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苏西堕落
亦舒
(一)
那一通重要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苏西正在开会。
她只是宇宙广告公司的中等职员。
秘书轻轻说:“苏小姐,一位雷家振律师找你,一定要亲自与你讲话。”
上司老陆立刻发作,“叫他留言,苏西你稍后复他,我们正忙呢。”
苏西不是个不识相的人,可是一听是雷律师,立刻说:“这是我一个重要电话。”
竟不理老陆弹眼碌睛,自管自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雷律师,我是苏西。”
“苏西,他们决定下午四时到我办公室听遗嘱内容,你准时到。”
果然是等了近一个月的消息。
“苏西,假如你得不到什么好处,请勿失望。”
苏西吸进一口气,“我明白,我原本不贪图什么。”
雷律师笑,“我很了解你。”
苏西回到会议室,披上外套,抓起手袋。
老陆急问:“喂,你又开小差?”
“我真有要事。”
老陆蹬足,“苏西,我记你大过。”
苏西停住脚,转过头来,“家父遗嘱今日公布,我非第一时间知道内容不可。”
老陆耸然动容,他约莫知道苏西的身世,“那你速去速回。”
苏西赶了去。
银行区步行比乘车快,她走了十五分钟便到雷律师事务所。
雷家振是好人,这些年来,从来未曾小觑过她们母女,你要是知道看低一对孤苦的
母女是何等样容易,你就会佩服雷律师为人。
苏西早到。
雷律师亲自迎出来。
她一脸笑容,上下打量苏西。
“去梳好头,补一补妆,一会儿他们整家会来。”
“是。”
雷律师脱下她戴着的钻石耳环交给苏西,“这会使你亮丽。”
苏西轻轻叹口气,真是个好心人,不想她太过寒伧。
她到化妆间照镜子,荆钗布裙的她浓眉大眼,若有时间金钱大肆修饰,想必另外有
一种味道,可是早上出门,已经劳碌了整日,此刻外型有点野性难驯。
苏西梳好一把天然鬈发,这把头发一遇潮湿,即时失控,好比海藻。
她戴上钻石耳环,抖了抖衣服,走出去。
他们一家已经到了。
浩洁荡荡四个人,母亲与一子两女。
年纪都比苏西大,端坐雷律师对面,苏西推门进去,他们只佯装听不见。
他们连头都没抬,只当苏西透明。
多年来苏西都承受着同一待遇,气馁之际也十分气恼,可是这种感觉已随父亲辞世
而烟消云散。
她丝毫不介意,挑后边角落一个位子坐下。
雷律师咳嗽一声。
“人都到齐了。”
没有人应她。
雷律师开启了一只棕色大信封。
“这份遗嘱,立了有三年,一直存在我这里。”
她取出文件。
办公室里连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
苏西感觉有点悲凉,上一代恩怨已随着生命结束消逝,今日即使一无所得,她也无
所谓,当然,他们会笑她,但她并非一个敏感的人,她有更实际的事情需要料理。
雷律师轻轻读出遗嘱:“我,苏富来,是一个小商人,经营电子零件生意,娶一妻
一妾,妻李福晋生一子苏进,两女苏近、苏周,妾黄遥香已离异,生一女苏西。”
雷律师读到这里停了一停。
一个人的一生,原来用简单的几句话就可以交待。
苏西轻轻叹息一声。
在静寂的办公室里,吁气声清晰可闻。
众人动也不动,苏西坐在他们后面,觉得他们似石膏像。
雷律师读下去:“李福晋及黄遥香生活细节早另有安排,不劳我再操心,因此,我
将财产平均分为四份。”
此言一出,苏太太李福晋第一个霍地转过身子来。脸色如锅底般黑,怒不可遏。
苏西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大意外了,父亲并不喜欢她,几次三番,同她说话,
往往头也不抬,眼睛看着别处,令她难堪。
可是到头来,他办事公允,苏西泪盈于睫。
雷律师读下去:“承继我的遗产,还有一个条件,你们四人,不得堕落。”
听到这里,不要说是苏西睁大双眼,莫名其妙,连雷律师都露出些微狐疑之色。
他们四人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最大的堕落,便是怀疑我这份遗嘱的真实性,违者立刻失去继承权。”
他们马上静下来。
“由今日起算,一年之内,由雷家振律师及我好友朱立生公证,凡有行为堕落者,
遗产即被充公,分予其他子女。”
这时,苏西实在忍不住,冲口而出:“什么叫做堕落?”
只听得苏近与苏周也问:“对,堕落有什么标准?”
“在这一年内,各子女可支遗产的利息使用,我财产不算丰厚,每人约可分到一千
万美元。”
遗嘱已宣读完毕。
苏进霍地站起,“这张遗嘱有问题,我会找律师来研究,家父生前,明明向我暗示,
财产将分两份,我是家中唯一男丁,占一半,两个妹妹分剩下那一半。”
雷律师忽然拉下了脸。
苏西从来没见过她这般凶神恶刹样,只听得她一字一字说:“苏进,你若对亡父的
意愿一点尊重也无,我会与你周旋到底。”
苏近也大怒,推翻了一张茶几,“那三几厘利息,叫人如何运作?”
雷律师斩钉截铁地说:“或者你可以考虑学苏西那样,找一份工作,自食其力。”
苏进一阵风似刮走。
苏西端坐不动。
苏近与苏周扶起母亲,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母女三人一起转过头来瞪着她。
她们终于走了。
雷律师说:“来,喝一杯庆祝一下。”
苏西定一定神,抬起头来,接过香摈,一饮而尽。
“什么叫做堕落?”
雷家振微笑,“触犯法律,也就是堕落了。”
“吸毒呢?自杀呢。”
“别担心,虽无一定准绳,社会总有公论。”
苏西又问:“苏进会不会搞事?”
“他若轻举妄动,你的财产便会增加。”
“假使我们四个人都堕落呢?”
“那,有几间大学的奖学金会因此得益。”
“这一年内,我该如何循规蹈矩?”
“苏西,做回你自己就很好,现在,回家把好消息告诉你母亲。”
“谢谢你,雷律师。”
苏西先回广告公司。
老陆迎出来,“怎么样?”
苏西笑着反问:“你说呢?”
老陆端详她,“呵,”他喊出来,“苏西,你已是个富女了。”
“可不是。”
“你要辞职?”
“不,我会做下去。”
老陆堆上笑容,虚伪的诚意自他的皱纹里涌出来,“那真是我们的荣幸,你一定会
给我们带来更多客户。”
“首先,我要告假。”
“当然当然,处理财产是非常棘手的事。”
苏西开着小小日本车赶回家去。
母亲坐在露台上看风景,声音有笑意,“分到你那份了?”
“雷律师已知会你?”
“是,她很满意安排。”
“妈,你呢?”
“一个女孩手边有妆奁总是好事。”
“妈,从此以后我可以罢买日货,置欧洲跑车了。”
“恭喜你。”
“妈,你高兴吗?”
“我替你开心。”
苏西追问:“你自己呢,母亲,你自己呢?”
她哑然失笑,“现在你经济独立,不劳我挂心,下个月我可以乘轮船去环游世界。”
苏西开怀地笑。
“可是,苏西,你要小心,你不能堕落。”
“不会,堕落也不是易事。”
“苏西,你太天真了,一个人甚易堕落。”
“我不相信。”
“嫁人为妾,即十分堕落。”
苏西不语。
她母亲苦笑,“去,去选购欧洲跑车。”
她站起来,身段高挑,同苏西一个式样。
“我约了人打桥牌,晚上不回来吃饭。”
“你不想知我得到多少?”
“一切都是你应得的,你也是他的女儿。”
她出去了。
苏西知道母亲想藉故静一静,今天这件事勾起大多回忆,她一定感慨万千。
累了一天,在雷律师处喝的香摈又冒起泡来,苏西躺到长沙发上去,不消片刻,已
经熟睡。
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
因为担心,也与心理医生谈过梦境。
开始的时候,梦见她自己走进一个客厅。
苏进苏近与苏周都已经坐在那里,这不稀奇,可是突兀的是,他们是成人,她却还
是小孩。
她尴尬地站在一个角落,不知道为什么来,也不知道需见什么人。
忽然听见苏近与苏周咕咕笑。
当然是笑苏西。
苏西本来不叫苏西,父亲叫她苏迪(内“西”),一样有一只撑艇,只是少了一点。
母亲在填写出身证明文件的时候,沉默地、固执地只写了一个西字。
自此以后,连名字也成了笑柄。
苏近与苏周是那样喜欢取笑人,事实上,她们的嘴至今尚在原来位置上而没有笑歪,
堪称奇迹。
苏西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梦,不久她会醒来,可是仍然难堪羞愧到极点,梦与现实何
其接近。
只听得苏近笑道:“浑身都是毛,简直似只动物。”
梦中,她们每次取笑讽刺揶揄的题目都不一样,内容却保证一般精彩。
“你看她那头发眉毛,简直黏在一起,手手脚脚黑墨墨,一看仔细,也是汗毛,哈
哈哈,是个毛孩。”
无论她们说什么,苏西总是开不了口,承受着无限屈辱。
她试过在梦中挣扎张嘴,可是只能发出哑哑之声,似只乌鸦,急得她热泪直流,于
是引起更多耻笑。
心理医生同她说:“你已经长大,不必理会出身,鼓起勇气,开始自己的生活,庶
出有什么关系,你一旦耿耿于怀,自卑不已,这噩梦终日会折磨你。”
真是分析得好。
苏西叹一口气,正想自梦中走出来,忽然之间,她看到自己的手脚身体迅速长大拔
高,在数秒钟内变成一个大人模样。
噫,苏西不再是七岁,苏西已是二十三岁。
接着,她呀地一声,发觉会得开口说话。
她指着苏近,“你!”
苏近吃惊地抬起头看着她,这是谁、什么时候进来、怎么会得站在门角。
“哎呀,是那个女人的女儿。”
“我叫苏西,”她一字一字说出来,“苏──西。”
她踏前一步,握着拳头。
苏近与苏周害怕了,姐妹搂作一团。
苏西甚有快感,想挥舞拳头,作一次大突破,可是铃声大作,甚为吵耳。
刹那间,她醒了。
哎呀,这是一个好梦,她真不愿醒来。
第二天一早,她去探望司徒医生。
司徒是个英俊温柔的年轻人,现代译梦人,而且会替客户坚守秘密。
他听完苏西叙说,想一想,“你已得到释放,不再自卑。”
苏西很安慰,“我相信如此。”
“不过,一个真正不介怀的自由人,不会做这种梦。”
“这个我也懂,从今以后,轮到他们梦见我挥舞着拳头分掉他们四分之一财产。”
司徒耐心他说:“不,也不是那样。”
苏西静下来,“应该如何?”
“应该心胸里完全没有那一家人,你才会得到真正释放。”
苏西释然,“这是至高境界,明镜本非台,向来无一物。”
司徒也笑。
“不,我恐怕会永远记得他们。”
“那么,你心中永远有创伤。”
苏西承认,“可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伤疤,人生怎会十全十美。”
“说得很好,有没有想过遗产怎么样用?”
“我不懂投资,也不会做生意,我想,会慢慢使用利息。”
“已经可以令你舒服地过一生。”
同一天,雷律师找她:“你得见见朱立生。”
“谁?”
“请勿掉以轻心,这朱立生与我同样是你的品格评选人。”
“我可不知家父有这位老友。”
“你一向知得很少。”
这是真的,她从未踏进过大宅的门,过年过节,父亲只来稍坐一下,看看她就走,
像个有特权的客人,一次,约七八岁模样吧,她忽然客套地同他说:“谢谢你来看我们。”
她记得父亲笑了。
又有一次,他带来一个朋友,送苏西一套栩栩如生的西游记人物玩偶,苏西珍藏至
今。
苏西懂事的时候,父母已经分开,他把她生活安排得相当好,房子、车子、每月支
取零用及家用。
中学毕业,替成绩不是上佳的苏西找了几间小大学,苏西挑美国加州是因为当时一
个小男朋友也要到西岸升学,结果到了彼邦,两人只见过三次面。
苏西并没有读得名列前茅,是,她是庶出,那边永远看不起她,但是她却没因此患
出人头地及扬眉吐气情意结。
那太吃苦了,何必付出巨大代价去令看不起她的人对她刮目相看呢。
她的身份是不可转移的事实。
毕业时,父母同来参加她的毕业礼,那帧照片她一直珍藏。
想到这里,雷律师打断她的恩绪:“明日下午六时,你到美国会所德萨斯厅见他。”
“遵命。”
父亲病发的一段时期,她应召去看过他,苏进他们十分不放心,再忙也有一人抽空
坐一旁监视,毫不避嫌。
苏西认为他们欺侮病人,十分愤怒。
可是她其实并不认识病中的父亲,他从来都是个陌生人。
与一般病人不同,他并没躺床上,也不穿睡袍,照样穿西装在书房中工作。
每次见到苏西,总是很宽欣。
“你来了。”他说。
除此之外,没别的话。
有时也说:“来,替我把这份资料储入电脑。”
通常,那个监视人会露出极度不安的神情来,像一只猫被人扯住尾巴倒吊一样。
渐渐他瘦下去,考究的西装与衬衫越来越大,似只空洞的壳子。
然后,他进了医院。
晚上六时,德萨斯厅。
一走进去,便看到一大瓶黄玫瑰,她精神一振。
她向领班说出她约的人,恃者连忙带她到一张空桌坐下。
苏西想喝酒,可是太阳还未下山。
她听人说过,日落之前喝酒,是堕落行为。
苏西嗤一声笑出来。
她不知身后已经站着一个年轻人,津津有味看着她。
等到发觉身边有一道影子,才转过头来。
她十分讶异,这不可能是朱立生,这人不过三十,不不,甚至不超过二十六岁。
果然,他伸出手来,一边说:“家父有事临时赶往新加坡,他失约了,叫我来招呼。
苏小姐,我叫朱启东。”
苏西反客为主,“你好,请坐。”
“家父说抱歉,改天再请苏小姐。”
因本来见的是他父亲,苏西不禁老气横秋、视朱启东为晚辈,顺口问道:“读书还
是做事?”
那朱启东有点迷惑,这个一头鬈发的年轻女子与他一般穿白衬衫蓝布裤,他从未见
过女子有那样旺盛的毛发,一转过头来,他看到天然浓眉,小扇子似的睫毛,与一双炯
炯大眼。
朱启东有点失魂。
他故意必恭必敬他说:“已经在做事了。”
这时,苏西已经知道语气不对,有点造次,可是一时下不了台,只得死挺,轻描淡
写地问:“干的是哪一行?”
朱启东顺她的意,诚惶诚恐地答:“我是一名小儿科医生。”
啊,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笑意自他眼角飞溅出来,沾到苏西脸上。
“怎么会有空?”
“我正放假。”
“你时时放假?”
“不,刚参加无国界医生组织到蒙古乌兰巴托回来。”
苏西探探身子,“去干什么?”
“我负责帮助当地儿童医治缝合兔唇裂颚。”
苏西凝视这个年轻人,肃然起敬,可是嘴巴仍然问:“没有薪酬?”
“是志愿行动。”
“自备粮草?”
“正确。”
“乌兰巴托是个怎么样的地方?”
“夏季白天气温升至摄氏四十五度,可以把柏油路晒至龟裂。”
苏西耸然动容。
她不出声了。
朱启东知道他面试已经及格,松一口气。
半晌,苏西试探地问:“我可以叫一杯啤酒吗?”
“当然。”
太阳落山了,金光射到苏西毛毛的鬓角上,把她白皙的脸衬托得似安琪儿。
朱启东听见他的心在说话:这是一见钟情吗?
他看着她贪婪地喝起冰冻啤酒来,天真地呀一声,眯起眼,情不自禁地表示享受。
物质世界里,有这样平常心的女子已绝无仅有。
父亲叫他招呼她,他却已决定追求她。
她是谁?不知道,也不重要。
朱启东心思荡漾。
只听得苏西问:“你可拥有诊所?”
“不,我在大学医学院任职。”
呀,他不急急替孩子治伤风感冒赚钱。
苏西十分纳罕,这样的年轻人在都会中实在见少,怎么可能在她面前出现,她运道
转了。
她微笑,“这好似一个盲约。”
朱启东承认,父亲回来时非得谢他不可。
今早还想藉故推辞。
“启东,你替我到美国会所去见一个人。”
“爸,叫秘书替你改约会日期岂非更好。”
“不不不,故人之后,不可将她在约会日历上推来推去,你去见她。”
“我不认识她。”
“是一浓眉大眼的年轻女子。”
“我没有空。”
“我说你有空,你就有空。”
朱启东看着他父亲,“爸,所以我经济一向独立,否则真要被霸道的你支使得团团
转。”
现在,他反而要感激他,父亲的秘书一定有苏西的电话地址。
正想让苏西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口袋里的传呼机响起来。
朱启东第一次觉得有人比他那仅一岁的换心病人更重要。
苏西很了解,“医院找?”
“是,我需即刻赶回。”
“你不必理我。”
“我可否再约你?”
“当然。”
“不能送你,抱歉。”
苏西笑着拨动双手,“快走快走。”
朱启东匆匆忙忙离去。
有些男人空闲得会蹲在美容院里陪女友熨头发,不不不,这不是苏西心目中的男伴。
她独自坐在那瓶黄玫瑰前,直至天色缓缓暗下去。
真舒畅。
原来父亲一直对她一视同仁。
她从来不知道,直至今天。
好几次,当她还小的时候,不知多想伸手去握父亲的大手,却提不起勇气,她怕他
会推开幼小的她。
后来,父母分手,更加看不到他。
苏西羡慕那些可以在父亲怀中打滚的同学。
被爸爸一把揪起,扛到肩上坐着看球赛,居高临下,无比尊贵。
吃冰淇淋时毫不经意,糊得一嘴一脸一身都是,由父亲擦干净……
她一直以为父亲已经忘记了她,直至今日。
苏西长叹一声,回家休息。
他为什么不早点有所表示呢,原来他一直把这个小女儿放在心底。
半夜,苏西听见外头悉悉响。
开了灯,出去看到母亲替她收拾书房杂物。
“妈妈,” 母女俩紧紧拥抱。
在这刹那,苏西觉得她什么都不缺乏。
这间书房原本属于父亲,他走的时候并没有把东西搬走,都还留着:笨重迟钝的第
一代私人电脑、参考书籍、钢笔、手表……
苏西相信两个可能:要不,母亲未能忘记他,故此一切都留着,书房像间纪念馆。
要不,真正忘记了他,所以属于他的东西就像其余家私杂物,扔在那里懒得收拾。
苏西知道母亲已经忘记了他。
记惦他的只是苏西。
母亲睡了,苏西却醒着。
她坐在宽大的花梨书桌前,翻翻这个,动动那个,消磨失眠之夜。
一颗田黄石印章上雕着小篆“几许温柔”四字。
小时候问母亲是什么字,她说:“不知道”,语气干脆决绝,后来,苏西把图章印
出来,去问人,才知道刻的是什么,只觉荡气回肠。
苏西对他们的事一无所知。
感觉上父亲一直在找温柔体贴的女伴,一次又一次失望。
负心人可能不是他。
母亲后来也有男朋友,她处理得很好,他们从来没有在苏西面前出现过。
至多将车驶到门前接她,被苏西在窗口看到。
“那是谁?”
“妈妈的朋友。”
“是亲密朋友吗?”
“不,吃顿饭,解解闷的朋友。”
“会结婚吗?”
“放心,没可能。”
母亲说过话倒是算数的。
这样的男伴好似换过三四个,到了十六八岁,苏西十分鼓励母亲出外寻欢作乐。
她等她门。
男伴永远不进屋来,为此,苏西感激母亲。
为什么要子女叫她的男伴为叔叔呢,多么突兀,什么地方钻出来如此怪异的雾水亲
戚。
最近,母亲已经很少出去。
苏西很担心她会寂寞。
眼皮渐渐抬不起来,伏在桌子上睡熟。
回来,发觉身上盖着毯子,母亲已经外出。
她手中还握着那方田黄闲章。
摊开手,几许温柔四字端端正正盖在她手心之中。
苏西笑了。
她洗把脸,淋个浴,出门。
到了相熟的美容院,老板娘珊珊走出来招呼,“咦,今日怎么有空?”
“珊珊,帮帮忙。”
“什么事?”
“替我熨直这把头发,还有,眉毛修得细一点,你看,我腿上汗毛又长出来了。”
抱怨完毕,她颓然坐下。
人家老板娘微笑起来,“心情欠佳可是?”
“有人笑我是毛孩。”
“不知多少小姐太太上门来要求熨一个大蓬头。”
“我今日非洗直剪短不可。”
“不要与你的天然发质斗。”
“老板娘,你有钱不赚,认真可恶。”
“我做生意凭良知。”
“快动手吧。”
师傅过来,笑笑,只梳了两下,称赞道:“这头发羡煞旁人。”苏西的气仿佛已经
消了一半。
师傅又说:“今日换个花样,我帮你拉直,明日又卷曲,你说好不好?”
“不好,不如换个头。”苏西已经平静下来,所以女性统统爱上美容院。
“我不能改变客人,我只能使客人看上去整齐美观精神。”
苏西只得扬扬手,“动手吧。”
话虽那样说,离开的时候,照照镜子,也差点不认得自己,眉毛明显细了,头发伏
贴光滑,嘴上汗毛已经淡不可见。
苏西十分满意。
她到雷律师事务所去归还耳环。
雷律师不在,她把耳环交给秘书。
刚好在这个时候,主人家回来了。
她提着鲜红色公事包,神气十足,从前哪里有这样漂亮的中年女性。
她一见苏西,立刻一愣,“这是谁?”
苏西扬起头。
假如苏西堕落
(二)
“你为谁改变自己?”
苏西答:“我自己。”
“你头一个要爱你,以及接受你,你必须学会与你相处。”
“我明白。”
“这装扮怪怪地,不适合你。”
苏西扮一个鬼脸。
“见到朱立生了?你们谈过些什么?”
“朱立生有急事去新加坡,派儿子朱启东做代表。”
“啊,你见过启东,”雷律师十分高兴,“那年轻人真是一表人才。”
“且甚有内涵。”
“是,我看他长大,是名毫无缺点的年轻人。”
“是个完人?”
“稍有牛脾气,三岁大就到处逼长辈扮病人给他诊症,达不到目的就生气。”
苏西骇笑,“多可爱。”
“毕业后一直到第三世界落后地区去赠医施药,一点经济头脑也无,幸亏父亲是个
成功生意人,否则空有学问抱负,生活也成问题。”
唁,原来如此。
“结婚没有?”
“谁要他,你会嫁他吗?”
苏西笑,“为什么不?”
“他很少在家。”
“跟他跑天下好了。”
“小姐,他去的地方还有霍乱天花为患。”
苏西吐吐舌头。
“一次他给我看照片,他抱着病童的时候并没有戴手套,我惊问:‘口罩、手套呢’,
当地的军人入病营都戴口罩。”
“他怎么说?”
“他茫然答:‘为什么要戴手套?’”
苏西点点头。
“他想都没想过,你说是不是神经病。”
“他与父亲不和?”
“咦,你怎么知道?”
“生意人铢锱必计,恐怕不以为然。”
“不,他们父子感情很好。”
“那真是难得。”
霄家振律师看到苏西眼睛里去,“还想知道什么?”
苏西索性再问:“他母亲可易相处。”
“父母已离异多年。”
苏西说:“啊,同我一样。”
雷律师笑,“说对了。”
“离婚,可算堕落?”
“我实在不想承认,不过,早三十年,社会风气的确如此封闭,几乎公认离婚是堕
落行为之一,当事人,尤其是女方,性格上必有什么不妥之处,离婚妇人是侮辱称呼。”
苏西耸然动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二十年前,同居而不婚,亦系堕落。”
“哗,那吸烟可算堕落?”
“在一些保守固执的母亲眼中,穿高跟鞋,也是堕落,那是舞女穿的鞋子。”
“那么,做舞女应该怎么办?”
“一直不十分确定,至今,有所谓名媛认为名牌衣物不应售予身份暧昧女性,还有,
任职欢场,肯定是自甘堕落,应与麻疯病人关在一起。”
“现在麻疯已经绝迹。”
雷律师接上:“那么,数夜之女最毒。”
苏西抬起头想了一想,“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问。”
“倘若我们四人统统堕落,财产又如何处理?”
雷律师变色,“不会吧?”
“堕落的准则如此虚无飘渺,四人全部不及格也不稀奇。”
“他另有锦囊,到时拆启,必有指示。”
“苏进有否给你麻烦?”
“他敢。”
苏西沉吟,“他这个人----”
“我知道,一向欺压你的是苏进。”
苏西抬起头想一想,推说:“不记得了。”
雷律师微笑,“苏西,假使我有一个女儿,我希望她像你。”
苏西哑然失笑,“锗爱错爱,我既非美人,又不是天才,有什么用。”
“是你那种绝不让任何人与事干扰你过好日子的乐观精神。”
“是吗,”苏西诧异,“那也计分?”
“一百分,我至讨厌怨天尤人,不住抱怨,心中没有一件好事的人。”
秘书进来说:“雷律师,董先生已经在等。”
苏西站起来说:“我告辞了。”
“我们再联络。”
苏西忽然问:“可以约会朱启东吗?”
雷家振醒悟,这才是苏西真正要问的问题。
“当然可以。”
“不犯规?”
“一点关系也没有。”
“谢谢你。”
苏西松口气,奔到街上,欢呼一声。
可是天正淅淅下雨,不得了,她那把花了不少时间吹直的头发保证又会反弹。
苏西想回广告公司去打一个转,与同事说几句。
她走的路十分迂回,她喜欢穿过各个商场顺带看看橱窗,已是多年来的习惯。
苏西看到一方丝巾,驻足打量,这时,她发觉身后有一个中年人。
跟了她有一段时间了,他也佯装看橱窗。
一眼就知道这一类衣着普通的男子对古灵精怪的女装不可能有兴趣。
苏西不出声,她买了一杯冰淇淋,坐在广场的长凳上慢慢吃,男子消失了,也许躲
在后边人群里,一直到苏西站起来,他都没有再出现。
莫非是多心。
她走近珠宝店,他又出现了。
苏西叹口气,有人跟踪她。
为什么?当然是要看她日常行踪如何,从中研究挑剔。
这还会是谁,一定是苏进。
苏西握紧拳头,十分气忿,新仇旧恨全部勾了起来。
雷家振律师说得对,最会得欺压她们母女的,便是这个比她大十二岁的半兄。
苏西属牛,他也属牛,碰巧大一号,但是苏西从没见过如此奸诈的牛。
十多年前父母分手,也是苏进导演的好戏。
他痛恨她们母女,认为她们破坏他家庭,恐惧父亲终于会离开他们那头家,故此从
来不放过苏西母女。
他终于等到机会。
他派人跟踪,不,不是苏西母亲,而是他亲生父亲。
他捉到父亲约会一个女演员的证据,把整份证据送到苏西家去。
聘用私家侦探是苏进惯伎。
苏西记得母亲看到录影带时十分平静,声线有点无奈:“唉呀,我这会子可难下台
了。”
本来已经十分动摇的一段关系被这条导火线完全摧毁。
苏西回忆到这里,握紧拳头。
每个人一生中都会迁怒一个人一件事,苏西憎恨苏进。
这个人不学无术,绝不长进,年复一年,学做生意、炒卖地产、搞日本餐馆、批发
时装、电子零件、旅游公司……七十二行,几乎什么都做齐,没有一桩不亏大本,简直
是无底洞。
他最怕有人来分薄他的身家。
事成后,苏进不住炫耀他的手段,亲友全部知道这件事,传为笑柄,日后辗转传到
苏西耳中。
她从未与母亲商议过这件事。
父亲如此不忠,长远也没有意思。
苏西本来想走进派出所,好警告那个跟踪者,终于改变了主意。
她有更好的办法。
苏西叫部车子回家,她想到了以彼之道,还诸彼身,反正她现在也有多余的钱可花。
她正收集资料,电话铃响了。
“我真怕你去了别处度假。”
是朱启东,苏西心头一阵温暖。
虽然都会人海茫茫,不过要找一个人,一定可以找得到。
“想约你吃晚饭。”
苏西揶揄他:“医院随时会传你。”
他十分无奈,“所以不大有人肯陪我吃饭。”
“我来好了。”
“六时正接你。”
“那么早?”
“想早一点看到你。”
“好,我在家等你。”
苏西趁这个空档联络了一家郭氏私家侦探社。
郭氏曾经是宇宙广告公司的客户。
苏西说出她的要求:跟踪、报告、拍摄、录音。
那是很例牌的工作。
侦探社说:“我们需要他的照片、住址、办公地点。”
“我立刻把资料传真过来。”
苏西忽然想到,其实两兄妹都堕落不堪,没有一个好人。
她有丝内疚,朱启东若知道她这另一面,可会深深吃惊失望?
不管了,她必须保护自己,敌人已经动手,她也该准备武器了吧。
侦探社立即有电话过来,“资料收到。”
“拜托。”
苏西吁出一口气。
她刚想打扮一下,门铃已经响起来。
果然是朱启东。
如果对方派人守在她门下,一定知道她正在约会见证人的儿子。
好呀,没问题。
朱启东进来,“伯母不在家。”
苏西笑,“她的约会比我多。”
她斟两杯冰冻啤酒出来。
“地方很宽敞。”
“是呀,老房子、老家具,装修一直没变,厨房墙角还有母亲替我量度身高进展记
录,最多一年高三英寸半,真厉害。”
朱启东笑着坐下。
苏西忽然疑心,“你为什么不问我父亲?”
他可是已经打听过她的家事,如果有,她对他的印象一定大打折扣。
可是朱启东莫名其妙,他说:“对,伯父也不在家。”
苏西微微笑,“家父已经去世。”
“对不起,我不知道。”
苏西十分矛盾,这时,她又希望他什么都知道,省得她费唇舌解释。
“我是庶出。”
“兼是私生子,父母从来未曾正式结婚。”
“一直以来,生活非常节省,必需品不缺,可是也没有奢侈品。”
“现在好了,得到一笔遗产……”
交待身世是天下最辛苦的事之一。
苏西沉默了。
朱启东说:“我从不知道坐家中喝啤酒可以这样舒服。”
苏西笑答:“那是因为你知足。”
他端详她快乐天使般容颜,满心欢欣。
她为他修饰过,可是鬈发野性难驯,早已飞弹得四处都是。
他忽然问:“你的眉毛怎么了?”
“我修过。”
朱启东大吃一惊,“可是,浓眉最漂亮。”
苏西意外,“你喜欢?”
朱启东大力颔首,“刚健、妩媚、精神奕奕。”
苏西心花怒放,“那,以后我不碰它们了。”
朱启东趋近一点,想说些什么,这时,他的传呼机又响。
他一怔。
苏西已经笑起来。
“咦,今晚我休假。”
呵,他为她告假。
他取出手提电话拨到医院,告诉值班人员:“你应找上官,今晚他轮更。”舒出一
口气。
苏西说:“让我们出去吃饭。”
“不如到舍下。”
唔,一个无国界医生的家可能真是一间寒舍,去见识一下不妨。
“好。”
苏西取过外套跟他走,这才发觉,她对他,还没有说过“不”字,一直都是好好好
好好。
对别的男生可没有这样驯服,“不,我想早点走。”“不,我头痛。”“不,今明
后晚都有事。”“不,我不会跳舞。”不,不,不。
门口停着一辆蛤蟆似新式欧洲跑车,一看就知道性能超卓。
但苏西讶异,“这是你的车子?不像呀。”
“实不相瞒,妹妹启盈见我有约,借出跑车给我,她说,女孩子喜欢新车。”
苏西微笑,“你本来用什么车?,’
朱启东扬扬头,“我没有车,步行十分钟可到医院。”
苏西笑,“步行很好。”
“那以后我也不用改变自己了。”
“当然不必。”
苏西设想到他仍与家人同住。
住宅在山上,半独立洋房,布置名贵大方,朱立生父女都不在家。
朱启东的书房十分简洁,书桌上放着他在各国工作的照片。
苏西仔仔细细逐张欣赏,问题多多。
“这是什么病?”怵目心惊。
“很可怕,叫食肉菌。”
“啊,我听说过。四十八小时可以致命。”
“唉,至心酸是看到儿童患一般抗生素可迅速治疗的疾病,但因缺乏药物失救。”
苏西不语。
片刻女佣请他俩用膳。
菜式清淡可口,苏西吃了很多。
一样是父母离异家庭,他们这一家又不失温暖。
“有无启盈的玉照?”
“嘿,她最爱拍照。”
摊开照片簿,真是琳琅满目,朱启盈在一问著名法国珠宝公司任公共关系职位,人
长得漂亮,打扮时髦,完全走在时代尖端。
“这是家母。”
苏西冲口而出:“最年轻美丽的伯母。”
朱启东笑,“启盈同母亲一个印子。”
“令尊呢?”
“他不喜欢拍照。”
苏西有点失望。
不过她没想到看老照相簿也会那样有趣。
“几时介绍我认识启盈。”
“你会嫌她幼稚。”
苏西连忙说:“不不不,我才笨拙呢。”
“聪明人都那样讲。”
苏西急急赔笑,“折煞我了。”
他的手提电话又响起来。
“对不起,我听听。上官,什么事?嗯,原来如此,女朋友的表姨妈娶媳妇,非去
吃喜酒不可,我也有女朋友呀,一样走不开,吹牛?她就在我身边,不信,她同你说几
句。”
竟把电话递给苏西。
苏西骇笑,“哪一位?”
那边又笑又说:“你是小朱的女友?他找到女友了?你央求他代我当三小时夜更可
好?他一向是我们这种有包袱之人的救星。”
苏西笑弯了腰。
朱启东在一边教她说:“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苏西对上官医生复述:“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那上官一直嚷:“厉害,厉害。”
苏西笑着说:“他马上来。”
上官说:“皇恩浩荡。”
“你的同事都那样可爱吗?”
“上官的确特别一点。”
“我告辞了。”
“对不起,原本可以去看电影。”
“改天好了,机会多多。”
他送她返家。
母亲看着她,“这样高兴,去什么地方来着?”
“同某君约会。”
做母亲的感叹:“异性相吸,无可抗拒,人类天性如此。”
“是,”苏西承认:“人类命运如此。”
“现在都是明白人了,合理得多,我像你那样大的时候,我妈对我说:‘遥香,何
必嫁人,你陪我出入教会岂非十分圣洁’。”
苏西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事,不禁奇道:“外婆真的那样说?她不结婚,何来女
儿?”
黄女士答:“用诸别人身上的才叫规矩,她成为我的终身反面教材,至少,这一段
母女关系,可以由我控制。”
苏西吁出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雷律师找她。
“苏进要求开紧急会议。”
“有必要敷衍他吗广
“将来,你也可以召他出席开会。”
苏西当然知道苏进想说些什么。
她抵达律师事务所的时候他们三兄妹已经到齐。
苏进一见苏西进来便指着她厉声说:“你与朱立生之子朱启东来往甚密,究竟居心
如何?”
苏西不语,静静在一角落坐下。
苏进怒不可遏,“企图私通公证人,还有什么公平可言?”
雷律师开口了:“你稍安毋躁。”
苏进转过头来,“雷女士,你一直偏帮苏西。”
雷律师也提高声音:“一个人有权结交朋友,即使这人是朱立生之子。”
苏进气白了脸,“好,我明日就去追求朱立生之女。”
雷律师不怒反笑:“这也是你的自由,你大可以那样做,可是如果你以为你有机会
影响朱立生的判断,你就错得很厉害。”
苏进道:“苏西已经左右了你的看法。”
雷律师凝视他,“你也大小觑我这个长辈了。”
苏进拍桌子:“要在这里寻公道是不可能的事。”
“你少在我办公室大呼小叫。”
苏进叫妹妹,“我们走。”
然后他指着苏西,“我一定会证实你堕落。”
苏西既好气又好笑。
苏近与苏周两姐妹仰一仰头就跟着走了。
雷律师没好气,“早知不接这份古怪透顶的遗嘱来办。”
苏西问:“一妻一妾可算堕落?”
“站在女性立场来说,是天下最荒唐的堕落行为。”
苏西微笑,“可是,他却不准我们胡调。”
规矩,是用来加诸别人的一件事。
别人犯错,罪不可恕,自己的闪失,则永远情有可原。
“苏进怎会知道你约会朱启东。”
“他用私家侦探。”
“卑鄙。”
“我也用私家侦探盯他。”
“苏西,怨怨相报何时了。”
“我想多了解这一个大哥。”
“你看,金钱万恶。”
苏西笑,“可不是。”
郭氏侦探社有人在家门口等她。
“苏小姐我们找个地方说话。”
一定有重要消息。
“请到舍下。”
把那位郭先生请进书房,轻轻关上门。
苏西接过一只大信封。
打开,是一叠照片,拍得玲珑清晰。
苏西一看,震惊,呆住,掩着嘴。
真没想到!
照片里两个男人,一个是苏进,另一个是----一张非常英俊熟悉的面孔,苏西认识
他,她定期见这个人,他是苏西的心理医生司徒伟文。
苏西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天下竟会有这样怪异的事。
她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手足无措。
只听得郭侦探说:“他俩每星期一及五定期见面,来往超过一年。”
苏西吞下一口涎沫。
“两人感情很好。”
苏西用右手不住抚摸左手臂,像是想把汗毛安抚下去的样子。
“你没料到会发现这样的秘密吧。”
苏西颔首。
“潘朵拉的盒子一打开,所有邪魔古怪都飞逸出来,叫人永无宁日。”他说的是希
腊神话故事。
过片刻,苏西试探着问:“这……算是堕落吗?”
小郭有一丝讶异,却十分平和地答:“成年人有权选择密友。”
小郭说得对。
“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大哥,另一个是我的医生。”
小郭意外,“不是你的男友?”
苏西吁出一口气,“不不,谢谢天,幸亏不是。”
小郭如释重负,“那,我比较容易说话了。”
什么,难道还有下文?
“事情有点复杂,你看。”
小郭再掏出一只信封。
案中有案,这侦探查案好手段。
信壳里仍然是照片,一位资深记者说过,一张照片胜过千言万语,果然。
苏西一看,耸然动容:“啊。”她低呼出来。
可不是值得惊叫,这次,照片中一人是司徒医生,另一人是美貌少女,两人态度热
昵,司徒的手正在抚摸少女的长发。
苏西说:“这女孩是司徒医务所的接待员殷小姐。”
“呵,你全认识,这三角关系对你不陌生。”
“如此复杂!”
“苏小姐,我正担心你也是其中一个主角。”
苏西忍不住,“啐。”
“既然是个旁观者,再好没有,”小郭停一停,“他们的关系日趋紧张,苏进已经
起了疑心,在星期一与五以外的日子里,都出现在医务所附近。”
“嗯。”
“苏进是一个浮躁骄做的人----”
“你怎么知道?”
小郭微笑,“我藉故向他问路,得到非常不礼貌的待遇,从此得到的结论。”
“是,”苏西点头,“他母亲宠坏他,他为人自私、自大。”
小郭这才明白到,兄妹同父异母。
他说下去:“我预料纸包不住火,苏进不会妥善地处理这件事。”
苏西十分担心,“都是成年人,不会闹事吧。”
小郭想一想,“我们走着瞧。”
他站起来告辞。
苏西趁母亲尚未回家,匆匆收起照片。
一向厌恶苏进的她忽然起了怜悯之心。
这人原来愚昧至此,他自己住在玻璃屋里,却向别人扔石头。
这是报复的好机会。
只要把两份照片送到大宅,苏西一看,必定面如死灰,如果想更彻底地叫他们丢脸,
更可叫苏太太也收一份。
以彼之道,还诸彼身,不算过分。
但是,苏西却不打算那样做。
她所失去的已经无法挽回,报复只有使她变得像苏进一般阴险,她一向看不起他,
如果变得同他一样,苏西无法向自己的良知交待。
那才是真正的堕落。
苏西决定把这个秘密放在心中,不去揭发,说也奇怪,心内重压忽然消失得一干二
净。
也许这便是宽恕,可是,更可能是自爱。
那家人一直踩低她,那不要紧,她可不能轻贱自己。
苏西决定维持缄默。
她忽然听到门外有声音。
啊,是母亲忘记带锁匙?
她走到大门前。
这时,听到有人在门外说话。”
抱怨地:“你从来不请我进屋喝杯咖啡。”
母亲的声音:“这是我女儿的家。”
“也是你的家。”
母亲沉默一会儿,“希望你多多包涵。”
“我都包涵了五年了。”
苏西吓一跳,没想到门外的先生如此好耐心,顿时恻然。
她是忽然下的决心,迅雷般拉开大门。
门外两个中年人呆住了。
苏西满面笑容,“妈妈,请朋友进来喝杯咖啡呀。”
那位先生虽然已经白了半边头,可是精神奕奕,修饰整齐,使苏西觉得宽慰。
更宽心的是苏西的母亲,泪盈于睫,转过头去,“进来吧。”
苏西顺手抄起外套手袋,“失陪,我约了人看电影。”
黄女士同女儿介绍:“这位是郑计祥。”
苏西笑说:“郑先生,你们多谈谈。”
她避出门去。
母亲也是人,也需要异性的慰藉。
为着女儿,已经回避那么久,现在苏西已经成年,她知道该怎么做。
在苏西眼中,母亲最高贵最圣洁,她从来不会当着男友对女儿说:“叫陈叔叔”
“叫林伯怕”……男友是男友,同女儿不相干。
最讨厌是一种把男人带到家来还要命女儿出来叫爸爸的母亲。
苏西无事可做,独自看了一套文艺片,散场后,忽然心血来潮。
她到医院去找朱启东。
在接待处说出这个名字,就得到礼貌待遇,由此可知,他相当受到尊重。
不过又问了好几回,他们才告诉她,他在医生休息室。
“小朱连续两日一夜当更,也许在休息室小睡。”
苏西犹疑一刻才推门进去。
朱启东躺在长沙发上,一条腿搭地上,累极人睡。
嘴巴微微张着,有轻微鼻鼾,脖子上诊症听筒尚未除下,胡髭早已长出来。
苏西有点意外,真未想到做西医如此吃苦。
她不忍吵醒他,正想退出,朱启东转一个身。
他问:“谁。”
苏西轻轻答:“我。”
朱启东睁开双目,微笑说:“你怎么来了?”
苏西有歉意,“打扰了你。”
“不,我也快下班了。”
他并没有起身,却示意她过去,伸手握住她的手,“苏西,你是我的爱婀她。”
隔一会儿,苏西才想起爱婀她是人体内通往心脏最大的血管,藉以维持生命。
苏西也笑。
片刻,她说:“待你下班后我再来。”
他点点头,送苏西到门口。
那么辛苦忙碌,怪不得没有女友。
感情多半靠时间孵出来,不痛下功夫,就没有收获。
看看时间,觉得也差不多了,便回转家去。
果然,母亲的朋友郑先生已经告辞。
母亲一脸笑容,正在读报。
苏西斟杯茶坐在她面前,自言自语道:“有机会的话,好结婚了。”
黄女士轻轻回答:“他亦有一子一女,要是结婚的话,这些人会统统被逼成为亲戚,
非常荒唐,不如维持现状,清清爽爽。”
说得十分合理。
黄女士何需一纸婚书保障什么。
早上,母亲推醒她。
“小西,今早你有医生约会,如果不想去,我帮你推掉。”
苏西睁大眼睛,她正约了司徒伟文医生。
“不不不,有要紧事,我这就起来。”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苏西,这事与你无关,佯装不知是最聪明的做法。
不知者无罪,知得大多,随时有杀身之祸。
这个时候退出漩涡,也还来得及。
可是苏西年轻,苏西心中有气,苏西看这个大哥的脸色,实在有段日子,积怨颇深,
她也想看看他失意的样子。
苏西准时赴约。
世界多么小,苏西感喟,就在这间医务所里,她的大哥与一男一女攘成三角关系。
那个秀丽的接待员殷小姐如常出来替苏西登记,神情有点恍惚,比往日沉默。
司徒医生看到苏西,一怔,“看护没通知你今日约会取消?”
苏西摇头,“没有。”
“真对不起,苏小姐,今日我有事。”
“没问题,我改天再来。”
他吩咐助手:“加添一节时间给苏小姐,不另收费。”
苏西从未见过年轻温文的他神情如此紧张。
苏西到卫生间去了一趟,不过三五分钟,出来的时候,发觉候诊室空无一人。
她听到司徒医生的房间传出争吵之声。
接着,是家具碰撞,瓷器摔碎,有人叫道:“你于的好事!”另一人说:“我已经
说清楚,我俩再也没有瓜葛。”
苏西深深悲哀,关系到了这种地步,还不快快结束,还待何时?
她已经推开医务所大门,预备离去,忽然之间,听到一声女子尖叫。
那女子刺耳欲聋的尖叫声持续良久,一声接一声,跟着,有人推开了门,跌撞地冲
出来,此人正是司徒伟文医生。
他一脸恐惧,瞪大双眼,像是不置信事情会溃烂到这种地步。
他的双手抱在胸前,开头,苏西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然后,刹那间,苏西看到鲜血
自他小腹涌出。
司徒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苏西不知什么地方来的勇气,她立刻拨紧急电话通知派出所。
苏西接着走进司徒医生的房间去,看到她大哥苏进呆若木鸡般站着不动。
苏西四肢这时像风中落叶般颤抖,不知如何是好。
司徒在地上呻吟:“此事……不名誉……影响大……快走。”
一言提醒苏西,她顿足道:“还不快走!”
苏进抬头,看见妹妹,也不及细想。何以她会在这里出现,听见走字,便拔足飞奔。
这时,警察与救护车也赶到了。
司徒尚有知觉,一口咬定,是他自己错手的意外。
“我与女友争吵,一时气愤,自杀盟志。”
警察狐疑地看着苏西,“你是谁。”
苏西立刻答:“我是司徒医生的病人。”
“你看到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我自卫生间出来,已经如此。”声音与双手都簌簌地抖。
司徒被护理人员抬出去,门外已聚集好奇人群,警察留下苏西的地址与电话号码。
再一次回到太阳底下,苏西的胃部痉挛,忽然之间,伏在电灯住上,呕吐起来。
路人纷纷走避,有一两个还掩着脸。
你看,尚未遭灾劫,世人已经唾弃,做人能不小心。
苏西回到家,平躺着,绞紧的胃才慢慢松开来,不过,一颗心仍然跳到喉头上,全
身的不随意肌全部异常活动。
她不住呻吟。
电话响了。
“苏小姐,”是郭侦探,“真凑巧,你也在现场。”
苏西只得说一个是字。
“我已拍下苏进落荒而逃的照片,相信你必定有用,而我的工作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是,谢谢你。”
小郭忽然叹口气,“苏小姐,恕我多嘴。”
“郭先生,你是我尊重的人,请直说不妨。”
“苏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说得有理。”
小郭轻轻放下电话。
苏西捧着头深深叹口气。
傍晚,有人按铃,门外昏暗,苏西一时没把访客认出来。
“谁?”
“我姓殷。”
“啊,殷小姐,请进来。”
她仍然穿着上午那套衣服,样子憔悴。
苏西忙问:“司徒怎么样?”
“没有生命危险。”
苏西松口气,放下一块大石;
“他叫我来向你道谢。”
“不要客气。”
“待他康复,我们决定移民他乡,从头开始。”
“那也是好主意。”
她悄悄落下泪来,同那样一个人在一起,想必会终身担惊受怕:他可会故技重施,
他可管得住自己?
苏西忽然间:“殷小姐,你芳名叫什么?”
“我叫殷红。”
啊,叫那样的名字,感情路上,必不好走,古老人从来不会替孩子取个别致或与众
不同的名字,就是怕引邪恶神灵的注意。
她似乎仍然有一丝不放心。
苏西一再向她保证:“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殷红静静离去。
第二天,报纸一角,有段小小新闻,事不关己的人根本不会注意。
大都会一日之内不知有多少不寻常的惨事发生,此类意外微不足道。
苏西的心始终忐忑,原来保守秘密是那样辛苦的重担,始料未及。
母亲决定与郑先生结伴乘轮船游东南亚,到达合里,上岸玩一个星期。然后转飞机
返来。
苏西真正为他们高兴。
她也想郑先生知道她对他绝对没有反感,看到他,会娇悄地称赞:“中年人穿深色
西装最好看”之类,使他高兴。
家里只剩苏西一人。
送船回来,还没掏出锁匙,大门边忽然闪出黑影。
苏西吓一跳,本能地退后两步,瞪着那个人。
这是谁?
脸容枯槁,瘦削得仙风道骨,伸出来的手不住颤抖。
电光石火之间,苏西喊出来:“苏进!”
平素的嚣张、跋扈、骄傲、自大……全部丢到爪哇国,今日的他似一个晚期癌症病
人。
苏西仍怀着一丝警惕,“你怎么了?……
他吞一口涎沫,.“你全知道?”
苏西怕他口袋里还藏着另外一把尖刀,“我知道什么?”
“我的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多心。”
苏进点头,“没想到你会如此宽容,是我看错了你。”
终于承认狗眼看人低。
苏西仍与他维持距离,温和他说:“我不明白你讲些什么,我听不懂。”
苏进自顾自说下去:“原本你可以摊开来讲,分掉我的遗产。”
苏西答:“我已有我的一份。”
她又补充:“要那么多钱来干什么。”
苏进又颔首:“说得好,钱可以买得到的东西,毕竟有限。”
苏西加一句:“非常有限,不外是大屋大车这一类满街都是、人人都有的东西。”
“苏西,我欠你。”
苏西轻轻说:“兄弟姐妹,谁也不欠谁。”
他转身走了。
苏西连忙开门人屋,她心酸地躺在沙发上,无故落泪。
钱可以买到什么呢,床铺被褥,两斤猪肉,几件新衣,她童年与少年的欢乐都被歧
见葬送掉,永远无法挽回。
朱启东医生找她。
“你在什么地方?”
“医院。”
苏西骇笑,“一直没回家?”
“有突发事件,走不开。”
“什么时候有空?总也得放你们回家吃顿饭洗个澡吧。”
“一下班我就来你处。”
下午,他来了,站在门口不愿进来。
他用手揉着双眼,浑身发散着医院独有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怎么了?”苏西知道有蹊跷。
“我很累……病人不治。”
苏西啊一声,“可怜的朱启东。”
“情绪欠佳,我还是回家的好。”
苏西拉住他的手。
“我这里欢迎你。”
两个年轻人拥抱片刻。
苏西问:“好过一点没有。”
他筋疲力尽地苦笑,“有一杯热可可更好。”
“我立刻帮你做。”
苏西捧着一大杯热饮出来,他已靠着沙发睡着,实在太劳累了,精魂与肉体分家。
苏西替他盖上张薄毯子。
朱启东是个好人,但是好人却未必是个好伴。
他整个人已经奉献给研究工作,医院手术室才是他的家,他每一丝精力都被病人榨
取得干干净净,作为他的家人,得到的不过是一具时时躺在沙发上的躯壳。
苏西是个聪明人,所以她的功课与工作成绩都平平,因为她知道,做得好过人十分
便需多付一百分努力,太辛苦了。
毋需认识朱启东二十年,亦可知道同他在一起生活会十分枯燥。
苏西叹口气。
这时,他外套口袋里的传呼机又响起来。
苏西开始讨厌这件装备,她把它自朱启东的外套口袋取出,一手关掉。
一室皆静,朱启东可以好好睡一觉。
苏西拿起一本小说,独自读了起来。
这真是世上最奇异的约会,二人共处一室,一个看书,另一个睡觉,没有音乐,没
有对白。
以后,恐怕还有很多这样共度周未的机会。
电话铃响,苏西连忙拎起听筒。
“苏西?我是雷家振。”
“啊,雷律师,有要紧事?”
她声音十分严肃,“你马上到大宅来一趟,有个特别会议需你出席。”
东窗事发了。
雷律师收风也真快,没有什么事瞒得过她的法眼。
苏西看了看熟睡中的朱启东。
她大可以放心去开会,朱君在八小时内无论如何不会醒来。
她换上一套整齐的衣饰出门。
只花了二十五分钟便抵达目的地,大宅的老佣人替她开门。
苏西感喟,少年时她来过这里见父亲,永远挺胸直行,目不斜视,因为一不留神便
会看到白眼。
今日又来了。
那只法兰西座地铊钟仍然放在老位置,每过一刻钟便会当当敲响报告时辰。
客厅中那盏大水晶灯永远擦得精光灿烂,缨络闪着骄傲的虹彩。
这里叫大宅,苏西与母亲住的地方叫公馆,或是简称那边。
他们都在父亲的书房里。
雷律师出来说:“苏西,进来。”
一家人齐集。
苏西的眼光寻找苏进,只见他背着所有人面壁独坐一个角落。
他的母亲面如死灰。
他两个妹妹不发一言,一副蒙羞的样子。
雷家振律师说:“我们现在与朱立生先生通话。”
朱立生?他在什么地方?
雷家振按下电话扬声器。
那一头传来宏厚的男声,语气却不失婉转,他这样说:“我已看过报告。”
苏西觉得朱氏父子声音相当像。
雷律师说:“那么,朱先生,请给我们一个裁决。”
那个朱先生有点尴尬,“好友竟给我一个如此沉重的任务。”
雷律师催他:“你请说。”
朱立生轻轻说:“一个成年人,有权选择他的伴侣。”
这当然是在说苏进。
“可是,当伴侣变心,他应采取平和合理的态度,伤害他人身体,于理于法都不合。”
书房内,连掉下一根针都听得见。
“对方不予起诉,警方又缺乏证据,苏进才免去牢狱之灾,不过,肯定已丧失遗产
继承权,他那一份,当由三位妹妹分享。”
雷律师抬起头来,“各位有什么异议?”
一片沉默。
朱立生忽然说:“案中有一位重要证人,从头到尾不发一言,我想,你们应该向她
道谢。”
苏西一听,连忙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真没料到自己演技如此到家。
“堕落并无定义,可是苏进应该明白,纠缠、恫吓、威逼,最后伤害他人,确是犯
罪行为,”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我已经讲完。”
雷律师说:“谢谢你,朱先生。”
朱立生挂上电话,谈话中止。
苏进一言不发地走出书房。
事情是如何揭发的呢?
司徒不说,苏西也不说,苏进当然更不会说。
雷律师像是看穿了苏西的思想,她轻轻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苏西双手一震,手袋差点落到地上。
小时候同班同学考试作弊,被老师当场捉到,那古肃的老师自牙齿缝中迸出:“若
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两句话来,十分震撼。
雷律师站起来,“散会。”
苏西想跟着离去。
忽然听见有人说:“诸留步,我准备了茶点。”
叫谁留步?
不会是苏西吧,一定是叫雷律师。
苏西自顾自向前走。
可是她又听得同一个声音说:“苏西,茶点准备好了,请赏面。”
苏西不相信双耳,缓缓转过头来。
一点不错,说话的正是李福晋女士。
假如苏西堕落
(三)
苏西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手足无措。并非受宠若惊,而是从来没有与她打过交道,
心底下认为可免则免。
苏西踌躇地答:“我还有事。”
可是老好雷律师又代她作主,"我帮你推一推好了,我们喝杯茶就走。”
苏西只得颔首。
偏厅只得她们三个女子。
苏近与苏周不知避到什么地方去了。
李女士替苏西斟出红茶,"苏西,多少糖?”
“一点牛奶,不加糖。”
李女士点点头,"所以身段那么苗条。”
苏西心中有气,想大声说:“我是你们坏嘴里的毛孩,我并非淑女。”
当然,她控制了自己。
终于话归正经,李福晋女士说:“苏西,我们母子都感激你。”
苏西一怔,没想到她如此能屈能伸,居然直接向她道说,可见其人不简单。
她当然不能示弱,再度摆出茫然姿态,否认到底:“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女士目光炯炯,搜索苏西脸上蛛丝马迹,以她那样丰富的人生经验,居然找不到
破绽,不禁由衷佩服这个女孩子。
因此,她完全放心了。
接着有点心酸,人家不知怎样教女儿,如此聪明伶俐,处世、做人、读书、工作,
好像都有天分,不必苦昔教导。"苏西见李女士露出沧桑感慨的样子来,连忙顾左右而言
他:“这茶香极了。”
李女士立刻恢复常态,"面包是自制的,你试试这三明治。”
再坐了十来分钟,她们就告辞了。
在车上,苏西说:“苏进生活不会成问题吧。”
雷律师答:“你少操心,他外公那边还有产业给他。”
苏西倒抽一口冷气,"怪不得这个人一点也不想工作。”
“是,他根本没有上进的动机。”
“你看,懂得投胎多重要。”
雷律师看了苏西一眼,微微笑,"你现在也不差呀,”
是,省着点用,略有分寸,已经一生不忧。
苏西不由得伸出双臂,枕到脖子后边,舒展一下。
雷律师间:“朱启东如何?"、"他太忙。”
“你也找些事做呀。”
“可是,我渴望二人的时间共用。”
“年轻女子总是如此不切实际。”
苏西理直气壮,"所以我们可爱。”
雷律师说:“你的确有可取之处,苏近与苏周则不敢恭维。”
“不要紧,有那样丰厚的妆奁,性格再可怕也嫁得出去。”
“你的财富与她们一样。”
苏西感喟,"可是,我情愿小学三年级学校开放日父亲会前来参观。”
“他从未来过?”
“一次也没有。”
这趟,连雷律师都叹息。
母亲也时时缺席。
有些小同学的父母寸步不离,使苏西明白到掌珠真正的意义,父母一人一边握住双
手,苏西跟在后边看到这种情形,无限艳羡。
回到家,椎门进去,果然,朱启东仍然仰灭睡着,动也没动过。
苏西觉得好笑,真的嫁一个这样的工作狂,全个家会落在她一人肩上,待他自医院
出来并睡醒,孩子已经大学毕业。
她到厨房煮了一锅罗宋汤。
忽然听得有人呻吟。
她知道朱医生已经醒来。
“怎么样,睡足没有。”
“香,香,饿,饿。"指着嘴巴。
真要命。
接着他又揉揉双眼,"我们已经结了婚?”
苏西笑,"你尚未向我求婚。”
“在梦中,我俩已经白发萧萧,儿孙满堂。”
啊,壶中日月长。
苏西问:“你可需淋浴?”
朱医生涨红面孔,"不不,我回家才处理。”
苏西没想到他会这样腼腆。
相形之下,她更为豪放,也许,在保守人士眼中,即系不羁。
苏西取出大碗汤及整条蒜茸面包。
朱启东赞叹:“天下竟会有如此美味。”
狼吞虎咽。
他真需要一个人专门服待起居饮食。
“家里好舒服。”
苏西看到另外一个危机,他是那种永远不喜外出交际应酬的人。
“让我们出去跳舞。”
朱启东微笑,"我情愿看电视新闻。”
猜中了。
“你不觉闷?”
“有你陪我,我怎会闷。”
苏西既好气又好笑。
“不过下星期医院有个筹款晚会,你要不要来?”
苏西忙不迭答应,"要要要。”
过两日,同雷律师谈起朱启东性格。
雷家振赞不绝口:“标准好丈夫。”
“不会吧,一点生活情趣也无。”
雷律师面孔一板,"你觉得他有情趣,其他女子也
会觉得他有情趣。”
苏西笑,"雷律师,你从来没结过婚,倒是很了解
男性。”
“苏西,你揶揄我?”
“不敢不敢。”
雷律师自言自语:“这个孩子,倒是同他爹不同。”
苏西不由得好奇,"朱立生是个怎么样的人?”
雷家振立刻改变话题:“我陪你去看首饰。”
“谢谢,我不喜配戴首饰。”
出席晚宴那日,苏西配戴的项链价值一百九十九元九角,购自廉价商场。
在灯光下一般晶光灿烂,都是玻璃珠子。
有一两位名媛缠住朱启东叫他述说幼儿换心手术过程,听到要紧处双手紧握,泪盈
于睫,惊呼出来,全情投入。
苏西暗暗好笑,真没想到演艺学院有那么多高材生。
她身边也有男生,一个个围上来,"晦你好,我是刘智活,庚洛医院副经理”“我叫
赵则蔼,樊元制衣的董事”“在下张若愚,家父张其逸同令尊是好友"……
他们好像都认识她不止一天两天了。
苏西坐着微微笑。
隔一会儿她拍拍朱启东肩膀,"跳舞。”
启东立刻与她走下舞池。
苏西说:“你看你多受欢迎。”
启东回敬:“彼此彼此。”
他们一直在舞池留连,直到启东当值时间已近。
苏西说:“我送你到医院。”
她先去扑粉。
她坐在转角处,有两位女士进来,没看见她,恣意闲谈起来。
“听说继承了家产。”
“有多少?”
“一亿。”
“那也没多少。”
“可是存银行一年拿五厘利息,也足足五百万,到什么地方去找年薪五百万的美差?
于是她顿时成了香谆悻。”
“没出息的男人真多。”
“奇怪,根本不介意生活费来自何人何处,至要紧
可以趁现成过舒服日子。”
苏西的手凝住,这是在说谁?
笑,"别在这里艳羡了,人家三姐妹姓苏,你姓什么?”
咦,这不是在说她吗?
苏西大乐,唁,她居然也晋升为名媛,成为众人闲谈的主角了。
真没好气,她抬起头,咳嗽一声。
那两位女士讲得兴起,不接受暗示,继续说下去:“我会叫我兄弟留意这每人一亿
的三朵姐妹花。"咕咕笑。
苏西再咳嗽一声。
她们二人终于听见了。
一人间:“谁?”
另一人聪明些,"快走。”
站起来立刻走了。
苏西正想离去,又进来一位女士。
苏西只瞥见粉红色大蓬裙一角。
苏西刚站起,听到一声叹息。
好熟悉的声音,这是谁?
只见那位小姐站在镜前,摊开手掌,不知什么闪闪生光。
苏西看到她在镜中反映,咦,这不是苏近吗,没想到她也在诉会里。
苏西还是第一次仔细看她五宫。
,大国睛,细长眉毛,高鼻子,小嘴巴,是那种古典灸人式样,太过工整,几乎有
点俗气,而且已经过时。
原来苏近是这个样子的人,苏西知道她要比她大六六岁。
苏西故意扭开水咙头。
苏近转过头来,看到了苏西,若无其事地把掌中物放进小手袋。
她好似没有多大意外,看样子一早在舞池看见了苏西。
苏西抬起头向她招呼。
是她先同苏西攀谈:“朱医生很会跳舞。”
苏西温和地笑,"还好,只踩了我十次八次。”
苏近也笑了。
苏西问:“谁是你今晚的伴?”
苏近役精打采,"一个人。”
苏西随口问:“苏周没来吗?”
苏近一听,脸上变色,"我就是苏周,你以为我是谁?”
苏西张大了嘴,几乎没找地洞钻,她竟把她们两姐妹认错了,她反应也快,连忙拍
打自己嘴巴一下,"掌嘴。”
苏近,不,苏周笑出来,随即怅惘地说:“我们两姐妹跟在母亲身后进进出出,好
比影子,谁分得出是这个还是那个。”
苏西不介意与她多说几句,可是担心朱启东会等得不耐烦。
可是苏周也善解人意,"可是怕他等?”
苏西颔首。
“有空一起喝茶。”
苏西走到桌子前,看到有人扰攘。
她问朱启东:“什么事。”
“今晚的主席黄崇三大太不见了首饰,遍寻不获。”
“啊,有无报警?”
“不方便报警。”
“不见了什么?”
“听说是一朵宝石胸花。”
“我们可以自由离去吗?”
“唯有再等一等了。”
只听到同桌一位太太说:“那胸针中央的一颗红宝石红得像血一样,希望不致于有
人眼红。”
苏西心一动。
她抬起头,护卫员已守住了宴会厅大门。
“这样不知要搞多久,好好的气氛都遭破坏。”
“朱医生,你若不介意搜一搜身--”
朱启东说:“来,苏西,我们不多心。”
苏西穿一条小小黑色晚装裙,一目了然,"我与你先走吧。”
那枚襟针面积不小,不能藏在发髻或是内衣里。
他俩顺利过关。
苏西送启东到医院。
“玩得还高兴吗广
苏西真诉心事:“最好只有我们二人。”
启东许下诺言,"我会抽时间出来。”
那天晚上,苏西在床上一直辗转反侧。
不会是看错了吧,一定是看错了。
可是第二天一早,她就起来,打电话给郭侦探。
她才喂一声,对方就说:“早,苏小姐。"他记得她的声音。
“郭先生,半小时后我到你办公室。”
“咦,你又有事?”
“见面再谈。”
说也奇怪,本来苏西的生活平淡无奇,一旦承继了遗产,忽然变得刺激多姿。
苏西问:“这种首饰,可易脱手?”
“顶多只卖原价十分三,而且极难找人接手。”
“多么可惜。”
小郭微笑,"那只胸针相信还在原地。”
“你说什么?”
“你见过它握在某人手中。”
“也许看错了。”
“我陪你去查个究竟,宜景酒店的保安主任是我兄弟。”
小郭真有办法。
他那兄弟姓苗,一表人才,外型英伟,准时在门口等候师兄。
跟着看到苏西,顿时一呆,"我昨晚见过这位苏小姐。"真好记性。
小郭笑说:“有好消息,你的头痛很快会消失。”
苗主任叹口气,"这群小姐太太,又不舍得不炫耀财宝,俗云财不露帛,露帛要赤脚,
你看,遭致眼红,终于失宝。”
“也许是意外。”
“不可能,胸针被人连衣襟割下。”
苏西一直不出声。
小郭说:“来,陪我到宴会厅化妆间去。”
苗主任一怔,立刻醒悟。
宴会厅门已锁上,须用锁匙开启。
小郭推开化妆间门,每张椅子回倒搜查,苗主任也加入帮忙。
然后,小郭逐格水厕寻找,忽然之间,他探出头来,"两位请过来。”
胸针躺在水缸里。
那颗拇指大宝石果真像血一般颜色。
小郭笑道:“茵兄,请。”
苗主任大喜卷起袖子,捞出胸什,裹在一块毛巾里,他深深吁出一口气。
“郭兄,怎么被你找得到。”
小郭笑着指指脑袋,"我今早做了一个怪梦,醒了即刻赶来帮你。”
“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苏西身上。
“谢谢你,苏小姐。”
苏西作讶异状,"关我什么事?”
“苏小姐,可是你昨晚看到什么?”
苏西笑笑,"我千度近视,没戴眼镜,一如盲人。”
苗主任不肯放松,"苏小姐,这个人下会是第一次做案,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你
包庇她,等于害了她。”
苏西沉默。
小郭开口:“阿苗,你已得到你要的东西,还噜嗦什么。”
那保安主任只得搔头赔笑。
苏西随小郭离去。
在门口,小郭问她:“那人是谁?”
苏西微笑,"没看清楚。”
“我这里有一份宴会客人名单。”
苏西不为所动,"是吗,那多好,你馒慢推敲吧。”
小郭为之气结。
苏西不急。
她到咖啡室吃完早餐,又回到电梯大堂,果然不出所料,她看到苏周走近。
在她到达宴会厅之前,苏西一个箭步过去,扣住她的手臂,像对她多年老友似他说:
“你迟到了",一拉把她拉进电梯。
苏周愕然。
苏西在她耳畔说:“他们已经找到那件东西,打算息事宁人,你千万别进去。”
苏周脸色转为煞白。
“你速速回家,记住,他们在卫生间已经布满眼线。”
把苏周拉到商场,与她并排站着,佯装看橱窗,苏西终于忍不住,轻轻问:“为什
么?”
并没有期望会有人回答她,可是真意外,她听见苏周轻轻说:“眼红。”
苏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还会妒忌别人?”
“是的,"苏周语气里有一,丝苍凉,"多谢你把我身世看得那么好。”
“觊觎他人之物是不对的。”
“我知道。”
“而且,那不过是无用的身外物。”
苏周问:“你为何不拆穿我?”
苏西不知如何回答。
“可是要我们一家都感激你?”
苏西没好气,"对,问你妈拿奖章。”
她别转头就走。
“苏西--"苏周却又叫住她。
苏西转过头来,看到一个极之瘦削访惶的苏周,忽然发觉,苏周根本没长大过。
苏西说:“我们改天再谈。”
下午,小郭拨电话给她,"那人,是另一位苏女士。”
苏西答:“郭先生,凡事讲证据。”
“你为何护着她?”
“我一向比较体贴女子。”
“她们从来没有理会过你。”
“那是她们失败。”
小郭说:“你是一个有趣的人。”
苏西说:“郭先生,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是吗,对方被你感动,决定改邪归正。”
“偷窃狂是一种心理病。”
“是,"小郭答:“一些人觉得世人与社会都亏欠他,故此报复。”
“可是,那人明明丰衣足食,丝毫不缺。”
小郭答:“或者,在感情上,她十分空虚。”
苏西失笑,"那也可以怪社会?”
“啊,当然,那是最后出路。”
苏西大笑起来。
那天晚上,电话铃一响,苏西便取起听筒。
对方喂一声,苏西辨认到那是朱启东的声音。
她很高兴,"朱医生,假使你愿意,我可以再煮一锅汤请你品尝,不过,条件是,你
不得离开我寓所半 步。”
对方没有回应。
苏西诧异,"喂,喂?”
“苏小姐,我是启东的父亲朱立生。”
苏西尖叫起来,啪一声丢下电话。
她急得团团转,涨红面孔,继续尖叫。
电话又响起来,苏西伸手过去,又缩回来,终于,
不得不面对现实。
她叹气连连,"朱先生,有事找我?”
对方声音充满笑意,"苏小姐,我们也该见一次面 了。”
“不不不,"苏西巴不得找地洞钻,"我最近忙得不 得了。”
“下个星期如何?”
“更忙。”
“那么,十五号以后呢?”
“朱先生,我查一查,一有空,马上通知你,再见。”
放下电话,着实松口气。
电话又响。
苏西真想拔掉插头。
“苏西,我是启东。”
苏西发觉鼻子上全是汗,不,是油。
“苏西,有一件事,我想同你说。”
“请讲。”
“我想面对面说,十五分钟后到你家可好?”
“我等你。”
朱启东脸上明显有难处。
苏西立刻说:“无论是什么,我一定会体谅你。”
“是吗,太好了,苏西,我明天起放假七天。”
苏西一怔,"这是好消息呀。”
“可是,我去年已经答允朋友,一齐到米那玛山区去做义工。”
苏西发呆。
好不容易盼到男朋友放假,原来他的节目是做善事。
''苏西,要是你叫我推,我一定会推掉。”
啊,陷她于不义。
苏西不上当,微笑说:“我等你回来。”
朱启东大喜,由此可知他是真心爱上为贫众服务,苏西由衷钦佩他。
“救助贫童,比吃饭跳舞重要得多。”
朱医生说瞩了嘴:“我也是那么想。”
“这去这回,当心身体。”
他放心地笑了,活泼地告诉苏西,上次到彼邦的成绩。
深夜,苏西在电机上看血淋淋的手术室实录。
南美洲落后地区,医疗设施有限,往往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医生把心脏病人败坏的
心肌一刀切除,病人反而迅速痊愈,先进国家大奇,连忙派医生去实习……
苏西关掉电视。
是疏远朱启东的时候了。
假如苏西堕落
(四)
她的要求很简单:一夫一妻,平实地生活,生一两个孩子,两女或一子一女都好,
家人须时时伴在身边。
她的要求里没有大国手。
待他回来,要赶快对他说明白。
苏西颓然,多少有点失望,这么些年来,只对他有憧憬,她叹一口气,可见感情这
件事,从来不容易。
她一向多梦。
忽然看见一个瘦削的女孩叫她:“苏西,苏西。”
苏西大奇,"你是谁?”
那女孩扑过来打她,拳拳到肉,十分疼痛,苏西叫:“喂喂喂,这是干什么?”
“你抢去我父亲,你抢去我父亲!”
苏西闪避,"你是谁?”
电光石火问,明白到那是苏周。
在梦中,苏西比她高比她大,连忙握住她双拳,不让她动。
苏西不由得泪盈于睫,"什么父亲?我一年只见他一两次。”
苏周不相信,呆呆地看着苏西。
半晌她问:“那么,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苏西答:“谁知道,他是一个最最自私的人。”
苏周掩脸痛哭。
苏西深深叹一口气。
苏西搂住苏周,姐妹俩紧靠着坐在一起。
梦醒了。
苏西叹口气。
她一直以为苏近与苏周她们什么都有,原来一切并非想象中那般简单。
两个都是破碎家庭。
下雨了,苏西坐在近露台处读报纸副刊,这种天气是她髯发的死敌。
电话铃响。
“我是朱立生先生的秘书,找苏西小姐。”
声音成熟动听,肯定是挑选过的吧。
“我是。”
“朱先生想约见你。”
“我最近抽不出时间。”
“最快要待几时?”
她一本正经地答:“明年圣诞或许。”
没想到对方能耐更高:“十二月二十五抑或二十六?”
“二十六号。”
“好,晚上七时方便吗?”
“七点可以。”
“届时我会再来提醒苏小姐。”
电话挂断。
副刊上正教人如何挑选合适的男朋友,苏西看得
津津有味。
电话铃又响了。
“苏西,你为何不肯见朱立生?"是雷家振律师。
“我有自由见一个人,或是不见一个人。”
“人情世故都不顾了。”
“我不认识他。”
“他是遗嘱执行人之一。”
苏西的牛脾气突然发作,"那是一份什么样的怪遗嘱,根本元人可以承受到他的遗产,
那是故意用来刁难我们的工具。”
“一年之内没有堕落行为就可发放遗产。”
“父母对子女的爱不是没有条件的吗?”
“你试试读书不及格以及晚晚夜归看。”
“我累了,不想见人。”
“叫朱启东陪你去。”
“朱医生在米那玛救病童。”
“啊,这才是脾气欠佳的真正理由。”
苏西承认,"他喜欢我,可是他还没有准备好,任何女子在这十年内与他恋爱都会遭
到冷落,没有人可以一世等他。”
“那样坏?”
“我的估计与预测完全正确。”
雷家振一向关心苏西,叹口气说:“我还以为
“我也以为。"苏西接上去。
“我替你约了今日下午见未立生。”
“我下去。”
“下午四时立生行,不要迟到。”
“喂喂喂。”
去就去,逗留十分钟就走。
苏西像银行区所有白领一样,时时经过立生行大厦,可是没想到那个立生就是这个
朱立生。
秘书出来接待,听到她名字一怔,看着她,像是想说:你不是明年圣诞才有空吗?
苏西有点尴尬。
秘书招待苏西进会客室。
小小会客室内有茶点招待,还有许多图书。
苏西边吃三明治边翻阅书册、她手上是一本略为残旧的英国童话,叫云尼小熊。
苏西不十分喜欢这角色,真是,什么熊会叫云尼,而且还是雄性,可是忽然她发觉
这本插图童话是古籍,且是第一版其中一本,非常名贵。
接着,苏西发现了宝藏,她发觉会客室内所有随意供客人阅览的书都是价值不菲的
古董。
啊,苏西抬起头来,这人如此懂得生活享受的细节。
她改观了,开始不介意这次会面。
可是这时秘书推门进来。
“苏小姐,我刚接到朱先生电话,他说要迟到一些。”
苏西放下书,"我有事,我不能等,改天再约吧。”
秘书焦急,"苏小姐,他十分钟后就到。”
苏西摇摇头,"守时是帝皇的美德。”
秘书无奈,留不住苏西。
苏西喃喃说:“后年圣诞吧,我可能有空。”
她拂袖而去。
才走到门口,秘书追上来,"苏小姐留步,朱先生回来了。”
苏西抬起头,他一定从另一部电梯上来。
该不该走呢,苏西迟疑,照说,他是长辈,她迁就一点也很应该。
正想转头,听得身后说:“苏西,对不起,我叫事绊住,累你久等。”
声音同朱启东有七分相似。
苏西只得挂上笑脸,回过身来。
她愕住了,这是启东的父亲?
朱立生的表情逼切诚恳,他外型比苏西想象中要年轻十多岁,他身穿裁剪体贴的深
色西装,更显得修长英俊,苏西忽然脸红了。
“苏西,我有要紧事同你说。”
苏西身不由主跟着他走。
奇怪,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腔力。
他请她进私人办公室。
落地长窗的光线柔和,办公室里静寂无声。
他轻轻说:“请容我解释力何迟到。”
苏西看着他。
“我刚同雷律师到派出所去保释苏周。”
苏西一听握紧拳头,冲口而出,"坏事。”
“你果然知情。”
苏西不语。
“你一而再再而三包庇苏氏兄妹,为何广
苏西低下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周在一间珠宝店涉嫌偷窃,人赃并获,听说已非第一次。”
苏西默不作声。
“珠宝店店主是我家远亲,现已答允不予起诉。”
苏西松口气。
“可是这件事明显影响到苏周遗产继承权。”
苏西又抬起了头。
“现在,苏富来的财产,改由你与苏近继承。”
苏西木着一张脸,作不了声。
朱立生说完了,走到一座庞大的地球仪前面,轻轻转动它。
这分明也是一具古董,南美洲的形状统统不对,可是那时的人照样生活,~点遗憾
也无。
朱立生说:“苏西,你并无喜悦的神色,反而叫我高兴,正如启东所说,你天真烂
漫,活泼可爱,毫无机心。”
启东真的那样形容她?苏西心头一阵温暖。
她的四肢仿佛又可以活动了。
她抬起头,这时才看到书房天花板一角悬着一只
月球仪,与地板上的地球仪恰巧成为一对,此外,书房
没有其他装饰品,多么新鲜奇突。
朱立生吁出一口气,"你极小之时,有次见过我,还
记得吗。”
苏西静静地摇头。
她记性绝佳,过目不忘,记忆可以追溯到幼儿期
去,可是,她不记得曾经见过这个英俊的人。
忽然她问:“你可有送我礼物?”
“一套西游记人物娃娃。”
苏西咧开嘴笑,"那是你?”
朱立生如获至宝,"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现在还保存着那套泥娃娃,不过,孙悟空原来的金箍棒已经失去,猪八戒崩了
一只耳朵。”
“这样说来,你喜欢那套玩具?”
“是我至爱。”
朱立生感到非常安慰。
苏西问:“之后为什么不再见到你?”
“我们搬到伦敦去住了好几年。”
“没有回来过?”
“实不相瞒,那时我与令尊有点意见分歧。”
“多谢你赠我玩具。”
“不客气。”
朱立主看着背光而坐的苏西。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那小小女孩与他的女儿大不相同,她穿着套唐装衫裤,天然吞
发垂在肩上,脸容秀美,像个小大人,因此他没有伸手去拍她,怕唐突。
今日她五官没有多大改变,身量比他想象中要高许多,穿平跟鞋都几乎到他耳尖,
晶莹大眼睛里似有千言万语。
他别转面孔。
接着,轻轻咳嗽一声,"启东下周回来。”
苏西笑,"他喜欢四处流浪。”
“自幼把他带着遍世界走,他也习惯了。”
这可是他儿子的女友?
“你们发展如何?……
苏西小心翼翼回答:“我们是很谈得来的朋友。”
正在这个时候,秘书敲门进来通报,"雷律师来了,”
雷家振跟着进来。
苏西连忙站起,"我先走一步。”
“不,"雷家振说:“你不必避开。”
她脸色不大好,朱立生斟杯酒给她。
半响她抬起头来,"苏周乘家人不觉服药,已经送到医院里。”
苏西听见,啊地一声,都是这张遗嘱害事。
雷家汉叹口气,"救是救回来了,情绪十分激动,需接受精神治疗。”
苏西真没想到她会那样不快乐。
忽感唇亡齿寒,物伤其类,不禁垂下泪来。
雷律师再斟一杯酒,"苏进已经到三藩市去避锋头,听说,李女士打算把苏周也送出
去。”
朱立生讶异:“这正是她最需要亲人的时候。”
雷律师放下酒杯,"对一些人来说,孩子听后便是子女,孩子一出纰漏便不是子女。”
雷家振转过头来说:“苏西,你的财产又增加了。”
苏西清晰他说:“我不要那笔钱。”
雷律师苦笑,"这个傻孩子。”
“她在哪家医院广
“圣心医院。”
苏西说:“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一步。”
“苏西……”
她已经离开朱立生办公室。
立刻叫一部车赶到医院去。
走过附近花档,心情比较平和,挑了一小束紫色毋忘我。
苏周独自躺在病床上,已经醒来,看到苏西,泪如泉涌。
苏西握着她的手。
房内只有一名看护陪伴,说不出凄清。
苏周嘴唇蠕动,苏西探耳过去。
只听得苏周沙哑微弱的声音说:“……她叫我去追赵必华,我没成功。”
苏西发呆、这赵君大概是某公子哥儿,而苏周口中的"她"一定是她慈母。
“又安排我与刘法平成为一对,人家根本不喜欢我,人家去侍候香江小姐顾子嫣。”
苏周说到这里痛哭失声,浑身痉孪,看护连忙赶过来替她注射。
“这位小姐,病人需要休息,你改天再来吧。”
苏西跑到休息室,独自掩脸流泪。
她同苏周根本没有感情,但是衷心同情她的遭遇。
苏西在医院逗留了两个小时,始终没看见有人来探视苏周。
苏西与公司联络。
“我想销假回来上班。”
她的上司老陆奇道:“咦,有福不享,认真难得。”
“享福也得训练有素才行,像我们,就是不惯,天天在家闲着似只无主孤魂。”
“欢迎你回来做牛做马。”
苏西欢呼一声。
“记住,亿万女富豪,老规矩,不准迟到,不得早退。”
做回自己最舒服。
她与苏周不同,她有工作,每朝知道该往何处去,到了办公室,又非得把工夫赶出
来,人叱喝她,她难为人,一天很快过去。
苏周就不行,她每日被专制虚荣的老母逼着去找对象,失败了还得听冷言冷语,日
久心理变态。
苏西不寒而栗。
第二灭一早,她到医院去看苏周。
病人昏昏人睡,她过去握住她的手。
看护轻轻说:“她今午出院。”
“可以吗?"十分意外,又不放心。
“她母亲的主张。”
“病人早已过二十一岁。”
看护说:“她没有反对。”
有,自暴自弃也是一种很厉害的抗议。
看护说:“你是她的好朋友吧,只有你来看她。”
苏西不语。
片刻苏周醒了,看到苏西,虚弱地微笑。
苏西说:“站起来,与生活对抗。”
她不出声,露出感激的神色。
“回家好好休养。”
苏周颔首。
“想出来走走的话随时找我,我点子最多,包你开心。”
苏周泪汪汪看着她。
苏西轻轻道别。
回到公司,老陆指着时钟,"小姐,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了,那位难缠的王某人又来
了,在会议室等你,指明要见你,"说罢眨眨眼,"为公司权益着想,必要时,请酌量牺
牲。”
苏西真开心。
回来了,多好,又能力陆老板啼笑皆非,又可以为蝇头小利争个灿烂。
办完公事,有电话找她。
对方不置信他说:“可爱的苏西,你在上班?”
苏西愉快地答:“是。”
“现在还上班?"对方忍不住笑了。
苏西再也不会把声音槁错,"朱启东,你又何尝不夭天超时工作。”
朱启东笑,"看样子我是最无权批评你的人。”
“启东,你在何处。”
“我此刻已到曼谷开会。”
“啊,又延期回来。”
“不不不,我可望准时回家。”
苏西说:“我有话同你讲。”有点黯然,该摊牌了。
朱启东很愉快,"我也是。”
苏西很满意,现在,这两父子的声音再也不会使她困扰。
又有电话进来。
“你仍在广告公司上班。”这无比讶异的声音属于朱立生。
“正是。”
朱立生笑了,"工作自有魅力可是。”
“所以许多兆亿万富豪天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
“我很高兴你仍然守在工作岗位里,同事怎么看你?”
“同以前一样,我并没有告诉他们什么,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朱立生意外,"苏西,你真是一个特别的女子。”
“是吗,也许财产到了手,我会非常挥霍。”
“打算怎么样花。”
“设一个大学奖学金,甚多同学成绩优异但是负担不起学费太不公平。”
“你的思路与启东何其相似。”
“不不,他身体力行,我只得一张嘴。”
朱立生又笑,"启东明日回来,说要给你一个惊喜,你可要去接他?”
“一定。”
“我叫司机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有车。”
“是什么训练得你如此独立?”
苏西答得飞快:“家境欠佳。”
“司机明天下午三时到你公司来接。”
这固执的人,再同他争,便与他一般顽固,苏西不出声。
老陆过来,"今天本来想叫你加班一一”
“没问题。”
“后来想到你那千金之体……”
“我连一百斤都不足,陆老板,你有话请说吧。”
“那么,赶快去吃碗即食面,诚威地产公司的人马立刻就要杀到。”
通宵工作对没有家累的人来说简直是一项节目,这解释了为什么都会盛行晚婚,甚
至不婚。
苏西到底年轻,仿佛越夜越精神,会议到凌晨两时才散。
地产公司代表是一个叫孙先党的小伙子,"苏小姐,一起去吃粥宵夜。”
“我正饿得发昏。”
他把她带到一间大排档。
“有规矩,眼睛不要到处看,有人叫嚣,不要搭嘴,吃完即走。”
苏西骇笑,"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食物实在美味。”
的确好吃,不少人驾了名贵房车来。由司机买了,拿到车厢里吃。
孙先觉说:“没想到你那么随和。”
苏西愣住,"此话怎说?”
“全城男生都知道你继承了十亿遗产。”
哗,十亿,那么多,越传越夸张,江猢手足太给面子了,苏西怕担当不起。
孙先觉间:“你何须辛勤工作?”
苏西忍住笑,一手按住小伙子肩膀,"那都是谣言,尔千万别相信。”
“有人真是谦厚。”
有一部跑车停下来,一个装扮过分时髦的男人下乍买食物,车子里的女客好不脸熟,
那是苏周的姐姐苏乙苏西连忙别转头,佯装没看到。
跑车片刻离去。
吃完了,小孙送苏西回家。
见她只住在一层;日公寓里,大奇,"要是不嫌唐突,氏可以帮你找一座全海景花园
洋房。”
“我家已经很舒服,谢谢。”
小孙摇摇头,"苏西你是一个怪人。”
苏西笑笑,"改天见。”
回到家,才知道什么叫做疲倦,只能睡三四小时又得返回公司,通常,这第二天下
午才最累。
但是,有工作的生活是充实的。
早上,刷牙的时候她才有时间回忆昨夜那一幕。
苏近的男友像舞男。
不过,谁爱同什么样的人做朋友,与人无尤,也许他能叫她开心,那也是极为难得
的一件享。
使苏西觉得奇怪的只是苏近那苍白且毫无欢容的面孔。
公司的电话来了:“苏西,老板说要是你起不来的话--”
“我起不来又如何听你的电话?”
她准时上班。
下午,她只是抽空去接朱启东,而不是自早到晚专程等他回来。
所以说,工作给一个人某种尊严。
朱家的车子在楼下等。
司机拉开车门,苏西才看到车厢里已经有人在。
那女孩子满脸笑容,伸出手来。
苏西冲口而出:“启盈。”
“哎呀,正是我。”
多巧妙的安排,一定是她父亲的主意。
朱启盈真人比照片更好看,人家年轻女子总有明媚朝气,不比苏近及苏周,永远似
大病初愈,全靠名贵阻饰支撑。
当下朱启盈笑,"我喜欢你的头发。”
苏西苦笑,"希望不是反话。”
“人家不知要花多少心血才能熨成这样。”
苏西正想客套几句,朱启盈却已经至诚恳地问:“你便是启东的女友?”
“呃,我们……还在朋友阶段。”
真没想到朱启盈如此直率,"他能驯服你吗,我想不。”
苏西吓一跳,她不需要一个挥舞电鞭的驯兽师吧,一定又是这把鬈发累事。
朱启盈笑,"我不看好启东。”
苏西不置可否,只是陪笑。
幸亏车子已经到了飞机场。
苏西一下车就觉得异样。
假如苏西堕落
(五)
停车场有救护车及警车。
朱启盈却说:“不关我们事。”
一进等候接飞机的范围,就有航空公司工作人员高举"朱启东医生"牌子。
苏西知道不妙,立即迎上去。
工作人员马上拉她们到一角,"你们是朱医生什么人?”
“妹妹。”
查看过身份证明文件,工作人员脸容严肃,"朱医生在外地感染到病毒,需要隔离,
他将会第一个下飞机转送医院。”
朱启盈顿足,"我知道他会有这一天。”
苏西却问,"有元生命危险广
“我们不知道,他登飞机时无恙,中途突然发高烧,是他自己诊断传染到病毒。”
苏西转过头去,"启盈,立刻通知你父亲。”
启盈马上取出手提电话。
飞机降落,朱启东在另一条通道坐轮椅上救护车。
苏西想上前招呼,被警察拦住,不过朱启东还是看见了她。
苏西用手语划出"别担心,我爱你。"字样。
朱启东点点头。
救护车迅速开走。
启盈说:“我们到医院去见他。"她已经紧张得脸色发白。
朱立生比两个女孩子更早到,苏西看到他与医生密斟,头一直垂低,但高大的背型
坚强可靠,苏西放下一半心。
苏西抢前问:“是什么病?”
医生抬起头,"食肉菌。”
苏西用手掩着嘴,退后两步。
启盈没听说过这种细菌,趋前问医生:“上官,是什么传染病?请再说一次。”
“是一种四十八小时内不予适当治疗即可致命的怪病,细菌迅速侵蚀皮肤肌肉,蔓
延全身。”
启盈浑身发抖,"启东情况如何。”
“万幸已经受到控制,这还是本市第一宗此类症候,群医会诊,启东当无生命危险,
不过,细菌入侵仙左腿,将来一定有丑陋的巨型疤痕。”
苏西落下泪来,不是害怕,而是放心。
朱立生颔首,"我想看看他。”
“今日不行,明早医院准备好了你们再来吧。”
上官医生转头走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
“你便是苏西?"脸上有丝笑意。
苏西点点头,她与上官医生冲交已久。
只听得上官说,"朱启东的心属于你。”
苏西呆呆地站着不动,直到启盈叫她:“苏西,我
们先回家去吧。”
苏西打电话回公司告假。
朱立生对她说:“苏西,到我家来,我们需要一起渡过这个难关。”
苏西无异议,她不想孤苦地一个人熬过这一晚。
启盈把她带人客房。
“苏西,你随便休息,当作自己的家即可。”
苏西感动,与启盈拥抱,这家人恁地可爱,能够成为他们一分子,真是福气。
启盈同父亲说:“让我们通知母亲。”
“不,明天见过启东才把详情告诉她,现在资料不足,会引起她恐慌。”
多么体贴。
父女轻轻掩上客房门。
苏西站在窗前观景,窗户刚巧对着游泳池,十分伯神,她疲倦到极点,和衣倒在床
上人睡。
虽然是陌生的地方,但是觉得十分安全,在这个家里,凡享有朱立生出头,没有人
可以伤害到她,自小到大,她都盼望可以这样舒舒服服地放心地睡一觉,今日愿望实现。
她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天色已经昏暗。
苏西洗把脸,走到楼下,这才有机会欣赏朱宅的纯现代装修。
大厅没亮灯,看到书房有人,苏西走过去。
她看到朱立生正伏案工作,便轻轻在门边咳嗽一声。
朱立生抬起头来。
“苏西,请进。”
苏西到沙发坐下。
他斟一杯黑咖啡给苏西,"医院有消息,启东情况稳定。”
苏西啊地一声,"有元同他说话?”
“还没有,明早六时可以去看他。”
苏西点头,"这次算是有惊无险。”
朱立生苦笑,"去年非洲但桑尼亚某处洪水突然爆发,整条小镇被水淹,围困十天十
夜,他就在那里。”
“这样忘我,真叫人担心。”
“孩子们大了,另外有心思,他母亲常怪我不严加管教,我却赞成自由发展。”
这也许亦是夫妻分手的理由之一。
朱立生捧起糕点递给苏西。
苏西挑一块巧克力蛋糕。
年轻就是这点好,怎样吃都不胖,怎样装扮都好看。
苏西见朱立生凝视她,有点不好意思。
“有无音乐?”
“请自便。”
扭开收音机,一阵爆炸乐声传出来。
“这是什么?"朱立生笑问。
苏西耸耸肩,"我亦有代沟,这是十多岁孩子听以劲乐,乐队好似叫'在死者,。”
“有这样的名字?”
“他们没有忌讳,还有一队叫'行尸走肉,。”
朱立生骇笑。
苏西温和地笑,"所以,启东不过到阿马逊流域,不算一回事。”
朱立生笑了,"有你这孩子,满室阳光。”
苏西大言不惭,"自小学一年级起,老师都那样说。”
“你父亲很幸运。”
“我极少见到他。”
“启盈比起你,扭捏得多。”
“她是娇娇女,"忽然想起,"人呢?,,
“适才不适呕吐,现在房中休息。”
“我且回卧室,不妨碍你工作。”
朱立生问:“你想几点钟吃饭?,,
“七时吧。”
没想到七时正由佣入送一份晚餐上来寝室给她。
精致的一小碗鱼翅,一碟炒青菜,一条清蒸鱼。
苏西原本以为可以与他们父女共膳。
苏西找到一叠希治阁电影录影带,逐套看下去,直至天蒙蒙亮。
朱启盈轻轻推开门,"你也没有睡?,,
“担心,怎么睡。”
“昨夜我想,一个人不必大富大贵,单是一生晚晚可以安然人睡,已经足够。”
“谁说不是。”
苏西与启盈谈得甚为投机。
她送来更换衣物,"别嫌弃。”
“怎么会。”
苏西淋浴更衣,穿上启盈的白衬衫蓝布裤,十分合身。
朱立生在楼下等她们。
一家三口出门去看朱启东。
看到了也就放心了,隔着玻璃说话,启东精神尚好。
启盈不忘调皮捣蛋:“这下子可不能接吻了。”
腿上伤口遮着看不见。
苏西把手按在玻璃上,启东连忙也把手按上,手掌对手掌,有无言的安慰。
启盈问:“你俩几时订婚?”
启东笑,"出院再说。”
苏西本想分辩,可是今日实在不是时候,对方死里逃生,怎么好意思在这种时刻摊
牌。
且搁下来再说。
“你自己告诉妈妈吧。”
启东却说:“不用了,我都没事,还叫她赶回来干什么,母亲的紧张与旁人又不同,
极之惨烈悲壮,别让
她知道,也就是尽了孝心。”
说得那样有道理,一致通过。
苏西说:“我下午再来。”
直接返回公司,一迸门就有人叫她。
抬头,发觉是苏周。
苏西连忙握住她的手。
苏周微笑,"真有你的,到今日还一大早来上班。”
苏西忙问:“有事找我?”
“我特来道别。”
“你又要到什么地方去,身体可以应付吗。”
“我母亲叫我到纽约进修。”
苏西沉默。
“上回叫苏进走,现在又轮到我,我们都不配留在她身边,她容不下我们。”
这位太太真难相处。
“苏周,你好好保重。”
“我已经联络了一位优秀精神科医生。”
“那我就放心了。”
“苏西,请你替我留意苏近,她最近与一形迹可疑的画家来往。”
那人是画家?苏西想。
“我会帮眼。”
问得奇,答得也奇,苏西与她们全无来往,如何帮忙?
“家里没有温暖。”
“听听这陈腔滥调。”
“这是真的。”
苏西叹口气,"那么,我但白的跟你说,我家也一样,我开始怀疑世上家庭多半如此。”
“都是因为一个对感情不负责的男人。"苏周轻轻说。
讲得好。
但那是他们的父亲。
苏西说:“小时候,我家从来不过年,冷清清,我最向往像儿童乐园封面中孩子们
那样,穿红衣,吃年糕,喜气洋洋,跟父母去拜年。”
姐妹俩四只眼睛忽然都红起来。
她站起来告辞。
苏西送她到电梯大堂。
苏周忽然摊开手,把一样东西交还给苏西。
电梯门打开,苏周走进去,电梯下去了。
苏西呆呆地看着手心,那是一只女装钻表,苏西认出属于同事蒋女士所有,不知如
何,她又去扒了来,苏周这手腕出神人化,不晓得怎样练成,十分神秘,有这个本事,
到了纽约,想必不会寂寞。
回到公司,见蒋女士满头大汗乱哦,有人在问她:“你肯定刚才还在腕上?”
苏西笑笑问:“可是找这个?”
“唉呀。"大家松口气。
“我在洗手问拾得。”
蒋女士悻悻然,"这手表扣子不灵,我要投诉,"又欢天喜地,"谢谢你,苏西,你是
我幸运童子。”
中午,苏西去探访朱启东。
他在看书,用荧光笔注得满满,看样子是在研究功课。
做过手术的腿被绷带绑紧紧,搁在一边,像件不相于的包裹。
“启东。”她唤他一声,轻轻敲玻璃。
他抬起头来。
苏西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你气色不错"。
朱启东讶异问:“你会手语?”
“只会那么多,同我的法语一样,实在有限。”
朱启东笑,"你总有惊喜给我。”
“精神好吗?”
“尚可,启盈一早到伦敦去了,她叫我向你道别。”
“有事吗?”
“对她来说是大事,佳士拿拍卖行有一批明朝家具出售,她非赶去欣赏不可。”
“小公主。”苏西尧尔。
看护过来,向苏西笑笑,"朱医生情况进步迅速。”
“他的腿……”
“幸亏是男生,换了女生,穿裙子难免看到疤痕,还是做男人便宜,你说是不是。”
“这道疤痕有多大?”
“腿上肌肉被切除四分之一,朱医生未来一年须定期做物理治疗。”
朱启东开口:“你看我女朋友已经变色,请你不要吓唬她。”
看护笑,"苏小姐才不是那样肤浅的人。”
苏西也笑,"不不不,我最贪图美色。”
正在高兴,身后传来声音:“在说什么?一房笑声。”
朱立生到了。
“爸,来得正好,我须检查伤口,你陪苏西去喝杯茶。”
朱立生转过头来,"苏西有空吗?”
“求之不得。”
苏西笑着跟朱立生出去。
朱立生说:“苏西,有你的地方就有笑声。”
“是吗,我这个人没有救,天生乐观。”
“这是极其难得的一种性格。”
苏西笑,"其实我并不笨,也不呆,可是我认真觉得,人生活中只要有一点点乐事,
便应庆幸。”
朱立生颔首。
他把她带到办公室附设的私人茶座。
地方清静,长窗开出去,是一个天台花园,整个大都会就在脚下。
“真美。”
“当初设计,建筑师并不赞成。”
“那一定是个俗人。”
朱立生笑,"比起启东,我也俗不可耐。”
“启东是另外一类人。”
朱立生忽然问:“他适合你吗。”
“启盈说不。”
“你自己怎么想?”
“我是一个凡人,总希望男友带着我四处耍乐散心,陪我说说笑笑,不,我不认为
他适合我,他的伴侣必须懂得牺牲。”
朱立生凝视她,"你打算与他说明。”
苏西十分但白,"待他出院再说。”
奇怪,怎么会对男友的父亲如此坦诚。
“你会婉转吧。”
“不,不必转弯抹角,千万不能吞吞吐吐令他误会,直截了当便可,我们关系不深,
他不会受到伤害,最多有点失望。”
她对情况有真切估计。
朱立生放下一大半心。
随后他又唐突地问:“你的未来对象需要什么条件。”
苏西笑嘻嘻不答。
朱立生有点不好意思。
半晌,他听得苏西低声答:“他需富生活情趣,懂得享乐,当然要有经济基础,呵,
并且溺爱我。”
朱立生很小心他说:“要求很合理。”
苏西笑,"家母却说我实在太奢望。”
朱立生不语。
“我一直觉得向男友交待身世是件难事。”
“何必交待。”
“可是我希望他知道。”
朱立生讶异。
“我渴望倾诉。”
“你的身世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有很多家长已经会不满意。”
“那种亦非好人家。”
苏西低下头,泪盈于睫。
朱家本来再理想没有,若要寻找归宿,朱启东真是最佳对象。
他没有时间陪她,她大可以自寻娱乐,可是,苏西发觉她有点老土,她认为同一个
人在一起,必须爱那个人。
这真是性格上悲剧。
城市天空有烟霞,同她心情一样迷茫。
“我须回去了。”
“我送你。”
他亲自驾车。
“是回公司吗?”
“请光送我回家,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家里只有钟点工人在用吸尘机。
她请他进书房,找出一只小小鞋盒,打开,小心翼翼,万分珍重地取出四只泥娃娃。
“看,他们四师徒安然无恙。”
朱立生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一方面又感慨时光飞逝,当年小娃娃已是成年女子。
当中这十几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呢。
容易得很:工作、养育子女、再离一次婚,就全部报销。
花时间比花钱更快,像水一般荡了出去。
朱立生记得这间小小卧室,设备简单,但是十分整洁,书桌上摆放着所有小女孩钟
爱的小玩意,趣致可爱。
苏西已是大人了。
他微微笑,鼻子发酸,可是他懂得俺饰自己,他说:“可惜白骨精已经不见。”
苏西一怔,"你说什么?从来只得他们四个,没有白骨精。”
虽然语气肯定,可是鼻尖冒出汗珠来。
朱立生笑了,"看你,那么紧张。”
苏西生气,"你整治我。”
“真没想到你会那么喜欢它们。”
“后来我长大了,也到处托朋友替我找,可是也许老师傅们都退休了,造型不够稚
憨,手工都太过俏丽,我很失望,仍然玩这一套。”
玩偶眼睛鼻子都摸得模糊了。
“你喜欢美猴王故事。”
“是,悟空一向是我偶像。”
朱立生笑说:“我也欣赏他的适应能力。”
苏西看看时间,"我得回公司去了。”
他们走的时候,工人仍然在吸尘,像是逗留了不知多久,可是只有十分钟。
苏西坐在办公室,心思不宁。
正埋头工作,忽然听得有人叫她,抬起头,"谁?”
谁也不是,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试图集中精神,可是不到一会儿,又听见语声:“苏西"。
苏西访惶了。
她霍地站起来。
她知道脑海中牵扰不去的声音属于谁。
这样的事是不应该发生的。
她泡了一杯黑咖啡喝下去,精神似好些。
秘书却在这个时候进来。
“苏小姐,有人送这盒礼物来,一定要你亲自签收。”
苏西一看,小盒子无甚特别,没有卡片。
她在簿子上签收。
打开一看,愕住。
一套五只泥娃娃,其中一只正是白骨精。
秘书看见,咦地一声,"好可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苏西咳嗽一声,秘书这才走开。
一个字也没有,是,根本不需要字句。
这一套必定是朱立生珍藏物,今日转赠于她。
苏西小心翼翼捧回家去。
忽然又似听得有人叫她:“苏西。”
这次她勇敢地回应,"是,我在这里。”
仿佛有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迟疑片刻,却没有闪避。
这不是堕落,这简直是犯罪。
假如苏西堕落
(六)
苏西把面孔伏在臂弯里呻吟。
这个当儿,幸亏有雷律师打电话来。
“苏西,再过七个月,你便可以继承大笔遗产。”
“我这才发觉,没有它,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你太潇洒了。”
“我们不应被钱牵着鼻子走。”
雷家振笑,"孩子仍是孩子。”
“那么,请我吃饭。”
“苏西,到我家来。”
苏西对雷家十分熟悉,有空常去,少年时把功课带到雷家做。
凡是母亲心情欠佳,她就避难似躲开数小时,待雨过天晴,她才返家去。
她到今天仍然感激有那么一个好去处。
雷家振一直独身,苏西记得有一阵子她最怕世上有两个人会结婚,一是母亲,一是
雷家振。
这两个人对她生活影响至大,她们如果结婚,就没有人会照顾她。
可是,今天她又最最希望这两个人可以结婚。
吃饭之际,苏西说:“结婚总是好的。”
“不过结婚先要有对象。”
“你一定有追求者。”
“是吗,你看好我·
“当然,有事业的女性最受欢迎。”
雷律师叹口气,似有难言之隐。
苏西温和他说:“我己长大,你有话,可以对我直说。”
“是,"雷家振微笑,"在感情方面,你比我能干。”
苏西谦曰:“还未算专家。”
“实不相瞒,我等一个人开日,已有多年。”
苏西一怔,"多少年。”
“有十多年。”
“什么?"大吃一惊。
雷家振亦苦笑,"几乎是一辈子。”
“这人可知道你心事?”
“当然明白。”
“却一直没有开口求婚。”
“没有。”
“他可是自由身?”
“一。早离婚。”
“稀,故意为难,不是好人。”
“我也这样想。”
“你仍然同他在一起。”
“藕断丝连,好些日子。”
“那就是你不该了。”
雷律师苦笑,"一直没有找到更好的,两人之间也没有第三者。”
苏西摇摇头,真没想到英明果断的雷家振会在感情事上如此萎靡。
“再迟些就不能再怀孩子了。”她惋惜说。
雷家振一怔,"我没想过要'厂女。”
苏西大不以为然,"孩子的笑声可救天下苍生,人人都应有孩子。”
雷家振笑了,"苏西,我肯定你会有这种福气。”
苏西把手按在她肩上,"谢谢你。”
两个女子谈了一宵私事。
苏西想,那个人会是谁呢。
她苏西可不会等谁超过一年。
这里不高兴,立即到别处去,只有中年人才会如此磋舵,专爱搞气氛,浪费半生时
间也要弄它一个荡气回肠。
不过,那个人,究竟是准呢。
第二天,她在医院门口碰到朱立生。
“好吗?"她腼腆地问。
“启东情况相当好。”
苏西点点头,忽然闪开,没有说更多的话。
一口气走到楼上,发觉朱启东已经挪到普通病房,她放下一颗心。
床边放满亲友寄来的慰问卡。
启东看到她,笑得咧开嘴,"苏西,让我握住你的手。”
苏西连忙递手过去。
启东如获至宝,双手掬住.深深·一吻。
“看你下次敢不敢不小心身体。”
启东笑说:“活着真好。”
苏西叹口气,"又该出发到卢旺达去了。”
朱启东十分天真,"你怎么知道。”
一猜即中
“后东,我有话同你说。”
“请讲。”
“我们认识多久。”
他答得飞快,"三个月。”
苏西一惊,"才三个月?像有三年。”
启东的感觉刚相反,"我却愿意每天回家都看见你的面孔。”
可是,苏西想,你的家在帝位,在卡达曼都、在泰辽边境、在津巴布韦、在阿根廷……
苏西勉强地笑一笑,"启东,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朱启东当然不是笨人,一听这话,已经觉得奇怪,
正想追究,有人推门进来。
一看,却是好友上官,这里是医院,医生进门,不
必敲门。
上官笑着说:“漂亮的女朋友又来了,你看人家对
你多好,尽心尽意,不嫌你木独,阿朱你真是三生修
到。”
苏西低下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上官替朱启东检查身体。
他滔滔不绝,"我一直认为一病就见人心,谁肯天天来,谁就是好伴侣。”
朱启东微微笑,握住苏西的手。
上官又说:“阿朱,我是你朋友,总得提醒你,一出院,好去挑选订婚钻戒了。”
苏西忽然站起来;急促他说:“你对我一无所知--"说到一半,走了出去。
上官一怔,忍不住笑起来,"看,怕难为情。”
苏西站在走廊喝咖啡,她叉着腰于生气,上官若是托世在上一世纪,又是女人的话,
便是传说中的三姑六婆。
刚才若非他闯进来,事情已经和平解决,这个讨厌的人!
不如写一封信吧,这种信,叫"亲爱的约翰"信件,格式是这样的:“亲爱的约翰,
我真讨厌写信,可是我必须让你知道,我对你的爱已经飞逝,实无必要拖延,我又爱上
了另一位亲爱的约翰……”
苏西叹口气,她还是赞成面对面讲清楚。
做人至要紧公道。
她离开了医院。
走到门口,有人叫她:“苏西。”
苏西没有抬头,她已听过这个声音叫她多次,分明是幻觉。
正想低头疾走,一个高大身型挡在她面前。
是朱立生。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看着她微笑,原来他一直在这里等她。
苏西连忙低下头,不知怎地,她忽然有点心酸,任由这段感情发展的话,她肯定是
要受到责难的吧。
一时仿惶,只想逃避。
她往右,朱立生也把脚步挪向右,苏西又急急往左,不料朱立生也正想让她,苏西
撞到朱立生怀中去。
她连忙退开,涨红面孔。
朱立生与她并排走。
他微笑,"我们喝杯咖啡可好?”
苏西能吃,结果她叫了橘子汁、松饼、香肠煎蛋,最后才来一大杯咖啡。
朱立生骇笑,"天天这样吃。”
苏西十分满足,"是。”
朱立生不置信,"不怕胖?”
“三十岁之后再算吧。”
“看,这就是年轻。”
苏西微笑,"说说你二十三岁时的趣事。”
“当时在英伦半工半读,感觉上老是吃不饱,食用惊人地恶劣,早餐有种腥臭的小
鱼,大抵是猫头鹰嫌弃的食物,没齿难忘。”
苏西讶异,"这么说来,你白手兴家?”
“我、你爸以及雷家振,我们三人是老朋友,要不徒手搏斗,要不就一穷二白。”
苏西听得津津有味,再添一大杯咖啡。
“三人之中以雷家振环境最好,时时请我俩吃烧肉饭。”
苏西说:“听说那时连传真机都尚未发明。,'
“是呀,也没有摄录影机,也无私人电脑,连小型计算机才刚面世。”
苏西睁大双眼,"我的天,怎样做功课。”
朱立生微笑,"就这样,挨过寒武纪,宇宙洪荒,来到先进文明世界。”
苏西看着他笑,"也不是多久以前的事。,,
这时,不断有人过来与他打招呼,都像是不相信朱某会在这种时间这种地方出现。
一个公众人物在适当时刻便会避开公众。
朱立生却不介意被人看见他同苏西在一起,谈笑自若。
他说下去:“然后我结了婚。”
苏西试探问:“是富家女吧?”
朱立生诧异,"你怎么知道。”
苏西摊摊手,"启盈的气质总得遗传自某人。”
“是,她父亲是新加坡华侨,一家数姐妹都在伦敦读书。”
苏西有点安慰,回忆里没有苦涩,那是好事。
“后来,岳家支持我做生意。”
“你成功了。”
“可以这样说。"他叹口气。
可是,感情却一日淡似一日。
真怀念那种清晨到女方家门去等的日子,春寒料峭,双臂抱在胸前取暖,大半个小
时过去,口吐白雾,尚未见伊人下来,乎一块小石子敲响她寝室的玻璃窗,好叫她推窗
看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她,一如罗蜜欧看来丽叶。
这样的好日子都会过去。
渐渐生分到陌生人一样。
苏西忽然问,"我长得可像她。”
朱立生凝视苏西。
苏西略觉紧张。
“不,一点也不像。”
苏西放心微笑。
“只除出一点。”
“是什么?”
“我一向喜欢快乐的女子。”
苏西十分放心。
“她是那种吃到一筒冰淇淋也当世上美食,陶醉得会眯起眼睛晤一声的人。”
“她的快乐一定感染了你。”
“你也是。”
苏西笑答:“那是很好的赞美。”
吃早餐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他们一桌。
连苏西都诧异,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这个约会该散了,可是苏西动也不敢动,她十分犹疑踌躇。
生怕一分手下次约会不知要等到几时,可是一直拖下去又不是办法。
她心中着急,这是从来没有的感觉,然后,她纂然醒悟发生了什么事,双目充满访
惶地看着朱立生。
朱立生伸出手来按住苏西的手背。
年轻的苏西泪盈于睫。
“下班我来接你。”
这正是下一次约会,苏西用力点头。
朱立生别转头去看着别处,他也有点身不由己,鼻子发酸。
他送苏西返写字楼后一时感慨万千在银行区娜冈。
呆站在橱窗面前,心中巴不得想奔上大厦找到苏西紧紧将她拥抱。
为什么不?生命之路已经走了一大半,再不争取永远没有机会,他正想纵容自己,
放肆一次,店内经理却出来招呼他。
“朱先生,请进来看。”
这才发觉原来站在相熟的银器店外。
经理热情地问:“看中什么,朱先生?”
朱立生只得说:“那一式数款纸镇……”
“一共十二款,朱先生。”
“都送到立生行吧。”
他转头离去,吸进一口气,冷静下来,仰起头,叹口气。
一个小生意人,庸碌半生,看着苏西那朝霞般笑容,简直自惭形秽。
他可不知苏西也不好过。
回到办公室,她走到梳妆间,对牢镜子,呆视,差点没惊呼出来。
头发照例不受控制,鼻尖不知几时爬出好几颗雀班,额角发油,身上衣饰又不够华
丽。还有,她嫌自己块头大大,手脚太笨,怎么做一个优雅老练中年人的女伴?苏西掩
住脸呻吟。
半晌才回到外边。
在走廊碰到同事蒋小姐。
“哗,"对方打量她,"苏西你似魂不附体。……
说得好。
蒋小姐以神算子那般口气说:“一个女子看上去半死不活模样,只有两个可能;一
是恋爱,二是失恋。”
苏西吃惊,"是吗,我们进化到今日,心中也只得这两件事?不是老板不升我职?”
蒋小姐冷笑,"他不升我,我自立门户。”
苏西停一停神,"不,我没有失恋,也不是恋爱。”
蒋小姐似笑非笑,"不认拉倒。”
苏西走进小房间坐好。
片刻蒋小姐又进来,借文件,抱怨公司制度,然后闲闲地问:“你母亲可喜欢他?”
苏西叹口气,"不可能。”
蒋小姐睁大眼睛,"那他一定是个精彩的人。”
“同你的想象力比差远了。”
蒋小姐看着苏西只是笑。
这是什么逻辑:母亲不喜欢的一定是好情人?
苏西用手托着头,在这种情况下还可以完成工作,也真是奇迹。
她俩为一项产品新译名踌躇。
“'不羁的风'可好?”
“年轻人会知道什么叫不羁吗,一看到不认识的字,心中不高兴,还怎么肯掏腰包。”
苏西笑了,"说得好,我们又不是槁文学作品。”
“一代比一代不识字。”
“大抵也不能怪他们,生活上没有需要,学来元用,便不愿浪费时间精力,要做的
事实在大多,教育制审失败,小学生每天竟花一个多小时往返学校,累坏人。”
苏西诧异、"我们干吗谈论这样严肃的问题?”
“因为你不愿把心事告诉我。”
苏西把她推出房外。
“苏西。”
那个声音又来了,是朱立生吗,上午刚见过,一会儿他又来接她,怎么声音还在耳
边索绕。
苏西终于鼓起勇气站起来,"我在这里。”
那不是你的对象。
苏西吃一惊,原来不是朱立生,原来是她的良知在说话,良知怎么会承受了朱立生
动听的声音?可见她只愿意听见他的声音。
苏西倔强地问:“为什么?”
你从未见过他年轻的样子,你只会看到他日渐衰老,你会甘心吗。
苏西悲哀了,"这是遗憾。”
声音越来越清晰真切:“孩子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衰翁。”
苏西反击:“想得大多不切实际。”
“苏西,他是你男朋友的父亲,想想世俗眼光会怎样看你们。”
苏西讪笑,"他有财有势,世俗能拿他怎么样。”
那个声音叹息了。
还想辩驳下去,秘书来叫她开会。
下班,她提早离去。
到了家,才淋浴,电话跟到。
“我知道你有压力。”
“对不起我失约。”
“没问题。”
“我只想回来妆扮一下,每到下班时分我看上去都似个流浪儿。”
朱立生大表诧异,"在我眼中,你一直像小仙子。”
苏西一边擦头发一边笑。
“你现在打算见客吗。”
“此刻好过得多了。”
“我在你家楼下等。”
苏西想化一个淡妆,但是她知道无论抹什么颜色的胭脂,那口红在她唇上渐渐都会
转为一种深紫红,她不爱化妆,不如不用的好。
她只穿白衬衫蓝布裙下去见他。
看到朱立生,双眼缓缓润湿。
“怎么样了?”
“与理智搏斗,十分痛苦。”
“那么,聆听你的心。”
“我不信任我的心。”
“上车来,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我不想换衣服。”
。”你放心,不是舞会。”
她上车坐好,开了车窗,把身子探出去吹风。
他并没有着令她关窗坐好,危险?还怕什么,世上最心惊的便是他们两人此刻的关
系。
车子最终停在游艇会码头。
“呵,在船上看晚霞。”
“由我掌舵。”他微笑。
他带她走近一艘中型游艇,船身上漾着"不羁的风"四字。
这么巧。
苏西大大讶异。这一阵不羁的风,可要把他们吹往何处?
甲板上放着两只大大的野餐篮子,苏西自心底里欢呼出来。
朱立生问她:“想到什么地方去?”
“可驶往南中国海吗?”
“较大的船才安全。”
“你今晚不必招呼客户,不用开会,毋需等北美洲的消息。”
朱立生答:“那些事早十年已经办妥。”
“你有时间?”
“我的时间一早收为己用。”
那多好。
许许多多人为着生活整日在外跑,跑成习惯再也不耐烦耽家里陪家人,再年轻三十
年也不管用,时间全用在外人身上。
苏西忽然有顿悟。
她说:“我见家父的所有次数,可以数得出来。”
“他一直比我忙。”
“你认识他比我深。”
“我不敢那样说,要真切了解一个人,谈何容易,况且后来,我们因工作繁忙而日
渐疏远。”
船驶离岸边,苏西看到一天紫色晚霞。
“真美。”
她躺在甲板上仰观天象。
朱立生坐在帆布椅上欣赏天真烂漫的苏西。
苏西把双臂枕在脑后,不自觉地开始谈条件。
“你愿意天大回来吃饭?”
朱立生微笑,"回来?很多时我根本成日耽在家,管家抱怨没有时间吸尘,怕吵我。”
苏西十分满意,又问:“你为人可随和?”
“分好几个阶段,青少年时绝不为任何事妥协,力抗强权,斗争到底,到了壮年,
发觉社会对我实在不薄,火气渐消,时思回馈,心平气和。”
“请教你,遇到不公平的事,如何处置?”
“一笑置之。”
苏西大奇,"那多懦弱。”
朱立生笑笑,"大勇若怯。”
苏西闭上双眼咀嚼朱立生的忠告,她实在需要这样一个懂得指导她的人。
况且,你看,这一切现成的享受,都跟随朱立生而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实在
是大大的引诱。
苏西不敢再想下去。
那边,朱立生也想知道得多一点。
他问:“你怎么看物质?”
“相当贪图,不过到了某一程度,够了也就是够了。”
朱立生微笑。
“我不是华服珠宝的奴隶,我甚至不会去做它们的主人,但我盼望生活丰足。”
“我也是,因为熬过苦,我才怕吃苦。”
他取出香摈,苏西帮他拿杯子,打开野餐篮。
他又笑,"出要有车,食要有肉。”
苏西伸一个懒腰,"以及一艘叫不羁的风的游艇。”
他们俩在星光下享受了一顿丰富的晚餐。
夜凉如水,苏西说:“该回去了。”
“跳一支舞如何?”
“我只会三步四步。”
朱立生微笑,"我也是。”
他开启音乐。
曲子缠绵轻盈,充满喜悦之情,而且十分悠长,忽然之间,苏西发觉音乐经过特别
处理,十余分钟尚未结束,这一曲比其他十首曲子还长久。
游艇、音乐,以前一定有其他女性享受过。
苏西不觉嗤一声笑出来。
朱立生有点尴尬,这个聪明精灵的年轻女郎真的
赢取了他的心。
“我们是该回去了,你若觉得累,可到舱里休息。”
“不不,我不疲倦。”
他教她怎样控制游艇。
苏西想:谁还愿意同那些少不更事的青苹果约会,
事事还在摸索中,连看一场电影不是要问准老板就是问准妈妈。
住父母家中,星期天还得陪伯母喝茶,过时过节买了礼物上去讨好,三姑六婆意见
多多,婚后不时有亲戚前来串门……
半生过去不知有没有好好谈过一次半次心,照样生了女婴嫌没有男孙,添了男孩又
说男女都无所谓,总之不愿给媳妇占半点苦劳,除非同他们死斗,可是实在放不下自尊
心。
苏西从来没考虑过同那种家庭打交道。
船慢慢泊岸。
水手在码头上等候。
“还高兴吗?”
“非常非常开心。”
“真不想放你回家。”
苏西笑着打个呵欠。
经过这次约会,她的心踏实许多,即使回家,也不怕他不再同她联络。
他开车送她到楼下。
“至今尚与母亲同住。”
苏西笑,"地方还算宽敞,真话是:我那份薪水,实在不够开销。”
“陪母亲也是孝心。”
“她才不要我陪。”
朱立生道别:“我明日与你联络。”
苏西依依不舍。
和衣倒在床上,床褥似不住晃动,像煞在波浪之上,苏西用枕头蒙住脑袋。
堕落的苏西:虚荣、浮夸、埋没了良知,净贪图眼前的享受。
苏西是完蛋了。
不知怎地,她却丝毫没有内疚,开开心心地堕入梦乡。
假如苏西堕落
(七)
回到公司,秘书说:“苏小姐,有客人在等你。”
这又是谁?
苏西记得从前有一位叫张月生的同事,同有妇之夫来往,事情拆穿之后,成日价提
心吊胆,一听有客人拢她,立刻吓得魂不附体。
可是,她害怕的一日终于来临,一日,人家的发妻寻上门来,冲进会议室,一杯热
咖啡泼她一头一身。
这张月生第二天就辞了职。
苏西的客人又是谁?
她走进会议室,人客转过头来。
咦,是苏近。
同苏周一样的古典美人,尖鼻子尖下巴,不过,神色没有苏周紧张。
“找我?”
她点点头。
苏西和颜悦色,"有什么事吗。”
苏近想一想,"我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请说。”
“苏进叫我来通知你一声。”
“他好吗?”
“他下个礼拜在三藩市举行婚礼。”
苏西张大了嘴。
“他找到了对象,决定安顿下来。”
“啊,这是好事。”
“他希望得到家人的祝福。”
苏西觉得事有跷溪。
“可是家母不打算观礼,也不让我去,我想,只窄你是自由身--”
苏西明白了。她觉得义不容辞,微笑说:“我去好
了。”
苏近凝视苏西,"爸说得对,苏西,你是比我们强。”
苏西抬起头,"他那样说过?”
苏近答:“他一直那样说。”
苏西不语。
可是,他从来不曾面对面称赞她。
“谢谢你,苏西,这是请帖。”
苏西伸手接过。
“妈也不让我送礼。”
“我替你选一件礼物好了。”
苏近的手动了一动。
苏西马上明白,她过去握住她的手。
苏近泪盈于睫。
“苏周知道这件事没有。”
“已通知她,不过,她一向与苏进不和,我想她不会去。”
那么,只得苏西一人了。
“我告辞了。”
苏西送她到门口,才回来看那张帖子。
同所有的结婚请帖一样,白底熨银字,用歌德体英文写着:“苏进与彼德麦费顿邀
请阁下参加他们永结同心志庆……"接着是地点与时间,苏西必须立刻赶去。
她即刻订妥飞机票与酒店,如此匆忙,只得乘头等仓。
并且把行踪通知雷家振律师。
“去多久。”
“三天”
“你也太好心了。”
“苏近开口……”
“打算送什么?”
“一对手表吧。”
“那么,替我带一对钢笔去。”
“一个人携那么多礼物,我怕海关不让我过去。”
“到达;日金山才买也可以。”。
“雷律师,不如你也走一趟。”
“我走不开。”
“功夫挤一挤,不知行不行。”
雷家振沉默。
苏西只得知趣他说:“算了。”
“原本我是长辈,应当参加他的婚礼。”
苏西又说:“假如我结婚,你来不来?”
“我是主婚人,你说我来不来?”
“偏心。”
“世事原来就不公平。”
“苏进希望得到家人的祝福。”
“那么,就不要做令家人下不了台的事。”
苏西叹口气。
她无法说服雷家振,苏西肯定世上无人可以令她转弯。
苏西在飞机场才有时间同朱启东交待。
“启东我有话说。”
“这一阵子连谈话机会也无。”
“可不晃”
他咕咕笑,"医院是公众地方,真不方便。”
“等你出院。”
“快去快回。”
苏西正拎着行李进舱,忽然有人按着她肩膀。
苏西吓一跳。
抬头一看,既惊又喜,原来那人是雷家振。
她笑了,"我知道你会回心转意。”
“我是律师,应当公事公办。”
苏西点头。
“我的位子在你左边。”
放好行李,雷家振到洗手间去,苏西翻阅杂志。
有人过来招呼:“苏西。”
苏西惊异得说不出话来,这又是谁?
她惊喜莫名,是朱立生,是朱立生。
“你也去三藩市?"苏西涨红了脸。
他笑了,"我怕你寂寞。”
苏西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听到你的行程,赶紧也订一张飞机票。”
“谁告诉你我要旅行?”
“雷律师。”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雷家振自洗手问出来,看见朱立生,意外得不置信,惊喜交集,呆在那里。
这一切都落在苏西眼中,原来雷家振不知道朱立生会上飞机。
而更错愕的是朱立生,他像是一时之间弄不明白为什么雷律师也会出现。
一时三人都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苏西把他俩的表情贯通融汇,忽然之间灵光一闪,真相大白。
啊,原来如此。
朱立生来见的是苏西,可是雷家振却以为自己才是他的目标。
一加一等于二,苏西这才知道朱立生便是雷家振等了大半生的那个人。
苏西找不到地洞,巴不得跳下飞机去。
朱立生神色也尴尬到极点。
只有雷家振,那样英明神武的她竟丝毫没有存疑,心花怒放,以为朱立生一定是来
陪她。
苏西不由得别转了头苦笑。
爱情是盲目的这句老掉了牙的话原来一点不错。
服务员过来提醒他们飞机即将起飞。
一行三人不得不坐下来。
苏西夹在他们二人中间。
世界本来好好地运作,然后,这个叫苏西的女子出现了。苏西低下头,非常内疚,
痛苦地呻吟一声。
可是,正因为年轻,没有什么事可以令她失眠,地球塌下来也这么说,她靠在椅垫
上熟睡逃避。
雷家振笑着说,"你看看苏西,同十二岁时一模一样。”
朱立生浑身不自在,也只得豁出去,陪着笑,"没有心事。”
苏西侧着头,正向着朱立生这一边,浓眉长睫,以及微张着的嘴,都可爱到极点。
朱立生茫然,他握着的手在冒汗。
一听到苏西要到;日金山,他没有多想,立刻追随,为的就是想多看她几眼。
中年人的心情只有自己最最明白。
他仰慕苏西的热情、但白、恳切,她的青春深深感染了他,她使他快乐。
没想到雷家振误会了。
只听得她说:“我差点腾不出时间来,幸亏临时改变主意,否则,你就扑了一个空。”
朱立生不出声。
有一个声音同他说:赶快讲清楚吧,三言两语,叫她知道,你不是为她才上飞机。
可是说这几句话,比登天还难。
雷家振把手伸过来,想有所表示。
朱立生忽然叫住服务员。
“一杯威士忌加冰。”
这时,苏西动了一动。
雷家振替苏西盖上一条毯子。
她好奇地问朱立生:“你陪我来三藩市,是有话要说?"不会是求婚吧,她有点紧张。
没有回音。
再看,朱立生也已经睡着。
雷家振莫名其妙,不过,城市人的确个个都累,一有机会就倒头大睡。
航程不算远,苏西先醒来。
“还没到?"伸个懒腰。
“快了,"雷家振说:“到底是中年人,挨不住。”指朱立生。
苏西转过头去看他。
她放下了心,他的睡相不难看,有些中年人平日站着,看上去还充得过,一躺下,
脸上肌肉往两边塌下去,老态毕露。
朱立生的睡姿文静得很,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雷家振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情意。
苏西心想,她恐怕注定要失望了,但愿事情拆穿之后,她只恨他,不要恨苏西。
雷家振说:“你看他,那样累还来陪我。”
苏西在心中嚷:不不,不是你。
可是嘴巴没有勇气说出来。
他们下了飞机,朱立生说:“到舍下去休息吧。”
苏西却推辞:“我已订了酒店房间。”
她想避开他们。
低着头,叫部计程车走了。
雷家振奇道:“这孩子怎么了。”
苏西淋过浴,换好衣服,到商场去选购礼物。
之后,又到公园去逛一会,才回去小患。
雷家振的电话把她唤醒,"车子在你楼下,一起吃饭吧。”
日本馆子十分幽静,只得她们两个女人,喝清酒、吃寿司。
朱立生没出来。
雷家振说:“他的业务跟着他的人,走不开。”
苏西忽然问:“他做哪一种生意?”
“同你父亲一样,生产电子用品,最近向电脑零件进攻。”
“还这样忙于什么呢。”
“男人没有事业,等于女人少了衣饰,看上去不登样。”
苏西笑,这话还是第一次听。
“要不要到他家来看看?地方很大很漂亮,全海景,对着金门桥。”
苏西摇摇头。
“苏西,要是你愿意,那也是你未来的家。”
苏西吓一跳,背脊出冷汗,半晌,才想到雷家振指的是朱启东与她。
她不响。
“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去观礼。”
“好的。”
“立生不去,他不过是来陪我。”
说的次数多了,几乎连苏西都开始相信。
旁边桌子来了一对情侣,吃饭的时候也如胶如漆
苏西吁出一口气。
她不会与任何人分享一个男友,自幼她必须与。”分享父亲,她已经受够。
“母亲好吗?”
“很好,谢谢。”
“有无可能结婚?”
“希望会。”
“她环境比我好。"雷家振感唱。
“怎么可能,"苏西不以为然,"你有本事。”
“她有你。”
苏西羞愧,"我不是孝女。”
雷家振拍拍她肩膀,忽然她惊喜地抬头,"看是诈来了。”
朱立生找了来。
苏西顿时沉默。
但是她心中又觉得有一丝刺激,原来偷愉摸摸,瓦以有这种乐趣。
雷家振说:“咦,对面马路有一档糖炒栗子。”
苏西说:“你喜欢吃,我帮你买。”
不待雷家振答应,一个箭步走出去。
雷家振笑,"这孩子。”
朱立生放下筷子,"我去看看。”
他也走了出来。
街角风大。
苏西看着他,他也看着苏西。
而雷家振则在日本馆子的窗口看着他们。
日籍小贩把栗子交给苏西,捧在怀中暖呼呼。
风真劲,他俩一时不愿回到室内去。
终于,苏西转头回到餐馆内。
苏西把栗子交给雷律师。
她正在吃串烧白果,故笑说:“白果白果,许多送信的人都忌讳。”
饭后他们分头回家。
第二天一早,雷家振来接她,两人不约而同芽象牙白的套装,苏西不禁笑了。
雷家振带来一顶缎子蝴蝶结型帽子,苏西戴上,觉得刚刚好。
雷家振一直这样照顾她。
“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婚礼。”
苏西轻轻说:“不过是私人仪式,法律尚未通过。,,
到了会场,发觉与一般礼堂的装饰差不多。
刚站定,苏进已经迎出来。
他紧紧握着妹妹的手,忍不住张望她身后,希望其余两个也来。
但是他只看见雷律师。
他不敢露出失望的样子来,怕对人客不敬。
他微笑说:“欢迎你们来。”
出现的客人才是最要紧的。
“我给你介绍彼德。”
苏西看一眼就喜欢麦费顿。教养不是装得出来的一件事,他不但高大英俊,难得的
气儒雅。
苏西与他握手。
彼德问:“好像还有一位苏小姐,没有来吗?”
啊,把雷律师误会成苏西的姐妹了。
雷律师笑起来。
咦,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对一位女士最佳的恭维,便是减她的寿。
彼德抬起头来,看到苏西正抿嘴,他灰蓝色双瞳溅出一丝笑意。
肯定是个聪明人,但愿他会好好照顾苏进。
麦费顿家族全部人等在场观礼。
他父亲是一名剧作家,母亲是时装设计师,兄弟三人,亲切和蔼。
彼德本身是一家古玩店的老板。
雷家振在苏西耳畔轻轻说:“幸亏来了,否则,真不知道世界已经大方到这种地步。”
仪式简单,二人交换了指环,拥抱一下。
酒会在附近的酒店举行。
彼德说:“苏西,假如你不必回去梳妆,可到我小店来参观一下。”
苏西笑,"我不用换衣服。”
选择多么明显,谁高兴对牢梳妆镜子呷哩嗑喷。
她先把礼物送上。
彼德拆开来一看,立刻把手表与纽扣戴上,表示尊重,并且给他的父母观赏。
苏进投来感激的目光。
雷律师说:“他整个脸容祥和得多,彼德对他有好影响。”
“有人那样爱我,我脾性也会舒但。”
“我得回去小慈。”
“耽会儿。”
麦费顿古玩店并不小,事实上楼高三层,货色包罗万样,都是精致的摆设,标价柏
五百美元至万余元,人人负担得起,可以想象生意一定很好。
苏西对一串古董黄水晶珠链多看了两眼。
那麦氏好不擅观人面色,立刻唤人取出给苏西戴上,并称赞说:“阳光颜色衬阳光
笑脸至好看不过。”
苏西微笑,"无功不受禄。”
他看看标价,"十元。”
“大便宜了。"苏西忍住笑。
“那么,一百元吧。”
像到了镜花缘中的君子国一样。
苏西觉得有趣到极点,"五百元我替你买了它。”
“不可以不可以,收到足一百二十元。”
苏西答:“好吧。”
彼德又说:“你来看看这把拆信刀,三十元买下,送给雷女士最好不过。”
苏西一看,只觉好看,忍不住取起观赏。
彼德在一旁解说:“花百姿制品,沙皇时代;日物,相信由宫中流出,刀身由西伯
利亚绿玉雕成,刀柄镶一俄国古金市,金市上头像是凯撒琳女皇,裸上鲜红色搪瓷,本
来金市最忌上色,可是由花百姿做来,却又妙到巅峰,请注意它的原装饰盒。”
太漂亮了,雷律师案头多一把这样的裁纸刀,想必生色不浅。
彼德请她到后堂喝咖啡。
他轻轻说:“苏西,看得出你是真心关心进。”
苏西笑一笑,"应该的。”
“苏西,有空到旧金山来,当是自己的家即可。”
“一定。”
苏西与他拥抱一下。
她喜欢彼德比苏进多。
丫餐酒会时因为人多,已不方便说话。
苏西与雷家振并非坐在同一张桌于上。
苏西喝了许多香摈。醉醺醺的,十分愉快,她喜欢婚筵,人生苦多乐少,一定要自
寻欢乐。
好儿位男生过来同她说话,仲苏西信心充沛,忽然之间,她不再嫌自己的鬃发太蓬,
眉毛太粗。
一名侍者过来,递给她一张字条。
苏西一看。连忙丢下众人向花园走去。
那处有一座亭子,柱上挂满紫藤,香气扑鼻,白色粉蝶来往穿梭,朱立生就在那里
等她。
苏西无奈地笑。
“你看上去像仙子一样。”
苏西摘下帽于,拨散头发,叹口气,坐下来。
朱立生忽然问:“你可愿在这甲结婚。”
苏西答:“但愿如此,可是,首人,我们有。一大堆解释需要处理。”
“你的感觉可与我一样。”
苏西看着他,轻轻答:“是,肯定一样。”
他叹口气,"我会负责。”
“一人负责一半。”
朱立生忽然发觉:“你喝过酒。”
“壮了一点点胆,可是非常清醒。”
“希望酒醒后不致'于改变主张。”
“我希望我会。”苏西苦笑。
朱立生走近她身边,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她的纤
腰,低下头去,亲吻她的秀发。
早上刚洗过,头发深处似还有一丝潮湿,他嗅着发香,陶醉得带一丝凄惶。
真没想过到今日又会与爱恋一头撞上。
一定须谨慎处理,否则万劫不复。
半晌他抬起头来,忽然看到有人站在他们面前。
跟着,苏西也呆住。
那人,当然是雷家振。
她站在那里已经有一些时间了,目睹一切,他们没发觉她,她则太过震惊,像那种
暮然中枪,不知血自何处喷出,诧异得要四处寻找伤口的人一样,一下子不知痛。
三个人互相凝视。
这时,苏西伸过手去,握住了朱立生的手。
过了很久,才听得雷家振哺呐说:“这不是真的。”
苏西觉得再加以掩饰,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鼓起勇气说:“是真的,们是,我不知道他同你的关系。”
雷家振而如死灰,看着朱立生,"你欺瞒我。”
朱立生只简单他说:“对不起。”
假如苏西堕落
(八)
雷家振渐渐恢复知觉,她一阵心酸,无法抵挡,蹬蹬向后退厂三步。
她的学养、她的理智、她的聪敏,终于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她的声音镇定得令她自己都吃惊,"你原本可以早一点告诉我。”
朱立生迷茫地答:“直到这一刻,我才肯定我的去向。”
雷家振转过头去看苏西,"你呢。”
“我会与他结婚。”
“朱启东又如何。”
“他是我的责任。”
雷家振悦:“看样子,好像无人无事查以抵挡你俩。”
他们异口同声回答:“正确。”
雷家振低下头,她看到地下血迹斑斑,哎呀一声,掩住胸胁这血只有她一个人看得
见,她脚步踉跄,触鼻是一阵腥臭昧,这紫色的叫什么花,如此难闻,令人一世难忘,
雷家振头都昏了。
苏西想过去搀扶她。
雷家振深深吸进一口气,转头,一个人走出去。
苏西跟在她身后,被朱立生拉住。
“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苏西低下头,"我无异用一把利刀插进她的心脏。”
朱立生讶异问:“你真认为有这样严重?”
苏西看着他,"你太不了解女性了。”
“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个问题。”
有人出来找他们。
苏西一时不能走,她负责贺词。
人客中已没有雷家振,她一定已经离去。
等到筵会结束,苏西与朱立生赶回家去,只见人去楼空。
那把西伯利亚玉裁纸刀摔在大理石玄关上,断为两截。
朱立生自楼上下来,"走了。”
明知如此,失望依旧。
雷家振当然不会坐在朱宅等他们回来谈判。这会
儿恐怕她已经乘飞机离去。
苏西觉得元味。
连苏进都希望得到亲友祝福,苏西自然也不例外,
这是人之常情。
失去雷家振,她心中极不好过。
这位女士待她如子侄,一向帮她、扶持她,真没想到,今日她会负她。
朱立生看着苏西,"内疚?”
苏西点点头。
“可是,感情是自私的。"朱立生有点焦虑。
她拥抱着朱立生,落下泪来。
朱把下巴扣在她头顶,说不出话。
苏西自幼渴望有人照顾她,以她为重,在必要时扶持她。这样的愿望,朱立生似乎
可以成全。
她当然自私自利,即使霄家振一生一世憎恨她,她也不会退缩。
算到最后,她不过只有她自己,她不为自身设想,谁会为她设想。
“让我们回去吧。”
苏西点点头。
朱立生替她作出一连串安排。
趁母亲尚未回来,她搬了家。
商业社会中,有钱好办事,最快最美,立刻可以办妥。
苏西就是这样搬进风景最幽美的小平房里去。
母亲回来,苏西告诉她:“我已经搬了出去。”
黄女士讶异,"加了薪水。”
“一点点”
“搬到何处?”
“宁静路。”
黄女士更加意外,"你中了彩券?”
苏西想想,答:“是。”
黄女士凝视女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完全清醒。”
“对方,可是有妇之夫?”
“不,早已离婚。”
“可有证据?”
“有雷律师证明。”
“苏西,你自己当心。”
苏西略觉悲凉,这么些年来,都是她自己当心,灯塔是她,船也是她。
“我明白,母亲。”
黄女士别转面孔,叹口气,"我不是好母亲。”
苏西连忙说:“你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黄女士看着女儿,"也好,享受了再说。”
苏西笑,"我也是那么想。”
受宠,被爱惜,都是难得的享受。
并且,他给她很大的自由,他甚至没有限她同朱启东摊牌。
这个时候,启东已经有三天没见过苏西。
不过,她还是来接他出院。
启东一见她便说:“苏西,你见了我腿上的疤痕再说话。”
轻轻揭开裤管。
苏西蹲下检查,从未见过那样可怖的疮疤,如果在电视荧幕上出现,肯定要加陵镜
打格子,但是苏西一向没怕过这些。
她问:“可痛?”
“还可以,每星期回来做物理治疗。”
“要多久才能跳舞?”
“也许永不,"他有心开玩笑,"你还要我吗?”
苏西一怔,"启东,我想同你详谈。”
他坐上轮椅,"出去再说。”
苏西推着他出医院大堂。
朱家的司机过来接手。
在车上,苏西握住启东的手,"启东,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朱启东转过头来,"你为什么强调我们是朋友?”
“启东,我们的确是朋友。”
朱启东变色,"你的话里有跷溪。”
“启东,我只能做你朋友。”
“我不要做你的朋友,"他着急,"你是我爱人。”
“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你种种暗示接受--”
“对不起,是我引起你误会。”
“苏西,发生什么事?”
苏西低下头。
“因为我受伤?”
“当然不是。”
“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苏西说:“我有强烈依赖性,需要对方大量时间人力与物力,并非你理想对象。”
朱启东看着她,"这个说法真够技巧,到头来是为我好。”
苏西不出声。
“你另外有人。”
苏西点点头。
“他条件比我高。”
“不,只是比较适合我。”
朱启东鼻子先红,"你已尽量做得最好,讲话如此圆滑。”
“启东,工作才是你全部。”
“我可以——”
“不,不要为任何人改变自己。”
朱启东双目也红了起来。
“而且,还有谁会比你更了解自己,你会放弃你的
工作吗?”
朱启东激动的情绪渐渐平静。
苏西泪盈于睫,却又含着微笑,"说不定几时,你
决定到澳洲大旷野去为土著治病一年,或是到加拿大
北部冰原去替爱斯基摩部落服务。”
他们紧紧握手。
苏西恳求:“别恼我。”
朱启东不肯应允。
苏西叹口气,落下泪来,用手背抹去。
她感怀身世,不能控制情绪。
车子停下来。
“到家了。”
朱启东轻轻说:“早知这样,永远不出院也罢。”
“请不要这样讲。”
“我怎么样说话,不用你管。”
他拄着拐杖,独自下车走进屋子里去
司机说:“苏小姐,我送你回去。”
苏西上车。
车厢里还有朱启东自医院带出来的消毒药水味。
朱立生在家等苏西。
他打量她,"脸色那样坏,可是摊了牌。”
“猜得对。”
“他可接受?”
“还好。”
“噫,"朱立生说:“在繁华都会中,最易求的是名利,倘若不是名利,事情就比较
复杂。,'
“我渴望被爱。”
朱立生答:“你必须明白,我们之间,有一个年龄差距。”
“我很清楚这件事,就因为这样,你才有时间、智慧、能力爱一个人。”
朱立生相当镇静,"将来呢?,'
苏西笑,"多远的将来?你指明天,抑或明年。”
“十年,二十年。”
“推想到那么远,岂非自寻烦恼。”
朱立生释然。
苏西笑道:“肯定二十年后,你仍然比许多男于英伟。”
朱立生从来没有接受过对他外型如此直接的赞美,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西问:“不是说去坐船吗?”
那是一只簇新的白色游艇,船长一百六十英尺,船身上课着苏西二字。
她伏在甲板上,晒得背脊金棕色。
“你肯定?”
“他的至爱并非我,而是他的听诊器。”
朱立生说:“但愿那日我没有叫他去代我见你。”
苏西却又微笑,"我相信命运,你呢。”
朱立生吁出一口气。
他们走到露台坐下,那日有烟霞,并且懊热,苏西只穿一件单衫,也渐渐冒汗。
她问:“你爱启东吗?”
朱立生很平淡回答:“假如有一颗子弹向他射夫我会毫不犹疑替他挡住,他对我也
一样。”
苏西颌首。
朱立生转过头来,"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问,秒可以告诉你,在这种生死大事发生
之前,我仍然会追求理想生活,而他也是,并且没有事可以阻挡我们。,,
苏西印去唇上的汗珠。
她做了一大壶冰茶,自斟自饮。
朱立生看着她微笑,"口渴?”
苏西答:“是,时时口渴,我的心理医生司徒曾徽那可能是因为心底热烈贪欲一件
东西的缘故。”
“可是名利?”
朱立生游出去老远,然后再游回来,游泳是他最喜欢的运动。
第二天,苏西仍然去上班。
雷家振的电话来了。
“我低估了你,你竟然还在做白领,这简直是报复性示威。”
苏西笑:“只有你最了解我。”
“想证明什么?”
“我喜欢工作,即使是从前为生活,我也喜欢。”
“苏西,我想与你谈谈。”
“我随传随到。”
那样爽快,雷家振又一阵难受,这原本是她最投机的小朋友,今日却成为敌人。
“下班后到我写字楼。”
“一定。”
苏西知道非说清楚不可,这次会面躲都躲不过。
下午五时,她独身去赴鸿门宴。
雷家振在等她。
办公室内有冰镇香摈,苏西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口渴。
她自斟自饮。
雷家振开门见山。
“苏西,你继承亡父一半财产,已经十分富有,不必贪图朱家财富。”
“不,"苏西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认识这个人超过二十载,"雷家振声音苦涩,"他不是一个易相处的人。”
“我可以猜想。”
“他的前妻失败,我又一无所得,凭什么你认为有机会胜出。”
“我年轻,乐于尝试。”
雷家振语塞,过片刻间:“你不会后悔。”
“爱人,被爱,怎么会后悔。”
“将来,你会替自己不值。”
“爱人,被爱,有何不值。”
雷家振叹口气。
“我有家母遗传,在感情事上,十分勇敢。”
“苏西,我一直喜欢你。”
“此事千真万确。”
“我从来没有求过人。”
苏西摊摊手。
“现在有一事相求。”
“我能做到的话--”
“你绝对做得到。”
苏西微笑,"那是什么事?”
“为着我的缘故,离开朱立生。”
苏西讶异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雷家振会像所有愚妇一般,开口要求情敌自动退出。
这种做法,华人有句成语,叫与虎谋皮,怎么可能成功,苏西深深悲哀。
而雷家振居然还以为可以打动他,"苏西,你年轻貌美,又继承了遗产,如虎添翼,
适龄对象多的是,何必一定选择朱立生。”
她说对了,那的确是一项选择。
“我与他已有二十年感情,我再也找不到人替代他。”
苏西不语。
“苏西,你可愿意离开他叶
苏西不加思索,一口拒绝:“不。”
雷家振脸色灰败。
她忽然露出老态,眼角与嘴角都添了皱纹,且严重下垂,形成悲苦之相。
苏西觉得不忍,别转了头,站起来,"我告辞了。”
雷家振却说:“慢着。”
苏西更加难过,忍不住说:“别再说下去了,你是雷家振,你损失得起。”
“我也是人。”
“无论如何,你应比其他人更有智慧。”
“苏西,我会叫你后悔。”
未了,苏西双眼看着天花板,叹口气,"一定要做得如此丑陋吗,我们曾是好友。”
“正是,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好友?”
“我告诉过你,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这是实话。”
“现在你已知道。”
“你是资深律师,为何在这种简单的事上与我夹缠不清。”
“苏西,你与朱氏两父于同时恋爱,有乖伦常,十分堕落,我是苏氏遗产执行人之
一,我判决你失去领取遗产的资格。”
苏西一愣。
雷家振以为她会软化。
但是她没有。
苏西笑了,"取消就取消,我不关心,现在,你终于明白我继续工作的原因了,自食
其力,最最开心。”
她拉开门,自顾自离去。
真没想到雷家振会上演这一出戏。
苏西还以为她会伸出手来。”苏西,我祝福你们,仍然是朋友广
当然不会殷勤地请苏西与朱立生吃饭,可是场面话总得那样说,才不失身份,才对
得起自己的学历年龄。
可是她竟然出言恫吓。
苏西对父亲的遗产有无限厌恶,又不是天文数字,即使无条件发放也不会使任何人
过着王公般生活,却又限制多多,逼使子女承认堕落,不知是什么意思。
她不要父亲的钱。
苏进与苏周弃了权,不一样生活得很好。
少了这笔遗产,也不是损失。
这笔遗产逼使她最尊敬的长辈与她敌对。
万恶的金钱。
回到办公室,她才松一口气。
小小斗室,无限温馨,同事们有时合作元间,有时互相往背脊插刀,都是活生生的
人情。
她喜欢工作。
现在,她又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年轻女子了。
苏西用手捧着头,沉思起来。
秘书探头进来,"苏小姐,你还没下班?”
“快走了。”
原来写字楼是避难所。
她到了楼下,发觉朱立生坐在车子里等她。
他微笑,"小姐,载你一程。”
“去何处?”
“但听你吩咐。”
“可以随时下车吗。”
“绝对自由。”
“只载我一人?”
“正确。”
苏西满意了,她拉开车门,上车。
朱立生把车驶走。
“我听说了。”
苏西无奈地摊摊手。
“我会补偿你。”
“为什么?我的损失不过是由于我的选择。”
“可是你选择了我。”
苏西叹口气,"一直生活得很好,直至宣读了遗产。”
朱立生更加觉得苏西是他的责任,"你放心,我会保护你。”
苏西微笑,"我最爱听这样的话。"其他一切空泛之词,都元聊兼肉麻。
她很庆幸他手臂有力,看着朱立生笑起来,那灿烂的笑脸在他眼内犹如一朵芙蓉花,
他泪盈于睫。
得来越不容易,越是珍惜。
她是他从另一男子手中夺来。那另一男子,是他的儿子。
回到平房,看到温室花圃派了员工来。
一货车都是花卉,苏西随意挑选好几款。
她比较喜欢有香味的白花。
“真奇怪,上帝是公平的,颜色浓艳的花多数不香。”
园丁笑,"也不是,紫藤、玫瑰、牡丹,都香气扑鼻。”
“难怪历来画家最喜欢这几种花。”
“苏小姐我们帮你搭一个紫藤架如何?”
“好呀。”
“兼盖一小小玻璃绿室,帮你置些兰花。”
这其实都是朱立生的主意。
人家送花,他送整座花园。
正当苏西认为可以休息的时候,一辆小房车飞驰到门口,紧急刹车。
苏西吃惊地抬起头,她看到了这一刻最不愿意看到的人。
朱启东。
假如苏西堕落
(九)
他年轻憨直的面孔扭曲着,双眼仿惶伤痛惊讶。
他呐呐说:“是真的,竟是真的。”
苏西踏前一步,却被朱立生拉住。
“一切解释都是多余,他不会听你。”
说得十分正确。
朱启东后退几步,转头,上车离去。
苏西顿足,"是谁通风报信。”
朱立生轻轻答:“还有谁,莎士比亚说,'地狱的震怒还及不上女子受到嘲弄的火焰
',她认为我们刻薄她。”
是雷家振。
苏西恳求:“千万别反击。”
“为什么,你内疚?完全没有必要。”
“不,她是我的朋友。”
朱立生不出声。
“也许,我们不住退缩,可以令她息怒。”
朱立生仍然不响。
“她是一个饱受教育的女子,我相信她会明白过来。”
朱立生说:“你回去休息吧。……
苏西伏在他胸膛上一会儿,享受他的体温,然后转头返回室内,她疲倦了。
朱立生驾车离去,他直接前往雷家。
那公寓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地方,踏上楼梯,充满感慨。
一年多前才重新装修过,他记得还帮她挑选灯饰:“我喜欢拉利克水晶,因为它不
闪”“随你”“可是全屋需要这个数字,一个律师收入有限”“请接受我的礼物”“那
我就不客气了"。
他伸手按铃。
女主人亲自出来开门。
“可以进来吗?”
她樵粹硬咽。
他走进熟悉的客厅,坐在最舒服的沙发里。
他完全知道酒瓶放在何处,灯掣装在什么地方。
此刻,他只是累。
他轻轻说:“请收手。”
“可以。”
“请把条件告诉我。”
“即时离开苏西。”
“我们很快会结婚。”
“我等你求婚已有二十年。”
“我知道,对不起。”
“为什么她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要理会别人的际遇,尽管说出你的要求。”
“我们有那么深远的感情,你才认识她数十天。”
“我知道。”
“为什么?”
“我不能解释。”
“你可有爱过我?”
“我曾经深爱过你。”
“发生什么事广
“也许是岁月磨蚀了一切美好的感觉。”
她用双手掩着脸,"请别舍我而去。”
“我一定要走,请停止你揭秘行动,相信我,最终损失在你。”
“你竟丝毫不为我着想。”
“我保护她,我更保护你。”
“我不信。”
“请讲出你的条件。”
她瞪着他,一字一字他说出来:“我愿剖开你的胸膛,扯出你的心脏。”
他沉默。
“你会答应吗?”
“在你伤害启东之前,我或者会考虑。”
“又赖我,启东迟早会知道一切。”
“由我亲口告诉他,情况大不一样。”
“你抢夺儿子的女朋友。”
“她已打算与他分手。”
“你与儿子女友结婚,你这罪恶的人。”
“我愿意付出代价赎回我的罪衍。”
“我不要你的钱。”
“家振,我了解你,一如你了解我。你工作了近二
十年,收入丰厚,但是没有积蓄。老板一直说会接受你做合伙人,但是从来不打算
付诸行动,近年来也听你抱怨累,你的理想退休生活是开设……家沙龙式书店,可是欠
缺资金。”
雷家振的脸色更加苍白,脸上忽然多了许多皱沼,遮掩了她所有的锐气。
“我可以成全你。”
雷家振落下泪来。
朱立生任由她抒发情绪。
过一刻他说:“我明日派人送本票来。”
“钱不可以弥补我的创伤。”
朱立生叹口气,"或许,它可以帮伤口迅速痊愈。”
雷家振知道她已经没有选择。
朱立生苦笑,"苏富来如果在生,一定顿足,他怎么会选择你我二人来做遗嘱公证人,
我与你岂不比他的子女更加堕落。”
他拉开门走了。
这根本是一个堕落世界。
也许苏富来只想证明一件事:我固然不是圣人,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苏西约莫猜到朱立生去了什么地方。
是那个女人的家。
她们永远叫另一个女人是那个女人。
苏西印象深刻,幼时。少年时、青年时,母亲都会提到那个女人。
苏西老觉得苏太太是一个青面燎牙的老魔怪,成年后才知道黑与白之间有许多种灰
色。
第二天一早,她正在梳洗,朱立生已经来找她。
苏西很喜欢这一点,他永远亲自出来,绝对不会叫秘书代劳。
苏西听说过一位女友的遭遇,男友送花由秘书拨电话代劳,他从来不知道花店送了
什么花出去,首饰、衣物,统统由秘书代选,最终那女孩嫁了那名男秘书。
清晨,难得两个人精神都很好,苏西还可以嗅到他身上剃胡水的味道。
他握住她的双手,诚恳他说:“苏西,让我们结婚吧。”
苏西看着他,笑了,"现在?”
“今天。”
“我需要考虑。”
“不要超过十分钟。”
苏西凝视他。
失去这次机会,她的命运就会像雷家振与母亲的混合体。”
不,不,她凭什么同雷家振比,人家多么能干果断,且有专业资格。
苏西感慨万千,命运的三岔口就在她面前。
朱立生自口袋里取出一只淡蓝色小盒子,一看就知是著名的铁芬尼珠宝,里边装着
的一定是订婚指环。
她轻轻间:“花在何处?”
朱立生再从上衣襟内取出一束小小紫色毋忘我。
也只有毋忘我可以放在衣襟内。
苏西轻轻把盒子打开。
钻戒不很大,适中,式样简单,方便天天戴,可是质素上乘,在阳光下溅出晶光。
母亲一生都没有婚戒。
苏西泪盈于睫。
破碎家庭不一定影响到子女前途,可是孩子的人生观肯定因此改观。
苏西把指环套人左手无名指,她说:“是。”
朱立生深深吻她的手。
“在什么地方注册叶苏西问他。
“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
“我比较喜欢静一点的婚礼。”
“我会尊重你的意思。”
苏西拥抱他,"让我们今天就结婚。”
两个人都害怕夜长梦多。
“你还有什么要求?”
“自由。”
“婚前拥有的一切,你都可以保留。”
“我很感激。”
朱立生微笑,"上班的时间到了。”
苏西取过外套。
“可要到规模较大的广告公司工作?”
“日后计议。”
“我知道宏观广告正在找合伙人。”
“值得考虑。”
朱立生忽然伸手出去,搓搓她头顶的鬈发。
他不相信他的运气,这么可爱的一个人,从此属于他。
到达公司,推开办公室,便看到朱启盈。
苏西立刻迎上去,"启盈。”
启盈握住她的手。
苏西说:“我很需要朋友。”
启盈说:“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启东十分难堪。”
“你父亲同你说了。”
“是,昨夜他已通知我。”
朱立生算是处理得十分妥善。
美丽的启盈说:“我一直盼望父母找到快乐,再婚、甚至生育子女,许多朋友痛恨
父母再婚,我是例外,子女不应自私,我祝福你们。”
“启盈你是一个安琪儿。”
秘书推门进来看到她们拥抱,立刻闪避。
苏西轻轻问:“你不怕我分掉他一半财产?”
启盈笑,"一则,那是他的财产,任他怎么处理,还有用r么精明的生意人肯分一半
财产出去,一定有他的理由吧,子女不便干涉。”
朱启盈竟那样明白事理。
“谨请彼此相爱。”
“是。”
启盈说:“我下午同朋友起程到阿尔及尔度假。”
“祝你一路顺风。”
整个世界都是朱启盈的游乐场,她有她的生活方
式,悠然自得。
上司老陆推门进来。
“苏西,你可是准备结婚?”
“谁说的?”
“消息已传遍全城。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婚后将离开我们?”
“除非你开除我。”
“苏西你真了不起。”
“当初你为何录取我?”
陆某答:“因为我早知你会承受大笔遗产。还有,兼将嫁人豪门,提携旧日同事做
合伙人。”
苏西啼笑皆非。
“说得对不对?”
“前半截全错了。”
“后半部呢?”
“如果有机会大展鸿图,一定请你多多指教。”
老陆大喜。
秘书进来,"苏小姐有客人找你。”
她走进会客室,这次客人是苏近。
“你好吗?"苏西热情招呼。
她为她斟一杯茶。
苏近脸容瘦削,精神却不错。
苏西说:“恭喜你,已是亿万富女了。”
苏近大惑不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何弃权。”
“我并非自愿。”
“听说你与朱氏两父子同时恋爱?”
“传言不可靠。”
“父子都深深爱你,展开争夺?”
“苏近,不必相信流言。”
“你长得那么漂亮可爱,自然得人钟情。”
“谢谢你。”
苏近有点不相信自己好运,"没想到父亲的遗产由我一人独得。”
“你看,他最喜欢你。”
“下午我会到雷家振律师处签署文件。”
苏西心一动。
“苏周近况如何?”
“天天与心理医生打交道。”
“你呢?”
苏近有一阵喜悦,"我想结婚。”
“对象是谁?”
“他是一个很有天分的画家。”
“苏近,你知道他底细吗?”
苏近看着妹妹笑,"你呢,对于你的爱人,你又知道多少?”
苏西哗声。
“大家不过是碰运气罢了。"她叹口气。
苏近笑了。
苏西还想说话,忽然觉得门边有人偷窥。
谁?她抬起头来,公司并没有这样鬼祟的人。
一边苏近已经笑起来,"苏西,我给你介绍。”
那人走进来,高而瘦,宽阔的牙床是整张脸最突出部分,成年人外型并不重要,但
他的气质也很差,不知怎地站不稳,身体老是斜向一边。
他的眼睛倒是灵活,上上下下打量苏西,贪婪地在她身上霍霍打转。
这些劣迹苏近全看不出来。
她得意他说:“苏西,这是画家潘庇文。”
苏西只得点点头,心中嘀咕:这可是她所见过最鬼祟的艺术家。
干文艺工作的人就是这点奇怪,顶尖一批永远神采飞扬,潇洒动人,底下那层却刚
相反,逍蹋猥琐。
苏西无奈,只得同苏近说:“自己保重。”
苏近说:“你也是。”
走到门口,她才又笑着回头,"瞧我这记性,我是干什么来的?我特地来送帖子给你。”
打开手袋,取出一张请帖给苏西。
苏西一看,只见是潘氏画展酒会请帖。
苏近说:“记得早点来。”
苏西有个感觉,这个姐姐承继的遗产会去得很快。
不过,要是那个人使她高兴,毕竟也是很难得的事,与旁人有什么关系。
你见过几对金重玉女?世上男女多数配搭得千奇百怪。
苏西目送姐姐的背影。
她叫秘书来:“用你的名义订十只豪华装花篮送去这个地址,我来会账。"不然,要
亲戚来何用。
秘书说:“纽约传来这一批婚纱样子。”
一看,是维拉王的设计,几款都很简单别致,苏西爱不释手。
别的事来得突然会措手不及,但是婚事又不同。
忽然,苏西想起尚未通知母亲,那一叠婚纱样子掉到地上。
她缓缓坐下来。
秘书笑眯眯,"苏小姐,挑哪一款?”
苏西回过神来,"不暴露,包着胸背,却不失妩媚轻俏那一款。”
“我知道了,我把你尺寸去回覆他们。”
“谢谢。”
苏西看看时间,立刻约母亲见面。
“听说恒阳春的小笼包做得好吃极了。”
“妈,我们在家中会面,我有话说。”
她赶了去。
黄女士一看女儿手上闪烁戒子,就明白了。
“是谁?"她含笑问。
“朱立生。”
黄女士怔住。
这个反应在苏西意料之中。
“你打算正式结婚。”
“是。”
“他年纪应与我差不多。”
“我相信是。”
黄女士坐下来,"你都想过了?”
苏西老老实实地答:“我没想很远。”
“二十年后当他衰老,记忆力减退,体质变弱,甚至多病,你会照顾他?”
“我没想过,妈,二十年!也许我们早已分开,也许他看中比我更年轻的女子,更
也许我比他更早患上奇怪的疑难杂症。”
“你已决定了。”
“结婚是难得的事,妈妈,祝福我。”
“我支持你。”
苏西与母亲紧紧拥抱。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在他身上找到什么优点。”
“他富有。”
黄女士嗤一声笑出来。
“他肯结婚。”
“大难得了。"做母亲的声音有点讽刺。
苏西假装听不到,"还有,他十分体贴我,事事以我为重,我觉得安全。”
黄女士不出声。
“那种感觉真好。”
苏西的双臂环绕着自己身体。
黄女士点点头,"自幼这个家没有给你温暖。”
“很多朋友都喜欢年长的男性,与家庭无关。”
“你体谅母亲才会那么说。”
苏西笑了。
“嫁这样一个人,凡事不必娘家操心。”
“你看,妈妈,我眼光上佳。”
黄女士呼出一口气,"凡事都没有十全十美。”
“说得好,人人都有阴暗面,承认了这个事实,以后可舒服地生活,他已是我所见
过的男人中最好的一个,我随时随地维护他。”
黄女士凝视苏西,"只要这一刻爱他已经足够。”
“我们将旅行结婚。”
黄女士走到露台去站着,良久没有再回到室内。
苏西知道母亲已回到过去的岁月里去。
是的,黄遥香记得当年苏富来也偕她蜜月旅行,在欧洲逗留了整整一个月。
那真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一个月。
每到一地,苏必然说:“我们在这里结婚吧。"但最终没有正式注册。
一直拖到黄遥香人老珠黄,别笑,对一个没有谋生本领的女子来说,的确是有这么
一回事,他一走了之。
苏西不想打扰母亲,她悄悄离去。
过一日,她去看潘氏作品的预展会。
为着礼貌,她订购三两幅作品,工作人员立刻贴上"苏西小姐欣赏"字样。
苏西不知那是什么派别的作品,颜色很浊,线条不明朗,构图幼稚,但她必须给苏
近面子。
酒会尚未开始,苏近迎出来。
“这边这边。”
她叫苏西进休息室。
苏西微笑着进去,一看室内情况,她呆住了。
那个潘庇文蹲在一张茶几之前,矮几上平放着一面镜子,镜面上的白色粉未排列成
一细行一细行。
苏西不是乡下人,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粉未。
她十分震惊,说不出话来。
那个画家抬起头,咧齿而笑,苏西不由得退后两步。
只见他受了麻醉剂影响,脸上露出亢奋之色,眼珠发黄,说不出的吓人。
苏西浑身寒毛竖起,退出斗室之外,才喘一口气。
她生出不祥兆头。
苏近跟出来,同苏西说:“你试过没有?”
苏西连忙摇头。
“你也来试试,精神十足,从此无忧。”
苏西焦急地握住苏近的手,"你千万不可。”
苏近甩开苏西掌握,笑道:“你知道什么,不然何来灵感。”
苏西双手颤抖,"苏近,你要赶快离开这个人。”
苏近像是听不懂,"你说什么?他是我爱人。”
“苏近,跟我走!”
苏西凝视苏近,她双眼分外明亮,嘴唇鲜红欲滴,可是面庞却瘦削枯槁如骷髅,这
样奇特对比,正是中毒已深的特征。
苏西急得落下泪来。
这时,那潘氏现形了,他向苏西招手,"过来,过来,你可要快活似神仙?”
苏西突然在刹那间镇定下来,她坚决他说"不。"然后转头离去。
她安慰自己那颗苦恼的心:那不是你的真姐妹,不用发愁到如此地步,况且,你已
尽了责任,一个成年人有他的方向,不受人左右。
可是当晚乱梦连连,不受控制。
她尖叫起来,喘气连连。
第二天清早,她淋了冷水浴,出外跑步。
太阳刚出来,晨曦无论在哪个城市都壮观之极,苏西心绪松弛下来。
别太悲观,别把事情想得太坏,各人有各人生活方式。
跑了一公里,停一下,休息,发觉身边多了一个影子。
假如苏西堕落
(十)
苏西狂喜,抬起头,果然是朱立生。
“跟着我多久了?”
朱立生答:“一辈子。”
苏西笑笑,一直向前跑。
朱立生不徐不疾跟在她身边。
半小时后,苏西停下来,一切烦恼像是随汗水流干净。
她要求:“背我回去。”
朱立生笑,"跳到我背上。”
朱宅的司机一直驾车缓缓尾随;看到这种情形,不禁微笑起来。
以前他弄不懂为啥东家会同那样一个年轻女郎较量,这一刻明白了。
她叫他快乐。
一个中年人名同利都有了,见惯世面,乐趣却越来越少,追求快乐是很应该的。
苏西问:“重吗。”
“轻盈如羽毛。”
“可是要背一生一世的。”
“求之不得。”
这时,开始有行人向他们注目。
苏西笑着下地。
他们乘车回去。
稍后,礼服公司一名叫菲腊普的设计师自纽约抵达苏西的家,为她试衣。
那位女士的目光充满赞美,礼服需要改动之处只有一点点。
“依我看,不需要第二次试身。”
“那么,届时我们到纽约取货。”
苏西一时不舍得把婚纱脱下,再照了一会儿镜子。
这件世俗的白色札服可不是人人有机会穿着,有人不过是租来穿,拍完照片归还,
像苏西的学士袍,穿后退回,不比一些家境富裕同学,可留下作为纪念。
她招待那位设计师在偏厅用茶点。
芽衣镜中的她宛如仙子一般清丽。
人会老珠会黄,这一刻是所有女子最美好的时光。
忽然听得有人在她身后咳嗽一声。
苏西转过头去。
“启东。”
“可不就是朱启东,爱人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能够开这样的玩笑,对她如此枫怨,可见已无芥蒂,心憎已经相当平复。
“启东,我们从来不是爱人。”
他轻轻坐下欣赏她的丰姿。
“穿上婚纱的你真漂亮。”
苏西笑笑。
他十分秋欧,"给我一点时间的话,我不一定会输。”
“悬壶济世才是你的大事。”
“听说你为了朱家丧失继承权。”
“是。”
“他会补偿你。”
“语气仿佛酸溜溜。”
朱启东伤痛他说:“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启东,永远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
“苏西,我特来辞行。”
“你又到什么地方去?”
“非洲扎伊尔。”
“干什么?”
“该处难民营有十万名孤儿急需义工。”
“你会当心吧。”
朱启东转过头来,勉强地笑笑,伸出手来轻轻拉一拉她的吞发,"别担心我。”
他悄悄离去。
苏西只得回来,她缓缓脱下婚纱。
苏西塔然盘腿独坐在地板上。
过了很久很久,关节酸痛,才重新站起来。
母亲问她:“即将做新娘子,可十分快乐?”
苏西点点头。但心中有一丝悯怅。
母亲试探问:“可是希望他年轻一点?”
苏西摇摇头。
“还有什么美中不足。”
苏西也说不上来。
“是因为少女时代将一去不复回吧。”
苏西迟疑地颔首。
“所以叫你想清楚才嫁人呀。”
苏西又笑了,"不怕,还可以离婚。”
“听听这是什么话!”
“这是生活中必然之事,何必忌讳。”
黄女士说:“与死亡不同,不是人人都离婚。”
“那么,我也有机会白头到老。”
“他的头早已白了。”
“妈,你对他有偏见。”
“对,我是不喜欢他。”
“不能爱屋及乌吗?”
“那么大一只鸟鸦,我家是小庙,哪里装得下。”
黄女士悻悻然。
苏西不想勉强母亲心意,"我会带照片给你看。”
黄女士不出声,她已决定不去参加婚礼。
苏西也无所谓,她是那种天生无可救药的乐观人,绝对拒绝伤春悲秋。
她收拾简单行李预备到纽约结婚。
朱立生给她看客人名单。
厚厚十页纸。
她膛目结舌:“这都是些什么人?”
朱立生轻描淡写:“亲友。”
“一千人。””
“才五百多。”
“为什么邀请那么多人观礼。”
“总得让人知道我娶的是谁,"朱立生叹口气,"赊
出启东与启盈,都来了。”
苏西忍不住,笑道:“你第一次结婚他们也没来。”
朱立生也被她逗笑,他元奈地摊摊手,"一个人不
可能赢得全世界。”
他真想人人知道他娶的是什么人,在全球大都会刊登结婚启事。
老陆接到这宗代理最兴奋,与朱氏的社交秘书忙个不休……
苏西是最空闲舒服的准新娘。
但是黄女士仍然不为所动。
她这样说:“对方经验老到,熟能生巧。”
苏西假装听不见。
她很替朱立主不值,只不过结过一次而已。
黄女士又说:“洋人再婚,通常会找个年龄相若的对象,华人则相反,往往越娶越
小,民族劣根性。”
苏西仍然昔昔忍耐。
不过,藉词忙,渐渐少去娘家。
一日,正在花园淋花,女佣人来通报:“苏小姐,有客人找。”
苏西穿着短裤衬衫,不想见客,正想推搪,那人却已走进来,站在一大丛玫瑰花前:
“苏西吗,我是启东与启盈的母亲赵树惠。”
她打量她,她也审视她。
今日的中年妇女统统比上一代保养得好十倍,倘若能守妇道,按照年龄智慧出牌,
简直立于不败之地。
赵树惠看到的是一个容发标致的年轻女子,完全不化妆,衣着随便,身段姣好,皮
肤光洁,笑容和煦,一股青春朝气,逼人而来。
没想到她不带一丝骄矜。
苏西则在想:虽然一般年纪身份,赵女士比母亲富泰华丽,她可以为落落大方下注
解。
苏西请她在长凳坐下。
“我替启东与启盈送礼来,这两个孩子,像发疯和尚,无尾飞铭,怪只怪我管教不
严。”
苏西微笑,"家母也那样形容我。”
赵女士看着她,"你比启盈大?”
“差不多吧。”
她取出礼物,轻轻放在苏西手上。
“可以打开吗?”
赵女士点点头。
很明显送的是首饰,丝绒盒子内是一副钻石耳环,镶成叶子状,精致美观。”
苏西立刻戴上,"我喜爱极了。”
赵女士端详她,"的确好看。”
语气像煞一位长辈,丝毫没有酸溜溜。
苏西微笑,"我以为你会教我怎么做朱太太。”
这位前任朱太太笑了,"我并元心得,不然不会下堂求去。”
苏西对她甚有好感,许多人都没有自知之明,失败得一塌糊涂尚好为人师,她不同。
看得出赵女士这次来是为子女打关系。
“启东与启盈也许很快会添小弟小妹。”
苏西觉得不妨但白:“此事确在我的计划之内。”
赵女士一愣,觉得言语间造次了,她并不想探人私隐。
于是便顾左右问起花园里各式花卉生长的情况来。
就在这个时候,朱立生匆匆进来。
他听到风声,说他的前妻正在他未婚妻家中攀谈,顿时坐立不安,赶来看一个究竟。
一进门,看到二人面色样和,才放下一颗心。
赵女士当然知道朱立生的心意,她笑笑拾起手袋,"我该告辞了。”
并没有与前夫寒暄,侧身离去。
反而是苏西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车。
苏西回来闲闲问朱立生:“你倒是消息灵通,知道我有客人。”
朱立生讪讪地,"她向我秘书打探你地址。”
苏西说:“她漂亮雍容。”
“你们谈些什么?”
“她坐下才五分钟,你就来了。”
“真的没说什么?”
“我想她已淡忘往事。”
朱立生不出声,像是有点遗憾前妻不再着紧他这个人。
她大吵大闹固然可怕,但是全元表示也叫他失望,人就是这样。
“还送礼来?”
不置信的样子。
“对,和气生财,恭喜你,朱先生,可望五世其昌。”
“没谈论到我的鼻鼾、吝啬,以及其它不良嗜好?”
苏西温柔地看着他,"一切只得待我自己发现了。”
“我是否过分催促婚期?”
苏西在这方面相当成熟,笑说:“再踌躇只有更糟,人人都一头栽进去算数,届时
适应,有理性的人则全抱独身。”
说得有理。
“我们的婚姻可会长久?”
苏西肯定地答:“不会比一般人更短。”
因为毫无期望,没有压力,也许可以一生一世。
那日,睡到半夜,电话铃大响。
“喂。”怕是无头电话。
“苏西,我是上官。”
苏西一颗心几乎自胸腔里跳出来,。”什么事广
“苏西,你可认识一位叫苏近的女士?”
苏西如进冰窖,"我马上来。”
苏西在睡衣上套上件大衣就赶出去。
在车上她完全醒了。
不知怎地,有种唇亡齿寒的悲枪,她怔怔落下泪来。
上官在接待处等她。
“人在哪里?”
“请随我来。”
在治疗病房看见苏近,苏西已知大迟,没有希望了。
她的双眼与嘴唇都微微张开一条缝,面孔颜色如蜡像一般。
苏西呆呆地看着她。
上官说:“只来得及讲出你的姓名及电话号码,苏西,她是你什么人。”
“同父异母姐姐。”
“我想,你该赶快知会她母亲。”
“是,"苏西问:“她的情况如何。”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中仪器发出警号,看护急急查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医生。
上官说:“你刚见到她最后一面。”
苏西握紧着拳头。她不能接受苏近已经魂归天国。
电话接通,上官刻板无情他说出事实。
很奇怪,李福晋女士没有立刻赶来。
苏西呆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神情萎靡不堪。
上官不忍,"苏西,我看你还是先回去吧。”
“也许,她母亲会需要我。”
上官摇摇头,"我不认为她很关心子女。”
说到这里,她来了。
与大衣内穿睡衣的苏西刚刚相反,她穿戴整齐,化妆得无暇可击,像是去赴宴。
呵,孩子们不需要得体优雅的母亲,他们只需要爱子女的母亲。
苏西真正疲倦了。
“原来你先在这里。”
“是,苏近把我名字告诉医生。”
“为什么是你?"她大惑不解,"我一直在家呀。”
苏西不出声。或者,她想说,苏近一直无法与你沟邀,怕你冷淡,怕你责怪;又或
者,你从来没有为她着妞,你设下一套标准,子女无法达到那样高的境界,也只得寓你
远去。
医生让她进去看苏近。”
苏西在外头等她。李女士出来了,脚步跟跄,像变魔术一样,她面孔老了十年不止,
五官全部挂下来,这时的她,也就是一名老妇。
苏西过去扶住她。
这也是一个厉害坚强的老妇,她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苏西送她上车,着司机把她送回家去。
天蒙蒙亮。
庞大都会已缓缓开动,朱立生一向在黎明时分开始工作,苏西挂电话到他办公室,
他亲自来听。
这个号码,专给苏西一个人用。
苏西说出原因。
“可否把婚礼延迟一星期?”
“苏西,那是他们那边的事,如果需要人手帮忙,我这里足有一队兵。”
“不一样。”
“你不欠他们人情。”
“或许是,但在这种关口,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切勿自作多情。”
苏西叹口气,她的确有这个毛病。
苏西觉得她无法如期出发,她轻轻挂上电话。
披上外套,大找母亲。
“神经病,"母亲十分爽辣,"你当然是去结婚,怎么在这种当儿管起闲事来。”
“可早……”
“可是什么,这么多年来都是仇家,到了今日,也根本不必化解。”
“怪可怜的。”
黄女士不再言语。
她并非幸灾乐祸,只是觉得事不关己。
她泡了两杯黑浓咖啡,母女一人一,杯。
半晌,她说:“苏西,不劳你操心,你且结婚去吧。”
对苏西来说,世上只有两个人的意见值得尊重,一是母亲,另一是朱立生,既然两
个人都不赞成她留下来,那么,她猜想走开不妨。
“你去探访一下也就是厂。”
苏西点点头,"我一直是个听话的女儿吗。”
她母亲但白地答:“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叫你听过话。”
这是真的,苏西十分庆幸,母亲从来不逼她做任何事。
苏西到大宅去。
她看到母亲过去的头号敌人坐在轮椅里,正与雷家振律师商量事宜。
李女士头低垂着,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在打吨,可是苏西知道一个人抬起头也需要
极大的力量。
雷家振看到她,开口叫她:“苏西,你来得正好。”
语气平静,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苏西蹲到大苏太太跟前去,"需要帮忙的话,叫人打这个电话,找这位端木先生,他
可靠能干,有事可叫他做。”
李女士轻声问:“他是准?”
“是立生行的总管。”
雷家振吁出一口气,"这就好办得多了。”
苏西问,"苏进与苏周没有回来?”
雷律师摇摇头。
连苏西都低下厂头,忽然她又想起来,"苏近的朋友潘氏呢?”
“他被警方起诉藏毒贩卖。”
“是他领着苏近走这条路,苏近吸人过量--"苏西说不下去。
看护进来把李女士的轮椅推走。
雷家振说:“苏西,明早请到我办公室来。”
苏西不客气,"干什么?”
“苏富来尚有一张遗嘱宣读。”
苏西扬扬手,"我没有时间,你读给其他子女听吧。”
雷家振有点无奈,"苏西,我不过公事公办。”
“那么,就今天下午好了。”
“你很忙?”
“明朝我起程去结婚。”
雷家振沉默。
“好,只得你一人也罢,我运用我的权力,向你宣读遗嘱。”
苏西说:“我要先去打一通电话。”
雷家振说:“我载你。”
“我有车。”
司机驾着大房车过来。
车子到达市区,苏西与雷家振走进律师行,朱立生已经在等。
雷家振愣住,苦涩地酸笑:“你怕我伤害她?”
谁知朱立生"老实不客气答:“是。”
“多好,"雷家振若无其事,"护驾来了。”
苏西发觉雷律师紧紧握着拳头。
朱立生实事求是,"请你立刻宣读遗嘱吧。”
雷家振把一只大信封取出来,开启,取出文件宜读。
“倘若无一子女合乎我的要求,那么,遗产归慈善用途,捐出予无国界医生基金会。”
就是那么简单的几句话。
苏西默默站起来。
对于这张怪遗嘱,苏西不予置评。
朱立生当然更加没有意见。
雷律师斟出酒来,朱立生说:“我还有工作。”
雷家振知道朱氏永远不会再信任她,不禁黯然。
朱立生偕苏西离去,他们如期在纽约结婚。
苏西对婚礼的印象是:一,她不认得任何客人;二,永远有人在拍照;三,鹅肝酱
是她吃过最美味的一种。
礼成后昏睡数日,才四处游览,他们搬离市区,丑长岛度假屋居住。
苏西这才想起来:“家父为何订下一张那样的遗嘱?”
朱立生感慨地答:“堕落是何等容易的事。”
“所以,他还不算坏,至少有我们陪。”
“可能这正是他的意思。”
苏西抬起头想一想,"也许,他是想我认识你。”
朱立生笑了。
“你不认为如此?”
“不,我知道他为人,他不会把女儿托付给我。”
“为什么?你不可靠?”
“慢慢你会知道。”
苏西笑眯眯。
朱立生戏问:“你不怕?”
“我是堕落的苏西,无所畏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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