔飞了。
平本只是木然地望着这一切。不一会儿,那几个人走出了破楼,连看也没看他们。
浩子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喂,向江山问个好。”其中一个人说。
那几个人乘车走了。平本仍在呆立着,浩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社长”
“嗯?什么?”
“还给退职金吗?”浩子问。
“……奇怪,一个人也没有。”走出电话亭,江山说,“不会不在的呀。”
直美耸耸肩:“倒闭了吧?”
“那倒好了。晤,等会儿再挂一次试试。”江山笑着说,“哎,今天怎么办?”
“不管太太行吗?”
“嗯,行。她会按自己的爱好行事的。”
“可是,老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呀。总有一天那些人会发现太太的。”
“嗯……”江山搔了搔头。
这是个好天气,天空晴朗,令人心旷神怡。
直美快活地看着江山那张为难的脸。
“这……说出来很不好意思……”
“说说看吧。”
“在你出发之前,我必须跟随你,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如果可以的话,我同幸子就
先住在你家。等你走了,我们再另想办法。”
“怎么办?”
“只有去警察署,凭我的力量,幸子是保不住的。”
“找到真正的凶手就行了吧?”
“可是,警方也认为是幸子干的……”
“如果你查出真凶,太太一定会重新看待你的。”
“干吗要她重新看待?我早就想同她分手了。”江山皱着眉头。
“不去看看吗?”
“哪儿?”
“旅馆。”
江山不解地望着直美:
“哪个旅馆?”
“当然是杀人现场了!”直美说,“我们去侦查罪犯吧。时间过得越久,罪犯就越
不容易发现,而且,我跟着你也不耽误工作。”
“话倒是这么说……”
“好,就这么办吧。要是以后看到你和太太被杀的报道,我也会难过的,让我放心
地去美国吧!”
没等江山说什么,直美已经上了一辆“的上”。
“……有些怪呀。”高峰刑警说。
“连我也怀疑起来了。”江山说。
“太太没跟你联系?”
“没有。幸子没有一点儿消息。”
江山水然地站在警察署的办公桌前。高峰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
“好啦,”他站起身,“带我去吧!”说着拿起大衣。
“对不起!”
“我去见过国崎了。”高峰在走廊边走边说。
“怎么样?”
“他说什么都要自己千。太太就是运气再好,国崎一下决心就完了。”
“我认为不是幸子。”
“国崎可不这么想。”
“我想查明真相。”
“你?’
“烟为警察不干。”这山说。
高峰笑道:“好好干吧,那样税金就可节约下来了。”
“我叫了辆”的土’等着哪。”
“你好聪明啊。”
门开了,直美走了进来。
“初次见面!”高峰惊异地说,“喂,江山,你是为了那个才叫我带你去旅馆的
吧?”
“哎,请一定快点呀……”
“罗罗唆唆的,还要晚呢。”高峰瞪着旅馆经理。
“好,这就带您去。”
经理拿起万能钥匙,朝电梯走去。
发生凶杀案的房间还封着没用,旅馆方面已请求高峰尽早准许启用。
“咱从发生凶杀案,客源锐减……”经理在电梯里叹道。
“不会的吧,我刚才到停车场看过了,足足停有八成的车。”
“不,平常都是满员。”经理说。
“不简单嘛。”直美大为感叹。“我是第一次进这样的旅馆。客人这么多?”
“世界上没事的家伙多着呢。”江山说。
“小姐还没来光顾过吧广经理见缝插针,”对初次光顾的客人,我们赠送纪念品,
而且乘车、就餐等还给予优惠。请务必光顾……”
“谢谢!嗯……还出租陪伴的男性吗?”
“喂!”江山看着直美,”哪样的话,我就被解雇了!”
“……好请!”’
电梯停在了四楼。他们踏着厚实的地毯,走在金碧辉煌的像把宫殿缩小了似的走廊
上。校形吊灯光芒四射,把旅馆映得通明。
悄悄地进去也无法不让人看见。
“……好静啊,真有客人吗?”直美间。
“几乎满员呀。如果是普通的旅馆,室内的声音在走廊上也能听到,但敝旅馆以尊
重个人的私生活为宗旨,采用全隔音的房门。”
“就是说,像我们这样的侦探在走廊上放录音机也没关系啦。”江山说,“那影响
营业吧。”
“都是一样的。”经理若无其事地说,“也有太太来发火说,在这儿幽会被窃听
了。”
“是前面那个房间吧。”
“对,408号。……我来开门。”
直美则站得稍远一些,旁边的门开了。门果然很厚。;这时,出来个气度不凡的中
年男子,那模样像是演员。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智子!”直美惊奇地喊道。
“啊,直美。”
是同班同学大津智子。直美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可是,智子一伸舌头,笑着说: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哎,走啊!”朝电梯走去的那个中年男子回头招呼了一声。
“你先走吧!喂,那位大叔,不是一起去爬山的那个侦探吗?你同他好上了?”
直芙好容易平静下来:“智子,刚才的那个人是谁?”
“我的情人。他经常给我零花钱,便跟他好上了。”
“真没想到?”
“哎,大家都这么干。……你怎么样?”智子看了看江山和高峰,瞠目说道,“跟
两个男人?你好厉害!”
“行了,别开玩笑。”直美慌忙说,“我是来办别的事的。”
“到旅馆办事?”智子噗啼笑了,“没关系的,大家彼此彼此嘛。”
“哎呀,我说的是真的。那一个是警察。”
“哦?不过,我可不是卖淫,我是陷入了一个有妇之夫的情网,真的。”
“看样子不像嘛。”直美笑了。
“哎,那个房间真是杀过人的地方?”
“对,我们就是来调查那个案件的。”
“直美,与你有什么关系吗?”
“有一点……很复杂。
“噢,好吧!好好于?”
“谢谢。”
智子吹着口哨走了。
直美叹道:”真叫人吃惊。”
“现在的大学生真可怕呀。走,进去吧。”江山催道。
房间的结构很普通。没有常在杂志上见到的那些使游园地相形见细的设施,宽敞的
居室里摆着一张很大的床。
“我们的宗旨是为两人提供充足的时间和空间,当然要比孩童的玩物强得多……”
经理开始介绍。
“行了,以前就听你说过。”高峰打断了他的话。
室内装饰豪华,几乎令人却步。
“这个链子是挂着的。”江山试了试门,“不过,最大能开十公分。高峰,从外面
也能刺杀吧?”
“这个我也想过了。”高峰应道,“刺伤应该流血的,可地毯上没有一滴。而且,
被制以后,为什么要特意跑到浴室里去死呢?”
直美也觉得高峰的话有道理。若在门边被刺,肯定会跑到床前叫醒幸子,请她帮助。
在来这儿的途中,听高峰介绍了案情,但来到这里实地一看,直美虽然感到有些轻
率,却不由产生一种兴奋。
这儿发生过杀人事件!
“让我看看浴室。”江山说。
“那个门。”经理用手指了指。
浴室的门是玻璃的,透明。直美想:到底是这种旅馆。
“能看到里面呀。”
“其实蒸气会使玻璃变得模糊,只是源股可见,有人说:这样能刺激想象力。”经
理解释说。
浴室也很宽大。里面所有能使人想到尸体的痕迹已清除殆尽。尽管如此,直美仍觉
得毛骨惊然。
“洗澡的地方不小嘛。”直美说。
“嗯,一般都是两人一起人治,所以在这儿也能进行那种——轻微运动……”
“晤,是吗?”
直美明白了话中的意思,慌忙点点头。
“嗯,尸体在这儿……”江山看着浴缸,“罪犯莫是从下水道溜了?”
“不会吧?”
“我是开玩笑。”江山说,“这么说,还是幸子……。不,我认为不会是她。”
原来,幸子被怀疑,是因为旅馆里的人看见她慌慌张张地从总服务台前跑过。她常
来这里,旅馆的人都认识她。
如果是推理小说,也许可以说:“罪犯是不会在逃走时让人看清面目的。”可是在
现实的犯罪中,十有八九那种人就是罪犯。
“怎么,发现什么了?”高峰走了进来,“是不是洗个澡?”
“我可不想在这儿洗,后来的人总会觉得很遗憾。”
“要是不知道,什么事都没有。”高峰说着,打了个哈欠,“……嗯,慢慢调查吧,
我先回去,事太多了。”
“给你添麻烦了。”
高峰走出了浴室,又回头说道:
“经理也下去了,走的时候打个招呼。”
“知道了。”
“睡一觉再走吧,嗯。”
高峰嘻皮笑脸地走了。
“……什么事他都关心。”江山苦笑道。
“这人真有意思。”
“有点儿过分吧。——不管这些。现在,该怎么办呢?”
直美站在浴室门口,朝里面看。
“凶手即使不是幸子,凭我的力量也查不出来。”
“庸说没信心的话。总之,必须以不是太太为前提来考虑问题。”
“可是,照这种情况看,不管怎么幸子都是凶手;
“凶手不能从门进出,因为门上挂着链条。”
“是啊!”
“如果是挂着链条,从门缝行刺的,那么被害者为什么又回到这个浴室?而且,中
间没流一滴血。可以断定矢代就是在这儿被杀的吗?”
“好像是吧。”
“这样的话,罪犯是不是~开始就在房间里?藏在了什么地方,而后在浴室杀死矢
代,又藏起来。当幸子发现尸体逃走后,便离开了这儿……”
“可是,杀完以后幸子一直睡着,他会等那么长时间而不赶快溜走?”
“这也是啊。”
“可是,什么地方能藏人呢?我们找找看吧。”
两人出了浴室,在房间里找了起来。然而,根本没有藏身之处。床下、沙发下,都
没有能容下人的地方。旅馆的房间里有衣橱,但来客进屋后,总是首先打开衣橱,无法
在里面躲藏。
其他实在没有可藏身的地方了。
“不行吧?”江山道。
“是啊。这儿确实没地方可藏。”
“我虽说是个侦探,却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没办法呀。”江山坐到沙发上说。
“别灰心。”直美走到那张特大的床前坐了下来。“好大呀!”
“睡觉再不老实,也不用担心掉下来。”
“是啊。”直美用手轻轻地按了技床垫,“睡一下试试行吗?”
“没关系吧。”
直美脱掉鞋躺到床上,望着天花板。
“……唉呀!”
“怎么?”
“天花板上有镜子。”
“啊,这里也有这个。要是经常擦可就麻烦了。”
“真的呀。”直美笑道,“不过,不嫌难为情吗?看到……
自己的姿势。”
“不在乎的人就不会难为情的。你的朋友不就是不在乎吗?”
“是啊,真让我吃惊。在大学的时候,智子一点儿都不风流,可是……真没想到。”
“你没同情人到过这样的地方?”
“我?没有。我什么都不懂,对男人我是戒备的。”
“戒备?”
“也许是自我意识过强吧。要让智子说,就是对自我意识过强认识不足。”
“是啊。”江山笑道,“你认为男人都在打你的主意吧?”
“对不起,这……”直美瞪了江山一眼,“也没那么严重。”她的视线又转向天花
板上镜子里映出的自己。
这样观察自己还是头一次。在穿衣镜中看自己是常有的事。现在看着自己仰卧的全
身,便觉得像是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一个同自己十分相像的不相识的女人。
直美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江山。江山坐在沙发上想着什么。——好像累了。
那是一个。心事重重的男人,是个欲弃不忍的男人。
突然,直美像胸口被堵住了一样,痛得闭上了眼睛。心脏没病,也不是急病发作。
面颊发热,像是感冒了。
从侧面看上去的江山,同以往的江山不大一样。当然还是那个江山,只是什么地方
有所不同。他低头沉思——他在为一个已经与己离婚,同自己毫不相干的女人发愁。
直美想,男人真不容易。女人就会像幸子那样,突然变脸,而后了事。
可是,男人今天晚上变脸,明天还要去上班。
当然,在女人中幸子那样的是例外。对应负的责任还是要负的。但像江山那样责任
感比一般人强的男人,结果总是遇到麻烦事。
这种人对施用心计感到内疚。现在,跟直美同龄的男孩子即使被女孩子看不起也不
放在心上,而这种人却不然。
这些倒没什么,然而江山这种类型的人注定一生要吃亏。直美也不是木想有一两个
男朋友,在一起谈话的人也不是没有,但正如刚才江山说的那样,关系并不亲密,相互
间总有些不大和谐。
“早就认识了。”智子这样一说,的确让人无法反驳。
可是,去向一个中年男人索取零花钱,她不想如此下结论。倒不是因为自己不缺零
花钱才这样说,即使缺钱,而且又很想买某种东西,直美会选择劳动赚钱这条路。
她也并不认为同男人睡觉是坏事,但是从自己喜欢的一起睡觉的男人那里接受钱,
何止是赌气——她觉得是幻灭。
睡就睡了。不过,倒不想做临时工,满不在乎地拿到钱,用来买提包、衣服,这样
也并不叫人开心。
这也并不坏,是好是坏,只是看怎样认为,是感情问题,直美也无话可说……。
江山为了原来的妻子——一个从自己家里随意出走的女人而到处奔忙。即使多少是
为了自己的安全,但却无济于事,这是一项没有好处的工作。他也并不是喜欢这样做,
却又不能不做。这也是“感情”问题。
人们会怎么说?别人会怎么看?朋友们会笑话吗?一面担心这些——没有谁会不但
心——一面按照自己的感情行事。用思想支配行动的人,虽然不好,却也不能笑话。
江山——像那件脏旧的、皱巴巴的大衣似的男人,直美不能笑话他。
他在拼命地干……。
直美盯着天花板上的镜子,闭上眼睛,于是,好像什么都能说出口。
“……江山,”直美说,“吻我一下吧。”
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的直美沉默良久,又睁开眼睛,转过头:
“哎,江山。”
直美起身下了床,走到江山身旁:
“哎”
江山呼呼地睡着了。
10
“喝点茶吧?”长谷沼君江说。
“啊,谢谢?”
幸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会儿。
“不好,不该这么悠闲自在,我说过有什么事我来帮帮忙。可能你什么都做得很好
吧。”
“您好好休息吧。”君江微笑道,“不能劳驾客人动手。”
“客人,”幸子端起泡着红茶的杯子,“不速之客呀。这家的主人在美国?”
“对,小姐也要去。”
“没有妈妈?”
“早就去世了,后来先生一直一个人生活。”
“噢,很有钱吧。”
“所以,很忙。一般人都认为有钱人过得逍遥自在,但实际上比一般人忙多了,只
有偶尔的歇息。”
“是啊……国崎也很忙,有个年轻的妻子,可是,因工作繁忙把她丢在一边,难怪
要私下偷情。”
到底是幸子,发牢骚也在为自己辩护。
“如果可以的话,这小甜饼……”
“甜饼?好吃啊。你一天有四十八小时吧?至少一天干我一个月的活。”
“能手的时候还是多干点好。”
“还真有喜欢干活的人呢……”
幸子像察看另一个星球上的生物似的看着君江。
“别的又没什么长处。”
“这就是了不起的长处。喜欢干活,起码比性的勉力能长久。”幸子一本正经地说,
“我已经不年轻了。不论什么样的美人,总会有满脸皱纹的。作为一个人,这一点太可
悲了。”
“不会吧。”
“你安慰我,我很高兴。可是我对自己很了解。这样下去年龄越来越大,。心里很
恐慌。”
君江默默地听着。
“江山越来越老了,虽然还不怎么显老。给早就离婚的丈夫添麻烦,我也觉得不太
好。不过,他是个好人。你可能会认为我说话很随便吧……我有时想,他要是不那么好,
也许我还在他那儿呢。”
幸子说着,取出一支烟,点上了火。
过了一会儿,君江说:“我懂。同一个好人在一起,有时候很累。”
幸子眨眨眼睛望着君江,把手里的烟放在烟灰缸里熄灭了。
“……他和那姑娘到哪儿去了?”
“小姐的脾气没准。”
“真有意思呀,你和那姑娘。”
“我是个普通的佣人。小姐很有主意,有时几乎叫人没办法。她是娇生惯养的孩子,
不甘寂寞,特别是——先生又娶了一位新太太到美国去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小姐也有小姐的难处,已经到了这个年龄。”
“年龄?她多大了?”
“二十岁。,’
“二十岁!我也有过。”
“我也有过。”君江说。
“是啊,我觉得你并不是生来就这样的。”幸子笑着说。
这时,传来铛铛钟声。
“啊,卖鱼的。对不起。”
君江跑出厨房,朝后面的便门奔去。
“谢谢关照——”是个熟识的卖鱼人。
“辛苦了。”
“哎,有点不大对劲儿呀。”卖鱼人说。
“什么不大对劲儿?”
“正门外面好像有五六个不三不四的人,最好别出来。”
君江点点头。
“谢谢。那么,最近买的一起付钱吧。”
“好,谢谢关照!”
卖鱼人走了。君江股拉着凉鞋来到门边,她把后门关好,回到了屋里。
“让我帮着做什么吗?”幸子说。
“到这儿来。”
“哦?”
“快!”
幸子不解地跟着君江来到厨房,君江卷起地毯的一头,露出地板,地板上有个四方
的盖子。里面是个不小的贮藏库。
“藏在这里,一个人能容下。
“怎么了?”
“你快点儿!”
幸子莫名其妙地下到贮藏库里。小小的阶梯有四五级,下到里面,头几乎要碰到顶
上。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别动。”君江说着盖上了盖。
君江回到屋时,外面传来咯咯的响声。君江拿起红茶和烟灰缸,急忙走进厨房扔到
垃圾筒里,上面塞上一团报纸。
外面有撞门的声音。
君江跑回屋内。几个男人一下子闯了进来。
“你们干什么?”君江叫道。
“我来说。”站在前面的是冈野,“没有时间了,我问你,幸子在哪儿?”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君江反问道。
“别装了,你知道。昨天乘搬家卡车在这儿下的车,江山这个该死的,还有他原来
的老婆。老老实实地把他俩交出来,咱们好说。”冈野一口气说完。
“你说好说,可是你们把门撞坏闯了进来,而且鞋也不脱就进屋,这还不够吗?”
“我们太急了,不想让他们有机会溜掉。”
“是吗?门和门厅被撞坏,那是与保安公司相通的,他们会立刻报告110,可能警
车正朝这开呢。”
几个人慌乱起来。
“唬人!”一个人说。
“不,也许是真的。”冈野道,“如果这样的话,更没有时间了。喂,我不想让你
吃苦头,不快说就给你放血。”
“请回去吧。”君江面不改色。
冈野拿出一把刀,将闪光的刀刃对着君江的咽喉。
“要不要让你一生不会说话?”
“我都说了,不信就请使吧。”君江说。
“头儿!”一个人嚷道:“警笛!”
冈野狠狠地瞪了君江一眼……
“为什么生气?”中午吃面条的时候,江山问。
“没生气!”直美把脸投向一边说。
“是吃不惯这个?”
“很好吃!”直美大口大口地喝着汤,喘了一口气,问道:“现在怎么办?”
“我想从死去的关代那里也许能了解清楚。”
“到地狱去见他?”
“不是。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手段,反正矢代被杀死了,如果凶手不是幸子,那么另
外就有一个罪犯。”
“是啊?”
“就是说,还有一个家伙恨矢代。所以,把矢代的周围查一下。警方也认为是幸子
干的,可能没对这方面作调查。”
“是个好主意。”直美说。
“我先到社里去一下。打了几次电话总是没人接,有些奇怪。”
“在附近?”
“坐车五分钟,你就在门外等着。”
“知道了。走吧?”
直美站起身。
搭了一辆“的土”,在侦探社前停下,江山自己下了车,往大楼里走去,来到二楼
事务所。
“哎,谁把玻璃打破了。”他嘟味着,生怕不小心踩着玻璃碎片。他打开房门。
“哎,坂下君——”
刚喊了一声,江山不禁呆若木鸡。
坐在“的士”里的直美还吸着嘴。
那是当然的。一个女性毅然说出的那种话,可对方却在呼呼大睡。
那是侮辱!
“快点儿回来。”直美嘀咕一声。
其实,就是这样走了也没关系……不过,好像还有更有趣的东西,如果现在停手不
干,觉得有些可惜。
这不是儿戏。虽然知道这些,但直美对什么都想凑凑热闹,而且,在这方面她也颇
有才能。
直美作了个深呼吸,对司机说:
“我也下去一下。”
下了“的士”,仰望那座破楼,心里觉得一阵好笑。原来,这楼看上去简直同江山
一模一样。
无意中往旁边一看,路那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直美觉得好像有人朝这边窥视。难
道是神经过敏?
过了一会儿,她恍然大悟。
那些人当然知道江山的工作单位。连公寓都监视了,这儿肯定也在监视之中。
如果不赶快出来——正在这时,江山从大楼里飞奔出来。
“喂,快跑!上车!快!”
直美钻进汽车!接着江山也钻了进来。
“快开车!快?”
“的土”飞驶而去。
直美看到有个男人手里挥着椅子腿似的东西,从楼上急急忙忙地跑出来,不禁目瞪
口呆。
“站住!杀死他!”
那人追着汽车。幸好“的士”比他快。
“哎,怎么回事?”直美问。
“是社长。”
“社长?”
“哎,已经完了,反正我被解雇了!”江山说。
直美回头一看说:“跟上来了。”
“啊!”
“那辆车在外面监视着,准是等你的。”
“是吗?畜生?我想到了。”
“这同书上的侦探不一样啊。”
“还有心说这些……得想办法逃脱。”
“红灯!”
“哎,不要停,一直开!”江山说。可是,”“的士”停下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要抓只会抓我。”司机说。
黑色轿车已经逼近。
“下车!”江山说。
“好,钱——”直美递上一张千元钞票,打开了自己这边的车门。
“快跑!”江山喊道。
嘎的一声刹车声,黑色轿车上跳下两个人。
“怎么办?”直美叫道。
“快跑!”
两人上了人行道,穿过来往的行人。两个男人紧追不舍。
“哎!看!”直美说。
“什么?”
“那个阶梯!”
她手指的是一条像是紧贴在斜坡上的长长的阶梯,阶梯上面是高岗住宅区。
“上去吧?”
“上阶梯?”
“加油!”
“好,再比赛一次!”
直美在这种关头居然还在笑。二人跑上阶梯。
从第一个平台到第二个平台还问题不大,从第三个平台开始就觉得气闷,到第四个
平台就跑不动了。
“一半了!还有一半!”
“还有一半?!”
脚越来越沉。越加速越沉重。跑着跑着,脚像在陷在水泥地里似的。
他们已经顾不上说话,只能听到气喘声和眼看要爆炸似的心脏的跳动声。汗流满面,
脚想抬也抬不起来。忽然,脚下绊了一下,差一点摔倒。
直美打了一个寒战。要是在这儿摔下去,那就没命了。
再加一把劲!——多长啊。不该这样呀,早该上去的。
不行了!已经到这儿了——。
直美到顶了。
她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眼前已经没有阶梯了。口干,全身汗如雨注。
“……到了”
江山来到顶上,身子一晃,跪倒了。
“加——油!可能会追来的……”
直美朝阶梯下面一看:“哎呀……那儿……”
江山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下看。
追来的那两个人,在阶梯一半的地方精疲力尽地坐着,看样子不像要追到底。
两人对视一下,笑了。
两人进了一家比刚才那旅馆简朴得多的旅馆。原来,直美浑身是汗,她想洗洗淋浴。
“床、椅子和浴室,必需的最低限度。”
“虽然不怎么样,价钱却很便宜。”
江山端了一口气,手捂着胸口:“还扑通扑通的呢。”
“年龄大了,恢复能力就差。”直美笑道。
“说得对?”
“哎,请出去吧,我要洗澡了。”
“知道。哎,洗好后告诉我一声,我在门前等着。”
“明白。”直美应道。
江山开门出去了。直美走上前,想按下门锁的按钮。伸出手——又停住了。
她在床前脱下衣服,赤裸着身子进了浴室。里面狭小。浴缸也很小。可是,眼下能
有热水、肥皂就行了。
拧开开关,凉水出来了,她慌忙缩回手。不一会儿,热水来了,可这次又太烫了。
调温费了很大的劲。往“热”的方向轻轻一拧,水太烫;往“冷”的方向一调,又变成
了凉水。可能是设备太陈旧了吧。
好容易调好水温,开始淋浴。打上肥皂,满身泡沫,而后冲洗。这种心清简直无法
形容。
关掉开关,出了浴室,取下浴巾。浴室里蒸气迷漫,好像走进了浓雾或风雪中。
“换气不好。”直美前咕道。
望了望天花板,上面有个小小的换气孔似的东西,铁丝网上沾满了灰尘,蒸气总是
出不去。这样就没用了。
出了浴室,她换了口气,用浴巾擦着身子。
在走廊的过山靠在门上,抱着胳膊。虽然不如直美,运动也可以,只是事后恢复慢
一些。
“啊呀·”
打个哈欠,她闭上了眼睛。
站着睡觉——这种本事她不会,但是却似睡非睡的。
听到女人惊叫似的声音,江山一下扬起脸。——哪儿?难道是这屋里…··,。
“喂,怎么样?”
江山握住门把手——他没想到门没锁。
门猛地开了,江山往前一冲,闯进了屋里。
“干什么?”
全身赤裸的直美慌忙用浴巾遮住胸脯:“出去!”
“哦,那个··,…”江山有些不知所措,“你没叫?我好像觉得有叫声……”
“没叫!快出去!”
“知道了!对不起。”
江山回到走廊,反手带上了门,嘟嚷道:“心脏又不好了。”
从隔壁那间屋子传来女人的声音。不是叫声。而是在同男人做爱。
“鬼地方,畜生!”江山说。
江山的眼前瞬间浮现出直美的裸体。照相机把千分之一秒的成像印在相纸上,江山
的记忆里清楚地印着几分之一秒的年轻的裸体像。
直美一面穿衣服一面觉得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她想悄悄地把他叫进来,叫他抱一下
自己。眼看要抑制不住了,她想光着身子跑出去。真可怕。
不是江山,而是自己。
噢,行了,这种地方不合适。
穿上衣服,用浴巾擦了擦头发,朝门边走去:“让你久等了。”她打开门。
靠在门上的江山一下摔到屋里。
“知道恨矢代的人吗?”出了旅馆,直美问。
“不清楚……”江山一面擦着湿淋淋的头发一面说,“不过,他母亲还活着。”
“母亲?现在的幸子不就是母亲吗?”
“矢代的母亲不是国崎正式的妻子。高峰告诉我的。”
“是养子?”
“他母亲只是从国崎那里要些零花钱度日。”
“她住哪儿?”
“住在这附近的公寓里。”
“没打算到那儿去吧。”
“是啊!我们到那儿去,我也还没想过。”
直美觉得江山的直感是靠不住的,尽管如此,这一次却认为他可信赖。
公寓是一座相当大的中级公寓。大约可以住几百户。
“女人的名字……”江山打开笔记本,“前田三千代。”
“前田这个姓多得很,可够查的了。啊,这个?”直美翻着名片说。
“没别的人了?就是这个阳。”
“十二楼十五室。”
“好,走。
乘电梯上了十二楼,在很长的走廊上走着,终于到了要找的房间前。外面挂着有
“前田”字样的名牌。
按了一下门铃。
“谁呀,要是推销员就谢绝了。”一个女人冷淡的声音。
“不是推销员,关于你儿子的事……”
“儿子介对方反问道。
“哎,就是矢代和也。”
里面说道:“等一下。”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皮茄克的青年。他不是
前田三千代。
“啊,再见!”
出来送客的女人浓妆艳抹,看样子生活不太规矩。
“是前田三千代吧?”
“是啊。请进。”
“这么说,你是国崎老婆以前的丈夫?”三千代坐到沙发上,得意地打量着江山,”
那姑娘是你女儿?”
“不是。”直美说。
“噢,不是也没关系。那孩子被杀死了,据说是你以前的老婆子的,是来道歉?”
“不,我们认为凶手是别人,来调查的。”
“瞎,多管闲事。为了已离婚的老婆。”
“怎么说呢?恨你儿子的人,你心里有数吗?”
三千代中午喝过酒。直美也觉得她生活很放荡。
她可能给刚才那个年轻的男人钱,让他当对手。当然,不是奥赛罗棋的对手。
三千代哈哈地笑了。一点儿也没什么值得可笑的。
“这个我怎么会知道。那孩子一生下来就被国崎抱去当养子了,我只是要点儿零花
钱。”
“见你儿子吗?”
“见的。一年一两次。不过,不是父子一起。”
三干代突然换成一副凶狠的目光。因为脸上挂着笑容,表情更显得可怕。
“谁恨那孩子要告诉你吗?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是我!”三千代声音颤抖了,“那
孩子……长大便开始无视我了。已经有五六年没见面了。他甚至叫国崎不要给我钱!知
道吗?母亲生活必需的钱,他却不让给!哪有这样的儿子?嗯?”
三千代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那会不会——”直美说,“你儿子也许是认为凭劳动吃饭对你有好处。”
三千代惊愕地望着直美……
“哼,这样幼稚的话我不想听。反正国崎心里还记着我,那时候还不要紧。”
“可是,以后呢?”
“以后?是啊,反正是那样生活,没什么关系。”三千代说。
“你觉得别的还有谁会憎恨你儿子,甚至要杀死地吗?”江山问。
“没有。不过,我根本不知道那孩子同什么人来往。”
“是吗?”江山叹了口气,站起来说道,“打扰了。”
“要回去吗?”
她道歉似地说道。又似乎很想挽留。直美想,可能是太寂寞了。
“哎,带着个姑娘,睡觉的伴儿也不能找了。”三代说着,来到了门口。
“你还是想一想生活吧。”江山说,“那会伤身体的。”
“讨厌!”三千代生气地说,“男人都会说教!走吧。”
“白跑了一趟。”出了公寓,江山说。
“是啊。不过,怪可怜的.那女人有点儿……”
“嗯,天快黑了,回你家吧!”
“是啊……”
“你在想什么?”
“嗯,好像。已里有什么事。”
“什么事?”
“不知道,好像想到了…·。·又忘了。”直美一缩肩膀,“慢慢会想起来的。”
上了“的士”,直美说:
“肚子饿了,想早点吃长谷活做的菜!”直美像又变成个少女似的笑着说。
11
下了“的士”,两人呆住了。
“怎么回事?”
门大开着。
“不对呀。……看,门也坏了,喏,这儿也坏了
两人面面相觑。江山紧咬嘴唇。
“他们来过了!”
“走吧!”
直美往门厅跑去。门厅的门也敞开着。
“长谷沼!”叫了一声,直美水然愣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警察。
“是报警装置?”直美问。
“对,我们跑来一看,什么人也没有,大门和门厅的门都敞着。”这位警察大为不
解,“显然有弄坏房门而入的痕迹,但是因为没有一个人,没法了解情况,只好我一个
人留下了。”
“给您添麻烦了。”直美说。
“看上去,里面好像没被搞乱……”
“嗯,好像东西没少什么。”
“这儿还有什么人?”
“没有谁。”直美说。
江山惊异地望着直美。
“可是,刚才不是叫谁的名字吗?”
“哎,那人是佣人,回娘家去了,刚才我给忘了
“是吗?来人可能是闯到屋里,听到警车的警笛声又逃走了。”
“我想是的。”
“明白了。那么我就告辞了。如果发现什么东西被盗,请再联系。”
“给您添麻烦了。”
直美将警察送到门口。
江山向回到屋里的直美问道:“哎,为什么……”
“木明白广直美焦急地说,“她们俩可能都被带走了,一定是的!”
“两人都带走了?可是,幸子不用说,长谷沼她
“有什么原因吧,为了钱,或者是……”
正说着,电话铃响了。
直美跑过去拿起听筒:
“喂!喂喂!”
“啊,回到家了?”一个耳熟的男人声音,“还记得吗?在江山家见过面。”
“哎。
是冈野。
“上你们的当了。不过,现在我们抓到了一张王牌。你家里那个固执的女人在我这
儿呢。”
“要把长谷沼怎么样?”
直美咬牙切齿。
“噢,没关系,是个重要的人质,我不能放。把幸子带来交换,我就把那女人还给
你。”
直美同伸着耳朵的江山交换了一下眼色。
“知道吗?”
“哎……知道了。怎么办呢?”
“能马上把幸子带来吗?”
“马上……有困难。
“好吧,等到明天傍晚,带到晴海码头。”
“地点在哪儿?”
直美把冈野说的记下来。“……知道了,时间呢?”
“现在是晚六点,整二十四小时吧。六点。要是报告警察,那女人就没命了。”
“知道……等一下”
“什么?”
“让我听听长谷沼的声音。”
“好,你等着。”
不一会儿,”喂,喂,小姐。”听筒里传来长谷活君江平素的声音。直美一方面感
到放心,同时又觉得胸口堵得慌。
“长谷沼!不要紧吧?没什么吧?”
“没什么,别担心。”
“对不起,都怪我参与了这件事。”
“不用担心,按照原定的日子动身吧。”
“说这个!……我——”
那边冈野夺过了听筒。
“知道了吧?明天六点,好吗?”
“哎,六点。”
电话挂断了。直美叹了一口气,放下了听筒。
“麻烦了,怎么办好呢?”
“对不起,竟弄成了这样……”
“都怪我。现在要紧的是怎样救出长谷沼。”
“幸子怎么样了?现在只能肯定她没被那帮人带走
“是啊,到哪儿去了呢?”
“她是个反复无常的人,一高兴哪儿都会去……”说到这里,江山停住了。
“怎么了?”
直美顺着江山的视线,朝房屋连着餐室的门望去。
“啊!”
幸子低着头站在那儿。江山终于清醒过来:
“幸子!怎么回事?”
“嗯……冈野他们来了。”
“这个知道,你在哪儿?”
“厨房。地板下有个洞,长谷活君江叫我藏到里面;的。”
“是贮藏库。”直美说,“里面放大米什么的。”
江山朝幸子走去。
“这么说……她被人带走了,你倒一直藏着?”
幸子任性地耸了耸肩膀:“是她叫我藏在这儿的,所以……”
江山突然抬手朝幸子的脸上打了一巴掌。直美惊叫道:
“江山!”
“为什么不出来!为了你,她被他们带走了!”
“可是”
幸子捂着面颊,撅着嘴,瞪着江山。
“算了,江山。”直美站在中间,“长谷沼就是那样的人。”
“那不行,为了她长谷沼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没关系,她呀,肯定能摆脱的。”
虽然这么说,直美自己却对君江极为担心。
君江是个做家务的好手,但却不是超人。直到这时直美才痛感到自己是多么需要君
江。
“例明天无论如何要想出办法。”直美坐到沙发上,“没什么好法子?”
“完了”。
江山抱着头。
幸子霍地站起身,交替他看着两个人。过了一会儿,怯生生地说:
“哎……肚子饿了。
江山站起来,嚷道:”叫么……这种时候……”那架势几乎要大打出手。
幸子连忙跑到方桌前,抓起烟灰缸,做好了准备。
“住手。”直美说,”库子说得对,我也饿了。”
“哎你……”
“要是长谷沼知道我们担心她的事,饿着肚子,她准会生气的,到哪儿去吃点东西
吧。”
直美说着莞尔一笑。
“……这饭店挺有意思呢。”
幸子东张西望地扫视着屋里。
因为到处都可能有国崎手下那帮人的眼睛,所以不能轻易到显眼的地方去。于是,
直美选择了过去常同父亲一起去的那家饭店。
“好久不见了,新井小姐。”
老板娘出来打招呼。
这饭店与众不同,外面什么招牌也没有,看上去仿佛是个普通人家,里面分成一个
个小房间,气氛优雅,直美很喜欢这儿。
“先吃点儿东西吧。”直美一边往愁眉苦脸的江山的杯子里倒葡萄酒,一边说道。
“可是……”
“饿着肚子不一定能想出好主意。”
“好吧。”
幸子给自己的杯子也倒满酒,接着端起来说:“为了那位阿姨平安无事,干杯!”
一口喝干了。
江山也苦笑着端起了酒杯。被她这样一激,有气也气不出来了。
“鹿肉又嫩又香。”直美说。
“同马一起吃,你正合适。”幸子看着江山说。
“什么!”
“你看看菜谱!”
直美慌忙说:
“我不知道点什么好,随你点吧。”
“哎,你呢?”
“我也随便,不太想吃……”江山会上了菜谱。
可是,一吃起来,江山狼吞虎咽地把菜消灭得一干二净。一吃东西就觉得饿了。
“……我看有几条路。”上甜点心的时候,直美说。
“沈报告警察。”江山说,“高峰也许会帮我们想办法。”
“我不喜欢这样。”直美说,”不管怎样,长谷沼的人身安全第一。”
“是啊,要是人质被杀了,警察不过说一句”很遗憾’便了事了。”
“你住口!”江山说,”别的还有什么办法呢?”
“我想过了,一定要查出杀害矢代的凶手。只要知道凶手不是幸子,他们就会乖乖
地把长谷沼放回来的。”
“嗯……可是,没希望查出来。”
“是啊,不过还有一个办法……”
“我知道了。”幸子说。
“你?”
“把我交出去吧,这样就没问题了。连你也那样想。”
“我什么时候那样想……”
“看你的脸色我就知道了。”
“那不行,那样你立刻就没命了。而且,如果杀死你,他们不会留下目击者的,那
样,长谷沼也就不能平安回来了。”
“这么说我可以不去了?”幸子探着身子。
“别那么高兴,自私的东西。”
“我想的是,”直美说,”能不能用钱解决?”
“用钱?可是,对方并不是想要赎金呀。”
“知道,我们可以说幸子跑了,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到处都找不到。”
“对”
“所以,我们给钱,让他们把长谷沼放回来。要是对方看到没有抵押品,也许会把
长谷沼杀害的。”
“是啊……”江山点点头,“这的确是一个主意,……
不过,让他们同意可不那么简单。”
“是呀,而且也没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不,那就行了。幸子的事是幸子和我的问题。只要能使长谷沼平安回来就行了。
以后的事你们一概不用过问,不能再遇上这样的麻烦了。”
“那我的事你还管不管?”
“这以后再说,说不定我不管呢?”
“啊,是吗?”
幸子悻悻地扭过脸去。
门开了,咖啡送上来了。
“这儿太吵了,对不起。”女招待说。
果然,什么地方有说笑声。
“是隔壁房间?”直美问。
“不,最里面。因为有空调管道,是从管道传过来的。”
“空调管道……”
“一条总的管道连着所有的房间。”江山说。
倒上咖啡,女招待说:“有事请招呼。”说完就走了。
“好,不管行不行,先按这个办法试试吧。”江山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说。
“关键是对方接受不接受。”直美说。
“我来劝说。”
“不要紧吗?”
“不这样不行,我觉得有责任。”
“什么时候联系?”
“等到明天六点吧。如果还有什么好办法……”
“钱怎么办?”
“我明天取出来,把钱拿去……对方一看到现金,说不定会答应……”
“是啊,要比我空口白说有用。”
“先准备一千万元行吧?”
听了直美的话。幸子目瞪口呆。
“一千万!一百万不行吗?”
“拿少了,说不定对方要挑刺。”
“不要紧,不管他挑不排刺。只要有钱,他们可能就不会杀害长谷沼的。在这种事
情上,我不想太吝啬。”直美端起咖啡,一仰脖子喝干了。“好了,得回家去一下,把
存折和印鉴拿来。”
“回家去一下……以后怎么办?”
“幸子回那个家是危险的。”直美说,“可能那帮家伙还在监视着。”
“可能吧。”
“我看就住在旅馆里吧。大旅馆可能反而不显眼。”
“好,你和幸子去旅馆,我住你家里。”“可是·”
“没关系,也许我会在那边打电话来的。”
“是吗?好吧。”直美说。
“其实你是想两人在一起吧?”幸子冷潮热讽地说。
“现在还说这种话!”
“我们刚才到旅馆去过了。”直美说。
“哎这个…··”
“啊,是呀,”幸子说,“这也是你的真意,被这样年轻的姑娘爱慕。”
“别胡说!”
江山瞪了幸子一眼。
直美她们乘“的士”前往H旅馆。到了旅馆,直美和幸子下了车,要好房间,直美
又回到“的士”上。
“哎,走吧。”
江山让“的士”往新井家方向开去。
“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是我自己找的。”
“可是,本来应该是由我自己解决的问题……”
“那你肯定要被杀死的。”
“那也就不至于给你添麻烦了。”
“别再这么说了。后悔也无济于事,还是想想以后怎么办吧。”
不知道他们俩谁是大人。
“幸子老老实实地进房间了?”
“在电梯那儿分手的,我不知道。可能进去了吧。”
“是吗?她要是能稍微想一想别人的麻烦,就不会那样了。”
“本来想要个双人房间,可她说单人房间好,结果就要了两个单间。”
“她真是个不自觉的东西?”
“这没关系,只是……为什么呢?”
“一定是有些儿不好意思吧。”
“是啊”
直美身上系着安全带,缄口不语。两人后来一直沉默着……
直美毫无睡意。虽然躺在床上,可她明白,今晚很难入睡了。
打开窗帘,夜光映到室内。房间在十五楼,下面的霓虹灯、街上的路灯照不到这
儿。”
夜,是漫长的。对君江来说,更加漫长。
她想洗个澡。洗洗澡,迷迷糊糊的睡意也许会全部消除。
关上窗帘,走进浴室,脱掉衣服。
因为是单间,浴室不太大。给浴缸放满了水,她关上了开关,进了浴缸。她觉得泡
在水里,比洗淋浴能够得到休息。
“这样反倒想睡觉了。”直美自言自语,禁不住笑了。
她悠然地躺在浴缸里,仰望着天花板。因为没开喷头,浴缸上面的帘子敞着。
天花板上有个换气孔。从浴室里没多少水蒸气来看,换气效果不错。
不用说,那个杀人现场的浴室里也……。
直美喜地想了起来。——那个浴室的门是玻璃的,即使上面有水蒸气,里面的人仍
然依稀可见。
“能刺激想象力。”那位经理说过。
就是说,可以充分地看清里面的人是裸体。
这么说……凶手知道幸子在酣睡?
不,即使知道,在行凶时,矢代也许会大声喊叫,或发生搏斗。幸子无意中睁开眼
睛往浴室里看时,如果浴室里有个穿衣服的男人,就会马上觉得不对头。
凶手可能也是裸体。
那样的话,即使溅上血或淋上洗澡水,也不会穿着湿衣服外出。
然而,在旅馆里是不能光着身子在走廊上走的。
如果不从门进,里面又没有藏身之处,那么,只能认为凶手是从其他地方进来的。
有这样的地方吗?
换气孔。一条管道连结着所有的房间。
如果那家旅馆的换气孔很大,大得能够钻进人的话,那么,凶手从那儿钻进来,杀
死正在洗澡的关代,再从那儿出去……。
然而,警察会遗漏这些痕迹吗?不,警察根本就没想过凶手会是幸子以外的人。对
换气孔、空调管道等从未调查过。
“说不定……”
直美跳出浴缸,用浴巾裹着身子,奔到房间的电话机旁,拨通电话。
“喂,我是大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啊,智子?”
“哦,直美?白天谢谢了,嘻嘻嘻……”
“哎,告诉我,那家旅馆,浴室里有换气孔吧?”
“什么?啊,当然有啊。”
“很大吗?就是说……能钻进一个人吗?”
“对,不过,有铁丝网,虽然的确很大。”
“是吗?真的?”
“我并没在那仰胜睡觉,是偶然看见的,一点儿没错。”
“好,好,谢谢!”直美心慌意乱地说。
“嗅,我也有点儿无聊,现在一个人。到那旅馆去看看吗?实地调查一下是最好不
过的。”
“同你?”
“不好吗?最近因为搞同性恋,常去旅馆。”
在美已经不能跟她一起去了。
12
在旅馆前下了车。智子已经在等着。
“啊,走吧,今天晚上一定不少。”
“尽量住隔壁那个房间。”
“平常我们住的那个房间,我去问一下就来。”
智子到总服务台同经理说话时,直美来到门旁站在那儿。
“我会给你很多零花钱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直美回头望去;
好像是新来的客人。挎着一个青年男人胳膊的是个戴太阳镜的女人,听声音已经不
年青了
“我可很贵哟。”
身穿整齐西装的美男子可能就是所谓男妾吧,这种人与中年女人勾搭,就为了捞钱。
直美下意识地退到边上看着”
“行啊,我有的是钱。’”
女人醉了。
“这声音…”
直美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声音好象在哪儿听到过
“嗨,还有房间吧?”女人来到总服务台,大声说。
“她是……”直美禁不住失声叫了起来。
她是前田三千代。没错!
她勾上了一个年轻男人,自以为得意。可是,她儿子不正是在这个旅馆里被杀的吗?
直美实在无法理解她的神经。
“让你久等了。”智子回来了,“那房间空着呢,虽然我说要别的房间。直美,那
儿行吗?”
“行啊,走吧。”
直美为了不让前田三千代发现,加快脚步朝电梯走去。
进了房间,直美立刻走进浴室。天花板上有个带铁丝网的换气孔。
“这么大,只能钻进一个人。”
“是啊。哎,你在调查什么?”
“这个……,要是带个手电筒就好了。”
“有啊。”
“哦?”
“你等着。”
不一会儿,智子拿着电筒回来了。
“为了防止停电或火灾,床边挂着的,直美,你没发现?”
“我没怎么住过旅馆。”直美答道。
“哎,你同那个侦探,怎么样了?”
“没怎么……”
直美脱掉鞋,踩在便池上,刚好手能够到换气孔。
“你今天很反常嘛。”
“别睛说。啊,掉了。”
太简单了。用手一推,铁丝网便吧喀一下掉了。
“你要干什么?”
“我想,从这儿能进入隔壁的房间吧。”
“窃听?有意思。”
“不是。”直美苦笑道。
她攀住边缘,用力往上一跳。
一条黑暗的通道延伸到前面。说是管道,也太大了。
耳边呼呼作响,是风。
隔壁浴室的换气孔就在眼前。为了共用水管,这边浴室同隔壁浴室左右对称。
就是说,浴室只是一墙之隔。直美打开手电。
手在颤抖,血往上涌。
这儿不会经常打扫的,积满了灰尘,但从这边的换气孔到隔壁浴室的换气孔之间,
尘埃上有什么东西爬过的痕迹!
不是老鼠那样小的东西。显然是人爬行的痕迹。凶手是从这儿进来的!
“明白了!”
跳到浴室里的直美急急忙忙在洗脸池里把手洗干净。
“明白什么?”智子莫名其妙。
“谢谢你的帮助!这下有希望了。”
“要走?”
“是啊,我必须赶快去告诉他们。”
“等一会儿嘛,房间费都付过了。”
“不是我付的吗?”
“真的,不过,真不好意思。嗯,这儿我可以用吗?”
“行是行……你怎么办?一个人?”直美问。
“哦这就找一个。”智子笑嘻嘻地说,”我想会找到一个的吧。”
“真讨厌。”直美也笑了,“你随便用吧。”
“唔,谢谢。要到你动身的时候才能再会?”
“可能吧。”
“我到成田机场去送你。”
“谢谢。好了,再见。”
走出房间关门的时候,她看到智子已拿起电话听筒。
“真是勤快呀。”
也许她不这样就受不了吧。
直美出了旅馆,想给江山打电话,可是,即使江山立刻赶来,那房间智子还在用着
呢。
她想,还是见了面说吧。直美跑到大街上,想搭一辆出租车。
江山在居室的沙发上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本来是他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应该瞪大眼睛严加戒备的,可是饭吃得太饱了。上眼
皮拼命地往下合,尽管使劲地想睁开。这同上涨的物价抑制不住正相反,上眼皮耷拉下
来了。
沙发上这东西如果端端正正地坐着倒也还好,可身子稍一倾斜,便无法止住了。江
山呼呼地打鼾,身于渐渐往下歪。终于躺倒了。过了一会儿,他醒了。
“啊……畜生!”他摇摇头,“洗洗脸吧。”
一看手表,清晨二点。
江山来到洗脸间,用凉水洗着脸。——可能迷糊了二十分钟吧。
“打起精神来!”他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说,“真没出息,竟这个样儿!”
明白了。可是,怎么办呢?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再年轻,不能改变人生了。以后会
越来越疲劳,越来越寒酸,越来越衰老的……。
江山顿然叹了一口气,回到了居室。
一开门,他愣住了。灯灭了。——不该灭的呀。
“谁?”他喊了一声。
背脊上一阵冰凉。
“喂,谁——
“声音发抖嘛。”沙发上一个声音说。
“幸子?”
“别开灯。”
“怎么回事?”
“没怎么。”
江山缩了缩肩膀,摸索着,朝沙发方向走去。
“在哪儿?”
“还是那么不辨方向啊。”幸子嗤地笑了。
“为什么要来这儿?她知道吗?”
“不知道。怎么,同你会面还要经过她批准?”
“不是”
“坐下。
江山被她拉着,来到沙发前,一动不动地瞪着眼睛。
渐渐地,眼睛适应了夜暗,看到幸子了。江山吓了一跳。
“哎你……”
幸子全身赤条条的。白皙的手臂搂住江山的脖子,没容他躲闪,幸子的嘴唇便贴到
了江山的嘴唇上。一般应该是相反的。
“哎,住手!你要干什么?”江山慌忙后退。
“不行吗?”
“当然!现在是什么时候?”
“这会儿正好。”幸子说,“你明天不是要到国崎那儿去吗?”
“怎么了?”
“说不定不能活着回来了。”
“别说这些胡话。”
“可这是现实,必须正视现实。”
“没想到你竟说出这些。”
幸子生气了:“别笑话!我是说真的。”
“知道,那又怎么样?你已经……”
“不是你老婆了,我知道,可是,不是自己的老婆就不能一起睡觉?”
“不是这意思……”
“哎,以前你不是每天晚上都抱着我?”
“不那样你就不高兴嘛。”
“是啊,哎,再来一次吧。只抱我一次。”
幸子温柔地吻他。江山也好久没碰过女人了。而且,幸子的亲吻,以及搂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