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尸
作者:程小青
第一节 阔老架子
我的日记里记录着一件神秘危险的奇案,尽管时间已经隔得很久了,此刻回忆
起来,我还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我的好朋友霍桑,由于怀着一颗锄强扶弱的维护正义的赤心,想从偏颇的法律
网罢中给财势两缺的老百姓找一线公道的生机,而他强烈的求知欲又迫使他产生一
种对于任何疑难问题都要求非水落石出不可的钻劲;所以三十多年来,他一直全心
全意地干着探奇决疑的侦探工作。他所经历的疑案怪事不知有多少,但总没有我现
在正要记叙的这一案那末惊异和突兀。它的开头是突如其来的,对于霍桑来说,真
是“横祸从天外飞来”的情况,中间又是惊涛骇浪层层迭迭,几乎使人喘息不得。
霍桑一直认为人的名誉比生命更宝贵。这一回事,当时不但威胁他的生命,而且连
他的清白无理的名誉,也先后两次遭到一时无从辩白的讥汕和误会。这案件曾轰动
过整个上海。我现在将它披露出来,让读者们看一看当时上海社会的乌烟瘴气的面
貌的一斑,在今昔对比之下,那也许有着某种教育意义吧。
那年夏间,我的妻子佩芹带着我们的强儿到嘉兴去,祝贺她的母舅赵铁生七十
生辰。我因为笔债的纠缠,不能分身,没能同去。八月十三日星期三下午,我送她
上了火车,顺便去瞧瞧霍桑。我知道霍桑最近又出版了一种《犯罪心理学发微》,
对侦探工作的理论有了新的贡献,同时那版税的收入又给予他生活上的挹注。他的
心境应该是比较愉快的。他仍住在爱文路七十七号那宅老屋子里。他的仆人施桂和
老妈子苏妈也依然和他同处。他的楼下的书室中的简单的布置和书报纷乱的书桌,
仍和三十年前的景状没有多大变异。
我走进他的书室兼办公室时,霍桑正仰靠在沿窗口的一只藤椅上。他穿着一条
国产白帆布裤子,一件江西白万载夏布的衬衫,袖子卷上了肘节,手中执着一张报
纸,嘴里衔着一支白金龙纸烟,两条腿搁在藤椅边上,一双温州出品的细草织花条
纹的拖鞋留在藤椅足旁。看他这一种过分安闲舒适的姿态,可以猜想他这几天一定
是闲着无事。
霍桑是爱劳动而憎恨空闲的。他相信“户枢不蠢,流水不腐”这两句古话是至
理名言。他常说人的身体有些像一架机器,机器搁着不运转会生锈,人如果饱食终
日,无所事事,也会意志消沉、脑筋迟钝和肢体脆弱。
我笑着招呼:“霍桑,这两个星期,你大概闲得不耐烦了吧?”
他丢了报纸,从藤椅上坐起身来,跟着拖鞋,走过来和我热诚地握手。
“包朗,你来得真好,我真惦念着你。”他的嘴角上嘻一嘻。“你说我闲得不
耐烦了吗?哎哟,你估计错了,刚相反,这几天我正忙得很呢!”
我料想他空闲无事,他却偏偏说忙。可是他的松懈的神态,他嘴角上的微笑和
这两句话语的声音,都告诉我他明明在作遁词。我又瞧见他刚才丢在藤椅边上的那
张报纸,恰巧又展露出广告的一面。
“你不承认我的推断力吗?假使真忙,你还有功夫瞧这种无聊的广告?”我又
说。
“无聊的广告?哼!包朗,你又错了。”霍桑忽然沉下了脸。“真的,我的忙
就和这些广告有关!你不知道这一个星期中,报纸上突然登出了许多新鲜的广告吗?”
我一时不知他说话的含义,他的语气又不像完全是打趣,因此,我怀疑我的观
察也许果真错误。
“包朗,你怎么一时懵懂?”他自动地解释。“我所说的这些新鲜的广告,就
是五日晚上九点钟茂昌洋货号门前的那一团黑铁引出来的啊!”
我方才明白。原来那时候我们国家的处境真可怜,受足了人家的欺侮,而执政
者却不敢哼一声,只能由老百姓用抵制他们的劣货的办法来对抗。可是偏偏有一些
奸商,只知自己发财,别的什么也不管。尽管爱国的老百姓大声疾呼:“不买劣货
:不买劣货!……”可是奸商们不但黑了良心,连耳朵也给塞住了,他们依旧大贩
其劣货,企图混水摸鱼,趁机多捞一把。于是,有一个爱国少年俞惠芳,在民国路
上那一家专贩劣货的茂昌洋货号门前,丢掷了一个炸弹。这才引起了那些奸商们的
恐慌。这几天报纸上的确平添了大批“某某团公鉴……”“某某爱国志士钧鉴:敝
号营业一向推销国产商品……”这一类启事。但是霍桑怎么竟因着这些启事忙起来?
他为哪一方面忙呢?
霍桑好像测知了我心中的疑团接着说:“是的,那班现任奸商和准奸商,十分
之八九是懂得‘明哲保身’的;他们要找方法免死,就使我忙起来了。”
这话引起了我的不愉快的感觉。我暗忖那些爱国少年的行动,在法律和社会秩
序方面固然有些抵触,但是原情略迹,他们的动机却很可敬。我痛恨一般保障“钱”
权的律棍,他们往往淆乱黑白,专为金钱说话。难道霍桑因不耐空闲,竟会饥不择
食地给这班奸商们奔走?我这不愉快的疑团,被一个岔子,失掉了直接打破的机会。
“包朗,你约着朋友一起来的吗?”霍桑低声问。“没有?那末,我但愿来的
不是奸商。”
这时我听得“叭叭”的汽车声音已经停在霍桑寓所的门面。霍桑迅速地将藤椅
对面客座上的几张散乱的报纸折迭整齐,将他的夏布衬衫的卷着的袖子放下来,又
把那条蓝地白星的孔雀牌领带抽一抽紧,做出一种准备招待来客的模样。施桂拿了
一张名片进来通报。霍桑接过了瞧一瞧,一种厌烦的神气顿时掩盖了先前那种高兴。
他向施桂挥一挥手,便把名片轻意地向桌子上一丢。我看见那名片上印着“昌丰海
味号经理、孟蓉圃,电话九九O 六六”字样。我还来不及推想这个人的来意,来客
却早已昂昂然走进办公室里来。
那人足有五英尺七八英寸高,肥硕的身材像个粗大的圆柱,头已秃了一半,脸
色略略苍黑,大蒜形的鼻子配着一张厚嘴唇的阔口,他的一双小眼睛缀在像一个打
足了气的皮球似的脸上,比例上很不相称。他的脸上有一层油光光的色彩,不知是
不是汗,或者是由他身体内部的过剩脂肪从皮肤腺上分泌所致。他身上穿着一件不
知名目的——多分是舶来品——白丝织品的长衫,因为他腹部的耸凸,好像长衫里
面也藏着一个皮球。他挺胸昂头地在门口站住了,两只小眼睛骨溜溜地向办公室中
扫了一个圈,便集中在霍桑和我的身上。接着,他旋转头去,举起那只戴着钻石戒
指的肥手,扬一扬,做一种命令人的姿势。原来后面还跟随着一个保镰模样的壮大
汉子!站住在门口外面。上海的大亨们出门时带一个佩带手枪的保镖,原是当时流
行的一种装腔作势的派头。
那小眼胖子挺着高肚,昂着头,向霍桑和我瞧一瞧,似乎等我们先招呼他。可
是,他的期望落了空,霍桑连睬都不睬。他不得已,才踏前了一步,眼睛专注视着
霍桑。
“谁叫霍桑?”他傲慢地问。
“是不是乌鸦叫?”霍桑面对着窗口,向窗外瞧一瞧。
来客的气焰显然受到了些挫折,他呆一呆,咬了咬嘴唇,才被迫换了一个称呼。
“霍先生。”
霍桑慢慢地跨前一步,从书桌上拿起了那张刚才给丢在桌面上的名片,有意无
意地瞅一瞅,重新轻意地把它一丢。
“你叫孟蓉圃?”
“是,我姓孟,孟夫子的孟——”
霍桑好像没有听见,自顾自在那靠窗的藤椅上坐下来。
主客们初次见面,彼此表现着这样的态度,究竟有些失态。我虽也厌憎那人的
阔老们常摆的那种虚骄架子,但总不好意思自己也坐了下来,却让他一个人站着。
“孟先生,请坐下来谈。”我给他解围。
来客略微点点头,便在霍桑对面的客座上坐下,顺手摸出一块大白巾,用力在
额角上抹了几抹。那指环上的一粒钻石足有蚕豆瓣那末大,这时在闪闪发光。
“这里有没有电风扇?”胖子问。
“我倒觉得很凉快。”霍桑慢慢地摸出纸烟来,用一只国产的打火机,打火烧
烟。
客人初进来时,摆足一副大老板的姿态,明明要借此引起一种趋奉的反应。‘
因为上海社会里确有一些橡皮脊骨的家伙,一看见大官僚大老板的架子,就会条件
反射似地弯腰曲背,诺诺连声。这个胖子往日里也许有着这样的万元一失的经验;
但这一次,他遭到的却是例外。这时他也已领会到了一些教训。
“霍先生,我有一件事请教你。”他勉强带着笑容。
霍桑仍冷冰冰地答道:“什么事?”
来客道:“事情很奇怪。昨天夜里我从邵局长那边散席回去——”‘霍桑忽然
抬头瞧我,插口道:“包朗兄,你等一会代我拟一个电稿。刚才南京黄部长拍电报
来邀我去,我懒得应酬,你给我回绝了吧。”
又是一鼻子灰。孟蓉圃不由得涨红了脸。这种擅长“摆架子”的人,却也天赋
着一种看风使篷的聪明,同时又是一个论媚学专家,碰到财势和地位比他更强的人,
他马上又会打拱作揖,嬉皮笑脸。
“好,霍先生,我说得简单些。”他的发窘的胖脸上居然挤出些笑容。“昨天
夜里我接到一封匿名信——”
霍桑接口道:“不是血魂团写给你的吗?”
“是的——不,那是什么除奸团写的。这班人大可恶!我要请教的,就为这一
件事。”
这时我先前的疑团才有了刺破的线索。瞧霍桑把这样的态度对付这个人,可见
他是决不会干为虎作张的勾当的。
他又冷冷地答道:“在一些贩卖劣货的奸商们眼中,这班少年的确是‘太可恶
’。但是你不见得也是个奸商吧?”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胖汉忙摇着手。“他们是冤枉我的,我一向推销国
货,并不贩卖劣货。你想,他们凭空陷害好人,岂不可恶?因此,我不能不想个对
付方法。”
“你打算怎样对付?”霍桑懒洋洋地吐出一口烟。
“我料想这一班人一定有组织,有什么秘密的机关。如果把这个机关查明了,
这才能一网打尽,斩草除根!……霍先生,你能够查明这班人吗?要是你能担任的
话,我一定不惜重赏!”
“唉,好一个‘不惜重赏’!你准备赏多少?”
“尽你说好了。”他带着慷慨的语调,又挺起肚子,从衣袋中摸出一只厚厚的
皮夹。
这个人真可鄙极了,竟想用金钱来引诱霍桑。在某些人的意识中,金钱是万能
的,但一遇到高洁的人格和坚定的意志,它就会失掉万能的效力,而变成“此路不
通”。
孟蓉圃这句话可能使霍桑发火,但是他只用手缓缓儿将纸烟从嘴唇上拿下来,
唇角上似笑非笑地牵一牵。
他反问道:“孟蓉圃,昌丰海味号是不是你开的?”
“是。”
“是你一个人独资开的,还是合伙?”
“晤,我一个人开的。怎么样?”
“一共有多少资本?”
“喔,你—一你问这个干什么?”
“此外,你所有的动产和不动产,包括你老婆的首饰在内,一股脑儿值多少?”
“这个——这个——什么意思?”
“我怕我说出来的赏格数目,你破了产还嫌不够。”他拿起了一张报纸,让他
的身子靠着椅背。
孟蓉圃瞪了一眼,却又强笑着说:“唉!霍先生,你说笑话了。我是诚心诚意
来求教你的啊。”
霍桑默默地看报。
“霍先生,你知道,把这件事交给官家警探们去办,我有些不信任,而且张扬
开去反而不美。现在,我请求你给我想个办法。这里有五百元——”
“五百元?那就好办了。”霍桑一边翻着报纸,一边插口。
孟蓉圃有希望似地问道:“那很好。怎么办?”
“我想你钻到什么银行的保管库里去躲着,才是一个安全的上策。”
“什么话!你竟敢讥笑我!”来客的希望立刻变成了羞汉霍桑又自顾自地说:
“还有,五百元也足够买一口坚固的榔仿棺材。你不妨先准备好一口,倒也是一种
未雨绸缪的办法。”说完了,他又把穿着拖鞋的两足搁在藤椅边上,专心一致地读
起报来。
“哼!你咒我!”
来客霍地从椅子上立起身来,把皮夹重新放在袋中,回头瞧瞧书室门口外面的
保筋,像要叫他进来示一下威、甚至来一个打局。但是他踌躇了一下,分明又不敢
让事态闹大,终于没发出命令。他又转过头来,握着拳头,睁着小眼,气息咻咻地
要想大骂一场,但似乎又给霍桑的冷静态度镇慑住了,只是哭笑不得。
“这件事敝友是不能担任的,你还是另请高明。”我代替霍桑逐客。
那人又把白巾抹着他的额汗,恶狠狠地向霍桑点点头,仿佛暗示一种:“好,
过一天给你算账!”的恫吓,随即气忿地走出去。我听得他的保镖也跟着出门。直
到汽车开驶之后,霍桑才放下报纸,坐直了向我说话。
“包朗,你现在瞧见了。我真是给这班人弄昏了!前天来了两个大亨和三次电
话;昨天清晨五点钟和夜间十一点半,又有同样的主顾。我的门槛真要给那班无赖
的家伙踏穿哩!刚才我正在计算这种人的广告,还会有多少人来缠扰不清。”
我道:“原来你是这样子忙。那真是讨厌。我起先还误会——”
霍桑忽摇摇手。“唉,慢!听着,又有汽车来哩!我怕透了,不敢再存什么希
望,一定又是这一类家伙。包朗,你给我出去回绝了,我的神经委实再受不住。”
汽车声果然停在霍桑寓所的门前。孟蓉圃受了买落,我想不会回来报复罢?他
既带着保镰,一定是有武器的,倒不能不小心准备。我心中的怀疑分明已从我的神
态上表现出来,霍桑忙给我解释。
他道:“不是的,你放心。我从那汽车喇叭声音上辨得出是另一辆汽车。唉,
施桂已经出去开门了。你快出去,我不愿意这种人再踏进我的门槛——至少我不能
让我的办公室的地板再给这种人的足迹玷污。”
我立刻走出办公室,打算执行霍桑委托我的任务。可是这项任务终于没有完成,
相反,出乎意外地我竟给霍桑招来了一场大祸。
第二节 画符动作
施桂已经开了大门,招待来客进来,那来客竟是个摩登装饰的年轻女人。我虽
还来不及细瞧,但是她那袅袅娜娜的态度和色彩惹目的装束,都足以吸住我的神思。
高跟皮鞋的咯咯声急促地经过了天井里的水泥通道,她就登上了石阶,开始踏进门
口。我还僵立在办公室门口,霍桑也已从藤椅上站起来,带着惊异的语声向我问话。
“是个女人?谁?”
我没有回答,但把目光瞧着外面。一霎眼间,那女子已从我的肩膀擦过,咯咯
地走进办公室。我退后一步,索性让霍桑自己去应付。
她穿一件淡蓝色印百合花短袖的薄绸旗袍,袖子特别短,露出两只雪白的臂膀
;旗袍的叉缝中露着两腿,下端直掩盖到那双赤足穿的银色舞鞋的鞋面。她的头发
蓬松着,耳朵上戴一副小块翡翠串成的长耳环。年龄大约二十五六岁,面庞的皮肤
很白,不过白得有些可怕。一张小嘴,嘴唇上并无樱红,两条细长的眉毛,眉尖紧
蹙着,一双乌黑的眼睛,也分明丧失了原有的灵活。她的一只手用白巾掩住了嘴,
另一只手扶住了办公室的门柜,眼睛瞧着霍桑,默默地一言不发,却也不像是害羞。
霍桑有些发窘,期期然说:“唉……请问……?请坐。”
她仍旧没有答语,但她的态度又有了变异。她的掩嘴的右手忽而放到腹部上去,
用力按捺着,她的腰微微向前弯曲,额上也有些汗珠。霍桑突然伸出两臂,走到那
女子的近身,扶住她的肩臂。
“包朗,请把这藤椅移过来。”霍桑显然很着急。
我忙把那只椅子移近门旁。霍桑便扶着那女客坐在椅上,但是她的异常状态仍
没有好转。她的两只手都按在腹部,身子更向前楼着,粉额上的汗点也增粗了些,
说明她的肚子正感到剧烈的疼痛。
霍桑偻着身子,问道:“女士,你贵姓?有什么事?”
女子勉强拾起些头。她的双眉紧锁,面容越发可怕。
她的嘴唇本来没有抹唇膏,这时已没有一丝血色,并且在微微地抽搐,分明她
正感到痛楚难忍。她似乎摇了摇头,没说话。
“怎么样?可是腹部有什么疼?霍桑又问。
她还是哑口无言,她的头重新沉倒了。
霍桑忙高声呼唤:“施桂,快出去叫汽车:包朗!你来助我一臂。她好像已经
不能说话。我们赶快送她到医院里去。……唉,且慢,瞧:”
我瞧见她有一种奇异的表示。她举起右手摇了几摇,似乎不赞成霍桑的建议,
接着,她伸出了右手的食指,向空中画符似地划着。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但确
信她这种举动不像是拘挛,倒像病人在神经昏乱时指手划脚的样子。霍桑的发光的
眼睛注视着她的手指,他的呼吸也都停住了。
“包朗,你瞧得出吗?”他喘息着问。
我还不了解他问话的含义,只摇了摇头。
霍桑又着急又失望地道:“唉……女士,你可能再写一遍——?”
我才明白霍桑已经领会到她的画符动作,她是在用手代口,写什么字。霍桑的
问话并无效果,女子的右手重新回到了她的腹部。她的上身不再佝偻,却向后仰着,
头靠着椅背,绿豆般的汗珠已经蔓延到面颊骨,脸色已白中泛青,上嘴唇向上蜷缩,
微微露出白色的牙齿,她的眼睛也闭拢了。霍桑急急换上皮鞋,又穿上一件白帆布
的外褂。
“汽车已经开走了。”施桂回进来报告。
“唉!……怪事!”霍桑像受了雷震一般,怔了一怔。
“包朗,快打个电话给转角上的龙大车行,叫他们赶快放一辆车子来。”
我依照他的意思打了一个电话。女人还像先前那么样子,眼睛仍没有张开,两
手都按在腹上,呼吸更短促,隆起的胸膛在急促地一高一低。霍桑握住她右手的手
腕,在诊察她的脉息。他紧蹙着双眉,显得他已经感觉到情势非常危险。
“汽车来了。”施桂进来报告。
霍桑一言不发,便把右手插进那女子的左腋,穿到背部,右手伸到她的腿弯后
面,用力一抱,那女子的整个身子便离开椅子。
“包朗,快打一个电话给济众医院的杨祟义院长,请他们立刻作好急救准备,
越快越好。”
他早已抱着那女子走出办公室的门,跨下石阶,走过水泥通道,从大门口出去,
预备上车。
我不知道济众医院的电话号码,便急急在电话薄上翻查。门外喇叭声响,我知
道霍桑的汽车已经开走了。一会儿,医院的电话接通了,但是杨院长不在院里,有
一个叫张敏的医生和我接洽,我就把霍桑关照我的话通告他。张医生问我病人是哪
一个?患的什么病。我没法回答,只说是一个女人,可能是中了毒。
在已往的若干年中,我襄助霍桑处理了不少的疑难案子,所经历的惊骇、诡秘、
紧张的局势委实计算不清,但是这一次又突冗、文焦急、又困惑的情景竟浸透了我
的脑膜!这女子姓甚名谁?是什么人?她的来意怎样?不但我在梦中,连霍桑分明
也毫无头绪。她既然是主动地来见霍桑的,怎么见面后不说一句话?不见得是个哑
巴罢?她仿佛思着某种急病,或者竟中了毒。但是中毒和患病,应得去请教医生,
怎么来害霍桑?据我估计,她的来临分明使霍桑遭受到一种不易辩白的横祸。她的
病如果还能医好,固然还可以查究她的真相;可是,万一不测,霍桑受了这意外的
牵累,又将怎样交代、怎样应付呀?
这时已是下午五点半钟。外面骄阳还没落下,它的威力仍然控制着整个天空,
空气是热烘烘的。这办公室虽两面通风,窗外又遮着竹帘,但是我的额上和嘴唇上
仍不断地蒸发着汗珠。我站起来开了电扇,又脱下了府绸外衫,走到书桌前面,烧
着一支白金龙,开始在室中踱来踱去。
我不但替霍桑担忧,连我自己也感到万分不安。
看这女人的打扮,分明是一个受过时代洗礼的所谓摩登人物。她的翡翠的耳环、
花绸旗袍的式样和高价的银色皮鞋,很像是一个阔老的娇女。不过现在那班所谓交
际花、舞星甚至“庄花”这一类的女子,装束上也往往这样子宫丽华贵。所以不经
过相当的接谈,一刹那间,要从服装上辨别和确定她的身份,也不是容易的事。
我踱来踱去的脚步声音,似乎引起了施桂的好奇心,他站在办公室门外,仿佛
在窥探我的举动。我一瞧见他,脑子里忽然感受一种触动:这女子到这里来,会不
会出于误会?
我招招手,说:“施挂,进来,我有话问你。”
施桂跟随了霍桑二十多年,他的忠顺的服务曾给霍桑不少的助力;并且因着经
验的积累,在观察功夫上他也有相当的能力。他的年龄已在四十五岁以上,头发带
些儿灰色,但坚实的体格还在现时代的一般少年之上。他走进来时,脸上也带着愁
容,分明他也体会到霍桑的不幸遭遇。
我问道:“施挂,你认识那个女人吗?”
施桂摇摇头。“我从来没见过她。”
“那末,你刚才开门时的情形怎么样?”
“我听得了汽车停在门前,知道有客人便出去开门。我把前门拉开时,那女客
已经走下了汽车,正把什么东西交给司机;接着,她拾头瞧了瞧门牌,便急急地走
进门来。”
“唉,你看到她瞧过门牌的?”
“是,我看见她抬着眼睛,站住了好几秒钟。”
“这样说,她是特地来这里的,不会是误会的了?”我自言自语。
施桂自动地接嘴道:“那没有疑惑。她还问过我霍先生是不是在家?”
“唉!她开过口的吗?”
“正是。”
“她怎么说?”
“她只说了一句话:”霍桑先生在里面吗?‘“
一个疑团解除了。她是专程来访问霍桑的,也不是个哑巴。我仿佛从黑暗中得
到一星子火光,精神上兴奋了些。
“施桂,说下去。她可还有什么别的表示?”
“她没说过第二句话。”
“你对她说些什么?”
“我只应了一声‘霍先生在里面’,便站在一边,让她走进来。”
“她说的什么方言?”
“北方话,不过声音很特别,低得几乎听不出。”
“那末,你会不会听错?”
“不会。她说话时和我距离不到两尺。”
“你可觉得她有什么异样?”
“我觉得她很慌张,这一点我倒不奇怪,因为那些来求教霍先生的,都是这个
样子。不过她说话时声音太低了,说一句话又急忙用手巾掩住了嘴,仿佛感到什么
疼痛;她走路时也有勉强支撑的样子。这些我觉得都是异样。现在,我看霍先生非
常为难呢。”
“是啊,我也正替他担忧。”我应了一句,把烟尾丢掉了,重新烧着一支新鲜
的纸烟。我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还有,你可曾注意她坐的那辆汽车?”
“没注意,只看见是一辆黑色轿车,漆的颜色显得有些陈旧。”
“可看见汽车前面的号码?是白牌还是黑牌?”
“我也没注意。后来霍先生叫我出去,汽车已经没有影踪。”
我吸着烟不答,暗付那汽车一送到便即开走,也很奇怪。
“包先生,你不妨打个电话到济众医院里去问问,这女人究竟能医得好不能。”
施桂向我提议。
这句话提醒了我。我也承认唯一的希望就在那女子能够医好,最低限度也得叫
她能开口说话,这样才可以明白她的来由和真相,使霍桑脱离难关。电话接通了,
接话的是医院的挂号的人。
“杨院长在不在?”
“他回去了。你哪里?”
“爱文路七十七号,我姓包。请张敏医生接话。”
“他在急救病人。你等一会儿再打来罢。”
我怕他挂断电话,急忙应道:“喂,喂,你可知道这个急症病人怎么样?”
“听说是中了毒,此刻正在洗胃。”
“有希望没有?”
“这个我不知道,也许已经好了些。”
“那末,请你通知那一位陪急病人来的霍桑先生,我要和他谈一句话。”
“那也不方便。他也在急诊室里。”
他说完了这句,接着是咯笃一响,分明他觉得不耐烦,便将电话挂断了。施桂
站在我的旁边,似乎也从我的脸上得到了什么暗示,“包先生,可是她还有希望?”
他忙着问我。
我答道:“那是位挂号的,据他说急症病人已经好些。”
“那很好。济众医院就在那边民权路上,离这里很近。包先生,你不如索性走
一趟,听听确实的信息。”施桂的眉峰展开了些,又第二次建议。
施桂的提议确有意思,因为我与其这样子坐不稳站不定,倒不如亲自去瞧个究
竟。我就丢了烟尾,穿上那件山东府绸外褂,拿了草帽,急匆匆出来。
经过了五分钟的步行,我就走到济众医院的门前。我抹一抹汗,向挂号处问了
一声,才知急诊室在第二层楼。霍桑还没有下过楼,料想那女子大概还有些希望。
我又知道杨祟义院长因着霍桑的请求;已经从寓所里回到医院来,这时也在楼上急
诊室里。
我一步两级地上了楼梯,匆匆赶到了急诊室的门前,先定了定神,又把耳朵凑
在门上听听,里面很安静,听不出什么声音。‘我不顾冒昧,曲着一个手指,在那
厚重的橡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会儿,门轻轻开动,但只开了两寸光景,门缝里
面有一个穿白色衣裙、头上覆着一块三角形白帽的女护士。她向我瞧了一瞧,没有
说话,随即摇了摇头,重新将门关上。
这原是医院的规章,医生在施手术的当儿,不容许闲人进去。我虽不是一个绝
对无关系的闲人,但已没有解释的余地。怎么办呢?我心里焦急不耐,很想不顾一
切地推门进去。可是我平时常痛恨一些人缺乏守法的精神,尤其是那班阔老、大亨、
闻人们,凭着他们特权阶级的劣根性,滥用权力,把超越规章法律算作有面子的事。
此刻我身处其境,怎能不维持我的守法精神呢?
我在急诊室门外徘徊了四五分钟光景,焦急的情绪实在不能用文字形容。不过,
我的希望却逐渐增高,既然医生还在里面施救,显见病人还有希望。只要她能够开
口说话,说明她的身份、来历和她到霍桑那里去的用意,霍桑的肩头上立刻可以轻
松。
一会儿,急诊室的厚门自动地开了。那个先前拒绝我的女护士,右手提着一只
白搪瓷的巨罐,连着一条橡皮管子,左手另有一只箕形的器具,里面盛着呕吐物,
轻步从里面出来。
我忙迎前一步,低声问:“对不起,我问一句话。那个病人怎么样?”
她略略向我瞥一瞥,摇摇头。
“怎么样?她——她醒过来没有?”我再问。
“死了!”
女护士低低说了一声,沿着那洁净空落的通道走开去。
第三节 两条线路
死了!这消息真像满盆炭火给泼上一桶冷水。我呆住了,目送那女护士慢慢儿
走开。
我想霍桑把一个垂死的病人送进医院里来,却交代不出她的来历!现在人死了,
死无对证,这怎么得了?一转念,我心里又产生一种无聊的怀疑:“不会弄错吗?”
这疑团立刻被打破。急诊室的门继续开动,一个穿着烫得挺硬的白纱斜外褂的少年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脸上虽保持着相当的镇静,但仍略略有些忧容。
我上前问道:“张医生吗?……这女子没有救了吗?”
他向我瞧一瞧,摇头说:“完了。怪可怜的。”
“她中的什么毒?”
“来沙尔。来沙尔液中含有甲酚的混和物,有剧毒,非常厉害。她所服的分量
一定不少。”他顿一顿,向我端相了一下。“你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答道:“我是包朗——”
他略略带些笑容,接嘴道:“唉,你是霍桑先生的朋友,他还在里面呢。”他
点了点头,便踏着稳重的脚步,自顾自走开。
急诊室的门已完全开直。霍桑和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白外褂的男子正在一
边谈话,一边缓缓走出来。我认识那人便是杨祟义博士。他见了我,只点点头,并
不招呼,继续和霍桑谈话。霍桑也只向我摇头示意,并不停步,一层阴影罩上了他
的脸。他那付沉脸锁眉的忧愁神气,我委实难得看见。
我趁势向急诊室里面瞧去。病榻上躺着一个人体,上面给一条白被单覆盖着,
完全瞧不见什么。病榻旁边有一张椅子,那件淡蓝色印着百合花的短袖绸旗袍搭在
椅子背上,病塌底下留着一双银色的高跟皮鞋。室中静得有些可怖。我觉得没有再
进急诊室里去的必要,便跟在霍桑和杨院长的后面。
霍桑说:“不错,我应得担负完全责任,你尽管放心。”
杨祟义道:“那末,警厅方面呢?”
霍桑道:“我们不妨各自进行。你可以依照合法的手续正式报告,我也亲自去
接洽。”
“好,就这么办。”
杨院长在一个办公室门前站住,和霍桑点头作别。霍桑旋转头来招呼我,我便
跟着他走下楼梯。出了医院,我才悄悄地问霍桑:“这女子进医院后开过口没有?”
“没有。”他在人行道上站住,脸色显得忧郁沉着。
“那末,你对于她的真相可有什么线索?”我又问。
“她身上没有足以辨认她真相的东西。”霍桑摇摇头。
“衣袋里除了两张中南银行的五元钞票以外,连摩登女子们常常带的粉盒唇膏
和钱夹之类都没有。此外,她的细麻纱汗衫是飞鹰牌子,皮鞋是陶拉斯厂的制品,
都是高级的美国货。这一点或许可以给我一些端倪,不过很渺茫。”
“喔,这两种牌子我没有听见过啊。”我应了一句,又带着希望的语调,问道,
“那末,你想这两种东西会不会是她从美国带回来的?她不会是个美国留学生吗?”
“晤,还难说。这两种牌子的美国货,在上海的确不大看见。不过对于舶来品,
我缺少享用经验,还得调查一下。”
医院的邻近有一家汽车行。霍桑走进去,向一个司机招一招手,说了一声“警
察厅”。那司机便转身拉开了车厢的门。我决定跟霍桑一块儿去,便一同上车。汽
车开出了车行,向东驶去。我们都静默无言。我明知霍桑正处在困难的境地,也很
愿尽一些患难相助的朋友义务,可是想不出办法,连安慰的话都找不出一句。
汽车过了平等路,因街道的闹热,速度减低了些,并已在叉路口又停顿了几次。
霍桑端庄地坐着,他的嘴唇紧闭,眼光下垂,可以想见他的精神上的烦恼。
他忽然问我道:“你可曾问过施桂,有没有注意女人的汽车?”
我答道:“问过的,他只瞧见那是一辆黑色的旧汽车,连出和的或者自用的都
不曾注意。”我把我和施桂的问答复述一遍。
霍桑保持着静穆状态,没有表示。
“我想眼前唯一的关键就在查明这女人的来历。这一着你想有没有希望?”我
问。
“希望,那是永远有的。”他顿一顿。“这样一个摩登女子决不会是从天上落
下来的,不过怎样查明她,眼前我还没有把握。”他咬一咬嘴唇。“我担心的就在
短时间中外界对我的非难。”
这几句话使我的精神提振了些。无论处在怎样危难的境地,霍桑从来不消极失
望。不向困难低头,是他的优良品性之一。
“你想她的来意究意是什么?”我又问。
“那当然不会是恶意的。我想她大概遭到了什么损害或冤屈,希望我给她解决。
可惜中毒太深,她的咽喉烧伤了,已经来不及说话。”霍桑忽然伸出他右手的食指,
在空中画符似地划着,接着又自言自语。“这样三曲定是一个‘之’字。”
我想起了那女人在霍桑办公室中划字的举动,说道:“很惭愧,我当时没有注
意到这个,不能帮助你一下。”
霍桑道:“这不能怪你。她的举动太突九,我也来不及注意。我只觉得她划的
第二个字是个‘之’字,第三个字仿佛两横一直,是个‘干’字。不过我没有瞧清
楚,或许她没有写完。”‘“姑且假定是’之‘’干‘’两个字,你想有什么意义?”
“想不出,这两个字实在没有联贯的意义。不过——”
他忽然皱着眉毛,停顿了不说下去。
我催逼道:“不过什么?”
“据我料想,她或许要告诉我一个人的姓名,她划过三个字,第一个字我错过
了,第二第三‘之’‘干’两个字,却又不像人的名字。唉,真伤脑筋。”
汽车停在警察厅的门前。霍桑先下了车,付了车钱,便首先进去。他把名片交
给一个传达员以后,又低声向我表示,“这件事必须请汪银林出面帮忙。”
汪银林是上海警察厅的侦探长,在以往的十多年中,他得到霍桑的帮助简直计
算不清。有一次他碰着一件命案,束手无策,几乎丢掉差使,砸破饭碗,幸亏霍桑
挽救了他。他吃的是公事饭,也不免沾些官气,哄吓敲骗这一套,有时也要试试身
手。但是他见了霍桑,总是规规矩矩,绝不敢耍什么花招。这一次霍桑移樽就教,
谅来不致于失望。
不巧,汪银林不在厅里。霍桑叫我在会客室中略等一等,他自己进去和一个姓
唐的秘书长接洽。约摸经过半个小时,霍桑才从里面走来,他的神气仍像先前那么
严冷。
我问他接洽的结果。
霍桑说:“毫无结果。那位秘书长官腔十足,把一切责任推到我身上。”他略
顿一顿,补充说:“其实情势太尴尬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女人竟突然死在我家
里,责任是应该由我负的。”
我忙道:“我也同样可以负责。事情发生时;我是个目击者,万一有什么意外,
我情愿和你共同负担。”
我说话时的声调和态度,竟使霍桑沉着的脸上钩起一丝微笑。他一边引着我走
下警察厅的石阶,一边婉声回答。
“包朗,你真是我的患难知己。我想凭着我几年来在社会上的信用,这件事谅
来还担当得住;意外的铁窗风味,我大概还不致于领受。”他嘻一嘻。“这几天尊
夫人既然往嘉兴去了,你的笔务如果可以暂时搁一搁,不如到我那边住几天。你总
也知道,楼上你的那只旧榻至今还没有拆卸掉哩。”
我也笑着应道:“我也很愿意温一温旧梦,恢复我们两个独身汉的同居生活。”
回到寓所以后,已是晚膳时分。霍桑先问施桂有没有人来过,施桂回答没有。
霍桑就叫苏妈预备夜饭,随即打电话到济众医院里去。
一会,他告诉我道:“那女人进医院时,我要求给她照一张照片,现在照片已
经洗出来了,据说除了她的眼睛闭拢以外,别的都很满意,”
“你打算从她的照片上探查她的真相?”我问。
“是啊,这是一条线路。象这样的女人,一定是擅长交际的,即使新从外国回
来,也可能是舞场、餐馆、电影院、或者剧场里的主顾。她的照片在报上登出来以
后,我不相信会没有一个人认识她。现在,你等一等,休息一下,我到邻近去实地
调查一下。”
我卸下了我的府绸外褂,把它挂在衣架上,又开了电扇,点着一支纸烟,坐下
来等候。
实地查究一直是我的朋友侦查工作的不二法门。他对事实情况的推测和估计,
也都依凭着可靠的事实和物证,处处从实际出发。数十年来,他经历了无数的疑难
危险的巨案,他所以往往能绝处逢生,转危为安,就靠着这一种实事求是的科学方
法。
隔了十多分钟,霍桑才回进来。
我问道:“你是出去调查那辆汽车的?”
霍桑点点头。“是的,可是偏偏不巧。隔壁七十九号的胡老妈妈,对于孟蓉圃
的那一辆灰色新汽车,倒瞧得非常清楚。那女人的汽车竟没有一个人注意。”
“也许是汽车一送到就开走的缘故。”
“对。这汽车也是线索之一,我不能不注意。如果是出租的,费一些功夫,总
可以查明白。”
“此外,还有没有别的线路?”
“别的意外的线索也可能随时发现,不过不能凭空虚拟,也不应坐着等待。”
他瞧瞧我的脸,又说,“包朗,你不必过于担忧。”
我竭力想安慰霍桑,霍桑却反而给我安慰。我们两个的确可以算得上患难朋友。
一会,我触发了另一种意念。
“霍桑,那个孟蓉圃怎么样?可会和这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就眼前的情势看,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关系。”霍桑的双眉紧锁着。“况且
他们俩的汽车的来路方向不同。我刚才听得孟蓉圃是从东面来,又从东面回去的;
那个女人的汽车却是从西面来的。”
进晚餐时,霍桑仍照常进食,我的胃口却至少打了一个七折。我们刚才罢膳,
警厅侦探长汪银林汗流喘息地赶来了。汪银林是个身体比较胖的人,性子又有些近
乎急躁。心急和体肥就尽够构成多汗易喘的条件;何况他因关怀霍桑,心里确实有
些担忧。他坐定了以后,抹了一会汗,点着一支他惯吸的不知什么牌子的粗雪茄。
“霍先生,刚才我在保大庄上调查一件卷逃案子,不在厅里,抱歉得很。”他
先来了个道歉。“据唐秘书告诉我,这件事情真是奇怪得很。”
霍桑说了几句承情劳驾的话以后,便把这案子的经过说了一遍。汪银林咬着雪
茄,一眼不眨地倾听着。接着,他说明厅里已正式呈报检察厅,明天要正式检验,
那时候霍桑必须到场。
霍桑点头道:“那自然。不过法院方面要是不分皂白,把我当作谋杀的嫌疑犯
拘押起来,我失掉了活动的可能,那倒是很可虑的。”
“不,不会的。万一有这事,我可以尽力担保!”汪银林显露出义形于色的样
子。
霍桑微笑道:“我很感激你的好意。不过这是刑事案子,公务员是否可以担保,
还不可知。”
“不会,你放心,决不会糟到这个地步。”汪银林连连吐出两口浓烟。“霍先
生,你想她的中毒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
“这问题不能凭空猜想,我还没有把握。”霍桑烧着了一支纸烟,低垂着头。
“你这句话有什么意思?”
汪银林答道:“我以为这女人也许是被人毒害的,说不定另有用意。”
“银林兄,你想有什么用意?”我听了汪银林的见解新颖,禁不住问一句。
汪银林向我瞧了一眼,答道:“或许有人和霍先生过不去。那人因某种原因,
毒害了这女人,同时想借刀杀人,用她来陷害霍先生。”
“你以为那人下毒之后,又雇了汽车,故意将她送到这里来的吗?”我又问。
“大概如此。”
霍桑摇摇头,插口道:“不会的,因为女人到这里来的时候,还会开口。照你
的想法,如果她觉悟到被人毒害了,当然要把事实的真相告诉我,那末,那主谋的
人岂不危险?我不相信有这样精于计算和科学智识的人,竟能准确地预算到那毒药
的效用,一准在什么时候丧失她的发话机能,在什么时候丧失她的神经的活动和在
什么时候断气。你得知道,她走到这里门口时,还曾开过一句口;走进办公室之后,
又还能用手指划字。假使我的感觉更敏捷一些,等她一进门,我就将纸笔授给她,
那末,如果真有什么主谋的人,这个人岂不是弄巧成拙吗?”
汪银林牵一牵嘴唇,又说:“这样说,她是主动服毒的”这只能解释有人利用
她来害我的想法不能成立罢了,还不能就算是她主动服毒的反证。“霍桑吐吸着烟,
目光瞧着那条细草织成的宁波地席。”我想她到这里来的动机怎样还是次要问题,
眼前急切需要解决的是怎样查明她的真相。“
汪银林拿下了雪茄,皱着眉峰,说道:“不错。可是我刚才到济众医院去弯过
一弯,看过一看那女人的面孔,我相信我不曾在哪个交际场中碰到过她。”
我又插口道:“据施桂说,她所说的是北方口音,或许本来是个北方都市社会
的交际花。”
银林说:“那末,等照片印出来之后,不妨到北方去调查一下。”‘霍桑摇头
道:“这个范围太广泛了。北部、西部、东北、西北,都是说北方口音的。这样漫
无限制,不免会劳而无功。我们必须把范围收缩一些。”
“那末,你有没有具体的入手方法?”银林问。
霍桑道:“我看有两条路可以进行。一条路要劳你的神,请你设法调查一下本
市各汽车行里的司机们。据我料想,那汽车多分是出租的。施桂曾瞧见她交什么东
西给司机,或许就是车钱。这司机未必知道这女人已经服毒,一定没有犯罪的意识。
这样,调查起来,司机也不至于故意掩饰和抵赖,不过全市的汽车司机人数很多,
调查也相当麻烦。这一着不能不仰仗你的大力。”
汪银林应承道:“那可以。我回去立刻派精细可靠的弟兄们去进行。如果查着
了这个汽车司机,我们就可以知道女人乘车时的出发点了。”
“正是,这就是我的希望。另一条路,我自己去进行。我要调查她穿的汗衫和
皮鞋的牌子在上海市上是否可以买到。假使没有卖,那就可以证明她是新近从美国
回来的,至少可以假定她回来了还不久,因为她身上穿的汗衫和皮鞋还相当新。这
样,我们向那些新近回国的留学生们去调查,范围就比较狭得多了。”
这两个侦查方法,汪探长完全同意。霍桑又亲自草了一段启事,交给汪银林顺
便带往新闻报馆里去。
这一夜我实在没有酣睡。我辗转推想,觉得霍桑所希望的两条路线实际上都没
有多大把握,但是,他目前所负的责任却十二分沉重。我真不知道我们怎样度过这
个难关。可是事情的变幻竟又出我的意料之外。到了第二天即十四日,这案子忽然
有了惊人的发展。
第四节 奇怪的电话
八月十四日星期四的早晨,我在六点钟便起身。我走到窗口,仰首一望,东方
的天末布满着朝霞,红里带紫,呈现着画师们没法渲染的色彩。高空中都是一片蔚
蓝,没有丝毫云片,炎热的阳光已经挟着热力照射到大地上来。
这景象显明地预示这一天的热度准会超过华氏表九十五度。我起身虽早,但霍
桑比我更早。他这时又循着数十年如一日的旧例,出外去实施户外运动了。户外运
动,对霍桑来说,和一般人也不同。他不是专攻一门,而是多种多—样的;而且又
因季节和气候各殊而有所变换。比如夏天打太极拳,冬令练少林拳,晴朗天做柔软
操,刮风时跑快步,下雨下雪他就散散步。总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从来没有
间断过,除非他害病卧床,而害病卧床,对他是非常陌生的。
我走到楼下办公室中,看见书桌上堆积了一迭大报小报。我点了一支烟,拿了
这一迭报纸,坐到近窗的一只椅子上批阅。《上海新闻》的封面上,登着一节一二
行字的“霍桑启事”的广告。启事的内容很简括扼要,说明十三日下午五点钟左右,
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登门造访,不料她顿时毒发,噤口无言,虽立即送往济众医
院,竟医治无效。启事中关于女人的年龄、衣饰、状貌和所乘的汽车说得很详细,
希望死者的家属或和她有关系的人往医院尸。
我读报的目的,原要瞧瞧新闻上的论调,对于霍桑有没有影响。《上海新闻》
上的一段消息非常详细,那张弥留时的女人的照片印得很清楚,所记的事实的经过
基本上也可算相当忠实,不过语调上仍不免有些铺张,因此使这件事越发显得严重。
这记载的来源一定是间接得来的。据我猜想,也许就是龙大汽车公司里的那个司机
所搬的嘴舌。因为新闻上对于霍桑将那女人抱上汽车的一幕,竟是用了小说笔法描
写的。内中有两句不必要的讽刺,说:“霍桑当时的处境颇有一种‘软玉温香抱满
怀’的情味,可惜他所抱的不是一位活色生香的美人,却是一个奄奄一息的艳尸!”
此外,如《每日电讯》、《时事报》、《申报》等等,都比较地略而不详,对
于霍桑个人也没有讽刺或怀疑的论调。可是有一张《日日电讯》,却载着一段使人
难堪的新闻,它的标题竟写做“大侦探家霍桑的情人或女友?”。
这明明是有讥刺和诬控性质的。因为这女人假使真是霍桑的情人或女友,霍桑
自然难卸责任;即使退一步,认为是霍桑的素识,那也免不掉舆论的非难。这不是
诬控是什么?可是标题下面加着个疑问符号,狡猾地留着推诿的余地。我细读那节
新闻,除了前面一段鸡零狗碎渲染多于事实的记叙以外,后面还附着一段捕风捉影
的文字。
“据某方面消息,我们所崇拜的这位私家侦探霍桑先生,虽至今标榜着独身主
义,但是,他对于女性的交接和追求,并不是绝端戒忌的。有人常见他陪着女友在
光华影戏院里进进出出。又据间接方面的消息,当一星期前,有人看见霍桑先生陪
着一个剪发穿银色高跟皮鞋的时装女子,在大亨西餐社里饮冰。据说那女子的面貌
和昨天死在济众医院里的一个有些相象。这消息虽还不能证实,但我们相信这位精
敏强干的大侦探,总会把事实的真相明白地告诉我们,我们是用不着虚费猜想的心
思的。”
我读了这末段的新闻,我的耳朵骤然感到热灼,胸间升起一股闷气,无从发泄。
上海的报纸竟争得非常剧烈,为了推广销路,增强广告的效用,多多招揽广告,
让老板们发财——那时商业性的报纸的主要收入是广告—便促使记者们违反忠实报
道的准则,写些捕风捉影离奇惊怖的新闻,来耸动读者们的视听。这原也是司空见
惯了。可是《日日电讯》上的这一段新闻不但是恶意的讽刺,而且凭空捏造,简直
有公然诽谤的性质,可是它的措词又非常狡猾,处处带着疑问和不负责的口气。若
要正式交涉,他们又尽可更正了事。霍桑矢忠矢勤地在社会上服务了三十多年,大
多数有健全理智的公正人民,都对他有相当的尊敬。但在这矛盾百出的社会里,他
当然不能使各方面都有好感。譬如,那些作威作福的军阀政蠢,颠倒是非的律棍,
唯利是图的奸商,以及其他一切为富不仁或法外行动的特权阶级,他们都是霍桑的
仇敌。现在,霍桑遭到了意外,他们自然要柑掌称快,或者竟会落井下石。
我把这一迭报纸足足消磨了一个钟点,霍桑仍没有回来。他平日的户外运动至
多不出一个钟头,今天他破了常例,大约正在进行侦查。苏妈送进来黄米粥和牛奶,
我因胃纳呆滞,只稍稍吃了一些。
八点二十分钟时,汪银林有电话来,十点钟检察官要正式往济众医院里去检验,
霍桑必须到场陈述案情。我告诉他霍桑一早就出外去了,这消息目前没法转告。我
觉得汪银林的声调有些疑迟,就自告奋勇地向他建议。
“银林兄,你不必为难。十点钟之前,霍桑要是不回来,我不妨代表他陈述。
因为这件事我是同样目睹的,检察官如果叫我负责,我也同样可以承受。”
汪银林顿了一顿,方始答道:“照法律上的手续,你是不能代毒的。好在此刻
还只八点半。在一个半点钟之内,我想霍先生决不会不来。”
我乘势问道:“喂,银林兄,请问汽车司机方面的调查,你可曾进行?”
汪银林道:“昨夜里我已经通知各区,此刻他们大概在进行中了。”
电话挂断以后,我继续我的吸烟工作。一支,二支,三支,……不多一会,烟
灰盆中的烟尾已堆成了一个小丘。时间跟着缭绕的烟雾而飞驰,我却仍枯坐在办公
室中,丝毫没有活动的可能。霍桑既处在这样的境地,我难道能袖手旁观?可是我
又能做些什么呢?
九点半钟,霍桑的电话来了。
“包朗,你觉得寂寞吗?可有什么人来过?”
“没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已经消耗了近半罐白金龙!”
“唉,耐心些。今天报纸上的启事和新闻登出来以后,或许有人会到我那边去。
我请你再坐一会,代替我接洽一下。”
“可以,可以。现在你在什么地方?刚才银林有电话来通知你。”
“我已经见过他了,此刻就准备往医院里去。我已经忙了一个早晨。”
“你得到些什么?有新线索吗?”
“有一些眉目,停一会和你细谈。”
“喂,《日日电讯》上的新闻你可曾瞧见?”
“看到了,不过你用不着气闷,也不必打算作辩证一类的玩意儿,那会反而落
进他们的圈套。事实胜于雄辩,我们但从这方面着力好了。”
霍桑的积极精神和乐观态度,我认为是他成功的最重要的因素。我受了连带的
影响,精神也振奋了些。他说有一些眉目。什么样的眉目呀?他不会借此安慰我吗?
他不理会《日日电讯》上的诬蔑,又说事实胜于雄辩,可见他在事实上的确有了把
握。我本想赶到济众医院去听听检察官的见解和瞧瞧他对于霍桑的态度,但霍桑既
然叫我守在寓里,我也不便自由行动。
果然,不一会,电话机上的铃声又琅琅地响起来。
这是一个奇怪的电话,也是一个重要的电话;它竟使这一件神秘的案子开拓了
一条新的线路。
听筒中有一种急促的语调,口音是长江以北的。
“你哪里?”
“爱文路七十七号霍家。”
“你是霍先生吗?”
“晤——是的。”我权宜地代一代。“喂,你哪里?”
“霍先生,你不用问,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
“好啊。什么消息?”
“昨天死在你府上那个女人,她和一个姓瞿的男人有关系。”
消息真出乎意外,我全部的神经都激奋起来。我自己感觉到当我答话的时候,
我的语声有一些颤动。
“晤,一个姓瞿的男人?……他住在哪里?”
“这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电话号码,等一等。……五五六O 六……五五
六O 六……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请教你尊姓?”
“霍先生,我不能告诉你。你只要找到这个人,就可以知道女人的来历。”
“唉,谢谢你。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也不知道。”
“喂,喂,你究竟是谁?我愿意当面和你谈一下。”
“这个不行,对不起。……”
“喂……喂……”
咯笃一声,电话挂断了。我仍旧握着听筒不放,又在钩子上捺了几下,希望从
电话公司的接线生方面调查这刚才挂断的电话号码。因为我们有过好几次这样的经
验,现在就想如法炮制。电话很突兀,用意如何,不得而知,若能查明它的来源,
一定大有好处。不料我偏偏碰上一个不肯多嘴的女接线生。她只说了一句“那边挂
断了”,以后便无下文。我问挂断的那边多少号数,那女接线生竟给我一个不睬不
理。我不知她是否因着工作繁忙,或者竟误会我故意和她调弄,才不理会我。因为
那时候上海的风俗败坏,一些浮滑无耻的少年男子,往往空打电话,向这些年青的
女接线生故意调笑取闹。如果她这样误会,我这一次失败,不能不说是受了这班轻
薄儿的遗害。
我们对于那女人的真相,原像是黑夜漫漫,毫无把握,这一个意外的电话不能
不算是黑夜中的一线光明。我急急拿过电话簿,翻到瞿字部,一行一行地检查,却
不见五五六O 六的号数。我不敢自信,便从瞿字部的第一行起,再仔细复查一遍,
却终于失望。
第二个奇怪的电话接着地来了!
“你是霍桑吗?”
“是的。你是谁?”我索性再权且代一代。
“我是你的老子!……你干得好事:”
“喂,你哪里?……”
“流氓坯!你奸拐了人家的女人,谋杀了她,还乱造谣言。”那声音粗大得刺
耳。
“喂,不要乱说。你是谁?”我仍耐心地问。
“我是你的老子!”
“你疯了吗?”
“流氓!这一次我看你再硬!”
“混蛋!你竟乱骂人!”
“骂你这畜生!……”
“你有胆,说出你的姓名来!”
“老子的姓名你不配听,贼坯!”
我既不愿意和那人作电话中的对骂,又不能伸手刮他一掌,只得把电话挂断了。
这个电话可算是意外的意外,我竟挨了一顿臭骂。我曾说过,霍桑有不少死敌,这
人分明就是其中的一个。代替他受了恶骂,虽然也动了些肝火,但是我的听觉并不
曾丧失常度,觉得这个人的声音非常熟。我定神追想了一下,禁不住直跳起来:这
个人就是昨天被霍桑冷待奚落的奸商孟蓉圃啊!
我起先以为第一次来的电话,或许就是这个奸商打来欺骗和取笑霍桑的。仔细
一想,这第一个人的来由虽带些诡秘,但语调很诚恳,不像是出于恶意的。那末,
他为什么又藏头露尾地不肯把真姓名告诉我?他所说的电话号数和姓翟的人,电话
簿上何以又找不到?
过一会,我抱着彻查到底的态度,打到零九号电话查讯部去,问问五五六O 六
号的姓名和地址。回答说这号数是金山路八八九号赵尚平律师。
这个姓名地址虽不能和我所知道的那个姓翟的互相合符,但是我仍不能不承认
是一种希望,一个线索。从一方面看,姓氏既不能合符,报告的人又不肯说出真姓
名来,这消息似乎不足重视;但从另一方面着眼,那个人如果恶意戏弄,尽可以假
造一个姓名,何必明明白白地守秘?因而他的守秘反而是真诚的表征。也许他处于
困难的地位,不能不有所顾忌吧?还有,翟和赵的差别,是故意改换的吧?因为一
个人要干犯罪的勾当,变换姓名是常事,何况这个人又是一个懂法律的律师?因此,
那第一次电话委实值得重视。
十一点钟了,霍桑仍没有回来。我关怀着他,不知检验的结果怎么样,就打电
话到济众医院里去问。一个挂号的回答,检察官还没有到,检验还没有开始。
我不禁暗暗地叹息。官僚们的作风竟如此恶劣,指定十点钟检验,到了十一点
钟,连人还没有到场。老百姓的时间,在他们眼中简直不值一文钱!
等着,等着,兀自消息沉沉。我的情绪既复杂,又紊乱。希望,焦急,加上因
忧虑而产生的种种可怕的空想,使我感到身上所有的神经都在给无形的针头钻刺着。
纸烟尽管一支接一支地在燃烧,可是丝毫也起不了镇定的作用。霍桑这样子迟迟不
归,会不会竟被扣押起来了呢?官僚们是只重权势而不讲理的。霍桑平日孜孜不息
的努力,在广大人民的心目中,固然受到重视和称颂,但是对官吏们来说,他说不
定还是他们的眼中钉,因为他是只重公道而不畏权势的。现在,霍桑陷进了尴尬的
境地,官僚们不会幸灾乐祸地借此难为他吗?
午后三点钟了,我的焦虑到达了高峰,正挂虑着霍桑会不会真有被嫌疑的危险,
忽然看见他悄悄地踱进办公室来。
第五节 一个摩登人物
霍桑仍保持着他那种静穆安详的神情,丝毫没有我所预料的懊丧失望,我也感
到安慰。他挂好了草帽,开始卸他的白帆布外褂。我把那奇怪的电话消息暂时搁一
搁,先向他发问:“霍桑,怎么样?”
“你问检验的那回事?”他一边向我反问,一边安好地在窗口的藤椅上躺下来,
又摸出一块白手巾来抹了抹脸,就打火点他的纸烟。“终算侥幸,我没有被押起来。”
他深深呼了一口烟。“不过我现在的自由,也不是无条件的。”
“什么条件?”
“那检察官姓严,还算懂些道理,对于我也还算有相当的信任。他叫我具了一
个结,限我在两天内找到尸主。”
“唉,只有两天的限期?”‘“你还不满足?本来,他限我明天就得把尸主交
案的。”
“唉!那末,限期这样短,你想你有没有把握?”
“我相信——”他似乎因着我的语声的表示,竟将他的目光射到我的脸上。
“包朗,你不是有什么消息告诉我吗?”
“正是,有一个很好的消息。”我笑一笑。“我要请你先说一说你在电话中说
过的‘眉目’。”
霍桑又向我瞧一瞧,才道:“我曾到银河路去,调查过那个孟蓉圃——”
“唉,现在,你也认为这个人有关系吗?”我惊诧地问。
“不是。我为了周密起见,在这一团漆黑的当儿,对于任何可能的线索,我都
不轻轻放过。……晤,你为什么这样子惊异?”
“刚才这个人打过电话来,我冒顶着你,受了一番恶骂。他骂我‘流氓”’贼
坯‘、’畜生‘。“
“喔!”
“他大概读到了报纸上的新闻,便幸灾乐祸地乘机报复,因此,我也在怀疑他。
你调查的结果究竟怎么样?”
霍桑微微笑了一笑,答道:“我瞧他的昌丰海味号门前,已经贴出一张‘除奸
团公鉴’的启事,写了几句‘爱国不敢后人,营业悉凭良心’一类的鬼话。我又知
道他是一个头脑顽固和唯利是图的吝啬鬼,因此,他和那个享用舶来品专家的时髦
女子,似乎不会有发生关系的可能。……但是你所应许的好消息可就是指这个电话?”
我摇摇头道:“不是,还有别的呢。但是这个孟蓉圃既然不一定有关系,你所
说的眉目又是什么回事?”
“好啊,你倒也学会了卖关子的本领哩。”霍桑连连吐了几口烟。“我已经查
明那飞鹰牌汗衫是美国纽约出品,上海并无发售。陶拉斯的皮鞋,只有惠罗公司一
家出售,在这里销行不广,而且代价很贵——这样一双鞋子需要三十多元。因此,
我敢假定这女人一定是新近回国的,因为皮鞋和汗衫都还是新的。这一来,侦查的
范围就缩小了些。刚才我已经打电话到留美同学会里去,和那朱小梅干事接洽了一
下。现在,我可以听听你的好消息了吧?”
于是,我就把第一次电话的消息和我个人的见解,仔仔细细告诉了霍桑。起初,
霍桑的神气非常淡漠,可是他吸了几秒钟烟之后,把我的话加上一番咀嚼,忽然丢
了烟尾从藤椅上立起身来,在书室中往返踱。他虽然没有说话,两只眼睛却在闪闪
发光。
一会,他站住了,说:“包朗,你推想得很正确。假使那人要来取笑我,戏弄
我,他尽可以乱说一个姓名,何必明明白白地守秘?……对,真是好消息,好线索,
一条意外的好线索:……喔,我应该马上进行!”
“你打算怎样进行?”我也从椅子上仰起身来。
霍桑瞧瞧他的手表,说:“此刻已四点钟,我不妨立刻到金山路走一趟。”
他看见我忙着立起身来,点点头:“也好,咱一块儿去。你已经闷坐了大半天,
也应得出去散散步。这里的事让施桂来照料。”
我们的汽车在金山路北端的转角上停住。这条路是南北向的,住户大部分是自
由职业者和专营批发的商号,也有几家住宅和另售的小店铺,不过都是错落稀零,
不集中在一起,故而从市况上看,并不怎样热闹。马路的宽度也只有二三等之间。
朝东的一面是单号,朝西的一面是双号。霍桑在门牌上瞧了一瞧,便向我们的汽车
司机拍一拍手,叫他跟在我们的后面。那北端的号数,从九O 九号开始。我们一家
家倒数下去,不一会已走到八九五号的前面。那是一排西式房子,一共有十多宅,
每宅两幢,每一宅的结构彼此相同。前门有一排三尺光景高的青砖短墙,短墙上装
着二尺多高的铁栅,连着两扇盘花铁条的门,里面一小方草地,镶着一条水泥的通
道。草地和通道合在一起,约有一丈多深二丈半多阔,屋子前有三层石阶,接连着
一个浅长的阳台。阳台上一面有两扇花玻璃门,一面有两个窗口,都是法国式的着
地长窗。屋与屋之间,有一堵齐肩的矮墙分隔着。这十几宅屋子的唯一不同点,就
是有几家草地上种些花木或棕搁树等,有几宅却空无所有。
我们站住的地位就是西式屋子第一宅八九五号,门前挂着一块完全英文的铜牌,
是一个性鲍乃脱的美国会计师。第二宅八九三号是一个中国牙科医士,叫做李星辉。
第三宅八九一号,是一家裕成布号。第四宅八八九号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这一宅
房子的门前果真挂着一块长方的铜牌,标着“赵尚平律师”五个颇有颜鲁公气息的
大字,那两扇盘花的铁门却紧紧地关着。
霍桑继续向前走,我也跟着他继续视察。第五宅挂着航业俱乐部的牌子;第六
宅却贴着召租的广告。第六宅和第五宅之间有一条小弄,似乎是这一排屋子后门的
通路。
第七宅又是外国字的铅皮牌子,我没心思仔细瞧了。
这时霍桑停止了脚步,旋转身来,挥一挥手,叫那汽车远远停住。接着,他穿
过街面,到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住。我也一同走到对面,瞧见有几家卖纸烟糖果的小
店。再向南些,却有四五家一上一下的石库门住宅。霍桑走到了正对那第四宅西式
屋子的一家石库门前,站住摸出纸烟盒来。
我低声问道:“能不能进去访他一访?”
霍桑摇摇头,说:“不行,他是当律师的。我们自己的脚步必须站稳,不能乱
来。”
“那末,你打算怎样入手?”‘“那南隔壁第五家航业俱乐部是个公共所在,
我们不妨进去问问,说不定会有什么熟悉的人在内。”
“唉,我想起来了。我们的同学陈苔山,不是在招商轮船上做领航吗?我们不
妨就假托进去找他。”
“很好。”霍桑一边点头,一边烧他的纸烟。“唉,慢,里面有人出来哩。”
我向对面一瞧,第四宅八八九号屋子里,果真有一个穿白色短衣、仆人模样的
中年男子,开了里面的花玻璃门,正在从石阶上走下来。一会,盘花的铁门从里面
拉开,那仆人走到了门外人行道上。
“跟我来,别说话。”
霍桑低声说了一句,穿过街心,直向仆人的所在走近去。那仆人走出了铁门,
正在反身将门拉上。霍桑迎上前去,向他点一点头。
“在里面吗?”他故意含糊着问。
那人是个黑脸麻子,年龄在三十六七,眼白有些黄,眼珠敏活有神,头发却剃
得精光。他向我们俩端相了一下,也点头答礼。
“先生,找谁?东家上南京去了。徐先生在里面。”
这光头仆人说的是浦东话,他的面貌和声音似乎都很干练。我觉得霍桑的眼睛
好像打了一个转。
“我们是来找你主人赵律师的。他几时走的?”
“前天礼拜二。先生有什么事?”
“我为诉讼的事找他商量一下。那位徐先生可是他的书记?”
“不是,他是东家的亲戚,寄寓在这里的。书记是金先生,刚才已经回去了。”
这时,忽然有一辆汽车驶到我们所站的人行道下面停着,车中只司机一人。霍
桑一见,立即向那仆人点一点头,说了一声:“我们过一天再来,”便拉着我向南
急走。
我跟着他直走到那一排西式屋子的末一家门口,方才站住。霍桑又远远向我们
雇的汽车司机招一拍手,才低声向我解释。
“留心瞧,那个光头见那辆汽车的到来又转回去了。”
“是。但是汽车里没有人。”
“不错,这就告诉我们八八九号里有人要出去哩。”
我们所雇的汽车驶到我们面前,停住了,霍桑走过去开车厢的门。他的动作似
在故意延缓,开了车门,不即上去,又不让我先上,分明他有所等待。那第四宅八
八九号的两扇盘花铁门果真又开动了,一个穿白色法兰绒西装的男子从里面出来。
他头上戴一顶漂白巴拿马草帽,胸前露出一条蓝色斜条纹的领带,手中拿着一根细
长的手杖。我们和他虽隔离六七家门面,不能够看得怎样清楚,但是他的时式整齐
的服装、斜角度的帽子和走路时那种活泼潇洒的姿态,已经十足地表示出他是一个
摩登人物。霍桑不等那人上车,便把身子一侧,让我先上车去,同时他低声向司机
说话。
“后面有一辆汽车,小心些跟着,别太接近。”
上车之后,我从车厢后面椭圆形的窗洞里向后面窥视。那少年用手杖的弯钩把
汽车司机给他拉开的车厢门更钩开一些,接着弯腰踏上车去。霍桑拉上了车厢门,
也回头到这小洞里来偷瞧。
我和霍桑并肩坐着,我的眼睛便向左侧的街面上观察。那辆深棕色的汽车立即
开行,从我们的左侧超过。一瞥之间,我瞧见那少年的脸儿带些长形,雪白的皮肤,
墨黑的眉毛,嘴里正衔着纸烟,在用打火机燃烧。他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纸烟上,
绝不留意我们的停着的汽车。霍桑在前面车窗上轻轻地拍拍,等司机旋转头来时,
又用一个指头向前面点一点。我们的汽车也就“叭叭”地开动。
“瞧清楚了没有?”霍桑问我。
我点点头。“很漂亮,鼻梁笔直,眉毛浓黑,皮肤白嫩——”
“那是雪花霜的成绩。”霍桑接口说。“我还瞧见他的一双乌黑黑的眼睛,具
有勾引女子的魅力。……是的,的确很漂亮。他右手的无名指上还戴着一只钻戒。”
“这个人是谁?你想有关系吗?”停一停,我问。
“是谁?我知道他姓徐。”霍桑的眼光疑滞了一下。
“你说他和那女子有关系吗?我不知道;也许有。”
话有些模棱两可,不痛快。我正待再问,霍桑忽然让他的背脊挺一挺,又抢先
问我:,“刚才你说那个打电话报告的人是苏北口音?”
我呆一呆,又点点头,并不答话。
“你知道苏北口音念‘徐’字,类似上海口音的什么字?”霍桑继续问,他的
声调有些异样。
我暗暗念了一念,不禁惊呼起来:“唉,他们念‘徐’字的确类似我们的‘瞿
’字!”我顿一顿,又惊喜地问道:“莫非我在电话中听错了?”
“正是。大概如此!否则不会有这样的巧合。”
这的确是一个重大的发现,不过这线索究竟还很浮泛,不能就轻信。
霍桑补充说:“包朗,你总记得有句俗谚,快要溺死的人,看见一根浮草也要
攀抓的。这一条线索,我认为比浮草总可靠得多。……唉,前面的车子快要停哩。”
我们的汽车经过了几条热闹的街道,正驶进了那条比较清静的,两旁都是高大
洋房的静安路。我从车窗中向前瞧去,那辆深棕色的汽车已经停在一宅西式的大厦
门前。
那宅大洋房是灰色水泥建筑的,嵌着白瓷漆的窗门。
前面有一大方碧油油的草地,修剪得像地毯一样,草地上有个五彩摈纷的花圃,
还有三四棵大树,展布着可爱的浓荫。这时虽六点钟已过,但夏天的骄阳还没有西
沉,草地上的光暗部分也像油画一般地鲜明清晰。
漂亮的少年走下了汽车,从那开着的两扇大门里进去,穿过草地,走上石阶,
便伸手按铃。为了避免疑心,我们的汽车早已停在这灰色大厦有隔壁另一宅较小洋
房的门前。
“他已经进去了。我们要等到几时?”我问“耐心些,他的汽车是租来的,不
会太久。”霍桑安闲地仰靠着车座的背上。“他一定是来接他约会的人的……我相
信准是个女人。”
十五分钟以后,霍桑的预料便得到了证实。漂亮少年果真陪着一个穿淡绿色洒
紫花薄纱的西式衣裙的年青女子,说说笑笑地从大门里出来。
“他们大概是往什么西餐社去的。”霍桑作第二度预料。
“这个推测不算太难,时间上已给你充分的依据。”
霍桑不答,又照样用手指在车窗前拍了一下。司机很敏捷,立即点了点头;等
到前面的汽车回过来时,他也就拨动机关,缓缓地将车子掉转头来。深棕色汽车从
我们面前驶过,我瞧见了那女子的面貌——乌黑的卷发,狭长的柳眉,灵活的眼珠,
猩红的樱唇,位置都匀正可爱;她的雪白的颈项袒裸着,袖子短到臂弯以上。我又
看见少年的右手似乎钩在她的腰部,女子的左颊却靠在少年的肩上。这一种相依相
偎的状态,充分表示出他们俩相恋的热度已经达到了沸点。
“别瞧得着魔!……”霍桑把手肘骨在我的手臂上抵了一下。
“我在猜测这一男一女的关系。”我说。
“这还用猜测?要知道的是他们两个的已往的小史。”
他又楼着身子敲车窗。“喂,快开啊。前面的车子已经转弯哩。”
我们的汽车虽已掉转头来,但是只听得啪啪的声响,车辆却停着不动。
“怎么样?要抛锚?”霍桑有些着急。
司机不答,但用力拨动点火开关,不一会,连啪啪的声音都停止,引擎熄火了。
我也非常焦灼,因为这一耽搁,分明会断送一种最好的机会。前面的汽车转弯不见
了,追上去可来得及?
那司机急忙跳下车去,开了前面车头盖,汗流满面地在察验发动机各部件。霍
桑叹了一口气,就开了车门下车。我也跟着下来。他倒并不怎么失望,一边打开皮
夹拿钞票,一边带着微笑向我说话。
“包朗,你的眼福太浅了,这一幕好戏,今天你瞧不见了。”他又向司机招招
手。“喂,朋友,不用着急,算了吧。这是车钱,多余的给你喝酒。”
司机的脸上显出十二分的抱歉神气,他的左手接受霍桑的钞票,右手的手背却
在抹他额角上的汗,嘴里连声道谢。我心中未免懊丧,同时向街的两边探望,还希
望找到另一辆汽车,或许可以补救。
“包朗,不要痴想哩。”霍桑拍拍我的肩膀。“赶不上了,即使赶上了,实际
上也不一定有什么好处。这两个人的地址,我们都知道了,就好了。要查究他们的
历史,尽可以从别方面进行。天快黑下来了。或许有什么好消息在我家里等我们呢。”
这几句话分明是霍桑自己安慰自己的解嘲。不料,这预言竟得到了验证。我们
回到他的寓所时,施桂忙迎出来报告。
“霍先生,汪侦探长来过两次电话。他说昨天送女人来这儿的汽车司机已经找
到,今夜八点钟,他把那人带到这儿来,让你问话。”
第六节 单身旅客
这消息可算春云乍展,预示着晴朗的光明,不但振起了我的精神,连带地刺激
了霍桑的食欲,晚餐时他显得格外高兴。
“银林在这件事上干得这样子迅速,对于你分明有着酬报的意味。”晚饭后,
我开始对霍桑说。“现在横祸的阴霾应该算消散了,至少,你的责任总可以先卸了。”
“是的,不过我希望的还不止此。”霍桑靠在藤椅上,吐出了一口烟。“清刷
我本身的嫌疑的事小;据我料想,这里面还有着诡秘和严重的事实。”
“那末,这个司机就能供给诡秘事实的线索吗?”我的好奇心又升了起来。
霍桑简单地说:“我希望如此。”
八点还少七分,那司机来了。他并不是汪银林陪来的,是银林手下的一个瘦长
个子倪金寿代表着陪送来的。
倪金寿也是我们的素识,曾和霍桑连手办过好几件案子,得到过不少好处,因
此,他对待霍桑比银林显得更加恭敬。但我好几次看到他对付一般老百性时,也像
其他官家侦探一样,却另有一副可憎的嘴脸。他的身材比银林瘦而且长,脸色微黄,
也不及汪银林那么红润。他走进来鞠躬招呼,说明汪银林因为别的公事忙,故而不
能亲自来,接着,便将汽车司机钱阿森带进办公室来。
钱阿森的年纪在三十上下,身材虽不高,胸肩却很阔厚,看上去很富于体力。
他穿一件玄色纺绸长衫,里面衬着糙米色的府绸衫裤,头颈里的钮子却敞而不扣。
他的脸色苍黑,眼睛很大,嘴唇里面露出三四只灿烂的金齿。他在飞轮车行里已经
做了三年,平日专门接送临时的雇客。
倪金寿说道:“阿森,说罢,仔仔细细说给霍先生听,别漏掉什么!听清了没
有?”他的口气竟像对付一个犯人。
霍桑却和钱阿森握一握手,有礼貌地请他坐下来。
霍桑道:“阿森兄,刚才你在警厅里大概已经说明白了。现在,费心再说一遍。
事情和你完全没有关系,尽管实说。”
钱阿森点点头,果真毫不犹豫地说:“今天四点钟,我在四海楼茶会上‘听得
同业们说起,警察厅里派了侦探们往各处车行里去调查,昨天下午五点钟光景,有
没有人把一个年青女客送到爱文路霍先生家里来;同时有人谈论今天报上登着的新
闻,有个女人来找霍先生,没开口就死了。我想起了这个女客就是我送到这儿来的。
我一向知道霍先生不怕大亨,常常帮助穷人,是个好人,这件事我应该站出来做个
见证。有几个弟兄也掸掇我赶快到警厅里去报告。忽然,旁桌上的一个探伙走过来,
招呼我。说明之后,他便邀我一同到警厅里去。”
“多谢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你。”霍桑一边拿出纸烟来敬客,一边连连点头。
钱阿森不推辞,坦率地接受了烟。
“这女客在什么地方上车的?”霍桑问。
阿森烧着了纸烟,说:“在民国路亚东旅馆门前。往日里,我的空车是常常停
在旅馆门口的。”
这一点好像本来在霍桑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并不表示惊异。他也递一支纸烟给
倪金寿。倪金寿忽像卖功那样,接过了烟,不就烧着,却睁大了眼睛瞧阿森。
倪金寿问道:“你亲眼看见她从旅馆里走出来的?”
“这个——晤——”司机显出一些疑迟的样子。
“这个,那个,做什么?快说!”
“喂,金寿兄,让他慢慢儿说。”霍桑觉得金寿又在耍官腔,赶紧岔口,又笑
眯眯旋转过头来。“阿森兄,请说下去。”
阿森向金寿瞪了一眼,才回答霍桑说:“因为旅馆门前停着四五辆自用车,我
的车子排在自用车的后面,当时我没注意到旅馆的门口,所以说不上亲眼看见。不
过回想起来,她多半是亚东旅馆里的客人。”
霍桑点点头道:“好。现在请你说一说她上车时的情况。”
“那时候,马路上有一辆黄包车撞翻了一副卖绿豆场的担子,闹得不可开交。
我正在瞧他们,忽然听见一个女人声音的呼唤。我急忙回头,女人已经走到我的车
厢门前。她问我:”车子出租吗?‘我应了一声是。她就说:“爱文路七十七号。
’接着,她自己把车门旋开,跨上了车。她虽然说的是北方口音,模样儿倒很老练,
像是个老上海。我没说一句话,就开车将她送到这里来了。”
“她上车时有没有人陪着?”
“没有,那时人行道上虽有不少人来往,只有她一个人站住了和我讲话。”
“上车以后,她可曾和你说过别的?”
“也没有。车子送到了您的门口,她下了车,拿出两张十圆的钞票给我,挥一
挥手,叫我将车子开走,也没说一句话。”
“那末,她上车时的声音态度,你可曾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样子?”
“声音很低,脸儿铁板板的,好像有些少奶奶的架子。我可没有想到她马上会
死。”
霍桑一边问答,一边缓缓地吐吸着他的纸烟。倪金寿却拼命地抽,分明他心头
不太舒畅。
霍桑又问道:“还有一句。这女人可有什么东西遗留在你的车上?譬如,皮夹
或者阳伞之类?”
“完全没有。她的打扮虽很时式,可是手上戒指手表都没有,当时我也觉得有
些奇怪。”
霍桑点点头,丢了烟尾,立起身来,好像预备送客的样子。钱阿森也模仿着他
的动作。
霍桑道:“金寿兄,有劳了。现在,这女人的真相虽还不能揭露,但是,我敢
说这只是时间问题。这位阿森兄既然仗义出来作证,你们不能留难他。如果法律上
需要证明,可以随时通知他,他一定会随传随到。”
他再一次热烈地和汽车司机握了握手,然后亲自送他和倪金寿出门。
“霍桑,我看这个阿森很热情。”我等霍桑回进来时,发表我的见解。“他既
然肯出面给你作证,那些对你恶意中伤的流言大概不会再兴风作浪了。”
霍桑格摇头,说:“你不能盲目乐观。”
“喔?你以为报纸上还会借端攻击你吗?”
“你不是说恶意中伤吗?那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如果这样,我们可以用法律解决,控诉他们恶意诽谤。”
“这也不是最恰当的办法。”霍桑又摇摇头。
“那末,你说什么样的办法才最恰当?”我问。
“在限期之内,查明这个神秘女人的真相,进一步再找到她的家属,那才是扫
除流言的最切实的办法。”
“你说得对。”我表示赞同。“那末,你对这方面有没有入手的措施?”
“我估计那女人准是从亚东旅馆里出来的。”霍桑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答复我。
“你这个估计有什么依据?”我问。
霍桑说:“你想她中毒以后,既然要急急忙忙到这里来找我,难道会走了很远
的路才雇汽车?”他停一停,补充说,“还有,亚东旅社是个比较高级的旅馆,也
合得上这个女人的打扮和身分。”
“不错。那末,入手的第一步就是到亚东旅馆里去查一查,是吗?”
“是的。”霍桑应了一声,瞧一瞧手表。“时间还早,我想立刻去调查一下。”
他收束着他的领带,又把卷着的衬衫袖口展开来。
我说:“我可能一块儿去走走——”
忽然,电话的铃声叮叮地响起来。霍桑正弯着腰在扣他足上的黄皮鞋的鞋带,
我便代替他接话。这电话竟使我喜出望外,同时又证实了霍桑在一两分钟前的设想。
“晤,银林兄?我是包朗。……此刻你在民国路亚东旅馆里?……喔?查明白
了!这女人叫秦——什么?……秦守兰?……好,好。霍桑也在这里,我们立刻就
来。”
当我将电话筒搁好的当儿,霍桑已经扣好了皮鞋带,旋转身来,先向我说话,
因为他在我背后听清了银林的电话。
“银林兄肯这样子出力,省掉我一番调查,倒难得。”
他向我点点头。“你愿意一块儿去,再好也没有。独木不成林,这样一件事本
不是单枪匹马干得了的。现在,你快打个电话到龙大车行去,我们不能再耽搁。”
十五分钟后,我们已经到达民国路上那高大的亚东旅馆门口,汪银林早已派了
一个年轻的探伙在门前迎候。探伙说银林在账房里向好几个人查问过,方才查明这
女人的姓名,此刻他已经到三层楼三四七号房间里去察勘。霍桑点点头和我跟探伙
一直上三层楼去。那探伙一边走一边解释。据旅馆的账房先生说,这个女人叫秦守
兰,写的是四川籍贯,在这里已经住了十五天,旅馆费还没有付清。走完了两组宽
大的楼梯,我们终于到达了三层楼的三四七号室前。室门关着,里面却灯光灿亮。
霍桑用手指在门上叩了两下,不等里面有入答应,便推门进去。我也跟着进去,探
伙却在门外站住。
卧室的面积相当宽大,还连着一个浴室。室内布置很富丽,一张双人铜床,床
上的枕席和两条薄薄的紫绸夹被都折叠整齐。还有玻璃衣橱、柚木镜台、龙须草席
垫的沙发和大理石面的小圆桌,都非常精致。这时电扇正在习习地转动,室中很觉
凉快。汪银林穿了一件黑绸长衫,衔着雪茄,脸色很沉着,似乎正在沙发上养神。
另外有一个穿白纺绸长衫年龄在四十光景的男人,靠圆桌坐着,正面向着沙发。他
脸上的肌肉瘦削,两只骨溜溜的小眼兀自瞧着银林。
“银林兄,劳神得很。你竟办得这样子迅速。”霍桑先开口向他致意。
汪银林忙站起来,拿下了雪茄,答道:“霍先生,这是我应尽的本分啊。”他
向那坐着的人努一努嘴。“这个姓李的账房满嘴里‘不知道’、‘不知道’,我真
觉得头疼。”
那账房先生撑着大理石面的圆桌,也站了起来,向霍桑点点头,又把他的小眼
对我上下打量。
他先说:“唉,先生,这不能怪我。我们在楼下账房里,这里有百多个房间,
客人这样多,怎么能够知道他们—个个的详细情况?我只知道她是个单身女客,进
来时她付了一百块钱,已经住了十五天,天天吃着西餐,连宿费汁算,早已超过她
所付的钱。昨天地一夜没回来,我们正在担心她会漂账。别的事我都不知道。”
账房说了一大串话,显示出他的口齿果真伶俐。汪银林重新坐下,他的眉毛紧
皱,眼睛怒视。但是霍桑的脸上印仍含着笑容。
他说:“李先生,你口口声声离不了钱,足见你忠于职守。不过这件事关系很
大,最好你把职务以外的事实,也告诉我们几句。”
账房道:“我不知道啊!说不出来啊!”
汪银林凶狠狠地插口道:“真可恶!‘不知道!不知道!’”
姓李的并不屈服,冷冷地答道:“笑话,汪探长,你是办公事的,你要强迫人
家告诉你不知道的事情吗?”
霍桑从中解围似地说:“喂,大家别动肝火。李先生,请坐下来谈。”
他先自在圆桌旁边的另一只椅子上坐下来。我也占据一只椅子。账房先生也重
新坐了下来。
霍桑继续道:“李先生,请放心,我们决不勉强你说你不知道的事情。现在,
我有几句简单的话请你答复。你说这女人是个单身客。但是她进来的那天有没有人
陪着?”
“没有。”姓李的简单地回答。
“过去的十五天里,可有人来找过她?”
“没有——我不知道。”
“她可有什么贵重值钱的东西寄存在账房里?”
“没有——要不然,我也不会着急她漂账了。”
“我想她总有些行李吧?”
“有两个皮包,但是我不知道皮包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你没有检查过?”
“这怎么可以乱来?照旅馆的规则,旅客们如果失踪漂账,先得报告了警厅,
才能检查行李。”
“那末,她昨夜里既然一夜不归,你怎么还不报告?”
“一夜不归还不能就算失踪。我希望她今天会回来的。”
“这样说,你还没有瞧今天的报纸?”
“我没注意。刚才这位汪探长把报纸指给我瞧,我才知道。”
“还有一句话。她是服毒死的。这一点你可也知道?”
“汪探长在浴室里找到了一瓶来沙尔液,说她是中了来沙尔毒死的。是不是真
的服了毒,我也不知道。”他顿了一顿,又忙着补充说:“不过,来沙尔液每一问
浴室里都有,原是给旅客冲洗浴缸用的,不是叫她吃的,我们不能负责。”‘账房
先生的谈话处处不离他的主题——卸责和推脱,可见他吃这碗旅馆饭,已具备了炉
火纯青的资格。汪银林乱喷着雪茄烟雾,瞪视着账房,像要发咸咆哮。霍桑又急忙
阻止。
“银林兄,你总明白,李先生在楼下账房里,对于旅客们的情况当然有些隔膜。
我想茶房们比较接近,大概可以供给我们一些事实。——唉,慢!她的行李检查过
没?”
汪银林从沙发上立起来,走到玻璃橱前,把橱门拉开,用手指着里面:“这里
面有几件衣服和几双皮鞋。”
我跟着霍桑走到衣橱前去瞧。电灯光照见橱里面挂着几件颜色鲜艳的丝织和毛
织的旗衫,另有一件纯白绸料的西式跳舞衣裙。霍桑弯着腰,把橱底上的几双皮鞋
翻了一翻。
“这里面也有一双陶拉斯牌子的舞鞋。”
“那只皮包是空的。”汪银林又指着铜床底下说。
霍桑仍楼着身子,把空皮包拉到床外,皮包外面果真贴着两张纽约旅馆和西雅
图轮船公司的标签。霍桑把这标签指给我瞧,我点点头。这一着已经证明女人真是
新近从美国回来的。汪银林走到那只摆满化妆品的镜台前去,开了镜台的抽屉,拿
出一只小皮袋来,顺手把皮袋拉开。他道:“这大概是她的首饰袋了,可是没有什
么贵重的东西,只有两张当票。”
我瞧见小皮袋中有一条细的金链条,连着一个小蚕豆大的金鸡心;一只小金表,
面积比铜元还小,系着一条扁阔的黑丝带;一支金墨水笔和一只金壳小纸烟盒。此
外,还有些粉盒和蔻丹指甲油等化妆用品。汪银林取出两张当票和四张五圆钞票单
另夹在一起。
“这里还有几件内衣,几方手帕和半罐茄力克纸烟。”
汪银林又抽开了另一只抽屉。“有一种东西出乎我的意外。像这样一个女人,
竟也会爱看包先生的作品!”
原来抽屉中除了几本英文原木的生理卫生一类书外,还放着几本我所记述的《
霍桑探案》。霍桑把书翻了一翻,旋转来瞧我。
“她昨天到我那边去,介绍人仍然是你。”他的嘴唇微微牵一牵,又旋转头去。
“银林兄,你没有发现信札、日记或任何文件吗?”
“我已经找过了,完全没有。”
霍桑转脸向账房道:“李先生,你们有没有给这位女客接受过外来的信件?”
这一句问句又照例换得了“没有”两个字的答语。我开始觉得这账房先生的确
狡猾可恶。他处处藏头缩脚,一味卸责,说不定会因此妨碍霍桑的侦查。但是霍桑
仍保持他的宽容态度,既不动火,脸上也没有憎恶的表示。他把两张当票拿了起来,
缓缓展开来细瞧。
他自言自语地说:“晤,这两张当票倒是值得注意的。”
汪银林接嘴道:“是啊,我已经看过。一张是三百圆,在汉口恒丰当铺当的,
日期在七月二十日,已经隔了二十多天。另一张是三天前在上海的顺泰当铺当的,
当价只有八十圆。可是朝奉的字迹像鬼画符,我瞧不出当的是什么东西。”
“给我瞧,我也许识得几个典当朝奉的字。”我自告奋勇地走上前去。
霍桑把两张当票授给我,指着一张八十圆的向我说:“这里面似乎有一个‘表
’字,你瞧对不对?”
我仔细瞧了瞧,应道:“正是,八十圆的一张,当的是一只嵌细钻的长方手表,
汉口的一张是一只钻戒。”
汪银林道:“这样,闷葫芦又打破了一个。可见这女人的经济已经发生了桔据。”
“这样说,她大概是因经济困难而自杀的。”那个死不负责的账房先生忽而自
动参加。‘霍桑不理会他,仍自顾自向汪银林说话。“还有一点,也可以证明她最
近是从汉口来的。她不是写着四川籍贯吗?”’“她回国以后,先到她的故乡去看
看,回来时经过汉口,那也是可以理解的。”我插一句。
“我看八十圆的一张当票是三天前当的,比较有些线索可寻。”霍桑继续推测。
“她这样子打扮,决不会亲自拿了手表上当铺去。我料想一定有别的人代她办这个
手续。”
汪银林点头道:“不错,现在就把茶房们叫进来问问。”
姓李的又插嘴道:“这一部分的茶房有日夜两班:一个叫马祥宝,一个叫朱阿
大。我去叫他们进来。”
汪银林分明防账房做什么手脚,暗中把“不知道”和“没有”传授给他们,便
抢前一步,一把抓住那账房的臂膀。
“喂,不用你假讨好。我会去叫他们进来。”
账房立即止步,哭丧着脸,用手抚摸他的左臂,显见汪银林这一抓是故意用了
些力的。他当着霍桑的面,不敢太放肆,就暗暗地借端发泄一下。
第七节 “只能智取,不可力敌”
马祥宝和朱阿大都是三十上下的壮年人。祥宝的身材短一些,脸色枯黄得有些
病容;阿大的身材比较健壮,神气上也比较活泼。这两个人正在互相换班,身上都
穿着白长衫号衣——马祥宝是二十九号,朱阿大是四十一号。他们俩跟着汪银林走
了进来,都在玻璃橱前面站住。李账房虽不开口,眼睛却骨溜溜地瞧着二人,像在
暗暗警告他们不要多嘴。我觉得在这样的情势之下,茶房们一定不会提供什么情况,
可是又没法阻止账房的眼睛转动。
“你们两位谁当日班?”霍桑先开口问。
朱阿大用本地的口音应道:“我是日班。”
霍桑向朱阿大点点头,说:“阿大兄,我问你,这几天里有几个人来看过这个
房间里的女客?”
朱阿大摇头道:“没——有,没有。”
霍桑注视着他,接嘴道:“晤,你何必满我?我已经知道有人来过的。”
汪银林沉着脸,厉声道:“小心些!你敢撤谎,我——”
银林的话没说完,忽然从沙发上立起来,举起右手,像要上前去捆阿大一下。
霍桑赶紧瞪着他干咳一声,他的手才慢慢儿落下来,重新坐下。不过这一“行凶未
遂”的恫吓也产生了意外的效果。阿大有些慌,把眼光向账房先生膘过去。这时,
银林的可伯的眼光也射到了姓李的脸上,警戒他不许弄什么鬼把戏。姓李的愣住了,
再施展不出什么花招。阿大才吞吞吐吐地给霍桑回答。
“先生,在十天光景以前,有两个男人来问过她的。刚才你问这几天,那的确
没有。”
“唉,在十天光景以前?有什么两样!那这两个是什么样人?
“两个人都穿西装——一个是胖子,一个是长条子,年纪都二十多岁了。”他
说到这里,又畏怯地瞧瞧账房。
汪银林又站了起来,挺着他那肥硕的肚子,踏前一步,他的右手指夹着那支熄
灭了的雪茄,威胁地向阿大指一指。
他厉声道:“你用不着看他,只顾说!这两个人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
阿大的阅历自然远不及他的上级同事那么老练。他变了脸色,答道:“先生,
这些我委实不知道。我——我只知道那矮胖的西装少年姓何,他的名字已记不清楚。”
“混蛋,你明明在骗人!记得了姓,会记不得名字?”
阿大张开了嘴来,呆住了。那小眼睛家伙也显然在暗暗着急,可是没有办法。
霍桑似乎看到了阿大的窘态,便从旁调解。
他道:“阿大兄,你只要据实说就行,我们决不难为你。现在你说说看,这两
个人怎样来访问她的?”
阿大用舌尖舔舔他的嘴唇,答道:“我记得这位女客来了三五天之后,是傍晚
七点钟光景,女客恰巧从电梯中走出来,一胖一长的两个少年跟在她的背后。她叫
我开了房门走进来,便”砰“一声关上房门把两个人关在了房门口。那胖子悄悄地
问我,她是不是独个儿住在这里。我回答是的。这两个人嘻嘻一笑,就下楼去了。
我瞧他们俩分明在‘钉梢’。先生,你懂得上海人说的钉梢的意思吧?”
账房先生又坐立不安地移动着身子,睁大了他的一双小眼,似乎在给阿大播送
某种警告。汪银林踏上一步,用于把姓李的推一推,叫他重新坐下。他自己把身子
横隔在他们俩的中间,视线就受了阻隔。
霍桑答道:“钉梢就是调戏女人,是不是?好,以后怎么样?”
“隔了一天,这胖子又来过一趟。那是下午两点光景。”阿大继续说。“他走
上楼来,拿出一张名片,叫我送到三四七号房间里来。我敲开了房门,女客便出来
接应。我将胖子的名片交给她时,胖子紧跟在我的背后,打算跟着踏进来。但是女
客一瞧见他,便把名片向我手里一塞,急忙将门关上。我才知道钉梢碰上了钉子。
我在名片上瞧一瞧,还给他,才知道他姓何,名字却没有细瞧。他并不发火,依然
笑嘻嘻的”临走时还在门上敲一下,隔着门搭讪了几句,就走开了。“
“说了些什么搭讪的话?”
“他说:”喂,今天大光明的片子叫《游龙戏风》,真新,七点半我在那边等
你。‘“
“以后呢?”
“胖子说完话,就下楼去了。”
“他可曾再来过?”
“没有。”
“当天傍晚,那女客有没有出去?”
“也没有。”
“你记得清楚?”
“清楚的,因为——因为——”阿大忽然咬一咬嘴唇,停住了。
“因为什么?你再弄花巧,我揍你!”汪银林又耐不住地发病了。
“因为——因为,”朱阿大胆怯地吞吞吐吐说。“因为我——我想看看鱼儿是
不是上钩,所以那一天我特别留心。可是鱼儿到底没上钩,我亲眼看见她在这房间
里吃夜饭,没出去。”
霍桑点了点头,又侧过头去问当夜班的马祥宝,曾否看见这胖子来过。马祥宝
沉倒了头,弯着舌子回答:“不知道。”
霍桑又问道:“除了这个胖子,可有别的人来过?”
“没有。”祥宝的眼光依旧低垂着。
霍桑又转过脸来。“阿大兄,这胖子你既然瞧见过两次,大概记得了吧?”
朱阿大连连点头,应道:“对,他的脸儿圆得像个皮球,看了教人发笑,我一
定认得出。”
姓李的账房在银林背后咳了一声,他的两只脚也在地板上不住地擦动。他要站
起来,又像怕吃汪银林的家伙。
汪银林突然转过头,圆睁着眼瞧他。
账房羞窘地自言自语:“我——我这几天喉咙里有些发燥。”
霍桑仍耐着性子,问道:“阿大兄,这位女客可是天天出去的?”
“不,她难得出去。”
“昨天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大约五点钟光景,她是乘电梯下楼去的。”
“那时候你觉得她有没有异样状态?”
“没有。”
“她出去以前,你可曾听得她在这房里有什么声音?”
“没留意。”
“这东西是你给她拿出去当的吗?”
霍桑拿着那张八十圆的当票给朱阿大瞧。朱阿大侧过头瞧一瞧,他的眼光又向
账房的坐处瞅一瞅。可是他们俩的视线的交接并不怎么畅通。
他摇摇头道:“不是。”
“是你吗?”霍桑又移过眼光向马祥宝。
“我不知道。”马祥宝依旧保持着沉默态度。
霍桑虽耐足了性子,想用迂回的方法完成他的钩索任务,可是他费了好一会功
夫,结果还是一无所得。我觉得,有许多重要事实可能都给掩藏在“不知道”三个
字的幕后,但我们若使没有办法治服这个狡猾的账房,这“不知道”的难关就无法
攻破。霍桑摸出一块白手巾来,抹抹他的脸,站起来,走近镜台,随意地拿起那只
系黑丝带的小表玩着,又用指爪剔开了后面的表盖,凑近些灯光,忽然低低地惊呼
了一声。
“霍先生,什么事?”汪银林忙问。
霍桑答道:“这表盖里面有一张男子的肖照。”
我忙凑近去一瞧,是个少年的头像,领下只露出些中式长衫的领子。少年的眉
目清秀,剪着平顶头发,年龄似乎还只十八九岁。
霍桑旋转身来,将照片交给阿大瞧。“你看见过这个人吗?”
朱阿大凑过头来瞧一瞧,说:“没有。我已经说过,那个姓何的胖子是圆脸。”
“你大概也没有看见过他罢?”霍桑又把照片给马祥宝看。
马祥宝在照片上注意地瞧了一瞧,也答一声“不知道。”
霍桑搓搓手,向汪银林说:“好了,这里已查不出什么。这些东西,你可以带
回答厅里去。关于法律手续,我想你可以跟这位李先生接洽。”
账房终于得到了立起身来的机会,淡淡地应道:“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们总经
理洪先生可以负责。”他随着挺一挺腰。
我知道这亚东旅馆的总经理叫洪标堂,是个上海社会的所谓“闻人”。闻人是
徒弟多、交游广、有着法律之外的势力的人。社会上有三四个大号“闻人”霸占着
整个上海,干着种种表面合法、暗里犯罪的勾当。这小眼睛账房仗着有靠山,才这
样子处处卸责、刁难。‘此刻他捐出总经理牌头来,显然有一种示威意味。可是霍
桑只撇撇嘴,鼻子里冷冷地哼一声,便回身出室。
当我们离开旅馆的时候,汪银林还留在楼上。霍桑曾轻轻叮嘱银林,不要乱来,
特别是不能唬吓那两个茶房。
下楼时,霍桑又要我到他的寓所里去住,我照样答应了。
我听了这一番没结果的问答,胸膛间好像给什么东西阻塞住,觉得闷郁不爽,
我们费心费力,好容易找到了这女人来历的线索,可是因那帐房和两个茶房的通同
守秘,对于她的真相依旧是一团漆黑。霍桑企图揭穿这诡秘事件的内幕,简直像大
海捞针,毫无把握。因为我们这一场奔波,除了朱阿大供出的那个不可琢磨而又未
必有关的姓何的胖子以外,好像翻开了一张没字的白纸。霍桑仍保持沉默,神气上
并不像我那样懊丧。在汽车里,我好几次问他,他只摇了摇头,似乎叫我不要多响。
我们回到寓所,已敲十一点。气候比日间凉爽得多。
夜风从南面的窗口里一阵阵吹进来,我身体上比在旅馆里时舒服得多。霍桑卸
了衣帽,换土拖鞋,又把衬衫的袖子卷了起来,便靠在藤椅上吸烟。我也烧着了一
支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胸臆间的闷块依旧没法消释。
一会,霍桑问我道:“包朗,你为什么这样子闷闷不乐?”
我答道:“我觉得白白地费了一层唇舌,委实有些难受。”
“唉,你太不知足了。我们的口舌并不是完全白费的,我们所得到的已经不少
哩。”
“得到的不少?得到了些什么?”
“我知道这件疑案的秘钥就掌握在那两个茶房的手里,特别是那个沉默寡言的
马祥宝。”
“你说他知道这件疑案的真相?”
“那没有疑问。据我估计,他知道的一定不少。”
“但是,他刚才却如此沉默,岂不可恶?”
“这是因那姓李的账房的缘故,不能怪他。”
“是啊,这个小眼睛一味推卸责任,真刁滑!不过,我们当着他的面向两个茶
房间话,委实失策。”
“那没有进出。我料想他在事前早就向这两个茶房下过不许多嘴的警告了。我
们不用些手法,即使背着他查问,他们也决不敢说什么真话。”
“那末,你打算用什么方法?”
“‘只可智取,不能力敌’。”霍桑说着,把两条腿伸一伸直,吐出了一缕不
规则的烟雾,显得很从容安闲。
这两句旧小说里的套话的意思非常含混。我还是捉摸不透,因为“智”字的涵
义实在太广泛了。我真像热锅子上的蚂蚁,急于想揭开这个迷阵,霍桑却还是这样
子“好整以暇”!
霍桑又自言自语说:“我觉得那个苏北人马祥宝很有些城府,说话时故意低倒
了头,他的眼光始终不曾和我们接触;而且他的沉着的态度和‘不知道’的语声,
都显得比那本地人朱阿大深沉多智。所以我料想他可能掌握着这疑案的钥匙。他所
知道的也一定比朱阿大多。”
“他是苏北人吗?”我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冲动。
霍桑反问我道:“你难道不曾听得他的口音吗?”
我的脑子竭力追索马祥宝的语声,嘴里也不期而然地学着:“不知道”,“不
知道‘……突然,我从椅子上跳起身来,楼到霍桑面前,用力握住他的左腕。
“霍桑,是他:……真是他!……真是他!快跟我去!……”
“跟你往哪儿去?”霍桑果然急急从藤椅上立起来,丢了纸烟。“亚东旅社!”
“干什么?”
“找马祥宝!因为——因为他就是今天早晨第一次打电话来的人。”
霍桑惊异地说道:“什么?你可是听得出马祥宝的声音和电话中的声音相同?”
“正是,完全相同!”
霍桑静静地向我端相了一会,安闲地说:“包朗,你的神经太兴奋了,姑且坐
一坐。”
他用手拉我到椅子上。我重新坐下,觉得我的呼吸还很急促。
我道:“霍桑,你不必疑心,我不是神经过敏,我相信我决不会误会。刚才我
因那个讨厌的账房,心中烦闷得很,故而不曾当场辩出来。”
“但是对于‘徐’和‘瞿’字,你也不曾听清楚啊。”
“那是因为这两个字太容易含混了。但是,我记得在早晨的第一次电话里,我
也听得过两次‘不知道’。我觉得他所说的‘不知道’的那个‘道’字,特别像我
们这里的‘套’字。我深信决不会错误。”
“既然如此,那更容易办了。”霍桑的信心显得增强了。“起初,他既然肯把
消息告诉我们,他对我们一定有相当的好感。刚才他所以不说,不消说是受了那账
房的威吓,不得不有所顾忌。”
“对,现在赶快到亚东旅社去,想个办法,约马祥宝到外面来谈。”
霍桑点点头,正要表示约会的方法,忽然电话的铃声响了,他便立起来接话。
我看见他握着听筒接应了一句,他的目光就闪一闪,似乎消息出于他的意外。
“……唉,正是。……谢谢你的好意!……晤,晤,哪儿话!……不敢当。…
…好,……八点钟下班?……我一定等你。……明天会。”
霍桑挂好了电话听筒,不等我开口,便把这消息告诉我。
“包朗,你的听觉应当考九十九分——对不起,‘瞿’和‘徐’字的错误是应
当扣一分的。——是的,这一个电话是马祥宝打来的,他约定明天早晨八点半到这
里来。他还说他曾经受过我的恩惠。我很惭愧,竟想不起他。现在,你安心些睡吧。
你的神经不能再这样紧张下去哩。”
第八节 不期而然的消息
八月十五日星期五早晨八点半之前,我感到特别兴奋。我虽同样起身得很早,
霍桑也同样没有放弃他的户外运动。火红的太阳也和上一天一样地布满了天空,朝
霞的色彩也比上一天更觉绚烂焙目,但有两点和上一天不同。第一,这一天的早餐,
我是和霍桑同桌吃的;第二,昨天我的精神揣揣不安,今天却抱着无限的希望。因
为报纸上的舆论变更了。上夜里我们在亚东旅馆所发现的秦守兰的真情和飞轮车行
的司机钱阿森出面作证的事,各报上都已披露。那《日日电讯》上的讥讽和造谣的
记载也因事实的证明而变了腔调。这样一来,横祸消散,霍桑的责任减轻了许多。
霍桑还说过这秘案的钥匙就掌握在马祥宝的手中,所以我热烈地希望着,只要马祥
宝一到,这案子便可迎刃而解。
早餐终了以后,我们俩都静静地翻阅报纸。八点三十五分,我的热望所寄托的
亚东旅馆的侍应生马祥宝果然来了。他换了一件细白夏布长衫,头发梳得很光整,
但神气上有些东张西望。他一踏进办公室,连连向我和霍桑拱拱手,态度很斯文。
他看见室中没有第三个人,似乎安心了些,坐定后,赶紧向霍桑道歉。
“霍先生,昨夜里的事,我真对不起你。我为了保牢饭碗。不得不那样,其实
我是不愿意欺骗你老人家的,因为我受过你先生的恩惠。”
霍桑摇着手道:“唉,祥宝兄,不用客气,我们完全谅解你的处境。唉,我很
惭愧,我在什么地方曾给你服务过,我自己却也记不清楚。”他向来客脸上细细地
端相,好像要追忆这个人曾在哪里见过。
马祥宝道:“这不能怪先生,我们本来没见过面,可是我的妈至今还念叨着你。”
霍桑皱紧了眉峰,现着困惑的神气,他向我瞧瞧,似乎希望我能够帮助他追索
似的。我也茫然不知所答。
马祥宝继续说道:“我们住在闸北保兴路大庆里七号。那年我还在盐城,我妈
几乎被那个姓叶的房客吓出病来。幸亏霍先生的帮助,才能叫姓叶的搬出去。”
我记起来了。有个住在阁楼上的测字先生叫叶时仙,穷昏了心,只想发横财。
他迷信报纸上登着巨幅广告的《符咒大全》里的鬼话,杀了一只鸡,用鸡血画成一
张符,藏了符去买骗人的航空奖券。鸡血漏到楼下马婆婆的蚊帐顶上,她认做阁楼
上的房客杀了人,吓得不得了,赶来请求霍桑,霍桑义不容辞,前去给她解决了。
霍桑的嘴角上现出微笑,说:“是的,我记起来了,那是一出有趣的鬼把戏。
但是这样一件小事、怎么值得挂齿?”
马祥宝道:“当时我妈几乎被那个奇怪人吓出病来。我到了上海之后,她常常
说起你的好处,我爸爸也很感激你。你看得起我们穷人,给她出了一番心力,竟不
拿一个大钱的酬报。因此,昨天我在报纸上瞧见了一个女人忽然死在你这里的新闻,
还附着一张照片,就大吃一惊。我认得出这个女人的状貌,她就是我们旅馆里的客
人,我便想借此报答你。不过,当时狐狸先生——对不起,他的名字叫李安礼,大
家背地里叫他狐狸。喔,这位李先生很凶,昨天早晨便把我和阿大叫到账房里去,
严厉地吩咐我们,不许我们说什么话。他说:”要是有人来调查,你们回答什么都
不知道。要不然,小心你们的饭碗!‘霍先生,你知道他这话是叫人不敢不听的,
因为现在要找一只饭碗多难啊!有多少人饿着肚子找不到!为了这个,我一面要顾
着饭碗,一面又不忍叫先生闷在鼓里,故而悄悄地打了一个电话,可是我还不敢说
出我的姓名。昨夜里,你们几位到旅馆里去,我当着他的面,自然更不敢说什么话。
但是我受了恩惠没法补报,良心上实在过意不去,所以决意冒着危险来见一见你。
“
“谢谢你的好意,我很感激。”霍桑由衷地表示谢意。
马祥宝忽然停顿了不说下去。他的眼睛张大了,露出惊骇和诡秘的神气。他侧
过些身子,向办公室的门口望了一望,像防人偷听的样子。霍桑立起来,将门上锁
孔中的钥匙旋一旋。马祥宝才安心了些,继续低声说:“霍先生,这里面有黑幕呢!
这个女人的死,我敢说一定和那个男人有关系,他曾在她的房间里住过两夜。”
“这个男人是谁?”
马祥宝忽然从他的夏布长衫的衣袋中摸出一个小纸卷,展开来瞧一瞧。“他的
电话是五五六O 六,姓瞿。”
霍桑也操了苏北口音,问道:“姓翟,还是姓徐?”
“啊——!对了,是姓徐,不是姓瞿,因为我的口音往往把徐念成瞿。”
这时,我向霍桑瞅了一眼,这一瞅中确含着“我的听觉应当考一百分了啊”的
暗示。霍桑但微微笑了一笑。
“这个姓徐的住在哪里?”霍桑又问。
“这个我不知道。”
“那末,你总瞧见过他的吧?”
“是的,我瞧见他三次。女客到我们旅馆的第二天夜里,这个男人就来住过一
夜;隔了三天光景,又来宿过一夜;后来一连过了好几天没有来。女客曾打过好几
次电话。有两次我在旁边偷瞧,她拔的电话号码都是五五六O 六;她找的人又都是
姓徐。大约在一星期前的晚上,那男人又来过一次,不过只耽搁十多分钟就出去,
以后我就没有见过他。”
“那个男人最后一次瞧她,还是一星期前的事吧?”
“是的,但是前天十三日下午,他也曾到旅馆里来过。不过那时候我还在六层
顶楼上睡觉,没瞧见他。昨天夜里我细细地问了阿大,方才知道。”
祥宝停一停,用白手巾抹抹他嘴唇上的汗珠。霍桑忙站起来,斟了一杯凉茶送
给他。他慌忙起身道谢,随即喝了几口,继续说:“阿大这个人还爽直。他昨夜漏
出了两句关于胖子的话,先生们去了以后,着实受过那狐狸——喂——喔,李先生
的斥骂,我真替阿大担心,说不定阿大会因此卷铺盖哩!”
霍桑同情地叹口气,又问道:“那末,阿大说的有个姓何的流氓盯梢碰钉子的
事是实在的?”
“实在的。这一回事,本来李先生也不许说,阿大是在无意中给逼出来的。还
有,手表也是阿大给她去当的,当了八十圆,不过这一着连李先生也没知道。”
“好,现在请你说说他告诉你的前天的事情。”
“阿大说前天下午四点钟过后,那男人又来过一次。阿大给吵闹声惊动了,就
在房门外听,因为这个人进房间以后,就和女人吵嘴,吵得很凶。约模半个钟头不
到,他就气冲冲走出去。接着女人就在房间里啼哭。不多一会,女人也跟着出去。
阿大本来不知道她往什么地方去,后来我和他谈过一回,料想那时候女人大概就是
到你先生这里来。”
霍桑点点头,答道:“是的。她大概是受了那男人的亏待,前天和他争吵以后,
一时沉不住气,就服毒自尽。后来他或许感到白白地死去,心又不甘,才赶到我这
里来。”他思索了一下。“有一点很重要,她打电话时所拔的号数,你不会看错吗?”
马祥宝坚决地答道:“不会错!一定不会错!因为我看见她常常独个儿长吁短
叹,心中也很可怜她。故而她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留心她拨动的号码,暗暗
地抄在纸上。第二次我又把纸偷偷地对过,的确是五五六O 六号。”
“那末,那男人的面貌怎么样?是不是表盖里照片上的人?”
“不是。昨夜里我仔细看过那照片,年龄相差很远,面貌也不同,衣服虽同样
是中式长衫——”
“什么?那男人也是穿中装的?”我不禁失望地插口。
“是啊。他穿一件深灰色印度绸长衫。怎么样?”祥宝瞧着我发愣。
霍桑解释道:“祥宝兄,我告诉你。我们已经知道这五五六O 六号是一个姓赵
的律师。他有一个寄寓的亲戚,姓徐。我们看见这个姓徐的穿的是漂亮的西装。不
过服装是尽可以改变的,没有多大关系。你只要说明他的状貌好了。”
马祥宝应道:“他的身材和这位包先生差不多高,戴一顶软胎的白草帽,帽子
的边缘盖得很低,好像故意要掩藏他的脸儿。”
我又插口道:“他的皮肤不是很白的吗?眉毛不是很浓的吗?”
“眉毛我没有看清楚,但脸的确很白。他的脸儿带些长形。”
“要是你再看见他,还能认得出?”
“当然,我想我一定认得出。”
“假使他变了服装呢?”我再问。
马祥宝沉吟一下。“只要能够瞧见他走路的姿态,我总可以认得的。”
“一个人穿惯了中装,一旦改穿西装,走路时的姿态也同样会改变的啊。”我
又有些失望。
霍桑向我摇摇手,道:“包朗,不用多顾虑。祥宝兄既然见过他三次,一定有
很深的印象。只要找个机会,叫祥宝兄再瞧一瞧,问题立刻可以解决。祥宝兄,今
夜里如果我们找到了一个地点,你可能走出来辨认一下?”
马祥宝踌躇了一下,有些为难的样子。“霍先生,你知道我是当夜班的,这几
天如果请假,李先生一定要疑心,有些不方便。如果在白天,你有什么吩咐,只要
打个电话,我一定到。我们三层楼的电话是九九七八九。”
霍桑摸出一本记事簿来,把电话的号数记下来,又从皮夹中拿出两张钞票,立
起身来,双手送到马祥宝前面。
马祥宝慌忙立起身来,乱摇着两手,身子向后倒退。
他拒绝说:“霍先生,这个我万万不能领受。我的妈受了你的好处,正苦没法
子向你报答。现在这件事是顺便的,我应该做,又不费什么!怎么能受你一个铜子?
不!雷先生,我决不受!”
他说完了,向我们俩拱拱手,抢步逃出办公室,奔向大门去。霍桑追出去送他
也来不及。
我赞叹说:“只有劳动人民才懂得以德报德!”
霍桑燃着了一支纸烟,说:“包朗,你说得对。现在的 一些所谓上流人,
对于什么朋友的交情、夫妻的结合、师生的关系,一切都商品化了。”他吐出一口
烟,又瞧瞧手表。“好吧,这件事有急速进行的必要,现在我打算去调查一下。”
“你从哪一方面去调查?”我问。
“不限定一方面,譬如女人和男人的身分来历,都需要查明白。”
“那末,这件案子的性质究竟怎样,你有什么见解?”
“有一点是很明显的。秦守兰多分是受了那男人的引诱,始而失身,继而被遗
弃,最终不能自拔而寻短见。”
“你相信她是自杀的?”
“根据朱阿大所听到的情况推测,前天下午,那男人曾和秦守兰吵过嘴,而且
吵得很凶,显见他们俩的感情已经决裂。妇女们在感情冲动之后,一时气忿自杀,
原是很可能的。”
“你想那男人不会用什么威胁的方法,强迫她服来沙液吗?”
“晤,这也是一种可能。”霍桑缓缓地吐着烟,低头沉吟一下。“但是我们在
查明事实搜集证据以前,还不能轻下断语。”
我又问道:“还有,表盖里照片上的男子,你想有什么关系?”
霍桑摸摸下颊,答道:“这一点最不容易解释。或许他们间的分裂,这照片就
是一种导火线。”
“你说照片上的少年是女人的另外一个情人?”
“谁知道呢?现在的所谓摩登女人,同时有两个以上的恋人本是平淡无奇的啊。”
他低头寻思了一会,继续道:“包朗,你总也承认,知识分子犯了罪,侦查起来就
比较困难得多。现在,我们的对方准是个头脑精到家的人物,他干这件事,事前一
定有过周密的布置。”
“你指哪一点说?”
“但瞧女人的遗物里面,除了那张表盖里面的照片可能是偶然的疏忽以外,别
的信札、纸片、字条都不留一张。这便可以想见那人的周密的一斑。”
“他是在事前把证据搜罗干净的吗?”“当然如此,你想她服毒出外之后,男
人没有再去过,可见是事前布置好的。我料他遗弃这不幸的女人,蓄意一定很久,
他两次去和她同宿,实际上无非要消灭他所留下的种种证据。”
我点点头。“对,你这样推想的确很近情。不过这个受了高等教育——他可能
也是个美国留学生,别的不学,却学会了一套玩弄女性的手法,回来欺侮一个女子!
岂不可叹?”
霍桑叹了口气。他立起来伸伸腰。“我要往各方面去调查了。天气这样热,你
不必跟我去。你回自己家里去瞧瞧,好好地布置一下。你夫人既有一星期的耽搁,
你不妨就在我这里住一个星期。这件事不是在短时间内所能解决得了的。而且必须
群策群力,才能成功,我要借重你的地方多着哩。”
我回到了林荫路我自己的寓所,离家两天,书桌上已经堆积了一大迭信件书报。
内中有一封信是佩芹从嘉兴寄来的,她已经平安到了舅家,不过强儿的夏衣带得不
多,叫我再寄几件去。
另外有两封信是当天来的本埠信,一封是个小学教师,另一个是中华书店的店
员,我都素不相识。他们都是从报纸上知道了霍桑遭到了意外的困难,表示深切关
怀,要求我为朋友出一些力,赶紧给他洗刷清楚。我读了之后,不但受到鼓舞,也
深深为霍桑庆幸,因为他多年来的辛苦努力已经在群众的心坎中留下了记载,这是
最有意义而值得高兴的事。
午饭后,我因上两夜的少眠,补睡了两小时;,起身时浑身是汗,便洗了一个
澡。我先把强儿的衣服拣出几件,打了一个包,又写好了几封重要的复信,叫王妈
送到邮局里去。
等到我到达爱文路时,天已经黑下来了。施桂告诉我,霍桑还没有回寓,他已
经有电话来找过我,但没有说明情由。
他的书桌上有六七张展开着的字迹各异的信笺,给一块搂花鸟的铜镇尺压着,
好像霍桑在出门之前,时间太急促了,匆匆读了一遍,来不及把它们一一纳入封套,
就赶着出去侦查。我拿起信笺来看看,都是本市居民对霍桑表示慰问和同情的信,
写信人的身分,有厨工、皮鞋匠、银行职员、中学教师、纱厂女工等等,几乎各个
阶层都有。他们也像汽车司机钱阿森和亚东旅馆的马祥宝一样,都关心着霍桑的处
境,愿意帮助他解决困难。内中一个还热诚地提了建议,说这个女人很像是个舞场
里的舞女,要查究她的真相,应该到舞场方面去打听。我相信这些对霍桑是一种无
价的鼓舞,一定会加强他的信心和力量。
八点钟时,霍桑第二次电话来了,消息使我振奋。
他说:“包朗,案子有进展了。你赶快到南京路梅园酒楼十八号来。”
第九节 舞场中
梅园酒楼是个新式的中等餐馆,一间一间分隔的雅座,布置很清洁,也没有旧
式菜馆的喧嚣吵闹。我到达的时候,看见十八号一间小室中霍桑一个人坐着,正举
杯独酌,显得非常高兴。
他招呼我道:“包朗,请坐,请坐。刚才我本要请你担任‘种任务,不料找不
到你,只能叫汪银林代劳,但愿他不会弄僵。”
“唉,抱歉得很,我在家里睡了一会。”我脱了外褂坐下来。“你要我办的是
什么事?”
“我本想请你到亚东旅社去,用些柔和的方法,把朱阿大请来。此刻该是他的
下班时候了。不知道汪银林能不能办妥这件事,我真有些不放心。”他喝一口酒。
“你知道银林在和我合作时,尽管十分敛迹,可是还是会露出狐狸尾巴来的。”
“对,官腔耍惯了,要在某一件事上完全改革掉,真是不简单。”我换了一个
话题。“你还要问问朱阿大?”
“是的,原来打算请马祥宝去辨认一下,现在想来有些事还需要找朱阿大聊一
聊,反正他们两个都见过徐之玉,就顺便请朱阿大辨一下,不再麻烦马祥宝了。”
“辨认那个姓徐的男人?”
“是的。这个人的确姓徐,他的名字叫之玉。”
我惊喜道:“叫之玉?那末,你瞧见那女人所划的第二个字本是个三曲‘之’
字;第三个字,你当时认为两划一竖是个‘干’字,其实她当时一定痛得厉害,少
掉了一划一点。这样看来,不是合符了吗?”
霍桑点点头道:“正是,他在留美同学会里登记的姓名是徐之玉。事实上本已
没有什么疑问,但是为了谨慎起见,我再要叫朱阿大来辨认一下。现在,你先吃点
东西,等一会你或许还要担当些任务。”
我和霍桑本来都不大饮酒,偶然有兴,也只略略点缀点缀。这时我也浅尝辄止
地喝了一口花雕,酒味的确不坏。我虽不善饮,辨酒味倒颇有些经验。入口酿而喝
后不口燥的,才是好酒。
我又问道:“关于徐之玉的历史,你知道了多少?”
霍桑答道:“不多。据留美同学会的干事朱小梅告诉我,徐之玉是纽约大学的
社会学博士,回国还只两个月;暑假以后,已经接受了东华大学的聘约,担任社会
学教授。他在美国的行径和他回国之后的境况,因为是新近相识,朱小梅不知道。
我又到东华大学去调查过,那周校长正在庐山避暑,教授们也没有一个在校。我好
容易找到了一个留校的于秘书,据说当一个月前徐之玉到校里去时,于秘书曾见过
他一面。近来这一星期中,于秘书又在明月舞场里遇见徐之玉两次,每一次他都同
着一个漂亮的女伴。因此,我打算今夜里就到明月舞场里去瞧瞧他。
我道:“他的女伴可就是我们昨天瞧见的跟他坐汽车的那一个?”
霍桑道:“这一点我伯露了迹象,反而不美,不曾向于秘书细问,但料想起来,
多分就是这个女人。”
“其他方面呢?”
“我又曾到静安路一O 八号那宅灰色洋房附近走过一趟。从隔壁一O 六号的一
个汽车司机嘴里,查明那少女是大利银行经理的独生女儿。‘我又从银行方面去调
查,才知道经理姓冯,名叫一龙,他家的住宅电话是八八九O 八。这些就是今天我
所奔走的成绩。”
我赞扬道:“霍桑,你的成绩着实可观哩。”停一停,我再问,“今夜里你如
果瞧见了徐之玉,打算怎样对付他?”
霍桑正放下了筷子,看他的手表,似乎没有听得我的问句。他自言自语地说:
“怎么还不来呀?会不会出乱子?我再三叮嘱他该破些小费,好好地劝说。他如果
不听我的话,还是老一套,用什么硬功,那说不定要坏事哩。”
我知道霍桑在惦念着汪银林的任务。汪银林本性有些粗暴,习惯于呵么喝六的
;现在希望他能变换方法,的确有些困难。这件事万一失败,我不能及时接受霍桑
的委托,未免对不住他。到了八点三刻光景,我们刚刚吃完了面,汪银林总算带着
朱阿大走进来了。我一瞧朱阿大翘着嘴跟在汪银林的背后,便猜知汪银林的差使虽
已办妥,但是他一定是用了劝说以外的方法逼着朱阿大来的。霍桑也瞧破了这一点,
连忙立起身来。
他含笑着招呼道:“唉,银林兄,劳神得很。阿大兄,还没有吃晚饭吧?请坐。
喂,茶房,加两付杯筷,再添几样菜来,请快一些。”
朱阿大呆立着,有些疑迟不安,摇头道:“先生,我已经吃过夜饭了。”他不
肯坐。
霍桑道:“请坐啊,别客气。来,请吸一支烟。”
阿大在半推半就的状态中接了一支纸烟,勉强坐下来,但瑟缩的状态仍没有消
失。霍桑还用打火机打着了火,送到朱阿大面前,给他烧纸烟。阿大慌忙立起来,
摇着手推让。
霍桑笑盈盈地说:“用不着客气的,一遭生,两遭熟,是不是?……来。”
阿大的纸烟烧着了,重新坐下来。汪银林看见霍桑对待阿大这样客气,皱着眉
毛,努着嘴,似乎认为霍桑的态度有些失当。霍桑斟满了一个茶房送来的空酒杯,
旋转头来瞧他。
“银林兄,陈年花雕,的确够味,来,喝一杯。”
“谢谢你,我也早吃过了。”银林不大乐意地坐下来,拿出一支新鲜的雪茄烟,
开始用牙齿咬去雪茄烟的尖端。
霍桑放下酒杯,自己也烧着了纸烟,婉声说:“阿大兄,放心,我们决不难为
你。我知道你是个爽直人,昨夜里你当着那狐狸的面,才不敢把真话告诉我们。现
在有几句话问你,你尽管老实说。那狐狸决不会知道,我们也准备给你一种酬报。”
朱阿大的纸烟虽已烧着,但仍夹在指缝中间,不敢放到嘴唇中间去。但听了霍
桑的话,又瞧瞧汪银林的眼光并不注视着他,他脸上的疑惑和畏惧的神气才略略消
失了些。
霍桑又说:“阿大兄,我先要问你这一点。前天十三日下午四点钟过后,那个
穿深灰色印度绸长衫戴白草帽的男人,不是到三四七号房间里去瞧过那女客的吗?”
朱阿大低垂了目光,疑迟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你还听得他们在房间里吵过嘴。对不对?”
阿大抬起头来,反问道:“是祥宝告诉你的吗?”
霍桑点点头。“是的,不过他是间接的。直接的一定更清楚,故而我必须和你
亲自谈一谈。”
朱阿大沉吟地答道:“是的,我的确听得的。”
“他们怎样吵嘴?”
“起初,我听得男的拍着桌子,女的带着哭声说话;后来,大家就高声吵起来。”
“他们吵嘴时说些什么?”
“我只听得两三句。男人好像说:”牵丝攀藤的!‘……’太不漂亮了!‘…
…’你死关我什么事?‘……’不要脸!‘……’你别做梦!‘“
“那女人说些什么?”
“女人的声音很低,并且带着哭声说话,我完全听不清楚。”
“以后呢?”
“不多一会,男人开了房门走出来,女的仍旧在里面哭。”
“后来女人也跟着出来吗?”
“不,哭的声音停止了以后,房里静默了,我也忙走开。约摸过了二十分钟,
我才看见她走出来。”
“她出来时神色怎么样?”
“脸上带些怒容,没说一句话,便急匆匆走向电梯间去。”
霍桑顿一顿,又换了一个话题。“除了这个吵嘴的,可还有别的人去瞧过她?”
“还有,就是那一胖一长的盯梢家伙,我早说过了。”
“表盖里的一张照片,昨夜里你也瞧见了。这个人你见过没有?”
“没有。我问祥宝,他也说不曾看见过这少年。”
“还有,昨天早晨,这女人的新闻在报纸上发表出来之后,有没有人到过三四
七号里去?”
“李狐——李先生进去瞧过一瞧。”
“他可曾翻动过女人的东西?”
“他开了抽屉和衣柜瞧过,但没有拿走什么。他吩咐我们不许乱说,又将三四
七号的钥匙拿去,亲自把房门锁好。”
“以后他可曾再进去过?”
“没有,我一直在楼上,如果他进去,我总要瞧见的。”
霍桑点点头,又瞧瞧手表,说:“好了。现在请你跟我们到舞场里去走一趟,
瞧瞧那个吵嘴男人是不是在场。你想你认得出他吗?”
“认得出。”阿大毫不犹豫地回答。
“假使他改换了服装呢?”
“没关系,我认得出他的面孔——长脸儿,白皮肤,浓眉毛。”
“那再好没有。银林兄,现在,我们就一块儿去吧。”
十五分钟以后,我们离开梅园酒楼,乘了汪银林的汽车,向紫霞路明月舞场进
发。
交际舞是从外国输入的,本来是一种高尚的娱乐,茶余酒后,男女宾主翩翩起
舞,可以增进彼此间的了解和友谊。可是上海的舞场,它们的作用完全不是那么一
回事,却变成了一种出卖色相的所在。舞场老板大半是些恶霸流氓之类的所谓“闻
人”,他们用金钱诱骗的手段,勾引一些穷困家庭里的美貌姑娘,来舞场充当舞女,
专供那班凭搜括剥削发了财的大亨和他们的子侄们玩弄和泄欲。舞场老板便从这些
变相妓女身上来挣钱发财。所以舞场顾客,男的自己带了女伴去跳的固然也有,那
只是少数,绝大多数都是不带舞伴专门来玩舞女的单身男客。我们的国家正处在外
欺频仍、内讧不绝、荒灾连年、民不聊生的境地,而这班舞客却无动于衷,只图个
人的放纵淫乐,简直说得上醉生梦死!因此,我一直憎恶舞场!
舞场内部,布置得富丽眩目。正中央是个宽大的舞池,上了蜡的狭木条拼砌的
地板,在灯光下面闪闪发光。
四周排满了大理石铺面的袖木小圆桌,桌旁有两只或四只精制的白帆布的软椅。
墙壁上是淡红色的油漆,加上许多金柜镶楼花玻璃的壁灯,还有数不清的各式各样
蒙着浅紫或浅蓝绸罩的吊灯,真是色彩粉呈,眼缭花乱。一壁有一只大的柜橱,摆
满了各种名牌的香槟威士忌、白兰地之类的外国酒,每瓶的价格都是数百元。舞客
为舞女一连开几瓶香槟,就是他们的勾引手法的一种。总之,这里是个销金窟、迷
魂场,也是使青年一落干丈的无底深渊!
我们走到舞池旁边,霍桑拣了一张比较静僻的圆桌坐下,只叫了几杯冰鲜橘水,
等候我们期望中的对象到来。
有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舞女,袅袅娜娜地向我们的桌前走过来,脸上做出一
种卖俏弄姿的媚笑。她们看见了我和霍桑都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神气,也就撇撇
嘴,失望地溜过去了。这时候时间还早,到场的舞客还不太多。
舞场里开放了冷气,我身上固然不致出汗,但那欲醉欲眠的爵士乐声,半明半
灭的迷人灯光,四周围种种色彩刺目的装点,以及舞女们为了生活而强为欢笑的媚
态,这些都使我的视觉听觉陷于被迫接受的苦境。
闷坐了约摸一个钟头,我的失了常态的听觉忽而感受到一种刺激。
“来了!”
这惊呼是从朱阿大嘴里透出来的。我定睛向舞场的入口处一瞧,果然,在陆续
而进的男女顾客之间,那徐之玉陪着昨天我们瞧见的那个头发卷曲的女人,臂挽臂
地缓缓儿走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白底黑条纹西装,紫酱色的领带,足上漆黑的舞
鞋,的确漂亮异常。女的也换了一身浅绎色镂孔白小花的西式舞衫,袒裸的颈项间
戴一条粗细匀整的精光的珠项圈,脚上穿一双金色的高跟舞鞋,举步时袅袅娜娜,
比前次看见时更加抚媚。
霍桑低声警告朱阿大道:“轻些,你不会瞧错吗?”
阿大斩钉截铁地应道:“不会。就是他!”
“好。还有他的女伴,你可曾见过?”
“没有。”阿大摇摇头。
霍桑便从皮夹中摸出两张钞票,暗暗地向阿大手中一塞;同时又按住了阿大的
手,不让他拒却。
“阿大兄,这是你应得的酬报,不用客气……包朗,请你送他出去,让他早些
儿回旅馆吧。”
我送朱阿大到明月舞场门前,阿大很满意地向我谢了几声。我重新回进舞场,
走到霍桑的座前,看见他的手正把握在汪银林搁在圆桌边上的拳头上;汪银林却睁
大了眼睛,像要立起来的样子。
“你打算怎么办?”霍桑低声问。
汪银林答道:“我要把他叫到这里来问问。”
霍桑庄容道:“唉,你又要捅乱子哩!这件事决不能这样子蛮干的。”
汪银林咕了一声,勉强把握拳头的手松开了,靠椅背坐着。我也在原座上坐下
来。
霍桑凑近些银林的脸,说:“你记着。他目前是个最最吃香的留美博士,又是
东华大学的教授,他的亲戚就是有名的赵尚平律师。现在,我们假定秦守兰的死和
他可能有关系,但是还没有可靠的证据啊。”
“朱阿大就是个证人。”汪银林又开始烧他的雪茄烟,眉宇间仍露着倔强的神
气。
“是的。但是你想象阿大这样一个证人,若使没有补充的物证,在法律上会有
多少效力?”霍桑向舞池中瞥一瞥,冷冷地笑一笑。“银林兄,一句话,他是个有
知识有地位的人,我们不能不处处谨慎。”
汪银林反问道:“那末,你打算怎样对付他?”
霍桑道:“我想我们应得想个方法,先和他接近,用友谊的方式先和他聊聊,
就比较有益。”
“唉!机会来了!”我不自主地发出惊呼声来。“霍桑,你可认识那个正在和
他招呼的人?”
我说到最后两句,语声已经故意减低,但霍桑仍不放弃警告。
“包朗,这是什么地方?我们要对付的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我默默不答。我承认我太兴奋了些,一时竟不能自持。这时有个穿淡灰色西装
的少年走向徐之玉的座前,徐之玉忽然起身和他握手招呼,这少年恰巧是我们的素
识。
“不错,他是我们的老同学谢敬文的弟弟敬渊。”霍桑又像回答,又像自言自
语。“好几年没看见他,他竟变成了一个摩登的美少年了。”
“你瞧,他和徐之玉似乎非常熟悉。”我低声说。
“唉,徐之玉和他的女伴进舞池里去哩。”
这时场中各式各样的电灯暗淡了许多,醺醺醉人的音乐又蓬尺尺蓬尺尺地响起
来。一对对的男女舞侣楼抱着活动起来。徐之玉抱着那个穿浅绰舞衫的女子,混进
了光滑如镜的舞池中心去。场中的气氛酝酿得浑淘淘的。
谢敬渊仍旧站立着,不住地向熟识的男女挥手招呼。
我也突地起立,准备把他招呼过来。霍桑忽拉着我的衣角,阻止我。
他低声道:“小心些!如果惹人家注目,反而会劳而无功的。你坐下来,他正
要走向这方面来哩。”
我勉强坐下,目光仍凝注在谢敬渊的身上。他穿一身时式的浅灰派力司西装,
烫得笔挺,膏泽墨黑的头发整齐而又闪光。他的瘦长的身材,白皙的皮肤和招呼时
那种“修养有素”的姿态,处处都显示出他在交际场中斯混的资格已达到了老练的
程度。不一会,他果真越走越近,到了距离我们三个座头的地方。我便拾起身子,
举起右手向他用了一抱。他的视线正对着我们的座向,他略一注视,便也挥手作答。
可是一转瞬间,他忽向左右瞧瞧,踌躇起来,仿佛他不认识我,以为我的招呼许出
于误会。
我带着微笑,呼道:“敬渊兄,不认识我了吗?”
他走过来时,脸上虽也装着笑容,但一种犹豫不决的神气仍禁不住从他的敏活
的眼睛里透露出来。
我放低了声音,说:“我们阔别了好久哩,怪不得你记不起。我来自我介绍吧。
我是包朗,这位就是霍桑,这一位是汪先生。……嘿嘿,我们的姓名在你的脑子里
也许多少有一些印象吧?”
谢敬渊忙伸出手来和我们交握,欢呼道:“唉,真该死!我一时竟记不起来。
你们两位这几年在社会上——”
霍桑不等他说出什么露痕迹的话,立刻插口说:“敬渊兄,请坐下来谈。……
令兄不是还在汉口吗?”
“正是,大哥还在汉阳厂里。”谢敬渊在朱阿大的空座上坐下,一边摸出一只
楼花的金壳纸烟匣来,匣子里当然都是些高级香烟。“今年二月里我回国的时候,
我和大哥曾会过一面,他也曾提起过两位。”他拿出纸烟来敬客,我和霍桑都享受
了一支,我看是美国产品吉士牌。汪银林谢,了一声,仍衔着他的粗黑的雪茄。
我说:“敬渊兄,你是今年春天回国的吗?那末,你是在美国认识徐之玉的吧?”
谢敬渊又拿出一只小小的金烟嘴来。他的华贵精致的烟具和那种吸烟时熟练的
姿势,大概都是他留学的成绩。这些的确是一般不出国门的人望尘莫及的。
他作惊异声道:“正是,你也认识他?可要请他过来谈谈?”
这建议原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可算是一拍到题。霍桑不等我答话,立刻接嘴说
:“敬渊兄,你肯给我们介绍,再好没有。不过我先有几句话请教。你熟悉他吗?”
“我对他的情况不太了解;据说,他是个官费生,河北人,他的父亲做过县知
事,已经死了。现在他住他的表兄赵尚平家里。”
“这一位舞伴可是他的恋人?”
“现在,可以算是他的未婚夫人了,他们不久就要结婚。”谢敬渊微微一笑,
接着,忽凑近些霍桑。“我听说这位密司冯雪蕉有过不少人追求,她却偏偏拣中了
之玉。我们都羡慕之玉的艳福不浅!”
霍桑也微笑着说:“其实除了漂亮不算,他的功夫也着实不错。你瞧,他的对
女伴殷勤小心的神气,怎么不使女人们倾心?密司冯可也是跟他在美国求学时相识
的?”
“不,她是上海人,梵王渡毕业的,没留过学。她爸爸是个银行经理。之玉回
国后不到两个月,便有这样的成绩。霍先生,你说他功夫不错,这评语真是恰到好
处。”
“在美国的时候,他总也曾有些艳史吧?”
“当然有,不过我并不深悉。”‘“他不曾和你谈起过?”
“这个人很有城府,我和他的交情也够不上谈知心话。”
霍桑似乎要表示他的问话只是随便谈谈,因而又附加了几句题外的而含有讽刺
意味的话打趣。
他说:“敬渊兄,你虽然回国不久,也已经是这里的老顾客了罢?”
“晤,不,我难得来。”谢敬渊的答语有些不大自然。
“这叫做逢场作戏,嘿嘿嘿。”
“那末,你的未来夫人是哪一位呀?”霍桑又问。
敬渊合着眼缝笑一笑,又像得意又像谦虚地说:“毫无成绩!毫无成绩!”
我从他的服装、姿态和谈话的语调上推测,他在追求女性的问题上一定也下过
功夫,而且目前说不定正是在这一条道路上兼程前进。他也是个留学生,学的又是
自然科学的重要部门——化学,那也是我们国家急需发展的一门学术。回国之后,
他怎么不进一步研究或者发挥所长,却到舞场里来厮混?霍桑方才的“老顾客”的
问句确是含有深意,而不仅仅是单纯的讽刺。不过转念一想,我又不禁暗暗叹气。
因为在目前的政治和社会情况之下,执政的既然只重表面,不求实际,一个有志的
人要找个实事求是、尽其所长的机会,真是谈何容易:何况上海社会又满布着诱惑
青年的色情陷阱,恶风披靡,使多少青年都把追求女性看作人生唯一重大的事情。
谢敬渊也只是狂澜汹涌中的—个与波浮沉者罢了。
“唉,音乐停了。”敬渊低声说。“霍桑兄,要不要叫之玉过来谈谈?”
霍桑瞧瞧手表,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唉,对不起,我还有些事,过一
天我再来请你约他谈谈。你府上不是仍在南大街吗?”他向我和汪银林丢了一个眼
色,自己先立起身来。
谢敬渊也离了座位,答道:“正是,有便请过来叙叙。”
霍桑付了账,谢了一句,便和谢敬渊握手作别。我也照样和他握了握手。汪银
林却只冷淡地点点头。
第十节 岔子
到了舞场门外,接触了比较新鲜的空气,我的呼吸顿时舒爽得多。时间刚近十
一点半,舞客们正在一群群涌到,一辆辆的汽车也在络绎地排展开去。
汪银林抱怨地说:“霍先生,你既然要和徐之玉接近,为什么又白白地放弃这
个现成机会?”
霍桑答道:“在这种地方和他谈,不会有什么好处。眼前,我们正有一件更加
重要的工作。”
“什么工作?”
霍桑走到人行道上站住,低声道:“马上往金山路他的寓所里去,也许可以找
到些物质证据。”
“喔,你准备去搜索?”银林的语调有了些活力。
“搜索?这怎么可以凭空乱干?”霍桑摇摇头。“我知道赵尚平律师已经往南
京去了,之玉本人又在这里,料想一两个钟头不会回去。我们不妨假托访问,在他
们的屋子里等候一下;然后乘机观察,或者可以得到些物证,也说不定。”
汪银林淡淡地问:“这办法有把握吗?”刚才的活气又像溜走了。
“这自然难说,但是不妨试一试。”
“霍先生,我说一句老实话,这个办法不太痛快。”汪银林皱着眉头说。
“不错,但是我们总得依照合法的步骤,眼前,既然还没有有力的证据,就不
能考虑痛快不痛快。”
“好罢,现在,如果用不着我,我打算先回去。”
“也好,你回去休息罢。如果有什么收获,我会通知你。”
汪银林点一点头,就和我们分别。
从明月舞场到金山路,只隔两条马路。夜风习习,很适宜于步行。我和霍桑一
边步行向西,一边低声谈话。
“你希望找一些什么物证?”
“这不一定。我们进去以后,只能随机应付。”他停一停。“包朗,你还记得
他们那里有个光头的黑脸麻子吗?这个人也许知道什么。我们要是能够想个方法,
利用他做个证人,那末两方面都有了人证,即使缺少物证,也就不怕他狡赖。”
“你想这个仆人会知道些什么?”
“这个要看我们的手段了。他是赵尚平的仆人,对于暂时寄寓的徐之玉,未必
有怎样密切的感情。你知道在目前这个时代,在一般人眼中,金钱是万能的东西。
现在,为着要达到除恶灭害的目的,我们也尽可以利用这个工具。”
我们已经走完了公园路,再走过一条枫林路,就到金山路了。
“我们用什么名义去访问?”我问。
霍桑道:“我们可以假托有一件重要事情去访问赵尚平,那仆人一定会说主人
不在家。我们就说我们的事情很要紧,不妨坐一会等徐之玉回去,请他代表我们打
个电报,请赵律师马上回来。在这当儿,我们就可以向这仆人施展我们的钩刺手段。”
“假使徐之玉当真回去了,岂不要当场穿破?”
“不会,此刻刚过十一点半,正是舞场中的全盛时期,他决不会立刻回寓。”
霍桑想了一下,忽又现出踌躇的样子。“哎哟!我太疏忽了!这的确不能不防!”
我忙问道:“你说什么事?”
“谢敬渊说不定会把我们的谈话告诉徐之玉。如果这样,那就会引起徐之玉的
疑心。”霍桑停住了脚步,向左右瞧了一瞧。“我想还来得及补救。那边有一家枫
林餐馆,我去扦个电话给谢敬渊,叫他不要多说话。你不妨先到金山路八八九号去
敲门接洽,我立刻就来。”
霍桑穿过马路,急步向枫林餐馆去。我也独自向金山路前进。两分钟后,我已
走进了金山路的北口。这时街上已很清静,除了几家小商店门前的人行道上有几个
赤膊的人躺在藤椅上乘风凉以外,马路上已不见车辆来往。我先靠着朝西的一面人
行道进行,忽然看见赵律师寓所对面的一家石库门屋子门前,有一个人站着。这人
穿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戴一顶深色软胎草帽,既不像乘风凉的住户,又不像过路的
行人,模样儿很可疑。我放慢了脚步,继续向南进行,我的眼光瞧到了朝东的一排
西式屋子,不禁暗暗地惊异起来。
原来第四宅八八九号洋房的短铁栅面前,另外有一个人静悄悄地站着。这两个
人遥遥相对地站住了不动,显见有所企图。什么企图呢?不会闹乱子吗?我能不能
照原定计划上前去叩门?经过考虑,觉得为郑重起见,我不应轻举妄动。好在霍桑
随后就到,我们的计划应否贯彻,也不在数分钟的迟早。‘我装着行路人的模样,
从朝西的人行道上进行,不一会,便走到那个穿深蓝色长衫人的近旁。他的右手插
在长衣袋里,左手手指间夹着一支烧着的纸烟。我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自然想瞧
瞧他的面貌,可是我的目光一瞧到他的脸,觉得他的一双可怕的眼睛也正在向我注
视。经他一瞧,我不自主地怔了一怔,只得低垂了头,继续前进。我的意识中立即
产生一个结论:“这个人一定有什么企图,而且他的企图有危险性!”
我向南走过了十几家门面,觉得这种局势不能不给霍桑知道。霍桑从北面走来,
我要和他接洽,必须回到金山路北口去。但是为了避免叫那人对我怀疑,我不能再
退回去。怎么办呢?
这时,我看见前面七八丈远的地方,有一辆黄包车停着。我走到车子面前,看
见车夫坐在车子的脚踏板上,正在张着嘴打吨。我在车夫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叫
醒了他,又用手向北首指一指,随即跨上车去。
当车子沿着朝东一边进行时,我向两面瞧瞧,那两个人依然面对面站着。我看
见朝东那一排洋房的上下窗口都露着明亮的灯光,只有第四宅赵律师的楼上黑暗无
光。我还瞧见站在赵律师门外的那个人,穿的是浅颜色的西装,面貌却不清楚。车
子到了金山路和枫林路的转角,我向后面瞧瞧,那两个人分明还守在那里。我叫车
夫向西转弯,瞧见人行道上有个穿白色衣服的人远远地过来,正是霍桑。我立即叫
车夫停车。
“包朗,为什么这样子慌张?”霍桑站住了问,“可能有变异,现在两个人守
在赵律师的寓所门前。”
我就把我所瞧见的情形说了一遍。
“你可瞧清楚他们俩的面貌?”霍桑的语声也有些惊异。“内中有没有和表盖
里的照片相像的人?”
“我没机会细瞧,不清楚。”
霍桑不作声,低倒了头,模着下颌思索。
我问道:“你以为像片上的少年是秦守兰的另一个恋人,此刻他就是来给她报
仇的?”
霍桑向左右瞧瞧,才说:“是,这很有可能。不过刚才谢敬渊说的话也有意思。”
‘“你指哪一点?”
“他说这个冯雪蕉曾给好几个人追求过,现在她给徐之玉独占了,其余的人难
免嫉妒忿恨。”
“不错,事情很复杂。”我顿一顿,又问:“你给谢敬渊的电话打通了吗?”
“没打通,舞场的侍役说,谢敬渊已经走了。”
“那末,目前你打算怎么办?”
霍桑沉吟了一下,答道:“我想原来的计划不能不改变一下哩。首先,应得瞧
瞧这两个究竟是什么样人。”
我赞同道:“这个容易,我们分两边进行,你打西边走,我打东边走,总可以
瞧清楚他们的面貌。”
“好,不过你得小心些。你说穿长衫的一个把右手插在衣袋里,可能是带着武
器。”
“是,我懂得。”
我们便从站立的地方出发,向金山路转角进行。转过了弯,霍桑又站住了叮嘱
我小心。我答应了,才和他分手,穿过马路,走上朝东的人行道;向前一望,穿西
装的依旧站在洋房门前,不过在缓缓地走动。那对面穿长衫的人的地位也变更了,
他正在从北向南,沿着朝西的人行道前进。他和霍桑的距离只有四五家门面,但脚
步比较迅速。霍桑也加快了步子,像要追上前面的人。一转瞬间,我看见对街穿深
色长衫的人,一边急急地走,一边举手挥一挥,接着,那个在赵律师门前徘徊的穿
西装的人也开步向南走了。
我在这种局势之下,当然也加紧脚步,追赶上去,但是前面的两个人越走越快,
几乎像奔。若要辨别他们的面貌,我们也非急奔不可了。忽然,霍桑也从对街给我
一个暗号,举一举手,竟相反地停了脚步,不再追赶了。我虽疑惑,也不得不取同
一态度,再向前一瞧,两个人已不见影踪。
我停留的地点,就在第三宅八九一号洋房裕成布号的门前,再进一步,就是八
八九号赵律师的寓所。霍桑也穿过街心,走到我的面前。他仍继续前进,走到刚才
那穿西装少年站立的八八九号的铁栅外面,方才停步。我跟着前进,同样在栅栏外
面站住。
霍桑低声说:“这两个人的确很可疑,不过此刻追到了也很尴尬。要是他们真
是找徐之玉的,我们总有和他们碰面的机会。”他回头瞧瞧八八九号。“你听,里
面有人走动呢。”
赵律师屋子里的长窗有一扇半开着,里面灯光雪亮,是一间办公室,布置着书
桌沙发之类,装饰非常华丽。中间分隔着一排白漆的板壁,似乎后面另有一间卧室。
这时白漆板壁上的一扇西式门缓缓开了,有个人头从里面探出来。霍桑忙拉拉我的
手,向北急走,不一会,我们又回到枫林路的转角。
霍桑站住了,问:“你可瞧见那个从内室探头窥视的人?”
我答道:“看见的,很像那个黑脸麻子。”
“正是。可见刚才那两个人在门外守伺,已被光头仆人觉察到了。我看这个光
头有些鬼鬼祟祟,他的主人们的不法举动,他可能也知道的,因此,才这样子小心
戒备。”
“这样说,我们希望从这麻子嘴里探听消息,大概已办不到了。”
霍桑寻思道:“如果在方法上变化一下,还不能说绝对没有希望。”
我正要问怎样变换方法,两道耀目的电光忽然从枫林路西首射过来。霍桑急忙
拉着我避在电杆木的后面,一刹那间,那汽车已经驶到我们的面前,转弯向金山路
去,霍桑附着我的耳朵,说:“是徐之玉啊!瞧见了没有?”
我道:“我只看见车中有个男人。”
霍桑走到街角去探望,一边说:“正是他,已经停车了。……奇怪!这个时候
他怎么就回来了?谢敬渊漏了消息了罢?否则,一定另有什么变化哩!”
第十一节 重大变化
那辆汽车送徐之玉到达以后,便向南开去。霍桑和我仍站在街角,他低倒了头
在思索什么。
我问道:“他回来得这样早,你想会有什么变化?”
“想不出。”霍桑的眉峰紧蹙着。“我打算从电话中冒他一冒。”
我疑惑地问:“冒他一冒?”
“是,你姑且别问。现在你到他的寓所外面去,悄悄地观察他接了电话以后的
态度怎么样。我再到枫林餐馆去打电话。小心些,别给他瞧见。”
霍桑回身走向枫林餐馆去。我向前后左右瞧瞧,并没有人注意我的行动,就重
新转弯,沿着金山路朝西的一面进行。从转角到赵律师的寓所,原只有十来个门面。
预计霍桑的电话一时还来不及打通,我的步子故意放迟缓些,街的两面都不见人影,
先前两个守伺的人被我们驱散以后,分明不曾再来。我走到一排石库门屋子的前面
站住了,瞧瞧对面赵律师寓所,连楼窗上也露出灯光来了。他已经上楼去了吗?但
是楼下的灯也没有熄灭。街上没有人,我就放胆走到朝东一面去。街上越发静寂,
南面一家小烟酒店也在关门收市。我走在马路中心,一阵风过,异常凉快。到赵律
师寓所,我在铁栅外面站住,向里面一瞧,不禁大吃一惊,急忙向隔壁裕成布号那
边一闪。
原来徐之玉还在楼下的办公室,他已经卸去了硬领和领带,卷着白细纱衬衫的
袖子,口中衔着一支纸烟,正在开书桌的抽屉。我在铁栅外面悄悄往里一看,见他
忽而抬起头;这时,我只得急步到邻近门面躲避,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瞧见。其实我
穿了这一身糙米色的府绸西装,在夜间本容易被人注目。
我躲在八九一号裕成布号的铁栅栏外面,耳朵中听见布号里的谈笑声音,里面
的长帘关着,纱窗上映着幢幢的人影。我本想回到隔壁的屋子前去,瞧瞧徐之玉有
什么动作,但怕被他瞧见,不敢冒昧。两三分钟以后,我听得琅琅的电话铃声从赵
律师的屋中透出。我不能再迟疑了,只得沿着铁栅的边,轻轻地一步一步挨近八八
九号口走到了赵律师屋子和裕成布号间的隔墙前时,我站住不动,只伸长些头颈,
从南首的铁栅里瞧进去。徐之玉正紧蹙着双眉,握着电话听筒在请问;接着他的眼
睛怒睁,嘴唇也张开了,果真现出一种又惊骇又忿恨的状态。我虽听不清他的声音,
但从他神气上推度,似乎正在向话筒中恶骂,恨‘不得把对方揪住了痛殴一番。
这当儿,办公室左面的门给推开了,那光头仆人探头进去,轻轻地报告什么。
于是徐之玉把听筒一搁,急忙回过头来,向我站立的铁栅部位怒视。我把上身一缩,
迅速转回裕成布号,放开脚步,向枫林路转角急去。
我的步子和行军时的跑步没有多大差别,前进时也不敢回头瞧。徐之玉曾否瞧
见我,或者竟追赶出来,我不知道。直到向西转弯的时候,我才回过头瞧了一瞧,
方知人行道上没有追赶的人。
我继续向西行。霍桑既然在枫林餐馆借打电话,我就索性迎上前去。我推想刚
才的变端定是黑麻子在楼窗上瞧见了我的偷看,故而下楼来报告。这个人分明是徐
之玉的心腹,在给他放哨。霍桑起先企图利用这个人做揭发徐之玉的人证,这计划
恐怕是水中捞月。
“怎么样?”霍桑也从餐馆里走了出来。
“他的确有一种惊骇状态,不过我险些儿被他瞧见。”
我气喘吁吁地说。
“你瞧见他有没有恐怖的神情?”
“这个人很沉着。我觉得他只有一种出于意外的惊异,并没有恐怖,他的眼光
依旧是恶狠狠的。你在电话中和他说些什么?”
“话说得很含糊。我只说:”你干得好事!你的阴谋我都已知道。如果你希望
用和平方法解决,不妨在新闻报上登一个广告,约个地点谈判一下。“
“他怎样回答?”
“他只问我是谁?不问我所知道的是什么事。这一点可以证明他的确有着不可
告人的心事。”
“你想他会假定你是什么样人,又怎样推测你恫吓他的动机?”
“我不知道。因此,我才叫你瞧瞧他接电话时的神气。你说他并没有恐怖的表
情,可见他的确很老练。”
八月十五日星期五这一夜的工作就此告一段落。可是我们回寓以后不到六个钟
头,这案子忽又有惊人的发展。
因为睡得很迟,十六日星期天早晨六点半还没起身。
我做着一个恶梦,仿佛正在和上夜那两个守伺的人用手枪互相射击,我的肩头
中了一枪,张眼一瞧,施桂正站在我的床前,用手相我的肩膀。
“包先生,时候不早了。……汪探长有电话来。”
我急忙爬起身,披了一件衬衫,赤着脚急忙赶到楼下,接了听筒,便听得汪银
林的惊惶声音。
“霍先生安全吗?”
“安全吗?……什么意思?”
“此刻他在家里不在?”
“不,不在,他大概是出去做户外运动的。”
“你确实是知道他是出去运动的?”
“这个,我——我不能说。等一等。”
银林的电话太突冗。他怎么问到霍桑的安全问题?我虽假定霍桑是出去实施他
的惯例的清晨户外运动的,但他什么时候出门,我还在梦中。汪银林此刻忽然发这
奇突的间话,不能不使我怀疑,而且有些着急。我高声唤叫施佳,他还在楼上整理
卧室。
“喂,包先生,昨夜里你们什么时候回寓的?”汪银林问。
“十二点过后。”
“霍先生回寓之后有没有单独出去过?”
“没有——慢,施桂来了,我问一问。”施桂已走到办公室门口,我问他后,
便又向电话中答话。“喂,银林兄,据施桂说,霍桑在今晨六点钟才出去。他一定
是出去运动的,因为这是他风雨不变的早课。你有什么消息?为什么问到他的安全?”
“唉,这样,我放心了!”汪银林的声音变得缓和了些。“包先生,这件案子
昨夜又发生了重大变化哩!”
“喔?什么变化?”
“金山路赵律师的屋子前面,打死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徐之玉也受了枪伤。
事情已经闹大了!”
消息的确惊人,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领会汪银林所以关怀到霍桑的安
全问题,也许误会了那个被打死的人就是霍桑。
我说:“银林兄,我相信霍桑完全安好,你放心。但是徐之玉怎样受伤的呀?”
汪银林道:“我此刻还在家里,厅里面只送来了一份简短的报告,详细情况我
还没有知道。半小时内,你如果能够跟霍先生到答厅里去,我们在那边会集。”
我瞧瞧壁炉沿上的那只小钟,正指着六点三十六分。因着刚才未醒前的恶梦,
又听到这意外的消息,我竟怀疑自己还在梦中。可是这决不是梦。赵家屋子门前已
经打死了一个人:徐之玉本人也受了枪伤!这消息不断在我的耳朵中盘旋。但是霍
桑既不曾回来,我到哪里去找他?我自己只披着一件衬衫,钮子都没有扣齐,下身
穿一件短裤,棵腿赤足,吸着拖鞋,当然不能就上街去找。我走到窗口站一站,经
冷风一吹,昏乱的脑子略略清醒了一些。我赶紧回到楼上,十分钟后梳洗完毕,穿
好衣服,重新下楼。恰在这时,霍桑态度从容地从外面回来了。
他瞧着我,问道:“包朗,什么事?又这样慌张?”
我大声道:“银林来电话,案子有变化哩,徐之玉受了枪伤,他门前死了一个
人!”
霍桑从容不迫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变异。他挺直身子,眼珠在流转,他的鼻尖也
像有些颤动。
我又说:“详细情况,银林也还没有知道。他在警厅里等我们。”
我们立即空着肚子赶往警厅里去。汪银林正在他的办公室中打电话,通知发案
地点的第五区巡官到警厅里来谈话。
他向我们招呼道:“霍先生,包先生,请坐。刚才我在家里得到了一个简短的
报告,一时竟有些神经过敏。因为我知道昨夜里你们两位曾到他那边去,事情发生
在昨天半夜时分,死者又是一个穿西装的男子,我便误会——”
霍桑接嘴道:“唉,承情得很,你这样子关怀我们!这件案子发生在昨夜什么
时候?”
汪银林答道:“我只知道发生在半夜过后,还不知道具体时刻。王巡官立刻就
要来了。你们昨夜里的成绩怎么样?”
霍桑道:“因着意外的阻碍,我们预定的计划没有实施。就我们所瞧见的情况
看,这个变化还不能算怎样出于意外。”
霍桑让我将夜来的经历向汪银林申说一遍。汪银林敛神地倾听着。
他露出困惑的神气,自言自语地说:“有两个人既然守伺在徐之玉的门外,徐
之玉的被害是很明显的,但是他门外的人又怎样会给打死的呢?”
霍桑道:“是啊,这就是我们要解释的疑问。”
一个穿黄色制服的巡官走进办公室来。他是第五区的王巡官,生得短小精悍。
经过招呼之后,他坐下来开始报告这案子的经过。
王巡官说:“昨夜两点半钟——应该说今晨两点半钟了——我被值夜的周番从
睡梦中唤醒,据说金山路八八九号屋子里发生了血案,有个姓徐的打电话来报告。
我连忙爬起来,带了两个警士,急急赶往金山路去,到那里时已经三点钟。八八九
号门前有一排装在短墙上的低矮的铁栅。就在这铁栅外面的人行道上,躺着一个穿
西装的少年。那两扇盘花的铁门——”
霍桑插口道:“王先生,对不起,问一句话。这个人倒地的状态怎么样?”
“他是俯卧倒的,头部向北,接近铁栅下面的短墙,两足略略卷曲,和短墙距
离两尺光景。”
“伤在什么地方?”汪银林问。
“背部和胸部都有血迹,但枪弹怎样打进去,还得等检验了才能知道。”
“他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我也从旁插一句,“他穿一身糙米色棉质的西装,
足上穿一双树胶底的网球鞋。”
我记得昨夜里那个等候在赵律师屋外的人也是穿西装的,西装的颜色确和糙米
色相近。
霍桑点点头:“王先生,请说下去。”
王巡官继续道:“那时我推推那两扇盘花的铁门,却紧紧地关着。屋子的窗门
也都关闭,窗帘下着,里面的灯却仍亮着。我用拳头在铁门上敲了几下,随即在那
人的鼻孔上摸摸,还有一丝气息,就吩咐警士用黄包车将他送到附近的同仁医院里
去。”
“这个人没有死吗?”我惊喜地问。
,“死了。”王巡官摇摇头。“刚才我打电话问过,据说进医院不到半个钟头
就断气了。”
“那末,他有没有说过话?”我又问。
王巡官道:“当警士们把他送上黄包车的时候,他简直像死透了的,没有说话
;进了医院以后有没有开过口,我不知道。”他向汪银林瞅了一眼,接续报告。
“我们把那人送上黄包车时,耽搁了好一会功夫,可是八八九号屋子里仍没有动静,
两扇铁门依旧关着。我第二次叫门,又大声喊叫,声明我们是警区里的人。隔了一
会,一个头发剃得精光的仆人才慢吞吞地出来开门。仆人的模样儿非常慌张,很可
疑。我问他的主人怎么样,他默默地不答,只翘着大拇指向屋子里指一指。
“我走到里面办公室中,灯光虽亮,却并没有人。光头仆人又用手向着白漆板
壁后面指一指,表示有人在里面的室中。我推开了那扇白漆的洋门,才看见有个人
躺在床上,就是受了伤的徐之玉。”
汪银林插口道:“伤得怎么样?”
王巡官道:“我不知道,但瞧上去似乎并不厉害。他的左臂上裹着一块白巾,
他那件白细纱西装衬衫的左袖上有些血迹。他的脸色灰白,说话时声音很低,报告
的话也很简单。据说他坐在外面办公室中的沙发上读晚报,忽听得外面”砰“的‘
响。他还不知道是枪声,仰起身子,正想立起来瞧个究竟。忽然又响了第二次枪声。
枪弹穿过了长窗,从他的左臂上擦过。他知道有人谋害,便奔到白漆板壁后面的卧
室中去躲避。隔了一会,不见动静,他才勉强回到办公室中打电话报告。”
王巡官的话终了以后,室中静寂了好一会,大家都在咀嚼这故事的内容。末后,
汪银林首先发问。
“你可曾问过徐之玉,对于那个开枪的凶手,他有没有意见?”
“问过的,他说完全不知道。当时他并不曾开门出去,故而连门外打死了一个
人,他也不知道。”王巡官顿一顿,又补充说:“他是东华大学的教授,又是个什
么博士,本来是河北人,现在寄寓在他的表兄赵尚平律师寓里。赵律师在四天之前
同他的夫人到南京去了。徐教授正准备打电报请赵律师回来。”
“好了,趁赵律师还没有回,我们先到徐之玉那里去慰问一下。”霍桑立起身
来,眼光在汪银林和王巡官的脸上掠过。“我还要写个字条给我的朋友谢敬渊。银
林兄,烦劳你打发一个人,把字条立刻送到南门大街去。”
第十二节 徐教授的谈话
走出警厅大门的时候,我们四个人都默默无言。从警厅往金山路,照汽车的速
度,只需十分钟光景,但霍桑的建议,我们又耽搁了一个钟头,方才和徐之玉会面。
汽车经过同仁医院门前时,霍桑向汪银林提议,先到医院里看看那个尸体。我首先
表示赞成,因为我很想知道死者是不是表盖里照片上的少年。
汪银林先向一个上夜里值班的急症医生说明了来意,那医士便很谦和地接待我
们。医生姓罗,年纪还轻,好像是医校里才毕业出来的实习医生。我们在他的诊室
中坐下来,罗医生便开始介绍情况。
“今晨三点半光景,警士将受伤人送进来,我立刻吩咐把他抬进手术室。经过
察验,发现他伤势很重,左肺尖和胸肋膜都已破碎,第三根左肋骨也已折断。”
汪银林问道:“枪弹可是从左胸口打进去的?”
罗医士摇摇头:“不是,从背部进去的。他的背部左肋骨下面有一个枪洞,约
有五六分大小,肌肉也有皱缩的迹象;但是胸口的伤口却大很多。这是枪弹入口和
出口的明证。”
“这样说,你大概没有检到致命的枪弹?”霍桑插一句。
“当真没有。瞧伤势,枪弹一定是从胸口穿出,毫无疑问。”
霍桑回过脸来。“王巡官,你当时可曾注意到这枪弹的下落?”
王巡官咬着他的嘴唇,他的眼睛连连眨了眨,摇了摇头。
霍桑道:“这是很可惜的。但是仓卒之间,又是在黑夜,当然也不能怪你。”
汪银林接嘴道:“子弹或许就在人行道上,停一回大概还可以找得到。”
霍桑点点头,又问道:“罗医士,请问除了背部和胸部的伤口以外,他身上有
没有别的伤痕?”
“我已经仔细查过,完全没有。”
“有挣扎的迹象吗?”
“也没有,不过他左手的衣袖上染着不少灰尘,那不像是倒在地上染上的。”
霍桑把目光凝视在地板上,加深了眉尖间的线纹,仿佛有些困惑,接着,他又
向罗医士点点头,请他继续陈说。
罗医士又说:“当时我觉得他的内脏部分流血很多,伤势非常危险。我用手术
给他止血,包裹以后,又给他注射过一针强心剂。他的眼帘微微转动,似乎有些转
机,但不到二十分钟,他的呼吸便完全停止了。”
“这个人进院以后,可是始终不曾开过口?”我问。
“是,没开过口。”
“他身上可有什么辨别他真相的东西?譬如:名片或信件之类?”汪银林又问。
“有的,这些东西我也小心地检出,都包在这里。”
医士从他的西装裤子背后的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开了书桌中的一只抽屉,拿
出一个白手巾的小包,放在书桌上。汪银林立起来,把那白巾的结谨慎地解开来。
霍桑和我也走近去瞧。包中首先接触我眼帘的就是一支镀镍的手枪,枪身只有五六
寸长,是旧式莲蓬头的。霍桑用自己的一块白巾裹着手枪,拿起来细瞧。
他喃喃地说:“枪膛里的子弹已给打去了一粒。”
包中还有一只皮夹和一只廉价的夜光表,表面已碎,长短针停在一点一刻。霍
桑先将表摇一摇,随即放下,又把皮夹翻开来。皮夹里面有三张一圆的钞票,两张
名片上印着苏祟华三字,左角上还有湖南海陵四字;此外还有一支短细的铅笔和几
根牙签。
汪银林撇撇嘴,作失望状道:“这些东西只告诉人一个空泛的姓名,别的毫无
用处。”
霍桑说:“这一支手枪可以指示他有所图谋。”
“晤,他的图谋是什么性质呢?他自己是被什么人打死的呢?”银林仍有气无
力地嘀咕着。
“这两个问题就是我们眼前要侦查解决的。”
霍桑侧过些脸。“罗医士,我们可能瞧瞧那个尸体?”
罗医士点头道:“可以,可以,在太平间里,我来领路。这些东西请哪一位保
管好?”
汪银林将手枪、表和皮夹,重新用白巾包好,放在自己的袋里。我们一块儿跟
罗医生走进了太平间。罗医士将覆在尸体头部的一块白布揭开以后,我又感到失望。
死人的颧骨高耸,嘴阔唇厚,和照片上的文弱少年一点不同。他身上穿的一身糙米
色布的廉价西装也不很整齐。霍桑特地将死人的衣袖轻轻提起来。那肘骨部分果真
染有不少的干灰。我们离开太平间的时候,霍桑附着我耳朵问,死的是不是我们昨
夜里看见的那一个。我也低声回答,身材和服装颜色的确都相像。
霍桑问王巡官:“你说今晨徐之玉打电话来报告你时,已经是两点半钟?”
王巡官答:“我被周番叫醒时,钟上恰正指着两点半钟。徐之玉报告的时刻也
许还早一些。因为周番接了报告,将发案的地址、号数和报告人的姓名等在册子上
登记好以后,方才进房间来叫醒我。”
“登记工作不会超过一刻钟罢?”霍桑沉思了一下,又说:“根据那只碎掉的
表,苏崇华中枪倒地是在一点二刻,这和徐之玉的报告时间还相差一个钟头。”
汪银林问:“你说那只表是在他倒地时碎掉的?”
霍桑点点头:“正是。表不但碎掉了玻璃,连机件也损坏了。他倒地时既然是
覆卧的,可见表一定是在他覆倒时压坏的。”
我们一行人且说且走,又回到了诊室门口。霍桑立定了,向罗医士点点头,表
示辞别。医士举一举手,回进诊室里去。我们四个人就走出医院。
汽车从同仁医院开到金山路八八九号赵尚平律师的门前停住,只有两分钟功夫。
汪银林首先从汽车上跳下来,楼着身子,向水泥的人行道上检寻子弹。霍桑也走到
铁栅面前去细瞧。我看见装铁栅的短墙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并没有枪弹探打过的痕
迹。王巡官却先去推开那两扇盘花的铁门。一会,汪银林叽叽咕咕咒骂,表示他的
找寻没有效果。于是我们三个人跟着王巡官走进铁门里去。
王巡官似自居于向导的地位,先在玻璃门上弹一下,便旋动门钮,准备直闯进
去,可是玻璃门闩着。隔了一会,那个光头麻子才开门出来。后来,我知道这麻子
叫杏生,已经在赵尚平那里服务了两年半。这时候他运足了眼力,向我们四个人逐
个端相,尤其对霍桑特别仔细。我们在十四日那天下午,曾和这麻子谈过几句话,
他大概还有些印象,故而在追想曾在什么地方会过。霍桑装着不相识的样子,并不
正面瞧他。我偷眼看看这麻子,他的眼圈上露着黑色,他的黑脸也有些焦黄,眼睛
里有些惊恐意味。
“金先生刚来,在里面。”他仍操着浦东土白,向王巡官答话。
王巡官问道:“金先生?他是谁?”
杏生道:“他是我东家的书记,他刚才——”
“不对。我们要见这里的徐先生。”
杏生听见王巡官的声浪提高了些,忙弯下了腰,恭敬地答道:“喂,徐先生在
房里躺着。请进。”
我们走进了甬道,大家又立定了。迎面有一部楼梯,梯侧似有一间餐室。甫道
中排着两张长椅和一只半桌。这时旁边的办公室门开了,有一个四十多岁穿白纺绸
长衫的男子走出来,他就是赵尚平律师的姓金的书记。他施展着熟练的交际手段,
殷勤地招呼我们进去。我们四个人在办公室中坐下以后,他又拿出纸烟罐,一个个
敬烟,接着开始和我们敷衍。
“王巡官,昨夜里的事真是太出入意外。”他说的宁波口音。“幸亏徐先生的
伤还不十分厉害。我的电报是打到南京中央旅馆去的。我不知道——”
汪银林现着不耐烦的神气,插口道:“你对昨夜的案子知道些什么?”
书记连连摇头道:“我完全不知道。我是朝来夜去的,舍间住在十六铺——”
“那末,不必嘻苏。叫姓徐的出来。”
不料,这时徐之玉已经开了那扇白漆的门,从里面卧室中走了出来。他仍穿着
阔条纹白哗叭的西装裤子,上身穿一件白纺绸细蓝条纹的衬衫,白色的软领系着一
条灰色蓝条纹的毛葛领带。他的左臂近肩的部分略略臃肿,显见里面裹着绷带。他
的面色枯黄,分明是失掉雪花霜的掩护后的真相;眼白上也带些红色,显示他夜来
的失眠。他的态度仍非常沉着,和我们招呼时那种神情也保持着他的大学教授的尊
严。他在书桌后面的螺旋椅子上坐下。金书记便卸责似地乘机溜出了办公室。
徐之玉带着微笑,问道:“哪一位先生是负责的?我应得向哪一位谈谈?”
王巡官介绍道:“这位是汪侦探长,他是负责的。这两位是霍先生和包先生。
霍桑先生是私家侦探。”
徐之玉把身子略略从他的座位上欠了欠身子,汪银林,也点头答礼。接着,他
们俩便开始问答。霍桑和我并坐在书桌对面的两只有藤垫的长椅子上,和徐之玉的
座位恰成直角形。对于徐之玉的声音面貌,我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霍桑当然也取同
样态度。
汪银林说:“徐先生,请你将经过情形详细说一遍。”
徐之玉点点头,答道:“今天早晨王巡官到这里来查勘时,我已经完全报告他
了。此外,我提供不出有什么别的情况。”
汪银林皱着眉峰,说:“直接的话比较容易明了些,请你再说一温。”
徐之玉答道:“也好。”他的嘴唇牵了一牵,露出一种似乎鄙夷的微笑,同时
向汪银林投射了严冷的一瞥。“昨夜里我回来的时候,带着两张晚报——”
“慢。你从什么地方回来?”汪银林打断他的话问。
徐之玉的严冷眼光再度在汪银林的脸上掠过。他随即低下目光,在地板上凝视
了一下,才冷冰冰地拾起头来。
“汪先生,这是我个人的行动,也有查问的必要吗?”
这个人一句话也不马虎,当真不容易应付。霍桑起初处处谨慎,分析着他的言
谈和神态。汪银林倒也相当老练,应付得非常得当。
他答道:“徐先生,你知道这是一件严重的血案,一死一伤,我们调查时就得
顾到各方面,而且越详细越好。”
他的语调也尽足以相等于对方的冷峻。
“那也没有关系。”徐之玉勉强笑一笑。“我从明月舞场里回来。”
“回来时是什么时候?”
“我没注意——大概还不怎么晚。”
“大约在什么时候?你总不会完全不记得罢?”
“晤……大约在十二点钟前后。”
“十二点前后?正是舞场里最热闹的当儿啊。对不人才?”
徐之玉有着霜意的眼光又在汪银林脸上膘一下。他的脸色沉下了,好橡有些着
恼,不过他答话时仍非常镇静。
“昨夜里天气很闷热,我有些儿头痛,故而回来得早一些。”
“你回来以后又怎么样?就坐在这儿读晚报吗?”
“正是。我先洗了一回脸,开了电扇凉了一回,就坐在那只沙发上读报。过了
一会,我忽听得外面砰的一声,起初,我以为是什么车胎爆了。我仍坐在那只沙发
上——”
汪银林插口道:“哪一只沙发?”
徐之玉用手指指着一只靠白漆板壁的朝对长窗的沙发,说道:“就在这一只有
白套子的沙发上。”
“好,以后呢?”
“我的背本来靠在沙发背上。那时候我把身子坐直了,将手中的报纸丢在地板
上面,正想站立起来。第二次枪声又响了,同时我的左臂上给什么东西擦过。我才
知道有人开枪。当时我还不觉得怎样痛,但是一回头,瞧见衬衫袖子上有鲜红的血
迹,我才知道自己受了枪伤,顿时痛起来。”他说到这里,举起他的右手,抚摸他
的左臂上的臃肿部分。
霍桑在进门以后,一直采取旁观态度,此刻才第一次开口,表示他的同情。
“徐先生,那真是很危险的。我瞧见枪弹还嵌在板壁上呢。”他用手指了一指。
“从枪弹的线路上测量,假使当时你的身子再向左偏一些,说不定会伤及你的要害。”
徐之玉向霍桑瞧瞧,点点头,道:“正是,霍先生。枪弹是穿过了玻璃射进来
的。我事后估量,的确非常危险。”
我的眼光移到那只沙发左边的白漆板壁,果然有一个黑色小洞;又瞧那第二扇
玻璃长窗,玻璃上也有一个枪洞,洞的四周有好些短短的裂纹。
“现在你的伤势怎么样?”霍桑问。
“侥幸得很,只伤了皮肤。我自己擦了些碘酒,裹扎好了,此刻已经不觉得怎
样痛。”
汪银林明明把徐之玉当作怀着阴谋的罪徒看待,不过有些顾忌,还不敢直言指
斥。他听了霍桑的同情慰问,便努着嘴,显得非常不满意。
“你在什么时候中枪的?”他又沉着脸,问。
徐之玉想了一想,摇一摇头。“不知道,那时候我不曾注意钟点。”
“你从明月舞场里回来,直到枪声发作,这中间有多少时候?”
“我想想看。”徐之玉对于这一提问,分明也不欢迎,他垂着目光,句斟字酌
地回答。“我回来以后,卸下衣领,洗了脸,又开了电扇凉了一会,然后坐在沙发
上读报。
……晤,估计起来,总该有一个多钟头罢?“
我暗付他所说的他回来之后的动作过程,明明还漏掉一点。他曾接过霍桑“冒
一冒”的电话,此刻他竟绝不提起。我能当面揭穿他吗?不能。情势很微妙,不容
许我这样子痛快地发泄。
汪银林又问道:“那时候你的仆人在什么地方?”
“杏生等我回来以后,便上楼去睡了,他是睡在后面的小间楼上的。”
“枪声发作以后”他可曾下楼来过?“
“没有,他一定睡着了。其实马路上车胎爆裂的声音是时常有的,昨夜的枪声
还没有爆胎的声音那么响。这里靠马路的住户听惯了这种声音,也不以为奇。”
银林向霍桑瞧瞧,旁听的王巡官也同样地移转目光,似乎都觉得这个解释有些
牵强,要想瞧瞧霍桑的脸色,来决定他是否接受。可是霍桑仍保持着静穆的状态,
缓缓地吐吸着他的纸烟,脸上竟丝毫没有表示。
“以后怎么样?”汪银林再问。
“那时候我有些着慌,觉得坐在这里太危险,更不敢走到外面去。我便站起来
开了房门,到里面去暂避。”
霍桑又带着微笑,作同情语道:“一个人在惊慌的当儿,他的行动措施也不会
怎样恰当的。其实,这样一层薄薄的板壁也算不得安全保障啊。”
“正是,现在想起来,这举动未免可笑。”徐之玉转过目光向霍桑瞅了一眼,
他的唇角又牵一牵,仿佛是一种微笑。“当时我躲到房里去后,自以为已经得到了
充分的安全保障。”
雷桑道:“后来你听得外面的枪声停了,就打电话报告警署吗?”
“是的——不过我又在房里耽搁了一会,定了定神,才重新到这里来打电话。”
汪银林似乎记起了刚才霍桑在汽车中所谈的时间上的疑问,抢着问道,:“你
可记得你在房间里躲避了多少时候?”
“我不知道,我不曾注意到时间。”徐之玉低垂了目光。
汪银林冷冷地说:“奇怪!你对于时间问题总是不大注意。听说受过新教育的
人,是最注意时间的。就算你不曾看过表,你总也能估计得出吧?”
徐之玉的视线从汪银林的脸部移下去,集中在他自己足上的那双白鹿皮镶黑纹
皮的皮鞋尖端上。他似乎在追想,又似乎在结构答复的语言。一会,他才抬起头来。
“汪先生,凭空估计时间是很危险的。刚才我随便说了几句,原不合法。你们
若要把我所说的时间作为法律证据,那我不愿意再乱说了。因为人们心理上的时间
估计往往有过高过低的错误,何况我当时受了惊,精神上当然引起了变态,更不可
能有准确的估计。根据德国心理学家达乌伴和史端痕实验的结果,人们心理上时间
的估计,往往会因职业的区别、环境的差异和精神状态的不同,估计的结果也有显
著的差别。因此,现在你要我估计,我委实不愿意冒险。”
这个人真是狡猾之至,他在这时间问题上显然有所讳饰,可是会引经据典地说
出一大串话来。我们即使明知他故作狡狯,但是他的话根据学理,在法律上也不能
不加接受。我觉得霍桑所说的“知识分子犯了罪,比较不容易应付”的话,的确可
以相信。
第十三节 进攻与防御
徐之玉说完了这番高论,自顾自地从他的白哗叽裤子背后袋里模出一只舶来品
的有弹簧的镀金纸烟匣来,又用一个金色打火机烧着,将纸烟粘住在他的嘴唇上。
接着,他另外从他的白哗叽裤子的右边袋里抽出一块折叠着的大幅细麻纱手帕来。
我看见他所用的这些零星小东西竟没有一样不是外国货,联想到他在美国学到的虽
不知道是些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至少已经给培养成为一个道地的外国商品
推销员!他用手帕抖开了,先抹一抹鼻子,又把它在额角和颈项间轻轻地像女人扑
香粉那样扑几扑,随后,重新将白手帕折叠好,塞进裤袋里去。最后,他把他的两
条腿交换了交迭的姿势,靠着待背,很闲豫地吸烟,表示出一种“有恃无恐”、
“目中无人”的傲慢姿态。这时候,汪银林倒有些发窘。他的嘴唇紧闭,两手握着
拳头,眼睛也喷出怒火,仿佛一个粗汉受了刁滑文人的唇枪舌剑的辩难,大有“你
用嘴,我用手,跟你拼一拼”的模样,不过他还是在跃跃欲试的状态中,不曾真格
动手。霍桑的态度却不同。他的目光迅速向汪银林瞅一瞅,随即把手中的纸烟凑到
茶几下面的痰盂中,用无名指弹去了些烟灰。
银林才缓缓地摸出雪茄烟来,仍用怒目向徐之玉瞧着。
霍桑婉声说:“徐先生,你的话当然是有学理根据的,不过汪先生并没有把你
的话完全当作法律证据的意思。我们不妨随便谈谈。你想你在卧室中大约躲避了多
少时候?”
徐之玉吐了一口烟,微笑着答道:“那可以,那时我裹好了臂膀,又躺了一会,
也许有半个钟头,或许还多一些。不过,我在惊慌之中,精神已失了常态。”
霍桑顺水推舟地问道:“你当时的慌张总也有原因的吧?”
徐之玉似乎骤然觉得他的话漏了破绽,神气略略有些变异,他把纸烟从口中取
下来,动作也稍稍有些慌乱。可是,一刹那间,他又恢复了常态。
他反问道:“霍先生,你问我惊慌的原因吗?你想半夜间有人从外面开枪进来,
打伤了我的臂膀,这还不足以引起我的惊慌吗?”
“是的,这是临时的惊慌原因。我问你有没有事前的原因?”霍桑的眼光有意
无意地凝注着对方。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的视线却像在故意避开。
“好,我可以说得明白些。在这回事发生以前,你是不是预知会有这个变端,
或者有发生这变端的可能?”
“唉,那是没有的。这件事完全出我意外。”徐之玉仍维持着镇静,重新把纸
烟送到嘴边,缓缓地呼吸。
这个人当面撒谎,态度竟能这样坦然。我们在以往的三十多年中所遇见的奸猾
者实在不少,但像这样子阴险的人物,委实不多。
霍桑又用稳定的声调,说道:“你的意识中虽不曾预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但
在事实上你也许有什么怨仇,你自己却不知道。因为在这黑暗的社会中,尽多口蜜
腹剑的人物,当面奉承你,背地里却想宰你。你想有没有?”
徐之玉的目光又移到他的黑纹皮包头的鞋尖上面,鞋尖正在微微地抖动,显见
他的自持力仍不见动摇。
“我想不起来。我不曾得罪过什么人。”
“那末,如果不见怪,我可以给你提示几点。譬如,关于你的婚姻方面,或者
交朋友方面。……徐先生,你总也承认,这种事最容易引起嫉妒和仇恨。是不是?”
“婚姻方面吗?”徐之玉忽然坐直了身子,丢了烟尾,脸上露出些着恼的样子。
“老实说,我和冯女士的订婚是非常顺利的,绝对没有三角式或四角式的问题。下
月初旬我们就要结婚了。”
“晤,这是值得庆贺的。”霍桑仍带着笑容。“你如果能原谅我的冒昧,我再
想问一句话。你在和冯女士订婚以前,有过恋爱史没有?”
“霍先生,你好像超出你应查问的范围了罢!”
“唉,并不。徐先生,你总也明白,我只想查一查你究竟有没有因恋爱关系而
引起的意外仇人?”
“完全没有。我回国只有两个月,所交的女性只有冯女士一个。”
“那末,在留学时期,你总不致于没有女朋友吧?”
霍桑的问话固然在步步逼紧,声调也冷峭而犀利,颇有单刀直入的意味,可是
终于没有用,他仍攻不破徐之玉的森严壁垒。
徐之玉冷冷地答道:“女朋友不能说没有,但恋爱与交朋友,不能混为一谈。
霍先生,请你不要空费心思。我已经说过,这件事完全出我意外,对于我完全没有
关系。”
霍桑的语锋又碰到了石壁,但他并不动火,仍旧是笑嘻嘻的。汪银林倒有些不
安于座,他的身子在不住地牵动,好像他的忍耐已到达了顶点。
“徐先生,今晨这屋子外面的人,你想是被什么人打死的?”霍桑更换了一个
话题。
“我怎么能知道?霍先生,我不曾研究过侦探学啊!”“晤,那末,你自己怎
么会中枪的呢?”霍桑仍毫无火飞。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一种意外的流弹罢了。”
“你可曾瞧见过那个被打死的人?”
“没有。我受伤以后不曾出过门,后来这位王巡官来敲门,我叫醒了杏生去开
的。”
“那末,要不要到同仁医院里去瞧瞧那个尸体?或许你会认识他。”
“那不必。王巡官曾把死人的状貌告诉我,我完全不认识他。”
他的防御工事可算建筑得不留一丝隙窦,但霍桑还是楔而不舍地步步进攻。
“你可认识一个叫做苏祟华的人?”霍桑继续问。
“苏崇华?”徐之玉的目光闪一闪。“我没有这个相识。他是谁?”
“就是那个被打死的人。”
“晤,不认识他。”
“那末,你对于这件事情,有没有可以帮助我们侦查的提示?”
“霍先生,很抱歉,我不能贡献什么。关于我个人方面,我已经说过,我受伤
并非因我有仇人,只是一种意外的流弹罢了。”他放下了交迭的腿,搓搓手立起来,
把腰挺一挺,又打了一个呵欠。他瞧着汪银林,说:“汪先生,我所知道的事情已
经完全告诉你们了。如果还有什么法律方面的手续,我可以委托我的表兄赵律师办
理,他今夜里大概就可以回来。现在,我的身子觉得很疲乏。”
汪银林圆睁着眼,似乎很不得将他一把揪住,痛快地刮他几个耳光,才能发泄
胸中的闷气。我暗付要是这样的动作有可能实施的话,我也很愿意助他一臂。但是
霍桑始终不曾动什么肝火。他也跟着立起来,代替汪银林答话。
他说:“好。徐先生,你的确应得好好地静养一回,我们还得向杏生问几句话。
板壁上的那粒子弹,汪探长也应得钳出来带回去。那都是例行的手续,我想你总不
会反对吧?”
“听便。”徐之玉点点头。“汪先生,失陪了。”他略弯了弯腰,推开了白漆
门,走进他的卧室里去。
汪银林努了努嘴,在他背后做了一个嘴脸,便从衣袋里摸出一把小钳,走到板
壁前去钳取子弹。霍桑走出办公室去,我跟随着他。王巡官仍留在办公室中,似准
备随时襄助他的间接上司。
餐室中,那麻子和金书记默默地对坐着,霍桑一踏进去,两个人都慌忙立起来。
宁波书记显示出不必要的殷勤,忙着移过两把椅子,请我们坐下。霍桑摇摇手,一
直走到仆人面前。杏生垂下了手,战战兢兢地站着。
霍桑用婉和态度问他昨夜里的经过。杏生的答语非常简单,和徐之玉说的完全
相符合。
我相信这光头麻于是相当狡猾的,明明隐藏着什么。
上夜里他曾在楼窗上偷窥我,又鬼鬼祟祟到办公室中去报告徐之玉,那都是我
目睹的。他在这种情势之下,竟会一睡就着,而且睡得这样酣熟,连枪声都不曾听
得,谁也不会相信。可是霍桑还是抱着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对于杏生的答语,似
乎毫不怀疑地全部接受。故而不到十分钟功夫,我们便从餐室中退了出来。汪银林
钳取子弹的工作早已完毕,衔着雪茄,站在办公室门口等候。霍桑暗暗地拉拉我的
衣袖,附着我的耳朵问话。
“你瞧,那只有白套子的沙发的地位,和你昨夜里瞧见的模样有变动没有?”
我瞧瞧那沙发的位置,又追想了一下,摇了摇头。霍桑皱了皱眉,便招呼汪银
林和王巡官走出来。他在人行道上站住了,叫那短小的王巡官先回去,又旋过头去
说:“银林兄,我想借用你的车子,先送我们回家,然后你再回厅里去。”
汽车驶行以后,汪银林沉着脸儿,默不作声,好像懊恼得连说话都没劲。霍桑
却仍带着调笑的语气向他说:“银林兄,今天的早餐,你大概也像我们一样牺牲了。
如果不嫌馒待,不妨到敝寓弯一弯,吃一碗杜打米粥。前天我买了一罐宁波香螺,
吃粥的确够味。”
我觉得在这个当儿,霍桑还说这种闲倩逸致的话,未免不相称。汪银林果真加
深了鼻梁问的线条,现出不耐的神气。
“霍先生,对不起。案子的纠纷这样多,快要闷死人哩!你怎么还这样轻松?”
“银林兄,你说纠纷多,太气闷,我完全同意。”霍桑的嘴角上仍带着笑容。
“就因太纠纷、太气闷,我们才不能不调剂调剂精神啊。”
“我早已说过,这案子太不痛快。”银林依旧气鼓鼓。
“一个罪徒摆在眼前,我们竟无法可施!我总觉得这件事干得太缓慢。”
“太缓慢?是的。不过,不这样,你打算怎样呀?欲速则不达啊:我们的脚跟
还没有站稳哩,难道能随便乱来吗?”
“他明明当面撒谎,你为什么不揭破他?”
“揭破了又怎样?事实上你有佐证没有?除了打草惊蛇使他有所戒备,反而暴
露我们的侦察,在案子的进展上有什么好处?要是他来一个妨害自由的反控,我们
难道准备和他打官司?”
汪银林用力咬着他的嘴唇,鼻梁上面的几条皱纹加重了深度,却不答语。
霍桑继续道:“你刚才总已领会到他的锋利的口才和处处合符逻辑的叙述。例
如,他在时间问题上明明是虚伪的,有所掩饰的,但是他居然能言之成理;即使到
法庭上去,他的话也决不会被法官轻视。银林兄,我给你一句忠告。以后如果遇到
这样的人物,你的急躁的性子非努力克制不可。”霍桑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斜过来
送到我的脸上,似乎暗示这忠告对于我也同样适用。
“可是,我只觉得耐不住,只想重重地刮他几下!”银林叹一口气。
霍桑点头道:“是啊,就感情方面说,我也一般地耐不住,可是,我始终用理
智克制着。我也明明知道徐之玉干过阴谋的勾当,但是——”
“霍先生,你说的阴谋勾当指什么?”汪银林插口问。
霍桑停一停,说:“自然是指秦守兰的事啊。”
“还有那个苏祟华呢?你想可是他打死的?”
霍桑沉思道:“晤,有可能,不过还待查考。”
汪银林在他的衣袋中摸一摸,说道:“我不相信板壁上的这一粒子弹果真是他
所说的流弹。”
“是啊,我也不相信。问题是我们应该找出些反证。”
“反证从哪方面找?有途径没有?”
“途径并不是完全没有。譬如,你从医院里拿出来的手枪,和板壁上钳出出的
子弹,应得去请专家鉴定一下,是不是两相符合。”
“还有呢?”
“还有,苏祟华和徐之玉究竟是否相识?倘使相识,他们又有怎样的关系?这
一条路,我们可以从我们的朋友谢敬渊方面去调查。你如果有机会,也不妨同时进
行。”霍桑看一看车窗外面。“这两个先决的疑点如果得到解决,我们就可以进一
步从徐之玉方面去搜索物证和人证。”
“你想其他方面有些什么样的物证和人证?”汪银林现出些注意状来,“物证,
我还说不出;人证,就是指那个光头杏生。”
“这光头也有份的吗?”
“有份无份还难说,不过他知道的一定不少。”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爽快些把他抓出来问问?”
“喔,你又来了。”霍桑摇摇头。“时机还没成熟,你用什么方法叫他说实话
呀?莫非你老作风至今还没改掉,打算私刑逼供吗?”
汪银林静默了,垂着头用力啮他的嘴唇。我也瞧瞧车厢外面,汽车已经驶进爱
文路口。霍桑向银林瞥一眼,嘻一嘻。
“银林兄,振作些,案情随时有发展的可能,你用不着,丧气的。”
“我担忧这样子搁下去,你所说的物证都会给消灭光。”
“那倒不用顾虑。说到消灭,他在昨夜报警以前,一定早已做过一番‘消灭’
工作,不过百密难免一疏,只要我们睁大些眼睛。现在他经过了我们这一次造访,
一定感觉到更加安全。因为我们刚才的一番谈话,他背地里一定会讥笑我们容易受
欺蒙。他会有一种错觉,感到我们对于他的地位和他的红律师的表兄有所畏惧。”
“这样说,他不会私下逃走吧?”
“唉,放心,他不是个傻子啊。”霍桑又瞧瞧窗外。“敝寓到了。银林兄,可
要尝一尝宁波香螺?”
汪银林摇摇头。“谢谢你,我不能多耽搁了。”
汽车停在七十七号门前,我们下了车,汽车载着银林掉头驶去。
我们走进办公室时,壁炉沿上的那只小钟,已指着十点零六分钟。我们俩在早
晨十点过后方才一块儿进早餐,可算是难得的事。施桂报告九点钟时有个姓贾的打
电话来,问霍桑是否在家,施桂回答不在,问他有什么事,那人不答,电话便挂断,
也不曾说明名字和地点。
霍桑懊恼地说:“也许是另一件关于锄奸团一类的事,我的头也疼了!”
霍桑的预料果然中鸽。早餐完毕之后,我们正在披阅当天的各种报纸,姓贾的
电话又来了,果真问霍桑能否接受关于侦查锄奸团的事件。霍桑干脆加以拒绝。
“你害怕锄奸团吗?最好凿个石头盒子,躲在地坑里!”
十点半光景,第二个电话来了,那是谢敬渊打来的。
这一个报告对案子有相当关系,我把他和霍桑的问答全部记录在下面。
“我接到了你的信,已经特地到同仁医院里去瞧了一瞧,我不认识他。”
“费神得很。你可记得有一个叫苏崇华的人?”
“不记得——我不知道。”
“你曾告诉我,密司冯以前曾被好几个人追求过。你可都认识吗?”
“我认识两三个人。不过我看见那个被枪杀的人似乎还没有追求密司冯的资格。”
“晤。你能不能把那几个追求过密司冯的人的姓名地址告诉我?”
“可以,不过电话中不方便。”
“好,等一会我到府上来。还有,昨夜里我们的谈话,你不曾告诉徐之玉吧?”
“没有。昨夜里你们走了之后,我也就到大华舞场里去的。”
“那末,我们的会谈,请你暂时不要和徐之玉说起。”
“好。喂,昨夜里这件凶案可是和徐之玉有关系的?”
“不是,他完全处于被动的地位,他自己也受了流弹的微伤。”
第十四节 冒险的电话
谢敬渊的电话结束以后,我们经过一度小小的讨论。
“霍桑,你可是以为昨夜里的事情发生于冯雪蕉方面的三角纠纷?”我问。
“是,这非常可能。”他简单地回答。
“我倒同意谢敬渊的看法,这个苏崇华不像是在交际场中斯混的人。”
“是的,他像是个出卖劳动力的人,当然不能做徐之玉一般的享用阶级的情敌,
但是,他可能受了骗,做了被利用的工具。因此,我还要调查那些以前追求过冯雪
蕉的人物。”
“昨夜里的事对于秦守兰方面,你想可会有什么关系?”
“这也是阶级差别的问题,我觉得很困脑筋。”霍桑皱着眉峰,凝视着那条宁
波地席上的八结形的图案。“秦守兰也同样是个好享用阶级。除非这苏祟华也做了
人家的工具,他本人决不会因着和秦守兰有直接的关系,自动地给她报仇。”
“是啊,两方面都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的确很伤脑筋。”我想了一想,又问道
:“昨夜的一伤一死,你究竟怎样理解?”
“我看先决问题就在那手枪和子弹是否相符。我曾观察过枪弹的路线,确有人
从铁栅外面开枪,枪子穿过了玻璃,射到沙发旁边的板壁上面。你又表示那沙发的
位置不曾动过。那末,他如果坐在沙发上面,确乎有被擦伤手臂的可能。”
“苏崇华又怎样被打死的?”
霍桑困惑地沉吟了一下,答道:“我有个不成熟的假定。徐之玉这个人无疑的
是个诡计多端的人物。他当时只受些轻伤,照样可以活动。也许他受伤之后,开了
玻璃长窗,用手枪向外面回击了一枪。那时候苏崇华或许正想回身逃避,因此,枪
弹便中了他的背部。事后,徐之玉便设法布置,他又消灭了种种疑迹,又和那光头
杏生接洽好了口供,方才打电话报告。如果依照他的话,他中枪以后,竟会安安心
心地耽搁了一个钟头,方才报告;并且在这耽搁的一个钟头中,他也想不到走出去
瞧瞧发生了什么事情;这都是违反心理常态的。”
我连连点头道:“对,对,这理解的确近情。最可惜的,那粒打死苏祟华的枪
弹竟不能找来作证。”
霍桑作迟疑状道:“慢,包朗,你不能过早地肯定。我们得等候汪银林的验枪
报告,那粒板壁上的子弹如果能证实确是苏祟华身上那一支手枪所放射的,我这想
法才能够完全成立。”
“那末,假使不是呢?”
“唉,那纠纷更多了!我们必须另行搜集事实,才能构成新的方案。”
是的,局势的确错综矛盾。我的话如果不幸而中,这件案子纷坛复杂,破起来
也自然更加困难。
我又道:“我记得苏崇华手枪的莲蓬头中恰正少掉一粒子弹,这一点就和你的
设想相符合。”
霍桑微笑道:“是的,不过我还抱着更大的希望。”
“更大的希望?”
霍桑立起来,说道:“老实说,要战胜徐之玉这样的人,非有充分的时间和细
针密缕的功夫,就不可能有多大把握。我希望这案子有自然发展的可能。”
“自然发展?”
“换一句话说,我们也许可以利用某种机缘。”
霍桑所说的自然发展和某种机缘,语意非常含混,我当然希望有一种彻底的解
释。可是含混终于含混,霍桑不肯再多说,我的希望在当时竟无法实现。
他整了整衣领。“包朗,别空谈哩。今天我将有一天的奔波,可是用不着带累
你吃苦。你如果不伯热,不妨到丽娃村去荡一回桨,让你的精神有个调剂,不过我
是不能奉陪了。”
“你打算往哪里去?”
“两天的限期到了,今天我得到法院里去报告。秦守兰的来历既经查明,我个
人的嫌疑当然可以卸却,但尸主没有下落,她致死的原因也没有合理的证明,我的
责任大概还不能够终了。我还得去瞧瞧谢敬渊。他如果能举出几个追求过冯雪蕉的
人来,当然还要费一番调查手续。今天我将在什么时候回来,现在也说不定。你打
算怎样消遣,只能自己想方法了。”
霍桑出去以后,我一个人感觉到寂寞无聊。他虽建议我往丽娃村去划船,但天
气既热,我又最怕出汗,实在鼓不起这样的勇气。我想将这件案子暂时抛开,事实
上却像沾手的馅糖,一时没法把它从我的脑海里排除出去。我决定把这一天的光阴
消磨在书报上面,使我的脑思别有所托,不再陷在苦闷之中。
我把当天的各种报纸消磨了一个多钟头。秦守兰的新闻仍占着一部分篇幅,那
姓何的胖子和一个瘦长的西装少年都在新闻中提起,这消息分明是从亚东旅社方面
得来的,但是徐之玉的姓名任何一张报纸都没有提到。《日日电讯》上对于霍桑的
揶揄而近乎攻击的语调也完全改变了。那位主笔先生大概也很知趣,他看事实的真
相已经显露,如果再盲目地攻击他,一定会逃不掉舆论的谴责。上夜里金山路苏崇
华的被杀,因着发案时间的关系,除了沪报上有一节不满五十个字的短新闻以外,
别的报纸都还来不及刊登。
下午两点钟时,汪银林有电话来。我热烈地希望,他会告诉我,那支手枪和板
壁上的子弹是互相合符的,不料希望竟变成了画饼。他说手枪和子弹已经请枪械厂
的周技师验过,手枪的口径是,32,子弹却属于,38的自动手枪,证明了板壁上的
枪弹,并不是死者身上的那支手枪所发射的。
这消息果真不幸地证实了我先前的猜测。它不但粉碎了我的希望,连先前霍桑
的假定也给根本摧毁了。
真是要命!我又问汪银林关于苏祟华和徐之玉之间是否有关系的问题有没有任
何发展。他说这问题正在调查中,还没结果。他附带告诉我另一个消息。
“刚才我和你们分别以后,曾到亚东旅社去过一趟,打算问问有没有和秦守兰
有关系的人到旅馆里去探问过。巧极,那个包办‘不知道’的混蛋账房不在,有一
个少年到账房告诉我,探问秦守兰的人虽然没有,但昨天傍晚重庆方面给她来了一
个电报。”
这一消息又出于我的意外,我自然要查问电报的内容。
汪银林答道:“电报很简单,我念给你听:”函悉。我即日来沪,一切由我交
涉,请放心。‘具名是一个’桂‘字,发电日期八月十三日上午七时。这个电报有
没有关系,请你等霍先生回来研究一下。“
汪银林这一次电话竟费了我两个钟头的推索,它的结论大致如下:第一,从电
报口气上推测,拍电报的很像是一个处于父兄地位的人,所以说“一切由我交涉”
的话。拍电人既然署名“佳”字,或许就是秦守兰的姊妹或兄弟,比较还是兄弟的
成分居多。因为秦守兰的“兰”字和“桂”字,按着“兰桂竟秀”的成语,分明有
手足关系。“桂”字比较近乎男姓,故而我假定这发电人大概是那女子的哥哥或弟
弟。第二,就电报语意上推测,秦守兰到了上海之后,发,觉了徐之玉的狰狞面目,
感到悔恨和痛苦,便写信给她的叫做“桂”的哥哥或弟弟诉苦。这位“佳”先生顾
念到手足情谊,就立刻发了一个回电,准备亲自来沪代她交涉,交涉的对方谅必就
是徐之玉。
第三,发电的人虽说即日来沪,但从重庆到上海的下水轮船,大概需要一星期
光景,发电的日期是十三日,那末这人谅必还在途中,他和昨夜里的事情不会有什
么关系。
第四,我又推想到手枪和子弹问题。板壁上的一枪既不是苏祟华所发,势必有
第二个人。苏崇华本人也被枪杀,可见那第二个人曾连开两枪。这第二个人是谁,
此刻虽还不能知道,但是可以假定他和苏祟华抱着同样的目的,就是要杀徐之玉。
但是这两个人何以竟又自相残杀呢?对于这个不可解释的谜,我当时也成立了一种
假定。我知道徐之玉的可能的仇敌有两个方面:一方面和中毒的秦守兰有关,一方
面是失恋于冯雪蕉的一班人。这两方面的人虽然都想致徐之玉以死命,但是彼此不
相接洽,在实施报复的当儿,时间又恰巧相同,或者因互相误会而互相顾忌:一方
为自卫起见,便错误地打死了另一方面的人;或者一方正要开枪打徐之玉,另一方
突然加入,才遭到意外的惨祸。因为根据我们在上夜里的经验,我自己在那两个守
伺的人的眼中,也是同样会被误会的。
我把这四个推索所得的结论写在纸上,自己又仔细地念了一遍,因此,我又找
出了两种修正点来。
在第三点上,我从旅程上推想,那发电的“桂”需要一星期时间才能赶到上海。
但是如果那时沪蓉线的飞机通航,他在发电后立即乘机来沪,上夜里杀人,若使没
有实证,就假定他绝对没有关系,未免近于武断,还有一点,我的第四点假定,竟
使徐之玉完全置身事外,那也和我的本来的见解冲突。他在这件事上决不致完全处
于被动地位,这是我敢于肯定的。不过这里面的情由太觉纷坛复杂,凭空推索,必
然不可能找到圆满的解答。
此外,我又考虑到这个苏崇华和徐之玉之间的关系问题。徐之玉表示不认识他。
是真话吗?苏祟华开枪打人是主动的吗?还是他被骗做了人家的工具?这一点很关
重要,可惜目前还是一张白纸。至于用什么方法去查明这个人的来历,那更觉茫无
头绪。
时间已经过了四点一刻,霍桑仍不回来,汪银林也没有补充的报告,我越等越
感到烦想。
这时候已有几张早班的晚报出版,苏崇华的事件在报纸上披露了。那末,会不
会有人到同仁医院去认领呢?我打了个电话到同仁医院里,据医院的总务处回答,
法院里的检察官已经到医院里去作过正式的检验,结果还未发表,也没有人去认领。
又闷闷地等了一会,我从寂寞无聊中发生一种奇想,认为还有一条线路不妨进
行一下,就是我们所假定的三角恶剧中的主角冯雪蕉。这条线索正苦于无从进行。
霍桑既没有回来,我一个人委实没有勇气去拜访这位摩登发性。但是我能不能试一
试呢?我如果用一种谨慎的措词,打一个电话给她,探探她的口气,谅来不致于有
什么妨碍吧?我握住了电话的听筒,在圆盘上拨转了八八九O 八的号码,心头忽而
突突地乱跳。一会,对方传来了接话声,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我控制了我的神经;
用北方话回答。
“是不是静安路一O 八号冯公馆?”
“是。你哪里?”
“我姓徐,要和密司冯谈话——我要和冯小姐谈话。”
我这临时的假冒居然有意想不到的效力。那人一听我说姓徐,答应了一声,便
去报告。约摸过了一两分钟,果真有一种娇滴滴的声浪接触我的耳鼓。
“是玉哥吗?”
我的心房跳得更剧烈了!我可能暂且做一做玉哥?这尝试不会太冒险吗?一刹
那间,我便决定权宜地冒认一下。不过我自信我的动机很纯正,并不在消受一个美
貌少女的亲密称呼,却在探查疑案的真相。这一点要请读者们给我充分的谅解。
另一个难题横在我的面前。徐之玉平日怎样称呼她的?雪妹?蕉妹?还是妹妹?
这一番考虑,在我脑室中的历程原只有一两秒钟功夫。考虑的结果,我便决定了含
糊应付。
“是的,我昨夜里给人打了一枪。”
这是惊人的报告,立刻引起了对方的惊惶,竟来不及辨别我的真伪。同时暗暗
得意,因为直到那时,老牌徐之玉还不曾把昨夜的事情告诉她。
“什么?给人打了一枪?打在什么地方?伤得怎么样?”
“不妨事,打在手臂上。你不用担忧。”
“那末,现在你在医院里吗?什么医院?”
“不,我仍在表哥家里。我只伤了些皮肤,此刻已经完全没有痛苦。”
“唉,你的声音也变了!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玉哥,我很心痛——”‘“我
就怕你着急,才搁到现在。不过那个苏祟华实在太可恶。”
“苏祟华?是他打你的?”
这当儿我的心房的跳荡几乎要冲破我的胸膛。她像是知道这个苏祟华的!
“是的,是他打我的。”
“唉,这个人是什么样人?”
我的希望霎时间又化为泡影:原来她也不认识这个人!
我答道:“我也不认识他,我想这个人一定是受了人家的雇用。”
她似乎顿了一顿,又道:“晤,你想是他雇用的?”
我连忙接口道:“对,一定是他!”
“你想是小刘?”
“当然,不是他是谁?”我欢喜得几乎忍不住笑出来。
“晤。……喂,玉哥,你不是在笑吗?你是在戏弄我?……哎哟!你不是之玉!
你是谁?”
我很悔恨不能充分自持,在语声中露了马脚。于是我改变方针,进行“桑榆之
收”的补救。
“密司冯,我当真不是之玉,不过他受伤的事是实在的。你看过今天的晚报没
有?”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之玉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
“你……你可是君梅?”
“对不起得很,我不能告诉你。”
“你——你竟敢戏弄我!”
“密司冯,别误会,我是好意代替之玉给你一个信息啊。喂,我还要告诉你一
句重要的说话。”
听筒中静寂了,似乎她在考虑谈话应否继续下去。我仍非常安定,料想最不幸
的结果,她至多将电话立刻挂断,我决不会有更大的损失。
一会,她果真被我的最后一句话吸引住了,舍不得放弃。
她继续问道:“什么话?”
“你可知道秦守兰的一回事?”
“秦守兰?是谁?”
“她是一个漂亮年轻的摩登女子,美国留学生。”
“美国留学生?”
“是啊,你可认识她?”
短时间静默。我的心房尽管在卜卜乱跳,我的手也紧紧地把握住电话听筒,但
是我仍耐着性子等待,等待会有什么惊人的答复。因为“美国留学生”这个名称,
显然已经对她产生了某种刺激。她会不会透露什么呢?电话听筒里利刮一响,对方
娇滴滴的声音又钻进我的耳膜。
“我——我不认识。”
“她是四川人,新近从美国回来,她的照片在前两天的报纸上登过。”
“唉,四川人?……”
又是停顿。“四川人”分明也有某种魅力。但是这一次停顿的时间至多只有两
秒钟。
“喂,你究竟是谁?为什么把这些话问我?”
我觉得“四川人”的说法,已经引起了她的注意,或许会唤起她的某种记忆。
我索性再冒一冒险。
“你可知道这女人和徐之玉的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呀?……你说!”
“你要我说吗?”我乐意得声浪也有些颤动,因为我估计鱼儿好像已经上钩了。
“你自己想罢,大家是留学生,大家是年轻人,大家又长得一样漂亮——”
“……唉……呸!流氓!你明明在挑拨我们!”
接着,咔哒一声,对方的电话突然挂断了。雷声大,雨点小,似乎上钩的鱼儿
终于溜掉了。我空喜欢了一场,也只得把听筒挂起,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第十五节 意外的礼物
我烧着了一支纸烟,走到霍桑常坐的那张靠窗的藤椅上躺下,让我的两条腿伸
了一伸。我心中感觉到一种不知是甜是酸的莫明其妙的感觉。我凭着一时的冲动,
擅自打了一个电话,这的确是非常冒险的。我虽不知这一来在霍桑的计划上有没有
妨碍,但是我已经从三角剧主角的嘴里得到了一个小刘和一个君梅的人物。显然,
这两个人一定也是剧中的要角。她听到“美国留学生”时,有过一度停顿,大概是
触动了一星于醋意。因为她虽然是个银行经理的女儿,有貌也有钱,可是还没有当
时最最吃香的留美镀金,因此引起嫉妒,原也不难理解。只是她并没有因一时冲动
而吐露某种真相,使我们获得破案的线索,这是非常可惜的。她虽不知道秦守兰的
姓名,但那四川籍贯却已打动了她的心。可见秦守兰和徐之玉的关系,徐之玉虽在
冯雪蕉的面前守着秘密,但无意间似曾泄漏过什么。这一点也可以做徐之玉的阴谋
的反证。所以我这一次冒险的尝试,在事实上可说不无小补。
用什么方法去寻找这个小刘和君梅呢?霍桑本要从谢敬渊方面去调查冯雪蕉已
往的情人,这小刘和君梅很可能都有做冯雪蕉情人的资格。谢敬渊是不是熟悉这两
个人呢?
天色渐渐儿黑下来,夜风开始出动,骄阳的炎威顿时降落,我身上感到舒适一
些。霍桑仍没有回来,汪银林仍无消息来。谢敬渊家里没有电话,我也没法和他接
谈。
苏妈将晚饭端了出来,我胡乱吃了一些。无聊中我又打了个电话到亚东旅社里
去问问马祥宝,有没有人到旅馆里去探问关于秦守兰的事。接话的人是朱阿大,他
在上夜里受了霍桑的笼络,已变成我们的心腹。据说马祥宝还没有接班。关于探问,
除了前两天有几个报馆访员向他们去查问过一回以外,没有其他人间过。阿大又说,
他和祥宝都不知道重庆打来的电报。
八点钟打过了,我还是冷清清地枯坐在寓中。我打电话给汪银林,他不在厅里。
静极思动,原是一种通常的心理反应。我在纳闷之余,也不禁想找一些活动打发时
间。
我想到上夜里我们在金山路徐之玉寓前窥探的时候,明明看见有两个人在那边
守伺。现今一个人既已被害,他的同伴将取怎样的态度呢?就此畏缩不前吗?还是
会再接再厉地给他的同伴复仇呢?我又琢磨霍桑临走时所说的“自然发展”,大概
也就是指这一点说的。那末,另一个人如果真要复仇,复仇的时期不会就在今夜里
吗?
我这假定本来不能说有充分的必然性,但我因沉闷无聊,急于想活动一下,便
定意再到金山路去走一趟。如果能撞见那人,我固然可以相机行事;即使不能,走
一趟也可以让我的肢体有个活动机会。
在出门以前,我也预料到或许有意外的不测,为了自卫起见,不能不戒备一下。
我到楼上去拿了一支霍桑的。22口径的小手枪,放在袋里。临走时我只对施桂说出
去兜个圈子。
时间已九点相近,我步行往金山路,又费了二十分钟。走到枫林路转角,我站
了一站,先向金山路瞧瞧。路上电灯明亮,车辆还没有断绝,但因着傍晚时起了一
阵凉风,寒暑表上至少降低十度,故而人行道上已不见乘凉的人。
我衔着一支纸烟,仍沿着朝西一面人行道前进,目光却注视着朝东的一排洋房,
特别集中在第四宅赵律师的屋子方面。这屋子里上下都沉黑无光,我不禁暗暗惊异。
屋中人难道合伙儿逃走了吗?转念一想,这未免神经过敏。或许徐之玉出去了,杏
生却在后面餐室中或厨房中。因着上夜里的事情,他们故意把靠街的灯光熄灭的。
我的步行特别缓慢。当我把视线从第四宅屋子移开时,我忽然吃了一惊,立刻
停住脚步。
原来在第二宅八九三号李星辉牙医士的屋前,有一个人站着。那人穿着一件深
蓝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深色软草帽,正是我在上夜里瞧见的那一个人!
这个发现虽在我的期望之中,却仍感到惊奇。他站在牙医士屋子的铁栅外面,
面南背北,分明要干什么。那时候我还在他的背后,他没有看见我。我连忙回转身
子,向后倒退,接着,穿过马路,踏上了朝东一面的人行道。我打算轻轻地走到他
的背后,用柔和的方法和他搭讪,然后再随机应变。我的右手已经伸进了我的裤袋,
握住了那支手枪,以防万一。
我越走越近,距离那人站立的地方只有十码光景了。
我估量他的高度,略略比我短些。正在这时,我的轻微的步声似乎已经触动了
他的听觉,他突然转过头来。他的可怕的眼睛和插在衣袋里的右手,和上一夜的姿
态一般无二。他旋转头向我瞧着,身子依旧不动。我放大胆,索性走近一步,点一
点头,婉声向他开口:“朋友,走过去谈几句话。好不好?”
那人不等我说完,便放开脚步,向南飞奔,举动的敏捷真出我意外。估计我若
要追赶,也许赶不上他,但我仍继续缓步前进。如果他回头瞧视,可以表示我对于
他并无拘捕或其他恶意。那人奔过了六七家门面,果然略略停步,旋转头来。他举
起手向我的方面扬一扬,分明是一种,准备开枪的威胁。我没有和他纠缠的必要,
便在第五宅航业俱乐部的门前站住。一转瞬间,前面的人已不见影踪。
尝试是失败了,我便退回到第四宅八八九号屋子门前,再仔细向里面瞧瞧。办
公室中依旧黑着,但那两扇花玻璃门的后面却还有些暗淡的灯光。我向前后瞧瞧,
已不见可疑的人,便向北前进,到了枫林路转角,就雇黄包车回寓。
霍桑已经回来了,正在瞧我留在桌子上的推敲而得的结论。他一见我走进去,
放下纸,旋转身来。
“包朗,从哪里来?你在外面干些什么事?”
我笑着答道:“这两句话恰正是我要你问的,你竟代替我发表了。”
我自信我那时候的神态和霍桑一般镇静,他决不能从我的脸上瞧出我刚才的经
历。,他显然也刚才回寓,走到藤椅前坐下,把两条腿伸一伸,显得很疲乏的样子,
一边摸出一支纸烟来烧着。
“忙了一天,还是没有满意的成绩。”他吐出一口烟。
“最困难的一点就是苏祟华和徐之玉之间的关系,至今毫无头绪。”
“你可曾见过汪银林?他在这方面有没有结果?”
“我和他分手还不到半个钟头。在这条线路上,他的结果还不及我。这个苏崇
华仿佛是从天空里落下来的。”
“那谢敬渊方面可有什么情报?”
“他提出了三个人,我已经一个个直接或间接地访查过,都没有结果。”
“谢敬渊所举示的三个人里面不是有一个叫小刘,一个叫君梅吗?”
霍桑突然从嘴里拿下了纸烟,仰起身子,把惊异的目光瞧着我。我仍安静地坐
着,除了脸上也许略略有些得意的神气以外,并没有其他表示。
他反问道:“唉,你怎么知道的?果真有个小刘,但是君梅的名字,我还不知
道。包朗,你知道的比我更多哩!”他的眼珠在闪动。
我缓缓地吐了一口烟,答道:“霍桑,你有时候也需要一些忍耐功夫哩!等一
会我自然会告诉你。其实我知道的只有这一姓一名,决不会比你更多。现在,请你
先说一说你所调查的三个人的结果。”
“好,我告诉你。”霍桑向我点点头,让身子躺下去,嘴唇上露着微笑,重新
把纸烟送进嘴唇间,安闲地呼吸了两口。“这三个人,一个叫小刘,一个叫张七,
还有一个叫卫少棠,他们都和冯雪蕉厮混过。内中要算小刘搅得最热乎,时间也比
较最近,在徐之玉回国以前,小刘和冯雪蕉一直混在一起。直到一个月以前,这位
冯小姐又爱上了那位从新大陆回来的大学教授;方才将小刘冷淡抛弃。”
“小刘是什么人?”
“是个实足道地的执挎儿。他的父亲是个金业交易所的经纪人,家里着实有几
个臭钱,面貌也够得上小白脸的资格,但是英语的流利,社交方式的熟练,恋爱技
巧的丰富和吓人的博士头衔,小刘却都远不及我们的大教授。就我观察所得的印象
推测,小刘只是一个百无聊赖、意志薄弱的所谓少爷,似乎干不出这种惊人的报复
举动。因为这一回事,即使单单在幕后指挥,也得有一种强固的意志和魄力,才干
得出来。”
“还有张七和卫少棠两个怎么样?”
“张七我也见过,是个大学四年级生,他和冯雪蕉的关系还在一年以前。当雪
蕉和小刘热恋的时候,张七已经给抛弃了。卫少棠的恋史比较张七更前些,况且他
在一个月前已经到天津去了。这两个人也都没有和昨夜的事发生直接关系的条件。
不过这个君梅,我还没听到过。他是个什么样人?”
“我已经对你说过,我只知道君梅的名字罢了。”
霍桑凝视着我,作疑迟状道:“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从三角剧——不是,应当说多角剧的主角嘴里亲耳听得的。”
“什么?你已经去见过冯雪蕉?”霍桑又突地坐直了身子,放下纸烟,一眼不
眨地瞧在我的脸上。
我带着微笑,答道:“我还没有这样的幸运,我只间接地消受了三声‘玉哥’!”
“怎么回事?”霍桑拿着纸烟,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我。
“包朗,你还卖关子?”
我难得掌握的“关于”到这里也已“卖”到了顶点,势不能再拖延下去,就将
打电话给冯雪蕉的事据实告诉了霍桑。霍桑全神贯注地听我说完,又低头想了一想,
忽而立起身来。他丢了纸烟,背负着手,在办公室中踱着。一会,他在书桌前站往,
拿起了那张我所写的结论,心不在焉地翻弄着。
“包朗,局势一定要有变化哩。你的电话无疑地已引起了冯雪蕉对于秦守兰的
怀疑,甚至嫉妒。她势必要质问徐之玉,徐之玉就会知道他和秦守兰的秘密已经被
人发觉。”
“如果如此,你想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这还难料,至少他会加强他的戒备。”霍桑紧蹙着双眉。
“我们早晨已经领教过了,你难道还觉得他的戒备欠充分?”
“他或许要做一番更周密更彻底的布置,使我们更难着手。包朗,你这一回事
未免急于贪功而近乎冒险。”
这两句批评,我在理智上自然是应当接受的,但是我的感情却又处于对抗的地
位。我静悄悄地吸了几口烟,带一些含有意气的声调回答:“那末,今夜里我还有
一种更近于冒险的举动哩。现在我索性告诉你,让你下一个总评语吧!”
我将刚才在金山路上经历的事情,从头至尾地说了一遍。霍桑果真现着惊惶的
神气。他听我说到我瞧见第二宅洋房门前的那个穿深蓝色长衫、戴草帽的人时,他
的眼光闪闪地转动。他把手中只是玩弄着而从未发表过意见的两张结论纸重新丢在
书桌上面,交抱着两臂,紧张的目光凝视着我。我默揣他的神气,这一次评语一定
会比上一次更坏。可是一个意外的岔子破坏了他立即批评的机会。
前门上一阵琅琅铃声,急促而又拖长,在静夜中很刺耳;铃声刚停,跟着的是
一阵子用拳头敲门的声音。
时间已近十一点了,这来客竟双管齐下地敲门,可见一定有着特别紧急的事情。
霍桑本靠着写字桌站着,他突的立直了身子,向门外倾听。我也从椅子上立起身来,
听得施桂急促的步声,从后面奔出去开门。
“哎哟!不好了!”施桂惊呼。
霍桑仿佛楞了一楞,急忙伸手到裤袋里去准备手枪,同时向我努一努嘴。我因
着这个暗示,也立即采取同样的举动。霍桑首先开了办公室的门,直奔出去。我也
紧紧地跟在他后面。前门已开了一扇,施桂伏在门背后发颤。霍桑的寓所前本有一
盏电灯,我从南道里面向外瞧视,门外却空虚无人。
施桂又大声惊呼道:“炸弹:炸弹!……”
我本要走向前去,霍桑张着左臂向我一拦,叫我后退,我顿时停步。霍桑自己
也向旁侧里的那方草地上一闪。
“施桂,快走过来!别站在那里!快!”
我定神一瞧,正当前门的阶石上面,有一个黑色椭圆形的东西,模样儿真像个
炸弹,安稳地横在阶石上,毫无动静。霍桑略一踌躇,便蹿前一步,跳过了阶石,
在人行道上站住。我也模仿着同样的动作,向马路的左右一瞧,除了远远地有一辆
黄包车外,竟不见那放炸弹的人的影子。霍桑定一定神,走到阶石前面,楼着身子
仔细瞧了一眼,便回头向我安慰:“包朗,别慌,这东西不会伤人。”
“是假把戏?”
“不,真是一枚手榴弹,但是那条保险的安全钢丝依旧扣着,不会炸。”霍桑
蹲下身子,再细细看了一看,又说:“这东西是给人安放在阶石上面的,不是给丢
掷在这里的。”
他轻轻地把手榴弹取起,站直了向我招招手,首先回进门去。我瞧见马路上并
无可疑的人,石阶上也没有别的东西,也就跟着进门;霍桑左手里拿着手榴弹,右
手将门关上,又把铁闩闩好。
他说:“施桂,不用害怕。你开门时看见什么人?”
“没有。我开了门,门外并没有人。”施桂的惊恐神气还没有消失,靠着那棵
棕树颤声答话。“我正在诧异,想走到外面去瞧瞧,忽然看见阶石上这个可怕的东
西。我的足尖几乎触着它!”
“即使触着了,也不会爆炸,你定定神。……包朗,我们总算接受了一件意外
的礼物。里面去谈。”
第十六节 秘锁的钥匙
霍桑把手榴弹小心地放在书桌上,回身坐下来。那枚手榴弹恰像一只较大的柠
檬,四周铸成不少方块,一端有一个螺旋的盖,盖上连着一根安全钢丝,钢丝一端
扣住着。
霍桑说:“这是一枚军用手榴弹。我记得十天前报纸上所记载的民国路茂昌洋
货号门前发现的炸弹,形式和这个相同。”
我道:“那一个是锄奸团丢的啊。难道这一个也是他们送来的?”
“我不曾干过有‘奸’字意味的事情,我想他们不至于来‘锄’我。”霍桑皱
着双眉。
我说:“看到那些连续不断的市民们对你同情支持的来信,和这个炸弹相比,
简直是南辕北辙了。”
“正是,太不可思议,我想不出它的来由。”他沉默了一下,又说:“那些恨
我切骨的大亨闻人——”
“莫非昌丰海味号里的孟蓉圃向你报复?”我突然想起了那家伙。
霍桑摇摇头,道:“不像是他,他是个爱钱怕死的奸商,干不出这样暴烈的举
动。”
“那天他出门时,你没有看见他的恶狠狠的眼神吗?”
“他固然恨我,但是要说报复,至多打一个电话,或者写一封匿名信来出出他
的气。昨天他已经骂过你几句,可算已出了气。这种招祸惹非的勾当,他一定没有
胆子干。”
“那末,一定是徐之玉了。”
“不,这想法也不合逻辑。”霍桑拿出一支纸烟来烧着,他的眼光凝视在炸弹
上面。“他此刻既然知道了他的阴谋已被人家揭露了,他自己正处在防御地位,似
乎没心思开玩笑。”
“开玩笑?我看明明是反守为攻,先发制人。”
“这举动算不得进攻,只是一种恐吓罢了。徐之玉是个多智善谋的人物,一定
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也一定知道我的活动决不会因着恐吓而终止。”
霍桑用力呼吸他的纸烟,烟雾弥漫。“包朗,他如果向我们进攻,一定要干干
脆脆地要我的命,决不会把手榴弹上的安全针扣着。”
“你想可会是那个小刘——”我又提出另一种意见。
我的问话还没有完全,霍桑忽然表现出一种变态,使我吃了一惊。他的沉倒的
头突然抬起来,把那支才烧到一半的纸烟用手捻灭了,向烟灰盆中一丢。他的眼睛
里射出异光,额上的一条青筋也高高地暴露出来。他那种紧张的神气,仿佛一只猫
儿忽然瞧见一只刚才出洞的耗子,正待向前猛扑。
他突然问道:“包朗,刚才你到金山路去时,瞧见的那个穿深蓝色长衫的人站
在什么地方?”
我一时想不出他为什么旧事重提,他的神色既然这样子严重,我当然不便反问
他发问的理由。
我答道:“他站在第二宅八九三号洋房的门前。”
“那个牙医师李星辉的屋子门前?”
“是的。”
“他究竟是站住着,还是在走动?”
“站着,直到我退回过来,穿过马路,走近他的背后,他方才旋过头。”
“他本来的方向不是面南背北的吗?”
我点点头,心中暗暗诧异。那人站立的方向,我刚才并不曾说明白,霍桑怎么
会知道?
他又问道:“他是不是站在第二宅屋子的靠右一边?”
我应道:“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还有一点。那个被打死的苏祟华,他的左手的衣袖上不是染着不少灰尘吗?”
“是的,我也瞧见的。你为什么问起这个?”
霍桑依旧不回答,他忽而踏前一步,举起右手在我的左肩上用力拍一拍。这举
动不能不说是反常!
他大声道:“包朗,今夜里你这一次金山路的巡礼真有意思。你也许给了我一
种秘锁的钥匙。事情如果成功,你应该得第一功!”
太奇怪!我刚才预期中的难堪的批评,经过这一回炸弹的岔子,却变成了一种
荣誉的褒奖。这是我意想不到的。可是我也不明白这转变的原因。我瞧瞧他,他正
挺直了身子,交握着双手,紧闭着嘴唇,似乎又在深思。
“唉,我来找一找!”他奔到书桌前面,翻开了当日的报纸,用他颤动的手指
在第二张广告版上一行一行地指着,他的眼光也跟着流转。“果真没有。这个人倒
是倔强的。”他沉倒了头,默想了一回,忽用拳头在书桌上击了一下。“莫非就是
他?……唉,不会这样巧吧?可也说不定。……晤,试一试总没有关系。”他奔到
电话箱前,同时伸出了他的右手的食指,也像秦守兰进门时那样,在空中划动着。
他从钩子上拿下那本厚厚的电话簿子,嘴里喃喃自语:“裕字,十二划,……晤…
…在这里了!”他丢了簿子,开始在电话机的转盘上拨动。
“喂,喂。……贾老板在不在?……还没有回来?……我姓——好,等一会我
来看他。”
霍桑的神气越发紧张了,嘴唇微微抽搐,又像欢喜,又像惊骇。他搁好了电话
之后,在室中踱着。不,不能说踱,简直在往来乱奔。他的两手忽而在背后交握着,
忽而交叉地抱在胸口,又忽而抚摩着他的下额。若是我胆子小一些,或许会打电话
到疯人院里去!
“唉!我错了!我真是一时懵懂!这案子永远不会自然发展哩;”他叹息地连
连摇着头。“包朗,幸亏你!幸亏那孟蓉圃!幸亏这个炸弹!”他说完了,跟着是
一阵子格格格的苦笑。
他当真发疯了!不疯,怎么会说出这种不伦不类的话?我走过去拉住了他的手,
诚恳地向他说:“你感到了什么?你怎么样?霍桑。”
他的目光凝视在宁波出产的地席上,他的头连连摇动,忽而唇角上牵一牵,露
出一丝微笑。他瞧瞧他的手表,继续自言自语。
“十一点二十二分。我想还来得及!……时机很急迫!我决意试一试!”
“霍桑,你究竟怎么样?”我仍拉住他的手。
“包朗,放心,我的身体和精神同样健全。”他索性把他的右手加在我的握住
他左手的手背上。“我相信我已经快破了这迷途的障幕,发现了光明的大道!不过
此刻我的精神太兴奋,时机也很急迫,不能够细说。包朗,请你帮助我一下。”
“你打算干什么?”
“到金山路八八九号里去,搜集人证和物证!”
“即刻就去吗?”
“是。我已经说过,冯雪蕉听到了你的关于秦守兰的问句,一定要向徐之玉质
问。他知道了这一点,就会影响我们的侦查,但现在还有机会。我料他此刻还没有
回去,赵尚平也来不及从南京赶回来。你快给我打个电话问问杏生,再去叫一辆汽
车。我到楼上去拿一样东西。”他抽出了他的左手,奔出办公室去。
我依着他的话,在电话机上拨动了五五六O 六号码,接话的是杏生。我先问赵
律师有没有回寓,他回答没有;我又找徐之玉谈话,杏生说他出去了,还没有回家。
我觉得很高兴,这样的环境恰合乎霍桑的希求,便再打一个电话给龙大车行。
霍桑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和一双棕色的网球鞋,提着一只皮包走下楼来。那
只皮包他在旅行时常用的,这时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用。霍桑把皮包轻轻地放在地上,
向我问电话的结果。我告诉了他,他便忙着从帽架上拿下了一顶黑色呢帽。
“包朗,你这一身衣服夜行不相宜,那边有件黑纺绸长衫,你快去换了,还得
带一支手枪。”
我连忙把黑长衫穿上,又藏好了手枪,精神上感到一种紧张。今夜里会有打局
吗?很可能!一会,汽车到了门前。施桂送我们出门,脸上带着惊恐的神气,仿佛
要阻止我们,却又不敢出口。
霍桑低声说:“施桂,不用担忧。炸弹的玩意儿今夜里不会再有,我们两个人
也不会有危险。假使两小时后我们没有信息,你不妨打个电话到汪银林家里去。不
过我想过这一着是不会有的。”
汽车开了。我的神经更加紧张,我料想今夜里的事准有着严重的危险性。
“包朗,振作些。我们的工作只要能够在徐之玉回寓以前完成,我相信一切可
以平安无事。”
“工作的性质怎么样呀?”
“有两方面:一方面搜寻些物证;一方面找一个方法,叫那光头说实话。这一
着也许会给银林弄僵,所以我不能叫他一起去。”
“你希望搜寻些什么物证?”
“最重要的,是一件左袖上染血渍的白细纱衬衫。我料想他不敢拿这衬衫到外
面去洗,一定还藏匿着;若是有洗湿的西装,我们也同样有用。”
“徐之玉的衬衫怎么会如此重要?我看重要的物证是有关秦守兰的东西,譬如,
她的照片她的首饰,或许还有没毁掉的她的信件之类——”
霍桑忙插口道:“不,不,那些都不能算是重要的物证,至多是辅佐证物,即
使找到了,也不能凭着这些东西加给他怎样严重的处分。”他顿一顿。“我还有一
种奢望,能找到一种最最重要的铁证,可是我又打算在他回寓以前能够完成我们的
工作。这是一个无可统一的矛盾。”
“什么是你认为最最重要的铁证?”
“他自己的一支手枪。”
“他自己的一支手枪?”我感到诧异。
“是,我料想苏祟华就是他打死的!”
“喂!”
“那手枪准是他打死苏祟华的凶器,能找到了,那自然最好。不过,他很可能
把枪带在身上,我们也许终于找不到。……唉,金山路到了。司机,就停在这里。
包朗,万一有了什么意外,你得助我一臂,因为那时候我可能还得顾全我的物证哩。”
汽车恰巧停在金山路的转角。霍桑先下车,沿着朝东的一面人行道,向南进行。
从金山路北口到那排洋房,原只有七八家门面。霍桑的脚步轻稳而急速,不一会已
到了第一宅洋房美国会计师的屋前。洋房门前的人行道上并无行人。但是第一、二、
三宅洋房的窗上都有灯光,只有徐之玉和赵尚平同居的第四宅屋子的楼上楼下都黑
着。霍桑在经过第三宅八九一号裕成布号门前时,曾略停一停,向那长窗里看一看,
接着,他仍继续前进,直到第四宅八八九号门前站住。
他举手按铃,他的头同时向对面的人行道上瞧视。我也跟着探望,对面的人行
道上,七八家门面以外,似乎有一个人在走动。霍桑并不理会,旋转头来等屋里面
的回音,可是并无动静。我立在门外,竟使我有机会第二度欣赏那铜牌上的有颜鲁
公气息的“赵尚平律师”五个大字。
霍桑又第二次按铃。我瞧瞧那扇花玻璃门的后面依旧隐隐有些灯光,显见屋子
里有人。
霍桑作不耐声道:“包朗,走后门进去吧。你总也瞧见这一排洋房的第五宅和
第六宅之间有一条小弄,那就是这些屋子后门的通路。来,我们去敲后门。”
霍桑从水泥人行道上提起了皮包,正要向南前进,我看见花玻璃门上的电灯亮
了,我就拍拍霍桑的肩膀,霍桑立刻停步。那黑脸杏生正在慢吞吞地走出来。
刮的一声,盘花铁门上的锁开了,一扇盘花门迟缓地向里面开动。门刚开到三
四寸光景,霍桑用力向里面一推,首先插进身去。我也毫不犹豫地鱼贯而进。霍桑
旋转身来,把盘花门上的弹簧锁推上。
杏生带着浦东口音,惊惶地说:“先生,他们还没有回来啊。你们要找哪一个?”
霍桑道:“我们要找你。”
杏生作惊骇声道:“找我?——”
“是的,但是你不用害怕。里面去谈。”杏生在霍桑的不猛而威的命令之下,
不敢抗辩,旋转身子引着我们向里面走。我们走进了那两扇花玻璃门,霍桑照样把
弹簧锁旋上。这举动越发引起了杏生的惊异,他睁大了眼睛发呆。霍桑在办公室门
前站住,把皮包交给我,就动手旋那门钮,门却锁着。
霍桑作严冷声道:“杏生,快把这个门开了。”
那光头伸手到衣袋里去,忽而又停住,胆怯地向我们俩呆看。
“先生,里面没有人啊。”
“我知道。我们要找一种东西。”
“找什么呀?”
“这不干你的事。你只管开。”
“先生,我——我不敢——”
“你放心,一切有我负责。快些!”
杏生在连续的催遏之下,勉强摸出钥匙来,把门开了。我们走到里面,霍桑摸
索着开了电灯,向办公室中瞧了一遍。
“杏生,把那扇白漆门也开了。”
“我没有钥匙——钥匙在徐先生身上。”
霍桑微微一笑,说:“好,你的确很忠实,不过,人家却卖了你哩;”
霍桑走到白漆板壁门前,从自己裤袋中摸出一串钥匙,很敏捷地拣了一个,立
即塞到白漆洋门上的锁孔里去,真巧,一旋就开。接着,他伸手板亮了里面的电灯。
“包朗,你拿着这皮包,把办公室的电灯熄了,在黑暗里等一等。小心些;”
他说着,便急步走进白漆门背后的卧室里去。
我依照他的吩咐把办公室的电灯熄了,一个人提着皮包,站在黑暗中,不免感
到一些恐怖。徐之玉会突然回来吧?局势随时有发生危险的可能吧?
霍桑在里面耽搁了五分钟光景,杏生也陪在里面。我只听得开拍屉、关抽屉和
移动椅桌的声音。我很想进去瞧瞧,又不敢擅离职守。十分钟过去了。霍桑的搜索
似乎还没有结果。
这时,马路上忽然有一辆汽车驶近来。我立刻伸手到黑纺绸长衫的袋中,摸住
了那支手枪。我暗自思忖:假使徐之玉回来了,会变成怎样一个局面呀?可是那汽
车并不停留,自南而北地开过去了。
一刻钟在窒息的局势下过去了。里面卧室中发生了一件小小的争执。
“先生,这个皮箱开不得!”
“不干你事,一切有我。”
争执声终了之后,接着是旅行皮包上弹簧锁的弹动声音。霍桑的开箱目的显然
已经达到。我委实有些耐不住了。他究竟搜到了目的物没有?还是劳而无功?或者
竟是完全失败?我听听街面上很静,料想徐之玉不会马上回来,便放下了皮包,冒
险跨开大步,走到白漆板壁门口。
门开着两三英寸,我的眼光一直射到里面。
霍桑正蹲在一张单人铜床的面前,敏捷地在搜索一口开着的贴有外国轮船标签
的大号皮包。铜床上挂着一架西式圆顶没张开的透凉罗蚊帐,床上铺着一条台湾细
席,一条折迭匀整的白纺绸夹被,一只有席套的枕头。床对面有一张袖木的书桌,
桌面上摆满了颜色不一的硬面书籍和大大小小的化妆品。书桌旁边放着一只有绵垫
的睡椅,茶几上有一只电扇,还有衣架、螺旋椅等等,都是高价的外国产品。
霍桑低声地自言自语:“唉,真有一件深灰色的印度绸长衫,马祥宝的话证实
了。不过,这东西现在已经没有多大用处了。”
一会,霍桑忽从皮包中拿出了什么东西,向他自己的衣袋里一塞。我还没有瞧
得清楚,黑脸麻子好像代替我发问。
“唉,先生,你拿的什么东西呀?”
“一张照片,等一回我要告诉你的。”霍桑一边回答,一边把皮包盖好,用脚
将它推到床底下去。
当霍桑旋转脸来的当儿,我瞧他的神气,仿佛有些失望,他要我的重要物证显
然还没有得到。我记得他意想中的物证就是一件白细纱衬衫。衬衫不是怎样细小的
东西,应得从大处着眼。我禁不住隔着板壁向他建议。
“霍桑,被褥下面怎么样?”
“瞧过了。”霍桑向室门瞧瞧,摇摇头。
“枕头套里面呢?”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他t 他立刻偻着身子去拿枕头。忽然我听得屋子外面的人行
道上仿佛有脚步声。我暗暗吃惊,急忙离开了门口,回到办公室中央放皮包的地方。
那四扇法国式的长窗的纱帘只拉满了两扇。我从黑暗中向外面瞧视,果真瞧见铁栅
外面有一个人影,但是一瞥而过,并且是自南而北。我起初疑心可能是徐之玉回来
了,结果也不是。
“唉,真在这里!”霍桑在卧室中惊呼。“包朗,你的观察力应该和你的听觉
得到同样分数!”
我非常欢喜,一半是我受到了霍桑的赞扬,一半是我确信他已经找到了那件衬
衫。我急忙回到门口。
“唉,袖子上还有个洞,这是出于我意外的;好罢,这个洞也可以做重要的反
证。……够了,够了!”
霍桑已经将衬衫紧紧卷好,准备走出来。“杏生,到餐室里去,我们还要谈几
句话。你先走,我来关这里的电灯。”
杏生和霍桑先后从卧室里走出来,霍桑又把白漆门拉上。我开亮了办公室中的
电灯。霍桑走到我保管的那只皮包面前,开了皮包,把那卷裹的衬衫轻轻塞在里面,
又瞧瞧手表。
他说:“包朗,快近十二点钟了。得赶紧些,你把电灯熄了。”他自己提了皮
包,先跟着杏生走出办公室去。
第十七节 杏生说话了
赵尚平律师的餐室布置也完全欧化,而且家具大半是舶来品。这也是不足为奇
的,我懒得一件件细瞧,因为当时的一些所谓“上流人”的家里简直大半是舶来品
的天下!尽管多数人大声疾呼:“用国货,用国货”,可是这些“上流人”却充耳
不闻,还是以用外国货为荣!霍桑先把他的皮包放在一只壁角的书桌上,将皮包的
盖开了,用于在里面整理什么似地拨弄了一会,然后回到餐桌旁边坐下来。我也把
一只椅子移到餐室的门口,把杏生夹在我们的中间。杏生却呆木木地站着。
霍桑说:“杏生,坐下来。话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
杏生瞧瞧霍桑,又瞧瞧我,又瞧瞧餐室的关着的门,似乎感到非常难堪。
他断断续续地问道:“先生,你——你要问什么话?”
霍桑一边摸出纸烟,一边冷静地答道:“话多着呢,快坐下来,不用客气。”
杏生勉强坐下,他的右手在卷他的白布短衫的尖角。
“徐先生什么时候出去的?”霍桑呼吸了一口烟,开始问。
“晤,大约九点钟。”
“他不是接了一个电话出去的吗?”
“是——不,我不知道。”
“嘿嘿嘿,看你这样子,倒像你真是和他通同着干的。”霍桑冷冷地笑一笑。
“我本来以为他咬你一口,是诬攀你的。现在看起来,我的想法反而错了。”
杏生张大了眼睛,作惊惶声道:“先生,你的话什么意思?咬我一口?喔,咬
什么?我不曾干过什么啊!”他的脸上的黑色好像减淡了些。
霍桑问道:“这件事你当真没有份吗?那末,你为什么此刻还想用谎话骗人?
老实告诉你,你虽一本正经想给人家掩饰,人家却说你是这件凶案的要角!”
“凶案?先生,谁说我?”杏生霍的立起身来。
“自然是你要掩护的人啊。”
“喔,他——他说我什么?他说我干了什么事?”
“你是这件凶案的主角呗!你却还在拼命给人家掩饰。我真弄不懂。”
杏生的目光呆定了,他咬着嘴唇,重新坐下,经过一番踌躇,才点头答话。
“先生,我老实说吧,是的,刚才他是接了两次电话才出去的,不过,我不知
道他到什么地方去。”
“这个我们知道,此刻他在警察厅的拘留室里。”
我明知霍桑在采取虚冒的策略,但是这一句话却比较最有效力。杏生的身子似
乎微微震了一震,在椅子上已坐不稳,嘴里虽没有说话,脸上已经透露出慑服的神
气。
霍桑缓缓说:“我告诉你,他这个人是十分狡猾的,自己干的事不承认,却完
全推在你的身上。我觉得你还忠厚老实,似乎干不出这种可怕的事情,不忍叫你受
冤枉,故而才到这里来搜查证据。现在,证据已完全搜出,他的杀人罪名也完全成
立。不过,他既然诬攀了你,你至少有着帮凶的嫌疑。现在我和你谈话,就想给你
一个开脱的机会。如果你老是说谎话骗人,那足以证明你的确帮同行凶,我当然也
不愿虚费功夫。现在,再给你五分钟机会,假使你还不愿意在这个地方说,那只能
让你到另一个地方去说了。”
这一番话说得杏生死心踏地。他挺直了身子,张大了眼睛,向霍桑瞧着,一时
还开不出口。霍桑也不催促,衔着纸烟,缓缓地立起身来。他背负着手,走到那只
半桌面前,伸手到皮包里去略略动了一动。
杏生大声说:“他果真凭空咬了我一口吗?好,我说,我说!”他圆睁着两目。
“先生,你说的凶案可是指昨天夜里的事?”
“那自然。”霍桑把身子靠着那半桌站住。“你愿意说,那很好,不过应得说
老实话,我没有心思再听你的鬼话。”
“我一定说老实话——先生,我决不再骗你。”
“好,你说得越详细越好。这回事发生在今晨几点钟?”
“那时候我已经上楼去睡了,但是还没有睡着。忽听得二声枪响,我连忙坐起
来,开了电灯,瞧见桌子上的一只铁壳圆钟已经是一点二十分钟。我疑心马路上的
车胎爆裂了,还不认做枪声,故而在床沿上坐了一坐,准备再睡。不料我刚才把电
灯熄灭,闭拢眼睛,又听得第二次枪声,才知道不是车胎爆裂。第二次枪声越发逼
近,仿佛就在楼下,我不由不大吃一惊。”
“你只听得两次枪声?”
“是,只有两次。”
“这两次枪声中间停隔了多少时候?”
“这个我不能说,因为我第二次开亮了电灯以后,不曾再瞧过钟。”
“那末,你第一次听得了枪声,就从床上坐起身来,开了电灯,瞧了瞧钟,在
床沿上坐了一会,又将电灯熄灭,躺下去,闭拢眼睛,才听得第二次枪声。是不是?”
“是,我想这中间总有——总有六七分钟罢。”
我暗伦这两次枪声的时间距离和徐之玉所说的不同,之玉所描摹的前后好像不
过半分钟或者一分钟之差。我瞧瞧霍桑,霍桑并没有表示,仍站在半桌旁边。他的
目光不时瞧他的皮包。
“你第二次开亮电灯,就下楼来了吗?”
“不,那时我委实有些害怕,勉强走到楼梯头上,站住了不动。我低声喊了一
声‘徐先生’,没有答应。我开了楼梯转折处的电灯,才慢慢儿走下来;到楼梯的
转折处,又站住瞧瞧办公室门上的气窗,仍旧有灯光。我又喊了两声,依旧没有回
声。我越发害怕了,料想出了什么乱子,只依靠着楼梯的栏杆发怔。这时候——我
听得——”
“听得脚步声音?是不是?”
“是———晤——”
“为什么不说下去?那脚步声音是从后门里进来的。是吗?”
“是的。我———我看见徐先生从后面进来,走到办公室的门口站住。”
霍桑丢了纸烟,举起右手。“停一停。”
他回身伸手到他的皮包里去。我虽瞧不见他在皮包里做什么,但也猜想到七八
分。霍桑又旋转头来。
“杏生,说下去。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有什么动作?”
“他旋转头来,瞧见了楼梯上的灯光,便走到楼梯脚下来骂我。‘该死的!你
干什么?快上楼去,不许开口!’我就急急地回到楼上去。”
“你可曾看见徐先生手里有什么东西?”
“我没注意。”
“你不曾看见他手里拿着手枪?”
“没有。我记得他曾把右手挥过一挥,好像没有东西。”
“是的,我错了。他当然不会再拿在手里了。以后呢?”
“我回到了楼上,心中有些奇怪,徐先生怎么会在这当儿从后门里进来,但是
我还想不到他竟会干出这种可怕的事情。我勉强睡下,翻来覆去,再也不能合眼。
我仔细静听,楼下不时有声音,分明徐先生还没有安睡。隔了好久,我又听得他的
说话声音,才知道他在打电话。一会,楼下的声音静了,我方才模模糊糊地睡去。
后来,我给他叫醒,他叫我下楼去开门。我委实害怕,但是我又不敢不听他的命令。
我开了前门,见是一个穿黄制服戴白边帽子的巡官,不由大吃一惊。那巡官到了里
面,和徐先生谈话,我才知道外面打死了一个人。先生,这些都是真话,我也不敢
说那外面的人就是徐先生打死的。不过,我实在毫无关系,他怎么乱说我是要犯?
他为什么要冤枉我霍桑阻止他说:”只要真没你的事,就不用怕人家冤枉你。说下
去,徐先生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杏生的嘴唇张开了又合拢,忽而又迟疑起来。他呆瞧着不答。
霍桑催促道:“为什么不说?你又想造谎话骗人?”
“先生,我决不骗你。”杏生目光仍瞧在霍桑的脸上。
“徐先生说过话的。巡官走了以后,徐先生再一次叮嘱我不要多嘴,还说将来
有重赏。他说:”你上楼去睡罢。如果有人间你,你只说睡得很熟,直到我叫你开
门,方才下楼,别的事一切都不知道。‘“
“这都是实话?”
“先生,完全实在,天在头上!”他摸一摸光头。“先生,除了这些,别的事
我全不知道。”
我趁着霍桑回头去弄那半桌上皮包的机会,发出一句聊破静默的话儿。
“杏生,你也脱卸得太干净了。别的事你当真全不知道吗?”
杏生因着我一直取旁听的态度,始终不曾发过一句话,似乎已忘记了餐室中还
有第三个人,这时他突的转过脸来,向我瞅了一眼。
他答道:“真的,我完全不知道。”
我又说:“那末,昨夜里这件凶案发生以前,你为什么鬼鬼祟祟?”
他不提防我突然提出这样一句问话,呆了一呆。向我睁大了眼。
“先生,什么鬼鬼崇崇?”
“昨夜在十二点以前,我们曾在这屋子外面察看过一会。我明明看见你伏在徐
之玉的房间里,鬼鬼祟祟地开了房门,向外面偷瞧。这是什么意思?”
麻子呆住了,张开了嘴,说不出话。霍桑已旋转身来,仍靠着半桌站着,脸上
带着微笑,似在庆幸他的工作已将近圆满。他并不把我从中插嘴认为多事。我受了
这暗示的鼓励,索性再接再厉。
我又说:“还有呢,后来徐之玉从外面进来,你就到楼上去代替他当眺望哨。
你从楼窗上瞧见了我,又偷偷掩掩地下楼来报告他。这两点就是你所说的全不知情
的证据吗?”
杏生有些发急的样子。他坐不住了,又立起身来,带着颤动的声音向我陈辩:
“先生,我的的确确并不知情:你说的两点,我也不赖。但是昨夜里的凶案,与我
实在没有关系。”
霍桑接口道:“没有关系最好,你也不用着急。坐下来,把这种鬼鬼祟祟举动
的原因说一说明白。”
“好,好,我告诉你们。”杏生似乎安静了些,连忙坐了下来。“昨夜十一点
钟光景,我在办公室里整理旧报纸,偶尔向外面瞧瞧,看见一个人在铁栅外面站着。
我起初还不疑心。隔了一回,我把旧报捆扎好了,正要从办公室里出去,再拉开了
窗帘向铁栅外面瞧瞧,那个人仍旧等着。这不但使我疑心,而且有些害怕。因为屋
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万一有什么抢劫等类的意外事情,我担当不起。后来,我把报
纸拿进了厨房里去,又回进办公室里去瞧瞧,那个人依旧没有走开。因此,我轻轻
地打了一个电话给徐先生。”
“你是打到明月舞场里去的?”霍桑插一句。
“是的,他告诉我,如果有什么要紧的事,可以打电话到那边去找他。”
我才知道上夜里徐之玉所以突然回来,原因是杏生报告了这个消息,他因着自
己心虚,才匆匆地赶回来。杏生停了一停,继续解释。
“我打过电话以后,看见外面那个人走开了,心定了些。我到徐先生的卧室里
去给他预备洗脸的东西,后来我又偷偷地开了房门,向外面看,又瞧见外面有一个
人,却不知就是你先生。”他的目光向我瞥一瞥。“随后,我就等在里面,直等到
徐先生回来。”
霍桑道:“他回来以后,你就把你看见的事情告诉他?”
“是的。我怕闹出什么乱子来,不能不告诉他。”
“他听到之后说些什么?”
“他想了一想,似乎并不在意。他说没有事的,也许我眼花瞧错了,叫我上楼
去睡。我觉得他认为我打电话报告他是多事,心里有些不服气,故而回房以后,又
到前楼去,开了楼窗,再向门外面瞧瞧,果然,我又看见了这位先生,所以重新下
楼来报告他。我只想向他证明我的报告并不是无中生有。”他又回头来瞧我。“我
实在不是和他串通的。先生,你不能相信他乱说。”
霍桑瞧瞧手表,又在他的皮包中翻了一下,带着紧急的神气,继续发问。
“还有一句话。你可曾看见一个姓秦的女人到这里来瞧过徐先生?”
“没有——但是———喔,姓秦的?”
“是的。我想你虽然没看见过她,大概曾接过她的电话。是不是?”
“她——她可是北方人?”
“对啊。你接过几次电话?”
“记不清了。近来两个星期里,她打过好几次电话来,我接过三次——也许四
次、五次。有一次徐先生不在家,我问她是谁,她说姓秦;我问她什么地方打来,
她不肯说。她说话是北方口音。”
“你可知道,她有没有到这里来过?”
“不知道——也许她来的时候,我恰巧出去了。”
“关于这个女人的事,你还有什么话告诉我?”
“晤,我想想看。……记得有一天徐先生还没有回来,这姓秦的打电话来,接
话的是赵太大。后来,赵太太向徐先生取笑,说他另外有一个女朋友。徐先生不承
认,说她只是一个舞场里的舞女,毫无关系。”
“还有呢?”
“没有了。先生,我的话句句都是真的:我实在不曾跟他通同,我没拿他一个
钱。先生,你能不能担保我——”
霍桑忽然举起一只手,阻止他继续说,一边伸手到皮包里去弄了一弄,随即把
皮包盖好,马上旋转身来。
他接口道:“好,好,只要你说的话都是实在的,我一定给你担保。”他的眼
珠炯炯转动,显示出他的神经又在紧张起来。“包朗,现在得打一个电话给汪银林
了,让他来作最后的料理——且慢,我想起来了,还有一种要证还没到手。”
我问道:“是不是他的那支手枪?”
霍桑摇头道:“不是,手枪一定在他的身上,此刻还没有希望。我想找的是那
一颗打死苏崇华的枪弹。”
“这颗子弹,汪银林早晨在这门外的人行道上找过,我也瞧过一瞧,没找到。
你此刻又到哪里去找?”
“据我料想,子弹决不会留落在人行道上,它也许射到了铁栅栏里面,或者竟
穿到了隔壁裕成布号里去——”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止,定了目光,侧着头,像在倾听什么。我留神一听,觉
得有汽车声音停在门前。霍桑立即旋转身去,提起了皮包,向我挥一挥手,似乎叫
我快走。我也明知一定是徐之玉回来了。霍桑所以急于要走,分明他此刻还不愿意
和他会见。我急忙伸手握住了餐室门上的门钮,打算从后门里出去。不料杏生奔到
了我的面前,把身子堵住了门,不让我开动。
“先生,你们不能走!一定是警察们来捉我了!”
我虽知道杏生阻止我们是出于误解,但一时间我不知道怎样解释。霍桑也紧蹙
了双眉,显得进退两难。这时我听得盘花铁门上开锁的声音;更一刹那,门也给开
动了。
霍桑忽然坚决地说:“也好,包朗,坐下来。我们和他见见面也不妨。”
第十八节 可怕的声音
我听从了霍桑,放了门钮,在一只椅子上坐下来。霍桑也把手中提着的那只皮
包轻轻地放在半桌的底下,也重新坐下,他的面部还是镇静如常。
花玻璃门上的开锁声音又透进了我的耳朵。杏生仍用力堵住了餐室功门,张大
了眼睛,显得十分惊恐。
霍桑低声说:“杏生,别慌,你也坐下来吧。”
“杏生!杏生!”徐之玉在餐室外面呼叫。同时我又听得办公室门的开动声。
杏生本来没听从霍桑的吩咐,依旧把身子靠在餐室门上。徐之玉的呼叫声使他震了
一震。他的惊异的目光在霍桑和我的脸上瞥了一下,似乎他觉悟到刚才霍桑所说徐
之玉被拘留在警厅里的话并不实在,他已经受了我们的欺骗。他的嘴牵了一牵,便
用力将餐室门拉开。
“徐先生,我在这里!”
数秒钟后,那位漂亮的教授就出现在餐室门口。他仍穿着那身阔条纹的白哗叽
西装,头上的美发照样乌油油地发光。他胸前的那条灰色蓝条纹的毛葛领带,还是
我在早晨所瞧见的那一条。他骤然间瞧见了我们两人,显然出于意外,但是他并没
有丧失他的自持力,依旧坦然无事地跨进门来。
“唉,霍先生、包先生。”他微微弯了弯腰,脸上带着微笑。“你们两位在这
个时候光临,我真没有想到。失迎了,抱歉得很。你们来了多少时候了呀?”
霍桑也带着笑脸,点了点头。“还不久,大概有一个钟头光景吧?”
徐之玉的眼光闪一闪,说:“劳你们久待,我很不安。……杏生,你怎么不打
个电话给我?”
杏生在霍桑的脸上瞥了一瞥,吞吞吐吐地答道:“这位先生说,你——你在—
—”
“我在什么?说啊。”
“他说你在警察厅的拘留所里!”
这一句话,我料想会做爆裂的导火线,但是事实并不如此。徐之玉一边靠着餐
桌的边和霍桑面对面坐下,一边摸出他的金质弹簧的外国纸烟盒来。
他斜眼着霍桑,说:“霍先生,你这句话倒有趣!”
霍桑也笑着应道:“晤,原是一句笑话啊。”他也照样伸手到衣袋里去,骄傲
地摸出他的国产的纸烟盒和打火器。
我仍靠门口坐着。我自认没有这两个人的镇静,故而想不到吸烟。杏生站在餐
桌的一角,垂着两手,眼光只在霍桑和徐之玉的脸上瞧来瞧去。
徐之玉烧着了纸烟,说:“霍先生,你构造得出这样的笑话,真是富于诙谐天
才的!”他的语声中仿佛带着锋利的针尖,听了很觉刺耳,霍桑也冷冷地答道:
“不敢当,承你谬赞。假使我遵守‘礼尚往来’的老话,也不能不恭维你一声,你
倒是富于设计天才的!”
词令战已经开始,局势在逐步紧张。为了谨慎起见,我暗暗地把我的右手伸进
了黑纺绸长衫的衣袋。室中静下了。他们两个人的烟雾各自在空中盘旋着,又慢慢
地相互纠结在一起。这使我想起了神怪小说中教主们互相斗法的神话。
徐之玉吩咐道:“杏生,去给我预备洗脸水。”
杏生分明抱着满腹狐疑,想模一摸底,但是又不敢不听命令。他走出去时,随
手把餐室门拉上。室中只剩下了三个人。以二敌一,我们方面显然占着优势,但是
我觉得我神经上的紧张仍没有丝毫放松。
“霍先生,今夜枉顾,有什么见教?”
“我是特地来慰问你的。你的左臂上的伤势怎么样了呀?”霍桑吐出一口烟。
徐之五的眼珠转了一转,两条浓眉也掀了一掀,似在辨别这句答语的含意。
“承情得很,我的伤大概可以平复了。我想霍先生的来意不见得是专程慰问我
吧?”
“的确是的。我希望你能把你的伤臂给我瞧一瞧,我才能安心。”
“你太关怀我了!现在,我已经不觉得痛。”
“虽然,我怕那刀口没有消过毒,不清洁,可能有什么细菌染到血液里去。那
是会发炎的,还可能酿成破伤风,你不能轻意。”
徐之玉的嘴唇角上的强笑立刻消失,他的脸色沉下厂,眼睛里射出异光,但仍
没有惊慌的神情。
“霍先生,你弄错了。我是给枪弹打伤的啊。”
“喔?我说错了?”霍桑突的瞪大眼睛,假装着疑惑的状态。“尊臂是给枪弹
打伤的吗?不是刀伤的吗?喔,我可有些怀疑。”
“霍先生,你怀疑什么?”
“因为那枪弹明明是从外面穿过了玻璃窗,直接射进板壁里去的,我想不出它
怎么会伤你的臂膀。”
“这很容易明白。我的左臂膀就是在枪弹穿过了玻璃还没有陷进板壁以前被擦
伤的啊。”
“喔?那怎么可能?无论你的本领怎样高强,我决不相信你会有神怪小说中分
身术。”
“晤,什么意思?”
“因为在那个时候,你自己还站在这屋子外边的铁栅外面哩!”
徐之玉的神态突然变异了。他的脸色白得异常,那当然不再是雪花霜之类的成
绩,他的额角上略略蒸出了些汗珠。这是他走进餐室以后第一次出现的惊惶状态。
他把纸烟夹在指缝之间,他的右手慢慢地伸进他的柳条哗叽的裤袋里去。这举动告
诉我他身上的确带着手枪。我的右手握住了衣袋里的手枪,食指也扣在枪机上面。
霍桑却毫无准备,仍自顾自地吸烟,连眼光都不注视他。
徐之玉说道:“霍先生,你的话我完全不懂。”
霍桑答道:“你不懂?嘿嘿嘿!这叫做聪明一世,懵懂一时。好吧,我可以说
得明白些。我以为你在门外开了第一枪以后,略略耽搁,又站在铁栅外面,瞄准了
那只有白套子的空沙发的左边,接连开了一枪。那时候你不是还站在铁栅外边的人
行道上吗?我知道你是个博学的大教授,可是我不相信你博得学会了神话中的分身
术。你既然不能同一时间分身在两个地方,那枪弹怎么会擦伤你的左臂呢?”
霍桑的揭发明明已经是“图穷匕见”,一触即发的火山该爆发了,但是徐之玉
仍旧想维持他的镇静。他吐出了一口气,发出了一阵子冷笑。
他道:“霍先生,哪有这回事!你又想表现你的诙谐天才吗?”
“你还认为是笑话吗?好,就算它是笑话罢。”霍桑沉着眼光,把纸烟丢了,
一只手撑在餐桌边上,准备立起来。“唉,夜深了。对不起,我们不再惊扰。”
“霍先生,我倒还不想睡哩。你的话怪有趣,不妨再坐一会。”
“不,我有些倦了。你如果有兴,我们明天不妨再来聊聊。”
霍桑离了餐桌,转身向半桌走去,他的步骤绝不慌急。局势是密云不雨,但是
迅雷霹雷随时有破空而下的可能。我怕徐之玉突然下毒手,故而我把枪管暗暗地从
衣袋中直注着他。他依旧坐着,他的手依旧插在裤袋里面,目光随着霍桑的行动而
流转。
“霍先生,你刚才的话究竟有什么意思?你知道了些什么?”
霍桑本要楼下身去拿那半桌底下的皮包,这时他又仰直了身子,重新旋转来。
“我不知道什么,我只是猜想罢了。”
“你猜想我打死了那个苏祟华,然后又自己向屋子里开了一枪?”
“是的,我的确有过这种猜度。不过,现在我有些怀疑,这猜想未必中鸽。”
“我想你总已调查过了罢?你可知道这个苏崇华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的,我查出他不但和你毫无关系,而且是彼此素不相识。”
“那末,我为什么要打死他?”
“是啊,就为着这一点,我才怀疑我的猜想能不能成立。惊扰了,对不起得很!
现在能不能请你引导?”
徐之玉略略疑滞,站起来鞠了一躬,似乎接受了霍桑的请求,准备将我们送出
去。这个人的犯罪阴谋既已证实了十之八九,我们不是公务员,的确用不着急急地
当场和他破裂。紧张的局势松弛些了,我的戒备的动作自然也不便怎样显露。我便
将右手从黑纺绸长衫里面抽了出来。于是一瞬之间,那稍稍消散的阴云突然又密集
拢来,事态又变得严重了!
徐之玉的右手本已从裤袋里伸了出来,他旋转身子,首先向餐室门口走去。他
偶一回头,瞧见了霍桑从半桌底下提起来的那只皮包。他呆一呆,忽又将他握在门
钮上的右手缩回去。
“霍先生,你带着什么东西?”
霍桑轻描淡写地答道:“我刚才买了些罐头食品,还没有回家去过,顺便带了
来。”
这解答自然有些牵强,难怪不能叫徐之玉满意。他露着白齿,嘻一嘻。
“罐头食品吗?晤,能不能送一罐给我尝尝?”徐之玉仍站在门口。
“徐先生,这些都不是美国罐头,不会合你的胃口。”霍桑强笑着回答。
“是国产品吗?给我广一广眼界也好。我想你不会再见拒罢?”他走近了一步。
霍桑忽向我侧一侧头。“包朗,你开了门。我们不必劳徐先生陪送了。”
我踏前一步,用左手握住了门钮,正要用力拉开,忽见徐之玉的右手一扬,早
从裤袋中抽出了一支黑钢手枪。
他把枪管对着我,大声呼喝。
“不要动!动一动我就开枪!”
他的枪管距离我的胸口不到五寸。在这样的局势下,我如果蛮干,未免不智。
我索性放了握门钮的左手,装着屈服的样子。我回头瞧瞧霍桑,霍桑仍不动声色。
他明明也带着手枪,并且也有摸出来对抗的机会,可是他并不反抗。
他冷冷地说道:“徐先生,我劝你还是谨慎些好。天这样热,动肝火也犯不着。”
徐之玉作命令声道:“请你把这一只皮包留下!”
“假使我不遵从你的命令呢?”霍桑仍带着微笑。
“那末,你们休想离开这屋子!”
“真是笑话!我们怎能够打扰你在这里过夜呀?”他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前进。
“住步!你再进一步,我就——”
他的“开枪”两字还没有出口,我乘他的目光略略左转的机会,早已飞起左脚,
猛踢他的握枪的右手。
砰的一响,枪弹已离膛而出,射到承尘上面,落下了一阵灰泥,可是他的枪仍
没有脱手。当他的那只被踢而高举的右手重新落下来时,便向着霍桑开了一枪。霍
桑将身子一偏,也砰的回了一枪,但是彼此都没有打中。这时候我的手枪早已从黑
纺绸长衫的袋里拔了出来,乘他躲避霍桑回枪的当儿,也向他发了一枪。可是他的
动作很敏捷,我这一枪同样没打中他。霍桑一边保护着他的皮包,一边把身子一蹲,
做出少林拳派里的金钢扫地的架式,射出右腿来在地上一扫。徐之玉晃了一晃,却
没有跌倒。他分明感觉到众寡不敌,把枪管向我一扬,发射了第三粒子弹,便闪电
似地拉开了餐室的门,向外面飞奔出去。他的第三粒子弹在我的耳朵旁擦过,本来
非常危险,但这时候我像一个勇敢的兵士上了火线,生命早已不放在心上。我急急
地追进通道,看见徐之玉已经奔出了花玻璃门。我虽不是公务人员,也没有正式的
逮捕公文,但是对付一个现行罪犯,任何人都有权捕的责任,因此,我决意抓住他。
正在这时,那黑脸麻子忽从办公室中蹿出来,阻止了我追赶的路线。我就举起
手枪,向着前面的徐之玉再发一弹。
枪声刚停,接着是一声惨呼,又是一阵惊心动魄的轰隆巨声,又是一连串的玻
璃碎裂声,砖墙倾倒声,惊呼声,呻吟声,混成一片!
“包朗,快进来;外面有炸弹!”霍桑在我的后面惊呼。
我回进餐室以后,仿佛进入了梦境,回想先前的局面固然严重,但料不到会严
重到如此地步。我的鼻子里嗅着一阵火药气味,耳朵中听得远远里的警笛声音,我
的脑子也有些昏迷了。霍桑仍镇静地提着那只惹祸的皮包,一只手扶我坐下来。
“事情闹大了!怎么办?”我说。
“放心,这不关我们的事。”霍桑安慰我。“我怕徐之玉已经逃了。……不过
他一定逃不掉。”
“我听得他喊过一声,我的手枪也许已经打中他。”
“当真?我在这里坐一坐,小心着这皮包,我出去瞧瞧。”霍桑跨出了餐室门
口,忽作惊异声道:“杏生呢?不好!他也溜掉哩!他是个重要证人啊;”
我离开了皮包,跟在霍桑后面,走到餐室门外,在楼梯的转折底下站住。霍桑
还停留在办公室的门前。大门外却已人声喧闹,隔壁裕成布号门前更加吵吵嚷嚷,
嘈杂不堪,分明已惊破了不少人的睡梦。
屋子前面的盘花铁门忽然被推开来,有两个人匆匆地走进来,但是他们并不直
接进屋子里来,只在那水泥径旁站住,俯着身子在瞧察什么。
霍桑惊呼道:“银林兄,你来得真好!好极了!”
“惊喜交集”真是我当时的心理状态。汪银林会在这当儿像飞将军般到来,委
实使我们喜出望外。汪银林抬头一瞧,忙从花玻璃门里奔出来。他的同伴仍留在水
泥径上。
“唉,霍先生,包先生,你们都安全?好得很!那个坏蛋躺在草地上,脸儿炸
掉了一半。但是,你们两位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呀?”
霍桑道:“话长哩,此刻不能细谈。可惜那唯一的证人已经逃走哩:”
汪银林反问道:“你说那个光头吗?没问题,他已经给我捉住了。刚才我的汽
车从南面过来,看见光头在人行道上乱奔——”
霍桑接嘴道:“好,好,再巧没有。现在我有一种重要的证物交给你,别的话
明天细谈。……唉,包朗,皮包呢?”
“在餐室里。”
“哎哟,这东西是防杏生翻供的证物,你怎么随处乱放?”
我们三个人急急走进餐室,我看见皮包仍然在门背后的地板上面,我的心头才
放下了一块石头。
霍桑指着皮包。向汪银林说:“这里面有一架小号的灌音机,三张灌成的录音
片,就是杏生的真实口供,另外还有一件左袖上有个刀洞的染血的白细纱衬衫。这
些东西是我们舍了性命保存的,你得小心些带回厅里去。外面的事大概是一件锄奸
团的炸弹案子,你去照料一下。还有,徐之玉手里的那支手枪,你也应该收拾好。
他是打死苏崇华的凶手。我相信他就是用他手里拿着的那一支手枪打的。别的话再
谈。”
五分钟后,我们便离开了赵律师的后门,从小弄里走出来,绕过了那一大群人,
坐了那等着的汽车回寓。
第十九节 解释
十七日早晨,天气比较凉快了一些。一层淡灰色的水云包围了强有力的太阳,
使它丧失了些威力。风伯伯又凑趣地上了些劲,也把上一天的热气吹散了些。这天
是星期日,各种大报都附加各类的增刊。我因夜来的酣睡,下楼时办公室的书桌上
面已经放着一大堆报纸和信件。霍桑仍照例出外去运动了,还没有回来。我翻开报
纸,找找上夜里的事情。只有上海新闻上载着一小方新闻,那是因着发案的时间已
晚,临时腾出了地位插进去的。我把它节录在下面:锄奸团的又一活动“今晨一点
半左右,金山路八九一号裕成布号忽然发生了炸弹巨案。炸弹非常猛烈,炸毁了布
号的门窗,布号主人贾茂椿当场炸毙,司帐叶鹏程炸伤右眼。那炸弹的弹片又飞到
隔壁八八九号,炸了东华大学教授徐之玉。他的脸部已经粉碎。那分隔两宅屋子的
矮墙上端也给炸坏了一处。
“事件发生在深夜,那个丢炸弹的锄奸切切员,事成以后仍然逸去。警区里得
讯以后,虽迅速赶到并四出追缉,至今还没有下落。昨天本报所载的那个给枪杀在
赵尚平律师门外的苏崇华,或许也就是锄奸切切员之一,不过被谁打死,至今还是
疑问。据受伤的叶鹏程说,他们在事先曾接到过三封锄奸团的警告信,贾老板却置
之不理,又因着苏崇华的被杀,可能因此才激成了这一次的骇人举动。因为锄奸团
在上海的活动虽已不止一次,但大都只有警告意味,像这样一死二伤的巨案还是第
一次。
“受伤的叶鹏程和徐之玉二人已被送到附近的同仁医院里去。徐之玉的伤势比
较厉害,恐有性命危险,这可算是他的无妄之灾哩。”
这一段新闻虽不算怎样详备,但对于我先前的疑团却提供了几种解释:第一,
徐之玉打死苏崇华是出于误会的。苏祟华分明是团员之一,目的本来就在袭击裕成
布号的主人。徐之玉却因干了亏心事,庸人自扰,疑神疑鬼,才误会地把他打死。
第二,那裕成布号的主人是贾茂椿。他在上一天曾打过两次电话来:第一次是
施桂所接,第二次是被霍桑自己回绝。这个人显然也是孟蓉圃一流人物,只想发财,
不顾国家,私贩了劣货,又伯出丑;故而想利用霍桑,但是他还不及孟蓉圃聪明。
孟蓉圃在霍桑拒绝之后,曾在他门前贴出一张讨饶式的声明;贾茂椿却倔强到底,
不理不睬,终于丧了他的性命。我觉得这种只知有己、不知有国的奸商和那蹂躏女
性的伪学者,死原是应得的惩戒。但是那一位爱国的少年白白地牺牲了,未免可惜。
上夜里炸弹爆发之后,汪银林所以能迅速赶到,原因是他接到了施桂的电话。
因为我们在出发搜查的当儿,霍桑曾对施桂说过,如果在两个钟头以后没有信息,
他可以打电话报告汪银林。施桂因着受过手榴弹的恐吓,怕我们遭到危险,故而不
到限定的时刻,就报告了银林。
霍桑散步回来以后,他的神气真像天空中的气象一般,和上一天已显然不同。
我们吃过早餐,霍桑又翻阅了一会报纸,看了几封信,我们便开始谈论这件疑案的
经过“
他吐出了一口烟,叹息道:“包朗,这一回事真好险呀!我的名誉和我们的生
命都蒙受着严重的威胁。现在,这样的结局是出我意料之外的。”
我答道:“是啊,不过坏蛋们种瓜得瓜,自食其果,也说得上大快人心。”
静了一静,霍桑又说:“包朗,你给我的帮助真不少。还有,银林这一次也出
了不小的力。若使没有你,我走进了那条迷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头。因为这案
子最复杂的一点就是锄奸团团员苏崇华的惨死。好像隔着一重厚幕,我竟想不到隔
壁的奸商。其实这完全是我的疏忽和草率。昨天上午,那个姓贾的打过电话来,问
我能不能接受关于锄奸团的事情,我因抱着厌恶这班人的成见,连地址姓名都没有
问他。我的精神只局限在死者和徐之玉之间,以及冯雪蕉过去的几个恋人的关系,
虽费了一天的功夫,却丝毫没有进展。幸亏你昨天黄昏时到金山路去走了一趟,才
使我得到一种启发,使我的眼光转换了一个方向。”
“你怎样得到启发的?我还不太明白。”
“好,我告诉你。”霍桑把背靠得更舒服些,又把两只脚搁在藤椅边上,缓缓
吐吸了两口烟。“你告诉我,昨夜里那个穿深蓝色长衫戴深色软草帽的人,站在第
二宅李星辉牙医士的门前。但是前几次你瞧见的苏祟华,都站在第四宅赵律师的门
前。这一变换地位的举动引起了我的疑问。不过这疑问还很淡薄,没有补充的佐证,
我一时还是不能够触发回头。在那个当儿,果真来了个佐证——那就是昨夜里的一
颗手榴弹。它林月五日民国路上茂昌案中所用的一颗是相同的,这又给我一个线索。
还有,我自觉为社会服务,从没有违反天良的行为,没有吃锄奸团的炸弹的资格,
而且那炸弹上的安全针确乎又扣住着,显见它只有警告的作用。警告的用意是什么
呢?是不是我妨碍了他们的工作?于是,我想到那两个守伺人变换地位的举动,便
得到一种关合。他们一会儿等在第四宅赵律师的门前,一会儿等在第二宅牙医士的
门前,可见他们的目的是在第三宅。第三宅是专做批发营业的裕成布号。布号里不
是有贩卖劣货的可能,因而又有引起锄奸团团员注意的可能的吗?我又记得苏崇华
的左袖上染有灰尘,可知他守候时他的左臂曾经在第四宅屋子的装铁栅的短墙上依
靠过。你总也瞧见过,那边一排洋房的短墙上面都积着厚厚的灰尘。因此,我推想
他站立的方向一定是向着北隔壁的第三宅布号。同时,你又证明那个穿长衫的人站
在第二宅门前时是面南背北的,目的也在南隔壁的第三宅屋子。这指示出苏祟华和
那穿长衫的,一个向北站着,一个向南站着,目的都是在等侯第三宅裕成布号屋子
里的什么人。从这些互相关合的证迹上推想,我便成立了一种新的假定。接着,我
又检查报纸,果真找不到裕成布号的声明广告,所以那些团员们心不甘服,才对贾
茂椿再接再厉地实施惩戒。
“我想起了那个打电话骂你的孟蓉圃,我又记得了早晨姓贾的电话:这两个人
分明是一丘之貉。我就决意姑且用电话试一试。结果,裕成布号的主人果真姓贾。
因此种种,我才明白不但徐之玉误杀了人,连我们也始终被围在隔墙里面。于是,
我就推想到徐之玉误杀的情由,立刻改变了方针,急忙去搜罗物证和人证。”
我听了这番解答,不能不承认霍桑的随机触发的智能确非常人可及。但是昨夜
里他固然来不及说明,我却缺乏领悟的智慧,瞧见了他的惊喜的变态,竟几乎疑他
发疯。
我说道:“这样说,你的思想的转变就是这一枚手榴弹做的引线。”
我说时用手向书桌面上指一指。原来昨夜里霍桑将炸弹拿进来以后,就将一只
胆红的花瓶做了个座子,手榴弹便像美术品一般地陈列着。
霍桑点头道:“正是,不过,你却是引线的引线。”
“我是引线的引线?”
“说得明白些,这个手榴弹是你介绍来的!”
“什么?我介绍来的?”
“是啊。你两次到金山路去巡礼,都和守伺的团员们接近过,他们一定认得出
你的面貌。你和我合作了这许多年,他们便以为我们受了裕成布号的委托,在和他
们作对。昨夜里,你再一次到那边去,看见了那个团员,又冒险上前去和他谈判。
为了对抗和完成计划,他们自然不得采取紧急措施,连夜用手榴弹来警告我们了。”
我笑着说:“那末,你自己难道完全不相干吗?前天晚上,你从枫林餐馆里第
一次打电话出来,你和我曾在枫林路的转角上立谈过一会。那时候那团员们一定也
曾偷瞧过我们。你的身材状貌当然更容易比我被人认识,也许是你自己——”
霍桑大声笑道:“包朗,别卖弄口才吧。我觉得眼前最迫切的问题,就是怎样
解除这班团员们对于我们的误解。他们也许把我们当着奸商们的走狗看待哩!”
“晤,很可能,我看他们也可能以为苏崇华是我们打死的呢。”
霍桑闭拢了眼睛,想了一想,摇摇头。“也许不致于误会到如此地步,否则他
们送我这种礼物,也不会这样子客气。”他顿一顿,又道:“这一点不成问题。今
天晚报上把徐之玉因误会而行凶的情由披露之后,他们就可以明白。不过还有没法
披露的部分,例如,我一再拒绝过孟蓉圃和贾茂椿一类人的请求,就是没法直接剖
白的。”
我譬解道:“事实终究是事实,他们迟早会了解,你用不着担心。最可惜的,
是这样一位有血性的爱国少年,竟死在那个没心肝的流氓手里!”
霍桑道:“是的,不过我们用不着为他悲哀。人谁没有死?他的死是为了爱祖
国。只要我们后死的人认识他的死的意义,各自出一番力,把我们的祖国的命运扭
转过来,让大多数人站起来做人,那末,他的牺牲就不是白白的。”
大家静默了一会,我又请求霍桑解释徐之玉的阴谋的经过。
我道:“我对于他犯罪行为的经过,大体虽已明了,但是还有几点不能够关合,
你能不能再给我解释一遍?”
霍桑道:“徐之玉如果不死,我想你还是听他自己供述的好,那要比我推想而
得的更明确些。你暂且耐一耐吧。”
下午两点钟,汪银林来了,他又供给我不少资料。他在进门时,肥厚的脸上露
着笑容;但在开始谈话时,他的眉峰又略略皱拢起来了。
“霍先生,包先生,昨夜里的事你们真是太冒险了!我在他的餐室中查到四粒
子弹,另有二粒在天花板里,还没法寻找。这四粒子弹中有两粒就是他的手枪里射
出来的。你们两位都完全没有受什么伤吗?”
霍桑应道:“多谢你的关怀,我们都侥幸平安。”
汪银林道:“假使你叫我一块儿去——”
霍桑忙插嘴道:“喔,这一点要请你原谅。因为昨夜里我们受了一次虚惊,才
转变方向的啊。”他便把手榴弹的经过说了一遍。“因此,我们出发的时候,目的
在企图得到他方面的人证和物证0 实际上还没有多大把握,自然不敢就冒昧地请你
去逮捕。后来,我查到物证以后,本想打电话给你,以便连夜将徐之玉拘捕起来,
不料徐之玉突然回家,我却来不及了。”
“那末施桂怎么会知道你们在那边有危险呀?”
“这是我临走时和他约定的,以备万一。他的提前报告事实上却很有帮助。还
有,杏生的被捕也可以省去一番。麻烦。现在他怎么样?有没有完全供认?”
“他已经将昨夜里和你谈的话完全告诉我了。不过,那个坏蛋却仍紧闭着牙关。”
我插口道:“他不是伤得很厉害吗?当然还不能说话。”
“不,他是能够说话的,他的神智很清醒。他的受伤部分,只丧失了一只左眼,
一只左耳和左面的面颊,据医生说,不会有生命的危险。”
“这样,至少他以后再不能玩弄女人了。”霍桑喃喃地说,“除掉你说的几处,
他的身体上没有别的伤痕吗?”我问,汪银林道:“左足踝上另有一处枪伤,但是
并不厉害。”
“包朗,你还不满意?”霍桑已经看到我脸上失望的神气。“你得知道,就因
着你打中了他的足踝,他才失却活动的能力,因而有可能领受炸弹的滋味。进一步
推想,那锄奸团团员恰恰在那个时候丢掷炸弹,说不定也就是你的枪声引出来的。”
我道:“但他究竟还没有死啊!”
霍桑道:“他虽逃得出死关,却逃不出法网。”
汪银林又皱着眉峰,说:“刚才他的表兄已经从南京赶回来。他先到医院里去
和徐之玉谈过一会,又到警厅里来接洽。他说关于徐之玉的处分,他准备进行辩诉。”
霍桑的唇角上露出些微笑。“可惜他迟回来了几个钟头,否则我们对于人证物
证的取得便不会这样子容易。”
他又抬起头来。“银林兄,不必担心。赵律师就算有一千张嘴,但人证物证既
然确凿齐备,他也无从狡辩。我们虽不能提出徐之玉强迫秦守兰服毒的佐证,不能
因此致他的死命,但是他杀死苏祟华的罪名是无法逃避的。”
汪银林默默地不答,只顾低倒了头,呼吸他的雪茄。
霍桑又问道:“银林兄,那沙发旁边板壁上钳出来的一粒子弹,你可曾和徐之
玉的手枪合对过?”
汪银林道:“我已经请周宜方技师验对过了。他的枪是一支,38口径的九粒子
的自动手枪。枪和子弹的确两相符会。”
“那就好了。还有那粒打死苏祟华的子弹,我们料想一定落在八八九号或八九
一号两宅屋子的草地上。你若是能够找到,也是一种要证。”
“假使真在这两宅屋子里面,那终可找得到。”
“还有一点,你可曾瞧瞧徐之玉的左臂膀?”
“瞧过的,不过很费了些麻烦,他不让我瞧。”
“臂膀上怎么样?你可曾发现刀伤?”
“刀伤?没有。连血迹都没有一点!好端端的一只臂膀,只裹着两块染血的白
手巾!”
霍桑从椅子上直坐起来,“哎哟!这个人真了不得!我以为他设下了‘苦肉计
’为掩饰起见,至少总要用刀在臂膀上割伤一些;万一有人验视,就可以混充枪伤。
谁想他连这一着都省掉了!他的胆子竟这样子大!”
第二十节 荣誉的道歉
经过一度的静默,霍桑因着汪银林的请求,才依据事实的经过,把徐之玉的犯
罪行为作了一次分析和解释,这原是我所迫切期望的。
霍桑重新靠着藤椅的背,丢了纸烟尾,说道:“我先从后一案说起。他因着秦
守兰的事情,心底里多少终存些戒备的意念。前天夜里,他接到了杏生的电话,便
从舞场中匆匆赶回去,听了杏生的报告,心中一定就有些恐慌;后来,他又接到我
的有恫吓意味的电话,便像火上加油,越发信以为真。他也许站为秦守兰那方面有
人来代她打抱不平,要向他报复,所以他就特别戒备。
“那时候,那位锄奸团团员苏祟华——他曾被我们一度驱散过,后来一定又独
个儿回到那边去的——恰巧他家门外守候裕成布号的贾茂椿。徐之玉大概就认假为
真,确信有人要向他实施报复手段。他就决定先发制人,拿了手枪从后门里出来,
兜到苏祟华的背后,悄悄地发了一枪。苏祟华的目的本来在隔壁的第三宅屋子,当
然是面北背南的。他不但来不及抵抗,连开枪的是谁一定都没有觉察。时间既在深
夜,这条路又本来静僻,街上没有人,那枪声竟不曾引起什么注意。
“徐之玉开枪之后,大概曾在那条第五宅第六宅之间的隔弄中躲过一躲。他看
见他的阴谋得逞了,接连着的一个意念自然就是怎样逃避罪责。他构成了一条‘苦
肉计’使他自己也作为被害的人,来迷乱侦查人的眼睛。他就走到铁栅外面,瞄准
了办公室中那只靠板壁的沙发的左边,隔着没窗帘的玻璃长窗再开了一枪。为了使
鬼把戏演得真实二些,他把他身上穿的衬衫的袖子和一块白巾,在死者的伤口沾上
一些血。这时他发觉那死人并不相识,而且从外表上估量,这个人不像是秦守兰的
亲属,也不像有和秦守兰交朋友的资格。于是他可能觉悟到他的行凶出于误会,他
的‘苦肉计’也是多此一举。不过木已成舟,只得将错就错,因此,他后来把板壁
上的一粒枪弹认定是流弹,他只受到了意外的擦伤;与案子毫无关系,因为他料定
侦查人是侦查不出他和死者的关系来的。当时,他完成了阴谋勾当,仍旧通过小弄,
从后门回进屋子。”
汪银林点点头,道:“他回进屋子去的情形,那光头已经说过了。”
霍桑应道:“正是。他把杏生打发到楼上去以后,就开始布置。他用刀在染血
的衬衫袖子上刺一个洞,仍旧穿在身上。后来王巡官和他谈话以后,他觉得衬衫上
的洞是刀刺破的洞,不是枪弹穿过的洞,也许要露破绽,就脱下来藏在枕头里面,
另外用染血的白巾包裹他的并无伤痕的左臂。当时他又费了一番功夫,构造了一篇
应付警官们的故事。经过一番周密的布置,耽搁了相当的时间,他才打电话报告警
局。”
汪银林摸出白手巾来抹了抹他的嘴唇和额角上的汗液,说道:“唉,这个人真
是狡猾得透顶!他干了杀人的勾当,昨天早晨我们去瞧他时,他只说受了流弹的伤,
神态上极度镇静,故事也伪造得很近情。他真是胆子包天哩:”
霍桑叹一口气。“他仗着自己的头衔和地位,又仗着他表兄的职业,看法律真
像废纸烂布!”
“关于那个服毒而死的秦守兰,你又有怎样的见解?
她是不是被他谋杀的?“汪银林又问。
“是的,可是又不是。”
“什么意思?”
“我们虽确信这个女人是受了他的迫害而死的,可是我们找不到他谋害的直接
证据。为了主持正义、为了维护女权,对于这样一个无赖是应该给予制裁和惩罚的。
可是要不是有苏祟华一案,我很怀疑我们会有确切的根据可以把他抓进法网里去。”
“那末,她究竟怎样服毒的?”
“据茶房朱阿大说,十三日那天下午,徐之玉从她的房间里出来以后,她还在
里面哭。隔了二十多分钟光景,她方才走出来。我想她哭了一阵,又气又惧,觉得
前途茫茫,走投无路,就从浴间里拿出洗澡的来沙液来,喝了下去。她的服毒也许
就在这二十分钟里面。所以秦守兰的死是她自己主动的,并不是徐之玉拿了什么武
器当场威逼的;那毒品也不是徐之玉带给她的。那末,在法律条文上,徐之玉有什
么直接的责任呀?”
“我看就算是她自己服毒,也明明是因着他恶意抛弃,被逼怨命的。”我插口
说。
“是啊,可是证据呢?那死板板的法律哪一种可以拘束徐之玉呀?”霍桑懊恼
地摇摇头。“包朗,你得知道,恶意抛弃一类的指责,完全是道德问题。你和这班
伪学者们谈道德,准会引得他们笑歪嘴哩!”
我作不平声道:“他这种诱奸遗弃、蹂躏女性的行为,一朝揭发出来,至少也
可以使他受到社会的制裁,为群众所唾弃。”
霍桑点点头,说:“对,不过这里面也得区分一下。这样的制裁力只存在于有
正义感的劳动人民中间,在某些‘上流人’中间,它是不存在的。好,我给你们看
一张照片。”他立起来走到后面衣架旁去,从上夜里穿的那件深灰色外褂的袋中,
摸出一张照片来。“银林兄,现在对于徐之玉的制裁,苏祟华一案已经尽够应付了。
这张照片昨夜里我特地从他的衣箱中拿出来的,你看是不是还有什么用处。”
那是一张四寸照片,照片上并不是秦守兰的形象,却是漂亮的徐之玉的半身像
;照片下面签着几个英文字:上一行写着“给我的亲爱的兰”下一行是徐之玉的签
名和年月。照片的硬底片上还有凹凸字的“纽约美术照相馆”字样,霍桑解释道:
“这照片是徐之玉在热恋时送给秦守兰的;后来他和她决裂了,就用了什么方法骗
了回来。我料他一定也有秦守兰的照片,但为灭迹起见,大概都已毁灭。这一张他
自己的照片,他也许因着欣赏他自己的美貌,舍不得撕毁;片上写的又是英文字,
料想不致于露什么马脚,故而拿回来后,仍留在他自己的箱子里。”
汪银林点头道:“正是,这东西给我瞧见了,也不一定会被认做证据。以后,
为着应付这些博士罪犯,我倒还得补习些英文呢。”他嘻一嘻,随手接过了照片,
放在衣袋里。“如果有什么报馆访员来找我,我会把它给他们发表。”他的眼光闪
一闪,象又想到了什么,急忙掏出一本记事册来乱翻,翻到了一页,用手指指着说,
“霍先生,这好像也是一种证据。你瞧瞧,怎么样?”
我凑过去一瞧,他的记事簿上画着一个类乎篆字的图案,像是一个没贝的宝字
——“灾”,我不识得。
“唉,真是一种证据。”霍桑开始解释。“这不是一个字,是一个‘守’字和
一个‘玉字’拼凑而成的合体。你从哪里瞧见的?”
汪银林答道:“你记得那女人饰物里面,不是有一条细的金项链吗?链子上还
连着一粒小蚕豆瓣大小的鸡心。我前天偶然玩弄它,发觉这鸡心有一个盖可以开发,
里面就刻着这劳什子的篆文字。我把它插在记事簿上,后来竟忘记了。”
霍桑瞧着我,说道:“包朗,对于女性的交际,你的经验比我丰富很多,那末,
关于女子的饰物,你也应得更熟悉些。那天晚上,我们在旅馆里时,你怎么不指点
我一声?我委实想不到这样一粒小小的鸡心还开得开。”
我笑着应道:“不错,我太粗心了,没有及时指出来。不过,我劝你以后对于
女性也应当更多接近些,那末,对于女人们的用品的知识自然也可以丰富起来。”
霍桑皱着眉,说道:“这个倒很困难。我根本缺乏接近女子的天才。即使我要
接近她们,她们却可能会‘敬鬼神而远之”那又怎么办呢?“他嘻一嘻,旋转脸去。”
银林兄,这的确是一种足以证明他们俩的结合关系的证据。假使我们早一天发现,
在侦查上也许可以减少些麻烦。现在,你不必再守秘密,尽量发表好了。……慢,
我还要请你帮一帮忙。“
汪银林正想立起身来,预备要走的样子,问:“什么事?”
“据我料想,秦守兰的事情在报纸上披露以后,那亚东旅馆的李狐狸一定会推
想到马样宝和朱阿大曾经多嘴过。这样,他们就有给敲破饭碗的危险。他们如果因
这事件而失业,那我们太对不起他们。你知道,目前失业的人这样多,除了有阔老
亲友或者有靠山的人,一般人要找个职业,真是难于登天。我没有给他们介绍职业
的能力——”
汪银林连连点头道:“这个容易。如果有这样的事,我可以通过上级,负完全
责任。”
这天星期日傍晚出版的各种晚报上都刊载着徐之玉的案件。那最晚出版的《上
海新闻》上,更标着特别惹人注目标题:一行是“疑案主角是大学教授徐之玉博士?”
另一行是“神秘莫测的苏崇华被杀案同时解决。”在第一行标题博士之下所以附连
着一个“?”号,分明是因着案情还没有经法院正式裁决,顾忌着徐之玉的身分和
地位,故而不敢作定。新闻的内容很长,分了好几个节目,我不便节录下来。所叙
的事实大部分都是汪银林所供给的,访员们有侍无恐,写得活龙活现。那徐之玉给
秦守兰的照片和那个鸡心中的篆文合字,也都制版印了出来。负责侦查的是汪银林。
这是霍桑授意的,并不是汪银林夺功。关于徐之玉打死苏崇华的部分,所载的比较
简略些,只说证据确凿,准备提起公诉。因为这案子赵尚平既然准备正式辩护,种
种证据,在公开审讯以前,当然不便先在报纸上发表。
另外有一节关于裕成布号炸弹案的新闻。这案子并无新发展,掷炸弹的团员仍
没有下落。关于死者贾茂椿的行径却有—一段补充的记载。,贾茂椿是湖北人,在
汉口还有一片煤号,历年的经营很有积蓄,据说大半是靠贩卖劣货所得。在上海,
他有一妻三妄。他自从得到锄奸团的警告以后,怕外界议论,不敢声张,便日夜伏
匿在金山路八九一号布号里面,也不敢回家去。据附近的邻居说,布号附近已经有
人守候了三夜。
那天晚餐时分,汪银林来了一个电话,报告那粒打死苏祟华的子弹被倪金寿找
着了,果真在赵尚平律师屋子里的铁栅里面那垛分隔的短墙脚下。子弹落在草中,
短墙上有一个着弹的断口。当检寻时,赵尚平也监视在旁边。倪金寿当场将那短墙
的断损处摄了一张照片,后来,他又把弹子送给周技师检验,结果完全和徐之玉的
手枪符合,故而在证据上可算已周密无缺。银林还连带提起同仁医院里的徐之玉,
他的伤势似乎反而减轻了些。这一点最使我感到不快。
晚饭后,我们特地再一次到明月舞场里去,找着了我们老同学的弟弟谢敬渊。
霍桑把徐之玉作恶的事告诉了他,感谢他的帮助。最后,霍桑表现着诚恳的态度,
向他进了几句忠告。
他严肃地说:“敬渊兄,你总也知道,现在是外侮内忧交迫的关头,决不是我
们享乐的时候。我们既然比较有些知识,我们的责任该是怎样重大?国家给鬼子们
步步侵逼,大多数人在泥潭中挣扎,剥着树皮充饥,可是都会中的一些享乐分子却
仍把有用的精力消耗在销魂荡魄的魔窟里!想一想,我们如果还有一毫人性,又怎
能放纵享乐?我敢说,现在上海的所谓舞场实在是一种吞噬我们青年男女的魔窟,
你今后应少来这里才是。敬渊兄,你有了一些学识才能,应得做个实验室中的主角,
不应该做舞场里的熟客。”
我不知道谢敬渊是否能因着霍桑这一番规劝的话而幡然悔悟,但他当时却红过
一阵子脸,终算不曾当面壁谢。
我们从舞场出来之后,霍桑向我说话。
“包朗,你夫人在嘉兴还有三四天的耽搁吗?你再到我寓里去住一夜吧。今夜
大光明戏院正在开映《国魂的复活》,此刻还赶得上最后一场哩。”
这夜里我们回寓时已是十一点半。施桂告诉我们,有一个不肯说姓名的人来了
两次电话。霍桑并不在意,仍然认为是什么委托他办理锄奸团事件的一类人物。但
当霍桑在楼上洗澡的当儿,电话的铃声又响动了。我代替他接话,竟得到一种意外
的信息。电话里是一种广东口音的国语。
“你是霍桑先生?”
“正是。你是谁?”我权且冒替着。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我特地向你道歉。”
“唉,为了什么事?”
“我们误会了。昨夜里的举动委实太冒昧。霍先生,请你原谅!”
“喂……喂……喂……”
电话挂断了。我凭空里接受了一种道歉,简直莫名其妙。我把这信息告诉了霍
桑,他想了一想,笑着给我解释。
“包朗,昨夜里,你也同样感受着虚惊,现在你代替我接受了这个道歉,这原
算不得越冒。”
“你想这是锄奸团的团员打来的?”
“那还有什么疑问。”
“唉,可惜他立刻挂断了,又不肯说出姓名地点。否则,我们倒可以把这个礼
物送还给他们”。
“那也不必多此一举。这束西尽可留做纪念,或者将来我们也用得着!”
我追想霍桑调笑的话,说:“此刻我冒了你的名字,接受了一种荣誉的道歉,
固然有些倍冒,但是那天我也代替你接受过‘畜生’的头衔,终算两相抵销了。”
霍桑大声笑道:“喂,你还消受了三声‘玉哥’的称呼呢?怎么不提了呀?”
我也笑道:“那也有一声‘流氓’抵销的,你如果眼红,我尽可以奉让。这称
呼我不但没有资格消受,而且也不敢消受。”
作为对我回答的,是霍桑的一阵得意的笑声。
这案子的结束直拖延到近两个月以后。在结束以前,霍桑又曾接待过一个从四
川重庆来的远客,那就是秦守兰的弟弟秦守桂。这个人果真证实了我先前的假定,
但是我没有亲自瞧见他。霍桑告诉我,秦守兰表盖里面的一个少年照片就是秦守桂。
秦守桂在重庆中学当教员,他曾说出秦守兰和徐之玉结合的经过,还带来了一封他
的姊姊守兰给他的信。据霍桑说,那封信很长,我也没有亲眼看到。守兰和之玉的
结合当真是在美国留学时期。他们早已有了口头婚约,约定回国后正式结婚。他们
是同船回国的;到了上海,守兰先回四川家里走一趟,之玉却留在上海。四川那时
候在军阀割据之下,大大小小的军阀分割着各城各县。大军阀征粮,小军阀抽税,
征粮有提前预征到三十多年的奇谈。老百姓都被压得焦头烂额。守兰的父亲叫秦源,
本来有二百多亩田,又开设一片米栈。因为连年预征,在守兰出国后三年多的时间
中,粮又征得特别凶,经济情况已经渐渐不佳;上一年他的米栈又遭到了火灾,家
户就大都丧失,连指定给守兰出嫁时的奁资也完全落空。守兰回家之后,知道了详
细情况,就写信告诉徐之玉。这可能就是她被之玉抛弃的原因之一,因为这个无赖
玩弄女子,同时也着眼在钱上面,但瞧他更换的那个冯雪蕉是大利银行经理的独生
女,就是一个明证。当时守兰的父母对于她的婚约表示反对,并且要求她在家乡找
些职业,给她的弟弟分担些供养家庭的责任。当时她被徐之玉所迷恋,又习惯于美
国的荒唐奢侈的生活方式,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她在美国学习医学,离毕业还差一
年,因跟徐之玉一同回国,抛弃了学位,故而在找职业方面也有困难。但他们姊弟
间的感情很深厚,守佳也很了解她的处境。守兰因着徐之玉杳无音信,故而典质了
川资,赶到上海来找他。她到了上海以后,遭到了徐之玉的冷淡抛弃,知道他已经
另外爱上了一个有钱的女子。她感到非常痛心,便写信告诉她的弟弟诉苦。守桂顾
念手足的情谊,乘着假期,准备来代她帮助和解,却不料来了变成收她的尸骨。她
的信写得非常凄婉,并且早有了自杀的意图。原来她写信的时候,她身上已经有了
三个月的身孕。她是享用惯了的,不可能耐苦地就什么低微的职业。家庭既无颜回
去,在上海又是孤立无援,她的景况的确是走投无路。
因为徐之玉的伤势迟迟不愈,赵尚平律师曾一再向法院声请延期审讯。之玉的
伤势因着沾染了某种微菌,不但不能愈合,而且逐渐蔓延开去,从脸部展开到颈项。
经过了两个月的医治,终于因着颈项的溃烂而伤及神经中枢。在十月十四日那天,
上海各界曾举行一次苏崇华志士的公葬典礼,我和霍桑都曾去参加。到了十月二十
日,公立医院的院长正式报告法院,苏崇华凶案的嫌疑犯徐之玉因伤重而死。
末了,我还得附加一句。徐之玉先前告诉我们他要在九月初旬和冯雪蕉结婚,
那当然不能实现。当徐之玉从同仁医院迁送到公立医院里以后,法院里虽没有禁止
接见亲友的限制,但在一个半多月之中,他的未婚夫人密司冯竟绝足不曾到医院里
去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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