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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兵系列
金花鞭
周郎 著
文化艺术出版社
(京)新登字140号
新华书店北京发行所经销
开本787×1092毫米 1/32 印张 :5.875 字数:98.7千字
1995年12月北京第一版 1995年12月北京第一次印刷
印数0.001-10.000册
ISBN 7-5039-1434-3/I·608
定价:全五册34.00元(每册6.80元)
内 容 提 要
马老白的私生女野丫头找陈良报仇,却错将臭嘎子左右军追得满天飞。臭嘎子被身负血仇而
又风流嗜杀的任莲下了毒,被迫去杀任莲的仇人武林奇人石不语。石不语和阮郎是一对
孪生兄弟,三十年前,他们曾重创了任莲的外公毒天师,抢走了《太清秘笈》,又遣其徒乔
叔牙骗取任莲的信赖,暗杀了任莲之父任青云。而他们这么残忍的原因,却是因为毒天
师的秘笈是通过毒杀阮郎的继父母得到的。
任莲利用臭嘎子吸引了石不语等人的注意力,自己却通过内应攻下了石不语的观棋山庄。石
不语的宠妾温九娘既是任莲的内应,又向石不语出卖任莲的情况,她的另一身 份则是某个
神秘组织的要人。她利用石不语杀了任莲,又利用乔叔牙杀了石不语等人,最后被乔叔牙
用计擒住,带回南疆。
臭嘎子觉得自己长了不少见识,但又觉得这种见识还是不长为好,他只愿离开恩怨是非无法
分明的江湖,去找爱他的野丫头。
目录
1.毛病
2.莲子
3.轻罗小扇
4.糊涂虫
5.大老板
6.观棋不语
7.米粒之珠的光华
8.三个愿望
9.阮郎说的故事
10.臭嘎子的故事
11.乔叔牙的荣勋
12.毒天师之毒
13.谁是内应
14.来自地狱的声音
15.畸恋
16.故人家
17.相见时难
18.温九娘的归宿
1.毛病
“小子,过来!”
两个铁塔般的蛮横大汉恶狠狠地叫了起来。
谁都绕道避开他们走路。这两个看着都叫人害怕,更何况他们腰间都带着腰刀,身上都穿着
号衣呢?
这两个大汉站立的位置,正好是城门口,来往行人极多。显然他们是办“公事”的军官,或
是有意找碴儿的公门中人。这样的人不躲,你还躲谁?
“喂喂喂,叫你呢叫你呢叫你呢!”
一个小伙子抬起头,指看自己的鼻尖问:
“叫我?”
两个大汉气势汹汹地道:“不叫你叫谁?耳朵聋啦?”
小伙子的眼睛瞪圆了,声音也很冲:“你们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两个大汉显然还从未见过敢如此顶撞自己的人,竟一时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按理说,小伙子应该乘机赶紧跑的,没想到他反而指着大汉的鼻子破口大骂起来:
“是不是皮痒痒,欠揍?口安?是不是想让大爷我教训教
训你们?”
两个大汉清醒过来了,恼羞成怒,呼地冲了上去:“好小子,你找死!”
和这两个大汉相比,小伙子简直就要成小毛虫了。
有时候力量的对比,是和体格极其相关的,身长个大的人,自然气势上要盛得多。
众人都知道这小伙子要玩完儿了,但没人上前劝阻。
没人敢。
小伙子一声暴叫:“放屁!”
两个大汉就在他这一声吼中,被他的两个耳光打得飞了出去。他们巨大的身躯重重地摔到地
上。他们在挣扎,但爬不起来。
好重的手!众人发出了惊呼。
小伙子不依不饶地走到两人身边,右脚踏在了一个大汉的脸颊上,恶声恶气地道:“说,你
们是干什么的?”
那大汉挣扎着道:“好小子,你敢打……哎哟!”却是小伙子脚板在他面上拧了一下。
小伙子嘿嘿笑道:“你再敢说一声‘小子’,老子就当你是英雄好汉。”
“你敢打……打监丞府的人,你……”那大汉虽仍在咬牙切齿,但再也不敢出口伤人了。
“哟啊,监丞府的人怎么了?老子打不得你呀?”小伙子火了,足尖移开,在大汉腰间踢了一
脚,大汉忍不住杀猪般尖叫起来。
“说,你们刚才叫我干什么?”
“瞧……瞧你……不顺眼。”那汉子直喘粗气,满面青紫。
“啊,你们瞧别人不顺眼,就想逞威风啊?”小伙子更火了:“那好,老子偏偏不走了,就
在这里慢慢地打你们,看你们那个狗屁监丞老爷来不来救你们!他要敢来,老子再阉他一次!
”
一个老人分开众人走了过来,劝道:“壮士,切切不可。出了人命,那可是死罪!壮士,你
还是逃命去吧!”
小伙子怒道:“老子不怕!”
老人苦口婆心地道:“只怕会连累这些平头百姓啊!”
小伙子楞了一下,还是叫道:“你们都走!我是一人做事一人当!”
老人见劝不了他,也只好摇头叹气地走开了。
小伙子则干脆在地上坐了下来。两个大汉就在他身边躺着,哼哼唧唧地不敢往起爬。
但没过一会儿,小伙子就跳了起来。
大道上出现了一匹快马,马上一个青衣少女,手里提着长剑,直冲过来:
“嘎小子,我看你往哪儿跑!”
小伙子活象见了母夜叉似的,大叫一声,扭头冲进了城。
“臭嘎子,我不怕你跑上天去!”
少女穷追不舍,一面追,一面骂。
原来这个脾气不太好的小伙子,就是臭嘎子左右军。至于那个少女么,显然只可能是马老白
的私生女儿。
一个大小伙子被个大姑娘追得满世界乱跑,你说是不是件稀罕事儿?
跑出了东门,臭嘎子才回头看看,见身后没了那少女的影子,这才放心地放慢了脚步,奔
进一片树林里,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直喘气:
“马樱花,你个野丫头!算你狠,算你狠,……哎哟,累死我了……”
臭嘎子是打不过那名叫“马樱花”的少女,还是因为做过什么亏心事?要不,他怎么会如此
卖力地逃命呢?
臭嘎子骂了一阵“野丫头”马樱花,又开始骂他的两个朋友陈良和苏三:
“陈良,你这王八蛋!自已偎红依翠地享福去了,害得老子来顶缸!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苏三,你他娘的也不是个好东西,也不来帮帮我!……”
因为马樱花原来是找陈良报仇的,现在却在追杀他臭嘎子,你说臭嘎子能不窝火么?
臭嘎子骂了好一阵子,累了,居然睡着了。
这片树林不小,他不怕有人会追来,所以睡得很沉很香。
但沉归沉,香归香,有剑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臭嘎子还是会醒的。
现在臭嘎子就醒了,因为他脖子上冰凉,很不舒服。他睁开眼,就看见了野丫头马樱花的脸
。
凶霸霸的脸。
野丫头正半跪在他身边,右手握剑,架在他脖子上。
野丫头冷笑道:“怎么样?”
臭嘎子瞪眼,道:“什么怎么样?”
“服不服?”野丫头道:“你服不服?”
“不服不服不服!”臭嘎子气疯了,但不敢动弹。
“你不服也不行!咱们可是说好了的,只要我捉住你,你就得心甘情愿地听我的话,任我摆
布。”野丫头手中剑一紧,臭嘎子马上老实多了。
身子是老实了,嘴上可不肯老实。臭嘎子冷笑道:“这算什么?乘我睡着了,偷偷摸摸下手
,一点也不光明正大。”
臭嘎子知道自己现在绝不能服软认输,要是他受这姑娘的摆布,可就太丢面子了。
野丫头笑得更冷:“你少耍嘴皮子功夫!我知道我嘴笨,讲不过你。可咱们原先也只说捉住
就算完事,可没限制什么条件,对不对?”
臭嘎子叹了口气,哭丧着脸道:“你杀了我吧!”
野丫头恶声恶气地道:“想死?没那么容易!死对你来说,太便宜了!我若要杀你,早就杀了!
”
臭嘎子火气又上来了:“你根本打不过我!”
野丫头毫不含糊地大声道:“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已经被我捉住,就得守约,听我吩咐。”
“好、好好、好!”臭嘎子没咒念了,只得认输:“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野丫头一收剑,臭嘎子跳了起来,伸手一个耳光打了过去。
野丫头却不闪不避,反面挺胸迎了上来:“你打你打你打!”
臭嘎子倏地收回手,无奈地道:“懒得打你。”
野丫头半是得意半是凶狠地笑道:“谅你也不敢。”
臭嘎子哈地笑出了声,喜得跳了起来:“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刚才说过一句话,让我打你
耳光。按照约定,你说什么,我都得照办。现在我要打你耳光了,你乖乖地站好,把脸伸过
来,不许躲,不许还手。”
野丫头怔了一下,怒道:“好,你打好了!”
臭嘎子扬起了手掌,野丫头面无惧色,一动不动。
臭嘎子慢慢将手掌挥了过去,野丫头还是没有要还手或闪避的意思。
“不打算了。”臭嘎子有点不忍心了。
野丫头却火了:“听我的话,打!”
臭嘎子只好又挥手,轻轻在野丫头脸上拂了下:“算打过了!”
野丫头吃惊地抬手摸摸被他拂过的地方,猛地一转身,哭了。
这下该臭嘎子闹不明白了野丫头是个女疯子,她也会哭么?
野丫头哭了不一会儿,慢慢收泪转身,见臭嘎子正瞪眼望着自己,不由脸上一红:“看什么
看!”
无论什么话,从野丫头嘴里说出来,总是恶声恶气的。这句话当然也不例外。
偏偏臭嘎子的脾气也象炮仗,一点就着:“看你怎么了?”
野丫头大叫起来:“不许看!”
臭嘎子马上凑上前去,一迭声地道:“就看就看!”
野丫头又气又羞:“现在你要听我的!我不许你看我!”
臭嘎子吼了起来:“就不听!”
野丫头叫得更响:“你发过的誓算不算数?”
“当然算数。”
“那就得听我的!”
“难道你叫我去吃屎,我也得去吃?”臭嘎子眼中闪出了凶光。
野丫头怔了一下,又哭了起来,“好呀,我知道你是想打我了!你打呀,打呀!你们害死了我
爹,现在又要杀我了。……呜呜,你杀了我算了,你杀了我你就高兴了。呜呜呜……”
野丫头一提马老白,臭嘎子就蔫了。
“好了好了,哭什么哭?你别诬陷好人,谁想杀你了?”
“你就是想!你眼光凶霸霸的,当我是瞎子,看不见么?”
臭嘎子叹了口气:“没想到你还爱哭,真邪门儿。”
臭嘎子真是嘎极了,这句话说得极是突兀,野丫头一愣神,不哭了,哽咽道:“不哭就不哭
。”
臭嘎子大大松了口气:“我最怕见到女人哭鼻子,只要你不哭,我心里还好过些。”
野丫头拭去泪珠,恶狠狠地道:“从现在起,我说什么,你得照办!”
臭嘎子忙道:“只有两件事我不能办。”
“不行!”
臭嘎子马上将脑袋往前一伸,叫道:“那你杀死我!”
野丫头急了:“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杀吧!杀了痛快,我也不用去吃屎了!来来来,杀头,杀头!”臭嘎子一直伸着脖子,也不
嫌累得慌。
野丫头气得直跺脚:“好,我依你两件事!”
臭嘎子缩回脖子,笑了:“这才像话。第一件事情,你不能要我去找陈良和苏三的麻烦。
我们三人是好朋友。虽然他们两个混球很不够朋友,但我不能不讲道义。”
野丫头不假思索地点头道:“我依你。”
臭嘎子上上下下打量野丫头一番,坏笑道:“第二件事,就是你不能要我……要我娶你当老
婆。你是个野丫头、母夜叉,我可伺候不起。”
打死野丫头,她也想不到臭嘎子竟会说出这种话来。
野丫头的脸儿刷地一下变得通红,又很快转成惨白。她颤声道:“臭嘎子,别人把你当成个
什么了不起的宝贝东西,我马樱花却根本就不曾将你放在眼里过。别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
的,好象天下女人你都能迷住,都能弄到手,天下女人都会喜欢你,抢你去当丈夫。告诉你
,你少轻狂,也不好好想想,你自己是个什么德性的丑八怪!”
臭嘎子本想将她一军,让她尝尝臭嘎子的厉害,没料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可从来没被人骂得这么惨过,尤其令他难堪的是,骂他的人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片子
!
臭嘎子咧咧嘴,想故作潇洒地笑一下,可没笑出来,脸色已十分难看。
野丫头还在冷嘲热讽:“你以为姑奶奶我是看上你了么?做梦去吧!姑奶奶就是闭上眼睛撞天
婚,也会撞上个比你强百倍的男人!”
臭嘎子有气无力地跳了一下,没跳起来:“妈妈的,认了,认了,我认了还不行么?随你臭
丫头怎么说去,我只当你不是说我!”
野丫头还在说:“姑奶奶就是真嫁不出去了,一剪子绞了头发当姑子,也不会看上你这号人
的!”
臭嘎子居然笑了,很殷勤地道:“你可千万别去当姑子,我会伤心的。”
野丫头正骂得起劲,骂得痛快,却不想臭嘎半道上来了这么一句话,一下骂不下去了。
臭嗄子侧着耳朵听了半晌,才笑咪咪地道:“骂完了?好,看来第二件事,你是很高兴地答
应了。成了,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姑奶奶您老人家尽管吩咐好了。”
野丫头瞪着他,咬牙切齿地道:“那我让你做三件事。第一件,你狠狠地打你自己四个嘴巴
子!”
臭嘎子一下笑不出来了:“你是在开玩笑,我知道你是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
“当真?”臭嘎子还是将信将疑,半信半疑。
野丫头目光如冰寒冷,似剑锐利:“姑奶奶说的话,向来算数!”
“啪啪啪啪!”
臭嘎子竟真的打了自己四个耳光,而且半点也没藏私,每一下都是极重。他的腮帮子马上就
肿了起来,嘴角也出血了。
野丫头冷冷道:“第二件,……”
臭嘎子努力笑道:“你一下用光三件事,岂不太可惜了么?”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么?”野丫头一脸的不屑,小嘴撇得好看极了。
臭嘎子气得直咬牙,可牙齿已松动,痛得直哆嗦。
野丫头道:“第二件事是你骂三声自己是糊涂虫。”
“我不是!”臭嘎子终于还是憋不住了,打雷一般吼了起来。
“快喊!”
臭嘎子喘了半天气,见野丫头没有半点悔改的意思,只好直着嗓子吼道:“老子是糊涂虫
老子是糊涂虫老子是糊涂虫”
野丫头已转过了头,咬住了嘴唇,眼里泪光闪烁。
臭嘎子怔半晌。才冷笑道:“我现在才发现,我还真是个糊涂虫。我实在应该早一点动手宰
了你,只可惜我一直下不了手。”
野丫头啐了一口,道:“第三件事。”
臭嘎子笑道:“第三件是什么?是不是让我去吃狗屎?”
“那倒不是。我就是再无聊,也还没无聊到你那种地步!”野丫头恨声道:“第三件事情就
是你骂我三声糊涂虫!”
臭嘎子一怔:“骂谁?”
“我!”
臭嘎子傻眼了,期期艾艾地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野丫头扭头跺脚:“你管不着!”
臭嘎子道:“我不骂。”
野丫头怒道:“快骂!”
“我不骂,”臭嘎子生气了:“我就不骂!”
野丫头尖叫起来:“你是想悔约不成?”
“毁约就毁约!”臭嘎子气呼呼地道:“大不了人家以后说我是个不守信的小人,可我本来
就是小人,我怕什么?”
野丫头背对着他,哑声道:“你骂不骂?”
她已在流泪了。臭嘎子听出了哭音,重重叹了口气:“我不想骂你,该骂的是我,不是你。
”
“你……你为什么……不骂我?”野丫头肩头不住耸动,哭得好伤心好伤心。
臭嘎子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只是觉得很难受,可究竟为什么难受,他也不太清楚。
“你不骂,我自己来。我是糊涂虫我是……”
她的声音又凄凉又哀怨,听得臭嘎子直发愣:“你疯了?”
野丫头倏地转过身,冷冷地转过身,盯着臭嘎子的眼睛,也不去掩饰面上的泪水了。
臭嘎子吓得退了好几步:“你疯了?”
“我没有疯,只是觉得自己好糊涂好糊涂!”野丫头平静地道,“咱们之间的事情已经了结
了,我不想再看见你,告辞了。”
臭嘎子连忙拦住她,惭愧地道:“姑娘,你千万别介意,我臭嘎子嘴臭,性子左,脾气嘎
,得罪之处,尚……”
“让开,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野丫头又转身背朝着他,肩头一耸一耸的。
臭嘎子苦笑道:“我还欠你一件事,我会……”
野丫头哭着道:“第三件事情你现在就做,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臭嘎子僵立当场。
野丫头纤腰一扭,闪进了树林之中,一声呜咽却留了下来。
臭嘎子愣了半天神,还是没完全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只好自顾自往林外走,一边走一边还
在嘟囔:
“这是怎么回事?……野丫头一定是有毛病,……”
最爱说别人有毛病的是什么人?
是有毛病的人。
2.莲子
臭嘎子在江湖上是名人,是大人物,因此若有哪位道上的朋友叫他一声“左兄”或是“臭嘎
子”,臭嘎子当然不会吃惊。
即便那人臭嘎子根本不认识也没什么关系。
但这次臭嘎子却在听到别人叫了一声:“嘎子”之后,万分惊讶。
因为开口叫他的,竟然是一个春水般柔软,春风般醉人的漂亮女人。
看她的打扮,不象是风尘女子,也不象是江湖女杰。她看起来很文静。
文静,是不是更高层次的娇媚?
臭嘎子万万没料到,她会开口叫他,而且还叫他“嘎子”。
他不认识她,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认识他。
他也不知道她叫他的目的。
女人斜倚在门边,朝他浅浅地笑着,好看的丹凤眼弯成了月牙儿。
文静里似乎又有一点俏皮的意味。
她身后的庭院应该是十分优雅的,就象她自己一样。
臭嘎子停住脚步,皱着眉,狐疑地打量了她好几眼,冷冷道:“干什么?”
女人微笑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你的相貌姓名的呢?”
月芽儿似的眼睛里波光滟滟。
臭嘎子冷笑道:“既然你已经叫了我一声,我还问这些干什么?”
女人咬着嘴角,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转身飘进了门内。她转身的动作十分优美。
臭嘎子正在发楞,女人好听的声音已飘了出来:
“如果我想吃你的肉,你敢不敢进来?”
臭嘎子咽了口唾沫,大踏步走了进去。
庭院深深。梨花淡淡。晴丝袅袅。
臭嘎子知道自己是个粗人,不太通文墨,但还是想找几句诗来赞美一下这个庭院。只可惜找
了半晌,也没找到一句。
反正这里的一切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淡雅。
就象这个文静而又不失俏皮的女人。
“嘎子,请用茶。”
女人不知何时飘进了客厅,手里托着一个白玉盘,上面放着两只白玉盖碗,一只白玉茶壶。
她进退的姿式无不曼妙轻盈,让人想入非非。
臭嘎子却又瞪起了眼睛:“我不喝茶!”
女人微微一楞,旋又十分体贴地柔声道:“倒是我忘了,臭嘎子左右军酒量极豪,以茶代酒
,无怪乎你要生气了。我这就拿酒去。”
臭嘎子一下跳了起来:“我不喝酒!”
臭嘎子这人头难剃,由此可见一斑。
女人柔柔地叹了口气,道:“那你想不想吃些新鲜的荔枝?”
臭嘎子一怔:“荔枝?”
“是呀。”
“新鲜的?”
“新鲜的。”
时令正是早春,哪里会有荔枝呢?而且是“新鲜的”荔枝!这岂非是咄咄怪事?
女人轻笑道:“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荔枝当然只有到夏天才会成熟。不过,若是在夏天摘
下鲜荔枝,贮存于地底冰窖之中,那一年四季都可以吃上鲜荔枝了。”
富贵的人会享受,这话真是不假。
臭嘎子无限神往似地咂咂嘴,喃喃道:“真不错,春天吃鲜荔枝……有新鲜的葡萄没有
?”
女人喜笑盈盈:“当然有啊。原来你爱吃葡萄呀。”
臭嗄子吸吸鼻子,又问:“那么,你这里一定也有新鲜的莲子了?”
女人更高兴了:“真巧。嘎子,我这里正好有上等的新鲜莲子!”
臭嘎子深有感触地啊了一声,马上又沉下了脸:“都不吃!”
女人无奈了:“那么,你究竟想吃点什么呢?”
臭嘎子冷冷道:“我不想吃任何东西,但你想吃一点东西。”
女人吃惊似地笑了起来:“我吃什么?”
臭嘎子道:“肉。”
女人的脸一下绯红,开始往后退:“我……我是……我是说着玩的,我……”
“现在已经晚了。”
“晚了?”
“不错。我已经进来了。”
女人已快退到门口了:“进来了又……又能怎么样?”
臭嘎子扑了上去:“当然只有一件事。”
女人咯地一笑,闪了开去:“不。”
臭嘎子如影随形,穷追不舍。
女人在躲闪,在奔跑,象一头受了惊的小母鹿。她的头发已经散开了,娇喘声也越来越响。
终于,臭嘎子伸手揪住了她的头发,女人很乖很乖地被他牵了过来。
她在剧烈地喘着气,胸脯不住地起伏,薄薄的春衫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滑下来。
臭嘎子二话不说,将她打横一抱,冲进了厅内。
“喂,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呀?”
月牙儿般的眼睛离他很近,薄薄的嘴唇也离他很近。
她的确是个很动人、很让人心醉的女人。臭嘎子现在就已醉了,醉得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女人用手指轻轻在他心口画着什么,不无幽怨地问道:“你真的什么也不想说吗?”
臭嘎子冷冷道:“不想。”
“可,为什么呢?”
臭嘎子道:“我懒得问你,你自己肯定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的。”
“要是我什么都不说呢?”
臭嘎子起身拿衣服。
“好没良心!”女人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
臭嘎子推开她的手:“你真的不说,我马上就走。”
女人叹道:“看来我也只好先开口说点什么了……你先躺下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臭嘎子瞪瞪眼,又躺了回去。
臭嘎子虽然嘎,却不笨。他当然明白,天下绝对没有自动送到嘴里的肥肉,这个女人不惜
以身相许,自然是有求于他。
臭嘎子这个人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英俊到令女人心跳,潇洒到令女人脸红的程
度。
凭良心说,臭嘎子既不英俊,也不潇洒。
臭嘎子无论走到哪里,总是用一种很不耐烦的神情对待所有的人。他总是皱着眉,斜着眼,
说话很呛人。这样的人,哪个女人会喜欢呢?
所以,臭嘎子认定,身边这个女人有什么事要请他去办。
女人枕着他肩头,柔声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认识你?”
臭嘎子瞪瞪眼,不说话。他发现,世上的女人都一样,总喜欢把事情弄得神神秘秘的。臭嘎
子可不喜欢这样。
女人朝他耳朵里吹了口气,娇笑道:“我告诉你吧。我这里有你的画像,有关于你的武功家
数、生活习性的档案。总之,所有有用的情况我都知道。”
臭嘎子再想装作不吃惊,也已不可能了:“什么?”
他的神情,就跟见了活鬼时没什么两样。
女人笑得更欢畅了:“怎么,不相信?”
臭嘎子怔了半晌,才冷笑道:“你要知道这些情况干什么?”
女人道:“好认识武林高人、江湖豪杰啊,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这里有江湖上所有
名人的档案,比方说,半个月前陕南道上刚出现的一个少年高手的情况,我这里都有很详细
的记载。喂,你想不想看看你自己的档案?”
“不想!”臭嘎子一口回绝。他可没心思去看由别人写成的有关自己的档案。
女人抿嘴一笑,道:“你这人倒是挺奇怪的。以前来过这里的许多人,都忍不住想看看自己
的档案。你为什么不看?”
臭嘎子冷冷道:“原因很简单,除了小时候偷过邻居的枣儿、杏儿之外,我从未做过亏心事
。”
女人楞了下:“什么意思?”
臭嘎子不屑地道:“这都不明白?他们想看档案,是想知道自己以前暗地里干过的事,有没
有泄漏出去。”
女人苦笑道:“你这种说法未免也太……太残酷无情了些,难道他们真的都干过见不得人的
事情?”
臭嘎子冷笑道:“这一点,我想你知道得更清楚些!”
女人伸手戳了他心口一下,嫣然一笑,飘然下床,飘然而去。
烛影摇红。她丰满的胴体动人之极。
臭嘎子瞪着她的背影,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也许他不该来这里的。
不多时,女人又飘了回来,手里端着一只极大的翡翠盘,上面盛着许多又大又圆的紫葡萄和
莲子,果实上面珠露莹然。
她还没走近,臭嘎子便已感到了沁人的凉意。
“这是刚从冰窖里取来的。”女人将托盘放在床边的野藤小几上,哆嗦着偎上床来:“好冷
,……快让我暖和暖和……”
臭嘎子推开她,不高兴地道:“干什么?你暖和了,我可就冷了。”
女人无奈地捶了他一下:“真没良心!人家是为你拿吃的,才冻成这样的么!”
臭嘎子瞪眼道:“又不是我要你去的!你自已愿意冻成这样,我又有什么办法。”
“臭嘎子,难怪人家都说你头难剃!”女人嗔笑道:“那你吃不吃?”
“为什么不吃?”臭嘎子理直气壮地道:“既然你都端来了,我要不吃,你不就白冻了一
回么?”
他伸手去拿葡萄,冷得一哆嗦:“就是里面放了毒药,我也一定要把它吃光。”
女人掩口轻笑:“这人!要是里面真有毒药,你不就没命了么?”
臭嘎子咬着葡萄,道:“那也没关系!人家一问起来臭嘎子是怎么死的,知道我是吃了春天
的葡萄和莲子,一定认为我死得很值。”
葡萄真的很新鲜很甜,而且凉爽可口,臭嘎子吃得意兴陶然,吐得满床都是葡萄皮,连女人
的身上也沾了不少。
女人不去拭身上的葡萄皮,只是笑微微地偎着他,嗔道:“拿你这人真没办法!”
臭嘎子吃完最后一颗葡萄,又伸手去拿莲子:“只好委屈你了,没法子,你先忍着吧。我知
道你有大事求我。”
“那么,你会答应么?”
那双月牙儿般的眼睛里闪着荧荧的绿光。
臭嘎子瞪着她,沉着脸道:“我发现你简直不象是个漂亮的女人,你是一头狼,母狼!”
女人眼中的绿光消失了,换上了一种迷离朦胧的神色:“干吗吓我,什么狼不狼的,挺
怕人的哟。”
臭嘎子剥开一颗莲子,扔进嘴里,道:“我知道一点如果我不答应你,我就休想活着从
这道门里走出去。”
女人妩媚地道:“不是。”
“不是?”臭嘎子倒愣住了:“我说错了?”
“没有全错,只不过错了几个字而已,如果你不答应,你就休想活着从这张床上下去。”
臭嘎子傻眼了:“干什么?你真想……真想把我榨成药渣?”
女人一怔:“药渣?”
臭嘎子苦笑:“我是说,你就那么寂寞,非要把我……把我……?”
女人格格笑了起来,四肢一下缠紧了他:“真有意思,哈哈,药渣!”
臭嘎子道:“有意思?狗屁意思!”
女人亲吻着他,媚声道:“不是药渣,是尸体,僵尸!”
“你要杀我?”臭嘎子推着她,怒道:“你有把握杀了我?”
女人缠得更紧了:“当然有!不过,你最好别冒险,因为一试之下,你就没命了。”
臭嘎子急运内息,却发现气海中空空如也。他的穴道未被制住,惟一的解释是他中毒了
。
臭嘎子叹了口气,苦笑道:“好吧,就算我不相信,我也不试了。你实是我平生碰到的最古
怪、最有能耐的女人,佩服、佩服。”
臭嘎子规规矩矩地躺好,不再妄想脱困了。他是自作自受,又能怪谁呢?
女人满意地伏在他身上,轻轻扭动着,娇娇地道:“你怎么又不试了呢?试一下也好啊?”
臭嘎子搂住她,笑道:“有你这么好的女人压着我,就算死在床上也很值了。”
女人道:“干吗不试着逃走呢?要知道,即便我不杀死你,也会把你榨成药渣的!难道你对自
己的武功一点信心都没有么?”
臭嘎子道:“你刚才说过,到你这里来的有许多江湖名人,他们肯定都被你制伏了,其中武
功比我高的,只怕不会少于六成,所以呢,我只好放弃努力了。”
女人挺起身,高傲地俯视着臭嘎子,冷冷道:“你知道不知道,死在这张床上的人,有几个
是绝顶高手?”
臭嘎子叹气:“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懒得去猜。但我知道,他们的死法和我的不一样,
他们一定是不答应你提出的条件,而被你宰了的。近年来江湖上‘隐退’的名人好手越来
越多了,许多人年纪轻轻地就洗手收山了,看来,他们中的一部分是‘退隐’到你这张床上
来了。”
“臭嘎子,我这才发现,原来你并不是真的很笨啊!”女人又温柔地笑了起来,又开始扭动
。
“夸奖、夸奖。”臭嘎子苦笑道:“其实我这个人实在是很蠢。不过,蠢人也有蠢人的能耐
,比方说,我能一下猜中你的姓名。”
女人的身子一下僵住了,眼中又已是碧光荧荧:“猜我的姓名?”
“是的。”
“你猜吧!”
臭嘎子慢悠悠地道:“你姓任,单名一个‘莲’字,我猜得对不对?”
女人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哑声道:“对。”
臭嘎子苦笑道:“这就是蠢人的蠢办法。凡是听过的事情,拚命去记,总能记住一些的。我
知道你是另州人,令尊是当年的一代剑侠任青云,令堂是号称‘江南才女’的蓝百合,你的
武功不是中土一派。据传闻教你武功的人隐居在天山一个雪洞中,你曾在西域呆过二十年
。你现年三十九岁,但因为你精擅吸补驻颜之术,所以看起来很年轻。”
女人一动不动,宛如一座冰山。
只是她眼中的绿光越来越盛,杀气越来越浓。
〖JP3〗臭嘎子叹道:“其实我真不想知道这些,可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也没法装不知道。
若是我刚才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尚讫任姑娘一一指正。”〖JP〗
他闭上了眼睛,一付等死的神情。
任莲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又沙又哑,仿佛她真的已有三十九岁了:
“如果我不是亲耳所闻,一定会以为这是鬼魂在说话。”
臭嘎子安祥地躺着,一声不吭。
任莲缓缓道:“我简直无法相信,世上还有一个人对我了如指掌……”
臭嘎子懒洋洋地道:“不止一个。”
当然不止一个。那个告诉臭嘎子情况的人显然知道得更多。
任莲问道:“那个人姓石?”
臭嘎子一怔:“姓石?不会吧?他说他不姓石。”旋又笑出了声:“这么说,又多了一个了?
”
“那告诉你这一切的人是谁?”
“我没有出卖朋友的习惯!”臭嘎子冷冷道:“即使那人不是我的朋友,我也不会出卖他。
”
任莲哼了一声,阴森森地道:“你是想死?”
“我根本就没打算活!”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任莲的?”
“我问你有没有新鲜的莲子时,就已猜到了。”
任莲哼了一声,道:“那你未免也太聪明了吧。那个时候,你还可以离开的,你既已认出我
是谁,为什么不逃走?”
臭嘎子很有感慨地道:“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走江湖的人,大多都好奇,也很喜欢出风
头。我知道你的底细,如果还要逃走,不是错过了一次出风头的机会了么?”
“你没考虑到后果?”
“没有。如果死了,就拉倒;如果侥幸没死,那就多了不少吹牛的本钱。”
“这么说,你还不知道我会让你干什么?”
“不知道。”
臭嘎子打起了呼噜。死到临头了,他还这么优哉悠哉。
任莲瞪了他好一会儿,月牙儿般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
“谢谢你,谢谢你……”
3.轻罗小扇
臭嘎子的呼噜声停了,他似已感到她哭了。
但他的话却更不友好了。“谢谢我?谢谢我自投罗网?谢谢我让你又有了一次杀人的机会?”
任莲软倒,狠命地掐他:“不是!你知道不是,你知道……”
臭嘎子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哭什么?真是的!你以为我一定会帮你的忙?”
任莲呜咽道:“你肯定会的,你会的!你知道我的身世,怎么会不肯帮忙?”
臭嘎子冷笑:“我可不是什么侠骨柔肠的人,你千万别表错了情!”
任莲狠狠捶了他一下,抬头热切地盯着他,喃喃道:“该死的,你这又臭又嘎的坏小子。”
臭嘎子推开她,吼道:“你不要这么酸溜溜地跟我说话,我听了难受!”
任莲又扭了上来:“就要让你难受,就要让你难受……”
春月的辉光并不清朗,相反却有些温漉漉粘乎乎,朦朦胧胧的。
湿漉漉的是梨花的清香。粘乎乎的是女人的柔唇。朦朦胧胧的却是一种躁动的情绪和心境。
野丫头怔怔地躺在床上,看着床前窗外的月光,闻着梨花的清香。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她的嘴也噘得老高,象是在跟谁生闷气。
在这样一个春夜里,女孩儿的心事,还能会是什么呢?
泪水流出眼睛。泪水泛着春月的辉光。
她在抽泣,在低声骂着什么人:
“糊涂虫!你这糊涂虫!……”
“糊涂虫”是谁?
春月知道。花香也知道。
春月的辉光也照着一身轻罗的任莲,照着一脸不耐烦神情的臭嘎子。
梨花下,一张石桌,两张石凳,两人相对而坐,手里都拿着酒杯。
“嘎子?”任莲轻声唤他。
“干什么?”臭嘎子很不高兴地应了一声。
“月色是不是很美?梨花是不是很香?”
“香?香个屁!美?美个球!”臭嘎子气冲冲地道:“我没时间跟你品酒赏月!你最好赶紧解了
我体内的毒,让我走!”
任莲微笑着摇摇头:“你这人真是的,毒解没解你都不知道?”
臭嘎子一呆,突然跳了起来,大声道:“那我要走了。”
任莲幽幽叹了口气,喃喃道:“你如果真要走,我也没法拦你,而且,而且……我要你做的
事实在也太危险了,简直就是去送死……”
臭嘎子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回头冷笑道:“我要走了。”
任莲不再理他,径自起身,扶着花树,给他一个背影。
臭嘎子又走了几步,又站住,回头大声道:“我真的走了!”
任莲还是没出声,但肩头已在耸动。
臭嘎子气得“[FJF]NCD7B[FJJ]”了一声,冲过来大声吼道:“哭什么哭?”
任莲泣道:“你走你的,我哭我的,跟你又有什么相干?”
臭嘎子怒道:“你一哭,我还走个屁!”
任莲飞快地转身,飞快地抱住了他的脖颈,笑盈盈地道:“你答应我了?”
臭嘎子没好气地道:“不答应又能怎么样?你当我不知道你又给我下了毒吗?”
任莲笑道:“是么?我怎么不知道呀?”
臭嘎子恶狠狠地道:“你不知道?那这种名叫‘轻罗小扇’的毒是谁的?”
任莲不笑了,声音也变冷了:“你连‘轻罗小扇’也知道?”
臭嘎子一把推开她,指着她鼻尖大骂道:“你能下毒,我为什么不能知道?你当老子是二傻
子?原先我还以为你挺可怜的,想帮帮你的忙,谁想到你这么不够意思!”
任莲凄凉地笑了一下,叹道:“你说得对,我是不够意思……”
她轻声道:“可我为什么这么不够意思?……难道我真那么残忍,那么无情吗?……你以为
我愿意这么做吗?……”
泪珠不断地涌出那双好看的月芽儿,滑过她宁馨的面庞:
“我到现在一直还活着,东躲西藏地活着,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报仇吗?我从九岁起,就一直
想着要报仇,为了能报仇,什么我都愿意干……”
臭嘎子面上不耐烦的神情渐渐消失了。他听得很认真。
“……我从西域回到中原后,一直就想去杀了仇人,可仇人的武功太强了,单凭我一个女人
,又怎么会成功呢?……我开始找高手帮我,傻呼呼地引诱他们,把自己献给他们,然后哭
着求他们帮忙……”
臭嘎子一下坐回石凳上,开始喝酒。
“……可他们根本就不把这些放在眼里,有的人口头上答应得很好,待玩厌了我,又将我求
他们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有的人当场就讽刺我异想天开,一脚踹开我,穿上衣服就走;还有
的人甚至想把我制住,当他们的玩物……”
臭嘎子喝得更急更快,一杯一杯往嘴里倒。
“……后来,我也伤透心了,只好下毒,谁要是不答应,或是答应了又不去办,我就让他们
去死!”
臭嘎子喝完了酒,直楞楞地瞪着桌面,不说话。
他无话可说,只是心里堵得慌。
任莲走到他身后,抱着他,伏在他身上,抽抽噎噎地道:“你别怪我,我是习惯了,呜呜…
…习惯了人家骗我。我……我给你解毒,你走吧,走吧……”
臭嘎子冷冷道:“我不要你解毒,我也不走。”
任莲痛哭失声:“我不要你帮忙了,你滚,滚得远远的!”
臭嘎子冷笑:“老子平生最不喜欢听话的人。你这个忙,我是帮定了。”
任莲拚命摇头:“不、不、不!他们很厉害,你去了也是送死!”
臭嘎子大声道:“你下套子把我引到这里来,不就是要让我去送死么?”
任莲嚎啕大哭起来,“我不要你帮忙了,不要你了!”
臭嘎子道:“你可决定了?要知道,天下像我这么傻的人可没几个,你套上一个算是你的运
气。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任莲哭道:“滚,滚开!”
臭嘎子真的站起来,任莲松开手,退了好几步,靠在花树上,有气无力地道:“你滚。”
臭嘎子冲过去,一把将她扛在了肩上。
任莲现在乖得象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娇娇痴痴地不动,任由臭嘎子胡闹。
臭嘎子气呼呼地道:“怎么了?”
任莲喃喃道:“你还是……还是别去了,石不语……是个老魔头,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的,
我不想让你死,真的不想……”
臭嘎子是真不高兴了:“你怎么对我一点信心也没有?早知道我不是石不语的对手,你还引
诱我干什么?”
任莲呻吟道:“杀……杀你!”
臭嘎子一下滚到一边,怒道:“我看你是杀人杀上瘾了!”
任莲轻声道:“我一直没找到一个肯真心帮我的人,现在找到了你,我实在……实在不忍心
……”
臭嘎子大声道:“是我自己想去送死,你忍心不忍心又有什么关系?”
任莲凝视着他,似已痴了。
象臭嘎子这么怪的人,她是不是从来没有见过?
她饱尝过仇恨、辛酸、羞辱、失望和杀人之后的疯狂,她已麻木。但在臭嘎子面前,她好象
找回了已失去的某些珍贵的东西。
她会让他去送死么?
石不语是什么人?
你要拿这个问题问武林中人,十有八九会得到别人的冷眼。并不是他们不知道,而是他们认
为这是傻瓜才会问的问题,他们不屑于问答。
的确,江湖上虽很少有人谈论石不语,但却没有人不知道他。
“石不语”并不是真名。他的真名叫“石诚”,听起来就给人一种安全可靠的感觉。
石诚之所以后来被称为“石不语”,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穴道,点中之后,可使人除不能说
话外一切照常。取意“观棋不语真君子”之句,此穴名为“观棋穴”,又称“不语穴”或“
君子穴”,石诚也就成了石不语。
有这样成就的人,当然不同凡响。
如果有人说自己要去杀石不语,所有的人都会认为他是个疯子,是在说醉话。
石不语不仅是个绝顶的武功高手,而且还精通奇门遁甲、医卜星相。更邪乎的是,有人说他
能呼风唤雨、剪纸成人、缩地成寸、撒豆成兵,很有点龙虎山张天师的道行。
想想也是,一个能发现新穴道的人,能不被神化么?
可任莲的仇人,偏偏就是石不语。
可臭嘎子偏偏硬着头皮、自告奋勇地要去杀石不语。
还是野丫头骂得对,臭嘎子不是糊涂虫,谁是?
任莲动情地道:“嘎子,我要用三天时间,把你造就成一个绝顶高手。你生还的机会就会大
得多。我需要你活着回来。”
臭嘎子目瞪口呆:“三天?绝顶高手?你疯了?发烧了?”
任莲温柔但又坚定地看着他,认真地道:“我不是在说胡说,我有办法做到这一点。”
臭嘎子呆了半晌,突然发狠地吼道:“这么说你还是骗我去为你送死!你要是有办法,为什
么不自己用?三天!你要是自己想报仇,三千天时间也过去了,你不是可以把自己培养成一个
陆地神仙了么?”
任莲静静地偎着他,含笑看着他,一声不吭,待到他火发完了,才笑咪咪地道:“我这个办
法只适合于男人。”
臭嘎子瞪瞪她,不吭声了。
任莲柔声道:“我给你下了‘轻罗小扇’之毒,也是这个目的。这种毒只对男人起作用,它
可以激发你体内的潜能,使你的武功超常发挥,但这还不足以使你平安地闯出‘观棋山庄’
,所以我……”
她突然附在他耳边悄悄地道:“我会一种奇异的功夫……”
半天,悄悄话才说完了,任莲昵声道:“怎么样,我是不是真心待你的?”
臭嘎子大声道:“我不干!”
任莲吃了一惊:“不干?你怎么这么傻?”
臭嘎子道:“傻归傻,不干归不干。有轻罗小扇的帮助就够了,我不要那些人的内力。”
任莲叹道:“你不想成为一代高手?”
臭嘎子一口回绝:“不想!”
“为什么?”任莲是真的惊讶了,“习武之人毕生追求的目标,不就是成为一代高手吗?”
臭嘎子回答得更绝:“凭我现在的武功,闯江湖尽够了。我要那么高武功干什么?要知道干
坏事的人都是太有本事了。如果我武功高了,没人能打过我了,说不定我就会变成恶棍。”
任莲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理由?”
臭嘎子正色道:“我是说真的,而且,当一代高手有什么好?弄得天天有人找你较量,弄得
自己整天怕败给别人,还不如我现在快活呢!”
任莲摇头叹道:“那你还学武功干什么?”
臭嘎子冷笑:“你不是有档案么?你怎么会不知道?”
任莲想了想,慢悠悠地道:“档案上说,你原先是个小叫化,后来也就是你七岁的时候
,拜在你师父门下。至于你为什么学武功,档案上没有。”
臭嘎子沉声道:“我学武功是想杀一群狗!”
任莲奇道:“一群狗?”
“是的,有一家财主,养了一大群凶恶的狗,一次狗咬死了我的一个同伴。于是我们几个小
伙伴就发誓,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杀了那群狗。”
他笑了笑,又道:“所以,我学武功的目的,只是为了打狗。”
任莲沉默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
“谢谢你告诉我。”她喃喃道。
臭嘎子看见,她的眼中有一种很奇特的神色。
“我很小的时候,也希望会有一个伙伴,能帮我对付那些恶狗。”
是不是曾经有个小男孩,曾经为她打过狗,曾经保护过她?
臭嘎子不知道。
任莲突然抱住他,柔媚地笑了起来,“就算你真的不肯让我把内力导给你,我也要关你三天
,好好吃你的肉。”
臭嘎子吃了一惊:“那我还怎么有力气去对付石不语?”
任莲的小手开始摸索起来:“你放心,我不会用你当药的……”
臭嘎子上路时,确实是满怀豪情、满面春风的。三天的销魂滋味并没有使他疲惫憔悴,任莲
并没有象对付其他男人那样待他。她完全象个温驯柔媚的妻子服侍丈夫那样服伺他。
目的当然是让他心甘情愿地去送死。
臭嘎子跑了没一会儿,就拉住了马缰绳,渐渐觉得有些窝火了。
他服了“轻罗小扇”这种毒药,就不能临阵脱逃了,只有去送死,一点余地后路都没有。
臭嘎子开始骂骂咧咧的了:“妈妈的!臭嘎子,别人说你傻,你还不相信,这回该知道了吧
?你狗日的不是糊涂虫是什么?”
他最担心的不是死,而是石不语杀不着、任莲又不给他解药,轻罗小扇只能使他在一个月内
精神焕发、体力充沛,过了一个月,臭嘎子可就只有等死了。
如果任莲不给解药,而是让他永远陪着她的话,臭嘎子可就更惨了,臭嘎子一想起任莲惊人
的胃口和绝顶的疯狂,就忍不住心惊胆颤。
“妈妈的,糊涂虫,别吃草了,快跑。”
于是这匹贪吃路边野草的骏马,也就叫做“糊涂虫”了。
如果臭嘎子不去惹任莲,不进任莲的小院,不贪吃“野草”,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
臭嘎子这个人是很少后悔的,可这次他是真的后悔了。
还是野丫头骂得对,他是糊涂虫。
臭嘎子心里一跳:“娘的,没事想她干什么?”
但越是这么发狠,就越是会想起野丫头。真怪。
最后,臭嘎子终于叹了口气,骂道:“妈妈的!这野丫头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会子说不
定正骂我呢。”
想到自己现在也许正被野丫头骂,臭嘎子心里居然还有点酸酸甜甜的。
“莫非老子真的喜欢上她了?”
臭嘎子有些吃惊,也有些好笑。
不过,臭嘎子虽然还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已经爱上野丫头了,但却能肯定,野丫头一定十分
十分地喜欢他,要不,那天在树林里,她不会是那种情状。
如此一想,臭嘎子的脸居然十分十分难得地红了。
“妈妈的,糊涂虫!”
他是在骂马,还是在骂自己?
臭嘎子自己也不知道。他只好拚命打马飞奔,让春风吹过发热的脸、滚烫的胸口。
野丫头牵着马,从路边的一户人家后面转了出来,面上尽是迷茫、古怪的微笑。
她一直在附近找臭嘎子,只可惜臭嘎子不知道而已。
你只要看一看野丫头的神色,就会马上猜到,她听见臭嘎子骂她的那句话了。
“他在骂我,”她快乐地想着:“他还在念叨我,还没有忘记我。”
那么,他会喜欢她么?
这个让她失眠过许多夜晚的问题,今天终于有了答案他肯定喜欢她。至少,她是这么认
为的。
她觉得天特别特别的睛朗,树特别特别的可爱,田野特别特别的宽阔,路边的花也特别特别
的香。
连那户人家门口晒着的小孩的尿片都那么美丽!
野丫头翻身上马,追臭嘎子去了。
野丫头就是野丫头,她想干什么就马上去干什么,从不怕别人笑话自己。
她要追上臭嘎子,告诉他,她没有骂他。
然后呢?然后又怎样呢?
野丫头可不愿想得太多,想太多了就不成其为野丫头了。
春风拂面,软洋洋的,让人只想放声大喊大叫,大声唱歌。
野丫头感到胸脯里涨鼓鼓的,似乎那里有许多的快乐和欢愉忍不住要涌出来。
当她看见他强壮的身影时,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如果这时候他对她干点什么傻事,她一定不会怪他。
4.糊涂虫
“臭嘎子!”
一听这声音里的凶恶,臭嘎子心里就开始打起了小鼓。
“我不姓臭!”臭嘎子没好气地答道,头都没回一下。
野丫头一催马,和臭嘎子跑了个并排:“你当我姓野呀!”
臭嘎子浑身不自在,只觉身边的野丫头象个大刺猬似的扎人,他别过脸不看她,口里不耐烦
地道:“你找我干什么?你不是让我滚得远远的,越远越好么?你不是不愿再看到我么?”
“你么,你是个糊涂虫。”野丫头的火气似乎也不小,但是声音很软很软,象拂过眼睛
的春风。
臭嘎子的脸腾地红了,连脖根都红了,无法掩饰,他只好大喊大叫:
“你跑来干什么?你让我骂自己,我骂了,你让我打自己耳光,我也打了,你还想怎么样?”
野丫头没有说话,但她的脸也已艳红如霞。
她方才想好了许多许多要跟他说的话,可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转开眼睛,她只是死死盯着他红透了的脸庞,似乎想笑,又似乎想哭
。
臭嘎子吼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野丫头恼羞成怒了,也大叫起来:“你凶霸霸的干什么?大路朝天,你走得,我就走不得?这
条路是你开的吗?”
“那你干吗要和我并排走?干吗还要跟我说话?”
臭嘎子的确又臭又嘎,野丫头都快气疯了,毫不含糊地顶了回去:“是你要跟人家并排走的
!是你要跟人家说话的!”
臭嘎子两腿一夹马肚子,顿时蹿出好远:“懒得理你!”
好半天,身后都没人说话。
可臭嘎子知道,野丫头一直紧紧跟在他后面。
臭嘎子一回头,大吼道:“你干吗老跟着我?”
刚吼出口,臭嘎子就后悔了,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野丫头正在无声地抽泣着,泪流满面。
臭嘎子拉住马缰,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哭什么?”
野丫头一下哭出了声。
“要你管,要你管!”野丫头哭着骂着,脸上却红扑扑的。
臭嘎子现在又恨不得给她一个大嘴巴:“我当然要管!我身边总跟着个哭哭啼啼的野丫头,
人家还以为我干什么坏事、欺负你了呢!”
野丫头一怔,旋又哭骂道:“你就是干坏事了!你就是欺负我了!”
“我没有!”臭嘎子吼得象打雷:“你再瞎说八道:“我、我……”
“你怎么没有欺负我?”野丫头哭得更伤心了,“你害死了我爹爹,害得我一个人孤苦伶仃
,你还骂我,打我,呜呜呜……”
一提到马老白,臭嘎子马上就犯蔫乎了。
“喂,你别哭了好不好?”
“就哭就哭就哭!呜呜呜……”
“你就是要哭,声音也要小些才好啊?”
“你管不着!呜呜……”
“眼睛哭肿了不好看,噪子哭哑了说话不好听。”
“凭什么要让你看好看的?呜呜……凭什么要让你听好听的?……”
臭嘎子颇有感触似地浩叹一声:“唉,老天待我臭嘎子何其不公啊!连走路都不得安生。
”
野丫头哭得越发响亮了:“你就只想你自己安生,呜呜……只想你自己舒服,你就不想想…
…呜呜呜……”
臭嘎子只有哀求了:“小姑奶奶,小祖宗,行行好吧!只当是可怜可怜我,别哭了,行不行?
”
“不行!”
但野丫头还是马上就止住了哭。
臭嘎子松了口气:“这才乖。”
野丫头恨恨地瞪着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臭嘎子笑道:“野丫头,我要去办一件大事,很危险,能不能活下来,还得两说着。你跟着
我,可不太安全啊。”
“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谁跟着你了,谁跟着你了?”
臭嘎子瞪瞪眼,见野丫头又要扁嘴儿,连忙告饶:“好,好好好!算我多嘴,算我放屁,行
了吧?”
“本来就是么。”野丫头撇着嘴儿,伸手拭泪。
臭嘎子碰到野丫头,就象老虎碰到武松,李逵碰到戴宗,只有认倒霉的份儿。
对野丫头来说,臭嘎子的头还是难剃得很。但了解臭嘎子的人都知道,他的头已经好剃多了
。
“喂,臭嘎子,你要去哪儿?”
野丫头闷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臭嘎子转头瞪瞪她,冷笑道:“凭什么我就得告诉你?”
“不说拉倒。”野丫头洋洋得意地道:“反正你不论到哪里,我总跟着,寸步不离,看你怎
么把我甩开。”
臭嘎子一本正经地道:“真的?”
野丫头冷笑:“当然是真的!姑奶奶说话,板上钉钉!”
臭嘎子一脸的不相信:“我走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不错!”
“寸步不离?”
野丫头脸红了,但还是狠狠点了点头:“寸步不离!”
“不反悔?”
野丫头脸更红了。若是臭嘎子睡觉,她是不是也“寸步不离”呢?
但她还是大声道:“不反悔!”
臭嘎子还是很怀疑地道:“要是反悔了呢?”
野丫头终于低下了头,咬着嘴唇,半晌才轻声道:“那……你让我干什么,我都答应你。”
“说定了?”
“当然。”
一座小小的茅厕边,臭嘎子下了马,走到茅厕门口,回头正色道:“你来不来?”
野丫头憋得满脸通红,尖叫道:“胡说八道!”
跟臭嘎子这种无赖打赌斗口,几乎没人能占到便宜。因为他脸皮极厚,什么样的怪事他都能
一本正经地去干。
臭嘎子很气愤似地道:“你反悔了?”
“你、你,你不是人!”野丫头气得一催马,跑了开去。
臭嘎子笑咪咪地钻进了茅厕。
这个赌,他是胜定了。
不一会儿,他又哈哈连天地钻了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叫了一声“好舒服啊”,跃上
马背,向前赶路。
野丫头勒马在路上等着他,根本就没有要走的样子。
臭嘎子拍马赶过去,很奇怪似地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野丫头脸又红了,气恨恨地道:“我为什么走?我不走!”
“你不是已经认输了么?”
野丫头大叫:“认输就认输,我认了!反正我不会一输就跑,我输得起!”
臭嘎子很认真地道:“刚才咱们说好了,若是你反悔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对
不对?”
“对!”
臭嘎子叹道:“天道真是报应不爽。上次在树林里是你整治我,这回该我整治你了。”
野丫头冷笑:“让我干什么,说吧。姑奶奶听着呢!”
野丫头神情虽很镇定,可臭嘎子知道,那是装出来的,野丫头现在心里一定很紧张,她肯定
会认为臭嘎子要提出些什么“见不得人”的条件了。
臭嘎子悠然道:“好,你听着,现在我要你掉转马头,走得远远的,不许再跟着我。”
野丫头的脸一下惨白。
臭嘎子伤她的心了!
臭嘎子见她半天没说话,急了:“喂,你听见没有?”
野丫头无奈地应道:“听见了。”
“听见了你还不赶紧走?”
野丫头咬着嘴唇不说话,低着头,一脸的委屈。
臭嘎子吼了起来:“你不答应是不是?”
野丫头红着验儿,嚅嚅道:“嘎子,你能不能……换件别的
事儿?”
应该说,一个少女若肯如此相求,任何一个男人也会同意换件事儿的。
可偏偏臭嘎子的嘎脾气又犯了。
“不行!”
“臭嘎子,你是个混蛋!你是特大号的糊涂虫!”野丫头破口大骂起来。
臭嘎子笑咪咪地听着,似乎很受用:“特大号的糊涂虫!听听,骂得多解气呀!可惜,你再怎
么骂,我也不会改主意的。”
野丫头伤心地道:“你一点也不懂,一点也不懂人……人家……”
“对对对,我这人从小就很笨,”臭嘎子笑道:“可惜,笨人都有一个好处,就是脾气倔。
”
野丫头拔转马头,跑了几步,突然又勒马回头。
臭嘎子正微笑着看着她。
野丫头低声道:“人家来,本来是想告诉你,我……我……我没有……骂你……”
她突然狠狠一拍马,狂奔而去,洒下一路哭声。
臭嘎子苦笑:“她会恨老子的!”
不过,臭嘎子认为,恨归恨,总比丢了性命好得多。
他拍拍自己的马,叱道:“他妈的,糊涂虫,快跑!”
5.大老板
昱城是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
臭嘎子虽然去过很多地方,也还是被昱城迷住了。只可惜臭嘎子这人浑身没一根雅骨,否则
一定会摇头晃脑地来上几句诗文。
可当他一想起石诚石不语就住在昱城,兴趣马上就低落了许多,看什么都不起劲儿。
要知道,臭嘎子来昱城不是游山玩水,而是来送死的。
一个将死之人,怎么还有情致去欣赏美景呢?
昱城第一家酒店,当然是临江楼。
临江楼就建在新安江畔的大石桥边,几乎是凭空而起的。凭栏远眺,把酒临风,可以一览新
安江上舟来楫往的胜景。
几根粗长的木柱,将临江楼支撑了起来。
看起来临江楼随时都有可能倒进江里去,而实际上临江楼从未倒过。
自北宋仁宗年间起,临江楼就立在这里了,而且还将不知屹立多少年。
现在临江楼酒店的大老板,就是武林异人石诚石不语。
石不语今年六十一岁,相貌清奇,衣饰古雅,象个修身证道的真人。如果石不语走在路上,
人家告诉你说他就是临江楼的大老板,你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么一个“真人”怎么会和
最世俗的东西酒食和钱财连在一起。
如果你要想知道神仙是个什么模样,看看石不语就行了。
石不语正在卜卦,神情很虔诚。
他面前是一张美丽的大理石案,案上有一个碧玉卦筒,筒里则有六十四根碧玉卦筹。
他置身的这个房间很大很亮敞,也很雅致清洁。
若说石不语象个修真的人,他的房间就象是丹房。
石不语卜得了一卦,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乎卜到了什么不吉利的卦象。蓦地,他又哈哈大
笑起来。
石不语的大笑声,很有感染力,如果房中还有其他人的话,一定也会跟着大笑起来。
可房中只有石不语一个人。
石不语笑了一会儿,面色一寒,轻轻按了一下案边的一个镇纸玉狮子的尾巴。
一个精干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你根本就看不清他是从哪里“出冒”来的。
中年人躬身道:“师父,什么事?”
石不语微微一笑,慢悠悠地道:“叔牙,你猜猜我刚才得了哪一卦?”
中年人一怔。
石不语从来不跟门人这么推心置腹地说话的,今天是不是有点反常?
但中年人深信,石不语的卦是十分灵验的。
石不语微笑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方才占了‘小过’卦初六爻,‘飞鸟以凶’,再则
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
中年人眼皮跳了一下,沉声道:“叔牙不明白。”
石不语解释道:“飞鸟飞过,带来了不祥的征兆,这是‘飞鸟以凶’四字的本意,上六爻则
是说,没有错误而去责备他,是不对的,正如飞鸟本身并没有错误,不能张开罗网来对付它
,如果这样做的话,就会有灾难发生。”
中年人冷冷道:“世上居然还有人敢到昱城来撒野么?”
石不语叹了口气,道:“如果有人找我,不要难为他,领他来见我好了。”
中年人一低头,恭声道:“弟子遵命!”
石不语又道:“只不知飞鸟此刻落在何处,待我且再占一卦!”
中年人不懂易理,只有静静地垂手而立。看师父施展“法术”。
石不语捧起卦筒,摇了几下,双目微微闭上,口里低声念叨着什么,活象个捉鬼的符水道人
。
一只碧玉筹跳了出来,石不语伸手接住,看了看,道:“唔,是需卦,我且再占爻位。”
不一会儿,又一只碧玉筹跳了出来,石不语微笑道:“原来是‘需’卦九五、上六。‘需于
酒食,贞吉’。嗯,来人必是在临江楼上出现。”
中年人似乎深信不疑:“叔牙马上就去临江楼,领他来见师父。”
石不语却沉吟了:“慢着。”‘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这么说,不止
是
一只飞鸟,还有三个人?……怪了,怪了!……叔牙,吩咐庄中人等,这几日万事小心。”
中年人转眼间就消失了,好象他根本就没来过似的。
石不语站起身,沉呤着慢慢踱了起来。
“飞鸟以凶……飞鸟离之……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
他一面沉思,一面踱来踱去,绕着大理石案转圈圈。
“不速之客?会是什么样的人呢?飞鸟又是谁呢。”
石不语皱起了眉头,伸手又去拿卦筒。
你若是问石不语,世上究竟有没有鬼神,他一定会说没有,而且会告诉你,世上绝不可能有
鬼神,当然不会有鬼神。
他还会告诉你鬼神之说的虚妄怪异、荒诞不经之处,以及世上为什么会有鬼神之说。
但石不语却相信占卜算卦,他这一付卦筹实际上就是他一切行动的准则,就是他的精神支柱
。
对石不语来说,这六十四根碧玉筹可以解决世上的任何问题。
可你如果就此认为,石不语其实是个相信鬼神的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石不语真的不相信鬼神,但相信天道,相信运数。
卦筹所代表的,就是天道运数。
而石不语认为,自己是个洞晓天机的人。他相信卦筹,其实就是相信他自己。
所以石不语遇事都要占一卦,奇怪的是,据称石不语的卦没有不灵的。
很多人都不知道石不语的这个习惯,知道的人也极少晓得石不语的卦灵验无比。
卖卜的术士们都知道久占必有失,而石不语的从未失误说明了什么呢?
是不是有诈?
当然不是。有诈是骗别人的,石不语怎会自己骗自己呢?
石不语又占一次,巧了,仍旧是“有不速之客三人来”!
石不语眉头皱得更紧了,看来这三个人,绝对该是他意想不到的了。
于是石不语呼了口气,不再去费心思了。天意既然如此,他又何苦强求呢?
石不语起身,微笑着摇摇头,伸了伸懒腰,走到墙边,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米芾山水画的挂轴
上摸了摸,雪白的墙壁顿时向两边移开,露出了一道暗门。
石不语轻轻敲了敲门,门就悄然打开,里面有一声柔媚蚀骨的低笑飘了出来,石不语闪身进
门,墙壁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了。
石不语的山庄里,随处都是机关。石不语是个小心谨慎的人,而且他也很懂得享受
,他刚走入的那道门里,一定有一个娇美的人儿在等着他。
天知道石不语这座看似幽雅恬淡的庄园里,会有多少机关埋伏。若是有人想行刺石不语,那
只能是做梦罢了。
连接近都很难的人,又怎么会被暗杀呢?
半个时辰后,石不语精神焕发地又走了出来,那个女人却没有这个机会了,也许她会在那道
门里呆上好几年呢!
臭嘎子坐在江这边的草地上,隔江打量着临江楼。
任莲只是要他一月之内杀了石不语,可没有提供什么计策,一切都得由臭嘎子自己打主意。
这可难为死臭嘎子了,因为臭嘎子很少动脑筋去算计别人。
如果马老白还活着,而且处在臭嘎子现在这种境况,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对付石不语。马老白
被称为“天下第一暗杀高手”,当然对暗杀之道有着深刻的理解,而臭嘎子呢?臭嘎子对暗
杀一窍不通。
暗杀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学会的。
臭嘎子叹了口气,往地上一躺,仰望着蓝天白云,喃喃骂道:“妈妈的,老子真是倒透了霉
!”
说来说去,都是野丫头不好,若不是野丫头四处追杀他,他就不会跑到镇江,当然也就不会
碰到任莲。而碰不到任莲,又该有多快活呢?说不定他这会子正在痛痛快快地喝酒呢。
一想到酒,臭嘎子才发现自己都快流哈剌子了,江那边临江楼里的酒香似乎隔江都能闻到。
臭嘎子再也坐不住了,一下跳了起来:“妈妈的,管他三七二十一!老子先去喝点酒,顺便
打探打探消息也好。”
一念及此,臭嘎子便恨不能马上飞上临江楼,可没办法,还得老老实实地过桥,慢慢走过去
。
说实在话,任莲请臭嘎子暗杀石不语,实是太难为臭嘎子了。
可不管怎么说,他是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临江楼上,果然是客满酒香。臭嘎子捞过一条板凳,楞挤在一张桌边,挤得那几个酒客眉头
直皱。
臭嘎子却顾不上这些,刚坐下,便将桌子拍得山响:
“酒!老子要喝酒!快点拿酒来!”
桌上其他人的酒碗菜碟都被拍得一阵乱翻,一塌糊涂,几个酒客惊呼着跳了起来,其中一
个吼道:“小杂种,你干什么?”
臭嘎子一巴掌就掮了过去:“干什么?揍你个老杂种!”
那酒客被打得昏天黑地,另几个也急了:“有你这么不讲理的人吗?”
看来,他们都还想以理服人。
可臭嘎子窝了这许多天的火儿全都烧起来了:“老子就是不讲理,就是不讲理!你们敢把老
子怎么样?”
小二赶了过来,怒叫道:“好小子,你瞎了狗眼了,敢跑到临江楼来撒野!照打!”
臭嘎子头也没回,一拳后捣,正砸在小二杵过来的一张板凳上,板凳立时回击,撞上了小二
的嘴巴,小二当场就被打飞了。
“哟嗬!”一声怪笑,管帐的师爷拎着算盘,从柜台后来转了出来:“真看不出啊,小子,
你还行,有两下子。”
臭嘎子冷笑:“你是不是也想吃上一拳?”
师爷笑嘻嘻地摇摇头道:“我不喜欢吃别人的拳头,而且,你也不可能打到我,你的武功虽
然也还算不错,但要在临江楼撒野的话,还差了许多哩。你最好还是先打听清楚,这里是谁
的地盘,再来送死吧!”
“你想抬出石不语来吓唬我?”臭嘎子顿时红了眼:“那你吃老子一拳再说!”
话未落,拳已到,风声猎猎。
师爷急忙闪避,但还是稍稍晚了一点点,这一拳从师爷的左耳边擦了过去。
师爷的左耳从此便缺了一大块。
“好小子,你还真打啊!”师爷还没有感到疼痛,还在大叫:“小的们,一起上!给我往死里
打,打死了,扔到江里喂王八去!”
当十几个打手涌出来时,师爷已痛得蹲在了地上,捂着左耳,脸都白了。
“住手!”
楼中响起了一声威严低沉的断喝。打手们立时定住,恭恭敬敬地低头哈腰。
臭嘎子回头,斜眼瞅瞅身后,看见了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
中年人也在看他,目光既阴又毒,臭嘎子看着他,就象看见了一条毒蛇一条连花纹都很
难看的毒蛇。
中年人冷声道:“这位壮士,我们老板有请。
臭嘎子一下呆住了。
老板有请?
6.观棋不语
臭嘎子喝道:“你是什么人?”
他的神情很不耐烦,口气也很不友好。
中年人不紧不慢地道:“我姓乔,乔叔牙,石老板的大弟子。”
臭嘎子突然感到背心有点发凉,他当然听说过乔叔牙这个名字,而且知道乔叔牙是个什么样
的人。
知道石不语的人,当然也会知道乔叔牙。
乔叔牙就象是石不语的影子、石不语的手、石不语的舌头。
手用来杀人。舌头用来传令。
臭嘎子吃惊归吃惊,但并不害怕。“你就是乔叔牙?我看着怎么不象啊?你们老板怎么知道我
在这里?”
乔叔牙还是没有一点发怒的神色,好象他根本就不在乎臭嘎子的态度,“家师卜术之精,天
下无出其右。”
臭嘎子这回是真的傻眼了:“你说什么?他居然能算出来我会找他、而且我会来临江楼
喝酒么?”
乔叔牙笑了,笑意很淡,一闪而逝:“一点不错。”
“邪门,邪门!”臭嘎子目瞪口呆,只是反复念叨着“邪门”。
他虽然也听说过石不语每卦必验,也还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乔叔牙道:“家师精擅卜术,通晓易理,天下皆知,何以壮士独所未闻?”
臭嘎子嘴角一翘,冷笑道:“那么,石老板算出来我的名字没有?”
乔叔牙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臭嘎子哈哈一笑,大声道:“看来石老板也不是活神仙啊。盛名之下,其实不符。”
乔叔牙冷冷道:“但石老板算没算出阁下的姓名,我只是不知道而已。家师只是命我赶来临
江楼,请一个在酒楼生事的人入庄一叙。”
臭嘎子为难了:“那么,我是去,还是不去呢?”
乔叔牙微微一笑,慢悠悠地道:“阁下还是去的好!”
臭嘎子也笑道:“不错,乔叔牙既已出面,我就是不想去也不行了。乔老哥,前头带路,待
我会会名震天下的石不语。”
乔叔牙转身就走。
应该说,还没开始交手,臭嘎子便已经输了,而且输得一塌糊涂。
臭嘎子根本就不相信什么星相卜卦的。那些玩意儿对臭嘎子来说,无异是天书,而臭嘎子这
种人,根本就没起过半点想读天书的念头。
臭嘎子自认是个江湖混混儿,而混混儿们从来不说虚的也不相信虚的,他们比较讲究实际。
臭嘎子不相信石不语真的有这种先知先觉的本领,可石不语又是如何知道有人会到临江楼闹
事,而且派乔叔牙来“请”呢?
乔叔牙在前面大步走着,根本没有想和他说话的意思。
臭嘎子知道,乔叔牙这人极其不好惹,绝对惹不得,乔叔牙就象是一条毒蛇,随时都可能咬
人一口。
乔叔牙是石不语的开山大弟子,武功之高,据说已不逊于石不语。
乔叔牙很少在江湖上走动,他的一切活动都是以石不语为中心安排的,哪里有乔叔牙,哪里
就有石不语,乔叔牙是石不语的影子。
可现在乔叔牙居然亲自驾临,来“请”臭嘎子!
是不是石不语确实知道了臭嘎子要来杀自已,而特意派乔叔牙来镇一镇他呢?
臭嘎子叹了口气,看着走在前面的乔叔牙的背影。
乔叔牙并不高大,但很结实精悍,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很有用处,不多也不少,臭嘎子仅
仅从后面看,就已感到了乔叔牙身体里蕴藏着的浓浓的杀机。
臭嘎子倏地一振双臂,乔叔牙背上透出的气机一下锐利起来,但乔叔牙根本就没回头,脚步
也未稍滞。
“乔老哥,佩服、佩服。”臭嘎子不得不服气,因为乔叔牙的反应实在太敏锐了。
乔叔牙回头,微笑道:“左少侠,前面不远就是……”
臭嘎子嗷地跳了起来,好象被人一下剥光了衣裳似的:“你、你怎知道我姓左?”
乔叔牙道:“这个并不难。乔某虽然极少走动,但也已听说了,江湖上这几年很出了几个令
人头痛的青年高手,根据传闻来看,只有左右军才有你如此暴躁的脾气,又臭又嘎。而且,
你腰带里隆起的那一圈分明是你的成名兵刃金花鞭。而且……”
臭嘎子仍在大喊大叫:“而且?而且什么?”
“而且,阁下左颊上有一道很重的刀伤,眉毛极浓且短,咬肌发达,左手似乎微有不便,脸
上总有一种极不耐烦的神情,所以,你不是臭嘎子左右军,谁是?”
臭嘎子心里直发毛:“咱们以前朝过相没有?”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乔叔牙不说话了,加快了脚步。
臭嘎子一面走一面伤感:“妈妈的,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
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道理三岁小孩都明白,臭嘎子知道,这回自己是彻底失败了。
乔叔牙闷声不响,臭嘎子又沉不住气了:“乔老哥,你刚才想说什么没说完?”
乔叔牙道:“前面不远,就是观棋山庄,庄里机关重重,你若是还象刚才那样作势偷袭我的
话,我虽不出手,但有人会一下要了你的命。以你的功夫,在本庄之中,充其量也不过是二
流角色。”
臭嘎子虽然知道乔叔牙说的是实话,也还是生气了:“什么?二流?你开玩笑吧?”
乔叔牙道:“绝对不是开玩笑,说二流还是高看你了。”
臭嘎子鼻子都气歪了:“佩服、佩服。贵庄中除了石老板和你乔老哥,还有多少是一流人选
?”
“不下二十之数。”乔叔牙道:“所以,我先正告你,你要有什么花花心思,趁早收起,免
得送命。”
臭嘎子心里有点发虚,怒道:“你怎么知道老子有没有花花心思?”
乔叔牙倏地站住,冷冷道:“你并不是我老子,我老子在我七岁那年就已被人分了尸,你要
敢再自称一声‘老子’,我也不反对,但你也会被分尸,真的变成我老子。”
臭嘎子大怒:“老子就要自称老子!你分老子的尸啊!来、来,分啊!”
乔叔牙冷哼一声,道:“待你见过家师,我再分你的尸也不迟!”
臭嘎子也哼了一声,笑道:“那老子现在总还有一半个时辰可以自称‘老子’了。”
乔叔牙又哼了一声,迈开大步走了起来。
不多会儿,一座极大的庄园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臭嘎子甚至都已看清了庄园大门上挂着的
匾上写的四个字
“观棋山庄”!
臭嘎子精神一震:“妈妈的,石不语是个什么德性,马上就会知道了!”
乔叔牙冷笑道:“你要想平安地看见家师,最好从现在起闭上你的臭嘴。”
臭嘎子忍不住笑了:“对不起,乔老哥,我这人嘴是很臭。”
乔叔牙头也没回:“我知道。”
山庄里很静,静得古怪,让人受不了。碰不到一个人影,听不到一点人声,臭嘎子听见的,
只是乔叔牙和自己的脚步响。
山庄里花红柳绿,精美幽深,根本看不出会有什么机关埋伏一类的东西,可臭嘎子知道,若
不是乔叔牙领路,自己很快就会迷路,而迷路的结果自然是死。
臭嘎子虽不懂行,却也能猜出来,这个庄园里的一切东西,都是按什么阵图设置的。
弯弯曲曲也不知走了多久,臭嘎子发现,走过的地方,景致都差不多,也许乔叔牙正领着他
原地打转转,亦未可知。
一个道装小童从假山后面转了出来,神情木然地道:“庄主在观棋亭,请两位过去。”说完
一转身,悄无声息地隐入了乱石丛林之中。
臭嘎子不由暗叹:“这么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轻功也很可观,看来这观棋山庄,真是高手如
云啊!”
“跟我来。”乔叔牙沉声道,向左折了过去,景象立刻就大变样儿了。
臭嘎子本来还在暗暗记路,但记了半晌,越记越乱,知道自己没这个本事,便有这个本事,
也没这份儿耐心,也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臭嘎子对自己实在是一点儿信心也没有了。
远远望去,松柏林中有一座小巧玲珑的琉璃亭,有两个人正相对而坐,专心奕棋,不时还能
听到棋子落盘的脆响。
乔叔牙朝臭嘎子使了个眼色,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臭嘎子也只好不出声,石不语既然叫“
石不语”,当然不喜欢有人在看下棋时大声喧哗。
如果石不语不让他接近,他就半点希望都没有了,所以,臭嘎子反复告诫自己,先不要惹恼
石不语。
走到亭外石阶下,乔叔牙停住了,臭嘎子也只得驻足,当他看清下棋人的面目时,一下呆住
了。
两个都是清瘦的老人,两个老人生得简直就是一模一样,而且连衣饰都一样,像是从一个模
子里倒出来的两块砖。臭嘎子定睛细看,发现这二人面上的皱纹都生得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左首老者神情怡然,右首老者正冥思苦想,举棋不定,看来棋局形势不太
妙。
啪啪的落子声中,半个时辰过去了。
乔叔牙依然木立,活象个无血无肉的傀儡,可臭嘎子实在是忍不住了。
臭嘎子打从娘胎里生下来,从来就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他居然一声不吭、纹丝不动地站了
半个时辰!
“喂!你们下完了没有?大老远把老子叫来,又不招待,你们还是人不是?”
乔叔牙在他怒吼的同时,已不声不响地反手一挥,击向臭嘎子面门,臭嘎子也不闪避,飞起
一脚,踢向乔叔牙小腹,又准又狠。
乔叔牙本来就没想真的将他怎样,但见他动真格的了,只得微微一闪,让开了臭嘎子的腿,
但没有再出手,只是冷笑。
臭嘎子怒道:“你们是不是想气死我?”
左首老者脸色一寒,缓缓道:“叔牙,不可无礼!”
乔叔牙低头:“是!”
右首老者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臭嘎子,道:“娃娃,你乱叫什么?你难道连观棋不语
真君子这句话都不知道么?”
“我只是站在这里,并没有上去看棋!而且,我也不是君子,从来就不是!”臭嘎子毫不含糊
地叫道:“石老板既然特地将我请了来,就该好好招待我,干吗让我在这里干站着?”
右首老者怔了一下,失笑道:“说得也是。能让臭嘎子左右军静立不动半个时辰,简直比杀
了他还让他难受。”
“你们怎么都知道老子的名字?”臭嘎子简直伤心欲绝。
他是当刺客来的,可现在人家对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还怎么能成功?
左首老者一直没将眼睛从棋局上移开,手里拈着一粒白子,微笑着敲着棋枰,右首老者却有
点不高兴了:
“年轻人还是懂点最基本的礼貌为好,你怎可在我们两个老人家面前自称老子?”
臭嘎子吼道:“你是不是绰号‘白日飞升’的阮郎阮天台?”
右首老者楞住了:“啊,真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居然也知道老夫的名头!异数、异数。
”
阮郎的确有理由奇怪,他已有三十来年没在江湖走动了,而且,三十多年前,他的名头也并
不很响亮。在现在还活着的许多武林人物心目中,阮郎不过是个会几手轻功剑术,整日炼丹
烧药的怪人,有点疯疯癫癫的,他的外号“白日飞升”,也是由于他酷好炼丹得来的。
臭嘎子不无得意地道:“世传‘石诚阮郎,一模一样’,我当然一猜就中。”
阮郎大笑道:“不错不错,是有这么一句话,亏你还记得,老石,这个小伙子倒是挺聪明的
嘛!”
左首老者当然就是石不语。
石不语终于转头,看了看臭嘎子,微笑道:“笨呢,是不笨的。要说聪明嘛,我看也未必,
他要是真聪明,就不该到这里来。……左右军,你此来何为?”
臭嘎子自以为很狡猾地反问道:“我怎么知道?这话本来该我来问才对,不是你让乔叔牙请
我来的么?”
石不语微笑:“你这次到昱城来,分明是想杀我,对不对?”
他显得十分平静。显然,他完全没将臭嘎子放在眼里。
可阮郎却似乎很吃了一惊:“喂,小伙子,你竟然想杀石诚?”
臭嘎子灰心地发现,自己简直就是个小玩闹,根本就没法和他们相提并论。
但他也被自己的灰心激怒了,大吼道:“一点不错!”
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阮郎居然点头,颇为赞许地道:“嗯,你小子不错,不错。很好,很好。”
石不语笑骂道:“人家要杀我,你倒拍手叫好。我真不知道,咱们这一辈子的朋友是怎么做
的!”
阮郎笑咪咪地道:“怎么不好?年轻人不管功夫如何,只要有这份胆量,便是好的。臭嘎
子明知杀不了你,仍是要找上门来,就很难得嘛。老阮我平生最喜欢的,就是象这样不知
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臭嘎子简直气疯了,跳脚大叫起来。
“石不语,我向你挑战,你应不应战?”
7.米粒之珠的光华
除了臭嘎子自己,另外三个人都呆住了。
乔叔牙最先开口:“米拉之珠,也放光华?”
臭嘎子大声道:“米粒之珠怎么了?米粒之珠也是珠子,总不是死鱼眼睛。既然是珠子,就
要放光!”
阮郎鼓掌大笑:“妙哉此言!石诚,你应不应战?你要不应战,我笑话你一辈子;你若应战,
我就来当裁判。”
石不语有些为难地笑道:“左少侠,你……”
臭嘎子吼道:“请不要称我‘少侠’!我不是侠客,根本就不是!”
石不语苦笑道:“那好吧!……臭嘎子,你先别忙着动手,你要杀我,总得有些什么拿得出
手、站得住脚的理由吧?”
臭嘎子一怔:“没有。”
“没有?”阮郎奇道:“我还以为石诚这老家伙与你有三代深仇大恨呢!”
石不语耐心地道:“没有理由,你又为什么非要杀我呢?”
臭嘎子想了想,道:“我是想碰碰运气,若能杀了你,我岂不是可以大大出名?”
石不语摇摇头道:“言不由衷!你现在名气之大,只怕连老夫也要退避三舍,海宁打擂之后
,谁提起臭嘎子,都双挑大指,赞不绝口。你杀了我,对你大约没什么好处吧?”
臭嘎子语塞。确实,石不语说的是大实话,臭嘎子发现,石不语这个人还是很诚恳的,他不
禁有点喜欢石不语了。
臭嘎子虽然很讨厌谄媚之人,但对马屁术的鉴别力却似乎不太高。焉知他对石不语产生好感
,不是因为石不语夸了他呢?
不过,只要夸得正确,就不算谄媚许多人都这么想,臭嘎子也不例外。更何况,石不语
夸他时,技法十分巧妙呢?
阮郎突然沉声道:“小伙子,你走上前几步!”
“干什么?”臭嘎子面上一百二十一个不高兴,但他还是上了几级台阶,停下来,极其不友
好地瞪瞪阮郎,又瞪瞪石不语。
阮郎眯起了眼睛,面色越来越沉重。石不语盯着臭嘎子,神情也是阴森森的。
臭嘎子被看得十分恼火,吼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阮郎冷笑道:“老石,是不是?”
石不语点点头,有点落寞地道:“错不了,一定是她!”
臭嘎子跳了起来:“什么他不他的!老子是什么人,老子自己清楚,绝不会扮别人。要杀要
剐,随你们的便!”
石不语双眉一轩:“好,臭嘎子,老夫应战!”
臭嘎子倒怔住了:“你真的肯出手?”
他绝对杀不了石不语。石不语甚至根本不用自己出手,随便拎个人出来,就能要他的命。
石不语肯出手,无异于给了他莫大的面子,让他死得不冤枉。
臭嘎子突然有点感激石不语了。
乔叔牙拱手道:“师父,弟子愿服其劳。”
石不语微微摇头,缓缓道:“叔牙,你一向自视过高,打斗之时,难免托大,其实臭嘎子未
必便弱于你。”
阮郎面色一霁,笑道:“老石,先让叔牙出手试试也好。”
石不语想了想,点点头,转向臭嘎子道:“怎样?”
臭嘎子一梗脖子:“打就打,谁上我就玩命打谁!”
乔叔牙又朝臭嘎子拱拱手,沉声道:“阁下,请了!”
臭嘎子吸吸鼻子,不耐烦地道:“少来这套虚礼!要打就打,老子最烦你这种人!”
乔叔牙并未动怒,只是冷冷道:“我一定让你三招。”
臭嘎子不禁心中一凛,因为乔叔牙神闲气定,大有一代宗师的风范。
宗师就象是山,庄严肃穆,巍然屹立,任何风雨都无法将它吹倒。
臭嘎子就是最狂的风,最暴烈的雨。
可山岿然不动。
石不语和阮郎都笑嘻嘻地坐了下来,阮郎笑道:“老石,这局棋已只剩小官子了,咱们下完
如何?”
石不语道:“也好。最后一子落枰,就是他们决斗的终止之时,行不行?”
臭嘎子吼道:“行!”
金花鞭已在手。金花在阳光下灿然生辉。
乔叔牙不屑似地道:“这就是阁下的成名兵器金花鞭吗?”
其实他并没有讽剌的意思,可眼下这种气氛里,他无论说什么,臭嘎子也会往坏里想。
臭嘎子咬咬牙,冷笑道:“你用不用兵器?”
乔叔牙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好象还用不着吧?”
臭嘎子不管三七二十一,身子倏地一低,金花鞭已经蛇一般卷了过去,击向乔叔牙膝盖。
乔叔牙倏地倒退数步,口里念道:“一招。”
看来乔叔牙是下定决心,一定要让臭嘎子三招了。
而臭嘎子还从未被人如此轻视过。
金花鞭在阳光下幻成了一簇族怒放的金色花朵,这簇簇金花就开在观棋亭四周,时而在东,
时而在西,时而上到亭顶,时而又隐于松枝柏叶。
乔叔牙一直在闪避,一直没有出手,臭嘎子的每一鞭都走了空。
观棋亭内,石不语和阮郎仍在凝神下棋,对发生在周围的搏斗似是不屑一顾。
乔叔牙蓦地喝道:“七十六招!小心了!”右手突然挥出,抓向金花鞭的鞭梢。
臭嘎子一声怒吼,便欲收鞭,但乔叔牙右掌运用之巧,已是妙到毫巅。金花鞭绕了一个圆圈
,还是被乔叔牙的右手抓住了。
乔叔牙抓住鞭梢时,阮郎正拈起一枚黑子往枰上放。
乔叔牙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头。他满以为金花鞭上已布满臭嘎子的真力,不料想鞭梢软塌塌的
,竟似一点真力都没有。
乔叔牙刚觉不对,便飞快地松手,一个闪身,向后便退。
三朵细小晶亮的金花从鞭梢上脱落,追向乔叔牙。乔叔牙左手连连探出,三朵金花都已被打
落。
恰在这时,阮郎那枚黑子落枰,脆响了一声,阮郎笑着叱道:“停。”
臭嘎子握着金花鞭直发怔。他没想到乔叔牙武功竟是如此之高,居然能放心大胆地让自己连
攻七十六招,而且还闪过了金花脱落追敌的绝技。
乔叔牙脸上也有点不自在。若非他见机得快,只怕已被金花击中了。
一招失手,乔叔牙不能再上场,而且,时间也已到了。
石不语和阮郎相视一笑,阮郎高声道:“今天这盘棋,是老石赢了,至于这场比武呢,我看
就算平局吧!”
臭嘎子觉得很惭愧,胜的当然应是乔叔牙,但臭嘎子并不想认输,否则马上就会被撵走
,无法完成任务了。乔叔牙虽然心里不服,却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石不语微笑道:“叔牙,你下去,告诉厨房里,办一桌上好的酒席。”
当然还会有许多其他的事,但石不语没说,也用不着说,乔叔牙自然明白自己该去干点什么
。
阮郎微笑道:“臭嘎子,请你到亭里来怎么样?”
臭嘎子只有听天由命了,懒洋洋地将金花鞭缠在腰间,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石不语冷冷道:“臭嘎子,你认不认识一个
名叫赵倚楼的人?”
臭嘎子一怔,眼睛一下瞪圆了:“咦,你怎么会知道?”
臭嘎子不知道耗子被猫玩弄时是个什么心情,但他想,耗子的感觉一定跟自己此刻的感觉差
不多。
石不语还没回答,阮郎已火爆爆地问道:“那么,你也一定认识一个姓蓝的老妇了?”
臭嘎子更吃惊了:“你们什么都知道?”
石不语冷笑道:“是蓝百合吗?”
臭嘎子只有叹气的份儿了,“不错。”
阮郎喝道:“是蓝百合派你来杀老石的吗?”
臭嘎子想了想,摇头道:“不是。”
“不是?”石不语有点惊讶了:“那么是谁派你来的呢?”
臭嘎子很不客气地顶了一句:“你不是能掐会算么?算一算吧,费不了什么事。”
阮郎森然道:“年轻人,别再装模作样了!你若不是蓝百合派来的,怎会中了她蓝家的独门
奇药‘轻罗小扇’呢?”
臭嘎子苦笑道:“看来真的什么都骗不了你们了!不错,我是中了轻罗小扇之毒,但下毒的
人,并不是蓝百合。”
阮郎和石不语对视一眼,齐声问道:“是谁?”
臭嘎子叹了口气,道:“你们既然知道赵倚楼认识我,想必应该知道赵倚楼一定告诉过我有
关任青云和蓝百合的故事,你们怎么就忘了一件十分十分简单但又十分十分自然的事呢?”
阮郎沉吟道:“你是说……对了,任青云和蓝百合有一个女儿?”
臭嘎子点点头,灰心丧气地道:“现在你们已经什么都知道了,该怎么处置我随便好了,老
子压根儿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阮郎又笑了:“为什么?”
臭嘎子忍不住吼了起来:“老子打不过你们!”
石不语冷冷道:“这不是主要原因,更重要的是,你已中了轻罗小扇的奇毒,一月后若不服
解药,便会毒发身亡!”
臭嘎子一蹦老高:“是又怎样?关你什么事?”
阮郎嘻嘻一笑,道:“有一句话,叫做‘恼羞成怒’,你知道是在说谁?”
臭嘎子简直要气疯了:“阮郎,老子向你挑战!”
阮郎笑道:“疯狗就喜欢乱咬人。因为你已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所以只求速死,我猜你一
定不会还手,好让我一掌送你去西天见如来,对不对?”
臭嘎子吼道:“放屁!老子就是死了,也要残了你!”
阮郎惊喜地大笑起来:“好小子,有骨气!你刚才不是说只要是珠子,不管米粒大还是拳头
大的珠子,总要放光么?这句话非常正确。你要记住,明珠原来不过是一粒砂子,偶尔
随波钻进了蚌壳,被蚌肉慢慢磨成了珍珠。你要知道,明珠越磨越大,越磨越亮。”
臭嘎子不得不承认,阮郎的话很对。
明珠原来不过是砂子。
从砂子变成明珠,是砂子们梦寐以求的事情。
但更重要的是,砂子必须进入蚌肉,经过许多年的磨炼,才会变成明珠。
在还是一粒砂子时,就要找机会钻进蚌里。
进入蚌壳之后,重要的就是忍受无数次的磨难了。
明珠是如此,人生的幸福和事业的成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8.三个愿望
突然,东面传来了隐隐的杀声,观棋亭檐角上挂着的一只金铃也摇晃越来,声音悦耳。
石不语微微一笑,看了看臭嘎子,道:“你是不是一个人来的?”
臭嘎子很不高兴地道:“你问这干什么?”
“有人闯庄了。”石不语有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功夫好象还很不错。”
“你怎么会知道?”臭嘎子讶然,难道石不语真的有那种通天入地、鬼神莫测的本领么?
“哦,说穿了呢,也没什么稀奇。一旦有人闯庄,埋伏就会发动。而在地下,有一条线从埋
伏处的机关里接过来,接在这个金铃上,金铃一响,就是有人来了。金铃现在还在响,说明
现在来人还没有被拿住。”
金铃戛然而停,石不语笑道:“抓住了。”
阮郎问臭嘎子:“那人是不是你朋友?”
臭嘎子直眉瞪瞪地道:“我正告你们,我是一个人来的!”
乔叔牙闪身到了亭外:“启禀师父,东门一女子闯庄,已被拿住,另外,酒席已备好,不
知设在何处,请师父示下。”
石不语冷冷道:“先不忙设席,那个女子是什么人?”
乔叔牙道:“约摸十七八岁,口口声声,说是来要人的。”说着瞟了瞟臭嘎子。
阮郎笑嘻嘻地道:“啊原来是臭嘎子的小朋友!”
臭嘎子的脸红了。他知道,那女子一定是野丫头,野丫头一直在暗中跟着自己。
“石庄主,在下请你放了那个姑娘,她……她……她确实不是故意冒犯贵庄的,在下可以担
保!”
石不语沉吟片刻,看着阮郎,阮郎点了点头。
“那好,老夫便不问她闯庄之罪了,只是,你想不想看看她?”
臭嘎子大声道:“不想!”
“那也好,叔牙,你去告诉那个女娃娃,就说老夫已饶了她,叫她切切不可再来乱闯。至于
臭嘎子呢,你就对她说,臭嘎子不愿见她。”
乔叔牙领命,飞快而去。
臭嘎子心里很不好受,他知道这回野丫头一定伤透了心。
石不语含笑道:“臭嘎子,咱们一起喝几盅去。”
臭嘎子怒道:“喝酒就喝酒!”
小玩闹们在自惭形秽的时候,大多是以发怒来掩饰的,臭嘎子当然也不例外。
一座美仑美奂的水榭。
臭嘎子一脚踏入,便恍如走进了天宫一般,只能瞠目结舌。
一张紫玉小圆桌上,陈列着水晶制成的碗碟和象牙筷子,臭嘎子老实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锦
墩上,极力装作对这一切无动于衷。
石不语温文有礼地延手道:“臭嘎子,请请,不用客气!”
臭嘎子拍桌,大叫:“酒呢?酒呢?我要喝酒!”
阮郎笑道:“客人要喝酒,老石还不赶快让人送上来?”又笑对臭嘎子道:“臭嘎子,我们
佩服你是条好汉子,在你临终之前,自然会让你痛饮一番。”
臭嘎子豪情满怀地吼道:“拿酒来!”
一阵幽雅的香风飘起,四名衣袂飘飘的少女行云流水一般飘了进来。
酒是极品的西域葡萄美酒,杯是宝光流转的夜光杯,斟酒的是恍若仙子的妙人儿。
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比这些更美好、更亲切呢?
臭嘎子举杯,一饮而尽,赞道:“好酒!”旋又皱眉:“就是甜不叽叽的,不够冲!”
阮郎失笑:“这可是西域的葡萄美酒,中原难得一见啊!”
臭嘎子迫不及待地干了第三杯,冷笑道:“难得一见的,不见得就是好酒!不过……不过这
玩意儿倒是真的很不错!”
阮郎颇多感慨地道:“一个人,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上如此精美的酒器,饮上如此奇妙
的美酒,也算不虚此生了。”
石不语笑道:“老夫素来以怪名闻江湖,其实老夫并不怪,比方说,观棋山庄的待客之道就
与众不同,但显然要厚道得多。闯庄图谋不轨的人,本庄一律抓住或‘请’来,待为上宾,
他在死前可以提出三个愿望,本庄负责完成他的遗愿,而且,他可以享受如此美味。由此可
见,老夫的人情味还是很浓的。”
臭嘎子在他说话时,又已趁机灌了两杯酒,这时便笑道:“不过,目的却还是一样的,对不
对?”
石不语点头:“不错,目的当然是一样的。你很聪明,也很豁达。聪明的人不一定豁达,豁
达的人却一定聪明。”
臭嘎子吃了一惊:“我从小到现在,从来没人夸过我聪明!至于豁达,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
石不语大笑起来:“那你以前碰到的人,个个都是笨蛋!只有笨蛋才会不夸别人聪明。”
臭嘎子恍然道:“啊,原来你是在给我戴高帽子。
石不语笑道:“不是戴高帽子,而是你的确聪明过人。”
阮郎道:“如果你是够聪明的话,现在可以提出你的三个愿望了。”
臭嘎子叹了口气,放下了酒杯,苦笑道:“可惜得很,我实在实在不想死。”
石不语笑道:“莫非你还想反抗?”
“反抗个屁!反抗顶个屁用!”臭嘎子道,“我不想死的原因是我死得糊里糊涂,所以,两位
应该让我做个明白鬼,我的第一个愿望就是,请两位告诉我,任青云、任莲、蓝百合和石庄
主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
石不语点头,认真地道:“这第一个愿望提得很好,老夫会回答你的。现在,你提第二个愿
望吧!”
臭嘎子摇头:“不行,我这人有个怪毛病,拿到手的东西才算是自己的,你先解答了第一个
问题,咱们再来讨论第二个。”
阮郎哈哈大笑:“成日价听说你和陈良、苏三的头难剃,今日一见,才知名下无虚啊!”
臭嘎子又摇头:“你还没碰到我的头最难剃的时候。”
石不语看看阮郎,笑道:“老阮,你说还是我说?”
阮郎叹了口气:“你连这句话都问出来了,我还能不费点精神么?”
石不语轻叱道:“都退下去!”
刹那间,水榭中已只剩下了席上端坐的三个人。
石不语轻声道:“老阮,现在可以说了。”
阮郎清清嗓子,道:“这件事情,说起来也并不新鲜……”
石不语突然一摆手,阮郎便住了口。臭嘎子正待发怒,便听到外面乔叔牙高声道:“回师父
,那闯庄的女子好生泼辣,解开她穴道,她就马上又出手伤人,还说若不救出臭嘎子,她就
不走,死也要死在这里。弟子等没办法,只好又将她擒住,庄中已有九人伤在她剑下,弟子
已将她押来,听候师父发落。”
臭嘎子跳了起来:“姓乔的,野……马姑娘受伤没有?”
乔叔牙在外道:“一点点轻伤。”
石不语微笑道:“老夫知道,臭嘎子的第二个愿望是什么了。”
臭嘎子大声道:“不错!我想请石庄主放了马姑娘,告诉她我臭嘎子已经死了,是自己心甘
情愿地死的。告诉她,叫她滚得远远的!”
野丫头若真的被押在水榭外,一定已听到臭嘎子的咆哮了。
石不语笑道:“叔牙,你去找两个武功好些的妇人,将马姑娘载于马车之中,送到她家里去
。……嘎小子,这丫头的家在哪儿?”
臭嘎子怒道:“我怎么知道?”
石不语只好摇头,又道:“叔牙,将马姑娘送到芜湖去,再将臭嘎子的话转告给马姑娘,只
是要说得圆转一些,比如‘滚得远远的’这一类的话,根本就不用提。”
乔叔牙笑道:“弟子明白。”
臭嘎子嗷嗷大叫:“乔叔牙,你务必原话转告,否则老子就是变成鬼也要缠着你不放!”
阮郎大笑道:“好、好好!乔叔牙,你就原话转告吧。臭嘎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乔叔牙笑道:“多谢师叔指点,叔牙这就去了!”
臭嘎子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死定了。野丫头或许会伤一阵子心,但总归会忘记
他的。
臭嘎子想到这里,居然有点不高兴了,他隐隐觉得,如果野丫头真的忘了自己,那自己在阴
间一定十分十分地不快活。
石不语怡然道:“好了,老阮,你现在开始说吧!”
看着石不语的神情,臭嘎子突然间觉得,人跟人的确是不一样。
石不语和阮郎,似乎天生就该永远怡然地活着的。世上所有的事情,他们似乎都已洞晓。他
们的神情举止,总让人想起仙者之流,像臭嘎子这样的人和他们呆在一起时,只有自觉渺小
的份儿。
石不语连杀人都杀得很有艺术性,很有情趣,很有仙家独特的风味。他先要让你相信,他
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掉你,但绝不愿象江湖仇杀那样弄得那么血腥残酷,他会让你不知不
觉地醉死在这瑶林仙境之中,见不到血腥,也没有赤膊格斗,没有激动人心的场面。而且,
他要你相信,他也是迫不得已才杀死你的。他是无所不能的,只要你提出三个愿望,他都能
办到。
臭嘎子不知道别人处在自己这种境地会怎么想,但臭嘎子觉得,自己实在是死得不甘心。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开始喜欢上石不语和阮郎了。
阮郎举起保养得很好的修长的手指,捋了一下修饰得十分美观的胡须,照例干咳了两声,依
旧用那种平静得令人恼火又令人着迷的声音开始说故事,面上也还是那种恬淡的神情:
“这件事情,说来并不是很新鲜……”
他照例用这句话开头,仿佛世上任何东西在他眼里都“不是很新鲜”似的。
石不语向臭嘎子举杯示意,道:“若是为了一个老掉牙的故事,而耽搁了人生最后一次饮酒
的机会,实在大大不值,请边饮边听,请!”
他右手中指上戴着的红宝石戒指闪着幽冷凄艳的光泽,宛如杯中的葡萄美酒的颜色。
臭嘎子不由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会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呢?杯中似乎不是酒,而是血呢?
臭嘎子叹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瞪着阮郎道:“你少磨蹭!”
阮郎却似乎没听见他的话,缓缓道,“说起来,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很显然,这件事使阮郎陷于了沉思之中,这说明这件事肯定不是一件很新鲜的事情。
石不语慢慢啜着杯中的酒,满面微笑,仿佛阮郎要说的是另外一个人的故事。
9.阮郎说的故事
那时候,老石三十一岁,在江湖上的名头已经很响亮了,我二十九岁,名气不大,但由于酷
肖老石,有“石诚阮郎,一模一样”之说,沾了老石的光,知道我的人也很不少。
老石那时还没有当临江楼的大老板,也没有建观棋山庄,我也没跑到天山去炼丹求仙,老石
当时也还没有发现他那个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的穴位,所以还不叫石不语,而是另有一
个绰号,可能你臭嘎子还没听说过,叫“臭石头”。因为老石年轻时脾气极坏,宛如茅坑里
的石头,又臭又硬。……说来也巧,你叫“臭嘎子”,当年的老石和你差不多一个德性!
那年冬天,雪很大,我听说老石从天山回来了,便兴冲冲地去找他。因为天山当时住着一个
前辈异人,据说极精炼丹之术,我当时已渐渐迷上此道了,所以听说老石回来,便急着想知
道那个异人的情况。
当时老石的家还在延绥,我住在宣府,彼此相隔倒是不远,所以,我中午时分便已到了他家
门外。
我刚叫了一声“臭石头”,还没下马,从院里就冲出来两个人,拦在了门口,这两个人我是
认识的,一个是任青云,另一个则是赵倚楼。
任青云当时声望之隆,如日中天,被视为北武林第一人,一手自创的“青云剑”,打遍北地
无敌手,从未有能在他剑下走过百招的人。
而赵倚楼这个人,你也知道,他武功并不出色,但轻功之佳,世所罕见,这大约也是他身具
异禀之故。当时江湖上称他为“鸿飞冥冥”,其人轻功之绝妙,可想而知。
任青云和赵倚楼一冲出来,倒把我吓了一大跳。因为我已经看出,这两人面上神情极其不友
好
,况且,这是臭石头的家,出门迎接我的却是他二人,这等于是说,臭石头已经出大事了。
任青云看见我,愣了一下,可能是见我跟老石长得一模一样,难以辩认之故吧,但他马上反
应过来了,恶狠狠地骂道:“姓阮的,你既已来,可就走不了啦!下马吧,省了老子动手!”
赵倚楼也很不友好地说:“阮郎,石诚已被任大侠制住,因为他已犯了弥天大罪!你要识相
的话,嘿嘿,你就该知道怎么洗脱你自己的嫌疑!”
他们的意思我一听就明白。他们是叫我投降。如果臭石头真的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可
能也有嫌疑,因为很有可能是我冒充石诚干的。而且,他们也希望我出面咬石诚一口。因为
我是石诚惟一的朋友,如果连他的好朋友都站出来啐他的脸,那当然可以向天下武林朋友证
实石诚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坏蛋。
我自忖远非任青云的对手,当时若是立时反目冲突的话,不仅救不了老石,只怕连我也会搭
进去。想跑吧,也没戏,赵倚楼的轻功施展起来,快逾奔马。因此我想是不是先稳住这两个
人,再作理论,况且,我连石诚犯了什么样的“弥天大罪”都还不知道呢!
我说:“任青云,石诚现在怎么样?”
任青云冷冰地说:“老子已经点了他周身三十六处大穴,现正押在屋里,内子正在审问他,
谅他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脱!阮郎,何去何从,你看着办吧!”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握着剑柄,大约是随时想出手杀掉我。
我只好下马,走上前去,说:“其它的事情,咱们以后再说,我想先去看看石诚,再听听你
们的审问,行不行?”
任青云看了赵倚楼一眼,点点头,任青云就领着我往屋里走,赵倚楼跟在我后面。
刚走进门的时候,任青云突然回手,一指点中了我的“天突穴”。这一指事先全无征兆,我
也没料到堂堂的任青云会猝然偷袭,因此一点便倒。任青云又补点了我数处大穴,赵倚楼将
我拎起来,进了里屋。我被扔到地上,正好是在石诚旁边。这臭石头也和我一个德性,我们
彼此相望,苦笑连连。
屋里除了任青云和赵倚楼外,还有一个年约三旬的少妇,正是任青云的妻子,人称“江南才
女”的蓝百合,她面色铁青,似乎刚才还哭闹过。
任青云拍开老石的哑穴,喝道:“石诚,你要死要活?”
我记得老石吼得惊天动地的,活象杀猪:“任青云,你我无冤无仇,你怎可这么混帐?你最
好还是马上一剑杀了老子,要不老子跟你没完!”
任青云冷笑着说:“无冤无仇?嘿嘿,你倒是说得很好听!我问你,你前些日子去了哪里?”
老石说:“老子去了哪里,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任青云说:“你去了天山,对不对?”
老石说:“不错,那又怎样?”
任青云恶狠狠地说:“那又怎样!你赶去天山,见到了一个前辈异人,那人就是隐居在天
山双剑峰的毒天师,对不对?”
老石说:“你好象什么都已知道了?不错,我是去找了毒天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赵倚楼说:“老子整整跟踪了你三个月时间,什么事情老子不知道?”
说实在话,以赵倚楼的绝世轻功,跟踪任何人也是毫不费力的,我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的。
任青云说:“怎么样,姓石的?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老石啐了他一口,说:“姓任的,老子去找毒天师,又有什么不对的?莫不成老子干什么事
,还要请示你这个大侠客?”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你想啊,老石只不过是去找了一下毒天师,难道这就得罪了任青云么
?
任青云大吼道:“姓石的,你为什么要杀毒天师,抢走他的秘笈?”
老石也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任青云,你少血口喷人!老子去找毒天师的时候,他一直都
好好的!你以为凭老子的武功,就能杀得了毒天师么?你他妈的少胡说八道!你要不信,咱们
一起再去双剑峰去找毒天师去!”
我当时也傻眼了,只觉任青云肯定是在胡说八道。若说老石能杀得了毒天师,我就绝对不相
信。毒天师的名头,想必你也听说过,毒天师是天下最精通使毒的人,只有他杀别人的份儿
,谁要想杀他,简直比登天还难上三分。
蓝百合突然哭骂起来,冲上前去给了老石几个耳光,一面打一面骂:“你杀了我爹,你杀了
我爹!”
臭嘎子啊了一声:“原来毒天师就是蓝百合的老爹!怪不得,怪不得!”
阮郎奇道:“什么怪不得?”
臭嘎子笑道:“因为毒天师若是蓝百合的父亲,那么任莲就是毒天师的外孙女儿,任莲的使
毒术精妙万分,我原来就有些不解,现在听你一说,才知道她是毒天师的外孙女儿,所以我
说怪不得。”
老石被女人打耳光,可说是从未有过之事。我发现老石脸色比铁还青,难看之极。老石发火
了,说:“住手!大丈夫可杀不可辱!你们说老子杀了毒天师,可有什么证据?”
赵倚楼拍着胸脯,大声说:“我赵倚楼就是证人!”
老石吼道:“赵倚楼,说话要凭良心!老子压根儿就不曾见到毒天师,对不对?”
赵倚楼戟指大喝:“石诚!我明明见你到了毒天师洞府外,敲了三下门,是一个黄衣小道童
开的门,他问明了你是谁之后,就领着你进去了,对不对?”
老石看样子简直快气疯了,声音嘶哑怕人,他说:“那小道童对我说,毒天师正在坐关,也
许要半年工夫才能破关,老子又怎会进去?赵倚楼,我看毒天师必定是你害的,你为了掩人
耳目,才赖到老子头上!”
看赵倚楼的模样,分明也气得够呛,他说:“石诚,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姓赵的
决不会杀了人不敢承认的。你无论怎么狡辩,总也枉然!”
任青云也急了,怒叫起来“石诚,实际上我本可以什么都不用问,一刀杀了你算了!但我还
是要再问一句,毒天师是不是你杀的?!你若是承认了,老子可以痛快一点,给你一剑。要是
你敢再狡辩,老子一剑一剑磨死你,拿你当磨剑石用!”
老石叫道:“不是就是不是!”
任青云惨笑起来,说:“好,石诚!大丈夫言出如山,老子现在就用你来磨剑!”
臭嘎子叹气:“结果是任青云并没有拿石庄主磨剑,是吧?不过,拿人当磨剑石,也真亏任
青云能想得出来!佩服、佩服!”
石不语微笑道:“我知道你小子心里一定在发狠,恨不能将我再当一次磨剑石呢!”
臭嘎子摇头:“我绝对没那个意思。说实在话,石庄主,我现在不仅不恨你,反倒有点喜欢
你了!”
石不语掂须道:“你是想讨好老夫,留你一条小命么?”
“放你妈的臭狗屁!”臭嘎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阮郎道:“你们吵什么?听我讲下去。……”
眼见任青云抽出宝剑,正要往老石身上比划,我吓得紧闭眼,不敢看下去,只愿任青云不要
将我也当磨剑石才好。”
忽听得门外有人喝道:“任青云,你枉称大侠,怎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杀人?”
听声气,说话的是个少年,任青云怔了一下,狐疑地看了看赵倚楼,沉声道:“不错。这件
事好象是有点古怪!”
门外那少年又喊道:“任青云,你知错能改,就是大丈夫!”
任青云喝道:“你是谁?”
赵倚楼也吼了起来:“小杂种,滚进来!”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冲了进来,指着赵倚楼骂道:“赵倚楼,这一切都是你捣的鬼!”
老石突然大笑起来,说:“好了,任青云,这位少年,就是尊岳身边的小道童,给我开门的
就是他,一切情况,你问他就行了!”
我当时听得心中大喜,心想这下老石可有救了,赵倚楼的脸色却已变得十分难看,任青云和
蓝百合却相对发怔。
谁知那少年瞪着老石也怒叫起来:“石诚,你也脱不了干系!”
随即,他又看见了我,不由惊奇万分地喊了起来:“咦,这两人怎么一模一样?”
他这一叫,任青云和蓝百合的目光都射向了我,但我当时哑穴被点,无法辩解,只有等死。
赵倚楼说:“小杂种,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年怒声道:“赵倚楼,我师父正在坐关,你为什么要去害他?他老人家已经走火入魔,已
经仙去了!赵倚楼,纳命来吧!”
任青云和蓝百合震怒万分地一齐盯着赵倚楼,看样子他们是想生吃了赵倚楼。
赵倚楼一声大叫,身子倏地闪出门外,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任青云,你上当
啦!”
任青云和蓝百合都悲吼一声,追了出去。
那少年回头瞪着老石骂道:“石诚,若不是你去找我师父,赵倚楼怎会摸到那里?我师父死
了,你也得死!你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去给我杀了赵倚楼,夺回秘笈!你答应不答应?你若是
不答应,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我心里大喜,只求老石赶紧答应了。因为只要穴道得解,那少年又怎会是我们的对手?果然
,老石一口答应了。那少年便喂了我们一人一颗药丸,说是一年之内,若不得解药,便会毒
发身亡,这样一来,我们虽然穴道得解,却也不敢对他怎样了,只好答应一年之内拿赵倚楼
的脑袋换解药。
我们只好分头行动,四处打探消息,想找到赵倚楼。但赵倚楼这人鬼精鬼精的,诡计多端,
加上轻功又绝高,总也抓他不住。好几次跟他碰上,都被他逃脱了。
结果是一年的期限快到了,我们也没能完成任务,知道这回是死定了。
但说来你不信,我们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就是任青云和蓝百合双双被人暗杀了,但据说只
见到了任青云的尸体。
那少年从此之后,也再没有露过面,解药自然也就成了没影儿的事。
我和老石都没办法,只好四处求医,当时离毒发期仅还有半个月时间,我们千辛万苦,赶到
南疆,找到七圣教的教主,求她给我们解毒。
那七圣教的教主说解毒可以,但须在她教中担任十二年的杀手。我和老石都没脾气,只好满
口答应。结果是我们保住了性命,却当了十二年杀手,直到她去世之后,我们才回到中原。
我就上天山炼丹烧药求长生,老石呢,则在此处建起了观棋山庄,买下了临江楼。
我的故事讲完了。臭嘎子,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么?
你也许会觉得我跟老石现在活得很自在,但你若是经历过我们经历过的事情,你也许会活得
更自在的。既然世上所有的苦难我们都已经历过,那么,还会有什么事情有令我们吃惊呢?
当然没有!
10.臭嘎子的故事
臭嘎子笑嘻嘻地道:“你的故事讲得真好,真实不真实我不敢说,但十分精采、紧凑,而且
十分精确,委有些情趣。我也听说过一个故事,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听一听。”
阮郎丝毫不以为忤,微笑道:“赵倚楼告诉你的?”
“不错,正是赵倚楼说的。我讲故事自然很难讲精采,因为我这人没念过什么书,口才不好
,但我的故事很清楚明了。我在听完你的故事之后,还是没弄明任莲为什么要杀石不语石庄
主。”
臭嘎子现在居然也很有一点怡然自得的样子了。
“这又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呢?我们方才在观棋亭,就发现了你身中奇毒,知道派你来的人若
非蓝百合,就一定跟蓝百合有关。但没想到任青云和蓝百合还有个女儿,当然是由于蓝百合
和任莲听信了赵倚楼的话,认为是我和老石杀了毒天师和任青云,才会想到要杀我们报仇的
。”
臭嘎子摇头:“不对。”
阮郎微笑:“不对?为什么不对?”
臭嘎子道:“赵倚楼根本就不认识任莲。”
三年前,我和苏三突然想去华容看看,因为我们一直听说曹阿瞒华容逢关羽的故事,一时动
了念头,便匆匆上了路。
谁知到华容道上一看,也不见有什么触目惊心的地方,我二人好生没劲,回到山下,找个小
客栈住下了。
睡到半夜时分,我和苏三被惊醒了,窗外有打斗声。我和苏三都跳起来,兴冲冲地出去观战
,你们也知道,我们这种人向来喜欢管闲事,看热闹,惟恐天下不乱。
客栈门前的空地上,两条黑影正在泼命地搏斗,两个人的轻功都高得怕人,招式也十分狠辣
,我们认出来,其中一个瘦长的跛脚老人就是客栈的老板。
看来是这跛脚老人在此隐名埋姓,但还是被仇人追来了。
我和苏三正不知该帮谁好,另外那人却尖声叫道:“赵倚楼,你还我丈夫命来!”
跛脚老人就是当年轻功天下无双的赵倚楼了,看来若不是脚跛了,他一定可以逃跑。赵倚楼
气喘嘘嘘的,显然不是来人的对手,但轻身功夫却似比来人的高些。他一面游走闪避,一面
哀
声求饶,说:“蓝百合,任青云真的不是我杀的呀!你想想,我连你都打不过,怎么可能会
是任青云的对手?”
蓝百合根本不听,只是狂叫着:“不是你还能是谁?”,刷刷刷三剑,赵倚楼双腿都已中剑
,倒了下去,蓝百合一跃而上,正要一剑结果赵倚楼的性命,苏三却冲了上去,拦住了蓝百
合,我便将赵倚楼抱起来,退到了门边。
蓝百合虽然手中有剑,但却奈何不了苏三,一来苏三轻功比她还高许多,二来她已打斗良久
,体力明显有些不及了。
蓝百合怒道:“你们是谁,为什么护着赵老贼?”
苏三说:“蓝前辈,任大侠何等武功,你是知道的,可说天下以你最了解任大侠。凭赵倚楼
的功夫,就是暗算,也绝对杀不了任大侠的。前辈能不能先住手,双方把话说清楚,岂不是
好?”
他们在打架,我问赵倚楼:“任大侠是不是你杀的?”
赵倚楼苦笑连天地说:“我?怎么可能?”
我确实认为赵倚楼不可能杀任青云,虽然我也知道,有时候越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反而发生了
,我也还是相信赵倚楼不是凶手。
阮郎笑道:“你怎能凭一面之辞,就相信了他呢?”
臭嘎子道:“那我又怎能凭一面之辞相信蓝百合,或者是相信你们呢?”
我对苏三说:“苏三,你先拿住蓝前辈再说!别伤了她,咱们一定要把事情都闹个明白!”
苏三应了一声,蓝百合却突然一跺脚,身子闪进了树林中,大声叫道:“赵倚楼,老娘总有
一天会杀了你的!”
我和苏三将赵倚楼抬进客栈,给他包扎伤口,赵倚楼吃了些自己的丸药,便昏昏沉沉睡了过
去。
我和苏三怕蓝百合去而复返,对赵倚楼下手,只好轮流在赵倚楼房中守护。
第二天早上,赵倚楼伤势已好了许多,我们就问起了这件事的原因。
赵倚楼说:“说来话长,两位若是有兴趣听,赵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说:“昨晚来的那个蒙面女人,就是当年北武林第一高手任青云的妻子蓝百合,蓝百合一
直都以为是我杀了她的父亲,在天山双剑峰修行的毒天师,也认为我是杀害她丈夫任青云的
凶手。二十多年来,她一直在四处找我。我只有躲,躲来躲去,总也躲不开,好容易跑到华
容,刚安宁了两年,她就又找了来,唉……”
我问他:“那任青云是谁杀的呢?”
赵倚楼苦笑道说:“这个我也不知道。但我能肯定一点,那就是,能杀任青云的人,武功一
定比我赵某人高明百倍。”
苏三问他:“可蓝百合怎么会怀疑是你呢?总不会是捕风捉影呢?”
赵倚楼叹着气,说,“这件事牵扯起来,有许多年了,这还得从毒天师的死说起。”
他说:“其实主要还是怪我赵倚楼多事,二十作年前,北武林中名头响亮的人,除了任青云
夫妇外,就数石诚和阮郎两个人,这两个人生得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有人怀疑他们原来是亲
生兄弟。有一天,我发现这二人居然结伴同行,向西而去,但又都躲躲藏藏的,我也分不
清
哪个是石诚,哪个是阮郎,但其中一个是改过妆的,扮成了一个老头,我一时兴起,也想试
试看他们到底能不能发现我,于是就一路跟踪了下去,倒也一直未被他们发现。就这样,
我
跟踪他们到了塞外,可有天早晨,我发现只有未改妆的一人还在继续西行,而改妆的那个已
经不见了。我也没办法,只好跟着这个西行的人,就假定他是石诚吧。”
苏三问:“为什么不假定是阮郎呢?”
赵倚楼道:“石诚的武功比阮郎高得多。我假定他是石诚,自己就会更加小心了,……我跟
踪石诚,居然一直到了天山。我本来还想,自己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若让石诚发现了,可
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就想往回走。但我这人好奇心极重,还是神差鬼使地跟了下去,一直跟
到了双剑峰下。”
他接着又说:“石诚走到一个山洞前面,回头向下看了看,我当时藏身在一个大冰柱后面,
他没有发觉。我再抬头看时,见他正在那洞口的石门上敲着,一共敲了三下。过了不一会儿
,石门开了,出来一个小道童,问石诚是干什么的,石诚说:“我叫石诚,绥远人,久闻令
师‘毒天师’的大名,不远万里,特来拜访!”
“小道童说毒天师正在坐关,估计一年半载也不会破关出门,请石诚过些时候再去。石诚又
说了半晌,小道童就是不答应。石诚也没强要进去,转身走开,我看见那小道童关上了石门
。
苏三又问:“石诚没进去?”
赵倚楼说:“是的,他没进去。我见当时天色已近黄昏,便准备下山去了,突然听见不远处
有轻微的脚步声,又连忙隐蔽好。过了好半天,那人才闪到了一根冰柱后面,正巧在我前面
,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认出他就是石诚。石诚去而复返,显然是不怀好意
。
“我耐心屏住呼吸,抑住心跳,生怕被他发觉了。等了约摸半柱香工夫,才见石诚一跃而起
,到了石洞门前,也和刚才一样敲了三下门。又是那小道童开了门,只问了一个字。‘你…
…’,便没了声息,石诚扶着他的身子,轻轻放倒在雪地上,闪身进了石洞。
“我当时吓得直哆嗦,拚命咬紧了牙关,才没有发出响声,片刻之后,洞中发出了惊天动地
的惨叫打斗之声,我知道一定是石诚跟毒天师交上手了,但我根本不敢上前去。
“洞中很快恢复了平静,石诚却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低声冷笑了几声,一脚将那个小道童
踢飞了起来,然后又向下望了望,飞快地下山去了。我本来还想走进洞里,看个究竟,但实
在是太害怕了,跳起身,不要命地跑了。
“我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辽东,找到了任青云,任青云夫妇马上就带了我去找石诚算帐
。”
赵倚楼所讲的后来发生的事情,和阮郎讲的基本上差不多。只是有一点,赵倚楼说,后来的
那个少年根本就不是什么小道童,小道童已被石诚打死了。但因为石诚一直不肯承认自已是
凶手,那少年又指着赵倚楼骂凶手,当然任青云和蓝百合要信以为真了,赵倚楼因一时说不
清楚,而又害怕任青云夫妇杀他,便只好逃跑。
阮郎笑道:“你的故事讲完了?”
臭嘎子道:“还没有,但我不想讲了,下面的故事,也许该石庄主讲讲了!”
石不语很平静地微笑着,怡然道:“我没有什么好讲的,该讲的,你们都已讲过了。只是有
一点我需重郑重声明,那就是杀死毒天师的人不是我。”
臭嘎子点点头:“这个我也相信。毒天师是死是活,还很难说,因为赵倚楼胆子太小,没敢
入洞看看。”
石不语赞许地道:“孺子可教!那么,依你看,毒天师是何人所杀呢?”
臭嘎子慢吞吞地道:“只有一个人是凶手,就是阮郎阮天台。”
石不语看看阮郎,阮郎看看石不语,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臭嘎子冷笑道:“这并不可笑,一点都不可笑!既然都知道‘石诚阮郎,一模一样’,那么
,赵倚楼说的那个凶手,不是石诚的话,自然只可能是阮郎。”
阮郎笑道:“可惜,我那段时间的确一直在家呆着,哪儿也没去。很多人都可以作证呀!”
“没有人可以作证,”臭嘎子严肃地道:“再说,找人作证是很简单的,还有一种可能……
”
石不语道:“什么可能?”
臭嘎子道:“你们两人是合伙儿干的。”
石不语和阮郎又都哈哈大笑起来。石不语笑道:“臭嘎子,你小子真可说是天字第一号的自
作聪明之人!”
臭嘎子也大笑起来,道:“我这可不是自作聪明!我有足够多的证据,证明你们两个人是合
伙儿的!”
阮郎笑道:“你有什么证据,说出来让我们乐一乐,也好多吃几杯酒。”
臭嘎子道:“第一个证据是,赵倚楼后来曾重上双剑峰一次,他有一个惊人的发现,那就是
毒天师并没有死!”
石不语和阮郎的笑声停了下来。他们都满有兴趣地看着臭嘎子在那儿一本正经地指手划脚
,就好象关公看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兵舞大刀似的。
臭嘎子不管这些,还在慷慨陈词:“而且,毒天师还能用左手写字,当赵倚楼问他凶手是谁
时,毒天师写了一行字,描述凶手的容貌,他描述的人,就是你们!”
“荒唐!”石不语笑了。
“无稽!”阮郎也评了一句。
臭嘎子不理他们,继续道:“赵倚楼还发现,蓝百合和任青云生有一个女儿,名叫任莲,当
时恰好任莲下山买东西,两人没照面,我可以肯定,任莲是受了毒天师和蓝百合的指使要杀
石庄主的。至于赵倚楼么,由于他和毒天师已朝过相,自然可以洗脱罪名。你们两人,还有
什么可说的么?”
石不语拈须微笑,道:“你方才所言,全是捕风捉影,当不得真。若是赵倚楼已洗脱罪名,
蓝百合干吗还要去杀他?”
臭嘎子冷笑道:“赵倚楼虽不是杀毒天师的凶手,但有可能蓝百合认为他杀了任青云,这是
两码事,你不要硬往一起扯!”
石不语道:“你知不知道杀任青云的是什么人?”
臭嘎子道:“绝对不会是你们!”
“为什么呢?”
“因为任青云虽然要杀赵倚楼,也同样怀疑你们,你们绝对近不了他的身,既便你们用下毒
的手段,也无济于事,因为蓝百合是用毒的大行家,比你们强得多,所以,我想杀任青云的
人,一定是他比较相信的人,而最有可能的人,当然是你们的同谋之一也就是那个后来
出现的假扮的小道童!”
石不语点头:“不错,你看来并不笨啊!不过,你知不知道,那个少年现在在什么地方?”
臭嘎子一怔:“不知道。”
石不语欢声大笑起来:“叔牙!”
乔叔牙微笑着应声而出,臭嘎子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少年?”
乔叔牙傲然点点头:“一点不错!”
臭嘎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谁能料到,叱咤风云的第一高手任青云,居然会死于一个才十四、五岁的少年之手呢?
11.乔叔牙的荣勋
“如果我不是亲耳所闻,打死我我也不敢相信,”臭嘎子喃喃自语,不住摇头叹气。
石不语含笑道:“叔牙,你也过来,一起饮上几盅,顺便给臭嘎子讲一讲你是怎么成功的。
”
乔叔牙恭声道:“多谢师父!”走到桌边,斜签着在一个锦墩上坐下了。
臭嘎子奇问道:“乔叔牙,任青云的武功比你现在如何?”
乔叔牙想了想,摇头道:“我现在的真实功夫也还是不及他当年的盖世神功。”
臭嘎子无限神往地道:“我真想象不出任青云的武功高到什么程度。那么威风凛凛,不可一
世的大人物,却死在你手下,真是邪门之极!想必你是用了什么卑鄙无耻的手段,对不对?”
乔叔牙冷静地道:“江湖上的事情,只有靠拚命来解决,打斗起来,你死我活,结果不都一
样么?又何分什么光明正大、什么卑鄙无耻呢?”
臭嘎子似乎很天真地问道:“那么,你又是怎么骗得任青云失去了戒备呢?”
阮郎笑道:“叔牙,你不妨讲一讲当时的情影,让臭嘎子在死前能长点见识。古人说得好,
‘朝闻道,夕死可矣’,你又何苦让臭嘎子遗憾呢?”
乔叔牙平静地道:“说来也并不稀罕,我用的方法也很一般。左兄你也知道,任青云和蓝百
合有一个女儿叫任莲,小时候名字叫莲心。我杀任青云的时候,任莲心只有八岁多一点。…
…”
臭嘎子恍然大悟似地拍拍脑袋:“啊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先捉住了那个小丫头,然后迫
任青云弃剑,然后你就杀死了任青云对不对?好心计,果然好心计!”
乔叔牙冷笑道:“你少自作聪明!你说的办法,实际上狗屁用都没有!既使任青云弃剑,我也
杀不了他。我用任莲心的性命想胁,他或许会弃剑,但绝对不会自杀,也不可能让我得手,
你这种方法只有白痴蠢猪才会想得出来,当时我连往这方面想都没有!”
臭嘎子很惭愧似地道:“不错,在害人方面,我的确是头蠢猪!那么,乔大侠用的方法一定
十分十分巧妙了,是吧?”
乔叔牙冷冷道:“是的,我用的方法不能算笨。我在探知了任青云后来的住址后,便请了几
个小男孩,在和任连心一起玩耍时,狠狠揍她一顿。然后,我装着义愤填膺的样子冲过去,
将那群小孩打跑,救了任莲心。”
臭嘎子叹了口气,脱口而出:“打狗!”
乔叔牙一怔:“打狗?”
臭嘎子“啊啊”两声,忙道:“没什么没什么,你接着往下说!我已经听出点眉目来了,果
然是技高一筹,不同凡响,佩服啊佩服!”
乔叔牙道:“我领着任莲心去了任青云家里。任青云和蓝百合虽然对我不屑一顾,但看在我
救了他们女儿的份上,还是收留了我。”
臭嘎子又念了三个字:“小乞丐!”
乔叔牙横了他一眼,道:“不错,我是扮成了一个小乞丐。我原先虽也同任青云夫妇朝过相
,但贵人多忘事,他们早已将我忘了。任莲心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只知道我救了她,
是天大的英雄,便成日不离开我,上哪儿也都得由我领着才肯去。就这样,我渐渐取得了蓝
百合的信任,任青云对我也不十分冷淡了。”
臭嘎子又叹气:“老子这辈子看来是休想有你那么歹毒的心肠了!”
乔叔牙被他几次三番的讽刺挖苦激怒了,但也只是冷冷一哼,又道:“我一直等了六个月时
间,才等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臭嘎子截口道:“你是从前面出手,还是从后面出手的?”
乔叔牙微微一怔,答道:“当然是前面。从任青云背后下手,无异于自取灭亡。”
臭嘎子就象碰到多年老友那样亲热、那样兴奋地点头道:“对对对!高手的警惕性一般都很
高,对有人在自己背后捣鬼,总是十分警觉的,正当面玩花招,有时反倒容易些。乔大侠,
你说是不是?”
“哼!……那天正巧蓝百合出门去了,任莲心玩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我便抽出藏在附近
隐秘处的一把短剑,置于任莲心身下,自已抱着她,回任莲心的家。果然,任青云一见,便
笑道:‘这个懒丫头!小乔,你也累了,给我吧!’说完便伸手来接任莲心,我就笑咪咪地将
任莲心送了过去,短剑也同时刺出。”
臭嘎子一本正经地道:“我简直对你的聪明才智佩服得五体投地!”
乔叔牙咬咬牙,没理他,“任青云双手接实任莲心的身子时,我的短剑也扎入他的腹中大穴
。其时正是七月天,衣裳很少,扎人很容易。我见自己已经得手,马上向后跳开,任青云大
叫了一声,……”
臭嘎子道:“他出手了?”
“没有。如果他出手的话,我乔叔牙早已死了。”
“他怎么不出手呢?”
“他当时无法出手,因为任莲心正在他手中,他若出手,势必伤及他的爱女,……”
臭嘎子猛一拍桌子,大声叫道:“乔叔牙,你真聪明!”
乔叔牙笑道:“聪明的不是乔叔牙,是我师父和阮师叔。我不过是按计行事而已。”
“然后呢?任青云就死了,你就跑了,对不对?”臭嘎子刨根问底的劲头又上来了。
乔叔牙道:“不跑还留在那里干什么?如果蓝百合在场,我一定活不了的。……我的故事也
讲完了。”
阮郎鼓掌大笑起来:“讲得好,讲得好!老夫听了哈哈笑。臭嘎子,你现在该明白了吧?好了
,你的第一个和第二个愿望,我们都已替你办好了。你快说说,你的第三个愿望是什么?”
臭嘎子叹气叹得有滋有味的:“说句心里话,我原来心里虽同情任莲,但也有点恨她,因为
她给我体内下了毒,让我到这里来送死。现在我才发现,我对自己来到这里一点都不后悔了
,真的!”
石不语很谦虚的道:“其实你也不必太夸奖我们。我们几个老家伙不过是让你稍稍多明白了
一点做人的道理而已。除此之外,我们也没为你干过什么。”
臭嘎子道:“我是多懂了些做人的道理,但很可惜,不是做好人的道理!”
阮郎大笑起来:“好人坏人,本来就没什么明确的界限。你小子听了这许多故事,怎么还是
不明白?”
臭嘎子跳了起来:“老子听了这半天故事,终于想好第三个愿望该是什么了。在下斗胆请求
和石庄主比试一场!”
石不语笑咪咪地道:“你必输无疑,又何必比试呢?”
臭嘎子板着脸道:“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我臭嘎子若死在搏斗之,可说是
死得其所,也不枉做了一生江湖人!”
石不语沉吟半晌,才苦笑道:“好吧!话已出口,我也不好反悔,我决定满足你的第三个愿
望,我接受你的挑战!”
12.毒天师之毒
石不语微笑兀立,洒脱祥和;臭嘎子杀气腾腾,虎视耽耽。仅从气质上说,臭嘎子就差得太
远了。
战场还是在观棋亭外,阮郎怡然自得地坐在亭中,乔叔牙木然垂手而立。
“臭嘎子,你可真糊涂!你也不想想,你这是给谁卖命?”阮郎不住摇头微笑。
“我谁也不为!”臭嘎子又犯起了嘎脾气,硬梆梆地顶了回去。
阮郎道:“任莲于你有仇,老石却对你有恩,轻罗小扇的毒性已经解了,你知道不知道?”
臭嘎子怔住了:“为什么要给我解毒?”
石不语道:“老夫很欣赏你,不愿你年纪轻轻就死了,所以,老夫给你解毒,想和你交个朋
友,怎么样?”
臭嘎子更吃惊了:“交朋友?”
阮郎笑道:“一点不错!从此之后,咱们就是朋友了,你现在若要走,我和老石决不阻拦,
送你出门。你若要留下来,咱们天天陪你喝酒。”
臭嘎子仍是大惑不解:“可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不明白,不明白……”
石不语微笑道:“如果你还想玩几手的话,也不妨玩玩,老夫绝不会为难你的。”
臭嘎子不住嘟囔:“怪事,怪事,……”
蓦地,一个冷脆如冰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件事情并不奇怪!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臭嘎子惊得一抬头:“任莲?”
果然是任莲,风姿绰约的任莲。
任莲身边,还立着一个目光阴冷怨毒的老妇,黑衣蒙面,宛如厉鬼。
另有四名精壮的大汉,抬着一个担架,上面坐着一个神情木然的灰衣老道。
石不语和阮郎的脸色刹那间变白了。
“毒天师!”阮郎轻呼出声。
石不语忍不住朝亭角的那只金铃望了一眼。
任莲冷冰冰地道:“金铃没有响,你是不是很奇怪?”
石不语的脸色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泰然自若地道:“老夫并不感到奇怪,如果精擅用毒的
毒天师还做不到这一点的话,老夫反倒要奇怪了。”
担架上的老道动了一下,蒙面老妇连忙伏下身去,听了半晌,抬头厉声道:“我爹说,你们
都已中了他老人家的奇毒,还是乖乖投降的好,否则,杀无赦!”
石不语笑咪咪地看看阮郎,阮郎也笑嘻嘻地道:“毒天师,你的无形无影无色无味的‘四无
之毒’的确十分厉害,我和石诚都已中毒了,你们上来动手吧!”
他二人的神情,绝对不象是已中毒的人该有的。
石不语拈须笑道:“蓝百合,你好啊?好多年没见了,是不是?”
蒙面老妇自然就是蓝百合:“石不语,现在且由你狂妄,反正以后你们不会再有机会说话了
!”
“好说,好说!”石不语点点头,走到观棋亭中,在阮朗对面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道:“
老阮,看来咱俩还有时间手谈一局?”
“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虎死雄风在’,咱俩虽已中了毒,但她们也还是不敢过来动手!”
阮郎笑嘻嘻地拿过白子,道:“今儿我想下白棋。”
石不语苦笑道:“那我也只好下黑棋了。……其实她们也很不聪明,此时杀了我们,机会最
佳,再过片刻,我二人毒性一解,就只有咱们杀他们的份儿了!”
臭嘎子左看看,左看看,觉得自己像个大傻瓜似地站在这里,实在有点不够谐调。
这里的双方,彼此都有深仇大恨,只有臭嘎子是局外人,到现在为止,他自以为明白了的东
西,又都糊涂了。
石不语看看臭嘎子,目光慈和:“臭嘎子,如果你没有什么急着要干的事情,就可以离开此
地了,上次的‘轻罗小扇’之毒,老夫已给你解了,解药就放在你喝的第三杯葡萄美酒里,
至于这次的‘四无’之毒,老夫尚无灵药可解。你可以向她们索要解药。”
臭嘎子叹了口气,道:“不错,我是该走了!”转向任莲,冷冷道:“任姑娘,你给不给我
解药?”
任莲冷傲地斜睨着他,道:“你以为我会给你么?”
臭嘎子火又冲上来了:“为什么?”
“凡是在这里的人,都得去死!你自然也不该例外!”任莲的眼角泛起了冷酷的皱纹。
“如果我现在就要走呢?”臭嘎子叫了起来。“你走不了的!”任莲又阴又冷地道:“现在,
谁也救不了你了!”
蓝百合厉声道:“臭嘎子,上次若不是你跟苏三坏事,老身早已将赵倚楼斩于剑下了!你为
虎作伥,死到临头了!”
臭嘎子摇头叹道:“我发现,你们一个一个都有毛病,你们总是高看自己而小看别人,比如
说,我臭嘎子现在不管中没中毒,仍然是一个生力军,尚可一战,可你们居然就已经把老子
当成死人了!本来老子是决定两不相助的,现在你们既然已经将我迫到死地,老子也就只好
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阮郎赞道:“臭嘎子,好汉子!”
任莲鄙夷地道:“他算什么好汉子!臭嘎子,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一边呆着,到我们解决了
仇人性命,或许我善心大发,留你一条小命,也未可知!”
臭嘎子仰天打了一个哈哈:“你们大概还不知道,我叫臭嘎子,当然是有些臭习惯、嘎脾气
的,老子向来是明知打不过,也要斗三合!任莲,你出手好了,老子在倒地之前,也要先让
你跌个狗吃屎!老子就是死了,也要残了你!”
他后退一步,右手猛地一振,已将金花鞭抽出:“任莲,你再不动手,老子要先揍你了!”
任莲俏立风中,宛如仙子一般高傲:“臭嘎子,你还是先运运内息吧,若是你自认内力充沛
,只管下手好了。”
臭嘎子一运内力,突觉腹中心口一阵绞痛,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脸色顿时惨白。
任莲没有骗他,他确已中毒,现在连一个丝毫不会武功的人也打不过了。
石不语叹了口气:“任莲,你给他解药,放他走吧!咱们双方的事情,何苦将他卷进来呢?你
放心,我和阮郎确已没半分内息,早已坐在这里等死了。”
任莲摇头:“不行!也许原来我还想饶了他,你这一求情,我便不答应了!臭嘎子,你要知道
,是石不语这句话害死你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乔叔牙开口了:“任姑娘,请你放了左少侠。”
任莲怨毒的目光顿时转向了乔叔牙:“姓乔的,你也会有今天啊!当年你是怎样骗了我和我
爹?你自己死到临头,反倒替别人求起情来!哈哈,真是好笑!”
乔叔牙冷冷喝道:“任莲,放了他!”
任莲尖叫起来:“乔叔牙,我要千刀万剐你!”
石不语笑道:“叔牙,别说了。咱师徒三人能死在一起,也算是莫大的幸事!你何不走近些
,看看我和你阮师叔下的这局棋呢?”
阮郎也对臭嘎子笑道:“你要是不嫌我们罪大恶极,何不也来看棋?”
臭嘎子简直不明白,石不语和阮郎为什么还能镇定自若,谈笑风生。
难道他们不知道,这已是一局任莲赢定了的棋么?
臭嘎子想起“观棋不语”这四个字,忍不住苦笑了下。自己现在真成了一个观棋之人,而且
很快就要永远“不语”了!
毒天师面上突然现出急迫的神情,左手也动了好几下,蓝百合急忙弯下腰去,毒天师打了几
个手势,任莲的脸色马上变了,纤腰一拧,闪电一般掠向观棋亭。
一阵轰隆隆的大响,灰尘飞场,只听得尘土中石不语在郎声大笑:“毒天师,你们又失算了
!”
尘土散尽,臭嘎子惊讶地发现,观棋亭已经不见了,地上有一个极大的深坑,坑里还有深
蓝色的琉璃瓦在闪光。
很显然,石不语和阮郎、乔叔牙因为已经中毒,便引发了亭中的机关,便整个亭子陷入了地
下,他们可以从地道里脱身,摆脱来自毒天师和任莲的报复。
任莲优美的身形伫立在大坑边,已变得十分僵硬。
臭嘎子有些为任莲伤心起来了。她为了报父仇,一直忍了三十年,这时本已得手,却让凶手
跑了。
臭嘎子对石不语三人的脱险,说不出是感到喜悦、轻松,还是怨恨、惆伥。
三个正凶一逃,任莲等人的怒火自然都会冲着臭嘎子一人来了,而现在的臭嘎子,又只有等
死的份儿。
臭嘎子觉得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眼前一黑,仰天摔倒。他想再爬起来,挣了几挣,却引
发了毒性,浑身都抽搐起来。
毒天师的毒,果然名不虚传。
任莲倏地回身,叱道:“阿大阿二,到外面去通知手下兄弟,仔细将方圆二十里内的每一寸
地皮都给我搜到,一定要找到这三个王八蛋!记住,告诉兄弟们,三个王八蛋已经没有内力
了,碰到之后,立即杀掉,提头来见我!不必先禀报!”
两个抬担架的大汉将担架杠交给另两个人,飞也似地跑开了,轻功居然很高明。
臭嘎子明白了,被任莲迷住的那些高手们并没有被她杀死,而是当了她的奴才。
任莲从一开始就在骗他,而且越骗越成功。
臭嘎子正是任莲要物色的人选。用臭嘎子这种人去杀石诚,自然会让石诚喜欢的。而石诚和
阮郎一旦开始向臭嘎子解释事情的本末,任莲便可以通过自己在山庄里的内应杀进庄中,用
毒药对付那些敢于反抗的人,不声不响地控制大局。
因为任莲已经算定了,臭嘎子的三个愿望中,必定有一个是要求解释真相。臭嘎子这种人喜
欢创根问底,而且很不甘心做个糊涂鬼。
应该说,这次任莲已经大获成功,她攻破了观棋山庄,即便让石不语三人逃走,他们也活不
了多久的,因为他们没有解药。
倒霉的人只有一个,就是臭嘎子。
臭嘎子此刻惟一一点可以自慰的是,他把野丫头打发走了,这就等于是救了野丫头一条性命
。臭嘎子临死还办了件好事,善莫大焉!
臭嘎子想起野丫头,心里就有些酸酸的。
“不知道野丫头听到我的死讯,会不会伤心,……她一定会的!……老子这次若能活着出去
,一定去找她!”
臭嘎子虽然灰心,但并没有完全绝望,他还要找机会活命。
混混们绝对不愿意死得糊里糊涂。
如果现在臭嘎子死了,也绝对不会变成个明白鬼,他发现自己心中还有许多疑团没有解开
任莲的内应是谁?
三年前蓝百合为什么还认为赵倚楼是凶手?
石不语能算出自己要来,为什么算不出任莲要偷袭?
等等,等等。
13.谁是内应
任莲转向臭嘎子,冷傲地道:“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臭嘎子摇头:“从我长大成人后,就已决定,绝不再接受别人的施舍。”
“难道你不想活着吗?”
“象他们那样活着的话,我并不想。”臭嘎子笑着,指指那两个抬担架的大汉。
两个大汉的脸色顿时变了。
任莲冷笑道:“那也好,看在你为我出过力的份儿上,我马上就送你上西天,免得再受毒
发之苦!”
毒天师又动了一下,蓝百合叫道:“莲心,回来!”
任莲冷冷道:“什么事?”
“你外公叫你不要杀他!”
“为什么?”
毒天师又打了儿个手势,蓝百合道:“你外公说,石不语和阮郎、乔叔牙他们未必就没有办
法解毒,他们都修习过《太清秘笈》上的玄功,其中就有解毒心诀,四无之毒未必能难倒他
们。你外公估计,他们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或许会恢复功力。所以我们要在十二个时辰里,
将观棋山庄搜遍,找出秘笈,如果找不到的话,咱们得马上退出,再等时机!”
任莲不悦地道:“外公,娘,你们想想,石不语会那么傻,把秘笈放在咱们能找到的地方吗
?他们现已遁入地下,说明下面有密室地道,石不语一定将秘笈藏在那里了。依我说,咱们
将观棋山庄烧成白地,将庄中所有人杀净,石不语就是活着,也成了孤魂野鬼!”
毒天师不动了,似乎已承认任莲说得很对。
一个娇美可人,甜净俏丽的少妇袅娜婷婷地走了过来,面上泛着颇为得意的微笑。
臭嘎子虽已死到临头了,也还是忍不住赞了一声:“好漂亮的女人!”
“婢子温九娘,见过太老爷、夫人、小姐!”少妇走到任莲面前,款款拜倒。
任莲冷冷道:“温九娘,你听见没有,刚才有人夸你生得漂亮。你回头看一看,那人现在正
倒在地上不能动,但他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姓左名右军,匪号臭嘎子,嘴臭,脾
气嘎!”
谁也不知道她说的这些话的真实含义是什么,但温九娘却忍不住花容失色。
任莲道:“他说你很漂亮,大约是看上你了。今天我就作主,将你许配给他!”
温九娘面色惨白,颤声道:“小姐,请小姐千万从轻发落,……”一面哀求,一面磕头。
任莲冷笑。
臭嘎子火了:“温九娘,难道你嫁给老子,还要屈了你不成?”
温九娘抖得更伤害了,泣道:“左英雄,左大侠,请你……求求你别再说这种话了!小姐,
小姐会……会……”
任莲道:“不错。我看你们俩一对英雄美人,挺般配的,就到阴曹地府去做对快乐夫妻吧!
”
臭嘎子想爬想来,可办不到,只好躺在地上干瞪眼:“任莲,你这老贱人,快把老子杀了!
”
温九娘不住地哀声道:“小姐,求求小姐,饶了婢子吧?……婢子没有功劳,总有苦劳,没
有苦劳,总有……”
任莲叱道:“说得好!我把你安置到石不语身边,不是让你成天在他床上‘苦劳’加‘疲劳
’的!我让你把观棋山庄的所有机关的图纸都弄到手,结果呢?结果你连观棋亭藏有机关都不
知道!”
温九娘语不成声:“小姐请……请息怒,石……石老贼太小心,根本没……没说过……说过
亭子……”
臭嘎子恍然大悟:“哈,原来你是任莲派来的奸细!现在老贱人要杀你了,哈哈!”
任莲狂笑起来:“臭嘎子,你再出言不逊,我也不必杀你,只将你阉了,让你不男不女的,
看你还敢不敢胡说八道!”
臭嘎子连忙闭嘴,任莲这一招十分有效,对于臭嘎子来说,被阉了真还不如死了好。
任莲笑声不停:“温九娘,你不是口口声声地说,石不语对你十分信任么?他不是什么机密
大事都和你商量么?”
温九娘只有磕头的份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难道凭你的美色,你的颠倒众生的本领还不足以使石不语把观棋亭的秘密告诉你么?”
温九娘的额际已经磕破了,渗出了鲜血。
任莲的笑声突然间停止,她森然瞪着温九娘,慢吞吞地道:“或者说,你并没有尽心尽力地
为我服务了?”
臭嘎子不禁哆嗦起来,想不哆嗦都不行,他发现任莲的神智已很有点不正常,差不多快疯了
。
毒天师又急促地打起手势来,蓝百合厉声道:“莲心过来,你外公有话跟你说!”
任莲哼了一声,极不情愿地走了过去,毒天师不住地打手势,蓝百合连连点点,任莲却沉着
脸,一声不吭。
最后,毒天师似乎发怒了,任莲才勉强点点头,回过头对已然回来的阿大阿二叫道:“先去
把臭嘎子和温九娘的哑穴点了,再给他们服下解药!”
一只粉红色的小瓶扔到了阿大的怀里。
阿大拿着药瓶,朝臭嘎子走了几步,倏地一个转身,迅捷无比地向树林中冲去。
看来这些大汉们都是迫于任莲的淫威和毒药才俯首贴耳的,平日里也受够了毒药之苦。今日
解药在手,自然要不顾一切地逃走了。
任莲冷冷道:“阿大,这是‘四无’之毒的解药,解不了你中的‘轻罗小扇’之毒!”
已跑出很远的阿大突然僵住。任莲又轻笑道:“好了,你回来吧!我不杀你!”
阿大迟疑了半晌,才缓缓转身走了回来,向臭嘎子和温九娘走了过去。
臭嘎子颇为同情地看着阿大,对任莲道:“任莲,看来你并没有完全征服了你的奴仆们,一
旦有机会,他们会群起反抗的!”
任莲冷笑道:“那他们将发现,只有一条死路可走!”
蓦地,阿大一声怒吼:“上!”
两个抬担架的大汉将毒道人往地上一扔,双双扑向蓝百合,阿大和阿二则四掌齐出,闪电般
攻向任莲。
这完全出乎任莲的意料,她没想到,这些人终究也会有连命都不要的一天。
阿大、阿二的手掌还没攻到,便已停住,悬空的身子重重摔落下来,另外两个大汉和蓝百合
仍打得十分激烈,任莲赶上,叱道:“找死!”双手连场,那两个大汉也都僵住,倒在地上
。
任莲一回头,见臭嘎子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便笑道;“怎么样?背叛我的人,自然只有死
路一条!”
臭嘎子吼道:“这不过是刚开头!任莲,以后的反抗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厉害!”
任莲道:“这些奴才造反也反不出什么来!凭他们的武功,就是没中毒,也不会是我
的对手!”
蓝百合惊叫起来:“快来,你外公,他……他好象……好象不行了!”
任莲目光一颤,默默走了过去。
毒天师已经奄奄一息了。
他本就是个油尽灯枯的老人,只是因为一心想赶在闭目前看到石不语三人死去,才让人将他
抬了来,但石不语三人偏偏又逃脱了,毒天师急怒攻心,又兼两大汉将他重重地摔到了地下
,自然已经不行了。
蓝百合不住低泣,任莲却一滴眼泪也没流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毒天师慢慢死去,面上连一点表
情也没有。
蓝百合伤心欲绝地道:“莲心,他毕竟……毕竟是你外公,你竟然……一点都不…
…不伤心么?”
任莲冷冷道:“娘,我当然伤心!但我们女人,眼泪越多,越会被人欺侮!哀悼外公的最好办
法就是杀了石不语、杀了阮郎、杀了乔叔牙!哭?哭有什么用?”
臭嘎子不得不承认,任莲虽然凶残淫毒,但也还有其可敬的地方。
他不由想起庭院里那个文静甜美的女人任莲,想起她的过去,想起她的现在,他实在无法理
解,人怎么能活这么长时间。
臭嘎子转过头,却发现温九娘正怯生生地偷看他,不由冲她咧嘴一笑,温九娘红了脸,转过
了眼睛。
臭嘎子惊讶地发现,自己现在居然还能笑!而温九娘居然还能偷看男人!还能红脸!
臭嘎子还发现,自己在今天一天中领略的东西,和以前十几年知道的差不多一样多。
任莲不再理会仍在哭泣的母亲,转身拾起阿大身边的药瓶,冷冷道:“臭嘎子,温九娘,这
是解药,每人服下三粒,就没事了。”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这并不是我的施舍,我只
不过是完成我外公的最后一个心愿。”
臭嘎子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我会深深地感激毒天师,但不感激你!”
任莲深深望着臭嘎子,半晌才轻轻呼了口气,移开眼睛,有些疲惫地道:“你知道这一点,
我很高兴。……服完解药后,你们就可以离开了,但我有一点要求,想来你们不会不答应的
!
温九娘泣道:“婢子万万不敢!”
臭嘎子认认真真地道:“任莲,我这人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的要求不太过份的话,
我可以接受,要不你还是杀了我好!”
任莲没有生气,口气也很温和:“我知道你的臭脾气!这个要求根本就不过份,只希望你们
不要将这里发生的一切泄漏出去。若是谁敢泄漏了一个字……”
臭嘎子忙点头:“我答应!”
任莲将药瓶扔给了温九娘,叹道:“温九娘,你跟左右军走吧!你找到他这样的男人,实在
是你的福气。他是个好人,绝不会亏待你的!”
温九娘又磕了三个头,才拾起药瓶,取出药丸,递了三粒给臭嘎子,自己也服了三粒。
解药很灵。臭嘎子马上觉得内息通畅了,温九娘的面色也润红起来了,只是她额角上还沾着
灰土血迹,污杂不堪。
任莲突然沉下脸,冷冷道:“现在你们可以走了!否则,我主意一改,也许你们想走也走不
了了!”
臭嘎子站起来,深深一揖:“任姑娘,左某人告辞了!”
任莲早已转过身去,根本没理会他。
臭嘎子又道:“如果任姑娘还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力帮忙!”
任莲不耐烦了:“快走!你这人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的了!”
温九娘怯生生地拉住了臭嘎子的手,示意他赶紧走开。臭嘎子又拱了拱手,才叹了口气,和
温九娘转身缓缓走开了。
臭嘎子实在说不出来自己现在是怎样一种心情。
他原本是心甘情愿地拍着胸脯要帮任莲杀石不语的,后来却又觉得被毒药迫着去杀人实在有
点窝火,而且任莲胡乱杀人,迫人为奴,实在做得有点太过了。
待他见到石不语和阮郎后,虽然弄明白了他们就是凶手,但他们却对自己有恩。他们不仅同
意放了野丫头,还给自己解了毒。
他已不愿帮任莲去杀石不语,但也不愿帮石不语的忙。
任莲不过是利用他去陷害石不语,任莲并没有把他和别的许多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石不语和阮郎并不是好人,他们只不过是彬彬有礼、仙风道骨的坏人。
臭嘎子还是希望任莲能获胜,但也不是很想看见石不语他们死。
他曾经在任莲的怀抱里度过了三天销魂时光,他当然更不希望看见任莲死。
不管你对一个女人的所作所为有什么看法,只要你和她发生过肉体上的关系,你就不会去杀
死她,也不杀望她被人杀死。
你和她之间,就有了一个系得很死的情结,永远解不开的情结。
除非你是一个丧心病狂的人!
臭嘎子自认绝对不是一个丧心病狂的人。可别的人呢?
臭嘎子不知道。
14.来自地狱的声音
臭嘎子和温九娘走出不到四十丈,忽然听到了一种沉闷的声音:
“任莲,老夫石不语!”
“老夫阮郎!”
声音很怪,怪得让臭嘎子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温九娘则吓得不住哆嗦,紧紧抱住了臭嘎子的
手。
没有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响起来的,仿佛是天上,也好象就在耳边。
任莲的尖叫声也传了过来:“石不语阮郎乔叔牙,你们快出来!”
凄厉而尖锐的叫声混杂在那怪声沉闷的回音中,显得十分可怕,要不是现在是白天,臭嘎子
真要以为自己碰上鬼了。
怪声又响了起来:
“任莲,老夫三人的毒性均已解了,你的计谋失败了!哈哈哈哈”
“你们出来,出来!”
任莲的声音如铁皮刮地一般难听。
臭嘎子心中大震:“坏了,她真的要气疯了!”
温九娘:“唔”了一声,颤抖着偎近他,脑袋扎进了他怀里:“我好怕,好怕……”
的确,臭嘎子也很害怕,而处在恐惧之中的男女,总会互相寻求依靠,臭嘎子不由一伸手,
拥紧了温九娘,低声道:“九娘不怕,九娘不怕!咱们过去瞧瞧才好!”
温九娘一把抱紧他,颤声道:“不……不……求求你,别过去,千万别过去,我怕……
我怕,快……快离开……”
臭嘎子柔声道:“那你呆在这里,我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温九娘只是死死缠住他,浑身乱抖,臭嘎子一时还真没办法。
任莲疯狂地大叫道:“石诚,你出来,我要杀了你!”
石不语的声音笑道:“任莲,你没想到,老夫还有这一招罢?老夫现就在你脚下的地下宫殿
里,再过两个时辰,老夫神功一回复,你就死定了!”
阮郎的声音也飘了出来:“你现在还是赶紧逃跑吧!”
石不语接着又道:“任莲,你还呆在那里现什么眼?你放心,我抓住你之后,一定先把你玩
个够,再一刀一刀把你切碎!”
温九娘惊呼一声,似已晕倒,臭嘎子拼命想掰开她的手指,费了好大劲儿才脱开身,将温
九娘轻轻放在地上,拔脚就往任莲那儿跑,一面跑一面叫道:“任莲,小心有诈!”
然而任莲却已经狂笑着举起一把剑,跳进了坑里:“我要把你们挖”
一声巨响。
似乎整个天地都被震动了。
臭嘎子只觉一服巨大的力道撞了过来,便不知所往了。
那一声巨响,是火药爆炸的声音。
观棋亭陷下时的大抗,眼下更大更深了。大抗四周,尽是折倒的树木和残碎的肢体。
所有在坑边的人都被炸碎了,无论活人还是死人,无一幸免。
臭嘎子迷迷糊糊醒了过来,摇摇晃晃走到坑边,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呕吐起来。
简直太惨了!
臭嘎子掩面远远逃开了,又不知吐了多久,连苦胆都快吐出来了。好容易才渐渐不
犯恶心了。
而且也渐渐有点明白了。
石诚和阮郎知道任莲、蓝百合迟早会来算帐的,便留下了这最后一手。他们先陷亭进入地下
,然后用言语激怒任莲,任莲在狂怒之中,必生掘地之心,那么埋在抗里的火药就会起作用
。
十分精妙的计策,同样也是十分毒辣的计策!
臭嘎子想明白了,也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杀石不语、杀阮郎、杀乔叔牙!
他明明知道自己远不是这三个人的对手,也不是下了这个决心,因为任莲死得实在太惨了。
他看见了温九娘还昏倒在地上,不由心中一动,奔了过去,将温九娘救醒了,吼道:“温九
娘!”
温九娘一下睁大了眼睛,惊恐万分地道:“你……你要干……干什么?”
“我问你几个问题!”臭嘎子板着脸道:“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温九娘似已被吓傻了,结结巴巴地道:“什么……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任莲会被炸死,你才不敢过去?你是不是早已成了石不语对付任莲的武
器?你出卖一些情报给任莲,让她相信,只要动手,就一定能成功,让任莲轻举妄动,对不
对?其实你该是石不语的人对不对?”
温九娘一翻白眼,又晕了过去。
臭嘎子正气得没办法,背后有人笑道:“这个问题,老夫可以回答你。”
臭嘎子浑身一哆嗦,但没回头:“石不语?”
阮郎的声音也响了起来:“还有我!”
“你们的计谋,实在是太精妙了!”臭嘎子冷冷道:“如果任莲今天能不死,那她筒直就成
活神仙了!”
乔叔牙的声音冷笑道:“任莲就是真成了神仙,今日也难逃一死!”
“佩服、佩服!”臭嘎子大笑起来,转身面对着三人。
石不语微笑着叹了口气,道:“臭嘎子,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骂我们太残忍,太过狠毒了,
是不是?”
臭嘎子一下止住笑,板着脸道:“你知道就好!”
阮郎微笑道:“可实际情况却是,我们若不杀她,她也会杀死我们,对吧?”
臭嘎子怔了一下,怒道:“可你们的手段也太”
石不语截口道:“我知道你还是不服气!你说我们狠毒,而实际上她们更毒,我们这不过是
以毒攻毒!她们的手段毒不毒,你自己亲身经历过,‘轻罗小扇’的滋味如何,‘四无’之
毒的滋味又怎样,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中了毒之后,不给解药,又是怎样一种滋味?她
想杀你的时候,你不是也骂过她歹毒?中毒而死和被炸身亡,结果又有什么两样?”
阮郎接着道:“你说我们手段歹毒,她们的手段又何曾光明正大过?她们不是派了温九娘来
当卧底么?她们的那些手下,哪个愿意为她卖命?但她用毒控制住他们,生杀大权都由她掌握
,这歹毒不歹毒?她们的目的是杀了我们,我们的目的是杀了她们!不同的是她们死了,可我
们还活着!”
石不语根本不给臭嘎子开口的机会:“她们死了,我们还活道,这并不说明我们更歹毒,只
是证明我们的运气好!如果温九娘连我们观棋亭的机关也透露给任莲,你想一想,任莲又会
怎样对待我们呢?”
臭嘎子怒吼起来:“你们别把我当傻瓜!我不傻!”
石不语笑道:“谁也没把你当成傻瓜看待!我们告诉你这些,就是因为我们认为你是个很聪
明的人!”
臭嘎子平静下来了,冷笑道:“可你们确实认为我是傻瓜蛋!我就算傻到姥姥家了,却明白
一点:任莲要杀你们,是为了报仇;而你杀任莲,却是罪上加罪!”
石不语耐心地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杀了任青云、残了毒天师的事发生在前,而任莲要
报仇发生在后,是不是?”
“不错,”臭嘎子已经完全冷静了。
阮郎叹了口气,缓缓道:“臭嘎子,你听没听说过《太清秘笈》?”
臭嘎子一怔,道:“我今天已经听过好几次什么‘秘笈’了,却没想到会是《太清秘笈》,
当年你们残了毒天师,也是为了抢他那本秘笈吗?”
阮郎又叹了口气:“不错。那次我和石诚的确是联袂西行去天山的,赵倚楼说得一点不错,
石诚在明处,我改妆之后,和他在入塞后分了手,因为我们已经发现了赵倚楼在跟踪,只好
分两路走。当时我们不惊动赵倚楼,是因为他轻功太好,抓也抓不住,赶也赶不开,只会引
起他更大的好奇,所以我们决定不理睬他。你在喝酒时猜得不错,我和石诚是合伙儿的。门
是石诚敲的,得知毒天师正在坐关、机会难得后,便匆匆离开,告诉了我,让我去杀毒天师
,抢回秘笈。其实石诚自己动手也未尝不可,但他却让我动手,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他的眼中,竟然已蕴满了泪水,臭嘎子怔住了。
臭嘎子很清楚一点,那就是阮郎没有必要假惺惺地向自己解释什么,只要杀了自己,就什么
事也没有了。
所以,臭嘎子认为,阮郎的泪水是真的,阮郎的话也是真的。任莲已经消失,阮郎已没有任
何隐瞒真相的必要。
阮郎哑声道:“因为这本秘笈,原是我父亲阮曲江所有,当年的一代名侠郭镰,就是我的曾
外祖,因我母亲没有兄弟姐妹,这本秘笈也就传给了我母亲,我母亲又交给了我父亲。”
郭镰的名字,臭嘎子是听说过的,他不禁已有八分信了。
“但我八岁那年三月的一天,我父亲和母亲吃着饭,突然就都倒在了地上,我吓得哭了起
来。说实在话,我到现在也还很奇怪自己为什么没被毒死,如果我也死了,也许就没有这一
切使你臭嘎子痛恨的事情了,可我当时确实没事,一点事情都没有!”
阮郎揩揩溢出的老泪,又道:“我正哭着,一个中年道人笑咪咪地走了进来,看见我,呆住
了,说:‘咦,他妈的!这小杂种怎么没中毒?邪门,邪门!’我当时吓傻了,哭都哭不出来
了。那道人也不理我,径自从我父亲怀里摸出一本古书,对我说:‘娃娃,算你命大,老子
不杀你了!因为老子平生有个规矩,一次毒不死的人,老子就不再为难了!也许这是你命不该
绝。道爷我不怕人,但信天信鬼神,你能活下去,并不是道爷的恩典,你要感谢老天!’我
当
时也不太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拼命记住了每一个字,因为我知道,他害了我爹我娘
,抢走了一本书……”
臭嘎子默默点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道人又说:‘你长大了,尽可来找我报仇。老子名叫蓝神驹,这是未出家时叫的,说出
来很多人一定不知道。但你只要一提“毒天师”三个字,天下谁都晓得是老子!你学成武功
后,可以到天山双剑峰找我,只要那时老子还没死,终究会对你有个交代的!’说完哈哈大
笑着出门而去。……”
阮郎又道:“我去摇爹娘的身子,拼命地哭,可他们却是一动不动,面上青绿青绿的。后来
我便昏死过去。……”
他擦擦泪,吸吸鼻子,勉强笑了笑道:“后来,石诚的父亲赶了来,将我领了回去,我和石
诚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的相貌和石诚的一模一样,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实际上我和
石诚原本就是孪生兄弟,只是因为我父亲阮曲江没有子女,才从石家将我过继了去。……”
石诚也已老泪纵横:“兄弟,别再说了,……”
臭嘎子惊得合不拢嘴了,半晌才苦笑道:“我早该想到这一点,我早就该想到你们两个是孪
生兄弟。……你们两人彼此信任的程度,大大超乎寻常,而且你们心意相通,两个人就象是
一个人似的!”
阮郎擦干泪,问道:“臭嘎子,你且说说,这又是谁先谁后呢?”
臭嘎子怔住了:“我……我说不出来!可……可这都是……都是为什么呢?”
臭嘎子回答不了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石不语和阮郎也回答不了。
为什么江湖上有那么多凶杀?
为什么江湖上有那么多阴谋诡计?
没有人能回答。唯一可能的却又无用的答案是
因为这是江湖!
15.畸恋
温九娘嘤咛一声,醒转过来。
石不语看着她,叹了口气,和颜悦色地道:“温九娘,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现在你可以走
了!”
温九娘的面色顿时又白了,因为臭嘎子已经伤心地瞪大了眼睛:“温九娘,你竟然是这么一
个人!”
石不语道:“她到观棋山庄后不久,我便已知她是任莲的内应,将计就计!”
温九娘慢慢坐起,捋了捋头发,又慢慢站了起来。她的神情慢慢变得又冷又傲,声音里也充
满了自尊和自傲:
“各位万安,温九娘告辞了!”
乔叔牙突然喝道:“师父,这种女人,留她不得!”
石不语叹息道:“人谁不惧死?她也是两头为难啊!叔牙,得饶人处且饶人,否则,臭嘎子可
又要生气了!”
乔叔牙厉声道:“不能放她走!”
温九娘傲慢地笑了笑,道:“乔叔牙,你真想杀我?好,你动手吧!”
乔叔牙满脸铁青,目露凶光,缓缓迫了上去。
臭嘎子怒吼道:“乔叔牙,欺负女人算什么好汉子?要打,老子奉陪!”
乔波牙倏地抽出一把短剑,冷冷道:“师父、师叔,今日之事,万万不可泄露出去!一旦走
露了消息,山庄永无宁日”
石不语望望阮郎,阮郎望望石不语,一时无语。乔叔牙的话很有道理,知道真相的人越多,
他们自然也就越不安全。
别的不说,只要秘笈的事一传出去,只怕抢秘笈的人要挤破山庄,而山庄经历过今日之难后
,实已无力应付了。
臭嘎子仰天一个哈哈:“石不语,你是不是已经默许乔叔牙杀我们了?”
石不语叹道:“不错。老夫虽然十分喜爱你,但还是觉得,让你死了好一点!”
臭嘎子心中豪情万丈,大叫道:“乔叔牙,我先杀你!”
金花鞭闪着灿灿的金光,青锋剑闪着荧荧的冷光。
臭嘎子和乔叔牙小心翼翼地对视着。
蓦地,乔叔牙一声大吼,短剑递出,满天剑雨,顿时将金花的光芒罩住了。
有剑的乔叔牙,自然更是骁勇无敌,臭嘎子只有连连闪避,但不多时,左臂还是中了一剑。
乔叔牙剑光一盛,干脆连温九娘也卷了进去:“你们一起上!”
臭嘎子见乔叔牙左侧微有破绽,便团身扑了过去,迎面撞上微笑兀立的石不语,臭嘎子一鞭
扫了过去:“先杀你!”
乔叔牙也如影相随而至:“你敢无礼!”
石不语只轻轻一闪,臭嘎子那一鞭便已走空,但石不语还没来得及笑出声,便僵住不动了。
阮郎惊呆。
臭嘎子踉跄了几步,一回头,也是瞠目结舌。
温九娘微笑着,俏立风中,好象这一切全都在她意料之中似的。
石不语的心口,一柄短剑深没入柄。
那柄短剑的主人,却是乔叔牙。
乔叔牙面色平静,好象什么也没有干过似的。
乔叔牙竟然杀了他自己的师父!
臭嘎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阮郎凄厉地嗷叫了一声,疾如鹰隼地攻向乔叔牙。
但阮郎的身子在半空中顿住了,随即重重地摔落在地。
温九娘笑得更妩媚更甜美了。
臭嘎子却根本动弹不了,他已经吓傻了。
乔叔牙冷笑道:“石不语,你没有想到,老子会要你的命吧?”
石不语没理他,艰难地挪着步子,走到阮郎身边,见阮郎面色发黑,已然中毒身亡,不由朝
温九娘看了看,叹道:“九娘,老夫还是小……小看了……你!”
臭嘎子没看清阮郎是怎么死的,但听石不语的意思,分是是温九娘的杰作。
难道温九娘和乔叔牙是早已串通好的么?乔叔牙又有什么理由要杀自己的师父?
臭嘎子确实觉得自己太笨了,什么都弄不明白了,已经明白的又糊涂了。
但他隐隐感觉到,似乎还有另外一个阴谋已经渐渐趋于完美的成功。那该是一个消灭观棋山
庄和任莲的阴谋,一个抢夺《太清必笈》的阴谋。
一环套一环的阴谋,复杂得让臭嘎子寒心。
世上有很多问题,不是用双手就能解决的。而是需要一个人开动脑筋,可臭嘎子偏偏没这方
面的兴趣。
任莲、毒天师、赵倚楼、乔叔牙、石不语、阮郎、……,现在又多出一个温九娘来!
臭嘎子突然希望自己现在是在做梦,也许梦醒之后是早晨,天气很睛朗,他的心里会很好受
很轻松的。
但他也知道,这并不是梦,只不过是自己希望这是梦而已!
而梦,总是不现实的。
石不语努力在微笑:“乔叔牙,没想到……你跟温……九娘……勾搭上了!”
乔叔牙泰然自若地道:“石不语,你错了,我并没有和温九娘勾搭。我之所以要杀你,并不
是为了温九娘。你想不想知道原因?”
石不语艰难地道:“你……说吧!”
乔叔牙笑了起来,笑得又阴冷又凄厉:“因为你杀了任莲!”
石不语呆住。
臭嘎子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乔叔牙惨笑道:“怎么,你以为我是开玩笑?那你就错了,死得不冤!当年你让我去杀任青云
,我照办了,但我一直在后悔,也一直很伤心,并不是因为我杀了一个人,而是我觉得
自己
欺骗了一个小姑娘!她喜欢我、信任我也尊敬我,她还是个不太懂事的小姑娘!你让我杀的人
是谁?是她的父亲!”
臭嘎子叹了口气,他突然间又觉得,乔叔牙这个人不是那么可恶了,至少,乔叔牙还知道内
疚、知道痛悔,知道自己不该伤害任莲。
任莲后来的残暴乖戾,岂非和乔叔牙对她的伤害有极大的关系?
石不语微笑了一下:“这么说,你……居然真心……喜欢她?”
“不错!三十年来,我一直忘不了她!我一直强忍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杀了你!看见这把
短剑没有?它就是杀任青云的那把!我留着它,就是想用它杀你!”
乔叔牙在咆哮,以致臭嘎子又怀疑他是不是也快疯了。
“就是……任莲不死,你也……也会……杀我的,对……对不对?”石不语还在说话,还在
笑,但眼神早已焕散了。
“不错!”乔叔牙狂笑道:“老子去年碰到了任莲,已经向她投降了,所以她这次才能顺利
地攻进观棋山庄!你以为温九娘掌握的那点东西够用么?”
石不语喘息着道:“但你还是……没有告诉……任莲有关观棋……亭的机关,为什么?”
乔叔牙咬牙切齿地道:“因为我不希望她活着!只要她活一天,我的良心就会让我痛苦得发
狂!”
臭嘎子听到“良心”两个字,觉得特别特别的剌耳。
石不语哑笑道:“乔叔牙,我……我知道了,……你是要……自己……独吞秘……秘笈,才
让我先杀……杀任莲,你再杀……我们,但你不要忘了,……这里还有……两个劲敌,……
臭嘎子……或许不会为秘笈……拼命,但温九娘一定……一定会的,因为她……她来自……
来自某……某个组织,……”
温九娘脆声道:“石不语,你居然还知道这么多真相!你太聪明了,只是聪明得过了火,连
你的徒弟都忘了防范了!难道你就不知道,你最信任的人最有可能骗你么?”
石不语狂叫了一声,口中血箭喷了出来,喷得乔叔牙满身都是,乔叔牙却是一动不动,只是
冷冷盯着石不语。
他倒了下去,永远不动了。
臭嘎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但有一点他知道,他应该走了,远远
离开这里,去找野丫头。
他看看乔叔牙,又看看温九娘,沉声道:“两位,若是不想杀我的话,我要走了!”
乔叔牙根本没有动,好象没听到他的话。
温九娘却微笑道:“你是个好人,你现在可以走了。”
乔叔牙也冷冷道:“你走吧!”
温九娘笑靥如花:“不过,你若是把这里的情况透露出半分
的话,本组织的人会随时找阁下的一点小麻烦!”
臭嘎子不耐烦地点点头道:“这个自然!”
乔叔牙回过身来,温和地道:“乔某今日若得不死,不知左兄可有兴去南疆一游?”
“到时自然奉召!”臭嘎子只想赶紧离开。满口答应了,转身大踏步走了。
臭嘎子一天中见识到的诡计比他一生中见到的还要多,还要精妙。
臭嘎子一天中见到的高人比往日哪一天都多。
臭嘎子觉得自己长了不少见识,但还是觉得这种见识不长也罢,再长下去的话,他简直要以
为天下无好人了。
“乔叔牙,请问马姑娘是向何处走的?”他回过头,大声问乔叔牙。
“往东走了!那是一辆四匹马的大车,上面有观棋山庄的标记,你要走得快,或许还能赶上!
”
16.故人家
一个高大凶狠的老妇恶狠狠地骂道:“你个小杂种!快滚开,看轧死了你!”
臭嘎子陪笑道:“两位前辈恕罪。不知车上可有一位马姑娘。
大车在飞驰,臭嘎子也傍着大车飞奔,陪着笑脸和赶车的两个老妇说话。
那离他近些的老妇咆哮道:“什么马姑娘牛姑娘的!没有!”
臭嘎子还是在陪着笑脸:“两位,在下左右军,匪号‘臭嘎子’,乃是贵庄的客人!”
“臭嘎子?没听说过!让路!”那老妇丝毫不给半分情面,挥手一鞭,抽向臭嘎子。
“别给脸不要!”臭嘎子火气上来了,伸手一捞,抓住了鞭杆,一叫劲,将那老妇抛上了半
空。
另一个老妇从车座上腾起,凌空扑向臭嘎子,臭嘎子一低身,冲上车座,顺起一脚,将那老
妇踹飞,一抖马缰,大车疾冲而前,两个老归尖声大叫,在后面拚命追赶,臭嘎子哈哈大笑
,如飞而去。
跑了好一阵子,见后面已没有老妇的影子,臭嘎子这才停车,大声道:“野丫头,野丫头?
你怎么不说话?”
车里没有应,臭嘎子恍然道:“是了,一定是被点了哑穴。”连忙钻进车里,却一下呆住了
。
车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看来那两个老妇并没有骗人,臭嘎子抢了空车、上了大当还洋洋得意了半天!
难道是认错车了么?臭嘎子气呼呼地跳下车,见车厢档板上确实写着“观棋山庄石”五个大
字不会错呀!
野丫头怎么会不见了呢?臭嘎子简直都要急疯了。
是乔叔牙骗人?也不会。乔叔牙又有什么理由骗臭嘎子呢?
唯一的可能是有人劫走了野丫头。
那么又是什么人敢对臭嘎子如此无礼呢?
臭嘎子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骂道:“糊涂虫!”
他想起来了,那两个赶车的老妇一定知道真相。
臭嘎子嗷嗷大叫着往回飞跑。
路上已根本没有老妇的影子,臭嘎子跑过刚才抢车的地方,又跑了一段路,越跑越觉得不对
劲,脚下也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臭嘎子需要好好地想一想了,现在该是用心琢磨的时候了。
臭嘎子一向很少动脑筋,但现在他不得不动脑筋了,因为野丫头丢了!
而现在的野丫头,对臭嘎子来说,已比什么都重要了。
他从观棋山庄出来后,最想看到的人就是野丫头。如果野丫头真的出了什么事,臭嘎子很难
肯定自己会不会发疯。
臭嘎子虽然自认不聪明,实际上也还不笨,他马上想到了那两个老妇的可疑之处。
如果那两个老妇确实是观棋山庄的人,是奉了乔叔牙的命令送野丫头去芜湖的,那就说明乔
叔牙有点靠不住。
如果是有人抢了野丫头,又重派了两个老妇赶空车的话,那乔叔牙就没有使诈。
臭嘎子想破了头,也没想出个道道来。
他最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有人要劫持野丫头?劫持她的人有什么目的呢?
臭嘎子这一天已见识过了各种各样的阴谋诡计,因此,他马上想到这可能又是一个阴谋,目
标也许就正对着他自己。
可世上还有谁放不过自己呢?
臭嘎子心中一凛,因为他想到了温九娘。
或许温九娘还是对自己不放心,要以野丫头挟制自己,或是想诱他去救野丫头,杀他灭口呢
?
但臭嘎子马上又否认了这个想法:“温九娘要杀我,犯不着费这么大劲,绕这么多弯子。而
且,她也没有什么有求于我的地方,用不着以野丫头要挟我。”
想来想去,也不知想了多少种可能,但结果总是怀疑到温九娘身上。
温九娘就象是个谜,一个让人猜不透的谜。
她本人该是来自某个神秘的组织,而且该是那个组织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因为她不仅武功超
卓,而且机变过人,这样的人,走到哪里,也不会甘居人下。
她可以为了某种目的,变成任莲的婢女,也变成石不语的情妇,而且最终毁了任莲和石不语
,这就是常人难以办到的地方。
“不行,老子得回去看看!”
臭嘎子坐不住了。他要赶回观棋山庄去,他要质问乔叔牙,质问温九娘。
他要找到野丫头,他一定要找到野丫头!
西天已布满了晚霞。黑夜快要来临了。
臭嘎子突然觉得很饿很饿,这才想起来,除了喝过石不语“敬”他的几杯绝命酒外,他整整
一天什么都没吃。
肚子刚叫了三声,前面便出现了一个酒店,一面酒幌懒洋洋地衬着晚霞,在风中飘着,诱人
之极。臭嘎子马上也就觉得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渴望着酒。
他看清了酒幌上的四个字
“悦来酒家。”
这是一家阴暗的酒店,而且很小。
柜台上虽然点着有两根灯草的油灯,店里边还是黑乎乎的。因为墙壁没粉过,桌椅也都黑乎
乎的,又老又破。
老板和一个十来岁的伙计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一点活气都没有,臭嘎子一走进来,就觉得
昏昏沉沉的直想睡觉。
酒店里只有两张桌子,三个小贩打扮的人坐在一张桌边,闷闷地喝酒,目光呆滞,不象是会
武功的样子。
臭嘎子在另一张桌边坐下,叫道:“酒!两斤酒!两斤牛肉!”
“没有牛肉。”老板很不情愿地道,随即打了一个十二成足的哈欠:“小二,上酒!”
臭嘎子急了:“没有牛肉?你这个破店是怎么开的?”
老板居然理直气壮地道:“老子开了几十年的店,从来不卖牛肉!老子属牛!”
臭嘎子本已瞪圆了眼睛,准备拍桌大骂,想想又忍住了:“没有牛肉也行!什么菜都行,给
老子端四个菜上来!”
老板没好气地道:“本店的酒很便宜,九文钱一碗,管够!只是菜很贵,怕你吃不起!”
臭嘎子瞪眼喝道:“管你贵不贵!挑最贵的菜端上来,老子有钱!”
“本店的规矩,先交钱后吃菜!”老板一付有恃无恐的样子,让人看了就生气。
可臭嘎子瞪了他半晌,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这个规矩可以改一改。老子到了这里
,你不改也得改!”
老板一拍柜台,喝道:“不改!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改动一丝一毫!”
臭嘎子笑咪咪地站了起来:“天王老子不行,老子却可以!”
“怎么,你吃饭不给钱,还想打人?”老板也从柜台后面转了出来。
看样子两人很快就要打架了,小二和三个小贩都惊惶起来。
臭嘎子笑道:“别的老板不能打,你却是非打不可!”
这话别人根本就不懂是什么意见,老板却笑了起来:“没有银子付钱,金子也行啊!比方说
,一朵一朵的小金花就可以!”
“你想要一朵?”臭嘎子哈哈大笑起来:“别再装了,老子早认出你了,你是单雄风!”
“你一进门我就认出你了,你个臭嘎子!”老板拍拍他肩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回头骂小
二:“还傻呆呆地站在这里干什么?到窑里去把最好的竹叶青拎一坛来,再到厨房去叫老杨
炒几个好菜,要快!”
这老板名叫单雄风,原是江湖上大名远扬的剑客,臭嘎子没料到,单雄风现在混得这么惨,
居然跑到山野里开起酒店来了。
“什么时候改行干这个了?”
单雄风有些自嘲地摇摇头,苦笑道:“一言难尽!咱们还是进里屋吧,边吃边谈。”
单雄风的卧室比外面可就漂亮多了,又整洁又雅致,墙上居然还挂了几幅字画。
“我说老单,几年没见,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臭嘎子还没坐下,先问单雄风。
单雄风还是那句话:“一言难尽!”
臭嘎子瞪眼:“那你就慢慢说!”
单雄风叹道:“我都不知从何说起。反正我是倒透了霉,倒足了霉,倒够了霉!你当我愿
意开这个破店?我每天早上一睁眼,看见这里的破桌烂椅,就想一把火烧光它!”
臭嘎子吃惊地道:“你是说,有人逼你?”
单雄风赞许地道:“啊,才四年不见,你眼力长了不少哇!不错,有人逼我到这儿开店。
至于为什么,我已答应保密,只好让你小子干着急了!”
臭嘎子冷笑道:“我着个屁的急!开店的又不是我,我替你着什么急?凡是保密的东西,老子
从来都不感兴趣。不过,也许我能猜出来是谁在逼你!”
酒菜送上来了,臭嘎子也就顾不得再说话了,低着头猛吃猛喝,单雄风微笑着看着他,象是
看见了一只饿狗在抢食。
臭嘎子吃了个八成饱,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筷子,道:“老单,是不是石不语逼你?”
单雄风一怔:“你怎么知道?”
臭嘎子得意地道:“老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我?”
单雄风笑道:“是么?可你怎么能肯定逼我开店的人是石不语呢?”
“如果有人能令单雄风乖乖地跑到穷乡僻壤里开个不赚钱的破酒店,那他就一定是个不世出
的高手才行。而附近恰好又有这么一个高手石不语。不是他,又会是谁?”
臭嘎子没说出石不语已死的事,他决定有关观棋山庄发生的事情,一件也不说出去,只当他
没去过观棋山庄也就是了。
单雄风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叹了口气,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臭嘎子也叹气:“找人!”眼睛突然一亮,叫了起来:“对了老单,你有没有看见一辆四匹
马的大车从这里经过?”
“四匹马的大车?什么时候的事儿?”
“约摸三个时辰以前,还有,赶车的是两个年纪不小的女人,生得很丑,凶霸霸的!”
那辆车一定会从悦来酒家门前经过的,因为这里必经之路!臭嘎子一下把希望全寄托在单雄
风身上了。
而单雄风也没令他失望:“不错不错,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辆大车!对对对,那两个老
女人好象软硬不吃,是不是?”
臭嘎子喜得跳了起来:“正是正是!你知不知道车里还关着一个姑娘?……她被点了穴道。”
单雄风笑道:“不错,是有个大姑娘,脾气好象很不小。喂,她是不是你新拐骗来的?”
臭嘎子大叫道:“她在哪儿?她现在在哪儿你知不知道?那两个丑老婆子的下落你知不知道?
”
“那辆车上有观棋山庄的标志,是不是?”
“哎呀,你快说好不好?”臭嘎子火了。
单雄风笑咪咪地道:“你想不想见见那两个丑老婆子?”
臭嘎子一怔:“什么?”
“她们现在在我店里!”
臭嘎子脸色一下变了,伸手去抽金花鞭,口中笑道:“你抓住她们了?”
“别动!”
单雄风话音未落,手中已多了一柄黑沉沉的怪剑,而且剑尖正抵住了臭嘎子的心口。
这柄剑很厚,很窄,很象一根烧火钳的一半,而且两边都没开刃。
这是单雄风的成名兵刃,正如臭嘎子的成名兵刃是金花鞭一样。
都是成名兵刃,现在的境遇却不一样。臭嘎子的金花鞭刚抽出一半,单雄风的怪剑就已让金
花鞭无法再抽出了。
〖JP2〗臭嘎子居然连单雄风是如何拔剑的都没看清,他甚至不知道单雄风把剑藏在身体哪
个部位。〖JP〗
臭嘎子怒火冲天地吼了起来:“单雄风,你不够朋友!”
单雄风苦笑道:“其实和许多人比较起来,我单雄风还是够朋友的!我知道你很饿,便给你
弄来了好酒好菜,让你吃饱你放心,酒菜里没毒!我知道你现在是要往观棋山庄赶,我
怕你白跑一趟,空耗气力,因此就留住了你!你要问两个老妇和马姑娘的下落,我可以告诉
你!你拍拍良心,说句公道话,我单雄风够不够朋以?”
臭嘎子气得直翻白眼。
单雄风又道:“臭嘎子,我是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如果我不留住你,也许我自己会送命,
你替我设身处地地想想,别再生气了,好不好?我单雄风唯一对不起你的地方,就是用剑制
住了你,其他的地方,我问心无愧!”
臭嘎子叹了口气,将金花鞭重新缠好,坐了下来:
“你准备怎么整治我?”
17.相见时难
单雄风微笑道:“你是我的主人亲自点名要见的客人,我自然不会太为难你,免得惹主人生
气。假如日后主人很器重你,我不就很糟糕了?但我也知道你的厉害,不得不点你几处穴道
,让你使不出内力。”
臭嘎子怒道:“老子说不会走,就绝对不会走,你干吗要点我穴道?”
单雄风道:“当然,你是言必行,行必果的大丈夫,但你也要体谅我的苦衷。我是不得不以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臭嘎子鄙夷地道:“我真想不到,你单雄风居然越活越没出息!”
“等你也受制于人的时候,你也许会更没出息的,现在硬不算什么,能挺到最后的人才算真
正的硬汉子!”单雄风说着提气叫道:“来人!”
那两个赶车的老妇推门而入:“见过舵主!”
单雄风笑道:“你们在路上碰到的,就是这个小伙子吧?”
两个老妇眼中都喷出了怒火:“不错,就是这个小杂种!”
臭嘎子破口大骂:“老杂种、老婊子!”
两个老妇大怒,正欲拳脚相向,单雄风已经冷冷喝道:“不可无礼,这是主人亲自要的人!
过去点了他肩井、哑穴、环跳、曲尺四穴!”
两个老妇狞笑着走近,重重在臭嘎子穴位上戳了几下,所用力道大逾寻常,臭嘎子无法再骂
,只有干瞪眼,白生气。
单雄风叱道:“够了!再去把马姑娘请了来!”
臭嘎子又惊又喜又伤心,喜的是野丫头还活着,伤心的是两人就要一起死了。
这一切当然都是臭嘎子不好!
单雄风收剑,微笑道:“臭嘎子,我解了你和马姑娘的哑穴,你们可以说说悄悄话,不过声
音千万别太大。”
臭嘎子眼中,已有了不少感激之色。
单雄风苦笑:“我老单是不是算够朋友的?”
不一会儿,野丫头就被拎了进来,睁着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恶狠狠地看着臭嘎子。
单雄风对两个老妇道:“你们可以出去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两个老妇悻悻地剜了臭嘎子几眼,恨恨地走了。
单雄风关上门,苦笑道:“很对不起,马姑娘,在下单雄风,原是左老弟的朋友,现在却成
了敌人。我拍开你们的哑穴,你们可以说说话,声音越小越好。我得首先申明一下,因为你
们都是本组织的贵宾,我老单只好自找没趣地坐在这里。当然,我尽量不听。”
他将臭嘎子拎到野丫头身边放下,让两人脸儿挨得很近,又对臭嘎子道:“其实我还是很
够朋友的,对不对?”
野丫头刚能说话,就大吼了一声:“臭嘎子,你干吗气我?”
臭嘎子哭笑不得,单雄风忙道:“请说悄悄话!”
野丫头怒道:“我就爱大喊大叫!”但她的声音已小多了。
单雄风退到最远的地方欣赏字画去了。
臭嘎子看着离得很近的野丫头的睛睛,柔声道:“野丫头,我一直追你,没想到追到的是辆
空车。”
“你追我?哼!”野丫头恶狠狠地道:“我问你,我闯庄被拿住之后,你为什么不去救我?”
“当时我正在喝绝命酒,”臭嘎子解释道:“你想想看,我怎么去救你?”
“救不了,出去看看我也好啊?哼,人家去救你,你却在喝酒,还说……还说什么让我滚得
远远的。永远不再见我!这是人说的话吗?”看野丫头那模样神情,她简直恨不能吃了臭嘎子
。
臭嘎子歉然道:“对不起。”
“哼!”野丫头虽然还是显得凶霸霸的,但眼中已尽是浓浓的情意:“对不起就行了?你总是
气我!”
臭嘎子悄声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气你了!”
野丫头的脸红了,扁扁嘴,似乎想哭,但又忍住了。
“我现在不哭,以后一定好好哭一次!”
臭嘎子的声音更低了:“我陪你哭。”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转,终于还是流了出来。
臭嘎子心中柔情似水,悄声道:“野丫头,别在这里哭,等我们出去了,咱俩就找一家最好
的客栈,租一间最舒适的房间,关上门,就咱俩在一起,我抱着你,让你在我怀里哭。”
野丫头哭出了声:“你骗人,骗人!”
臭嘎子佯怒瞪眼:“怎么,你不相信?”
野丫头哭道:“就不相信你!就不……相信……你!”
“那好,咱们走着瞧!”臭嘎子不怀好意地瞅着她微笑。”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野丫头的脸更红了,哭得也更伤心了。
他们所说的,不过是一些美好的愿望。在身陷囹圄时听到这样关情的悄语,她怎么会不动心
呢?
臭嘎子叹了口气,认认真真地道:“或许这次我活不了啦!我很想知道,你是不是愿意和我
一起去死。”
这时候说这种话,是不是很残酷?
野丫头止住哭,咬着嘴唇,恨恨地瞪了他半晌,才冷笑道:“我才不想死呢!”
臭嘎子一怔,“真的?”
野丫头又道:“我也不准你死!”
臭嘎子苦笑:“这不是你准不准的问题!看来我臭嘎子只好孤单单地命赴黄泉了!”
“你就会气我!你明知道我会……会……一直和你……在一起!”野丫头笑了。
臭嘎子呆了一下,道:“你笑起来真好看!可惜,我以前一直没见过你的笑脸。”
野丫头呸了一口,又红了脸:“少贫嘴!”
单雄风一直静静地欣赏着墙上的一幅草书,好象那龙飞凤舞的字迹间真的有什么十分有趣的
东西似的。
臭嘎子笑道,“单雄风,你知不知道,你的主人为什么要抓我们?”
单雄风没转身:“这个么,我的主人没有说。即便我知道,按组织里的规矩,我也会对你说
我不知道。”
“你们主人到底是谁?”臭嘎子又犯了刨根问底的毛病。
“我不知道。”单雄风笑道:“不过,你们也许很快就会见到我的主人了!”
臭嘎子冷笑道:“你的主人是谁,我倒能猜个大概其,有三个人可能是你主人:任莲、乔叔
牙、温九娘!”
单雄风还是没回头:“我不知道!”
野丫头马上变了脸:“我问你,任莲是谁?温九娘又是什么人?”
臭嘎子叹气:“女人!……很漂亮很漂亮的女人!”
野丫头眼中凶光大盛:“你认识她们?你怎么认识她们的?快说!”
臭嘎子火了:“你当我愿意认识她们啊?”
“你……你……!”野丫头气得说不出话来。
很显然,野丫头吃醋了。
臭嘎子只好服软:“野丫头,我以后再慢慢跟你说。”
“你最好永远不说!我不爱听,我不爱听!”野丫头仍是醋意盎然、醋汁汹涌。
臭嘎子只好苦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克星。臭嘎子命中注定的克星,就是野丫头。
“嘭嘭嘭。”
地板上突然响起了敲击声,臭嘎子和野丫头都大为惊讶,忘了再斗口。
臭嘎子惊讶归惊讶,但还是马上就想到,这个酒店该是一条地道的出口,而地道的那一端,
一定是观棋山庄。
也就是说,单雄风的主人是石不语。
单雄风知不知道石不语和阮郎已经死了呢?单雄风又会怎样对付自己和野丫头呢?
这些问题,臭嘎子都无法回答,但他知道,在下面敲地板的人,一定是乔叔牙。
只有乔叔牙才可能对观棋山庄的地道了如指掌。
也就是说,乔叔牙并没有死在温九娘手下,死的或许是温九娘。
单雄风伸手在那幅字的轴上摁了一下,地板上就出现了一个大洞。
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跳了出来。
臭嘎子没猜错,来人正是乔叔牙。
乔叔牙身上的血,有一部分是石不语喷上去的,但乔叔牙面上手上的血迹伤痕表明,他已受
了伤,而且伤得不轻。
单雄风惊呼出声:“乔叔牙?”
难道单雄风不知道地道里跳出来的人会是乔叔牙么?单雄风希望来人是谁?臭嘎子感到十分惊
讶。
乔叔牙哑声道:“单雄风,快封好洞口!”一转身看见了臭嘎子,吃了一惊:“咦,你怎么
会在这里?”
臭嘎子叫道:“小心!”
单雄风的剑已飞快地扎向乔叔牙的脊梁。
乔叔牙向左一侧身,怪剑深深扎入了他的右肩,乔叔牙暴吼一声,反手一抓,扣住了单雄风
的右手,一脚反踹,击中了单雄风的小腹。
单雄风痛苦地倒下了,口中鲜血狂喷。
“单雄风,你为什么暗算我?”
乔叔牙已摇摇欲坠,但声音仍是大得吓人。
单雄风已无法再回答他了,也无法再回答任何人。
他死了!
“乔叔牙,快解开我穴道!”臭嘎子急叫道:“外面还有人!”
乔叔牙二话没说,奔到他身边,一阵乱拍,解开了他的穴道。
而那两个老妇也恰在这时抢了进来,手里都舞着单刀。
臭嘎子着地一滚,金花鞭出手,缠住了一个老妇的左腿,一叫劲,那老妇就结结实实地撞在
另一个老妇刀下,手中单刀上挥,劈中了另一个老妇的脑门,两个老妇刹那间了帐。
乔叔牙也倒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臭嘎子连忙拍开野丫头的穴道,叫道:“乔叔牙,出什么事了?”
乔叔牙痛苦地喘息道:“你们快……快走!温九娘……快来了,我……我不行了,别管……
管我!”
臭嘎子顾不得多想,抽出还插在乔叔牙肩上怪剑,封了伤口四周的穴道止住血,抄起乔叔牙
,对野丫头道:“你在头里闯,咱们快走!”
没有人阻拉,也没有人追来。
臭嘎子随着野丫头闷头疾走,直到内息不畅,浑身无力,才停住脚软坐倒地上。
野丫头气喘吁吁地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臭嘎子摇头:“我……我也……不清楚!”
这里是一片山地中的深林,温九娘想找到他们,并不是很容易。臭嘎子吁了口气,低头去看
乔叔牙。
乔叔牙已经昏迷不醒。
18.温九娘的归宿
乔叔牙渐渐苏醒过来了,虚弱地叫道:“水……水……”
臭嘎子喜道:“乔叔牙,你总算醒了!我这就给你找水去!”
乔叔牙断断续续地道:“算了,左……老弟,你……你还是……快走吧!……温九娘……马
上会追……追来的!”
臭嘎子冷笑:“怕什么?她要真敢来,老子一鞭子抽死她!”
野丫头问道:“乔叔牙,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还不知道观棋山庄里已经发生过的事。
臭嘎子道:“是不是单雄风明里投靠了石不语,暗里又为温九娘做事?”
“不……不错!温九娘……很厉害,我只好从地下……逃……逃走,她也知道机关,一定会
……追来的!”
臭嘎了忙道:“你不用担心,她未必能找到咱们,我看还是先去找个大夫才好。”
“没有用了,我……已经……没救了……”乔叔牙挣扎着坐了起来,“秘笈……秘笈……就
在……”
臭嘎子怔一怔:“太清秘笈?”
“不错,就在我……怀里,你……拿去吧!”
臭嘎子道:“乔叔牙,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要秘笈!”
乔叔牙固执地道:“不!你应该要,……你也配……得到它!”
蓦地,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臭嘎子,你倒跑得很快啊!乔叔牙要给你秘笈,你又何
必假惺惺地不要呢?”
“温九娘!”
臭嘎子头皮一麻,跳了起来。
林中很暗,根本就无法看清什么东西。
一个绰约的身影立在面前。一个连黑暗都无法掩去的身影。
臭嘎子问:“温九娘?”
来人笑道:“不是我,还能有谁对你这么好,赶着赶着来追你?”
乔叔牙喃喃道:“这里好象……很黑……”
“乔叔牙,对你来说,以后的日子永远只能摸黑过了,因为你就要下地狱去了。”温九娘得
意地娇笑起来。
臭嘎子心中一动,摸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燃着了,在地上拣了几根枯柴点着了,堆在乔叔
牙面前。
乔叔牙喘息道:“现在……亮多了!”
火光中微笑玉立的,果然是容光焕发的温九娘。
她身上居然连一点血迹都没有。
野丫头呆了一下,怒道:“你就是温九娘?”
温九娘娇声道:“是呀!”
野丫头啐了一口:“难怪臭嘎子那么……”
臭嘎子截口大喝:“野丫头,你少说几句好不好?”
“不好!”野丫头醋气冲天地叫道:“你良心不好,还不让我说?”
温九娘轻笑道:“马姑娘莫非是说,臭嘎子有意于我么?”
“放屁!”臭嘎子恼羞成怒:“老子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绝不会有意于你!”
温九娘微笑道:“那么,是谁在被任莲毒得快死的时候,还出口夸我漂亮?在炸药爆炸之前
,又是谁把我抱得紧紧的呢?”
野丫头骂道:“那是臭嘎子好心可怜你,你别不要脸!”
关键时刻,野丫头还是懂得以大局为重的。
温九娘笑得越发甜美迷人了:“马姑娘,如果我们两个人站在一起,你想男人们会朝谁看呢
?”
当然是朝温九娘看!
男人很少看不漂亮的女人,但若见了美丽动人的女子,一定看个死,恨不能用眼睛把她生吃
下去。
野丫头虽然不算很漂亮,但也相当不错了,只是和温九娘比起来差远了。
臭嘎子冷笑道:“温九娘,你知不知道,男人都希望他的妻子只爱他一个人,而绝对不愿意
当王八!”
温九娘笑道:“我是说男女之间,可没说夫妻之间。”
“你的下场我早就知道了!”臭嘎子冷冷道:“你玩弄男人,男人也会玩弄你,到最后,你
会没有人理会的,但我却会永远对野丫头好!”
野丫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臭嘎子,我……我……”
臭嘎子一伸手,搂住了野丫头的腰肢,往怀里一带,笑嘻嘻地道:“还不到哭的时候呢!”
野丫头被他一搂,顿时浑身发软:“我……就想哭,就想……”
温九娘冷冷道:“马姑娘,我会让你哭的,会记你哭都找不着调门!因为你会看见,臭嘎子
死了,而你却生死两难!我会送你去妓院里,让臭嘎子在阴间里也尝尝做王八的滋味。”
臭嘎子怒吼了一声,将野丫头一推,抽出金花鞭扑了过去:“老子杀了你!”
温九娘一面闪避,一面格格娇笑道:“有很多人曾经想杀我,结果却是他们先死了,臭嘎子
,你也会和他们一样的!”
臭嘎子的金花鞭在林中使起来很不趁手,但同时温九娘的轻功也施展不开,加上火光闪烁,
鞭影奇幻夺目,温九娘一时还真奈何不了臭嘎子。
野丫头一声厉叫,也加入了战团。
但这一来,温九娘固然要分心对付她,金花鞭的威力也大减,转眼之间,臭嘎子已呈不支之
状。
火光突地一暗复一盛,温九娘惊叫起来:“乔叔牙,你别烧秘笈!”
臭嘎子一怔,金花鞭走空,野丫头一下偎近他,两个都回头看着乔叔牙。
乔叔牙手里拿着一本正在燃烧的书。
你想想,温九娘能不急么?
温九娘撇开臭嘎子和野丫头,闪电般向乔叔牙扑了过去:
“放下秘笈!”
温九娘的手刚沾上乔叔牙的手腕,乔叔牙手手中的火团却疾飞向她心口。
无论是怎样出类披萃的高手,在慌乱之中的反应也和常人无异。温九娘猝不及防,尖叫一声
,上身后仰,忽觉双腿一紧,身不由已地仰天摔倒。
乔叔牙抱住了温九娘的双腿,出指如风,沿腿而上,连点了她好几处大穴,哈哈一笑,跳
了起来:“温九娘,要说耍心计,你还差了点儿!”
臭嘎子吃惊不小:乔叔牙说话时中气十足浑不象即将毙命的人。
野丫头松了口气,两膝一软,倒在了臭嘎子怀里,软软地往下滑,臭嘎子从惊呆之中清醒过
来,连忙抱住了她。
乔叔牙仰天大笑起来,林中回荡着他沉厚有力的笑声。
他看着温九娘,笑道:“温九娘,你以为我会真的把秘笈烧掉么?哈哈,那不过是一本破《
论语》而已!”
温九娘柔媚地叹了口气,道:“乔叔牙,九娘认输了,还不行么?”
乔叔牙笑声一顿,冷冰冰地道:“温九娘,收起你那套媚功吧!对乔某人来说,你同一堆白
骨没什么两样!”
温九娘叹道:“九娘知道乔大侠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九娘只求为奴,朝夕伺候乔大侠!
”
乔叔牙怔了怔,哈哈一笑,道:“好!这个主意不错,很有趣,我答应你了“说着怕开了温
九娘被封的穴道。
温九娘慢慢爬了起来,又款款跪了下去:“婢子九娘,拜见主人!”
乔叔牙笑道:“免礼免礼!我知道你手里有不少暗器,你不妨射我试试看!老子收你为奴,就
是想整日和你斗智斗力,看着最后倒底谁先死!”
温九娘颤声道:“九娘不敢!”
“你当然敢!”乔叔牙笑道:“但我就是要收你为奴!你想想,敢收一个武功机智都不在自己
之下的仇人为奴的人,天下舍我乔叔牙,又有何人?”
温九娘楚楚可怜地道:“婢子怎敢与主人为敌?”
乔叔牙转向臭嘎子,微笑道:“左兄,方才欺骗了你们,很对不起!作为对你们援手的感谢
,我将温九娘带去南疆,省了她再找你们的麻烦!”
臭嘎子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乔叔牙又道:“还是那句话,日后你若得便,可以到南疆去玩玩,你到后,我会倒履相迎。
”
臭嘎子还是说不出话来。
“温九娘,随我走吧?”乔叔牙笑嘻嘻地道,随即朝臭嘎子拱拱手:“二位,告辞了!”
温九娘和乔叔牙走了,林中静了下来,静得臭嘎子都能听到野丫头的心跳。
臭嘎子柔声唤道:“野丫头?”
“哎……好哥哥,我以后……就这么叫你,好不好?”野丫头把头埋进臭嘎子肩窝里,轻声
轻气地说着话儿。
“可……可听起来……很有点别扭!我可怎么叫你呢?”臭嘎子为难了,这些亲昵温柔的称呼
他简直说不出口。
“你还是叫我野丫头,我是你的野丫头,……你可不能欺负我!”
臭嘎子的手本已移到她柔臀上,这时便很听话地移回腰间。他用一种很伤心的语调说道:“
好啊,你不让我欺负你,那咱俩不就真成了兄妹了?”
野丫头狠狠掐了他一把:“我不是不让你……,不是那种‘欺负’,是那种……”
臭嘎子的手又滑了下去:“哪一种?”
野丫头气急:“再胡说再胡说!”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坐在了地上,臭嘎子靠着树,野丫头偎着他,偎得紧紧的。
臭嘎子笑道:“那次在林中,你让我骂自己是糊涂虫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我了,是不是?
”
野丫头很乖很乖地应了一声,身子一下更软更沉了。
臭嘎子又道:“在路上我赶你走,你说了一句话没说完。”
“人家是想说……想说,人家要……”野丫头声音越来越低,手儿也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臭嘎子追问了一句:“要什么?”
野丫头不说话,将他的手拉近,放在她胸脯上。
臭嘎子还在问:“要什么?”
野丫头仰起脸儿,闭着眼睛,还是什么也没说,但嘴唇已在微微颤动。
臭嘎子低下头,悄声道:“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你是要我亲亲你,对不对?”
野丫头还没来得及点头,嘴唇已被堵上了。
她唔了一声,胸脯猛地挺起,两手也一下环住了他的脖颈。
火光熄灭了。
树林虽然很密,但皎洁的月光还是从枝叶间泻了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们的身上,象一朵
一朵金色的小花。
金花在跳动,在闪烁。
金花似也在喘息。
在这样一个静寂无人的春夜里,在这样一个劫后余生的春夜里,有两个年轻健康的人儿拥
吻在一起。
臭嘎子和野丫头成亲时,陈良领着金翘儿和金玉奴赶来贺喜,苏三也笑嘻嘻地不知从哪里
钻
了出来,似乎很气愤地道:“臭嘎子,你怎么这么不够意见?新娘还没抱上床,先把老子这
个媒人扔过墙了!不行,我要吃谢媒酒,我要大醉一场,唱几只曲子给你们 听听!野丫头呢?
叫她来给我这个媒人敬酒!”
野丫头只好红着脸,过来敬酒。
苏三喝了三杯酒,斜睨着陈良,冷笑道:“你来干什么?”
陈良微笑:“我来干什么?揍你!”
陈良现在比以前文静多了。翘儿和玉奴总是不离他左右,他能不文静么?
苏三又冷笑:“象你这种挂了两个大秤砣的男人,也出来闯江湖?啧啧,啧啧……”
其实苏三见陈良和臭嘎子都成家立业了,心里很有点酸溜溜的,只是没法说出口。
臭嘎子红着脸道:“苏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吃你的喜酒呢!”
苏三叹了口气:“老子没你们那么好的福气哟!谁家闺女看上我,那她才算倒了十八辈子的
霉!”
九骑快马赶到了喜堂外,九名剽悍的骑者鱼贯而入,恭恭敬敬地奉上一张大红的贺单,外加
许多珍贵的礼物,然后又鱼贯而出。
陈良和苏三都怔住了,臭嘎子只看了一眼贺单,连忙藏了起来。
“谁送来的?”陈良和苏三都追着问。
臭嘎子苦笑:“一个……一个熟人!”
礼物是乔叔牙派人送来的,在贺单上署名的,居然还有温九娘。
温九娘也找到了归宿。[B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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