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眼睛最真
亦舒
(一)
黄立铮在法律系毕业之后,她父亲托上托,终于有了结果,一日,欢欣地对女儿说:
「好了,经凌伯伯几番游说,卢爱冰御用大律师终于答应收你为徒,你下个月可以到卢
与马律师事务所上班。」
立铮掩住嘴骇笑。
寒窗那么多载,以一级荣誉毕业,还得求亲靠友,才能去做一个学徒,怪不得少男
少女都想做歌星,走起运来,年薪成亿,廿五岁之前就可以退休。
「卢女士要求极高,是个完美主义者,你好好学习,别淘气,还有,少管闲事。」
「是是是。」
这时,母亲走过来,立铮抱住慈母,黄太太一下一下轻轻抚摸女儿额角,「这么快
做事了,宛如昨日呢,从医院抱回来,才六磅多一点点,面孔似梨子大。」
母亲从来不催逼她学业前途,一味钟爱,这已是最佳支持。
「穿得端庄点。」
「是是是。」
「午饭时间不要早去迟回。」
「是是是。」
「同事间要忍耐,你最小,需敬老。」
「是是是。」
立铮准备了几套铁灰深蓝的长裤套装,配白衬衫平跟鞋,直发用夹子锁在耳后,只
抹一点赭色口红。
第二天一早去见卢女士。
秘书叫她进去,卢女士穿鲜红窄身外套,有五十多了,保养得很好,双眼有矫型手
术痕迹,她没有抬起头来,手握住笔,正在签署一份文件。
立铮当然也懂门面工夫,必恭必敬地站着,眼睛游览她的办公室,只见宽敞的大房
间四边墙壁都是入墙书架,摆满硬皮书。
另外小小空间装修成会客室。
卢女士吩咐她:「你先坐一会儿。」
嗯,立铮想,爱摆架子,上了年纪,又有身份,架子是福利,不摆白浪费。
终于她站起,走过来。
呵,裙子太短,鞋子太高,有失身份。
立铮装老实样,眼观鼻,鼻观心。
卢女士上下打量她,象是满意,她说:「李斌会带你参观办公室,记住,用心学习,
开会时你可以旁听,平日先做资料搜集,三个月后,诸事熟习了,才跟师兄出庭。」
「是是是。」
卢女士挥挥手,秘书进来笑说:「立铮,请跟我来。」
其它女同事,是张小姐伍姑娘钱女士孙太太,只有她,叫立铮就可以,立铮是小孩。
她坐在角落,一张桌子,一扇屏风,没有自然光线,只有日光灯照明。
立铮吁出一口气。
幸亏她天生活泼乐观聪敏,懂得随机应变,最重要的是,家境小康,根本不等薪水
开销,无经济压力,对于工作量,同事面色,就不十分敏感。
她很勤力工作,才个多月,全律师楼都知道黄立铮找资料最快最妥。
立铮记性好,几乎过目不忘,读书时,同门师兄弟姐妹读得废寝忘餐,筋疲力尽,
她还出去跳舞,又老师忘记某件案子,立铮会出声提点。
叫她找资料是大才小用了。
开会让她旁听才最受用。
早晨,会议室里有咖啡或茶兼松饼招待,第一次走进去,立铮不知坐在哪里,她十
分识趣,先站在一旁。
卢爱冰走进会议室来,见徒儿乖巧,倒也高兴,又不能叫她同秘书坐,只得说:
「立铮,你端张椅子,坐我身后。」
这话一出口,何用黄立铮自己动手搬家具,立刻有人讨好地代劳。
办公室政治就是这样势利。
早晨会议由各位同事报告工作进度,各人手中有什么案件,发展怎样,统统向上头
汇报。
做法不对,或略有闪失,卢爱冰立刻拉下脸来责问,当事人时时额角出汗,声音颤
抖。
立铮真同情他们,日子久了,大抵会胃溃疡。
将来,她有一席座位的话,也得接受这样严格的批判吧。
一次,卢爱冰忽然转过头来看牢立铮,「你做资料已经三个月,好几位同事的笔记
都是你的笔触,听说晚上十一点你还在整理文件,够了,今日开始,你跟郭日光做事。」
立铮连忙答:「是。」
郭日光有点意外,不过他立刻说:「欢迎师妹。」
这个郭日光是卢爱冰爱将,太会做人了,立铮对他不予置评。
她见过他下班后捧着香槟及水晶杯进卢女士房间。
去干什么?
他英俊高大,又会穿衣服,同黄立铮走在一起,真似一对金童玉女,且不理内涵,
看样子也叫人舒服,卢爱冰明白这个道理,对外谈判,常派这两个年轻男女出去。
下午,郭日光自动来找立铮。
「立铮,荣氏谋杀案你可知首尾?」
立铮点头。
「请把案情用最简单语言向我交待。」
立铮想一想答:「荣彼得约会李小莉,第二天早上,小莉被绳勒毙,一切证据显示
荣氏正是凶手。」
「我们需替荣彼得辩护。」
「肯定是他做的。」
「是,他已向我承认。」
「可是要试图与主控官商议改控误杀?」
「不,改不认罪。」
「什么?」
「小师妹,他是富家子,他想脱罪。」
立铮霍一声站起来,「他已认罪。」
「不。他承认是他错手。」
「误杀。」
「不,当时他受酒精及药物影响,身不由主,神智不清,根本不能为他本身行为负
责。」
立铮脸色变了,「我最痛恨这种理论:某人杀妻因为梦游中不知做过什么,某人枪
杀七名同事又因为遗传癫痫,不能控制。」
「我有医生作证,其中一名是东亚医院姜院长。」
立铮冷笑,「东亚医院的西翼好似由荣氏捐赠。」
「姜院长誉满全球——」
「——狼狈为奸。」
「师妹,你这种态度,我会向卢师报告。」
立铮不出声。
「你负责调查李小莉家庭背景。」
这个时候,只听到有人传话:「荣先生来了。」
「快,立铮,见过当事人。」
立铮不能不去,心中也有三分好奇。
荣某却十分客气,尊贵的他身边跟着助手保镖,神色慎重,明显为儿子的案子担心。
他坐下来开会,郭日光轻轻说:「不妥协,抗辩无罪。」
卢爱冰喝声彩,荣氏愣祝
「彼得体内验出酒精及叫极乐的兴奋剂,这种毒品,可导致一些人精神混乱,倾向
暴力。」
荣氏会过意来,小心聆听。
「我有证据,当晚导致命案的药物,由李小莉提供。」
荣氏几乎立刻松弛下来。
他站起用力握郭日光双手。
立铮瞪大眼睛,一边面孔麻辣辣地发烫,她从小听见不顺耳的话便会引致这种敏感。
她反感到愤怒,平日这间办公室里的前辈已经高拜低踩,唯利是图,叫她震惊,可
是商业社会,必需如此行事,还算情有可原。
今日这件事算什么?
一切证据显示荣彼得是凶手,却还接下案子拗横曲直地替他辩护,更想到绝招,把
过失推到死者身上。
立铮要尽量压抑才能使自己坐着不动。
「李小莉的母亲是单亲,从小没有好好管教她,她是问题少女,同学不止一 次看
见她把毒品卖给彼得,我有好几个证人。」
荣先生完全明白了,他再三表示感激。
「你有把握?」
郭日光微笑点头。
会议结束,立铮第一个箭步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敷脸。
郭日光在走廊等她。
「你一脸恼怒,为什么?」
「那不良少女活该,死了也白死,可是这样?」
郭日光愕然,「师妹,你是聪敏女,难道你不知我们公事公办?」
立铮铁青着脸:「过头三尺有神明。」
「呜哗,雷公要来劈煞我了,立铮,你大可退出此案,一辈子搜集资料。」
他拂袖而去。
立铮想找个同事诉苦,可是人人都忙得团团转,谁会有空来照顾她弱小心灵。
这是成人世界,真实社会,她必需速速成长。
立铮出街找资料。
在派出所档案处,她看到了李小莉的照片,现在,被害人有了面孔,那叫立铮战栗,
一个名字不同一张脸。
她相貌娟秀,有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另外,立铮看到小莉遭杀害后的照片。
她突觉胃部不舒服,翻过相片。
一名女警过来看见,轻轻说:「真可怜是不是,花样年华。」
立铮不出声。
「看惯了,」她吁出一口气,「见怪不怪,每天都有这种惨事。」
稍后,立铮找到李小莉家去。
廉租公寓的特色是没人关门,都想透多一口气,尽可能在走廊活动。
一个中年太太与小女儿蹲在门前摘豆芽根,立铮见还有一张小凳子,便坐下攀谈。
「那是李家吧。」她指一指。
「你是记者?」
立铮自手袋里取出一包糖果给小女孩。
中年太太唏嘘,「我也有女儿,真怕她长大也学坏,不知怎样,我们那一代肯认命,
穷就是穷,现在的年轻人却一定要想尽办法不择手段向上爬。」
立铮静静听着。
「他们都想吃得好穿得好,谁同谁行,我也行,于是走向歪路。」
忽然,李家的门打开了,一个面目憔悴的女子走出来,骤眼看见立铮,冲口而叫:
「小莉,你回来了?」她忆女过度,看错了人。
立铮寒毛竖了起来,也许,她俩的确有三分相象,也许,李小莉就在她身后。
立铮往回看,再转过头来,李太太身边有个人说:「我认得你,你是卢与马的见习
生。」
立铮也认得他是助理检控官尹绍明。
「你来骚扰我的证人?」
立铮答:「我来访友。」
那年轻人冷笑,「法律到了你们手中,变成帮凶。」
「尹先生,你私人意见太多了。」
尹绍明挽起李太太的手便走。
立铮低下头叹口气。
案子开审,郭日光意气风发,穿着意大利名牌西装,携带大量证据来到法庭,极力
指控,李小莉之死属咎由自取,并且,带坏了一个出身良好,大好前途的年轻人荣被得。
检控官大怒,指着荣彼得说:「你,你亲手用绳索勒着她咽喉,咯咯作声,直至气
绝,使一个人喉管破裂窒息而死需时七分钟,在这七分钟内,你在想什么?」
荣彼得混身战抖,面色死灰。
李太太站到证人席上,郭日光好整以暇轻轻问她:「你生下小莉时做什么职业?」
「……」
「请大声一点。」
「舞女。」
「你可知小莉父亲是谁?」
李太太忽然歇斯底里地叫:「她父亲叫李国昌,死于车祸,我们本来打算结婚……」
她痛哭失声。
「你对小莉疏于管教,她自幼四处游荡,寄居各亲友家中,误交损友,她吸毒、高
买、殴打、勒索,她是不良少年。」
立铮听得手心冰冷。
「你,你没有尽母亲责任,你生儿不教,小莉引诱荣彼得——」
立铮霍一声站起来,离开法庭。
她想呕吐。
有人递一杯冰水给她。
「这是卢与马一贯作风。」
她抬头,见是尹绍明。
「卢与马为求达到目的,无所不为,令人发指。」
立铮不出声。
「你不必埋没良知,同这班豺狼混在一起。」
立铮回到律师搂,收拾桌面杂物。
郭日光回来看见,「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无故失踪,我要的资料在什么地方?」
立铮不说话。
「立铮,你根本不适合做这份工作。」他生气了。
背后有传来卢爱冰的声音,「郭日光,黄立铮,到我办公室来。」
他们两人跟着进办公室。
卢女士问:「立铮,你有什么不高兴?」
「把死者再谋杀一次,并且,将她母亲拉出陪葬,郭日光仿佛把荣彼得当作受害人,
现在,李小莉是凶手,而小莉母亲是帮凶。」
郭日光想说话,卢女士挥挥手阻止。
卢女士如鹰般凌厉目光盯牢立铮,「照你说,应该怎么办?」
「罪有应得。」
郭日光轰然大笑。
卢爱冰皱起眉头,「日光,你先出去。」
郭日光举起双手象投降那样冷笑着走出办公室。
卢爱冰说:「立铮,日光在庭上所呈证据,完全属实。」
立铮面红耳赤。
「明天,他将提出证明,李小莉一直向荣彼得要钱,并且,李母亦知悉此事。」
立铮别转面孔。
「你若不能接受我们办事方式,最好办法是辞职。」
立铮轻轻说:「我马上走。」
「不要赌气,回去想清楚了,才决定未迟,我放你两个星期假。」
立铮静静离开那间大房。
她听见郭日光在大堂对其它的同事说:「闭上眼睛,都能打赢这场官司。」
眼睛,这些人还有眼睛吗。
看见立铮出来,忽然肃静,可知事前一定是在讲她是非。
立铮背脊上象是中了一箭,她看到无形的血缓缓流下。
她一声不响收拾了杂物回家。
母亲真是体贴,见立铮闹情绪,一个问题也没有,任得女儿蒙头大睡。
傍晚,丈夫回来,她问他:「立铮什么事?」
「老凌说,立铮与老板闹意见。」
「这孩子,锋芒太露。」
「她辞了职。」
「无所谓啦,东家不打打西家。」
「消息传出去,知道她脾气不好,找新工就不方便。」
黄太太连忙说:「这都是象我,我也是急性子,是我不好。」
连黄先生都笑起来,「立铮有一个这样爱她的妈妈。生活中其它挫折根本不算什
么。」
过了两日,立铮在家接了一通电话。
是郭日光打来:「荣氏案明日宣判,你可要来旁听?」
他有把握一定赢,故请师妹参予光荣时刻。
「有时间一定来。」
「立铮,你还年轻,将来你会明白,这份工作充满挑战。」
立铮答:「是,我年轻,我仍可忠于自己。」
郭日光忍不住说:「聪明面孔笨肚肠,朽木不可雕也。」
「没想到你中文程度也不差。」立铮挂上电话。
第二天一早,立铮梳洗出门。
黄太太左眼角跳了一个早晨,「立铮,不要去,陪妈妈逛街。」
「明天陪你整天。」
她开着父亲送的小跑车出门去。
到了法庭,她挑个角落位子坐下。
她知道陪审团己商议了十多小时,今晨终于达到结论。
卢爱冰也来了,穿着紫色套装,一脸傲慢,面孔向上扬,坐在荣氏家族身边。
只有立铮看到座上有受害人的母亲,那憔悴的女子脸色十分平静,有一丝不相干的
冷漠。
立铮听到法官问:「陪审员达到裁决没有?」
「已经达到裁决。」
「宣判。」
「陪审团判荣彼得无罪。」
郭日光第一个跳起来与荣氏握手,法庭内有一片嗡嗡诽议之声。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有一道人影扑向荣彼得,只迅速接触一下,即时退开。
众人愣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荣彼得已慢慢蹲下来,鲜血从他胸膛涌出,
呀,他心脏位置插着一把尖刀。
法庭之中立刻大乱。
制服人员立刻按住了那个人。立铮停睛一看,啊,正是李小莉的母亲,她把法律搅
到自己手上。
她并不反抗任由制服人员带走,嘴里轻轻说:「我的女儿也是人。」
立铮象多数在场者一样,呆若木鸡,半晌醒悟过来,手脚才会动弹。
救护人员赶到,替荣彼得急救,可是,他已无生命迹象。
他的母亲伏在他胸前,搂住不放。
郭日光扶着卢爱冰,他目光呆滞,显然也被刚才一幕吓坏。
检控官尹绍明喃喃说:「天网恢恢。」
立铮缓缓坐下来,抬头一看,见到法庭中央正义女神塑象,一手持天秤,另一手握
宝剑,蒙眼。表示公正、绝无偏私。
大群记者涌至,被警察挡在外边,法庭内人群缓缓疏散。
临走之前,立铮看了郭日光一眼。
对于离开卢与马,黄立铮再也没有半点遗憾。
两个星期后,她递上辞职信。
她每晚做恶梦,两个惨死的年轻人惨状历历在目。
她明显消瘦。
黄先生静静同妻子说:「这件荣氏案叫公众对卢与马律师楼非议得很厉害。」
黄太太吁出一口气。
「由此可知,立铮有先见之明,立铮能分辨是非。」
「那可怜的母亲……」
「希望那母亲会获得轻判。」
背后传来女儿轻轻的声音,「不用了。」
黄先生转过头去,「立铮,是你?」
立铮颓然把一张报纸放桌上,「那母亲今晨在精神病院自杀身亡。」
大厅里忽然静得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立铮伏在桌上,动也不动。
不知隔了多久,门铃忽然响起来。
黄太太乘机说:「咦,这是谁,一定是收报费。」
打开了门,忽然惊呼:「自信,你几时回来的,怎么不通知一声?」
立铮一跳,立即跳起来,「小舅舅,小舅舅。」
她奔出去与他拥抱。
周自信是立铮母亲最小的兄弟,只比立铮大几岁,未婚,与立铮一向友好,两人无
话不说。
「小舅舅,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大半年没见过你。」
「坐下来慢慢谈,先拎半打冰冻啤酒出来。」
黄太太对小弟说:「你先去洗个澡,我闻到你身上有味道。」
「大姐你真罗嗦。」
「小舅舅。」立铮握住他的手不放。
周自信看着她,「你受了委屈?可是你爱的人不爱你?」
「舅舅真会开玩笑。」
「又可是爱你的人你却不爱?」
「不不不,同爱恋无关。」
「咄,那有什么意思?象你这种年纪,应当满嘴爱爱爱,不爱就来不及了,将来后
悔莫及。」
「舅舅,见到你真好。」
「自信,你去了什么地方?」
「姐,我在澳洲悉尼原住民区找到一份教书工作。」
黄先生笑,「自信真有办法。」
「你四处流浪,真叫人担心。」
周自信开罐冰冻啤酒,一口气喝干。
「这次回来,是要结束生意,落籍澳洲。」
立铮讶异:「生意,你有生意在此?」
「当然,不然我靠什么吃饭?」
「我没听舅舅说过。」
黄太太没好气,「那算什么生意,结束了只有好。」
立铮大奇,「告诉我是什么生意。」
黄先生代答:「是一爿私家侦探社。」
立铮睁大双眼,「嗄?」还是第一次听到。
周自信抱怨:「我无论做什么都遭大姐反对。」
「你好好安顿下来置一个家生儿育女我就放心。」
立铮笑,「妈对我也这样说。」
周自信说:「她婚姻幸福,生活无忧,因此觉得每个人都应该一早组织家庭。」
黄太太去整理客房,立铮帮小舅舅打开行李,一阵酸臭气扑出,连忙帮他清洗所有
衣物。
周自信淋浴剃须更衣后,看上去相当英伟,他到立铮房间坐下。
「这小房间布置一成不变。」
墙上还贴着中学时期偶像照片。
「你妈把你的事全告诉我了。」
立铮有点无奈。
「一出道就碰见这样的事,难免气馁。」
立铮用手托着头长叹一声。
「这样吧,帮舅舅做一件事。」
「请说。」
「我在自由街有一间办公室,你去帮我结束它,家具卖得就卖,不然送人亦可,杂
物丢掉,把地方还给房东。」
立铮不起劲,「咦,清洁工人,我不干。」
周自信搔头,「我送你一块蛋白石做酬劳。」
「咦,你在澳洲开矿?」
「嘘,别声张。」
他取出一只小小绒布袋,倒出一块鸽蛋大小耀眼生辉的宝石。
「呵,」立铮惊叹:「闪山云。」
「本来想去保利维亚发掘祖母绿,实在危险,只得作罢。」
「宝石留给爱人好了,我不能收取你酬劳。」
「那即是答应了?」
第二天,周自信把立铮带到自由街。
旧楼要走楼梯上去,小小木牌上写着「自信私家侦探社」五个字。
「接过些什么案子?」
「惭愧,不过是替太太们收集丈夫不规矩证据,很无聊,因此结束营业。」
推门进去,立铮呵一声。
装修古旧,象五十年代电影布景,立铮象看见古董似讶异,「咦,打字机,谁还用
这个?」
周自信啼笑皆非。
「还有热水壶呢。」
天花板上一具吊扇,缓缓转动,窗外传来市声,似是情侣幽会的好地方,完全没有
时间,过去未来,全揉合在怀旧布置里。
「当年我把办公室顶下来时它就是这个样子。」
「呵,原来如此。」
「立铮,你看着办吧。」
「我先去查查,旧楼可是将要拆卸,也许可以得到赔偿。」
「律师到底是律师。」周自信把门匙交给立铮。
第二天他就回澳洲去了。
立铮在自由街收拾写字楼,她坐在旋转木椅上,用老式打字机做笔记。
一个白衣阿婶进来问:「可要冲茶?」
不知怎地,立铮说要。
她查过账本,租金并不贵,一切设备齐全,立铮很喜欢这个地方。
正在整理抽屉,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立铮抬起头来,两人都喊出来:「是你!」
门外是尹绍明。
他好不诧异,「你主持侦探社?」
「你找谁?」
「我找私家侦探查案。」
「什么案?」
「黄立铮,你做侦探?我不放心。」
立铮生气,「那就走吧。」
他却赖着不走,「自信侦探社,多古老的名字。」
「就改名了。」立铮说:「改作
eye.com侦探社,多时髦,今年人人吃这套。」
「眼睛?」
「是呀,外国人叫私家侦探作私家眼。」
尹绍明笑了,「那你得雇一名拍档。」
立铮看着他,「你可有兴趣?」
他摇头,「你需要一个孔武有力,会得用武器的伙伴,以补你的不足。」
「呵你不舍得主控官的优厚薪水,否则,你是理想人眩」
尹绍明有点脸红。
「我明白,你的意见很好,我会立刻刊登聘人广告。」
「呵,那么,我愿意把这件案子交给你。」
「你是我第一个顾客,谢谢。」
奇怪,事情竟这样决定下来了。
立铮从家里搬来私人电脑打印机影印机传真机手提电话等先进工具,在报上刊登了
聘人广告。
「执业律师邀请伙伴合作经营私家侦探社」,她列出条件:「应征人需要体格健康,
有正义感,熟悉法律,年纪由廿五至三十五之间。」
又在互联网聘请栏上发出同样启示。
这才发觉,她己把小舅舅的工作承继下来。
在城市另一头,有人看到了她的招聘启事。
(二)
苏少群是一个警察,不,应该说是个刚辞职的警察。
为什么辞职?呵,故事是这样的。
一个月前,她正在派出所整理报告,上司忽然出来说:「少群,兴发街官立小学有
老师报警,你去看看。」
「什么事?」
「有家长虐儿。」
「我立刻去。」
与少群一起出发的是同事老何。
两人到了小学,立刻被校长请到会客室。
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已经坐在那里。
校长象是极为震惊,神色不安,看见警察,连忙迎上来。
「两位,今日这位甄伟强同学说背脊痛,班主任柏老师掀开校服一看,立刻向我报
告,我们经过商议,决定报警。」
少群镇定地说:「小朋友,过来一下。」
那小男孩走近少群,少群轻轻把他上身转过去,揭开衬衫,一看之下,她不由得退
后一步。
连见多识广的老何都啊地一声。
只能用体无完肤来形容这孩子瘦削的背脊,背上打横打竖全是藤条皮带印子,青肿
瘀紫,有几搭已经皮开肉烂,流出血水浓液。
少群愤怒地抬起头,「叫救护车,校长,把学生地址告诉我们,我们自会跟进。」
「我马上联络儿童事务处,叫他们派人来。」
少群有个死穴,最看不得儿童及动物受欺侮,心火一下子窜上头。
她强自按捺着问那个孩子:「谁打你?」
那六岁童不出声。
「爸爸还是妈妈抑或其它人?」
他仍然不出声。
救护车来到,把甄伟强带走,少群同老何说:「来,我与你走一趟。」
「喂,拍档,已经没有我们的事。」
少群坚持:「来,我们到小朋友的家去看一看。」
老何无可奈何地跟着年轻的伙伴走,嘴里说:「喂,我明年退休,你别闹事,多一
事不如少一事。」
少群找到全都会最藏污纳垢的一条街去:你可以在这里买到世上一切:冒牌手袋、
假金表、毒品、人肉、翻版电脑软件、赃物、无牌小贩熟食……她找到门牌,上楼去。
后边有人跟着上来,见到制服人员,连忙自我介绍,「我是儿童厅的姚媛芳,跟这
件案经已有一年。」
苏少群连忙报上名字。
姚媛芳伸手按门铃。
她是熟客,里边有人张望一下,即时打开了门,「是你,姚小姐。」
门一开,即时有一股潮湿的异味传出来,象是太多垃圾未清,又象便溺未干,又似
有人呕吐过。
少群跟姚媛芳进室内。
老何说:「我在外头吸支烟。」
不出所料,只见一条走廊,用板夹开七八间房间,那股异味更浓。
姚媛芳扬声问:「陈宝翠,你在吗?」
她移开一道门。
里边有人抬起头来。
少群看到一双瞳孔放大的眼睛,那少妇的灵魂已经不在体内,她脸上似笑非笑,有
一种非常享受去到极乐的样子。
姚媛芳走近她,拉起她的手腕,只见手臂上还扎着橡筋,血管上布满斑点疤痕。
「你又虐打孩子?」
那少妇不能回答。
在黝暗的光线下,少群发觉少妇腹部隆然,她又怀孕。
「已经不止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姚媛芳有点气馁,「我将申请带走甄伟强。」
「请你加速行动。」
「你打算怎么样?」
少群转过头去,「陈宝翠女士,我控告你虐待儿童。」
姚媛芳摇头说:「你最好叫一部救伤车。」
救护人员赶到,把陈宝翠带走。
走到门口,看见老何站在那里吸烟,少群忍不住诉苦:「简直是雨果笔下的悲惨世
界。」
「如果,」老何愕然,「什么如果?」
少群没好气,这老何,象是少了几条脑筋,也亏得这样,才能当差二十年。
他喃喃自语,「看得多了,你会习惯,什么悲惨不悲惨的。」
回到派出所,少群把案子存入电脑,她顺便查陈宝翠的记录。
廿五岁,未婚,有一子,与同居男友戚耀明涉嫌藏有毒品作贩卖用途,她又有高买
及偷窃案底,完全是社会的渣滓。
同事朱梦慈走过来,「又在发呆?你个性不适合做警察,事事上心,一下子燃烧殆
荆」
「我关心案件。」
「有个限度,带孩子也一样,你不能一辈子把着他手事事替他做,你要在适当时候
放手,我见过一些悲恸的母亲巴不得替子女进试场大考,这怎么可以。」
「谢谢你,梦慈。」
「对,医院打电话来,这对母子已经出院返家。」
「什么?」少群跳起来。
「没有证据,孩子说背上伤痕从打架得来,他被人绑在树上毒打,又不认得那几个
不良少年。」
「那孩子在极度危险中。」
老何走过来,「我同你天天枪林弹雨,那才高危呢。」
少群知道同事不赞成她做事方式:天天有案子发生,每日都有受害人,他们只能公
事公办,忠于职守,假使钉紧某一件案,时间精力都难以安排。
但是少群做不到。
她私底下约了姚媛芳:「你去跟进甄伟强一案时,记得叫我一声。」
「我后天就去家访,你也一起来吧。」
两个年轻女子一起到那腌臜的旧楼去。
屋子里多了一个人,那男人个子极之高大强壮,对她们相当客气,但是讲话小心翼
翼。
六岁的甄伟强沉默地在一旁看电视。
气氛有点奇怪,少群觉得有人想隐瞒什么,趁姚媛芳循例问问题的时候,她四处打
量。
少群看到一件大衣遮着一只大行李箱。
她顺口问:「预备外游?」
陈宝翠答:「是他,他打算去东南亚。」
今日,陈女士精神不错,说话也有纹路,看上去,相貌娟秀,真不象坏人。
整个单位只得七八十平方尺,一下子多了两个客人,挤得不能转弯。
少群轻轻咳嗽一声,小伟强抬起头来。
她问他:「你认得我吗?」
那壮汉忽然紧张,吩咐孩子:「你说话呀。」
伟强点点头。
少群问下去:「你没事吧?」
他清楚地答:「我很好。」
「请过来。」
那孩子走近,温驯地让少群握住他的小手。
「学校里,你同谁是最好朋友?」
「每个同学都是好朋友。」
少群细细看他露在衣服以外的肌肤,没有发现瘀痕。
她抬起头来。
姚媛芳轻轻说:「我们告辞吧。」
少群不能不点头。
到了楼下,姚媛芳说:「放心,我会跟得紧一点。」
少群不出声。
过了几天,她途经兴发街官立小学,走进去探访甄伟强。
教务署见是警察,连忙迎出来,问明来意,查一查簿子,「咦,甄伟强己退学。」
少群一愣,「几时的事?」
「由他母亲亲自来办退学手续,是上星期五的事,他家搬去内地生活。」
少群暗叫一声不妙,算一算日子,正是姚媛芳做家访的第二天。
她想到了那只行李箱。
「你们有否通知儿童厅?」
那名职员莫名其妙,「为什么要知会儿童厅?」
少群顿足。
她立刻找到姚媛芳,「姚小姐,你立刻来与我会合,甄伟强退学,下落不明,我们
马上到他家去走一趟。」
「我十分钟后要开会一时走不开。」
「救人要紧还是开会要紧?」
「苏小姐,」姚媛芳也生气了,「这是我个人表现的评议会,升职就靠它了。」
少群摔下电话,赶到甄伟强的家去。
「开门,警察。」
「什么事?」
「甄伟强可在家?」
「他们上周末搬走了。」
「搬去何处?」
「不知道。」
少群颓然,额角冒出冷汗,只得返回派出所。
她向移民局调查陈宝翠甄伟强出入境记录,一无所得。
傍晚,姚媛芳来找她。
她一声不响坐在少群对面。
少群讽刺地问:「升了官没有?」
她点点头。
「那是你做这份工作唯一目的?」
「我去兴发街看过。的确已经趁我们不觉静静搬走。」
「茫茫人海,你着手去找吧,你答应我会跟紧甄伟强。」
「我们会尽力。」
「官腔。」
「喂,苏少群,你也是公务员。」
同事来叫:「苏少群,开会。」
少群无奈,「有消息即刻通知我。」
老何问她:「你为什么紧绷着脸,令尊令堂没事吧。」
「乌鸦嘴。」
跟着的一个星期之内,少群忙着工作,最大一宗是交通意外,四车连环相撞,三人
死亡,青少年醉酒驾驶引致失事。
又有一宗帮派仇杀,凶手伺服在夜总会门口等受害人出来,一共用自动步枪开了四
十七发子弹,警察赶到时凶手已去如黄鹤。
老何的口头禅是,「我跑不动啦,唉,还有一年退休。」
少群觉得这样数日子是不吉之兆。
那天晚上,大雨滂沱,她休假在家,伏案写报告,忽然之间,台灯灯泡炸灭,噗地
一声,灯熄了。
少群从抽屉中取出灯泡更换,正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起来。
她去听电话。
那边是同事朱梦慈的声音。
她显然在街上,四周围人声嘈杂,需要大声喊出来:「少群,听着,海景邨山边发
现尸体。」
「怎样,需要增援人手?」
「不,少群,你一直关心的孩子,叫甄伟强那个——」
少群象被人当头淋了一大盘冰水。
「现在我们怀疑就是他。」
「我马上来。」
她放下电话,套上外衣就冲下楼去截街车。
车子赶到现场,大队警察已经差不多做完工作,法医官准备离去。
少群走近,她看到一只大行李箱子,化了灰也认得,帆布上有条纹,旅游区小店卖
三百元一只,少群在他家见过,当时用一件大衣遮祝少群身体簌簌发抖。
朱梦慈说:「这是第二现场,箱子被弃这里,由一对情侣发现,报警处理。」
少群的脸色煞白,她愤怒得双目通红。
「需要你辨认身份,来这边。」
朱梦慈吩咐伙计打开箱子让少群看一眼。
少群趋前一步。
她看得很清楚,不不,不可怕,似一个睡熟的孩子,甄伟强小小身躯蜷缩象一个胎
儿,脸色平静,嘴唇紧闭。
「是不是他?」
「是他,请即通知儿童厅姚媛芳。」
忽然之间少群泪如泉涌,她站到黑暗角落去,不想被人看到。
也好,她心里想,甄伟强小朋友,你再也不必在人间受苦,你到上帝身边做小天使
去了。
眼泪中愤怒多过悲伤。
那么多成年人都知道他正受虐待,几个政府机构都有介入,连学校在内,都救不了
这个小孩,任由他自网中漏脱堕入死亡陷阱。
这些人都在做什么?连她苏少群在内,都应羞愧。
有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我知道你的感受。」
雨越下越大,没有人担心淋湿,所有人都忿慨莫名,其中一名伙计说:「只是一个
几岁大的孩子……」
「他后脑受重击死亡。」
警车载少群回家。
她淋了一个热水浴,换上一套棉布睡衣,但是仍然觉得寒彻骨。
她独自坐在客厅中良久,近天亮时,忽然想通问题,整个人松弛下来,盹着了。
是朱梦慈的电话叫醒她。
「上头叫你回来,有关甄伟强一案。」
「我马上来。」
到了派出所,老何正绘形绘色向上司报告,怎样他一早预料会有事发生。
上司一见少群,立刻说:「少群,做份报告。」
少群答是。
他出示照片,「是否这对男女?」
照片中正是陈宝翠及她的男友戚耀明。
少群一点表情也没有,「正确。」
「已经下令通缉这两个人。」
少群坐下做了一份详细报告,下午完成的时候,姚媛芳来了。
少群抬起头,轻轻说:「一个去了,还剩多少个?」
「不要讽刺我,苏小姐,我心中极不好过。」
「但愿这个案不妨碍你升职,姚小姐,但愿你不会梦见这个小朋友向你哀求:救救
我,救救我。」
「够了。」
「我们难辞其咎。」
「在现有的制度下,我们只能做到这样。」
少群忿慨地说:「这个制度太差,若不改良,我不会再为它服务。」
「你说什么?」
「我决定辞职。」
声音虽轻,语气却重,坐在附近的朱梦慈听见,转过头来,「少群,别冲动。」
「我已想得很清楚。」
「少群,内定下一次就轮到你升职。」
「老何说得对,我性格不适合做这份工作。」
老何跳起来,「我没说过这种话,我还有一年就退休了。」
「我已经决定。」少群心意坚决。
姚媛芳很佩服,「很高兴认识你,苏警官。」
她不再多说,起身离去。
少群打好了辞职信,连报告交到上司案头。
她请全体同事喝茶。
朱梦慈不肯喝,「这算什么?」
背后传来上司的声音,「真的,少群,这算什么?」
少群转过身子,「我有我的理想。」
「你仍然可以把握机会,救市民于水火。」
「不,他们需要比较理智的执法人员,请接受我辞职,在职三年,我从来未曾开心
过,越看得多,越叫我伤心。」
「你放半年假休息一下吧。」
「不,我不会再回警队,我对制度失望,对自己更失望。」
少群交出警章,「即日生效。」
她想到甄伟强小小的手,闭上眼睛一会儿,象是默哀。
然后,她勉强笑道:「各位同事再见。」
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仍然下雨,但是,没有昨夜大,只是微雨。
少群知道她还需要回派出所做若干善后手续,不过,心中已经轻松。
她引咎辞职。
她没有保护甄伟强,她应锲而不舍把甄伟强自魔掌中救出来。
但是她没有把握机会。
少群回家昏沉地睡了一夜。
醒来,做一大杯黑咖啡,摊开报纸,读完头条及国际新闻,忽然看到小小一段聘人
广告。
咦。
「执业律师邀请伙伴合作经营私家侦探社,应征人需要体格健康,有正义感,熟悉
法律,年纪由廿五至三十五之间」。
没提到性别。
少群决定去看一看。
照着地址,到了自由街一层整洁的旧楼。
一看她就喜欢,二楼是一家芭蕾舞学校,小小的女孩穿粉红色紧身衣,梳髻,都有
苹果脸,十分可爱。
少群露出笑容。
她走上校去。
只见一个穿工人裤的年轻女子,她坐在高凳上,全神贯注用油漆改招牌。
少群咳嗽一声。
那女子转过头来,大家都怔祝
象,两人长得真象,圆脸、直发、粗眉大眼,高矮肥瘦都差不多。
那在改招牌的当然是黄立铮。
她一看见苏少群就喜欢,高大,宽肩膀,英姿飒飒,衣饰化妆都简单整洁,正是她
想找的人。
她是来应征的吗?
只见她走近,看一看招牌,「咦,自信侦探社,现在改作eye.com,有私人网页
吗?」
「有,我正在制作中内容包括标准收费、工作范围,以及案件举例等等。」
「有标志否?」
「你说该选什么样的标志?」立铮看着她。
少群不加思索地说:「一只眼睛,」她忽然又感慨了,「一只洞悉所有秘密及世情
的眼睛。」
立铮怔住,这女子同她竟这样合拍。
她立刻说:「请进来谈谈。」
推门进去,少群噫了一声。
办公室已经打扫过,陈设似古董,别有风味,加上现代设施,非常应用。
「好地方。」她脱口便赞。「愿意加入吗?」
立铮斟出咖啡来,两个年轻女子先介绍过自己,就聊了起来。
这一谈竟谈到日落,她们一起吃午饭,把眼睛标志画在玻璃门上。
接着她们喝下午茶,两个人同样地爱吃新鲜出炉的菠萝面包,一起设计信封信纸卡
片,不求人,用打印机印出使用。
看着太阳下山,两人都诧异,「这么晚了。」
「时间自第一次约会之后从来没过得这样快。」
立铮听了不禁微笑。
两人好不投契。
终于,少群说:「我决定入股做拍档。」
「先来上班吧。」
「那么,公司开销怎样计算?」
「我七你三,公平分摊。」
「你已经出了装修电器,五五分帐比较公平。」
立铮沉默,真好运气,碰到一个不愿占便宜的人。
她伸出手来,「一言为定。」
两个女子大力握手。
「你说,我们会不会大展鸿图?」
「我不知道,我同你那么多原则,不象是生意人。」
她们笑了。
接着一个星期,她们努力做宣传,事事亲力亲为,开销减至最低,可是,仍然没有
生意上门。
立铮很看得开,她早有心理准备,生意好的话,小舅舅也不会放下侦探社去开矿。
少群有点不耐烦,同立铮说着派出所的趣事。
有人敲玻璃门,她俩立刻正襟危坐,「请进来。」
来人却是尹绍明。
「是你。」立铮失望。
尹绍明笑,「好似非常不受欢迎。」
「不不,我以为是生意上门。」
「你们的生意堪虞,现在报馆及杂志社的记者工夫都比你们周到,十多廿人去通宵
守一单新闻。」
「少群,」立铮说:「我来同你介绍,这张乌鸦嘴是律政署的主控官。」
「你好。」少群笑着招呼。
「呵,找到同伴一起吃西北风了。」小尹活泼地嘻嘻笑。
「尹绍明,我即用扫帚赶你出去。」
他忽然正经地说:「立铮,有一件案子同你商量。」
真是好消息。
立铮的精神来了,「我有收费表可供参考。」
「自然不会亏待你。」
少群也大感兴趣。
他们斟出咖啡,坐下来一边吃花生一边谈这件案子。
尹绍明拿三张照片出来。
「第一张是女主角刘若波。」
「好名字。」
照片中是一名少女,明眸皓齿,柔软长发披在肩上,象某个少女明星。
「刘若波十八岁,与外婆同住,父母早年因车祸丧生。」
尹绍明到底是检控官,说起话来,条理分明,简单易明。
「第二张照片,是死者招迪生。」
噫,是可怖的凶杀案。
立铮转过头去。
「立铮,请留意。」
少群不出声,但是她也不想看被害人的照片。
尹绍明说下去:「凶器是一把利刃。致命只得一刀,在左颈大动脉。」
照片中的招迪生相貌英俊,一双眼睛象是会笑的样子。
立铮沉默一会儿,「谁是疑凶?」
「一刀命中,没有挣扎。我们怀疑是熟人所为,所以,矛头指向刘若波。」
「动机是什么?」少群问。
「招迪生移情别恋。」
「新欢是什么人?」
「大昌企业的独生女李绮媚,当日,她有可靠不在场证据。」
立铮诧异,「案情这样简单,为何踌躇?」
「你看这个。」
他取出第三张照片。
两个见多识广的新任私家侦探都不禁皱眉。
原来死者脸上伤痕斑驳,被划得面目全非,异常丑陋恶心。
苏少群忽然轻轻说:「杀尽天下负心人。」
立铮转过头去,「这种说法太危险。」
尹绍明接上去:「我正想听听女性对这件事的看法。」
少群苦笑,「女性?现代女性非得装成最坚强最大方不可,否则,会被讥笑为不懂
自爱自重。」
立铮跟着说:「被欺,被弃,均不能吭半句声。」
尹绍明默不出声。
「逮捕刘若波没有?」
「她也有可靠不在场证据。」
「她在什么地方?」
「当晚,她在儿童医院做义工,好几十人可以证明,她一直到凌晨才离开医院。」
「招君在何处何时遇害?」
「对,差点忘记告诉你们,在他自己寓所,晚上八时左右。」
「那千金小姐当时又在什么地方?」
「一个私人舞会,有上百人,她一直没有离开过。」
「那么,这或许是一宗劫杀案。」
「不,两位心知肚明,这不是简单劫案。」
少群问:「可否带我们去现场看看?」
「可以做得到。」
他带她们到高尚住宅区。
还没有进屋,少群已经生疑,「这位招先生,做什么职业?」
「模特儿。」
「收入这样丰厚?」
公寓在高层,推门进去,可以看到海景,十分舒适。
「业主是什么人?」
「大昌集团。」
原来如此。
「刘若波同他怎样认识?」
「两人是中学同学。」
「外形十分相配。」
「两位,门锁完整无缺,受害人从里面开门给那人进屋,斟出咖啡,那人没有喝,
很快,他中刀,倒在这里,凶手开门,从容离去。」
立铮取出自备薄胶手套戴上,检查地毯。
血迹己干,可是触目心惊。
「谁发现他?」
「钟点女佣在翌晨十时开门进来,发现他己无气息。」
「我好象没在报上读到这则新闻。」
「在角落一小段。」
「是因为大昌集团主席不想张扬此事吧。」
「也许。」
「这个城市越来越诡秘,真正有钱可使鬼推磨。」
宽大的公寓里只得几件家具,看上去更加大方舒适。
立铮走进寝室,看到衣柜里有几件女子名贵衣服。
「他们同居?」少群问。
「不,李小姐只是偶然来访。」
「奇怪,」立铮说「一点表面线索都没有。」
她脱下薄胶手套。
忽然之间尹绍明说:「慢着,立铮,这种胶手套你从什么地方买来?」
(三)
「这是家母染发剂附送的胶手套,她不喜欢它太薄,人弃我用。」
「怪不得我走遍超级市场都找不到这种手套,原来并不单独发售。」
「你想讲什么?」
尹绍明说下去:「大厦走廊楼梯,留下一只这样的胶手套。」
「有无套取手套内指模?」
「寄到美国去做,只有半个模糊的左手大拇指,没有档案记录。」
「手套内可找到残留皮肤屑?」
小尹摇头。
「手套上可染有血迹?」
「少量属于受害人的血液。」
少群忽然微笑,「做得十分干净,真不容易。」象是相当安慰及嘉扬的样子。小尹
把立铮拉到一旁,「你的拍档好象不大喜欢男人。」
「胡说,她以事论事。」
小尹说:「那招迪生也许是个很坏的伴侣,但可能他是一个孝子,一个最友爱的哥
哥。」
「把话说得明白点。」
「由于大昌资助,他母亲得到一层小公寓安居,他的妹妹被送到加拿大读书。」
少群冷笑一声,「那样,就值得原谅了吗?」
尹绍明只说:「两位,拜托寻找蛛丝马迹。」
他不是来吵架的,他是一个极之理智的年轻人,留下文件档案给她们,就离开了。
立铮笑着说,「第一单生意。」
回到办公室,少群说:「我们去探访刘若波。」
「她有不在场证据。」
「我只是想见见她。」
「那么,找个借口。」
「扮百科全书推销员,抑或,人寿保险经纪?」
真没想到事情会那么简单。
在刘若波家门口,贴着「地库招租」的字样。
那是近郊一间村屋,环境清静,立铮与少群对望一眼,两人决定以租客身份按铃。
半晌,才有人来应门。
是一位中年女子,脸容端庄,谨慎地问:「找谁?」
「可是有地方出租?」
少群心想:这是谁,难道是管家?
立铮纳罕,照说,屋里只有一老一小,这女子却中年,奇怪。
两人的思想象孪生子般一模一样。
「可是你们两人住?」
少群点头。
「你们做什么职业?」
「我们在广告公司做事。」
她俩外型实在正派,那女子考虑一下,让她们进去。
少群客气地问:「怎样称呼你呢?」
「我姓许。」
「许太太,你好。」
屋子里不见刘若波。
许太太带她们到地下室。
说是地库,可是有窗有门,可通向花园,两间房间连一个小小休息室,真适合她们
两人居祝少群脱口问:「租金多少?」
许太太讲了一个数目,不算便宜,可是值得。
「有停车位,你们二人分摊,可以负担。」
立铮闲闲问:「屋里还有什么人?」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在楼梯口出现:「婆婆,我出去一下。」
立铮一眼就认得她是刘若波,她们没找错地方,只是没想到这位外婆如此年轻。
刘若波真人比照片还要漂亮,以前,立铮从来不觉得白皮肤有什么好看,可是今日
看到白皙的刘若波,真是眼前一亮。
少女神情平静,看不出异样。
少群把握机会,「我们反正要出去,载你顺风车可好?」
少女犹疑,「不用客气。」
许太太说:「这两位小姐打算租地库,这里,就是我们两婆孙住,人口简单。」
少群说:「许太太这样年轻,已做了婆婆,真意外。」
立铮笑笑:「我们还有一个地方要看,明早可作决定。」
许太太点点头。
少群说:「明天我们再来。」
车子驶近公路车站,看见刘若波在等车。
立铮把车停下来,诚恳地说:「我们不是坏人,快下雨了,请上车。」
刘若波考虑一下,上车去。
立铮绕远路,争取时间,「你在读书还是在做事?」
少女没听见,她看着窗外,似心事重重。
「刘小姐,你去什么地方?」
她仍然没有回答。
少群起了疑心,转过头去看后座的乘客,这一惊非同小可,「立铮,她有事,快快
把车驶往急症室,我用手提电话报警。」
刘若波在后座一声不响,她已昏迷,头靠着车窗玻璃,裙子上有大量血迹。
立铮与少群一时都不知道是否载错了人。
一到医院,救护人员立刻把刘若波抬进去,少群打了几个电话。
「什么事?」立铮拉着医生问。
「流产手术没做妥,险象环生,正在急救。」
「有无生命危险?」
「很难讲,请速通知病人亲属。」
立铮问:「许太太知道消息没有?」
「刚刚联络她,已经赶着出来。」
立铮轻轻说:「可怜的无知少女。」
「他是她同学,照说,彼此应有了解,不该如此结局。」
「要看清楚一个人是很困难的事,不外是赌运气。」
「少群,为何这样悲观?」
少群别转面孔,不出声,过一会才说:「我生父一早遗弃我们母女,家母挣扎养大
我。」
立铮把手按在她肩膀上。
许太太气急败坏的赶到急诊室,她与刚才那文静的中年太太宛若二人,此刻的她一
颈一额都是青筋,五官扭曲,握紧了拳头,脚步踉跄。
少群连忙过去扶住她。
「咏波在哪里?」许太太眼泪汩汩流下。
立铮奇问:「咏波?」
少群安慰她,「她在急救,你放心,且坐下。」
立铮斟来一杯热水,递给许太太。
「咏波,咏波。」许太太掩脸痛哭,嘴里喃喃呼唤。
立铮与少群面面相觑。
半晌,她似略为镇定,抬头问:「让我见一见咏波。」
医生出来说,「她需要做一个手术,请稍候。」
这时立铮看到尹绍明站在门口。
她过去轻轻说:「你也来了。」
「是,我们不知刘若波已经怀孕,我同医生谈过,他们说,手术应是招迪生案之后
的事。」
立铮问,「你见过刘若波的外婆,你没说她这么年轻。」
「当时我也有点意外,身份证上的她只有四十九岁。」
「她丈夫呢?」
「早年去世,她承继小量遗产,生活非常小心。」
「她的女儿女婿呢?」
「我告诉过你,他们因车祸丧生。」
「女儿叫什么名字?」
「让我找一找,」他取出电子记事簿查看,「她叫许咏波。」
立铮忽然抬起头来,「尹绍明,我们到派出所去找记录。」
她跑去同少群说了几句话,随小尹匆匆离去。
尹绍明一直间:「你查什么,多年前的车祸,同本案有什么关系?」
「嘘。」
立铮有熟人,问了几句话,到档案部坐下,工作人员笑说:「幸亏所有资料已贮藏
在电脑里,一百年前的记录都不难找到,不过,我们用了整整六年时间处理电脑化,仍
然人手万岁。」
立铮坐下来,与尹绍明分配工作。
「你看这一部份,注意许咏波这个名字。」
「你怀疑什么?」
「还不肯定,只有一点点灵感,开始工作吧。」
可是事情比预料中容易,很快便找到他们要的资料。
「在这里了。」
尹绍明趋向前看。
是十八年前报纸的新闻头条:半山交通意外车毁人亡,情侣黑夜飞车,乐极生悲。
那时的新闻标题咬文嚼字,半天去不到正题。
立铮连忙看小字。
「女方许咏波当场死亡,男方谭国昌临终透露,两人在车上有争拗,故此忽略交通
情况,未有闪避迎头而来车辆。」
尹绍明嗯一声,「那时,刘若波只得一岁左右。」
「是,所以叫若波,那意思是,她极象母亲咏波。」
「若波自幼由外婆带大,她的外公呢?外婆那么年轻,为什么不见外公,警方可知
道这个人下落?」
「没有记录。」
「警方太粗心了。」
「不可能十八代祖宗都查遍。」
「这是一宗谋杀案,」立铮说:「招迪生再负心,他罪不致死,律政署要代他申
冤。」
「立铮,你得到什么结论?」
「概念尚十分模糊。」
「说来听听。」
「有人非常恨恶招迪生,这个人,不是刘若波。」
小尹小心听着。
「这个人,一直未受警方怀疑。」
小尹抬起头来,「我们回医院去。」
这个人,已经呼之若出。
黄立铮回到候诊室,立刻拉住苏少群谈个不休。
尹绍明看着她俩,真象姐妹,一般白衬衫卡其裤,一样手长腿长,聪敏过人。
少群走过来,「许太太在病房与外孙说话,刘若波已经苏醒,无生命危险,但仍虚
弱。」
「让我们同许太太谈谈。」
这时,许太太从病房出来。
她似乎已恢复镇定,轻轻说:「谢谢两位,若波又过了一关。」
少群看立铮一眼,叫她注意,许太太现在知道病房里躺着的是若波,不是咏波,是
外孙女,不是女儿。
「我们想与你说几句话。」
许太太坐下来。
「许太太,」立铮问:「若波外公在什么地方?」
问题十分唐突,可是,许太太不以为忤,坦白地说:「他一早已经遗弃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我女儿一岁的时候。」许太太淡淡说。
历史重现,噩梦再演,悲剧一代接一代重复。
「可是,你仍然沿用许这个姓氏。」
她摇摇头,「我后来再婚,他姓许。」
「许先生呢?」
「他不到三年因病去世,」许太太声音十分凄苦,「一个中年女人,不能称小姐,
叫女士又有点奇怪,故此,只能继续叫许太太。」
「若波的父母亲可曾正式结婚?」
许太太异常镇定,「没有,他不肯,他讥笑我女儿,『你不过是妄想我同你结婚』,
那时,小若波已经出生。」
少群轻轻问,「你痛恨这个人?」
许太太沉默。
但是,就在三个年轻人面前,她的面孔忽然变了,象电影中的特技一样,她的脸拉
长,肩膀耸起,皱纹加深,眼球突出,她咬牙切齿地说:「我会剥他的皮。」
「他已经不在这世界上。」
「是,」许太太松口气,但随即掩脸,「不过,他把咏波也带了去。」
「不,」立铮说:「是咏波带了他走。」
许太太在该刹那把多年前的心事泄露出来:「那夜咏波出去与他做最后谈判,没想
到真的成为永诀。」
少群惋惜地说:「其实,当年她还有选择。」
「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家贫,只得一个寡母,又未婚生子,遭人遗弃,还有什么选
择?」
立铮不以为然,「自力更生。」
「在那个年代,只得一条死路。」
「你呢,你不是活下来了?」
「我是为小若波。」
「然后,若波重蹈覆辙。」
「你都知道了,那招迪生更坏更奸,贪得了便宜,一副「你奈我什么何」的无赖样,
他遗弃若波,去追求富家千金,你说,他该不该死?」
许太太的眼睛,转为一种暗红色,闪闪生光,使人害怕。
立铮说:「你到他家去过?」
「我去取回若波送他的礼物。」
「十八号晚上,发生了什么?」
许太太忽然之间恢复了镇静,「我取了东西就走了。」
「那么,你是最后见到招迪生在生的人。」
这时,尹绍明身后出现了两名警察。
尹绍明同他们谈了几句。
警察开口了:「许太太,在你家中,我们找到现场发现的同类型薄胶手套与一只冰
钻,许太太,我们想套取你的指模,并且,请你告诉我们,上月十八号晚上八点左右,
你在什么地方」
许太太霍一声站起来。
「许太太,请你跟我们回去问话。」
那许太太蓦然转过身子来盯牢少群及立铮,眼睛似要喷出火来。
少群忽然觉得害怕,她退后一步。
警察把许太太带走。
尹绍明说:「谢谢两位。」他也跟着离去。
少群颓然坐下,「那外婆会因我们被判二级谋杀。」
立铮更正:「不,她因杀人判罪,与我们无关。」
少群说:「你说,在冰钻刺入那人大动脉的时候,她是在替女儿报仇,抑或替孙女
报仇?」
立铮轻轻答:「她是替自己报仇。」
「那么,我会请尹绍明找心理医生替她检查。」
立铮点点头。
她俩拖着疲倦的身躯离开医院。
有些女性,象受了诅咒,无论生在什么年代,总不能挣脱命运摆布。
那天晚上,少群做噩梦,看到一双血红的眼睛,对着她说:「他日,你的命运会同
我们一样,因为你揭穿我,你不同情我。」
早上惊醒,少群一背脊冷汗。
她回到侦探社,立铮已经在做报告,她打算把案情在网页上用假名公布。
稍后,尹绍明也来了。
他自己斟了杯黑咖啡,坐下来。
「许太太已全都招认,医生认为她精神状况可疑。」
两个女生都不出声。
「冰镇已经过洗刷,但是木柄上用特殊化学过程检验到与死者相符红血球,奇怪,
她没有丢弃凶器,她节省惯了,连胶手套都循环再用。」
少群与立铮仍不说话。
女性同情女性,凶手应当绳之于法,但是许太太悲哀的一生叫她俩恻然。
少群忽然问:「她叫什么名字?」
「冯明慧。」
少群轻轻说:「曾经一度,她也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躲在母亲怀中,听童话故
事,憧憬将来,她叫明慧,父母盼望她既聪明又智慧……」声音渐渐低下去。
侦探社里静寂无声。
小尹喝完咖啡就告辞了。
过两日,她们收到一张支票。
立铮高兴地说:「看,一季的开销在此,我们的生意可以做下去了。」
一早,有人来敲门。
磨沙玻璃门依呀一声推开。
她们先看见一只黑色长缎子手套。
哗,什么一回事,少群双眼睁得老大。
接着,一个浓妆艳女走进来,低胸晚装,细高跟鞋,整套耀眼钻饰,看样子是一夜
未睡,刚自舞会散场出来。
「眼睛侦探社?」她轻轻问。
「请进来坐。」
她轻轻坐下,把一只细格子鳄鱼皮手袋放在一旁。
是什么地方来的风尘女子?立铮细细打量她。
少妇打扮虽然浓艳,但是脸容十分端庄,神色落寞,不似欢场里的人。
「你们是侦探?」有点不置信。
立铮微笑,「什么事呢?」
「你们真能干,在社会有贡献有地位。」无限感慨。
少群答:「不敢当,请问有什么疑难?」
少妇颓然说:「我丈夫有外遇。」
立铮与少群交换一个眼色,心灵相通,一齐答:「我们不做这种案件。」
「为什么?」少妇大为失望。
少群坦白地说:「太猥琐了。」
「是」少妇掩脸,「你们说得对,我自幼受父母兄弟钟爱,学业不错,也拥有许多
尊重我的朋友,即许失去一个不忠的丈夫,也应重新站起来。」
「对,说得好。」
「但是,我无法振作。」
立铮劝慰:「失望、伤心、沮丧、羞辱……慢慢可以克服。」
少妇慢慢抬起头来。
「这种创伤当然不是即刻可以康复,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忍耐地坚毅地度过难关。」
少妇讶异地看着她们,「你俩是谁,为什么给我这么好的忠告?」
立铮摊摊手,「一切靠你自己。」
少妇自手袋中取出一张支票,「多谢指教。」
少群急,「不不,你取回支票,无功不受禄。」
「这是谈话费。」
少妇站起来告辞。
立铮走到窗口,看到街上去,只见少妇踏上一辆黑色大房车离去。
少群看着支票上面额,「她十分慷慨。」
「原来,谈话也可以收这样丰富报酬。」
整个下午,她们读新闻,剪资料,闲谈,相当开心。
黄昏,正想结伴去看一场电影,熟人来了。
那是苏少群的前同事朱梦慈警官。
朱警官在侦探社门口上下左右百般打量。
少群笑,「进来喝杯香浓咖啡。」
朱警官问:「标志上的眼睛为什么有一颗蓝眼珠?」
「蓝色醒神一点。」
立铮笑着走近,「朱警官,久闻大名,如雷灌耳。」
少群问,「今日来找我们,只是探访?」
「不,有一件案子,找你们商量。」
立铮的精神立刻来了。
「梦慈,你办案能力超卓,何需别人帮忙。」
「你且听我说,」朱警官态度严肃起来,「这件案子很奇怪。」
「所有的真实案子都比奇情小说诡秘。」
朱梦慈说:「请看照片。」
她把几张放大了的照片搁桌子上。
立铮一眼看到大滩血迹,「噫,又是谋杀案。」她浩叹。
「两姐妹,孙红与孙紫,结伴自内地来本市旅游,不到三日,妹妹孙紫被发现倒毙
酒店后巷。」
立铮抬起头想一想,不说话。
她拿起照片看,两姐妹约廿多岁,相貌秀丽,无特征,五官十分相似。
少群问:「两人有什么仇人?」
「那个姐姐在美资玩具厂工作。」
「哪一家玩具厂?」
「马泰尔,做芭比娃娃那一家,孙红负责替每只洋娃娃画上蓝眼睛。」
「呵,所以你忽然对蓝眼睛那么感兴趣。」
「那妹妹孙紫做什么工作?」
「妹妹身世比较复杂,在旅游区一间夜总会做伴唱。」
「嗯,应调查她历史。」
「她有一个男朋友周武,一年前因印伪钞被追捕,据说己潜逃往美国。」
「叫美国去追他归案呀。」
「人海茫茫,成千万黑市居民,彼方亦觉头痛。」
「凶手可能是这个人,也许到今日为止,孙紫还收着他的赃物,不肯交出来,因而
招致杀身之祸。」
「我们也这样想。」
立铮说:「但是,你心里有一个很大疑团。」
「你讲得对,第六灵感告诉我,这案里有内情。」
少群愕然,「为什么?」
朱警官轻轻说:「要下手,不必在旅游胜地。」
少群答:「我们这里人多,杂乱,三山五岳全在此地,下手最方便。」
立铮也说:「所以呀,不是意外,肯定是谋杀。」
「那意思是,有人专候她们在这里出现才动手。」
「正确。」
「谁?谁知道她们会来旅游?」
「当然是妹妹孙紫的男朋友。」
「来,请到派出所来听听孙红的供词。」
少群忽然提醒旧同事:「喂,我们侦探社可是要收费的。」
朱梦慈笑了,「知道。」
「多多关照。」
她们跟朱警官回派出所看录映带。
机器开动,立铮称赞:「数码录象,效果清晰得多了。」
只见荧幕上孙红一脸惊惶,不住流泪,「我妹妹怎么了,我妹妹怎么会被人枪杀?」
朱警官按停录映机。
她轻轻说:「我们并未告诉任何人,凶手用何种武器。」
立铮噫一声,「她知道内情。」
「对,看下去。」
接着,孙红用手掩脸。
朱警官又按停录映带。
「看她的指甲缝。」
很明显,有残余的红色的指甲油。
朱警官说:「芭比洋娃娃的眼睛是蓝色的,为什么会有红漆痕迹?」
「也许,她被调派画洋娃娃的嘴唇。」
朱梦慈笑了,「少群,你一点也没有变。」
立铮问:「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伪钞一事,做姐姐的也知情,孙红与孙紫,是同党,孙红可能目击孙紫被
害,孙红因为害怕,不愿透露内情。」
「问过她没有?」
「请看下去。」
荧幕上朱警官问孙红:「昨晚十一点,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屋里看电视,阿紫有应酬,她一个人出去,我等到一点多,她还没回 来,
我便先睡,清晨六点多,你们已经来敲门。」她的五官扭曲,非常悲恸。
朱警官说:「酒店的女侍见过她在房内。」
少群问立铮:「你可觉得有疑点?」
立铮摇头:「我看不出来,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对事物反应与我们大不一样,难辨
真伪。」
少群说:「立铮说得对,所以警方办案越来越困难。」
立铮问:「孙红仍在本市?」
「她是该案主要证人,我们安排她入住旅舍。」朱梦慈答。
「嗯,由纳税人支付该笔费用。」
「麻烦查一查孙红。」
立铮点头。
回到侦探社,立铮把孙红孙紫两人的照片贴在墙上细看。
少群忽然问:「立铮,你恋爱过吗?」
立铮不出声,嘴角牵动。
少群会意,「他可英俊?」
立铮回答:「非常高大英俊,他有柔软浓密的头发,言语体贴,难以抗拒的男性魅
力,是我大学里师兄。」
「发生了什么事?」
「他父母送他到英国去实习,他娶了日本三菱重工的女承继人。」
「什么都有,没有良心。」
「不,」立铮说:「人总得为自己设想。」
「你恼怒吗?」
「不,我仍然时时在梦中看见他:会笑的眼睛,强壮双臂,把我紧紧搂在怀内。」
「可怜的大律师黄立铮。」
立铮微笑,「我仍然爱宽肩膀,也许,将来会嫁外国人。」
「你目前可有男伴?」
立铮摇头,「你呢?」
少群改变话题,「我们需要一组长沙发,为什么要坐着说话?躺着舒服多了。」
「我们马上出去物色。」
「天快下雨的样子。」
「怕什么。」
她俩走到古董店,看到两张红丝绒高背长沙发。
少群一看就喜欢,她说:「把书架挪一下,不知可放得下。」
立铮说:「我带了尺寸来。」
「立铮你做事真精细。」
买了沙发,立铮说:「我们去跟踪孙红。」她没忘记公事。
少群点点头。
她们租了一辆房车,驻到旅舍附近横街,停下来长驻候教。
只见孙红象是相当熟悉这个城市,独自出入,不见有人接应。
「尾随她,看她到什么地方。」
少群轻俏地跟在她身后,只见孙红在商场里留恋忘返,她迹近痴迷地看着橱窗里的
名牌货品,丝毫不觉有人跟踪。
孙红不止看那么简单,大包小包那样买,尤其喜欢香水,手段非常阔绰,经济出奇
地好。
第二天,轮到立铮当更,一直跟到一间时装店,孙红进去试衣裳,站在镜子前面搔
首弄姿,立铮讶异她有那样美好的身段。
傍晚,朱梦慈来访,一看见丝绒沙发,就躺上去,她说:「把侦探社改作俱乐部算
了。」
寂寞的心俱乐部。
少群很兴奋,「我也这样想,咖啡红茶各五十元一杯。」
朱警官摇头,「这个财迷。」
立铮打出幻灯片。
「请注意孙红似没事人般,丝毫不见悲切。」
朱梦慈答:「不伤心不是罪。」
「可是,她当着你们是那样悲恸。」
少群说:「你看她穿高跟鞋走路多么自在。」
朱梦慈笑,「别把人家当乡下人,你俩再继续不修边幅,以卡其裤白衬衫为荣,当
心人家把你们当女工。」
「你打算怎样?」
朱梦慈说:「没有办法,我们只得释放证人。」
「美国可有消息?」
「他们并不起劲。」
立铮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看一看孙紫遗体。」
少群抗议:「有这必要吗?」
「你怕,不要来好了。」
少群指着鼻尖笑起来,「我,怕?」接着轻轻说:「我只怕失恋。」
她们只有感慨,不觉恐惧。
立铮戴上薄胶手套趋向前去。
法医轻轻说:「脑后中一枪,没有痛苦。」
朱梦慈补充:「那把枪遍寻不获。」
「大城市中,悬案越来越多了。」
孙紫脸色十分平静,她已经用不着这具躯壳。
立铮仔细检查她的手与脚。
法医笑,「几位女士真好胆色。」
少群也笑,「他朝吾体也相同。」
朱梦慈啐道:「去你的。」
立铮说:「我想看看她的遗物。」
证物处人员取出一只纸箱放在桌上。
立铮翻看:一件花裙子,一套假宝石首饰,一双高跟凉鞋,以及一只冒名牌手袋。
手袋里有证件、酒店门匙、钞票、化妆品,以及零星杂物。
朱警官说:「手袋夹层里,有一迭伪钞,制作相当精美。」
「孙红手段阔绰,」少群说:「她也是同谋?」
「会不会是姐妹俩窝里反?」
「那柄枪在什么地方?」
「也许在海峡最深处。」
「孙紫的男朋友周武嫌疑仍然最重。」
当日报纸新闻版上显著刊登孙紫一案的图文。
(四)
立铮抬头想一想,「少群,我们到两姐妹的原居地去看一看。」
朱梦慈说:「我很佩服你们。」
少群问立铮:「你有蛛丝马迹?」
「很多疑团。」
「我们回乡去看看。」
「己请彼方向我方提供资料,可是消息有限。」
半日就到了所谓乡间。
女性穿着比她们两个时髦缤纷,仍然带着若干土气,但是那分别是微妙的,只有老
练的目光才察辨得出来。
她们先去玩具厂,秩序井然,鸦雀无声,只有机器轧轧。
看到芭比娃娃制作过程,十分有趣,令她们感慨的是,一只洋娃娃的售价已是女工
一星期工资。
她们找到孙红的同事何小梅。
小梅讶异:「阿红为何还未销假回来?」
「你同她很熟?」
「我们一起工作三年,住一间宿舍,我与她都得勤工奖。」
「孙红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好人!老实、勤力、乐于助人、省吃省用,预备买房子。」
「可有男朋友?」
「没有男伴,她大部份时间耽在厂里,这次由她妹妹接她去度假,她同我说,不知
多高兴,她已有多年没见妹妹了。」
「你同她,一起画芭比的眼睛?」
「是,这是最困难的工序之一,部份用笔,部份用喷漆,过几年,眼睛不行了,只
好改上头发。」
上班时间,女工不能离开岗位太久,立铮向小梅道谢。
她们站起来告辞。
「去,去夜总会打探一下。」
那里是另外一个天地,装潢象神话中阿里巴巴的宫殿,伧俗得令人骇笑,年轻的女
子穿着暴露的晚装捧上美酒,笑脸盈盈。
少群找到女经理。
「孙紫?」她沧桑地说:「我看到报上头条,她终于出了事,唉,人已经不在,前
债只得一笔勾销。」语气唏嘘。
「她欠你钱?」
「哪个小姐不等钱用,不是大花筒,到这里来干什么,她负债累累。」
「孙紫可受欢迎?」
「同几年前比差多了,不再是十八廿二啦,姿色稍逊,人客自然找更年轻的去,况
且,她脾气不好。」
「你可见过她男朋友周武?」
经理摇头。
「她姐姐苏红呢?」
经理又摇头。
这时。立铮取出一张照片问经理:「这个人是谁,你可认得?」
经理一看,立刻回答:「她在我手下工作三年,天天见面,当然认得,这是孙紫。」
「你肯定?」
「百份百肯定。」
少群又去查问另外一位伴唱小姐。
那艳妆女子这样说,「孙紫告假去旅行,说是一个星期就回来,可是稍后我们在报
上看到她遇害消息。」唇亡齿寒,那女子露出悲切神情。
「临走前有什么异样?」
女子想一想,「照常,没有什么不同。」
「完全没有?」
「呵对,她清理了贮物柜,送我几双鞋子。」
立铮又把照片拿出来,「这是她吗?」
女子看了看照片,「呵,可怕,你们是谁,怎么会有这种相片?」
「可是孙紫?」
「我见过这件桃红格子,是她不错。」
立铮又取出另一张照片,「这个呢?」
「是她,是她。」她转过头。
「你最好看仔细一点。」
「我已经看清楚。」她逃一样走开。
女经理过来干涉,「两位问够没有,敝店还要做生意呢。」已经有点不满。
立铮与少群离去。
少群纳罕,「她们与孙紫都是熟人,你为什么还要出示照片?」
立铮微笑,「就是因为太熟了,一日,我若出事倒地上,你来认人,说地上躺着的
正是黄立铮,人人都会相信,可是这样?」
「哎,你想说什么?」
「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一个所谓朋友讲你坏话,比你敌人诋毁你要厉害得多了,
人家知道他认识你,他同你熟。」
少群说:「我们这次仿佛一无所获。」
「不,让我告诉你——」
这时,忽然有人在身后叫住她们:「两位停步。」
少群转过头去,看到刚才那个伴唱小姐。
她追上来,笑着说:「两位可是想知道关于孙紫的事?」
立铮点头。
那女于一直陪笑却又不开口。
少群明白了,掏出钱包,数了几张钞票出来交给她,那女子接过钱,小心收好。
她轻轻说:「孙紫有个男朋友叫孙武,最近不知怎样从美国潜回,问她要从前交她
保管的一笔巨额赃款。」
呵,立铮与少群一震,那周武已经离开美国,真是神出鬼没。
「那钱是售卖伪钞得来,早已被孙紫输个精光,怎么还他?他扬言要她的命。」
「她可害怕?」
「怕得寝食难安,限期快到,她只得外出旅行避一避,没想到仍然逃不过劫数。」
「有没有人再见过周武?」
那女子摇摇头,「话已说完,再见。」
她回夜总会去。
连少群都忍不住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班人视法律为无物,而且出入境完
全不用过海关,来去自若,真正厉害。」
少群说:「孙红与孙紫两姐妹,可以说性格完全不同,南辕北辙。」
「是,姐姐纯良,妹妹邪恶。」
少群说:「不过,孙红也有学坏迹象。」
「我们可以回去了。」
「不是吧,你已掌握足够线索?」
「正是。」
少群搔头,「咦,怎么我还没看出端倪?」
立铮笑说:「华生,事情非常简单。」
少群伸出手来,「且别揭露真相,福尔摩斯,让我自己思想。」
「华生,注意先入为主四个宇。」
回程,少群在火车上闭目养神,苦苦思索。
停站时,火车站上有小贩向车厢内乘客兜售水果,有人说:「不要买,这种梨子味
道象番薯,简直鱼目混珠。」
忽然之间,少群睁开眼睛来,立铮看到她双目中晶光。
立铮笑,「明白了?」
「完全明白。」
「我们立刻回去办事,少群,立刻打电话叫朱警官拘捕疑犯。」
她们两人下了火车直接赶往派出所。
朱梦慈在门口等她们。
「疑犯逮到没有?」
「正在询问室,」朱梦慈说:「立铮,少群,你们有什么把握?」
少群过去,在朱警官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朱梦慈呆半晌,顿足,「我怎么没想到,佩服佩服。」
她们一行三人走进询问室。
只见孙红极不耐烦的转过头来,「你们有完没完?我要出外旅游,你们速速放我
走。」
朱警官不动声色走过去,轻轻说:「孙紫,警方现在控告你谋杀女子孙红,你可维
持缄默,但你说的任何话,都可列作呈堂证供——」
「什么?」孙红骤然跳起来,「我才是孙红,你们说什么?你们发神经!」
「不,」少群低声说:「你是孙紫,你欠债累累,周武又回来寻仇,你走投无路,
想到一条毒计,你把朴素纯良的姐姐孙红自玩具厂诱出,带她来到本市,叫她穿上你的
衣服,作你的打扮,然后杀害她,把身份证明文件对换,于是,全世界以为孙紫已经死
亡,恩怨了结,你得以重生。」
朱警官瞪着孙紫,「你竟杀害亲生姐妹。」
少群说下去,「你俩长得象,所以你成功地鱼目混珠。」
立铮说:「但是,夜总会经理清楚地指出照片中的你正是孙紫,不是孙红,警方会
传她来作证。」
孙紫脸色转为煞白。
「先入为主,使我们做漏许多工序,象验指纹,主要是,我们不相信有人会残害自
己手足。」
这时,孙紫的声音变得极之冷酷,「我被人追杀,我走投无路,逼下此策。」
「杀死亲姐是禽兽不为。」。
孙紫声音拔尖,「孙红没有生命。」
她们三人愤怒地看着孙紫。
「你们道她何以为生?」孙紫的声音忽然嘶哑,「每天,她在工厂坐着替洋娃娃画
眼睛,试想想,那是什么生活?自早到夜,画成千上万的眼睛,简直生不如死。」
朱梦慈听了这话怒不可遏,「押下去,你在法庭上才狡辩吧。」
孙紫被警察带走。
朱梦慈喘了口气,说不出话来,双手颤抖。
少群看立铮一眼,两人静静离去。
回到办公室红色丝绒沙发上,喝着冰冻啤酒时,少群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生疑?」
立铮答:「正如你说,孙红穿高跟鞋走路,是那么自然,对物质又如此痴迷,头发
染黄干枯,皮肤灰暗,我觉得她不象一个健康的女工。」
少群听着。
「后来,我们去拜访那具遗体,她有一头乌漆天然黑发,还有一双带茧的劳工手,
足趾丝毫没有扭曲,证明从不穿高跟鞋。」
「噫。」
「这会是谁呢,不是孙紫,那只有是孙红了。」
「可怜的女子。」
立铮不出声。
电话铃响了起来,少群去接听,说了几句,挂上。
她说:「周武已经落网。」
立铮抬起头来,「少群,孙紫说孙红没有生命,这是真的吗?」
「那是邪恶的狡辩,你别理她。」
立铮走到窗前,轻轻说:「我们又有生命吗,每天循环重复昨日旧调,太阳升起没
有欣喜,日落西山亦无惆怅,这,难道又是真正生活?」
少群温柔地看着拍档,「我以为你的失恋是多年之前的事。」
立铮吃惊,「我语气消极怨怼?」
「是,象极一个弃妇。」
「啊呀,不行,非要振作不可。」
「你知道就好。」
那天她们下午外出,看到楼下芭蕾舞校放学,大群可爱女孩走过。
不知怎地,有人遗下一只洋娃娃,躺地下,在楼梯角落,少群过去拾起。
洋娃娃身上也穿粉红色芭蕾舞衣,金发蓝眼。
少群伸手,轻轻抚摸洋娃娃那画上去的双眼。
「你看得见吗,」她喃喃说:「我肯定你洞悉一切。」
立铮把手放在少群肩膀上,以示安慰。
过几日,朱梦慈与尹绍明来探访她俩。
梦慈怪羡慕,「做私家侦探的好处是可以一单一单案子做,而且,不喜欢的可以不
做。」
立铮把头枕在双臂上面微笑。
尹绍明诉苦:「象我们,听差办事,一声令下,什么案子都要接。」
梦慈说:「我也希望慢工出细货,档案里悬案堆积如山,沉怨不知几时得雪。」
「有时逮到疑凶,证据不足,也得放人,真叫我咬牙切齿,法律太过文明,处处漏
洞。」
「尹先生,你是律政署人员如何说出这种话来。」
小尹搔头,不再讲话。
星期六,懒洋洋,尹绍明伸手去打开报纸。
他噫一声。
少群立刻问:「什么事?」
小尹把报纸摊开来。
头条新闻:「富商胡华灼幼女胡思敏离奇倒毙豪宅门前」。
「埃」他们四人耸然动容。
报上这样说:「发现凶案现场是高尚住宅区,警方密密巡逻,上址亦雇用私家护卫
员,治安一向良好,今晨,某单位女工出街买菜,发现有人倒卧地上……」
报上照片足足有四份一页大,清晰看到少女躺在地上,头部血肉模糊,血流遍地。
「这种新闻照片真叫人战栗。」
「也不过是忠实报道残酷现实。」
立铮说:「这次是富家千金。」
「胡华灼确是新发财、暴发户,上个月刚以三千万捐了一个博士衔头。」
少群说:「最近这人的确颇出风头,他炒科技股发达,一元进的货,今日值廿多
元。」
立铮继续读新闻:「胡华灼正在筹备长女婚礼,胡智敏将嫁殷商余爵雄之子余进和,
这宗命案震撼上流社会……」
朱梦慈站起来,「我回派出所去。」
少群问:「又关你的事?」
「各环头的重案组都有联系。」
尹绍明说:「我送你。」
他们两人匆匆离去。
少群凝视报上可怖彩色图片。
那少女穿着最时髦的内衣式吊带裙,头发染成金黄色,躺血泊中。
立铮问:「为什么遇害的总是女性?」
「因为老翁倒毙不会上头条新闻。」
少群折好报纸。
立铮伏在沙发上打电话,一边密密做笔记。
有人敲门。
少群高声说:「请进来。」
噫,又是一个艳妆少妇,打扮华丽,颈上一串眼核大金色南洋珠含蓄地戴在衣领子
里边,只看得到五六颗珠子,十分低调美观。
她轻轻问:「眼睛侦探社?」
立铮放下电话点点头。
「想请你们帮个忙。」
「请问有什么事?」
少妇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象是在斟酌该怎样开口,半晌才说:「我想寻找多年
前失去的一件最宝贵东西。」
她的声音惆怅遗憾得令人恻然。
立铮轻轻说:「那不是一件金钱可以买到的东西吧?」
「钱?才不是呢,钱有什么用,人们太重视金钱了,我说的不是钱。」
「你指什么?」少群好奇。
「多年之前,我认识一个年轻人,」
少群温和说:「我们不做寻人。」
「不,不是寻人,」少妇苦涩地说:「我终身寻找快乐,遍寻不获,我知道世上确
有这回事,因为我同那年轻人在一起的时候,曾经与快乐擦身而过……」她低下头。
立铮越听越奇。
「请代我寻找快乐。」少妇终于说明来意。
少群忍不住呵一声,她精神明显有问题。
立铮却出奇地好修养,她轻轻对少妇说:「我们能力有限,我们找不到快乐,我们
也找不到逝去的青春,或是世上的良辰美景,以及微笑、满足,我们只是一家侦探社。」
少妇深深失望,「那么说我将永远没有快乐?」
立铮还来不及回答,一个男人推门进来,「绢子,你在这里。」
连忙拉着少妇的手,一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妻子打搅你们了。」
他掏出一迭钞票放桌子上。
「绢子,跟我回家去,医生在等你呢。」
那少妇垂下头,跟在那男子身后,颓然不出声。
立铮说:「这位先生,请止步。」
那男人转过头来,再次诚恳地说:「对不起两位。」
「没关系,但是,你得好好照顾这位女士的心灵。」
「对,对,我会彻底了解她的情况。」
他领着她走了。
少群轻轻说:「寻找快乐的女子。」
立铮说:「我也到处都找遍了,抽屉底、床角落、门背后,总不见有它存在。」
「黄大律师,身体健康生活无忧难道不是快乐?」
立铮说:「你能那样想,当然最开心。」
「你太好出身,不懂感恩。」
「不,少群,我也是个明白人,我很珍惜目前拥有一切,但是有时午夜梦回——」
少群说:「得不到的,不要去想它。」
立铮深深叹息。
桌子上躺着那迭大钞,良久,都没有人去碰它。
天色渐渐暗下来,淅淅地下小雨。
楼下传来芭蕾舞钢琴伴奏声,立铮蜷缩在沙发里睡着了。
她们都不愿意回家。
单身、独居,小公寓里冷清清,厨房连茶水都欠奉,电话许久不响一次……不如耽
在办公室里。
少群精神比较好,与朱梦慈通了电话。
「胡思敏命案有何发展?」
「已经找到胡家司机小赫问话,他是最后见过少女的人,有嫌疑,据说,他喜向胡
思敏搭讪,而胡小姐亦不拒绝。」
「豪门丑闻多。」
「上头已经施加压力,限时破案,总动员。」
「有钱有势多好。」
「可是,」朱警官说:「救不了那个少女。」
「那是个问题女孩吧。」
「是,十六岁,未成年,无心向学,终日游荡,许多男伴,声名狼藉,又用毒品,
解剖结果,她身体象制毒厂般,血液里全是毒素。」
「这样好出身,怎么会自暴自弃?」
「不知道,也许,上天是公平的。」
少群技痒,「有什么需要帮忙?」
「少群,你可想归队?我保荐你。」
「不,」少群十分坚定,「我十分喜欢目前逍遥生活。」
谈话到此为止。
立铮打一个呵欠,转过身子,用手撑着头。
她搭腔,「据说,凡是身边的男人,胡思敏全不放过。」
少群奇问:「你怎么知道?」
立铮懒洋洋说:「我也有线人。」
「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生活这样淫乱,一定有个道理,属心理病多过生理玻」
「你说得对。」
「她心底一定有个无法填补的黑洞:」
立铮伸一个懒腰,「回家去吧。」
回到家,立铮梳洗后上床,谁知刹那,她又睡不着了。
她读阿嘉泰姬斯蒂着侦探小说,这位推理祖师婆婆笔下的凶手全是聪敏的知识分子,
斯文有礼,情有可愿,看到最后,读者都希望不要破案,网开一面。
凡是脱离现实的小说多数是最好看的小说,立铮终于眼困,小说啪一声掉地下。
第二天亮时,她先到楼下跑步,回来冲莲蓬头,然后才回侦探社。
少群比她先到,已经在煮咖啡。
她摊开报纸头条是,「风流富家女浪荡招杀身之祸,新移民司机嫌疑最大」。
少群哗然,「未经审判定罪,这张报纸等着吃官司。」
「他们才不怕,专门雇着一队律师长期打官司。」
两人在办公室吃起早餐来。
刚收拾好,有人上来敲门,那是一个中年人,态度谨慎,言语小心。
「我想聘请一位保镖。」
立铮开口,「这位先生,怎样称呼?」
「叫我邦叔好了。」
「我们没有做私人保镖经验。」
「据说,一位苏少群小姐曾任职警官。」
少群举手,「你怎么知道?」有点讶异。
「有人保荐。」
「是吗,那人是谁?」
那中年人没有回答。
立铮问:「保护谁?」
中年人答:「我东家是胡华灼,我是他管家,需要保护的人是他长女胡智敏,两位
如果有看新闻的话,应当知道她为何需要保镖。」
少群按捺着兴奋,看了立铮一眼,「我愿意接受这个任务。」
那邦叔松一口气,「太好了,今日开始工作,在胡宅食宿,廿四小时贴身保护。」
少群应一声。
他小心翼翼取出一张现金支票,「先支一个月酬劳,胡先生希望你配枪。」
立铮对伙伴说:「你放心,我在办公室坐镇,你随时与我联络。」
管家站起来,「苏小姐请马上跟我回去。」
「我得收拾一下行李。」
「不用了,苏小姐,用品衣物胡宅一应俱备。」
少群挽起手提电脑便准备出发,这样好的查案机会飞临头上,怎可放弃。
立铮追上去,在她耳边轻轻说:「小心。」
少群点头。
她转头同邦叔说:「我的枪在银行保管箱。」
「我陪你去拿。」
就那样,少群跟着胡宅的管家离去。
立铮正在纳罕,朱梦慈的电话来了。
电火石光间,她明白了,脱口而出:「你是那个保荐人,你介绍胡管家到我们侦探
社来。」
朱警官笑,「果然是大侦探,我示意胡某,他家需要私人护卫员。」
「少群会不会有危险?」
「她又不是卧底,会有谁想害她?」
「那个凶手。」
「你也怀疑凶手是熟人?」
「你看,少女没有挣扎,太阳穴中弹,躺在家门口,多么奇怪。」
「还有更奇怪的事呢。」
「是什么?」立铮好奇。
「别急,苏少群自然会向你报告。」
朱卖关子。
朱警官说的都是真的。
苏少群跟着管家来到胡宅,胡太太已在小会客厅里等他们。
胡太太约五十岁左右,脸容憔悴,碰到那样大的惨事,却仍有定力。
她迎上来,「这位就是苏小姐吗,幸亏请到你,管家,叫智敏下来。」
少群很沉着,回答了几个问题:「是,我练空手道与柔道,会用枪,不,我不怕辛
苦。」
佣人带着胡小姐下来。
胡智敏穿着便服,笑容可掬,相貌秀丽,看着少群,轻轻说:「这么年轻,你就是
我的保镖吗?」
少群是个十分敏感的人,立刻觉得不妥。
她佯装不在意笑笑坐下。
胡智敏也看看她笑。
呵胡智敏有轻度智障。
稍与常人不同就可以察觉,胡智敏有种茫然的天真,精神与眼神都不大集中,身躯
左右摇摆。
她偏偏叫智敏,多么讽刺。
她的妹妹叫思敏,更完全没有为自己或为他人设想。
少群无言,这是受诅咒的一家,除却财势,一无所有。
只听见胡太太说:「智敏的保姆到东南亚度假去了,苏小姐麻烦你照顾智敏。」
胡太太起身走出会客室。
奇怪,这胡智敏也曾多次出现在报纸社交版彩图,亮相舞会,相当出风头,可是没
有人提及她智力有问题。
胡智敏忽然沮丧,「思敏不在了,思敏不再能陪我,他们说,思敏永远不会回来。」
少群凝视她。
她是否用多了某种药物,才会有这种表现?
少群心中疑窦塞满了胸膛。
她的头巾气又发作了,她觉得引诱一个低能儿说出心事,或是家中秘密,是不公平
行为,胜之不武,就象大人骗孩子讲话一样。
但是胡智敏很喜欢她,「来,我给你看我的结婚礼服。」
大小姐拉起少群的手,一直走到楼上寝室。
胡宅美奂美仑,间隔象美加的大屋,在高密度城市拥有一间这样的豪宅,财富惊人。
胡智敏推开更衣室门,少群看到一袭式样古典简洁的缎子礼服,非常漂亮,连她都
忍不住啊地一声。
「我下月初结婚。」
「恭喜你。」
「谢谢你,妈妈说,婚礼会如期举行,但是,思敏却不能来了。」
少群心中更加讶异,家里发生惨剧,但是婚礼照常进行,为什么这样逼切?
不能稍微押后吗,似乎不近人情。
还有,谁会娶胡智敏?
抑或,不愁没有人娶胡智敏?
然后,少群发现那袭缎子礼服右肩被撕烂了一角,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这个时候,女佣进来自架子上除下礼服,挽在手中。
胡智敏急问:「你干什么?」
佣人象哄撮小孩子般呵声说:「礼服公司的人来了,换一件新的给你,这件破的不
要了。」
女佣向少群笑笑,象是说「你我都知道大小姐脑子有毛补,匆匆下楼去。
片刻她又上来,这次,拎着一件新衣,式样同旧的那件一模一样。
「来,智敏,试一试。」
胡智敏很高兴,举起手让女佣替她更衣,少群在一旁静静观察。
这位胡小姐大抵终生将要需要有人服侍,不过不怕,她妆奁丰厚。
少群看着胡智敏穿上礼服,但是女佣不懂怎样戴上头纱,踌躇片刻,她请教少群:
「苏小姐,礼服公司职员就在楼下,可否让她上来?」
少群点点头。
不到一会儿,那女职员上来了。
少群坐在一旁看她们张罗婚纱。
穿上礼服的胡智敏似洋娃娃,她凝立不动,脸容秀丽,不说,谁也看不出她智力有
问题。
她轻轻转了一个圈。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在门口轻轻鼓掌。
少群立刻金睛火眼地看向那个年轻人。
这是谁,高大英俊,神情轻佻,嘴角带一丝嘲笑。
胡智敏笑出来,「进和。」她过去拉住他的手。
少群马上知道,就是这个人愿意娶胡智敏,是他,他叫余进和。
奇怪,这间屋子里,仿佛已经没有人记得不幸少女胡思敏。
余进和一进来就被少群吸引。
他看见一个目光炯炯,粗眉大眼的年轻女子,交叉着双臂抱胸前,冷冷地不说话。
「你是谁?」他趋向前问,「你也是她们的表姐妹吗?」
少群神色冰冷,这个人会真心爱胡智敏。不大可能。
胡智敏脱下礼服,女佣将它挂好,少群远望那件缎裙,不禁有三分向往。
只听得余进和问:「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不与我说活?」
少群一听,不禁嗤一声笑出来,这样狂妄的登徒子实在少见,当着准新娘兜搭别的
女子。
她为什么要假以辞色?少群最讨厌这种类型男人不学无术,终日游荡。
胡智敏过来说:「她是我的保镖。」
余进和大奇,「这是谁的主意?」
「爸妈让她来保护我。」
「是吗,保镖可都是哑巴?」
少群不去睬他。
管家敲门,「各位,请用下午茶。」
他们走到偏厅喝茶。
胡智敏问:「妈妈呢?」
余进和答:「在我家商量婚礼细节。」
胡智敏诧异,「不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吗?」
余进和忽然温柔地答:「对,都已经办妥了,你放心。」
是这一份温柔,令少群对余进和稍微改观。
只见他轻轻视吻未婚妻的手,「但愿我也象你这样,不理世事。」
胡智敏笑了,「妈老说我笨,象我有什么好。」
余进和看着少群,「你觉得奇怪吧。」
少群木着脸不置可否,她不会说失礼的话。
不料余进和露出寂寥的神色来,他对陌生人吐心声,「这是一宗买卖婚姻。」
少群震惊。
余爵雄是本市殷商,祖先发迹史可追溯到百年前,余家曾任英国买办大班得力助手。
怎么会利用子孙婚姻做买卖?
少群双目表露了她大惑不解。
(五)
余进和象是喃喃自语:「你看智敏,一辈子不懂忧愁,你替她难过?不用担心,在
她自己小天地里,她不知多开心。」
智敏这时转过头来微笑,「进和你在说我?」
余进和扬声,「正是,」他说下去:「二亿美金的嫁妆,加两幢洋房,一座在伦敦,
另一座在温哥华,你说,是不是最幸福的新娘。」
少群看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对一个陌生人说那么多心事?是否已经憋得快要发疯?
少群仍然不出声。
「一看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也看着少群,「你到这间屋子来有什么企
图?」
幸亏这个时候,胡华灼回来了,那余进和才住了嘴。
叫少群意外的是。胡氏没有架子。
他向少群招呼过,轻轻抚摸女儿头发,便回到书房去,在商场闻说是心狠手辣的他
却是个慈父。
那天傍晚,少群用自己的手提电话向立铮报告。
「怪,怪得不能再怪。」
立铮轻轻锐:「原来胡智敏是智障儿。」
「你也知道?」
「在所谓上流社会里,这起是人所共知的秘密:她一出生就如此。」
「余家呢,」少群问:「余家经济是否有问题?」
「是,祖业就快保不住,亲家胡氏愿意注资十亿,才可喘口气。」
「确是买卖婚姻。」
立铮在那边笑,「你同情哪一方,胡智敏还是余进和?」
「胡智敏。」
「她的智能等于一个七岁孩子,不知痛痒。」
「那么余进和的牺牲亦不少。」
「他婚后照样可以做回他自己,谁会干涉他。」
「这样说来,谁都有得益?」
「每个人都有好处,余家可以保住家族生意,胡家可以高攀望族。」
「那么,胡思敏命案呢。」
「奇就是奇在这里,胡思敏究竟做错了什么?」
有人进来,少群按熄电话。
晚上,胡宅请客。
请的正是未来亲家余爵雄夫妇。
少群在心中庆幸:这出活剧所有的主角都到齐了,难得。
他们吃饭,她在四周巡视。
厨房的张婶见她在门前徘徊,便悄悄指一指,「二小姐就躺在这里。」
呵,就在门前近围墙处。
「是你最先发现她?」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由司机载我到街市买菜,风雨不改。」
「嗯。」
「一出门就看见她,那可怕样子我一辈子不会忘记,我大声叫嚷,司机奔出来看见,
立刻报警。」
「司机是小赫吗?」
张婶说:「那孩子是无辜的。」
「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是二小姐向他撩搭……」忽然住了嘴。
少群笑笑,并没有引她说话。
一条私家路静悄悄,少女死亡时间约为凌晨三时左右,大宅内没有人听到声响,假
设胡思敏寻欢作乐至深夜,有人伺服门外,袭击她,但,车子为什么没有驶进车房?
这人肯定要置她死地,一点机会也不给她,对牢太阳穴近距离开枪。
张婶惋惜地说:「那样活泼的一个女孩,唉。」
少群坐在厨房吃面看报。
有人进来,「你在这里,我到处找你呢。」
一看,却是余进和。
张婶即时避开退出。
余进和自己在酒柜取出一瓶香槟,冰镇,坐在少群对面,「同四位老人家吃饭,闷
死人。」
少群看着他,这人替油头粉面下了新定义。
「仍然不说话?」他失望,「这项挑战难度甚高,怎样才能叫你出声?」
他仿佛任何女性都不放过,都想勾搭。
「不要紧,你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少群忍不住嗤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牵动了他的思绪,「思敏也爱这样嘲笑我。」
呵,终于有人提到思敏两字。
「可怜的思敏,死于非命,警方找每个人问话,小报不住报道不实不尽消息,唉。」
他语气里有真实的悲哀。
「我爱思敏吗,不,但是我们合得来,我俩玩得疯,大家尽兴。」他开了香槟,自
斟自饮。
少群吃惊,他同未婚妻的妹妹有染!
「你好象很意外,」余进和有三分酒意,「这间屋子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进和,你在这里。」
胡智敏走进来。
余进和很温和,「你找我?」
少群有种感觉,即使他对胡智敏没有感情,他也不会刻薄她,他不是坏人,他本身
也是个悲剧。
智敏笑:「四位老人家谈生意,闷死人。」
少群笑了,至少这对未婚夫妇对一件事有同感。
没想到智敏也有感慨,她说:「苏小姐最开心,她有自由。」
少群恻然。
余进和斟一杯酒给未婚妻,「他们仍在谈合并的事?」
「是,决定下星期宣布计划。」
「余家得救了。」
胡智敏看着未婚夫轻轻问:「进和你可爱我?」
余进和不加思索地答:「我全心全意爱你智敏。」他只能这样说。
智敏满意了,轻轻靠在他肩上。
这次,是胡太太推开厨房门进来,「咦,怎么都在这里?」
她脸上难掩兴奋之意,「乡村俱乐部及高球会都立刻收了我做会员,多得令尊保
荐。」
余进和轻轻说:「应该的。」
「已经轮候三年,这次得当所愿,蒋太太钱太太不敢再小觑我。」
少群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背脊流下脚底,透心凉,她的小女儿已经不在人世,她却为
这种小事兴奋。
抑或,对胡夫人来讲,在社会上一步步往上爬才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什么样的人都有!
但是,随即她又不高兴了,「报上越说越离谱,我己发出律师信叫他们噤声。」
余进和一杯接一杯喝酒,瓶子一下子就空了。
胡太太又出去招呼亲家。
苏少群是唯一的观众,他们都是演员。
余进和转过头来,「我又没有勇气离开这个家。」
养熟了,一切都是现成的,最考究的衣食住行,未婚妻家财成亿,还想去什么地方。
他忽然说:「我想念思敏。」
他把杯子扔到墙角,摔得粉碎,摇摇晃晃走出去。
胡智敏似孩子般问少群,「你说呢,他可爱我?」
少群温和地答:「他爱你,不会比其它的丈夫更少。」
宴会散了。
少群看着司机把车子驶出来,客人上了车,大铁闸才打开,车子驶出马路,铁闸随
即合拢,安全十足。
胡思敏怎么会站在铁闸以外?
胡余两家各有所求,客气得不得了,就象谈生意一样,成功洽商了这一桩婚事。
少群睡在客房里,她把见闻用手提电脑电邮给立铮。
忽然听见走廊有人说话。
「郭律师说朱警官非常麻烦,一定要传智敏问话。」
「智敏不能去!」
「她不能不去。」
少群抬起头,这是胡氏夫妇。
「智敏不能再受刺激。」
声音低下去,渐渐没有声音。
第二天,立铮接到朱警官的电话。
「立铮,请你来一趟派出所,今日胡智敏来答话。」
「马上到。」
立铮一进房间就看见一个熟人。
是她的老对头郭日光,卢与马律师楼的爱将,六亲不认,灭绝人性,唯利是图的郭
日光。
仇人见面,份外眼红。
「这人是谁,」他跳起来,「她为什么在这里,闲杂人等也可以进来?这里有无王
法?」
立铮站起,走到邻室。
在隔壁,立铮一样可以透过双面镜子观察。
那郭日光当然知道镜子是玻璃,他对牢镜子扮鬼脸,「听说你开了一家侦探社,生
意可好?」
朱梦慈喃喃说:「小丑。」
就是这种小丑才能在这世界上混得如鱼得水。
只见少群陪着胡智敏进来。
那郭日光敌意地说:「保镖请出去。」
少群只得走出询问室,她在邻房与立铮会合。
立铮握住少群的手,「少群,侦探社少了你,静得可怕。」
少群点头,「我也不惯独自行动。」
朱警官羡慕:「看你们,象小同学一般友爱。」她走出去。
立铮趋向玻璃前。
只见郭日光同警察说:「我的当事人身体不适,问话请尽量精简。」
朱梦慈不去理他,「胡小姐,上月十二日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郭日光抢答:「地产商樊克俭长子结婚,胡氏一家都在婚宴中,直至凌晨才散。」
「凌晨二时你在哪里?」
「已经熟睡。」
「郭大律师,请让胡小姐亲自回答。」
胡智敏怯怯地说:「我睡了,什么都没听见。」
郭日光说:「智敏有情绪问题,每晚必服药睡觉,十分沉睡,有人在床边打锣未必
听见。」
「你与妹妹可友爱?」
室内忽然静下来。
胡智敏结巴地答:「思敏喜欢吵闹,不是要这个,就是要那个,思敏十分不开心,
时时夜归,爸妈责备思敏,思敏想离家出走。」
朱警官温柔地间:「这些,都是思敏告诉你的?」
「不,由我自己察觉到。」她有点骄傲。
「你可讨厌思敏?」
郭日光大声说:「反对,这是什么意思?」
朱梦慈忍不住了,铁青着脸,「你再吵我告你阻差办公。」
胡智敏答:「她比我小很多,我们没话可说。」
「呵,小几岁?」
「十五年。」
立铮与少群都意外,想不到胡智敏年纪那么大,她看上去比许多少女还象少女。
小的是她,不是胡思敏。
「你妹妹有许多男朋友,你可知道?」
郭日光吼叫:「够了,我不容许你再问下去,我当事人智力稍逊,不适宜接受拷
问。」
胡智敏一听明显不高兴,「我并不笨,我可以回答。」
「请说。」
「思敏男朋友众多,母亲一直头痛,怎样管教也没用,送往外国更糟,这是事实。」
「谢谢你,胡小姐。」
「她最喜欢的是司机小赫,爸爸已经开除他。」
「你答得很好。」
郭日光讽刺地问:「警方可要奖她一枚棒棒糖?」
胡智敏忽然发脾气,「你这人好讨厌,我不要你跟着我,苏小姐,苏小姐。」
少群立刻赶过去。
胡智敏说:「我们回家。」
立铮轻轻说:「胡智敏认得好友。」
她取得地址,去探访司机小赫。
运气不错,找到廉租屋,在走廊看见一个年轻人低着头正在修理一架三轮车。
他只穿汗衫背心,肩膊手臂肌肉强壮有力,十分好看,立铮站在一旁不出声。
他发觉有人,抬起头友善地微笑。
这会是坏人吗,恐怕不是,不能因为人家环境稍差就诸多怀疑。
他问:「找哪一家?」
立铮见有一张塑胶小凳,端过来坐下,「小赫我找你。」
年轻人的脸挂下来,「又是派出所?」
「不,我是私家侦探。」
「代表谁?」
立铮想一想,「代表胡思敏,我不想凶手逍遥法外。」
小赫低头继续修理三轮车。
「谁的车?」
「我外甥。」
「你同姐姐住?」
「只有他们不嫌我穷。」
「姓赫,是北方人吧。」
他骄傲地说:「黑龙江。」
立铮说:「我刚在国家地理杂志读到黑龙江,真没想到我国地理是这样浩瀚,令人
肃然起敬。」
他不作答,过一会儿,他轻轻说:「思敏并不坏。」
立铮说:「她荒废学业、吸毒、滥交,对父母需索无穷。」
「她本质善良,至少,没有看不起穷人,同她父母不一样。」
立铮笑一笑,「你喜欢她。」
「我同情她。」
「千金小姐,需要你的温情吗?」
小赫放下三轮车,「她很可怜,虽然不愁吃用,家里却无人理她,新发财只想高攀
留官绅,无聊到为一张重要的请帖未到整家震动,四处托人张罗……待出了事又不管一
切责骂,逼思敏看心理医生,吃镇静剂,锁家里。」
「你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
「就这么多?」
「她是小姐,我是司机。」
「出事当晚,你在什么地方?」
「有人请客,我当夜更,思敏先走,我送她到一间叫忏悔的酒吧,又回去接胡家其
它人等,我有人证,警方统统查过,没有怀疑。」
「你最后一个见思敏。」
「不可以这样说,忏悔酒吧有人认得她,她逗留到一点多才走。」
一间酒吧叫忏悔,多么奇怪。
「思敏同她未来姐夫余进和的关系如何?」
「哼。」
「可以说得详细点吗?」
小赫别转面孔;「思敏已经不在,我不想讲那么多。」
立铮不去逼他。
三轮车的小主人走出来,抱住舅舅,无比亲昵。
立铮轻轻说:「思敏小时候想必也同样惹人怜爱。」
小赫受到感动,他忽然说;「那余进和是社会的渣滓,是他缠住思敏,并且提供毒
品。」
立铮吁出一口气,「但,他不是凶手,当晚他去了闹新房,醉倒在人家客厅,天亮
才走。」
「他虽然没有动手,但他慢性谋杀胡思敏。」
立铮说:「胡思敏的问题,牵涉甚广。」
小赫沉默了。
「谢谢你。」立铮取出一包糖果送给小女孩。
她同少群通了电话。
「奇怪,一筹莫展。」
「警方也这样说。」
「让我去探访胡思敏。」
「哗,立铮,你胆大如斗。」
立铮笑,「活人才可怕呢,笑里藏刀、口是心非、损人不利己。」
她联同朱警官去找法医官。
法医官看见她俩,「又是两位。」
找了找记录,「遗体己经领走,并于昨晨火化,你们来迟了一步。」
「什么?」
昨天整日,胡宅不动声色,没有一人表示悲切,照常饮宴,这是怎么一回事?
朱梦慈深不忿,「让我们去拜访胡夫人。」
法医官问:「你们可要看照片?」
「有什么异状?」
「少女吸毒,注射毒品,身体衰竭得象六十岁,还有,手臂上有新鲜齿樱」
照片上是真实尺寸的牙齿印,深入肌肤,留下一个个洞。
「可以是任何人。」
法医说:「不,只可以是女性。」
「可是死亡当日造成?」立铮问。
「不,死亡前几日。」
「女性齿迎…」立铮沉吟。
「会不会是争风喝醋?」
「这女孩所有的错误都犯齐了。」
「问司机小赫,她去哪里都由司机载着,她年龄不足,没有驾驶执照。」
朱警官到达胡宅的时候,少群在园子里陪胡智敏游泳。
这几日来少群己与她培养出感情。
「警察又来了。」
「不怕,他们是好人。」
少群帮她更衣下楼见客。
朱警官的面色同过去不能比,她身边跟着两个伙计,一开口就说:「胡思敏遗体己
经火化?」
胡夫人仍然仰着头,「是。」
「为何这样仓卒?」
「这是我家私事,并不犯法。」
「胡太太,一样是你女儿,为何厚此薄彼?」
「朱警官,你未婚、独身,可是想指导我怎样管教子女?」
朱梦慈凝视她。
胡太太略为软化,她叹口气,「我不想影响智敏婚事,故此只好低调处理白事,一
个女儿已经不在,不能叫另一个付出更沉重代价。」
「婚礼不能押后?」
「我毋需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朱警官,我愿意合作,余家筹备婚礼己超过一年,请
帖已经发出,婚宴的日子,蜜月旅行的船期……全不方便更改。」
朱梦慈加一句:「还有,公司合并、嫁妆过户,全不能延迟。」
「你既然都知道,何必再问。」
「你没有悲伤?」
胡夫人霍地转过头来,「我这一生背负的十字架,岂是你这种黄毛丫头可以明白!」
朱梦慈噤声。
是,她不明别人家事,她只是来寻找凶手。
一个伙计的手提电话响了,讲了几句,把电话递给朱警官,她听了对方报告,抬起
头来。
「胡夫人,胡思敏手臂上的齿印,经过牙医记录核对,证实与胡智敏吻合,这,你
有什么解释?」
胡太太面色骤变,「婚礼一定要举行。」她握紧拳头。
这个女人脑袋里好象己没有其它的事,她忽然改为恳求:「朱警官,你要顾全胡余
两家的颜面,我好不容易替智敏找到一头好人家,你们帮帮忙。」
「她们姐妹不和?」
胡智敏在会客室门口出现,声音轻不可闻,「她打我,扯我头发,我不能挣脱,她
撕烂我结婚礼服,我只得咬她。」
朱梦慈转过头来,「你可有杀死她?」
「不,不,我不会杀人。」胡智敏退后,用手掩脸。
站在一旁的少群把手按在胡智敏肩上。
「朱警官,」少群说:「这件事不是智敏的能力可以做得到。」
「你们为何争吵?」
胡智敏不出声。
少群轻声说:「你不妨说出来。」
胡智敏露出她不常有的难过神色,「思敏与进和接吻,被我看到,思敏叫我白痴。」
少群深深叹口气。
她一直盼望家中有姐妹,凡事有商有量,忽然听到胡思敏所作所为,不禁愕然。
朱梦慈说:「也许,余进和也有错?」
胡智敏答:「妈妈说,不关进和的事。」
朱梦慈发指,「胡夫人,你为什么这样急急倒贴十多亿来送羊入虎口?」
胡太太站起来,「这次谈话太不愉快,下次你来,我需有律师在常」
朱梦慈与伙计离去。
胡智敏哀哀哭泣。
胡太太立刻电召郭日光来商议。
胡智敏对少群说:「我害怕,他们会抓我去坐牢吗?」
「警察抓人证证据。」
「那天晚上,保姆给我服药,我便熟睡,我什么都不知道。」
少群心一动,「保姆呢?」
「保姆回乡去了。」
「这保姆照顾你很久?」
「小时候就在我身边。」
少群找到立铮,「你在干什么?」
「我在想,我从未见这样灭绝人性的一家人。」
「立铮,除出胡智敏,她无辜无知。」
「你找我什么事?」
「胡家有一名老保姆,案发后一直没有出现过,去找一找她。」
「哗,无名无姓一个老太大,人海茫茫,怎样去找?」
「用你的眼睛。」
讲得真对。
挂上电话,管家便来敲门,「苏小姐,太太找你。」
胡夫人铁青面孔,郭日光站在她身后冷笑。
胡夫人冷冷说:「苏小姐,请你马上离职。」
少群一怔。
郭日光嗤一声,他要是属蛇,真是象形:细长脖子、细长身段,说话发出丝丝声,
似条铁线蛇,他指着少群:「你与黄立铮是一伙人,与警方合作,专门麻烦胡家诸人。」
少群不出声。
胡夫人怒说:「本来我以为警方会努力追缉凶手,才在他们示意下雇用保镖,谁知
效果刚刚相反,苏小姐,你可以走了。」
少群默不作声,收拾简单杂物离去。
胡智敏不舍得她,拉住她衣角,不让她走,少群握住她手。
余进和刚刚进来,「咦,这是怎么一回事?」
胡智敏流泪说:「进和,妈妈叫苏小姐走。」
余进和说:「我送你出去。」
少群正想与他谈谈,便登上他的车,胡智敏依恋地朝她挥手。
余进和说:「智敏到我家来生活也是好事。」
少群同意。
「至少,我不会逼她做一个正常的人,我接受她的缺憾。」
少群小心聆听。
「我爱她吗?我会小心呵护她,她会快乐吗,也不会比一般所谓名媛更不快乐。」
「她知道你同思敏的事。」
「所有人都知道,贞忠并非我的强项。」
「你们这票人为了钱什么都肯做。」
却不料他全盘承认:「你说得对,要不然,怎么会有钱?你要是觉得人格、自尊、
时间、友谊、爱情、良知……统统比金钱重要,你不会有钱。」
少群说:「可怜你。」
「彼此彼此,」余进和说:「我何尝不是非常同情你,一辈子打牛工,没穿过好的
吃过好的。」
少群为之气结。
回到侦探社,她松一口气,倒在旧丝绒沙发上。
立铮点头说:「一定是郭日光从中破坏,他是一只豺狼。」
「不,」少群说:「他只是一只大黑鼠。」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要退出他们的队伍吧。」
「你是个傻子,以你聪敏才智,轻易得到名利,并且把他们玩弄股掌之上。」
「你太看好我了少群,在胡宅有什么收获?」
「那里由胡太太掌权,胡氏只管赚钱,立铮,那名保姆有无下落?」
「我去找过小赫。」
「呵,那个年轻人。」
「我介绍他到律政署任司机,他告诉我,保姆叫顾玉嫦,在胡家做了十多年。」
「呵,那是什么都看到听到的最佳证人。」
「她被解雇后回到自置物业退休。」
「看样子胡家待她不保」
「立铮,我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去拜访这名保姆。」
她们依着地址找到近郊村屋,敲门,屋里没有人。
过去一点的空地上有人架起桌椅打露天麻将。
立铮与少群会心微笑。
这样会享受,由此可知,快乐与财势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她俩走近,发觉四个麻将搭子年龄相仿,约六十出头,但精力充沛,并且乐天知命,
不住嘻哈大笑。
立铮扬声:「请问有没有一位顾玉嫦女士?」
「阿嫦,找你。」
那老阿嫦讶异,「找我何事?」
「找你重新出山。」大家笑着回应。
阿嫦摆手,「我赚够了不想再操劳,带孩子责任重大。」
少群笑问:「可否说几句话?」真是知足常乐,有几个人会说自己已经赚够。
其它的搭子反对:「怎么可以,我们正搓牌。」
立铮马上赔笑,「这样好了,我来替顾女士,赢了是她,输的算我。」
阿嫦疑惑,「什么事找我?」
「请到这边来详谈。」
老阿嫦离开牌桌,黄立铮大律师坐下去,如鱼得水,洗起牌来,姿势纯熟,叫苏少
群另眼相看。
(六)
少群把阿嫦拉到另一角落坐下。
「请问,你可是胡思敏的保姆?」
阿嫦十分坦白。「是。我照顾她们两姐妹十六年,」她垂头,「思敏的事,真叫人
伤心。」
「你到胡家的时候,思敏出生没有?」
「思敏是婴儿。」
「智敏呢?」
「智敏十五岁,是弱智儿。」
「思敏为什么叛逆?」
阿嫦上下打量少群,「你是谁?你打听什么?」
「我是一名私家侦探,想了解案情,我叫苏少群。」
老阿嫦说:「我知道的就是那么多,我是一个下人,我不理东家私事。」
「我想替思敏雪怨。」
阿嫦显得悲切,但仍然坚持,「我什么都不知道。」
少群又轻轻问:「思敏一直是个坏孩子吗?」
「不,不,她冰雪聪敏,自小听话,与我最友善,直至——」她住了嘴。
「直至什么?」
阿嫦忽然温和地说:「苏小姐,我的牌搭子在等我呢。」
一看那边,三位老人家正呱呱叫,原来黄立铮大杀三家,赢了一铺清一色。
立铮扬声:「你们慢慢谈,我手风顺,嫦姑,你大有进账。」
阿嫦看着少群,讶异说:「你俩年纪轻轻,这样能干。」
少群微笑,「我想胡宅之中,以你最爱惜思敏了。」
「你怎么知道?」
「所以思敏不在,你也乐得退休。」
老阿嫦不出声。
少群轻轻说:「凶器,是一把枪,你可见过胡宅内有枪?」
她一声不响。
「你不想抓到凶手吗?」
阿嫦的声音象蚊子,「这可怜的孩子根本不应出生。」
这是什么意思?
少群取出笔记簿,「你见过什么样的枪,可以画出来吗?」
她把笔递给老保姆。
她说:「我不会。」
少群出到最后一招,她把一张照片放在老人面前。
那是胡思敏倒在血泊中,半边面孔扭曲变形。
「呵。」她掩住面孔。
过了一会,她用笔画出一支小手枪,画工异常精细,对武器有认识的少群一看就知
道是一支美制珍宁斯廿二,枪内有六发子弹,点廿二口径,半自动,俗称肚皮枪,因它
近距离发射时最有效,子弹与弹道学专家报告吻合,这支枪在地下市场售价约三干元,
杀人武器比一只名牌手袋便宜得多,少群又感慨了。
「你画得很好。」
「平时,我也画惯纸样。」
「枪属于谁?」
「……」
「胡先生、余进和、小赫、胡智敏,其它人?」
「苏小姐,你回去吧,今日阳光这样好,年轻人多耍乐才是。」
只听得黄立铮吆喝一声,「对对糊。」
少群意外到极点,真没想到立铮会是雀林高手,真是知人口面不知心。
「那一天,两姐妹为什么吵得厉害?思敏撕破智敏婚纱,智敏又咬思敏?」
老人无奈,只是不肯开金口。
少群说:「其实我已掌握线索,只是一个关键打不开:我抓不到动机,象一道门锁
实了进不去,你手中有锁匙,你痛惜思敏,她由你亲手养大,你替她申怨吧。」
老阿嫦抬起头来,看到蓝天白云里去。
「那笔退休金,是你应得的,你不欠他们什么。」
保姆看着远处,象喃喃自语,她说出一个故事。
「有一家人,先生会做生意,太太好高骛远,只得一个女儿,却有智障,养大之后,
外表不大看得出来,两夫妻忙着往上爬,孩子交给看护,一向无事。」
少群屏息细听。
「一年暑假,那女孩子由保姆陪着到外国旅游,回来的时候,已经怀孕。」
少群霍一声站起来。
「待她父母发觉,做人工流产已有生命危险,逼不得己,把孩子留在家中抚养,母
女只差十五岁。」
电光石火之间,少群什么都明白了。
老保姆站起来,「我得回到牌桌上去了。」
这时,立铮欢呼:「大三元,大三元。」
阿嫦说:「这位小姐,多谢你。」
她的搭子大吐口水:「什么地方请来的天兵天将,阿嫦,以后不准找替手。」
立铮把少群拉到一旁,「有没有收获?」
少群点点头。
两人上车驶回市区。
在车子上,少群把身上带着的小小录音机解下来,把刚才录得的声带播放给立铮听。
立挣听到最后,混身寒毛竖起来。
她把车驶到避车处停下,用手掩着脸,「可怕。」
少群说:「终于找到了动机。」
「杀人灭口,有人不想余家知道这件往事,有人怕余胡不能结为伙伴。」
「谁?」少群问。
「胡智敏。」
「不,智敏不会杀人。」少群的声音已经很低。
「立刻通知朱警官。」
朱梦慈在侦探社与她们会合。
她的结论:「胡思敏知道了自己身世,威胁姐姐,不,是母亲,引起杀机。」
「思敏为什么恫吓智敏?」
「你是她,你怎么想?她天性叛逆,不甘心做母亲的妹妹,她要恢复正式身份。」
「或者,她只想得大笔零用,以便为所欲为,手上有钱,她可以脱离胡家。」
「立刻行动,逮捕胡智敏。」
少群仍然踌躇。
「你怎么了,一加一等于二,少群,事情已经明朗。」
「不——」
「做了她私人保镖才三天,已经发生感情?」
朱警官的手提电话骤然响起来,大家吓一跳,定了定神,停止谈话。
要隔一会才能有反应,朱梦慈拿起电话说了几句,非常惊讶的问:「什么,是,是,
我立刻来。」
她收起电话,抬起头,用不置信的声音说:「胡夫人带着女儿在郭日光陪同下投
案。」
啊,那场胡太太最向往的婚礼终于触礁,要她自动认输,谈何容易,必定知道纸包
不住火,事情已经失败泄漏。
她们三人迅速赶到派出所。
郭日光一见朱梦慈便说:「我当事人智力有问题,她不能为她做的事负责。」
朱警官斥资郭律师:「噤声,坐下!」
真是大快人心。
那郭日光还在挣扎,「闲杂人等可否出去?」他指苏少群及与立铮。
「这里是派出所,由我作主。」朱警官脸色铁青。
胡夫人坐在一边,这时忍不住伸手按住郭律师。
胡智敏由医生陪同,显然服过适量镇静剂,神情委靡呆滞。
少群走过去,「智敏。」
智敏已没有太大反应,只是迷惘地看着少群。
小小询问室一时间坐满了人,立铮向少群使一个眼色,走到邻室去,透过双面玻璃
观察。
胡夫人镇静地说:「我带智敏来自首。」
朱警官明知故问:「有事吗,她做过什么?」
「她是你们要找的人。」
」
立铮对少群说:「胡太太叫什么名字?」
「张宝珠。」
「你看她脸上一丝不苟的脂粉,唇线居然仍然画得一点不差,喂,今日是带女儿向
警方投案,可不是参加舞会。」
少群喃喃说:「胡氏全家有玻」
只听见朱警官问:「胡先生在什么地方?」
「他在欧洲谈生意,不能够来,」
接着,胡太太转过头去,盯着女儿,「说,智敏,你杀死了思敏,这是你昨夜亲口
向我承认的事,呵,我真痛心。」
那口气里仿佛没有真实悲哀。
胡智敏照着母亲指示招供:「思敏威胁我,她要我让出未婚夫,我一时激动,射杀
她。」
朱警官说:「医官会替胡小姐作精神检查。」
胡智敏喃喃说:「我杀死思敏,妈妈,」她忽然转向胡太太,「思敏说她是我的女
儿,这怎么可能?」
少群叹口气,「她更糊涂了。」
「胡先生真的不在本市?」立铮问。
「他为赚钱而活着,他生命中没有其它,坚信金钱万能,割开他的大动脉,流出来
的是一串串$符号。」
立铮说:「让我们去找主控官尹绍明。」
她们约他在侦探社见面。
尹绍明了解整件事之后,轻轻说:「凶手不是胡智敏。」
少群鼻子发酸,「我也那样想。」
「她从什么地方得到那支枪,现在枪又在什么地方?没有答案。」
「那么,胡张宝珠是推她出来顶罪,了结此案。」
「以胡智敏目前情况,连误杀都不成立,陪审员会判她接受精神治疗。」
立铮忽然宣布说:「婚礼已经取消了。」
「什么?」
「请看报纸头条。」
经济版上斗大的字:余氏绝处逢生,获日本财团大力注资。
「呵,不需要胡家协助了。」
「难怪胡太太会带智敏来认罪。」
「不,胡张宝珠带智敏上来是因为我们实在追得紧。」
立铮说:「弃卒保帅。」
尹绍明说:「你们最好去探访胡张宝珠一次,我如果不是主控官,我也会去。」他
告辞。
立铮与少群心中有数。
胡夫人会让她们进屋吗?人的心理十分奇怪,如果她是清白的,她会拒绝骚扰:已
经受够了,没有必要再敷衍任何人,但,如果她心里有事,反而会招待她们,因为,她
也想知道苏少群与黄立铮有什么发现。
立铮决定第二天一大早去胡宅,把胡夫人自床上拉起来,趁她尚未清醒,突击她。
少群心情有点沉重,坐在沙发上翻阅不相干的时装杂志。
立铮在读心理学家弗洛依德大作。
少群知道立铮是弗洛依德信徒。
忽然少群说:「立铮,你看。」
她摊开一页广告,立铮看到一男一女背着读者靠在露台栏杆上看风景,远处,是纽
约的中央公园,男子双臂紧紧抱着女伴的腰身,脸靠在她背脊上,女子手里握着一只小
小淡蓝色盒子。
「这是铁芬尼珠宝公司的广告。」
「是,立铮,有无异性曾经这样拥抱过你?」
立铮到这个时候才明白少群的意思。
半晌她才说:「从来没有。」
少群颓然,「浪漫已死。」
「我也没有那样纤细的腰身。」
「胡说,所有被爱的女子都是美女,你不漂亮吗,那是因为还没有人爱你。」
立铮笑了。
少群说,「这张照片触动了我的心事。」
「感情这件事,要不有,要不没有,可遇不可求。」
少群唏嘘,「我想我是属于没有那种人。」
「太早下结论了。」立铮劝解她。
少群苦笑,「谢谢你安慰。」她合上杂志。
她俩聊天到深夜,喝光一打黑啤酒,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一照镜子,脸肿眼浮,真正难看,逐忙敷冷水。
幸亏侦探社里有淋浴装置,两人匆匆梳洗出门。
到了胡宅,管家来开门。
他认得少群,「苏小姐,是你,可有预约?」
「没有,但我想见一见你们太太。」
背后有声音传来,「什么事?」
姜真是老的辣,她俩一抬头,只见胡张宝珠一大早已经化好浓妆,头发一丝不乱,
穿着套装高跟鞋,站在玄关里。
真有她的,两个妙龄女子反而蓬头垢面。
「管家,让两位小姐进来。」
立铮看了少群一眼。
少群问:「胡太太,智敏呢?」
「在羁留病房接受精神检查。」
「那你要忙着取消婚礼了。」
谁知胡张宝珠仰起头,骄傲地说:「刚相反,婚礼如期进行。」
立铮扬起眉毛。
胡太太说下去:「是进和的意思,他真心爱智敏,无论发生什么,他的心不变。」
立铮与少群两人无比讶异。
这时,余进和从书房出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十分悠闲的样子。
呵,两亿美元的嫁妆竟有这样大的作用,抑或,胡家又再添上一亿?
少群轻轻说:「余先生,我很感动。」
余进和谦逊地答:「这是智敏最需要我的时刻。」
少群凝视他,「你不嫌弃她,真正难得。」
余进和笑了,「你们把我看得太伟大,事实上你们也有留意社交版上诸名媛吧,智
敏的确有智障,但那票女人更似白痴,我并无损失。」
少群听了,差点没嗤一声笑出来,别转了头。
余进和有点道理。
「你父亲怎么想?」
「父子之间总有谅解的方法。」
少群点头,「你很好,余先生,我起先看错了你。」
「没有关系。」他一鞠躬,转身走出会客室。
胡太太问:「两位,还有什么问题?」
语气已经非常严厉。
少群轻轻说:「胡太太,让婚礼顺利举行吧。」
「你说什么?」
「胡太太,你若不爱智敏,还有谁会爱她。」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少群看着她,声音更加轻:「是你的手枪吧,用来自卫,没有执照,那天晚上,思
敏威胁要公布她的真正身份,她不再稀罕做外婆的小女儿,在玄关,你们挣扎撕打。」
胡张宝珠瞪大双眼,盯着少群。
「思敏夺门而出,你取了手枪追出去,你从来没喜欢过这个孩子,为了她,你费尽
心思,受足了气,你讨厌她到极点,那天晚上,她跨过最后防线,她该死,在门外你叫
住她,她转过头来,你对牢她太阳穴开枪。」
苏少群的话似火炬,胡太太的脸象一具腊制面具般缓缓融化,她五官扭曲。
她咬牙切齿地说:「这个女孩根本不应活在世上!」
「你不是上帝,胡太太。」
「我爱智敏,我不忍看她一次又一次受伤。」
「不,胡太太,你最爱自己,地球上没有比你更重要更珍贵的人了,丈夫子女,不
过用来衬托你的地位,任何人阻止你往上爬,都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胡太太混身颤抖,她恐惧地流下眼泪,脸上浓妆溶化,面具垮下来。
管家匆匆报告:「太太,朱警官来了。」
立铮说:「少群,我们走吧。」
接着进来的是胡华灼与女儿胡智敏。
那富商不置信地看着与他生活多年的女人,「是你?」原来这是一只怪兽,他俩聚
少离多,从头到尾彼此都没看清楚过对方。
胡智敏呆呆地看着母亲,忽然明白了,流泪,躲到父亲身后。
朱警官冷冷说:「胡太太,这是搜查令,我们相信你仍藏着凶器。」
少群与立铮打开大门离去,松一口气。
胡宅里边气氛阴暗,有强烈压逼感。
少群说:「这种时候,最好去看一出轻松胡闹的爱情喜剧。」
「现在我才明白这类电影卖座的原因。」
她俩并没有去看戏,回到侦探社,少群忙着做报告,立铮因觉透不过气,躺在沙发
上休息。
案件结束了。
过两日尹绍明来探访她俩。
「两位好。」
少群问:「有什么消息?」
「做我们这一行,什么消息都叫人不愉快,净与罪行打交道,心情抑郁。」
少群笑,「主控官,你不是想转行吧。」
「实不相瞒,我已报考电脑系,想重新回学府进修。」
「当心变成职业学生,经年在系同系之间兜兜转,永不超生。」
少群看拍档一眼,这年轻的主控官对立铮有特殊好感,立铮似茫然不觉,出口伤他。
果然,他坐立不安,稍后就告辞了。
「他暗示你许多次。」
立铮笑笑,「我也有回应呀。」故意冷淡他。
「没有兴趣?」
立铮过片刻才答:「我生性幼稚,我喜欢高大英俊,会得玩能叫我笑的人。」
「小姐,我们都得拉长面孔为生活奔驰,什么地方还有这样的人才。」
「只好等一等了。」
「当心一霎眼成为老大姐。」
「我无所谓。」
「口不对心。」
「我的唏嘘惆怅也不能随意说出来。」
正在嗟叹,侦探社大门咿呀一声推开。
她俩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客。
少群讶异无比,「郭日光!」
「是我。」
「你来干什么?」
他开门见山,「有一单案子,不知你们办不办。」
立铮看着他说,「世上有许多侦探社。」
但是郭日光立刻接上去,「办事能力数你们最强。」
好话有谁不爱听,尤其由对头讲出来,更加难能可贵,少群态度略为软化。
「你又替哪个罪犯狡辩?」
「这不是一宗刑事案。」
少群松口气,「是妻子追踪丈夫吧,我们不做那样无聊的事。」
「苏小姐,请给一点耐心。」
「你且把案件简单地讲一讲。」
「高芙女校你们听过吧。」
「嗯,名校,由幼稚园直升中六,大学入学率百分之百,学费每年度十万,不成文
规矩捐款不得少于五万,家长非富则贵。」
「黄大律师,你的资料正确。」
「据说入学轮候期长达三年,开学时还得付一笔按金。」
「是,许多家长一怀孕就前去报名。」
少群只是微笑,不予置评。
郭日光转头看她,「你不信名校吧。」
少群答:「不是不信,而是不考虑这一种选择,正如我生病一定看西医,反而许多
外国人喜服中药。」
「说得好不婉转。」其实就是不信。
「郭律师,你可自名校毕业?」
出人意料,郭日光欠欠身,「我自幼家贫,一直靠奖学金读官立学校。」
少群对他的恶感略减一分,「那很难得。」
立铮把话题拉回正轨,「高芙女校怎样?」
「高芙女校把我当事人的女儿开除。」
「呵。」对家长来说,这确是大事中大事。
「我当事人忿忿不平,要求我控告学校,所以我要查明真相。」
「女孩犯了什么事?」
「打架,闹事。」
少群说:「我也在学校打过架,可是校长并没有开除我。」
「她藏有一种叫路怯诺的药。」
「呵,迷魂药,这是一种见下流的迷药,无色无嗅,放几滴在饮品里,女子便会失
去知觉,任人鱼肉,事后且毫无记忆,很难指证。」
立铮这时站起来,斟一大杯新鲜黑咖啡给郭日光。
郭日光捧着杯子喝了大半,看样子又累又渴。
「这是主角,叫许丽全,十七岁。」
他取出照片。
照片中女孩相当清秀,双目中露出倔强神色。
这时,立铮在微波炉烤热了菠萝面包,香气扑鼻,郭日光脸上露出十分饥渴的样子
来。
立铮见到,只得把面包递给他,他狼吞虎咽那样吃到肚里,这时看他,实在不似那
样可恶。
少群问:「要我们查什么?」
「上星期六,一班少男少女一起开舞会,结果,其中一位女同学忽然呕吐,晕倒,
送院后证实肠胃里有路怯诺,家长立刻通知校方,可是高芙却想平息这件丑闻,以免影
响校誉:百多年历史了,校园从来没有这样棘手的事。」
少群静静听着。
「校方搜查学生储物柜,结果在许丽全柜底找到小瓶药物,立刻开除。」
立铮说:「郭兄,你应该立即代当事人报警。」
「不,许丽全仍想返回高芙。」
少群忍不住说:「学校只是一间建筑物,没有好学生,不会有好学校,读书靠自己,
不是靠校誉,照一些家长的想法:只要付得起这笔私校学费,子女便可成才,真有这样
直接效果,当掉家出去付学费也值得。」
郭日光不出声。
「这样严重的事怎可私了,一定要通知警方。」
郭日光说:「可是许太太不想这样做。」
少群冷笑一声,「哪个许太太?大通银行家属姓许,可是那家许太太?」
郭日光不出声。
立铮发觉别有内情。
他低声说:「许丽全母亲是一名家务助理。」
立铮与少群呆祝
郭无奈地摊摊手。
立铮笑了,「你的当事人通常非富则贵,今次怎么会替一个佣人出头?」
「你对我有很深偏见,一向把我当老鼠,其实我只想替当事人赢一场官司。」
「你不择手段。」
「喂,我的手腕是法律容许的,你不做这件案子拉倒,谢谢咖啡面包。」
他站起来告辞。
少群叫住他:「站祝」
郭日光气忿地转过头来,「你懂不懂说请留步?」
少群说:「这是我们的价目表。」
郭日光意外,这即是说,她们愿意接下案件。
「请把有关资料留下。」
郭日光的神情松懈下来。
这时,明敏过人的黄立铮轻轻说:「请问许太太与许丽全,同你什么关系?」
郭日光脸色一暗。
「你不妨清心直说。」
「丽全是我外甥女。」
「呵,你相信她清白?」
「百分百,同学欺侮她家贫,陷害她。」
「许太太是你姐姐?」
「是我大姐,自幼辍学做工帮家,知识水平不高。」
他不想多说,把一包资料交给少群,拉开侦探社的大门走了。
少群立刻说:「立铮,你这个鬼灵精,你怎知道他同那女孩有亲戚关系?」
「郭日光为人势利,收费高昂,他怎会无端端替一个女工出头。」
「被你猜中了。」
立铮笑笑。
「他为什么还让大姐做佣工?」
「已经帮了不少,否则,许丽全怎样进私立名校。」
「虚荣害人。」
「家长们请记住,最好的学校有坏学生,最坏的学校也有好学生,请依家境量力而
为,千万不要死撑。」
她们把资料打开。
许丽全成绩中上,操行平平,可是打得一手好网球,代表学校赢过不少奖状。
「开始工作吧。」
她们先去许家。
许丽全来开门,真人比照片好看,她有一双晶莹大眼睛,惹人好感。
少女一见她俩就说:「不必麻烦两位了,舅舅说他会送我去澳洲寄宿,我不想再返
高芙。」
「让我们坐下详谈好吗?」
小小廉租屋,分不清厅房,地方狭窄,少群与立铮靠墙坐下。
少女开门见山,「我进高芙完全是母亲的意思,我没有一日喜欢过高芙。」
她忿忿不平,紧紧握着双手。
「舞会那一夜,发生什么事?」
「我是清白的。」
少群说:「我相信你。」
少女叹一口气,「那天,刘丹桂与周以璋叫我参加钟巧珠的生日会,我根本不想去,
但不知为什么,郑若波一定拉着我不放,她们这一群一直歧视我是佣人之女,看不起我,
嘲笑我,所以我想,能够藉舞会消除歧见,也是好事,于是我出席。」
立铮静静地听着。
「谁知就出了事,锺巧珠忽然晕眩呕吐,昏迷不醒,接着,她们说有人看见我在钟
巧珠杯子里下药,然后,搜储物柜又找到药瓶,校长即时开除了我。」
她声音里充满悲哀。
「有几个同学家长自从知道我家贫,就向校方施压,想叫我退学,这次,显然是个
阴谋。」
「舞会中有男生吗?」
「有,周以璋的朋友,一共三名。」
「当晚喝什么?」
「她们喝啤酒及其它,我喝果汁。」
「你觉得谁最可疑?」
「无端端与我友好,明显是想让我入局,每个人都有嫌疑。」少女的眼睛都红了。
这时,有人开门进来。
「我妈回来了。」
少群转过头去,看到一个中年女子,脸容端庄,衣着朴素,挽着菜篮,一见她俩,
就知道是谁,「是苏小姐与黄小姐吧,日光同我说过你们会来探访。」
可是许丽全马上取了外套,「我去街上走走。」
她不想与母亲说话。
那中年女子憔悴而沉默,讪讪地不知怎样开口。
「不怕,」少群蹲下对她说:「我一定替你讨还公道。」
许太太哭了。
少群说:「我小时家境也不好,留是新移民,不会说粤语,同学也欺侮我,说我考
试作弊,我明白丽全的心情。」
「我真的尽了我所能。」
立铮温和地说:「也许,太尽力了。」
许太太一怔,可是一时还不明白立铮的意思,过一会儿,才意味到可能是说她不自
量力,虚荣高攀,慢慢垂头。
她声音很低,「我在半山叶荣驹公馆做工,叶家有三位千金,每朝穿上笔挺校服上
学,雪白衬衫,戴领带,真正神气,我想,我的丽全也要学她们那样出人头地,于是我
央求东家帮我申请私校。」
少群意外,「不是郭日光帮你?」
「不,日光他不赞成,但是后来丽全读上去了,他却替她付学费,他是好兄弟好舅
舅。」
真没想到。
「日光说,读书靠自己,在家自修一样可以参加考试,他就是那样苦学成才的好学
生。」
立铮看少群一眼,没想到郭有那样的身世。
象他姐姐一样,郭也太过努力,发奋之余忘记原则,能够怪他吗,维持原则是多么
奢侈的一件事。
「丽全的同学之中,有谁最可疑?」
许太太冲口而出:「郑若波,她是校董之女,一直妒忌丽全的球打得比她好,可以
代表学校出赛。」
妒忌真是一个很大的控诉,强力,毋需分析解释,一遇到不高兴的事,立即说「他
妒忌我」,对方罪名马上成立。
「我们会去查清楚。」
立铮告辞之前忽然问:「许先生呢?」
「十年前已经辞世,否则,我们母女何用吃那么多苦。」
她俩离开了许宅。
立铮说:「许太太有很多不正确的傅统观念。」
「对于知识水平普通的妇女,要求不宜太高。」
「所以丽全同她谈不来。」
「没几个青少年与父母有交通。」
「来,我们去找许丽全。」
「你知道她在哪里?」
「街角有一间图书馆,我们去看看。」
果然,一进去便见到许丽全坐在那里,不过不是温功课,而是在电脑聘人广告上找
工作。
「又是你们。」很讨厌的样子。
少群低声责备:「太没礼貌了,我们受你舅舅所托,来替你洗清罪名,你应好好合
作。」
少女低下头。
(七)
「也许你在学校不受欢迎,不是因为家贫,而是这种由自卑引起的敌意态度。」
少女仍然不出声。
「你那班同学,闲时在什么地方出没?」
丽全答:「近大学有一间餐厅酒馆,叫红牛,他们常常去,喜欢在那里结识男生。」
少群忍不住问:「家长管教不是很严吗?」
「有些家长在外国经商,根本管不了。」
「她们滥交吗?」
「大部份都很乖。」到今日仍然维护同学。
少群劝她:「丽全,回家去,你很幸运,母亲与舅舅都爱你,已经胜我多多。」
许丽全意外,「你没有亲人?」
少群微笑,「我自爱已经足够。」
这句简单答案好似给了少女若干启示,她呆呆地思考起来。
少群说:「我去红牛餐厅看看。」
立铮说:「我往高芙女校。」
她俩一起说:「先回家换件衣服。」
穿什么衣服,象什么人,少群扮得十分青春花俏,立铮妆扮成一个华丽少妇。
她踏进校务署,满面笑容,同秘书说:「我刚自英国回来,无暇预约,如果校长或
教务主任有时间可以见一见我,最好不过,我有两个女儿,一个五岁另一 个三岁,想
报名登记。」
「登记在这边,报名纸你可以取回去细读,我们有一卷录映带,报道校内课程及教
育方针,你可以参考。」
「校长没有空吗?」
「我去看看。」
半晌,秘书出来,「校长半小时后可见你十分钟,你方便吗?」
「没问题。」
学校设备的确与众不同:球尝泳池、图书馆,都簇新漂亮,整座依山而筑的校舍用
高高红砖墙围住,与世隔绝的样子。
的确值得羡慕,难怪许太太向往。
校长终于有空了,她姓屈,任职已经超过十年。
屈校长面孔永远仰起,有点骄傲。
她俩握过手,立铮坐下。
时间有限,立铮马上说:「屈校长,贵校最近发生一件事,叫家长们窃窃私议。」
屈校长立刻变色防范戒备,「校方已经完善处理了那件事。」
「屈校长,我有消息,许丽全的家长打算起诉贵校。」
屈校长按铃,秘书进来,她气冲冲说:「请这位女士出去。」
立铮冷静地说:「这件事张扬之后,贵校校誉会有很大损失,你愿意和解吗?」
屈校长又挥手叫秘书退下。
她问立铮:「你是谁,你是律师?」
「丽全舅舅才是律师,我是一个私家侦探。」
屈校长说:「我需向校董负责。」
「谁是校董?郑若波的父亲?」
「我们的确在许丽全的储物柜内找到毒药。」
「丽全用路怯诺来干什么,迷魂女同学,非礼她们?」
校长忍无可忍,「时间到了,我要开会。」
「屈校长,你们抓错人了。」
「你不走我立刻报警。」
立铮放下一张名片,「校长,有话想说的时候找我,贵校虽然势利,不过还不象黑
白不分。」
立铮告辞。
那边,少群一走进红牛餐厅,立刻吸引到少男少女的目光。
那是一家酒馆式西餐厅,售洋酒及小食,晚上,有乐队伴唱,气氛随和热闹,本是
大学生聚脚处,可是高中生也爱来高攀,才下午三四点,已经一半满座。
少群穿时下最流行的钉珠片牛仔裤,配一件小小白衬衫,短发掠在脑后,脸颊上银
粉红色胭脂,风姿当然胜小女生十倍,看上去似一名模特儿。
她一坐下便说,「我请全场一杯。」
大伙立刻欢呼起哄。
有蓄着汗毛当胡髭的小男生上来搭讪,「小姐你读书还是做事?」
「你说呢?」少群笑嘻嘻。
「是我们学姐吧?」
「有许多事,还需请教你们呢。」
他们立刻飘飘然。
「什么地方可以买到——」少群作一个吸烟状。
有几个少年立刻退开。
但其中一个笑说,「傍晚大学路车站有骡子兜售,不过价钱非常贵。」
少群笑:「你很有趣,再来一杯,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彼得。」
「你是华人,你总有中文名字吧。」
他象好不容易才想起来,「呵,是,崔智仁。」
又智慧又仁义,可见父母对他也有期望。
「你在哪间学校?」
「华哲中学,就在高芙女校对面。」
「那几个女孩,可是高芙学生?」
他看一看,「玛莉安及史蒂芬妮,不错,另外一个何美玲却是大学一年生。」
少群问:「你们很熟?」
「啊,天天在一起玩,她们的事,我全知道。」
「你可认识一个高芙女生,叫许丽全?」
「丽全,」他忽然点点头,「丽全己经被驱逐出校。」
这时,有人叫他:「彼得,这边,周末出海你可得教女生滑水,快过来。」
彼得过去了。
少群身后忽然有把声音,「你对许丽全有兴趣?」
那是一个外型较成熟的少年。
「你也认识她?」少群转过头来笑。
她明艳的面孔叫少年男性难以抗拒。
可是他不笨,随即问:「你是谁,打听什么?」
「许丽全欠我钱,我特地来找她。」
「丽全最易闯祸,人家掘了陷阱等她踩下去,她偏偏又不小心。」
咦,这个说法十分公道,「你是她朋友?」
「不,对不起,她没有朋友。」
「为什么?」
「她这人很古怪,往往还没开口,已经得罪了她,她说话句句自辩,敏感、自卑、
极难讨好,你看她一眼,她会责问:有什么好看,没见过穷人?好,大家不敢再看,她
又酸溜溜,当然,有谁会理睬穷人!其实,校里什么样的学生都有,不见得人人有钱,
但是许丽全特别不快乐。」
少群讶异:这少年有脑袋。
「她孤立了自己,这次,不知怎样出了事。」
「有人害她?」
「我不清楚。」
少群柔声说:「你知道什么,请告诉我。」
半晌他才轻轻说:「是关于迷魂药。」
「啊,在储物柜中找到的小瓶子,与她无关吧。」
那少年微笑,「大家都知道许丽全是受害人。」
「说来听听。」
「她应邀到舞会去……」少年吞吐。
「这件事关于一个少女的前途,请不要隐瞒。」
他想一想,说了几句话:「本来那一伙人要迷晕她,叫她好看,不料别人误饮那杯
加了材料的汽水,出了事,于是索性嫁祸于她。」
「你怎么知道?」
少年笑,「这是公开秘密,那几个人爱吹牛,得意洋洋,说个不停。」
少群气愤,忽然涨红面孔。
少年却问:「今晚你可有空,我们去跳舞可好?」
少群不知怎样回答,幸亏救星来了,黄立铮出现,亲昵地搂住少群:「我们是一
对。」
少年一看,立刻知难而退,一溜烟避到别处去少群说:「立铮你来得正好,你全听
到了?」
立铮点点头。
「立刻报警,彻查这件事。」
「报警?请问谁是受害人?」
「许丽全。」
「不,不是丽全,是误喝路怯诺的钟巧珠。」
「可是本来要毒的是许丽全。」
「咄,你有什么证据。」
「这间学校乌烟瘴气。」
「少群,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很快变为社会,人际关系复杂无比,学校也不例外。」
「我们回侦探社去吧。」
黄昏,立铮忽然问少群:「为什么不同小男生去跳舞?」
少群讪讪地,她摸了摸耳珠。
「可能很有趣。」
「无话可说。」
「谁叫你说话。」
少群笑了,「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你呢?」
立铮答:「我何尝不是,华裔妇女背着许多枷锁,同西洋人不同,她们真正潇洒,
亦不受世俗眼光拘束,许多事,她们做起来觉得浪漫,我们……」
少群替她接上去:「犯贱。」
立铮忽然说:「嘘,有人来了。」
推门进来的是郭日光。
下了班,他穿白衬衫牛仔裤,一出现就要求喝咖啡,「贵侦探社的咖啡,又香又
浓。」
少群笑答:「叫眼睛牌咖啡。」
「眼睛,亏你们想得出来。」
立铮问:「今日,又昧着良心替哪个罪犯狡辩?」
郭日光假装没听见,这也算是涵养极佳了,「两位,调查可有结果?」
少群详细报告一遍,对话都录在微型隐藏的摄影机里,郭日光象亲历现常「做得很
好,佩服之至。」
「真正的元凶是什么人?」
「呼之若出。」
「是郑若波吧,是有一种人,天生唯我独尊、善妒、自私,眼中容不得一粒沙,郑
的性格可能如此,她对丽全恨之入骨,因为丽全在网球场里淘汰了她。」
郭日光忽然疲态尽露,用手撑着头。
少群问:「你也碰见过这样的人?」
郭日光答:「是,穷十多年精力时间,一定要把我踩下去,四处中伤我办事不力,
性格欠佳,联群结党,招聘打手,一定要叫我好看。」
「成功没有?」
「中途也数次得逞,叫我难堪,可是最终我站稳。」
「有什么理由他一定要为难你?」
「我不识时务吧,我没有象其它人那样,拿他一点好处,对他拜服吧。」
「这些人呢,现在处境如何?」
「刎颈自杀,泰半在事业上作出错误抉择,很快消声匿迹,或是跌落谷底。」
「你有没有觉得心凉?」
「我只觉悲哀。」
立铮对郭日光改观,以前,她误解了他。
少群说:「丽全是被冤枉的。」
「谁来替她出头?」郭日光摊摊手,「即便证明是郑若波干的好事,即使丽全返回
原校,又有什么好处?众人会比从前更加仇视她。」
少群说:「请朱警官去学校问话,一定要替丽全摆平这件事,不是为着重返高芙,
而是为原则问题。」
郭日光苦笑,「我差些忘记你们两位最最倔强。」
「是,所以连优差都丢了。」
郭日光说:「让我提醒你们,受害人钟巧珠并没有报警。」
「她得到什么好处?」少群立刻知道有跷蹊。
「郑校董忽然私人颁发一年奖学金给她。」
「只手遮天,分明知道郑若波是主使人,」少群忿忿,「好,我会请电视台记者去
彻查道件事,我誓不罢休,别以为他们过得了关。」
「高芙女校有百多年历史了。」
「我管它有无一千年。」
「他们这次惨啦,蛮牛撞进瓷器店。」
郭日光却说:「我很惭愧,我到今天才了解你们的脾性。」
立铮打电话到派出所约朱警官见面。
她放下电话,「她下了班就来,说对校园毒品案非常重视。」
立铮与少群商量了几句,一转身,发觉郭日光己在红丝绒沙发上睡着。
「咦,这个人,怎么好似永远吃不饱睡不够的样子。」
「有点可怜。」
「可恶又可怜。」
郭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三粒纽扣,倒有两粒吊着。
少群问:「你可会用针线?」
立铮微笑,拉开抽屉,取出小小针线盒子,「我一向自诩文武双全。」
她取过外套便缝起来,五分钟做妥,仍把外套挂好,又取出一张薄毡,盖住郭日光。
少群笑笑,她俩到另一角落去写报告。
朱梦慈来了,刚好把报告给她看。
朱警官读后冷笑一声,「这种老学店,拜金主义,欺侮穷学生,我非彻查不可。」
郭日光醒了,听到这话,十分感动,当然,他明白,她们三位这样做是为了原则,
不是为着他,但是毕竟这事与他有关。
从前,他净为着收费胡乱接官司,实在是错了,之后,他需要睁大眼睛。
「我去申请搜查令。」
「你出发之前通知我,我要知会记者。」
「完全明白。」
朱梦慈一转身,看见郭日光,「你怎么还在这里?」好不讶异。
他取过外套,「我这就走。」发觉纽扣已经钉牢,他一怔,但是不出声,穿上就走。
朱警官说:「我去部署一下。」
少群送她出门,回来时,伸出手,拭干净招牌上那只蓝眼睛。
第二天一早,朱梦慈带着伙计抵达高芙女校,直进校务署,接着,在校长伴同之下,
把几个嫌疑犯储物柜打开搜查。
结果令人吃惊。
满以为出了事这班狂妄的私校生会得略为检点收敛,谁知仍然把香烟与大麻收在储
物柜内。
屈校长整张脸象霓虹那样转色,由青至白,自红到灰,「叫刘丹桂、周以璋、郑若
波来见我。」
这时,朱梦慈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一句话:「可以叫记者来了。」
朱警官走入校长室,「谁是郑若波?」
郑若波站出来,脸上仍有嚣张神色。
「站好。」
朱警官上下打量她,只见她已把校服裙改短,本来齐膝长度此刻短如网球裙,一弯
腰必定看到内裤,脚上更穿着时兴的厚底鞋。
朱梦慈冷笑一声,「这便是贵校校服?很吸引呀。」
屈校长无言。
「要开除的,恐怕是这几个学生吧?」
校长忍气吞声。
「老老实实,我要得到的,不过是一个名字:那一日,究竟是什么人带了路怯诺去
毒许丽全,结果害着钟巧珠。」
几个女生低着头不出声。
这时,秘书气结败坏进来,「校长,外边有大群记者,要来采访。」
校长变色,她开口了,「有谁知道内情,请与警方合作。」她叫秘书,「立刻通知
她们家长。」
朱警官说:「你们二人,不必受另外一人连累,这件事非同小可,影响终生。」
刘丹桂忽然说:「是郑若波叫一名男生带那瓶迷魂药来。」
周以璋点头,「她告诉我们,只下几滴,象喝醉酒似,不省人事,可脱下她衣服拍
照,第二天把照片钉在布告板上。」
朱警官拉下面孔,「那男生叫什么名字,在哪间学校就读?」
「华英中学第七班,叫王耀民。」
朱梦慈立刻叫伙计到华英去找人。」
「郑若波,为什么那样毒恨许丽全?」
郑若波在该刹那失去控制,「她是什么东西?她根本不应在这间学校出现,我父亲
是校董,我爸拥有这个学校,而一个女佣的女儿居然在球场赢了我,这种事根本不应发
生!」
朱警官摇头叹息,「屈校长,你办的教育十分失败。」
屈校长跌坐在椅子里喘气。
这时,家长也已经赶到,惶惶然,象世界末日,有一个太太急得哭起来,另一人立
刻掌掴女儿,郑校董比较镇定,「别怕,律师马上来。」
屈校长回过气来,大声说:「高芙女校有数百名学生,大部份努力学习,品学兼优,
这几个是害群之马,大树有枯枝,立刻开除,即时生效,事情也不是发生在校园之内,
分明是家长管教欠严,与学校无关。」
朱警官笑了,姜是老的辣。
警方带着三个学生回派出所去。
外头的记者一涌而入。
郭日光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难得一见的热闹场面。
案件结束了。
许太太带着丽全来道谢。她说:「高芙女校来促请丽全复课。」
少群温和地问:「你怎样决定?」
许太太忽然落泪,「我一直不知丽全在学校里受那样大的委屈,我满以为她己得到
最好的教育。」
丽全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因祸得福,母女获得谅解。
「我决定往澳洲读书。」
立铮缓缓说:「你要知道,四处都有那样善妒的人,还有,难保没有迷魂药。」
丽全点点头。
「有些人认为全世界行家全死光光,只剩他一人,那才开心呢,他们心目中没有公
平竞争这回事。」
少群推拍档一下,「立铮,别在小孩子面前指桑骂槐。」
立铮叹口气,「这世界真丑陋。」
临走之前,丽全握住少群的手,「我也会记得,世上好人比坏人多。」
立铮拍拍她的肩膀,再叮嘱几句
:「设法合群,把孤僻性情改过,不要多心。」
许氏母女告辞。
少群问:「丽全的自卑感会消失吗?」
「她会渐渐收起自卑,埋在心底,但是,不愉快的经历永远存在。」
「真不幸。」
「那郑若波比丽全更惨。」
那样好的出身,已经拥有特权,还嫌不够,不挥手段争取,终于闯出祸。
少群打个呵欠,「我想回家睡觉,你呢?」
「我留守公司。」
少群走后,立铮关了灯锁上门,躺在沙发上休息。
忽然想起母亲,拨电话回家,老妈不在家,留下口讯说:「我的电邮号码是……请
留言」,立铮对牢空气讲了几句。
有人敲门,咦,这么晚还有生意?
她去张望,原来是郭日光在门口。
「请进来。」
她斟一杯咖啡给他,他坐下,好象是第一次来,细细打量六十年代的室内装修。
「少群回家休息去了。」
「我打搅了你?」
「没有关系,你有事吗?」
「我只想找个人说话。」
立铮微笑,「真是我的荣幸。」
「也许,只有你听得懂。」
立铮坐到他对面。
他开口:「你知道我是苦出身。」
立铮安慰他:「现代社会顶尖分子泰半白手兴家。」
「赤手空拳,衣不蔽体打天下,沿途执拾战场上人家丢弃的烂盔甲兵器,凑合着用,
咬紧牙关死挺。熬不住,倒下来,也无人可怜。」
这是真的,不但无人同情,还讥笑你不自量力。
「但是有些人,生下来什么都有,整队兵跟着他,弹药库就在后院。」
立铮温言劝慰:「各有前因莫羡人。」
他笑了,「谢谢你。」
「丽全会出人头地,正象你一样。」
「从前,你在卢与马工作时,十分不喜欢我,可是因为我出身?」
立铮摊摊手,「对不起,我根本不知你身世,我讨厌你是因为你恶形恶状。」
郭日光笑了,好象放下心取一块大石。
他问:「可要一起吃饭?」
「吃过了,」立铮找借口,「改天吧,同少群一起。」
郭日光点点头。
立铮客气地送他出去。
假使眼睛侦探社要聘请营业经理,他会是人才,郭日光擅长扩展业务,增加盈利。
接着几天,少群忙一件商业调查案子,立铮一有空便陪母亲去逛街,添春装替少群
也买一大堆,喝下午茶时她母亲瞄一瞄邻座,「看,多幸福。」
只见一名保母抱着幼婴,陪女主人喝茶呢,那个养尊处优的少妇穿戴考究,十分富
泰。
立铮轻轻说:「妈妈,你过时了。」
黄太太悻悻然,「生活安定,生儿育女也会过时?」
「人需要工作,服务社会,取得尊重。」
「你准备五十岁还替人查案打官司?」
「呜,届时己变成神探黄立铮。」
黄大太好气又好笑,「年轻真好,父母急得头发白,你却优哉悠哉。」
立铮说:「给些鼓励,妈,你不支持我,还有谁会看好我?」
黄太太摇头叹息,「戚太太昨日来探访,讲着讲着落下泪来,原来,她女儿打算辍
学做作家。」
「哗惨。」立铮冲口而出。
「可不是,写作,那也算是职业吗?」
立铮不予置评。
「戚太太本来想女儿教书,够稳定嘛,又可找到理想对象。」
立铮仍然不出声,母亲那代把世界看得太简单了。
「也许,有一日会成功,名利双收,又拥有一大群崇拜她的读者,立铮,你说可
是?」
立铮笑而不语。
黄太太叮嘱女儿:「玩够了,回律师行去找一份正经工作。」
她独自回到侦探社,推开门,看见朱梦慈警官。
「咦,你怎么来了。」
「闷,想找人说话,你俩不在,清洁阿婶放我进来坐。」
朱警官穿着便服,神情憔悴。
「你也有下班的时候?」
「我放大假。」语气沮丧。
「什么事,我立刻召少群回来。」
「不用,」朱梦慈说:「我过一会儿就好。」
立铮斟一杯冰冻啤酒给她,「说给我听也一样。」
朱梦慈用酒瓶抵着额角。
「立铮,我自幼失去母亲。」她开口了。
「呵,最可怜。」
「你也知道,唉,什么都靠自己,发育时吓得半死,遇疑难暗暗落泪,不够能力应
付只得放弃,亲戚还讥笑我是野孩子。」
「梦慈,都过去了。」
朱梦慈深深叹息。
立铮说:「人生许多事,要不有,要不没有,华人说命中注定,现在,你双手有力,
努力振作,想要什么自己去拿。」
「是,我也明白。」
立铮再给她一瓶酒。
「立铮,我有一个妹妹。」
啊,麻烦来了。
「可是同父同母亲生?」
她点点头,「否则,我也不用费煞心思。」
「什么事?」
「你可猜得到?」她反问。
人家家事,不宜猜测,朱警官平日号令派出所,谁敢不从,彪形大汉听见她不愠不
火的声音都马上立正,立铮也十分尊重她,不敢造次。
「我的妹妹,是一个堕落女性。」
立铮更不好出声。
「上星期一单窝藏非法入境女子案,牵涉到她,上头怕我难做,所以叫我放大假。」
立铮十分好奇,「她扮演什么角色?」
「藏有毒品作贩卖用途,殴打及监禁非法入境者,拒捕。」
哗,肯定是亲生姐妹,否则一定退避三舍。
「可准保释?」
朱警官点点头。
「什么年纪?你把她带回家,好好管教,她经过这件事,一定害怕,从此会改过。」
「我也这样想,但她返家三日,即重新回到街头上。」
这时少群回来了,立铮松口气。
少群与她曾是同事,知道她的事,一见她那样烦恼,立刻问:「你妹妹又出事?」
原来不是第一次,当然也不是第二次。
朱警官搔搔头,涨红面孔。
「不怕,我们去找她。」
「少群,你我都知道她已经失救。」
「胡说。」
「我真后悔从小没把她看好。」
少群劝她;「是吗,谁又看着你?一个人立心要堕落,一定会成功,你是警务人员,
见多识广,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假使我当年好好教导她——」朱警官好似没听到。
少群叹口气,「来,去找她,立铮,你跟着来。」
立铮愕然,「到什么地方去找?」
少群答:「每一种人都有个惯然出没之处,没有地址也可以找。」
「好,我跟你们去见识一下。」
朱警官有点不好意思,「少群,你刚回来,可要休息一下。」
「叫我停下来,等于要我命。」少群笑。
一行三人出门去。
由立铮开车,朱梦慈说了一个地址,少群笑说:「立铮需要卫星导航系统。」
立铮反问:「你讥笑我无知?」
朱梦慈忽然说:「如果我加人眼睛侦探社,可成立罪案组。」
立铮说:「搜集男女非法关系证据,最好由郭日光来做。」
少群骇笑,「你也那样想?」
「尹绍明担当什么角色?」
「绍明前途似锦,怎么会来做私家侦探。」
「他管账最好,可靠稳重。」
她俩说笑逗朱梦慈开心。
「那叫八眼侦探社。」
「四个人,真的共有八只眼睛。」
朱梦慈忍不住说:「不用画蛇添足了,眼睛就很好。」
「我们网上读者不少呢,都称赞说胜过读侦探小说。」
「立铮,有人收购我们就发财了。」
立铮拾起头,「到了。」
她把车子驶到街角停下。
这是都会里最杂乱的一区,街道每天清扫七八次仍然堆满垃圾,人流实在太复杂太
汹涌,刚清理完毕又来了,永远脏乱。
朱梦慈带她们走上旧楼一幢公寓。
一推门,经理看到她,已经叫苦:「朱警官,菲菲不在这里,我们地方小,不敢招
呼她。」
「她去了什么地方?」
「不知道,她又不是我的妹妹。」
朱梦慈变色,「我立刻叫伙计来逐间房搜。」
少群按住她,「经理,你老实点。」
那经理诉苦:「我真的不知道,不过,有人看见她在兰芳街酒吧出入。」
「哪一家?」
「今宵珍重,末世情缘,谁知道。」
立铮奇问:「那些都是酒吧的名字?」
少群笑笑答:「还有一间叫红颜知己,另一家叫同是天涯。」
真没想到如此文艺,立铮嗤一声笑出来。
她们赶到酒吧区。
黄昏,人群正开始聚集,染金发的年轻男子与纹身的少女互相调笑,都穿着最新最
妖冶的时装。
立铮轻轻说:「你我以为漫无目的游手好闲下一餐不知哪里来简直痛苦,可是你看,
有人不知道多自在。」
少群补一句,「叫他们做你,宁愿自杀,这叫做甲之熊掌,乙之毗霜。」
「人各有志。」
朱梦慈急了,「两位女士,讨论完毕,可以找人了。」
她们分头走进不同的酒吧。
表面上看,并非色情场所,也无毒品交易,到了凌晨,又是另外一个世界,那是魔
鬼出动的时刻。
(八)
少群走近一个洋人,「你是东主?」
「我是保罗,这里叫保罗洞穴。」
少群拿出照片来,「见过菲菲没有?」
他一边擦玻璃杯一边说,「我记得她,她长得特别漂亮,她的名字,与家母相同。」
「令堂是法国人?」
「正是。菲菲出了事?」
少群点点头。
「还活着?」
「直至目前,还是活人,她今晚会来吗?」
「或许会来,或许不来。」
少群啼笑皆非,只得说:「谢谢你。」
「她在我这里兜搭人客,我赶她出去,又一次向我顾客销售毒品,我也赶她走。」
「保罗,你很正经呀。」
「小姐,少讽刺,你们警察总要等出了事才来主持正义。」
「所以我已经不做警察了。」
保罗放下心来,「是吗,我请你喝一杯。」
少群摇摇头,走出酒吧。
已经沦落得站街上了。
她不敢对朱梦慈说什么。
难怪朱警官在办理胡思敏及许丽全案件时那样投入,原来她家也有问题少女,她有
真切的感受。
一会儿,立铮也出来了。
她对少群说:「酒保说她是一名流莺,晚晚在这附近做生意。」
她们两人低下头,手足无措,尤其是黄立铮,身为能言善辩的大律师,居然会得辞
穷。
过一会,朱梦慈也出现。
她脸色悲痛迷惘,象是不明白警官的亲妹怎么堕落到这种地步。
三人到小咖啡店坐下。
少群咳嗽一声,「我们来得太早。」
「先回去睡一觉,半夜再来。」
朱梦慈不出声。
立铮安慰她:「你不要难过,也不要生气,救助她是你的责任,但是毋须内疚自
责。」
朱梦慈忽然落泪。
「她已不是小孩,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免引起冲突,今天晚上,由我与少群来
找她,你在家里休息。」
朱梦慈哽咽地说:「妈妈知道她今日这样,不知多么伤心。」
「伯母已经不在人世,你不必替她顾虑。」
朱梦慈用手掩脸。
正在这个时候,邻座忽然有一男子伸手掌掴对面的女友,那女子痛哭。
立铮立刻站起来,少群马上走过去:「警察,取你的身份证出来。」
那男子没想到有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顿时气馁,嘴巴还在刻毒:「我说过不结
婚,就是不结婚,我知道,你不过是想我同你结婚。」
朱警官出声:「同你结婚,有什么好处,你这样嚣张,是什么身份?」
立铮同那女子说:「他当众奚落侮辱你,你还不离开他,等什么?」
「你犯贱!」那男人还在骂。
那女子忽然停止哭泣,脸上现出平静的神色,她轻轻说:「这位大姐,多谢你指点,
我刹时间都明白了。」
她象是想起什么,打开手袋,取出粉盒,扑了扑粉,站起来走了。
那男人却急了,「喂,你到什么地方去,喂,你胆敢走!」
少群拍拍手,「走啦,你没想到吧,终于走了,人的忍耐力有限,现在,只剩你一
人啦。」
那男子强辩:「我哪怕找不到女人。」
「真的,新疆、土耳其、津巴布韦、斯里兰卡,有的是美女。」
立铮把少群拉到一旁,「你怎么同这种人吵嘴。」
「拿他来出口气也好。」
「一同他搭腔,你就变成他一样低级了。」
立铮拉着她们离去。
一边抱怨:「想好好喝杯茶都不行。」
半晌,立铮忽然问:「你们可听见那女子说什么?」
少解答:「她如大梦初醒,决定重新做人,她说她明白了。」
「不,不是这个。」
少群说:「我听得很清楚,因你一言提醒了她,她得到新生。」
「她叫我大姐。」
少群愕然,「大姐有什么不妥?」
「从前,人人叫我小姐,我几时升格做了大姐?」
少群知道立铮受了震荡,心中暗暗好笑:「那女子一时匆忙,用错了字眼,你别见
怪。」
「我象个大姐吗,我脸上有皱纹?」
立铮喃喃自语,没完没了。
少群对朱警官说:「你回去,晚上交给我们。」
朱梦慈点点头。
她一走,少群说:「好了,立铮,你己成功转移阿朱的注意力,别再噜苏了。」
谁知立铮说:「我是真的受到惊吓,不久将来,有人会叫我大婶,再过一阵就是阿
婆。」
「你想怎么样?」少群摊摊手。
「我不干了,我要结婚生子组织家庭去,老了有个依傍。」
少群笑得弯腰,一声大姐,竟引起这许多联想。
「先找到菲菲再说。」
「呵是,办妥正经事才伤春悲秋未迟。」
她们回侦探社组织一下资料。
菲菲的真名叫朱念慈,她知道这样正气文雅的名字不适宜在江湖打滚,故此叫自己
菲菲。
自十三四岁起她就在街上找生活交朋友,据说是因为怕闷,在马路上她有志同道合
的损友,互相关照,有钱的时候,一起大吃大喝,买衣物首饰,看戏旅游;明天,管它
呢,金钱来源自非法小型勾当。
这种例子在大都会中多如恒河沙数,世界每个城市黝暗角落都有街童。
很快染上毒癖,再勤快弄钱也无法填饱这个无底洞,于是出卖他们唯一拥有的东西:
肉体。
朱念慈还可以回头,她有个好姐姐愿意照顾她。
时间差不多了,她俩穿得较为花俏,出发到酒吧区。
呵,环境完全不一样,时间仿佛停顿,天色好似永远不会再亮,红男绿女在街上调
笑拥吻,累了就喝几杯。
「这里晚晚都是这样?」
「肯定,不然怎样吸引大量人流。」
流莺也出来了。
不知是谁,给身份这样可悲的女子取了个这样动听哀艳的称呼,玩笑开得真大。
「糟糕,她们都一个样子,有的还戴着假发,怎么认人?」
真的,立铮头痛。
「逐个问一问。」
她俩冒昧地轻声说:「菲菲,我找菲菲。」
有几个女子用粗话喝骂她们。
少群忽然醒觉,拿出钞票来。
一个女子刷一声抢过钱,告诉少群:「菲菲在那远角落站都站不起来。」
她们找到角落去,果然,看见有一个人靠在街角。
不认得了。
同照片一点也不相似。
在街灯下,那女子头发蓬松,衣履脏乱,最可怕的是,混身都是一搭搭的瘀青。
立铮走前一步,「菲菲?」
她听到了,拾起头问:「谁?」
立铮发觉她掉了两颗门牙,面孔枯槁,根本不似少女。
少群说:「朱念慈,你姐姐找你。」
她好似要仔细想一想,才知道朱念慈是什么人。
少群要伸手去拉她,被立铮阻止,她自手袋取出自备胶手套戴上,握住菲菲的手。
这时,少群也看到她手肘里则有一大块肿瘤,正在流脓。
少群看了立铮一眼,「到医院去。」
菲菲挣扎,「我在等人。」
「任何人见了你都害怕,你似一堆烂肉,你不会做到生意。」
她们把菲菲拖上车。
「马上通知阿朱。」
「不,先把菲菲收拾干净再说。」
真的,免她见了伤心。
车子驶进急症室,少群还有旧时的朋友当值,她先进去说几句话。
菲菲给抬进急症室。
当值医生走出来,是一位女生,同她们差不多年纪,自我介绍说:「我是谭杏如医
生。」
立铮也连忙说明身份。
「病人手臂因用污染针筒引致血管发炎,需要即时清洗处理缝合,她有毒癖,早日
戒除,可救性命。」
「是。」
手术就在急症室进行,注射局部麻醉剂后,医生剪开腐肉洗清脓血。
这样可怕的伤口,谭医生却毫不畏惧,全神贯注治疗,令立铮感动。
刹那间谭医生仿佛是个头戴金环的天使。
「我替病人验血,观察几种传染病,病人口腔溃烂,皮肤发炎,要留院医治,看护
会替她冲洗。」
她说话不徐不疾,完全没有歧视偏见,只是以事论事,她对病人说:「你要振作一
下,这次是手肘发炎,下次,细菌到达心脏,就会死亡。」
一个医生眼中,众生平等,才是好医生。
她替病人缝合。
菲菲神智仍然清醒,她默不作声。
看护把她推出去。
立铮轻轻说:「阿朱说她才离家三天,怎么会搞成这样。」
谭医生不予置评。
「医生,谢谢你。」
「这是我的职责。」
少群忍不住问:「你不觉可怕?」
谭医生笑,「我见过蛆虫自皮肤底下爬出来,半边头削掉仍活了三天的伤者,断手、
烂足、没有什么可怕,可怕是什么样的仇恨叫他们受伤。」
谭医生去诊治别的病人,那是一个遇溺的小孩。
立铮说,「还一直以为我俩最大胆。」
「我同你也很不错了,在殓房进出自如。」
「谭医生一定未婚。」立铮遗憾地说。
「你怎么知道?」
「谁敢娶她。」
「女子的学识,到了廿一世纪,仍然是一些男性的砒霜。」
忽然谭医生又出现了,笑眯眯,「两位在说我?」
立铮不好意思,嚅嚅地。
「多谢关心,我已婚,育有一子一女,已经在念小学。」
「埃」立群涨红面孔。
谭医生又出去了。
「你看,立铮,闲谈莫说人非。」
这时,看护过来说:「两位,朱念慈想见你们。」
「她怎么样?」
「已经在楼上十七号病房。」
她俩乘电梯上楼找到病房,大房里约有七八张病床,逐张数过去,都没看到朱念慈,
只剩近窗那一张。
她们走近一看,吓一大跳。
只见有一个人伏在念慈身上,头脸看不清楚,只知他是个壮男,光穿一件背心,强
健的双臂肌肉贲起,有皮肤的地方全部密密麻麻绣青紫色纹身,象件紧身衣一样,看上
去无比诡异。
可怕,他象一只野兽,伏在己扑杀小动物尸身上。
少群有不吉预兆。
「你,你是谁?」
他慢慢蠕动身躯,双臂一晃,象两条大蟒蛇,十分惊人。
他抬起头来。
呵,奇怪,面孔出奇地英俊,一头乌亮的头发,浓眉大眼,一脸敌意,他左手五只
手指紧紧扣着朱念慈的手,此刻忽然松开。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朱念慈轻轻招呼她们。
看护替她洗刷过,梳通头发,露出一张白皙的脸,有三分似朱警官,休养好了,或
许更象。
少群问:「那是你男朋友?」
她点点头。
「戒除毒瘾,回到正常的世界来。」
朱念慈牵牵嘴角。不出声。
「那种通体纹身的人不适宜做朋友。」
看护走近,「病人患乙型肝炎及肺结核,需耐心服药治疗。」
少群说:「回到姐姐身边去。」
朱念慈笑了。
「你觉得行不通?」
「她上班,我干什么?」
「上学、进修、学一门手艺。」
朱念慈摇头,叹口气,「我就是不喜欢那种生活,象姐姐,读完了书,千辛万苦找
到这份工作,枪林弹雨,冒生命危险,为着什么,不过是三餐一宿,我不会跟她回去,
叶承浩会照顾我。」
立铮不出声,她这番话似有点歪理。
「我从未想过长命百岁,躺在养老院里等子孙有空来看一眼,我这种出身的女子,
事事不如人,只有在享乐的时候,比你们去得尽,我不会回头。」
少群问:「你不痛苦?」
朱念慈笑,「你也有痛苦呀,读过大学就永无烦恼?」
立铮不想与她越扯越远,转头同少群说:「请朱警官马上来。」
这时,朱念慈索性闭上眼睛。
少群走去打电话,立铮一个人看着窗外,耳畔是其它病人轻微的呻吟声。
「你是我姐姐的朋友。」
立铮看向她。
「你样子那么严肃,学识一定非常好。」
立铮不出声。
她忽然讪笑,「这位大姐,你可有试过男欢女爱?」
立铮僵住,她似被击中要害。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吧,你只能想象,因为你太洁净太高贵太孤傲,没有异性接近
你,不不,我不会到你的世界去。」
立铮变色,这个半人半兽般女子,执迷不悟,不愿自妖兽世界走出来。
她十分清醒,因此更加失救。
立铮站起,少群刚回来,「你们说了些什么?」
立铮不回答,拉着少群一起走。
「梦慈立刻到。」
立铮叹口气,「让她们姐妹慢慢谈吧。」
「那女子可有悔意?」
「她根本不觉做错,又怎么样忏悔?」
少群张大了嘴,又合拢。
在门口,她们遇见匆匆而来的朱梦慈。
「谢谢两位。」她欲言还休。
「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朱梦慈匆匆去见妹妹。
立铮遗憾,「梦慈肯定永远失去了她。」
走到门口,看到那满肩纹身的年轻人蹲在路边。
少群想走过去,立铮拉住她,「不必了。」
「为什么,你怕?立铮,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畏惧。」
那年轻人也看到了她们,目光炯炯,做是发出绿油油的光芒,相当吓人,她们走到
东,他的目光也跟到东,追踪着她俩。
少群走近他,「你叫叶承浩?」
那年轻人不出声,倔强地看着别处。
「朱念慈病重,将要医治,否则有生命危险,不论你背着她,或是她背着你,都没
有好处,你暂时避开一阵,待她康复,就是救她一命。」
年轻人不出声,混身发散更强烈敌意,象静电那样,可以觉察得到。
「你们何以为生?」
少群伸出手想搭住他肩膀好好再劝。
立铮惊呼:「小心,少群!」
少群只觉眼前晶光一闪,接着,手臂稍微麻痒,那年轻人已经窜走,消失在转角处。
她转过头去看立铮,立铮大惊失色,脱下丝巾来裹住她的手臂,「血!」
少群这才知道她挂彩受伤,只见右臂上有一条伤口,血如泉涌,顺着手指滴下。
她手足无措,象是不相信这事会得发生,一直发呆,任由立铮把她拉进医院去。
少群的手臂缝了廿多针。
还有更坏的消息:第二天凌晨,朱念慈在医院失踪。
少群大惑不解:「那把刀真锋利。」
「可以切下你五双手指,届时你就不能指指点点了。」
「那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吧。」
立铮不去理睬她。
「我想救他们呀。」
「人家快意恩仇,刀头舔血,不知多关心。」
「你这样说会教坏孩子。」
「他们是另外一种人,你学不了他,他也学不了你,象武侠小说里的众生一 样,
无业游民,打家劫舍,不过在今日,他们触犯法律。」
少群张大了嘴,「这是我们都爱看武侠小说的理由?」
「你自己想吧。」
稍后,医院打电话来,立铮听后,放心说:「验血报告出来,无毒,你可以睡得着
了。」
少群吁出口气,「立铮,你比我聪明,你立刻知道怕,我还朦然不觉。」
立铮看着天花板不出声。
她一向富同情心,但是这次朱念慈不予情面奚落她,叫她灰心。
做好事不求回报,可是,也不能侮辱她。
又一个电话:「警局叫你去认人。」
「如果是照片的话,请他们电邮过来。」
立铮等了一会,「可以收看了。」
真没想到本市在警方档案记录中同类型纹身年轻人有那么多。
他很容易辨认:特别英俊,纹身中有好几个中文单字象狠、爱、快、勇。
第七张照片就是他。
「是这个叶承浩。」
档案组答:「这人身份证上不叫叶承浩,他叫生力文汇,是警方熟悉人士,本市出
生的混血儿,父亲是葡萄牙人,母华裔,均下落不明,他今年十九岁,已经混得颇有点
地位,他组织主持一个扒手党。」
「他就是用刀伤我的人。」
「我们会缉捕他,请你放心。」
少群转过头来说:「混血儿真是传奇。」
立铮微笑,「中文翻译得奇妙而已,洋人只叫欧亚儿,没提到血液,而事实上他们
血型并无特别的地方。」
「你看本市几个明星歌星都是混血儿,他们长得漂亮,又聪明,讨人欢喜。」
「做他们也很难吧,唱哪个山头的歌?说哪一种话?」
「全世界的人找生活都不容易。」
立铮连忙检查身上的钱包锁匙还在不在。
「试想想,单身游客走在街上,忽然有一个英俊小生走近搭讪,转瞬间贵重物件统
统不见。」
「这个古老行业存在了千百年。」
侦探社的门「呀」一声推开。
立铮抬起头,「阿朱你来了。」
朱梦慈颓然坐下。
「来,请喝杯眼睛牌咖啡,有人说非常提神。」
她默不作声,双手紧紧抱在胸前。
「有话说出来,憋在心中干什么?」
立铮说:「你给阿朱一点时间。」
「我想辞职。」
少群愕然,「阿朱,别冲动,你不比我,我是低级职员,我一声走,大家都没有损
失,你做得这样高,半途而弃,多么可惜。」
「不欢迎我加入你们?」
「这样小的庙怎么装得下你?」
「一个警务人员,连家人都不能保护,实在失职,我羞愧之至。」
「不关你事,没有人会怪你。」
朱梦慈仍然耿耿于怀。
「既然放假,你不如离开本市,去欧美度假。」
她低下头,「没有心情。」
「参加旅行团,板着脸跟着大队乱走,不必投入,当散心。」
她笑了,「你们对我真好。」
「哟,好似在讽刺我俩。」
「不,我是真心的。」
「有空,随时欢迎来坐。」
朱梦慈取出一张支票放桌上。
立铮说:「这是什么,我们是自己人。」
「自己人也要开销,」少群说,「朱警官收入丰厚,这点你倒是不用替她担心。」
「我还有点事回派出所,上司想派我调到北美驻守,协助彼方研究亚洲帮派活动。」
「呵,这个问题可以写几部论文。」
少群侧着头,「华裔帮派历史悠久,梦慈,这是你荣升专家的好机会。」
「假使要去的话,现在正是研究资料的时候,否则,同洋人说起来,老外知得比你
还多,可真丢脸。」
朱梦慈告辞。
脏杯子堆满锌盘,立铮戴上胶手套清洗,清洁阿婶有时愿意帮手,有时不。
少群说:「不如用纸杯。」
「那怎么可以,人客向往我们的精致咖啡,不可马虎。」
少群又说,「侦探社启市已有一季,收支状况如何?」
立铮脱下手套出来把账目用打印机印出,闲闲说:「一季蚀了三万。」
「什么?」
「都是灯油火腊汽油,薪水不在内。」
「蚀本?」
「正是,详尽收支都在这里,你请过目。」
「我们的收入不错呀,怎么会赔本?」少群茫然。
「开销似流水,不知不觉耗尽收入。」
「也许来喝咖啡的人太多了。」
她详细看过收支,「立铮,这是我们检讨前途的时候了。」
「也好,你想怎么样?」
「立铮,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蚀本生意无人做,一季赔几万,你我还负担得起,可
是长久下去,却不是办法。」
「那又该怎么办?」
「若果有意思把这门生意当事业,就得设法赚钱。」
立铮答,「我明白了。」
「对,代侦男女之间私情。」
「太猥琐了,没想到自己做生意也得违反原则。」
少群说:「理想不能当饭吃。」
「唏,等饿肚皮时再检讨吧。」
「那时又来不及了,还是预早计划定当才好。」
立铮叹口气,「罢罢罢,你去登则广告。」
「最好赚是做这门生意,立铮,再说,我对谋杀案实在怕了。」
也有道理。
少群即时拟了几则广告,联络好报馆,电邮过去,顺带自动转账,十分方便,不必
亲身乱跑。
玻璃门外有人影。
「谁?」
「我,」门推开来,「可以进来吗?」
一看,是个年轻女子,依稀相识,是谁?
「我是念慈呀,忘记了?」
怎么是她,衣着整齐,头发剪短,连门牙都补好了,而且十分有礼。
她神色仍然憔悴,不过,比起她们第一次见她,不知正常多少。
「两位大姐,我来向你们道歉。」她深深一鞠躬。
立铮非常警惕。
少群疑惑地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她陪笑,「有一件事与你们商量。」
立铮立刻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
朱念慈真有一手,一直笑,「黄姐,是我口没遮拦,你莫怪我,你看,我都改过了,
我打算在快餐店找一份工作。」
立铮说:「我不相信你。」
她仍然笑嘻嘻,一改常态,毫不动气。
少群明白了,「她不是叫我们相信,她只是让我们下台。」
「我为什么要下台?」立铮莫名其妙。
「你下得了台,她好同你谈判。」
立铮这才弄清楚,朱念慈明敏过人,不知怎样,完全不走正路。
「你想说什么?」
她说:「我决心戒毒,治好所有传染病,请相信我,有头发的人不会想做瘌粒」
「那真是好消息,」立铮非常讽刺,「你对我们言听计从,接受我们忠告,收取什
么代价?」
朱念慈不出声,探头过来看少群的手臂,「几时拆线?」
立铮明白了。
原来如此。
「你这样合作,是替生力文汇求情吧。」
她一怔,还是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们,我求姐姐,姐姐叫我自己到侦探社,
并且说,两位姐姐无论怎么说,那与她无关,她没有妹妹,她不认识朱念慈。」
「你想怎样?」
「生力愿意在身上刺两刀当作陪罪。」
少群顿足,「这是法治地方,你告诉他,一眼还一眼的私刑早己过去,我不是黑社
会。」
朱念慈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软,象条丝一样,钻进少群及立铮耳朵:「他若判刑入狱,
我也活不下去。」
「胡说,」立铮斥责:「谁没有谁活不下去,你有手有脚,大可自立更生。」
她并不生气,牵牵嘴角,十分凄婉地说:「黄姐总是不明白一男一女的关系。」
立铮光火,少群伸出手,「听她说下去。」
「我们深爱对方,请不要拆散我俩。」
声音出奇凄苦,叫少群耸然动容。
立铮也略为软化,「你知道爱是什么?你姐姐爱你,我们也爱你,爱你是要你健康
快乐上进。」
朱念慈微笑,「那是你们的说法,越读得书多,想法越是深奥,我与生力,我们只
要在一起就开心。」语气无限缱绻缠绵。
立铮听得呆了,她忽然问:「他对你,真的那么重要?」
「是。」答得毫无保留。
「有一颗子弹飞来,你会替他挡去吗?」
「当然,他也会为我那样做。」
「你不怕他骗你?」
「他不会骗自己,你明白吗,我即是他。」
这种话其实很肉麻可怕,不是任何有理智的人说得出来,但是从她口中听到,又觉
得合情合理。
因为盲目地真挚。
「他若真爱你,不会叫你站到街上。」
念慈摇头,「我们在街上长大,在街上找生活是份内的事。」
少群叹口气,「你想我怎么样做?」
这样问,等于是答应徇私了。
「到警局认人的时候,请说不清楚。」
「我得到的报酬,是否你俩改过自新?」
她点点头,「我们会到新西兰去经营小生意。」
「你俩都有案底,怎样移民?」
念慈笑笑,不回答。
他们有他们的路数。
少群说:「好,我相信你,你可别叫我失望。」
念慈立刻站起来,向少群道榭。
她接着拉开大门叫人:「生力,生力。」
原来他就在门口。
立铮飞快退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手探进去,握住一件东西。
那混血儿缓缓走进来,一声不响,紧紧拥抱女友,两人尽量贴近对方身躯,象是想
从中得到某种力量。
然后,他们流下泪来,象孩子般,满面通红。
立铮看得呆了,她的手自抽屉里慢慢缩回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原始真实的感情。
那对年轻男女静静离去,不说一句话。
少群与立铮仍然发呆。
半晌,少群问:「你可有这样爱过一个人?」
立铮摇头,「过去现在未来都没有可能。」
「因为你坚信爱人之前必需自爱,我们什么都讲原则逻辑,不会作无谓牺牲。」
「你说得对。」
少群叹气,「因此失去许多吧。」
立铮坐下来,「没有苦楚,没有收获。」
「也许,你不稀罕这种兽欲?」
立铮微笑,「你把我看得太高尚了,我只是无胆付出代价。」
少群见拍档那样坦诚,有点感动,「我也是。」
「太文明了,为理智所害,肉体的需求变成非常不道德,不知如何应付,一味压抑,
以求保住灵魂的洁净……」
立铮接上去:「朱念慈说得对,我永远不会明白他们那种情欲。」
将来即使结婚,也相敬如宾,毫无怨言。
她们十分唏嘘。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叫少群去认人。
隔着双面玻璃,少群一眼就看到生力站在第二号位置上。
她不出声。
过一会儿,她说:「他们样子都差不多,我认不出来。」
警方惊异,「苏小姐,前日你指出他的照片。」
「照片不同真人,我看错了。」
警方啼笑皆非,「苏小姐,不急,你看仔细一点。」
「不用了,我认不出来。」
「苏小姐,你曾是警务人员,请与警方合作,切勿纵容疑犯。」
少群答:「我已尽了力。」
「苏小姐,你不指证他,他一下子又去伤害别人。」
少群叹口气,离开派出所。
她希望从今以后,都不要再听到那两个年轻人的名字。
没有新闻,才是最好的新闻。
回到侦探社,看到会客室坐着一位女客,立铮正与她交谈。
女客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向少群点点头。
少群暗暗喝一声采,这一位中年太太打扮得淡雅高贵,看上去非常舒服。
立铮介绍:「这是我的合伙人,少群,你与翟宝田女士谈谈。」
少群问:「程女士有事?」
翟女士说:「我的丈夫是冯尔涛。」
她的口气象是所有人都应该知道这个名字,的确是,冯尔涛确是个著名的生意人,
而且热心公益,每年大笔款项赞助有需要机关。
少群静心听她把因由说出来。
「我们夫妻一向相敬如宾,平安无事。」
立铮也不出声。
「但是最近,他对我开始冷淡。」
出了事了。
「并且,在他衣物里,嗅到香水味。」
果然不出所料。
翟女士自一只行李袋中取出一件外套,「两位,请闻一闻。」
那是一件中码麻质淡灰色西装外套,由此可知冯先生衣着品味也很好。
外套一取出,立铮已经闻到一阵淡淡幽香。
那股香味象一条肉色丝线,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可是又勾住了人的嗅觉,照说,
用香氛到达最高境界,便应该如此。
少群轻轻说:「香奈儿的栀子花香水。」
翟女士露出佩服的神情来,「一点不错。」
冯先生有外遇。
(九)
「两位,请为我侦查第三者是什么人。」
立铮轻轻问:「查到了,翟女士你打算怎么样?」
她沉吟:「我也这样问过自己。」
「请问你们结婚有多久?」
「二十五年。」
「我知道你们有几个孩子。」
「二子二女,学业人品都过得去,两个大的己念大学。」
翟女士语气相当安慰。
「他可是个负责的父亲?」
「绝对是个好父亲,孩子们的数学都由他亲自教授,嫌补习老师马虎呢。」
「埃」少群也十分意外。
「可是个体贴的丈夫?」
「没话讲,连我的父母及兄弟都照顾周全。」
「翟女士,那,你还要求什么呢?」
冯太太说不出话来。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与事。」
「我明白,但是,一个女人总想拥有丈夫全体。」
少群忽然联想到酒席里一道名菜乳猪全体,不禁笑起来。
「两位小姐未婚,暂时不会明白。」
立铮与少群觉得遗憾,只得沉默。
「调查结果无论如何,请严守秘密。」
她俩异口同声答:「请放心。」
翟女士留下一张银行本票及一些资料,礼貌地告辞。
少群一看银码,「呵,下半年度收入可以平衡了。」
「所以呀。」立铮感慨说:「不得不从俗,接这种案子来做。」
「你觉得这件事好不好办?」
「一加一那样简单。」
「说来听听。」
「中年了,辛苦大半辈子,三分自傲,有点自怜,略为失落,忽然与一青春艳女偶
遇,在她身上,拾回从前年轻时可望不可即的盼望,于是决定纵容自己,推出现在拥有
的财富,享一阵子清福。」
「照你说,很值得原谅呀。」
少群笑,「我又不是冯太太,我当然觉得无可厚非。」
「你不觉下流?」
「不拖不欠,也就不是罪过,都会中有许多更为不公平更加邪恶的交易。」
「那么,你不同情冯太太?」
「让我这样说:我比较可怜饥荒中的非洲儿童。」
「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一直不愿意接这类型案子。」
「既然从了俗,就得做好它,冯太太人面广,相识遍天下,她若对我们满意,生意
滔滔来,财源广进。」
她们出发。
两个妙龄女子办事,无论如何方便些。
不出三日,她们便发觉冯尔涛生活罕见地正常。
每早七时起床,到美国会所游泳,半小时后回公司,为着方便运动,他剪了一个平
顶头。
冯尔涛很沉默,性格踏实,做生意毫不花巧,行家有口皆碑。
中午,由家里佣人送饭到公司,他在小小休息室用膳读报,然后,一直工作到傍晚。
完全没有异样。
「冯太太太多心了。」
立铮嗯一声,照说,有情人的话,断不会这样安静。
少群称赞说:「冯尔涛是个人才。」
「我打听过,许多女职员仰慕他,他若要外遇,唾手可得。」
一个星期过去了。
翟女士来打探消息。
少群摊摊手,「我们一无所得。」
翟女士不出声。
「每日由司机开车送他返家,规规矩矩,生活非常沉闷刻板,真正难得。」
「请继续侦查。」
少群只得点点头。
翟女士走了。
立铮说:「她肯定丈夫有毛玻」
「我们继续跟。」
又一个星期过去。
是星期三下午,冯尔涛自办公室出来,亲自走到附近豪华名牌商场去。
少群立刻跟着他。
冯尔涛在时装店外浏览女服,忽然在一间内衣店橱窗外停住脚步。
少群暗暗好笑,呵,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这爿店专售名贵香艳内衣:浅紫色吊袜带、鱼网丝绒、红色丝绒胸围、蝉翼般黑纱
睡衣……诱惑,但是有品味。
他打算光顾,一定是送给身边最亲密的人。
只见冯尔涛公然推门进店。
这样不避忌。,可见心中欲望已经战胜一切。
少群跟着走进店内。
只见他挑了一套内衣,付现款,从容离去。
少群一边选丝袜一边与店员闲谈,「男人进来买内衣,不觉尴尬?」
「许多先生买来送太太,或是女友。」
「刚才那位先生常来吗?」
店员陪笑,「我上月才来工作,不清楚。」
这家店货物奇贵无比,少群真的买不下手。
「他买了什么?」
「这一式连腰封胸围,以及同款内裤及吊袜带。」
雪白蕾斯,配太阳棕皮肤,穿上会有种天真的媚态。
「我们的货品绝不妖冶。」
「我看得出来。」
少群终于挑了与冯氏买的同一款式的内衣,用作证供。
她走到商场茶座坐下,用电话联络立铮:「他在什么地方?」
「他回办公室去了。」
「没见到第三者?」
「没有,真神秘。」
「他为什么要亲力亲为,难道不能吩咐秘书代办?」
「也许,他真喜欢那个人。」
「也只能这样解释。」
那天下班,他到大酒店附近的花店去,买了一盆栀子花。
这次,由立铮跟进店里。
她目送冯尔涛离去,与店员搭讪:「栀子花不经摆,一下子发黄谢落。」
店员陪笑,「是代冯先生特别订回,我们平日不卖这花。」
「多久订一次?」
「一个月一次,很贵。」
与少群会合之后,她们二人推测了一会儿。
「想是一个月见那第三者一次吧。」
「会这样理智吗,可有一月赌一次的赌徒?」
「事情开始有点有趣。」
「我也觉得。」
「每晚,他准时回家,冯太太说,他睡在客房里。」
「呵,异床异梦,确实尴尬。」
立铮说,「开头就不对,怎可以亲密到两个人睡一张床,多不舒服。」
少群微笑,「你注定要做老小姐。」
「还有,两人用同一卫生间,真吃不消。」
「照你说,是否应该分开住呢?」
谁知立铮答:「起码应该楼上楼下。」
「孩子经过试管生下来。」少群接上去。
「说得对呀。」
「请冯太太来谈话。」
「事情还没有结果呢。」
「她有权知道发展过程。」
冯太太来了,穿套深蓝色便服,看上去大方舒适,一点不象时下那些名媛,打扮好
象小明星。
真讽刺可是,名媛想学小明星,小明星最终目的却是嫁入豪门做名媛,唉。
少群把同样一套白色内衣取出来给冯太太看。
冯太太变色,她眼角的皱纹忽然加深。
过一会她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苏小姐,早知不查也罢。」
「现在停止也还来得及。」
「不,我想知道。」
性格控制命运,无话可说。
少群问:「你们家中种有栀子花吗?」
「没有,栀子花多虫,我不喜欢,我家种玫瑰。」
少群点点头。
「那第三者究竟是谁?」
「我们还没有查到。」
冯太太说:「他既然没有去找她,可见她一定来找他,幽会之处,也许就是办公
室。」
少群答:「我也这样想。」
立铮说:「在冯先生办公室私下录映,是个方法。」
「我愿意并你们放置录像器。」冯太太轻轻说。
「录映片断,可能非常不堪,冯太太,你能够接受吗?」
「我现在生活更加难堪。」
「那么,我们去准备。」
冯太太走了。
「真悲哀,夫妻关系搞成这样,不如索性分手算了。」
「是,应该和平分开,不可探索对方秘密。」
「相处廿多年了,留个余地给自己及对方都不算过分。」
为什么要知道对方的秘密呢,世上最黑暗的地方,是一个人的心底。
尹绍明请她俩吃饭。
「最近,在查什么案?」那主控官问。
「代一位太太寻找第三者。」
「我这里有件比较有趣的案子。」
立铮摆手,「一件一件做,我们主张慢工出细货。」
少群忍不住问:「又是谋杀案?」
「是情杀案。」
「阿尹,我们不做血淋淋的案件了。」
「你不想替事主申怨?」
少群问:「事主是什么人?」
「少群,不要问,你同翟女士犯同一毛病:你俩求知欲太强。」
「不,我想知案情而已。」
尹绍明正中下怀,「我现在就告诉你:一个冶艳的小明星倒毙在公寓内,头骨破裂,
受重物袭击身亡,疑凶是她的情人,比她大十多廿岁的著名写作人……」
「是谁?」少群追问。
立铮笑了。
好奇心又一次战胜了理智。
「哪个作家?我有读报呀,怎么没看到这段新闻?」
「可是,他有不在场证据,死者遇害的时间,他正在大学演讲兼签名,一连三小时
没有离开,接着,又与出版商晚餐。」
这时连立铮都忍不住问:「谁先发现死者?」
「钟点女佣。」
少群笑:「看你的样子,好象胸有成竹。」
尹绍明有点得意,「是,我掌握了新的证件。」
「谁是疑凶?」
「案发现场,不属于那名作家。」
「呵,公寓的主人是谁?」
「属于一名中年名媛,她做股票生意,经济状况良好,业主是她,由她借出给男性
好友居住,可是,这名男友却另有年轻女伴。」
少群说:「我明白了。」
立铮摇头叹息,「现代人处理男女关系的手法好似越来越无耻,凡是游戏,都有规
则,怎可把一个女人的公寓用来同另一个女人幽会。」
「而且还睡在同一张床上。」
「那名媛可有不在场证据?」
「她说她约了女儿逛衔,可是那少女神情闪烁,似别有内情。」
「什么,还牵涉到一个孩子?」
「正是,为了那男人,她把女儿赶到寄宿学校,那女孩痛恨母亲的男友。」
「真讨厌,案子里没有一个人象人。」
「少女最无辜。」
少群忽然答:「我真幸运,家母没有男朋友,家母连出去看场电影都是难得的。」
尹绍明象是在幼儿面前撒下一把诱惑的糖果,「有没有时间与兴趣?」
立铮笑,「谋杀案太多,时间太少。」
少群也吁出一口气,「替你们服务,费用低廉,要勒紧腰带。」
「唏,两位侦探,你们目的是庸俗的金钱吗?」
「先告诉我那作家是谁。」
「他是梅大维。」
少群失望,「谁?」
立铮也纳罕,「本市有这样一个作家?从来没听说过,是否另外有个笔名?」
「他用的就是本名。」
「那么,他还未算成名。」
少群失望,「哟,没有名气,哪好算作家。」
立铮很幽默,「他肯定花太多时间在男女关系上,无暇用心写作。」
「不出名的作家、演员、歌星……等于没有身份。」
「喂,你们对真凶是谁,毫不关心。」
「我们先要替一位太太查出第三者。」
尹绍明问,「你俩打算把侦探社做下去?」
「起码做三两年,有了名堂,可以顶出去。」
「现在每天工作多少个钟头?」
「说不定,有时整天休息,有时连做廿小时。」
尹绍明说:「我最欣赏你们俩的细心。」
晚餐结束了。
她俩回到侦探社,少群斟出咖啡,「凶手是谁?」
立铮想一想,「要详细访问过关键中那几个人。」
「是否中年名媛?」
「别让情杀案扰乱你的心神。」
「她发觉情人年轻的情妇居然公开住在她的公寓内,妒火中烧……」
「有可能。」
「她要求分手,那未成名作家只得与新人摊牌,吵起架来,他错手杀死她。」
「他有人证。」
「可能法医在死亡时间上有谬误。」
「先安排冯太太在丈夫办公室里安置录映器吧。」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是他的办公室,他对一切陈设都熟悉,无端端多了一团东西,很快会被他发现。
她们先要求看过办公室的图则及家具分布图片。
办公室去年刚装修过,冯太太从室内设计师处借到图则及照片。
立铮看过,赞叹一声:「非常简洁。」
没有一件多余的摆设,机器该放在什么地方呢?
少群把微型录象器给冯太太看,整套机器只得香烟盒子那样大。
「放在这只钟背后吧。」
」
冯太太笑,「这是只卡蒂亚水晶钟,整座透明,藏不了什么。」她都有分寸。
「天花板是好地方,但是需登梯才能够得到。」
「放在这套百科全书后面吧。」
冯太太踌躇。
「是否想停止侦查?」立铮还希望他们和平解决。
「不,我在想,怎样他才不会怀疑到我。」
立铮苦笑,冯太太已决定破釜沉舟。
「什么人有他私人办公室门匙?」少群问。
冯太太答:「他私人秘书。」
「你打算几时放录象器?」
「趁他外出,故意找他午饭,在办公室逗留几分钟。」
「他始终会疑心到你。」少群警告。
「放在吊灯上吧。」冯太太建议。
「需要踏上椅子,你小心一点,用胶布把录映器贴在水晶灯底部,利用璎珞遮祝」
「是,我会先在家练习一番。」
「录映带只能操作十二小时,看运气如何。」
冯太太完全明白。
少群把录映器交给她,她放进名牌手袋。
冯太太离去。
立铮说:「你可以帮她安装。」
「不,他们贤伉俪绝对是一对厉害人物,万一不高兴了,会拿我们侦探社出气,由
她亲手做,最好不过。」
「少群,你心思慎密。」
「不,那是冯太太才真,她好似已知道端倪,不过是借我们的手取得真实证据。」
「她知道什么?」
「肯定比我们多。」
「你的意思是,她有许多资料还没有告诉我们。」
少群点点头。
「那也不稀奇,毕竟由她先发觉丈夫有异样。」
接着三天,她们两人紧密轮更,监视冯尔涛,但始终没有发觉任何越规行为。
第四天,他自办公室出来,到一间会所去吃中饭。
少群跟在他后边,发觉他约会的人是一个妙龄女子,两人态度亲昵。
她是第三者吗?
少群没有那么武断。
她打电话给冯太太,轻轻说:「一个漂亮的鹅蛋脸少女,穿白色套装,是令千金
吗?」
「有无戴耳环?」
「有,小钻石圈。」
「那是我第三个女儿。」
「呵,都那么大了,她正同父亲午餐。」
「我应该把他们的照片给你过目。」
少群说:「能够不牵涉他们,也是好事。」
冯太太说:「今早我终于放好了录映器。」
「我们等候结果吧。」
她挂上电话。
少群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事情会有出乎意料的结局。
她与立铮刚准备出门,冯尔涛太太即翟宝田女士已经找上门来。
「两位好。」
她脸色欠佳,双眼都是红丝,分明一夜没睡,但是不知为什么,一早强撑着来侦探
社。
「咦,冯太太,请坐。」
立铮也走近,「冯太太,可有什么发现?」
冯太太又自手袋取出一张银行本票,「两位,非常感激你们,调查到此为止了。」
少群十分满意本票上银码。
立铮却问:「录映器呢?」
「呵,」冯太太轻描淡写地答:「摔坏了。」
立铮扬起一角眉毛,还想再问,可是这时少群忽然拦住她,立铮明白了。
顾客至上。
冯太太说:「一点结果也无,我决定停止调查。」
少群陪笑,「冯太太,我们尊重你的意见。」
「你俩工作表现出色,有机会我会推荐你们。」
「谢谢你,冯太太。」
冯太太疲态毕露,要深呼吸一下才能站起来,背脊有点佝偻,走出门口。
侦探社里有片刻静默。
少群手中还拿着那张本票。
立铮过一会才说:「什么结果都没有。」
少群说:「当然不是。」
「录映带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冯太太不想公开。」
「她真聪明。」
「当然,她为什么要与我们共享私隐。」
「可是,有一个古老说法,叫纸包不住火。」
「那个秘密一定很惊人,你看,她知道之后,老了十年不止。」
「她看到什么?」
「自然是冯尔涛在办公室偷情的经过。」
「她会离婚吗?」
「看她今日的表现,不,她会继续做冯太太。」
微型录映带上,到底记录了什么?
这时,邮差上门来,丢下一叠信。
少群逐封查看,忽然「噫」地一声。
她立刻把信交给立铮。
立铮一看,陌生笔迹,但是信上贴着纽西兰邮票。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色,立铮把信拆开来。
里边只有一张照片,呵,是朱念慈与生力文汇。
两人坐在一大片草地上,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浅紫色熏衣草田,隔着照片,立铮似乎
都可以嗅到那醉人的香氛。
朱念慈脸色红润,很明显已经戒除恶癖,年轻,恢复得快,她双臂紧紧缠住生力,
生力咧大嘴笑,神色平和,叫人几乎不认得他,唯一不变的是,生力臂上青紫色纹身仍
旧触目惊心,张牙舞爪。
少群渐渐自心中笑出来。
「好了,好了。」
「立刻电传给朱警官看。」
「不忙,她肯定也收到消息。」
「没想到他俩会谨守诺言。」
少群抚摸手臂上刀伤,「这个交易总算值得。」她的语气高兴得象中了什么头奖一
样。
两个人往丝绒沙发上一倒,齐齐「唉」地一声。
傍晚,朱警官与尹绍明都来了。
朱梦慈一见少群,忍不住泪盈于睫,紧紧握住她的双手。
小尹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朱梦慈低声说:「他们开了一家小小外卖店。」
立铮接上去:「炒面、芙蓉蛋、春卷。」
「正是,可以维持生活。」眼泪终于落下来。
少群改变话题,「阿尹,你找到凶手没有?」
「你呢,」阿尹回敬,「谁是第三者?」
朱梦慈大奇,「你俩在说什么?」
少群把冯尔涛事件从头到尾说一通。
「呵,真叫人啧啧称奇。」
「也许,录映器真的摔坏了。」
大家都笑起来。
他们为着方便高谈阔论,索性留在侦探社内叫意大利薄饼当晚餐。
少群说:「楼下芭蕾舞学校要迁址了。」
「咦,你们可以把它租下来扩张业务。」
立铮说:「不如你们租下来做,两家侦探杜,象医务所一样,互相推荐,适合谁的
案子谁来做。」
尹绍明说:「听你这口气就知道生意很好。」
「阿尹,上次那件案,你找到真凶没有?」
尹绍明轻描淡写,「找到了。」
「是否那赔了钱又贴上人的中年名媛?」
「不,不是她。」
「是那无情无义却又满纸柔情蜜意的作家?」
「也不是。」
「阿尹,请你把谜底讲出来。」
「是那个女儿。」
立铮张大了眼,无限惋惜。
「那少女见母亲如此伤心烦恼,想去说服母亲的情人:不要离开她,你已经什么都
得到了,不要与她分手。可是,当她到达公寓,出来应门的,竟是那个小明星,她对少
女无礼,诸多讽刺,试想想,在她们母女的公寓里,羞辱她们母女。」
「呵。」少群忿忿不平。
「她出手先推人,少女沉不住气,顺手取起母亲健身用的哑铃,击向那放肆的女
子……」
立铮别转面孔。
「她说只听得清脆的咔嚓一声,那女子的脑袋开了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把染
血的凶器放进背包,立刻离开公寓,在回学校途中,把整个背包丢进大海。」
朱警官嗯地一声。
尹绍明说:「就在这个时候,那名媛忽然出来认罪,母女争认是凶手。」
少群说:「啊,她终于看清真相了。」
未梦慈说:「我很同情她们,可是,不能纵容她们。」
「所以,」尹绍明说「还得花点劲。」
立铮说:「少群,将来把这故事放到网上,请网友投票,看他们如何判决。」
尹绍明看着她,「你俩真有生意头脑。」
「咦,这是讽刺我们吗?」
「不,是钦佩才真。」
「有时,」少群笑,「两者之间的语气只有微妙的分别,不一定听得出来。」
「最近有见过郭日光吗?」
「有,他变了很多,主动与我攀谈,容易亲近,他同我说,争取到一个机会,将到
苏格兰场去实习半年。」
立铮羡慕地睁大双眼,「怎样钻缝子争来的机会?这人真有办法,我也想去。」
「你可以打电话给他。」
朱梦慈咳嗽一声,「我也快动身了。」
「什么,」少群颓然,「一个个都去进修,只剩我在这肮脏的都会继续跟踪大腹买
的情妇。」
立铮笑,「有我陪你呢。」
「还有绍明。」
谁知阿尹说:「我恐怕也有远行,不是告诉过你们想多读一个学位吗,美国东岸有
大学收我。」
少群悻悻然,「祝你们回来统统找不到工作。」
「哗,真毒辣。」
几个人一共喝掉两打啤酒。
到深夜才告辞,非常尽兴。
立铮收拾杯碟时说:「以后都找不到那样真挚的朋友了。」
少群答:「我不会太悲观,这世上好人多过坏人,我们还有许多机会认识好朋友。」
立铮微笑,「你真可爱。」
少群忽然感喟,「这么可爱,却没有人爱。」
「也许,这份职业有点特别。」
「不,不是这份工作,冥冥中有力量叫我们苦苦等待。」
立铮坐下来,「你说,母与女,谁是凶手?」
「我累了,回家睡觉,明天再说。」
第二天,她俩同时想到一个主意。、
一早在电梯碰面,便异口同声说:「把芭蕾学校旧址租下来装修一下当住宅。」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难得心思也一样。
她们立刻联络业主。
屋主是一位中年人,很高兴地说:「两位不如买下来,价钱有商量。」
立铮考虑。
「旧是旧一点,但是售价特廉,我年底移民,很想脱手。」
「我们明天给你答案。」
业主又说:「这地方由家母从前置下。」
怪不得一点感情都没有。
找律师朋友谈一下,都说价钱特廉,不会有错。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
以后,不必深夜返家,清晨出门,家就在楼下,方便舒适。
两个年轻女子把节蓄都拿出来投资。
少群叹息,「从此以后,就是我同你相依为命了。」
立铮想笑,但是没笑出来。
她们又接了几单案子来办,收支稳定。
一日,立铮摊开报纸说:「少群,来看。」
少群过去取过报纸,只见标题这样说,「少女误杀罪成立,判人狱六年:离奇命案
少女吴秀红想为母亲争回公道,与母亲亲密男友的情妇发生争执,错手误杀…」最后记
者忍不住加插私人意见「真是一笔糊涂帐」。
「案件结束了。」
「好似不大有人同情那受害人,而真正元凶,那不忠不义的男子,却逍遥法外。」
「法律是一张很奇怪的网。」
「你不觉得太松?」
立铮叹口气,「象当事人,已届中年,也应自省,不应沉迷情欲,任由不良分子在
她身上榨取利益。」
少群不出声。
有人敲门,立铮说:「生意来了。」
少群连忙扬声,「请进来。」
立铮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
他有一双会笑的眼睛,一进门就说:「黄小姐,苏小姐,你们好,久仰大名,如雷
灌耳。」
他穿着考究的便服,看上去舒服大方。
少群问:「你是哪一位?」
「我叫刘以章,郭日光是我中学同学,他推荐我来找你们,他说,也许,你们会知
道冯尔涛这个人。」
少群冲口而出:「你是他律师?」
他出示证明文件。
「不,我是警方的心理医生,协助评估疑犯心理状况。」
立铮觉得突兀到极点,精神立刻提起来。
少群说:「我们并不认识冯氏本人。」
「听说,冯太太来找你们查过一件事。」
「所有档案都是机密。」
「我明白,」刘以章微笑,「请给我十分钟,让我告诉你们,我来找两位的理由。」
「别客气,请说。」
「警方例行突击捡查,在一间酒吧的后巷,发觉有人在公众地方作不检点行为,即
时拘捕了两名男子。」
立铮啊地一声。
「其中一名,竟是慈善富商冯尔涛。」
少群看立铮一眼,有种感觉,谜底快要揭晓。
「冯尔涛被带到派出所,立即通知律师,这个时候,警方才知悉他们逮捕的是什么
人,该警局附设的文娱中心包括泳地球场等正由冯氏捐赠。」
「被捕的另一人是谁?」
「是警方熟悉人物,在那一带出没的小混混,专在寂寞怨妇身上觅食。」
说到这里,刘以章忽然沉默。
象是在心中整理该怎样说下去。
立铮给他时间。
终于他说:「警察抓到他们的时候,开头以为是一男一女。」
这次轮到少群张大了嘴。
「冯氏当时全身女装,头戴假发,化浓妆,甚至连内衣都属于女性:腰封、胸围、
吊袜带。」
立铮想起他亲手去选购的那套白色内衣,打了一个突。
「律师赶到后,不足半小时,警务署头号人物也来汇合,吩咐了一些事。」
「可是要保密?」
「是,但是一间警局百来个伙计,怎样堵得住悠悠人口,没有可能,这宗怪事一定
会揭穿,坊间已有秘闻杂志含沙射影,绘形绘色地做文章。」
少群轻轻说:「现在,我知道录映带上记录着什么了。」
立铮不出声,她当然也恍然大悟。
那肯定是冯氏更换女装的过程,被微型摄影器拍摄下来。
翟宝田女士看过之后,震惊得不能形容,立刻把证据销毁,并且即时通知她们停止
侦查。
她错了,应与冯氏摊牌,并且设法劝他接受治疗。
少群扼要地轻轻把过程说出来。
「两位,这种行为已经被医学界判断,并非一种心理病,乃是生理上问题,心理医
生只可评佑事主心理状态,已拒绝作出辅导。」
少群说:「即是讲,你只可劝他低调回避公众眼睛,但是这种习惯难以改变。」
「是,由于你俩证实事前他家人已得悉这件事,律师可答辩他得到家人谅解及帮助,
已经认错或可求情,得到轻判。」
少群与立铮发呆。
半晌,立铮问:「是什么令得一个有学识有地位事业成功的中年富商在公众场所作
出这种怪异行为?」
刘以章反问:「你听过积可医生与海德先生的故事吗?」
「冯太太可有露面?」
刘以章摇头,「我们没有见过冯太太,听说,她现时在欧洲度假。」
「可有提出离婚?」
「没有,她谅解他,她明白到做冯太太必需付出一点,牺牲一点,因为她得到的,
也比一般女子为多。」
立铮说,「我俩愿意作证。」
刘以章站起来,「谢谢两位,几时约日光出来,大家吃顿饭。」
少群送他出去。
回来看见立铮用冷水敷脸。
少群也斟一杯冰水喝。
「可怕。」
「真佩服翟女士的好本领,这样都可以容忍。」
「她们做惯贵妇,一旦放弃那个身份,一无所有,再也没人带她们出席宴会,再无
人奉承,有时连会所会员身份也被取销,不得其门而入,还有,子女地位亦会降级……」
「有一千一百个理由,让生活如常继续下去。」
「上流社会其它人士会怎样看他们?」
立铮咄一声,「其它人何尚不是牛头马面,各有各狰狞,各自各精彩。」
少群混身寒毛竖起来。
「这是一个变态的妖兽都会。」
立铮提醒她,「冯尔涛并没有伤害到什么人。」
「冯家子女呢?」
「他们一贯享有特权,毋须你我小老百姓担心。」
亦即是说,她俩可以接办新的案件了。
那天傍晚,立铮忽然问;「你觉得刘以章这人怎么样?」
「很有吸引力,外型很好,人也聪明。」
少群笑,「是我先看见他。」
「胡说,我开门让他进来,当然是我先看到他。」
「你打算怎么样?」
「一定争个你死我活。」
「这样理智的你会如此丑态毕露?我不相信。」
「你错了,必要时我也什么都做得出来。」
正在闹,忽然有人敲门。
两个人交换眼色,咳嗽一声,前去开门。
外头是一个大男孩,「我送贺礼来。」放下一块牌扁就走。
少群拆开来一看,不禁大笑。
原来是一面镜子,镜面蚀刻着下列字样:「大展赐图:只有眼睛最真」。
立铮也笑:「一定是阿尹做的好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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