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痞棍
高邮码头人山人海,六十余艘北行漕船塞满了漕运码头。南面的码头也人声嘈杂,南来
北往的商船正纷纷插篙系缆停泊。
一艘十石扁舟靠上了码头,五六名舟子熟练地将舟泊妥,船主杨驼子走近站在舱面的詹
云,拍拍詹云的肩膀,用大姆指向码头一指,再作出喝酒的手式,用目光询问意见,似乎像
是哑巴。
詹云也懒得说话,摇头拒绝,也用大姆指向舱门一指,表示自己走不开。
船主摇摇头,瞥了船门一眼,撇撇嘴满脸有浓浓的不屑神色,踏上跳板登岸走了。
暮色朦胧,舱内已经掌了灯。门开处,钻出两个穿蓝袍的中年人。
“詹老弟。”领先出舱的蓝袍人说:“在下现在要与戴夫子进城会会朋友,城门即将关
闭,今晚不能回船了,劳驾照顾一下货物,小心被歹徒们打坏主意。”
詹云点点头,懒洋洋地向两人挥手示意请他们放心走,目光转向舱侧站在舷板上的刘武
师刘隆。
刘隆正和邻船的人寒喧,大概是碰上熟朋友了,并未注意舱面的动静。
这是一艘来自杭州的货船,沿运河北上,目的地是山东济南府,运送一批苏杭有名的织
锦,那位谨慎小心、态度颇为固执的蓝袍人,就是货主海安,也是济南颇具声誉的泰鸿布庄
的管事。
沿运河北上,按理说极少风险,河道狭窄,水流经常变换方向时南时北,南来北往的船
只甚多,官方的漕舟更是络绎不断,船速有限。虽则全程须经过两处大河流:扬州的大江、
淮安的大河(黄河),但并无风险可言。
唯一的顾忌是歹徒劫掠,但这种大规模的劫掠很少发生,沿途船只往来不绝,可以相互
呼应,小拨匪徒真不敢妄动,何况官方为了维护漕舟的安全,不但沿途有官兵维持治安,漕
舟本身也有兵勇与漕丁,拥有强大的实力。因此,有些商船有计划地跟在潜舟后面,虽则速
度慢些,但安全可保无虞,当然,更小心的人为了更安全起见,少不了求助于镖局,或者私
下聘请一些武艺高强的人随行以保安全。
海管事非常非常的小心,这船货资本将近三千两银子,如果出了事,泰鸿布庄垮定了。
因此,他不但从济南安远镖局请了名镖师绝刀刘隆,快剑张全随行保护,而且把在苏州结识
的酒友詹云也邀来同行。
海管事这一着棋下得相当冒险,把一个在酒楼结识的酒友邀来同行,与他平日小心谨慎
态度大相迳庭但他有他的打算,因为詹云对运河的环境十分熟悉,不但对各处险要知之甚
详,对沿途的江湖人活动更是所知为广博,武艺与警觉性皆是上上之选,因此毅然邀请詹云
随行,因为詹云正好倦游北返。
唯一令海管事遗憾的是:詹云的旅程终站并不是济南,而是徐州。这是说,詹云只能随
至宿迁,最多到邳县就得分手了。
刘大镖师绝刀刘隆,并不反对船上多载一个人,虽则这个江湖人来历不明,但詹云对运
河沿途的情势了解甚深,比他这个经常跑运河的老江湖更熟悉,更广博,有这种老练的江湖
人在,利多于弊,所以不反对詹云同行。
船主杨驼子其实并不怎么驼,只因为年轻时背脊被断桅所击中受了伤,有跑二十年运河
的经验,曾经到过京师,见过的江湖人多矣!像詹云这种人才出众,性情随和的江湖年轻混
混,如果相处得好,是不会有害处的,所以比海管事更喜欢与詹云相处。
总之,这一船的人虽然亲疏不同,但相处倒是十分融洽的,只是杨驼子对海管事的太过
小心与小气吝啬,颇有些少怨言,无伤大雅。
这片刻,又有一三艘客货船泊舟,三十余艘船,已经把码头挤满了。后到的船,只好在
下游的河滨泊舟啦!
一位舟子登上跳板,扭头向詹云说:“小詹,要不要替你带些酒食回来?船上的伙食你
还没吃腻吗?”
“带些回来吧,谢啦!”詹云信口说。
“好,回头见。”舟子说,脚已踏上码头。
绝刀刘隆向邻船的人挥手告别,沿舷板走向舱面,向詹云咧嘴笑笑。
“奇怪!”詹云说:“刘师父,你是他的保镖,他怎么每到一处地方就往岸上走,每次
都要求在下照顾货物防窃盗,是不信任你呢,抑或是设法绊住在下?”
“呵呵!小兄弟,你提的有两个问题。”
“对,有合理的解释吗?”
“有。”绝刀刘隆肯定地说。
“请教。”
“第一个问题,是他和戴夫子整天耽在船上耽腻了,所以每到一处宿埠,就迫不及待往
岸上走,找些吃的喝的玩的,舒服舒服聊遣旅途寂寞无聊。”
“唔!好像有点道理。”詹云信口答,其实有点心不在焉,他的心在右邻第三艘客船
上,虽则他的目眺落在码头,但客船的动静他一清二楚。
“第二个问题。”绝刀刘隆未留意他的反应,继续说:“他认为你熟悉各地的江湖情
势,比在下可靠些,把你绊在船上,有如姜太公在此,百邪回避,小兄弟,你知道这种自以
为是的人,是不太相信咱们这种镖师的,因为走镖的镖师经常发生赔镖的窝囊事。”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詹云苦笑,摇头:“天下汹汹,没饭吃的人太多,难免有人
铤而走险,连天下四大名镖局也经常在阴沟里翻船,信誉不复当年。”
“你说得不错。”绝刀刘隆无限地叹息一声:“有许多生手,比妖魔鬼怪更令人害怕,
他们漠视人性的尊严,不理会什么江湖规矩。为了一文钱,他会打破你的头;为了出口气,
他会鬼鬼祟祟在你背后捅上一刀;会不分青红皂白,十七八个一拥而上。老天爷!这口刀口
上的饭,是越来越难吃了。”
“所以,镖一丢就很难起回来了,留镖一月的规矩已经没有人理会啦!这边到手,那边
就散了伙换了钱,换成酒肉进了肚,或者进了女人的囊。刘师父,趁早改行。”詹云似笑非
笑地说,踏上了跳板:“呵呵!谈起女人,我可就想起了这里秀珠阁的老相好。刘师父,回
头见。”
“该死的!你一进了秀珠阁,今晚还会回来?”绝刀刘隆笑骂:“我看你呀!真该找份
风月场的差事干干。”
“也许我会的。”詹云在码头上扭头大声说,声音大得压下了人群的嘈杂声:“人活
着,除了钱和女人,还有什么值得去干的?哈哈哈……”
在长笑声中,他挤入人丛走了。
第三艘客船的官舱内,传出隐约可闻的娇俏诅咒声:“该死的!这人说话怎么这样可
憎?”
“对一个混世的流浪汉来说,说得已经够含蓄斯文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绝刀刘隆并没听清这两个女人所说的话,他正和船夫商量明早启程的事。船是跟随着漕
舟航行的,行止由不了他们作主,除非自己航行,不然就得随漕舟行动。
跟着漕舟行动的船只,还有十余艘客货船。那第三艘客货船,就是其中之一,但比杨驼
子的船要大一倍,载了货也载有旅客。中舱俗称官舱,是从苏州跟来的,沿途官舱两侧的舱
窗,从来就没有拉开过,尽管是七月盛暑,不开窗实在并不是聪明的事。
绝刀刘隆料错了,詹云不但没留在城厢风化区的秀珠阁,反而比海管事戴夫子先返船,
当然已经是二更初的事,店伙的酒食已买回半个时辰了。稍后,海管事也回来了。
城门天一黑就关闭宵禁,但码头却热闹得很。北面的漕运码头虽然有不少人走动,但静
悄悄听不到人声,戒备森严,到底是官与民有别。
酒食摆在舱面,食物都用荷叶盛着,吃完就丢免得洗碗碟,这些下层社会的人,吃相不
言可知。
参加的除了詹云之外,有杨船主、海管事、戴夫子和叫张三李四的两位船伙计。
戴夫子是海管事的账房,所以船伙计们有时尊称他为师爷,这是江南人对摇笔杆出主意
的人,一种并不怎么登大雅之堂的尊称。这位夫子生得身材修长,像貌清癯,与他那些老同
行一样,显得穷酸干瘪瘦弱,瘦得颊上无肉,一双眼也仿佛长期营养不良,阴森而无其他表
情流露。留着鼠须,给人的印象是孤僻无情和冷漠,很少说话,宁可用手式示意,似乎对任
何事都漠不关心,只关心他腰囊中的账薄和钱财,对一切变化皆采冷眼旁观的漠然姿态应
付。
海管事则身材壮实,方面大耳气概不凡,可惜胆小,小气吝啬,与所有的小商行管事一
样,对替主人管制荷包学有专精,习气至死不改。
舱口挂了一盏灯笼,舷灯也发出乳黄色的光芒。邻船也有灯光,舱面上也有人谈天。不
远处传来一阵阵低回的箫声,另一处有人低吟着缠绵的情曲小调。
詹云身边搁了一只十斤庄的酒坛,里面盛着声誉满南北的徐沛高梁,最好的陈年二锅
头,酒香足可飘到百步外,喝惯江南薄酒的人,真奈何不了这种酒。
六个人,都有了三五分酒意。
詹云捧起酒坛,倒满一只酒壶,又开始替自己的碗斟酒,斟得满满地。
“我说海管事。”他放下酒壶,说话已不再斯文,大概是酒的关系:“这里到淮安一带
河面,可以说是最平静的一段路程,你天天耽心货物的安全,烦不烦呀?”
咕噜噜……他喝了大半碗酒。
“小心撑得万年船。”海管事泰然说道:“又道是行船走马三分险,出门哪得不小
心?”
“船真要是在水中出纰漏,再小心也无补于事。”杨船主说:“最重要的是要老天爷保
佑。”
“对,要老天爷保佑。”詹云喝掉所剩的半碗酒,重新再斟:“淮安北面的黄河水大势
猛,微山湖独山湖陡起的滔天怪风,那可不是人力所能抗拒得了的。至于强盗打劫嘛!跟着
漕船走,强盗只能光瞪眼,是不是?”
“对极了。”绝刀刘隆说:“这些布料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小强盗抢不到,大强
盗没胃口。”
“怕只怕海管事所运的布匹中,夹运了其他令强盗们感兴趣开胃口的东西。”詹云说:
“如果没有,海管事其实没有什么好耽心的。”
“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没有夹运其他的物品。”海管事郑重地表示:“沿途经过三次
纳税抄查,诸位都在场,可曾发现其他物品?”
“所以你用不着耽心,是不是?”詹云笑吟吟地说:“要来的,终须会来的。好了,咱
们谈谈别的。”
第三艘船的官舱有了动静,舱窗无声地拉开一条缝。
“呵呵!小兄弟,谈你秀珠阁的相好吗?”绝刀刘隆终于谈上了女人:“喂!人长得怎
样?对你有情有义吗?”
“人是不错。”詹云得意地说:“至少不会是断条胳膊少条腿的人……”
“呵呵!你这不是废话吗?”绝刀刘隆打岔:“缺了胳膊少了腿的人,还能吃烟花饭
么?”
“所以你本来就问错了,刘师父。”詹云替绝刀刘隆添酒:“风月场的女人和男人,谈
不上什么情和义。今天你有钱,你就是恩客;没有钱,老鸨婆根本不许你上门。对男女间的
事你如果看不开,就不要涉足风月场,要是自作多情去投河上吊,那是活该。”
“小兄弟,你那相好的是何芳名呀?是什么珠?”快剑张全问:“要不就是什么秀。”
“想割靴子淘水沟吗?”詹云怪腔怪调地问:“哈哈!张师父,你可是有家有室的人,
千万不要走错路。”
“你这张嘴真厉害!”快剑张全摇头苦笑,举碗掩饰脸上的尴尬:“你说得不错,这些
都是你这种浪子的事情,像我这种人年老入花丛说出来也并不光彩。”
“哈哈!年老入花丛的人,并不止你张师父一个,眼前就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前辈在,没
有什么好难为情的。”詹云向左首邻船招手:“花花太岁程前辈,何不过来坐坐?酒为色之
媒,喝足了谈谈风月事,岂不妙哉?”
隔邻是一艘小客船,一个年约半百,穿紫袍佩长剑的威猛中年人钻出舱外,灯光下,那
双凌厉的鹰目冷芒四射,死死地狠盯着詹云。
“你这小子牙尖嘴利。”花花太岁阴森森地说:“你居然发现程某的踪迹,定非等闲人
物,亮名号。”
绝刀和快剑都是老江湖,当然知道魔字号人物花花太岁的底细,当詹云提起这个好色如
命的老魔时,两人都没在意,等到花花太岁真的出现,可把两人吓了个落箸换碗,酒泼了一
身,几乎吓僵了。
第一个起身的人是戴夫子,懒散地放下箸站起整衣。
“在下姓詹名云,还没闯出什么唬人的名号。”詹云安坐如故,右手仍握着竹箸:“过
来坐,能喝吗?”
花花太岁踏上舷板,文绉绉地越船而至。
绝刀和快剑打一冷战,站起向舱门退,大概想退入舱取刀剑防险,也可能是心怯走避。
杨船主与船伙计则起身向船头退,海管事与戴夫子也跟着移动,似乎已知道将有可怕的
事发生了。
酒菜碗筷零落地搁在舱面上,詹云安坐如故,笑吟吟地目迎渐来渐近的花花太岁,年青
的健康面庞毫无异状。
“你给我站起来规规矩矩说话。”花花太岁厉声说。
“老兄,何必呢?”詹云满不在乎地说:“咱们都是臭味相投的酒色同道,干吗要摆出
正正经经的姿态来撑门面?酒菜还多着呢,坐下啦!我这就给你倒酒……好!”
花花太岁忍无可忍,突然一脚踢出。
随着詹云的叫好声,花花太岁踢出的右脚已被詹云扣住,信手一扔。
花花太岁突然脚前头后,砰一声大震,撞在船舷上跌翻了。
詹云人似怒豹,手脚齐出扑上,压住了花花大岁,一双竹箸顶牢在对方的咽喉上。
“你的护体奇功,决挡不住竹箸贯喉的恶运,敢和在下打赌吗?”詹云狞笑着说:“不
要激怒我,阁下。”
所有的人,皆大吃一惊。
戴夫子张口结舌,双目睁得大大地,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实。
第三艘邻船紧闭的官舱内,传出轻微地惊噫声。
花花太岁惊呆了,本来想反击的双手突然无力地放松,不敢有所异动。
“你……你到底是……是谁?”花花太岁惊疑地问:“你……你手上的力道有……有
鬼。”
“你以为我是鬼?”詹云挺身站起笑笑:“记住,阁下,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花花太岁狼狈地站起整衣,狠狠地死瞪着在原处坐下的詹云。
詹云开始斟酒,神色轻松自然。
花花太岁的手,按上了剑靶。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愚蠢得拔剑走险。”詹云微笑着举酒碗就唇:“如果在下怕你的
剑,刚才早就缴了你的剑丢下河去啦!你说对不对?”
“对,对极了。”花花太岁的左侧另一艘船上,舱面的人拍手大声说:“艺臻化境的高
手,摘叶飞花亦可杀人于丈外,天下间最少也有三两百位高手,举手投足皆可置人于死地。
程老兄,不要死心眼,输了就认输,动剑争不回颜面的。”
是一位穿天青色长袍,气概不凡的中年人,腰带上悬着一只精美的箫囊。说完,从容跨
越两艘船,到了花花太岁身旁。
“哦!萧太平。”花花太岁神色一驰,手离开了剑靶:“你的绰号叫做太平箫,但有你
阁下出现的地方,一定不会太平。”
詹云当然明白花花太岁已认了输,笑笑喝了半碗酒。
太平箫在一旁坐下,自己动手抓起一个碗,用酒洗碗筷,泼掉剩酒再斟满。
“我说程老兄,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些少挫折算不了什么,坐下啦!”太平箫替花花
太岁准备了另一付碗筷说:“武学深如瀚海,人外有人天上有天,咱们这些人并不算是绝顶
高手,输了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太平箫,花花太岁不会和你同起坐,更不要说一起喝酒了。”詹云笑着说。
“为何?”太平箫问。
“你心里明白,不要明知故问。”
“在下真的不明白。”
“何必挑明了说?”
“你也不肯和在下喝酒?”太平箫盯着他问。
花花太岁已经回船去了,钻入舱就不再露面。
“呵呵!我这人是顶好说话的,而且百无禁忌。”詹云说,举碗喝酒,以行动作为答
复。
“真的?”太平箫一面说,一面举碗喝酒。大概酒量比詹云差得远,仅喝了一大口。
“当然。”詹云喝干了半碗酒:“有些人禁忌多,认为与同桌吃食的人,一定是朋友而
不是仇敌,有些人走路永远走在别人的后面,以避免走在前面发生意外。”
“你呢?”
“即使与死仇大敌举行生死决斗,在下也和他先把盏言欢。呵呵!太平箫,你敢喝陌生
人的酒,证明你相当有勇气,而且自负。”
“我太平箫名列宇内八邪神之一,当然有勇气,也难免自负。”
“可是,有勇气的人死得很快的。”
“什么?”太平箫颇感意外地问。
“你喝的酒,是从那一壶倒出来的。”詹云指指太平箫手边的酒壶:“那里面被人弄了
手脚。”
“弄什么手脚?鸳鸯壶?”太平箫抓起酒壶察看。
“鸳鸯壶只能作弄二流好汉。有一种药囊,是用特制的黄明胶制成,溶化后绝对不带黄
明胶的腥味。包了药放入酒壶或茶壶,用包的层数来控制溶化的时刻,准得很,药化入酒中
之后,那就是时候了。”
“你是说……”
“你已经喝了一大口酒。”
太平箫放下酒壶,挟了一块肉放入口中咀嚼。
“你想吓唬我?”太平箫吞下肉说。
“你我无冤无仇,我何必吓唬你?你现在可以叫数,自一叫至十,十数完如果不倒下,
那你可以把我的姓詹字倒过来写。现在,我来帮忙,一!二!三……”
太平箫一惊,投箸而起。
“你是当真的?”太平箫沉声问。
“五!六……”
“是你弄的手脚?”
“七……”詹云向船头的船夫一指,那船夫叫张三。
太平箫扭头注视,船夫张三往水里一跳,卟通一声水响,水花飞溅,人已失踪。
“九……”
“砰!”太平箫倒下了,失去知觉。
詹云的目光,凶狠地落在海管事、戴夫子、杨船主与另一名船夫李四身上。
他重重地放下酒碗,阴森森地站起。
“不要用这种目光看我。”杨船主惶然叫,往后退:“我,我发誓,我不知道这……这
件事。”
“想计算在下的人决不止张三一个人。”他冷冷地说:“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你们已经
知道在下的来意了,因为自从过了扬州之后,你们的人已经陆续赶到,而且已经发觉图谋你
们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詹老弟,你到底在说什么?”海管事沉着地问。
“哈哈!不要再玩什么把戏了。”他俯身抓住太平箫的衣领,将一颗丹丸纳入太平箫口
中,用手指塞入咽喉,对口吹口气,丹丸入腹,动作从容不迫。
戴夫子脚下一动,却又站住了。
“还好,没有人扑上走险。”他放下太平箫:“海管事,你不姓海,姓什么?”
“你……”
“你认识煞神郭安吧?”他嘴角噙着令人难测的阴笑:“在杭州府号称活阎王,卸任知
府楼芳的贴身保镖,杭州百姓人人皆欲将他食肉寝皮的晏飞,就是煞神郭安的师兄,楼知府
把杭州的地皮刮得天高三尺,两年前替国贼魏忠贤建生祠,足足赚了十万两银子净利。”
“你向我提这些事有何用意?”海管事沉声问。
太平箫悠然苏醒,挺身坐起猛摇脑袋。
“在下只是将紧要的事告诉你而已。”他脸上阴森的气氛已经消失了,回复无所谓的神
态:“楼狗官是本月初卸任的,正在准备上京候命高升,谁也没料到他把金银换成了珠宝。
珠宝匣长二尺宽高各一尺,如果能平安到达京师,变卖二十万两银子绰绰有余。”
“你……”海管事变色说。
“藏在两百匹绸缎中,真可说神不知鬼不觉。”他的话越来越大声:“可惜,活阎王晏
飞的手下走漏了风声,闻风而至的人越来越多,太平箫就是其中的一个,花花太岁也是其中
之一。哈哈!煞神郭安,你把我詹云看扁了,以为可以随意控制我利用我。”
“胡说八道!”戴夫子悻悻地说。
“好,就算胡说八道好了。”他的目光落在绝刀刘隆身上:“朋友,你不是认为我到秀
珠阁找老相好吗?你错了,我去跟踪海管事,却不知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被他安排在
此地的眼线发现了,所以知道不妙,迫不及待地向我下手,没料到太平箫糊里糊涂……哎
呀,糟!”
太平箫大吼一声,猛扑戴夫子。
詹云一把没抓住,太平箫的冲势太快了。
戴夫子冷哼一声,踏进一步一掌拍出。
“折!”双掌击实,响声并不大。
“哎……”太平箫惊呼,背部加快撞退。
詹云总算接住了太平箫,没让太平箫倒下。
“萧兄,我跟了这位仁兄快二十天了,到现在还没摸清他的来历。”他向惊怖莫名的太
平箫说:“你冒冒失失扑上去动爪子,手没断算你祖上有德。”
“在下要和他拼骨!”太平箫惊怒地想拔箫。
“算了,萧老兄。”他按住了太平箫的手:“我敢保证他下一次出手,必定会毁了
你。”
“你……”太平箫果然被镇住了。
“我不是灭你的威风,知道吗?走吧!我取了行李一起到码头上找地方安顿。”
“可是……”
“放心啦!珠宝跑不了的。”他向舱门走:“再说,让你搜你也搜不到的,慢慢来。”
当他提着包裹出舱时,戴夫子已站在跳板口严阵以待,挡住了去路。
“你无奈我何。”他轻松地向戴夫子说:“我姓詹的敢跟你们走,自然有三五分把握。
再见,哈哈哈……”
在长笑声中,他跃过邻船,连续飞跃到了第三艘船的舱面,再跃登码头如飞而去。
太平箫也抓住机会跃回自己的小船,不久也提着行囊登岸走了。
后面,花花太岁随后跟踪。
“杨船主,夜间能开船吗?”海管事向杨船主问。
“这……可是可以。”杨船主期期艾艾地说:“可……可是……高邮湖的湖寇……”
“不要怕,咱们的船会在后面跟来。”海管事拍拍杨船主的肩膀:“浪里蛟那数十名湖
寇,还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咱们已警告过他的眼线,他们不敢妄动的,开船。”
“好吧!”杨船主拍拍手大叫:“准备解缆,伙计们,勤快些。”
正在忙,后面的舵工突然惊叫:“哎呀!老大,舵不见了,糟!”
要把舵弄走,并不是太难的事。把舵柱抬起,拔掉插座销,手一放,舵便沉落下去了,
力气够的人,两个人就可以办妥。
“该死的东西!”戴夫子盯着舵舱的水渍咒骂,显然是有人从水中潜登,乘前面混乱时
把舵弄掉了。
没有舵,走不成啦!必须找到附近的造船场买一座新舵。如果没有现成的,还得订制,
那可不是三天两天就可办妥的事。
运气不好,第二天,杨船主跑了三家造船场,船场没有这种下江船的成品,必须订制,
加工赶制也得三天工夫,他们只好留下来等。
漕船已经启航,他们失去了漕船的保护。但在码头停泊是安全的,没有人敢明火执仗登
船搜索,想把船拖走也不是易事。
他们得到消息,詹云已从陆路走了。
走陆路腿如果放快些,速度至少比船快三倍。
淮安府,黄河南岸的大城。
那时,河夺淮入海,在清口会合洪泽湖的水直下淮安,经淮安城西北的清江浦(淮阴故
城)与运河会合,绕淮安新城北,浩浩荡荡东下入海。
这座城的格局很特殊,市面相当繁荣。南面是旧城,中间称联城,北面叫新城,成长方
形,共有十三座城门,四座水门,规模之大可想而知,运河经过旧城西郊,进入已淤塞了一
半的管家湖,这里也是至满城的旧运河河口码头。再往北延伸,至清江浦与黄河会合。船只
从清江浦入河,横渡北浊南清的黄河,在北岸的童家营巡检司进入运口,沿北运河北上山
东。
漕舟很少在管家湖泊,大都集中在清江浦等侯渡过黄河。但盐城来的船只,皆在望云门
码头停泊。
仁济桥把管家湖分为南北二湖,湖滨一带栈埠林立,舟船往来不绝,入夜时分便成为热
闹的夜市,与城内冷清清的景况完全不同。
沿河滨向北,发展成一条小街,接近新城西门外的西义桥(西铁桥),夜市其实以西义
桥为中心。但如论真正吃喝玩乐的地方,还是以仁济桥以北,至联城一段该算是心脏地带。
淮阴客店,就在这一段心脏地带内,淮阴县早就废除了,但本地人却念念不忘,或许是
对韩信的的怀念吧,这里以淮阴为店名的各行各业为数不少,称淮安的反而不多。
淮阴客店规模不小,店伙计有数十名之多,一进进的客院连厢叠房,但真正高贵的旅
客,很少在该店投宿,这说明了这家店不够高级,有身份的人不愿上门。
店有五间连栋门面,最北一间是附设的酒楼。隔邻是一家糕饼店,店旁向东伸出一条小
巷,巷底附近,就是最原始最杂乱最肮脏的地方。
所谓最原始,指两样行业,一是指女人,一是指男人。女人靠肉体的本钱过活,男人靠
拳头刀子混日子,都是古老的原始行业,在这里,花两吊钱就可以找一个女人快活片刻。花
五两银子可以找一个人替你把普通仇人打个半死;要捅一刀,可得花十两银子以上了。
詹云就落脚在淮阴客店,他是昨天傍晚落店的。
在外面混了一天,掌灯时分,他回店转了一圈,下一步就是到酒楼报到。
楼上雅座,食客不少,闹哄哄地,比较像样的是:靠窗一带摆了几座高屏风,可以随意
隔成便于女客饮食的厢座。
当然,敢到此地来的女人,决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豪门千金。
有身份地位的人家,女人按规矩根本就不许上桌的,信不信由你。
叫来了酒菜,他一个人自斟自酌,懒得理会附近的食客,嘈杂声影响不了他的酒兴。
四壁挂满了灯笼,牛油烛的臭味和人们身上的体臭汗臭,与酒菜的香味混在一起,真令
那些爱洁的人受不了。
三碗酒下肚,身旁不知何时来了一个黑凛凛,状似门神的大汉,敞开胸襟,露出长满卷
毛的结实胸膛。
“听说你找我。”黑大汉说。
“你才来呀?”他指指对面的座位:“坐,等在下请你吗?”
“不必了,三言两语,交代了就走。”黑大汉冷冷地说:“我铁门神有自知之明,还不
配与你游魂詹玉平起平坐。”
“你客气。”他笑笑:“如果你不把自己当人看,把自己看得比别人低一级,那就像奴
才一样,站在一边唯唯诺诺好了。”
铁门神一怔,黑脸上居然出现紫红色。
“在……在下没料到詹爷如此豪放四海,与传闻的狂傲狠辣不一样。”铁门神在对面坐
下说:“不瞒你说,接到詹爷的口信,在下真吓了一跳,是来准备挨揍的。”
“这……在下小毛小病是有的,还不至于丧心病狂。”
“那就好,喝酒。”他举碗:“敬你,但愿你的小毛小病不至于变成大毛大病。”
“借花献佛,詹爷,在下该敬你。”铁门神双手捧碗相敬,一口喝干了一碗。
“好,你并不粗鲁呢!呵呵!”他重新替对方斟酒,却被铁门神客气地将酒壶夺走了。
“我来。”铁门神替他注酒:“回头咱们再谈,有事要借重你老兄的鼎力,当然,在下
不会让你白跑腿喝西北风。”
“詹爷的事……”
“我明天在什么地方可以见到你?”
“在杏花村。”铁门神用手指指西方,桥对岸就是杏花村,颇为幽静的好去处。
“好,在下辰牌正准到。很抱歉,得请你走了,按估计,在下要等的人快到啦!”他下
逐客令:“请记住,你那些弟兄,有头有脸的,明天早些离开。”
“詹爷的意思……”
“即将有不少江湖高手光临贵地,那些人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找当地的地头蛇协助办
事,这是江湖人的金科玉律,杀人灭口也是金科玉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是的。”铁门神悚然离座:“在下明白,告退。”
“请便。”
铁门神走后片刻,楼梯响,人上来。
“阁下走得真快。”走近的花花太岁强笑着说:“听店伙说,阁下昨天傍晚就落店了,
可能吗?”
“世间没有不可能的事,程老兄,你落店了?”他含笑问,神色友好。
“刚落店。”花花太岁在左首落坐:“昼夜兼程,赶了两天一夜才赶到,而阁下……”
“我是飞来的,有时也借土遁。”他嘲弄地说:“程老兄,你来追我,是不是找错了对
象?”
“不瞒你说……”
“不是来找我报受辱之仇吧?”
“在下不想和你缠夹不清。”花花太岁说:“我你谈合作,利益分沾。”
“劫楼狗官的珍宝?”
“你知道他们藏在何处是不是?”
“那位改名为海管事的煞神郭安精明得很,眼睛无时无刻皆盯住我,我哪有机会去查珍
宝藏处?”詹云不住摇头:“如果在下知道,还用等你合作?”
“詹兄,你不像一个轻易罢手承认失败的人。”
“但命比珍宝重要得多。即使把天下所有的珍宝都给你,而你没有命享受,要来陪葬
吗?”詹云的语气充满嘲弄意味:“老兄,那艘船不但有镖局的人保镖,而且有来历不明的
绝顶高手暗中保护,还有几艘满载高手的人待机策应,想劫那箱珍宝,不啻插标卖首,省些
劲吧,老兄,已经到了黄河,该死心了。”
“那么你宣布退出了?”
“哈哈!有道是善财难舍,是你替在下宣布吧?”
“那么,咱们合作,二五均分,如何?”
“抱歉,在下此刻毫无兴趣。”
“那你有什么条件,不妨说来听听。”
“在下从不与人谈条件,无可奉告。”詹云一口拒绝,态度坚决。
“詹老弟,独柱撑不了天。”花花太岁诚恳地说:“多一个人,便多一分成功的希望,
老弟,交一位朋友,比树一个强敌有利得多,是不是?”
“你的意思我明白。”詹云似乎有点意动:“如果不合作,你就会和我争。”
“那也许会两败俱伤。鹤蚌相争,渔人得利。”
“也许。”詹云笑笑说。
“好吧!你再狠,也只有一双手两个拳头,加上在下的一双手两个拳头,而且,闻风前
来夺宝的人很多。”
“好吧!你老兄很有说服力。”詹云终于首肯:“独木不成林,多一个人毕竟多一分力
量,咱们言之在先,二一添作五,你的朋友肯答应吗?”
“在下没有朋友。”
“太平箫呢?”
“他是个竞争者,碍手碍脚,必要时,哼!”花花太岁阴森森地说:“我有把握除去
他,他的真才实学有限得很。”
“先不要管太平箫,而要留意其他的人。”
“你是指……”
“解语花朱燕,是从扬州跟来的。”
“好哇!那鬼女人工于心计,把她交给我打发。”花花太岁兴奋地说:“自命侠义的
人,最好打发了。”
“你打发不了她,老兄。不过,你可以试试,但在她没碍咱们行事之前,最好不要树她
这个强敌。”詹云郑重地说:“听你狂妄的口气,便知你并不认识她。”
“好,在下听你的。说实在的,我只听说过这个女人而已。”花花太岁举碗:“来,为
咱们未来的合作成功干一碗。”
“对,应该,应该。”
两人不再谈论珍宝的事,开始谈些江湖见闻。四五碗酒下肚,詹云脸不改色,花花太岁
已是脸红似火,舌头有点发胀发麻了。
不知何时,近窗一面已用屏风隔了一付厢座,里面不知到底有多少食客,但听声调,显
然有女人在内。
詹云听到了些什么突然将举起的酒碗放下沉思,脸上的神色有了几微的变化。
花花太岁仍是清醒的,迷着红丝密布的醉眼盯着他。
“女人!”花花太岁短着舌头低声说:“在下知……知道她们的……的底细。”
“我知道,花非花罗秀秀,月华仙子冷翠华。”他剑眉锁得紧紧地:“这两个风尘艳姬
怎么也来了?邪门。”
“老弟,这两朵花骄傲得很,带有刺,沾不得。”
“在下所想的,不关风月事。”
“那……”
“想不起来了。”他神色又变得轻松起来:“姑娘家有了五七分才艺姿色,骄傲理所当
然。在下知道她们对瞧不上眼的,从不屑假以词色。但并不是不可征服的。”
“你敢和我打赌吗?”花花太岁半真半假地问。
“打什么赌?”
“我赌你沾不上她们。”
“她们?你以为我是捡垃圾的,有物就捡?”
“就赌其中任何一个吧。”
“赌什么彩头?”
“这……”
“你的一半珍宝,如何?”
花花太岁先是脸色一变,接着阴阴一笑。
“好,一言为定。”花花太岁借酒装呆胡乱答应。
“一言为定。我要……”
话未完,花花太岁放在桌上的右手一挥,抓住手边的酒壶拂出,一声轻响,一枚快得几
若电芒的梭子镖,直贯入酒壶,只露出两寸余长的梭尾。
一名酒客已飞越窗外,飘落街心去了。
“谢谢。”詹云注视着梭子镖的梭尾说:“这家伙是暗算我的。”
“我知道。”花花太岁放下酒壶,指指梭尾:“要看看吗?老弟,是你的仇人?”
“不必了,用这种镖的人很多,查不出什么来的。不过,显然有人和你老兄一样,嫌在
下碍事,要除之而后快,他差一点成功了。”
食厅引起了阵骚动,骚动的原因并非为了有人暗杀,而是自雅座的屏风后面,出来了两
位美丽的妙龄女郎。
“你似乎并不感到惊讶。”花花太岁说。
“你是指这两位美如天仙的姑娘吗?”他指指即将越过桌旁走道的女郎:“抑或是指那
位行刺的凶手?”
这两位女郎的确美得令人心跳,穿的大胆也令人惊讶。 薄的窄袖子罗衫,把高耸的酥
胸衬得更为惹火,走路起来水蛇腰夸张地款摆,简直就在诱人犯罪。粉面桃腮,那双水汪汪
的媚目,真的有勾魂摄魄的魅力。
两名膀宽腰圆的中年大汉,跟随在后,像是随从。
“你知道我说的是凶手。”花花太岁的醉眼,焕发着特殊的光彩:“你的肚量也令人佩
服,毫无追究的意思。”
“人都跑了,追究什么?反正下次……嗯……不对……”
啪一声响,詹云的碗失手坠落桌面,酒泼在桌上,想撑桌站起,却失去了支撑的力道。
同一瞬间,花花太岁大喝一声,将食桌掀起,杯盘酒菜齐飞,向扑来的两名中年大汉砸
去。
两位美女郎则回身急抢,快速绝伦。
詹云因食桌被掀倒,亦随之向下一仆。
花花太岁身形倒飞而起,两起落便到了窗下,飞跃出窗一闪不见,完全没有醉态。
两大汉为了避食桌,慢了一步,无法追上轻功超人的花花太岁。
一位女郎抓住詹云的背领拖起,美丽动人的脸庞不再可爱了,将他向前一扔。
折回的一名大汉接住行将失去知觉,浑身发软的詹云,扛上肩头领先向楼门走。
另一大汉哼了一声,向惊惶失措的食客,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吼叫:“坐下来!不许走
动,就不会有人受伤。”
两男两女在惊惶过度的食客们注视下,带了终于昏迷不醒的詹云,下楼扬长而去。
近楼门的角落里,那一桌坐着一位英俊的年青书生,颇感兴趣地注视这突然发生的变
化,而且神态显得悠闲,大有隔岸观火的意味。
四男女一走,书生也离座会账下楼。
这是巷底的一座连进楼房,位于风化区的最末端,这附近没有门灯照耀,巷中昏黑,往
来的几乎全是不体面的人,你不用看我,我也用不着知道你是谁。
二进的天井暗沉沉,一位黑衣警哨不时往复巡走。二楼的明窗灯影摇摇,但光度并不明
亮。
这是一间相当洁净的卧房,而且是女人卧房,妆台有女人用的物品。榻上罗帐高挑,床
口坐着一位女郎。
桌上点了一枝烛,烛火摇摇,一旁坐着另一位女郎,手里握有一根专用来揍人的皮鞭。
那张原来该安置在床前面的长春凳,被移至床与桌的中间,派上了用场,一端顶靠在墙
壁上。
詹云就被安置在凳上,赤上身背倚着墙,双手被拉开平张,分绑在左右墙间的两根大钉
上。双脚平伸捆住足踝,足后跟有一块大砖,把双足升高。膝部上面用绳索穿了一块厚木
板,粗绳连捆住凳面,下面设了绞棍。
这与老虎凳差不多,只要绞动下面的绞棍,木板便会将双膝向下压,这滋味真不好受。
他已经苏醒,但已没有抗拒的能力,原来背部的督脉,已被特殊的制脉手法所制法,身
柱失去控制,成了软绵绵的平常人。
他脸上已经没有酒意,但也没有恐惧害怕的表情。
“你完全清醒了吗?”坐在桌旁的美丽俏女郎笑问。
“差不多。”他说,呼出一口长气。
“那就好。你知道你的处境吗?”
“当然,鞭子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老虎凳,第三步可能是分筋错骨,最后一步是活埋,
或者绑块大石头沉入河中腐烂。”
“只要你听话,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事。”坐在床口的女郎说。
“听起来像是不错。”
“本姑娘的条件十分优厚。”桌旁的女郎说:“只要你把楼狗官的藏珍处说出来,三一
三十一,你我三分均分,你不但免受痛苦,而且……”
“而且,有你们陪在下上床。”他尖刻地说:“条件的确优厚……”
“住口!你的口好脏。”坐在床口的女郎怒叫,站起脸罩寒霜:“该死的东西……”
“别骂别骂。”他抢着接口:“你花非花罗秀秀从来就不嫌脏……”
花非花气冲冲地抢近,俯下身抓住绞棍猛绞。
他双膝徐徐下沉,脸上出现颊肉抽动的神色,身躯扭支,双手被吊拉着,无法脱离春
凳。
“我警告你。”花非花停止绞动:“不要激怒我,我对你们这些臭男人是毫不容情
的。”
“姓詹的,你愿意说吗?”持皮鞭的女郎走近问。她,正是江湖上艳名四播的月华仙子
冷翠华。
“快死了这条心。”他沉静地说:“把我剐了,你们毫无获得珍宝的希望,我如果说出
藏珍处,痛苦是不会再受了,但会立即进入鬼门关。活着受苦,总比立即被杀灭口好得多。
冷姑娘,你的皮鞭可以抽下来了。”
“我不信你受得了。”月华仙子冷笑,拂动着皮鞭:“铁打的金刚,也支持不了多少时
候。”
上面是呼啸的皮鞭,下面是逐渐绞紧的压膝板,挨了百十下,詹云不但成了一个血人,
双脚也变了形。
“你招不招?”月华仙子问,停止抽打。
两个女人对血无动于衷,对詹云的痛苦毫不介意,心肠之硬,无以复加。
詹云咬紧牙关,忍受无边的痛楚,肌肉反而逐渐放松,不再呈现被抽打时的反射性抽
动。
他闭上双目,猛烈地咬着牙喘息。
“这臭男人熬型的本事不错。”花非花放了绞棍站起:“叫人取碗盐来替他擦一擦,看
他还能熬多久?”
“好,我去叫人取盐来。”月华仙子放下皮鞭说。
拉开房门,门外站着手握摺扇的书生。
月华仙子刚想喝叫,摺扇已闪电似的点在她的咽喉下,太快了,毫无闪避的机会,接着
耳门一震,被书生一掌劈昏了。
书生的动作迅疾无比,抓住摇晃着要往下倒的月华仙子,拖至门旁放下。
花非花正在检查压膝板是否松动,居然没听到任何可疑的声息。
“我的天!”书生吃惊地叫:“你们这样对待他?”
花非花大吃一惊,倏然转身,发觉书生站在她身后,相距不足三尺,伸手可及。她反应
超人,不假思索地伸右手,食中两指闪电似的点向书生的七坎大穴。
“啪啪!”两记正反阴阳耳光,把花非花打得眼中星斗满天,哎一声尖叫,仰头向后急
退。但她的右手,却熟练地往腰带的罗帕掏。
“卟”一声响,书生一脚踢中她的右小臂。
“你想施放销魂香?省些劲吧。”书生冷冷地说:“你这妖女……你敢走?”
花非花不但敢走,而且走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撞开内间门闪入,溜之大吉。
书生冲入内间,发现花非花已从明窗逃掉了,回身走近詹云,从大袖内取出一把短匕,
着手释放詹云。
詹云许久许久方能活动双手,被皮鞭抽破肌肤的鞭痕已不再出血。
“可怜!”书生惨然地说:“我以为你跌入温柔乡艳福不浅,岂知却吃足了苦头。”
“你……”
“不要说了,你走得动吗?”书生阻止他说话:“屋子共有男女九个人,已有八个躺下
了,但是否会有其他的人来,难以逆料,不早些走……”
“在下的督脉,被太阴手所施的闭经手法所制。”他强打精神说:“尊驾必定可以解这
种禁制,用迫脉手法自阳关至神道共十穴下手,片刻可解。”
“这……”
“不便下手吗?”
“在下可……可以试试。”
“在下的双脚,在半个时辰之内无法行走。”
“这……”书生神色迟疑,最后收了摺扇说:“好吧,好人做到底,给你一根拐杖……
我扛你走,把你送回客栈。”
“在下感激不尽,容图后报。”
詹云住的客房在第二进二楼,旅客甚多。书生把他送回之后,便告辞走了。
他被书生扛在肩上送回,的确引起一阵骚动,店伙少不了前来问长问短,都被书生打发
掉了。
三更已过,他开始用自己的双手推拿,满室都是药味,他的药功效出奇的好。
门上传出叩声,他脸色一变,在被子下取出几枚斜开锋的洪武钱,脸上涌起无边杀气。
“谁呀?”他高声问。
“是我。”门外的回答声又低又轻。
他神色一懈,呼出一口长气。
“赶快回房,千万不可再来。”他急急地问。
“可是,詹爷,我……我知道你……你受了伤……”
“不要管我,快走,危险。”
“这……”
“快走!”他忍不住断然沉喝。
门外站着一个幽灵似的小人影,从走廊后端退走,绕过转角处,廊灯朦胧。
原来是一位十岁左右的小娃娃,在一间客房前止步,悄悄推开房门闪入,正想掩门,身
后跟入的书生突然将小童向里一推,跟入掩上了房门。
小童吃了一惊,正想张口呼叫,却被书生挟住掩住了嘴,挣扎不得。
床上,躺着一个虚弱的老人,正惊骇地坐起,惊惶地注视着挟住小童的不速之客。
书生走近木桌,将小童向床口一推,信手将灯火拨亮,眼中有困扰的神情。
“小弟弟,不要叫嚷。”书生微笑着说:“你应该认识我。”
“是……是的。”小童缩在床头发抖:“公子爷是……是将詹爷送……送回来的人。”
“对,所以你不必怕我。”书生坐下说:“小弟弟,你姓什么?”
“我……我姓蓝,叫蓝小亮。”
“哦!床上那位老伯……”
“老……老朽蓝……蓝福。”老人惶然答。
“詹云是你们的什么人?”书生追问。
“这……”蓝福欲言又止。
“你们不要怕。”书生和气地说:“詹云被人家打得很惨,是我冒险把他救回来的,我
不知道他的为人,更不知道他为何与人结下生死大怨,如果我不了解他的为人,就无法帮助
他,你们希望我帮助他吗?”
“这……这个……其实,老朽的确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知道他姓詹。”
“这就奇怪了,你们与他……”
“事情是这样的。”蓝福似乎已有所决定:“老朽与小亮,是杭州凤凰山赵家的佃户,
去年赵家……”
“且慢!”书生摇手阻止蓝福:“杭州凤凰山赵家,是不是五年前的六安州知州,因吏
部尚书赵南星罢官,愤挂冠报疾致仕的赵大人赵玉屏?”
“是的。”
“奇怪,你们……”
“赵大人已在去年破家,破在杭州知府楼狗官手中,狗官是国贼魏忠贤的干门生……”
“这个我知道。”
“赵大人对破家的事并不在意,只是有几件四代家传的珍宝被楼狗官所吞……”蓝福似
乎气力已尽,猛烈地呛咳。
“老人家,慢慢说,不要急。”书生温言劝慰:“把詹云与赵家的关系说给我听听,其
他不重要的事就不必提了。”
在詹云的房中,又发生了意外。
他除了躺在床上养伤之外,已失去了自由活动的能力,双膝受伤不轻,用拐杖行动也支
持不了片刻。这时如果有人入侵,除了任人宰割之外毫无希望。
又响起了叩门声,再次令他心中发紧。
“谁呀?”他问,右手扣牢了几枚金钱镖。
“是我。程江。”外面的人低声答。
“哦!程老兄。”他心中一宽:“有事吗?”
“来看看你怎样了。”花花太岁说:“开门吧,妖女们不会来找你的。”
“在下行……行动不便……”
老江湖备有特殊的工具撬门,客房的门,只有简单的单门闩,费不了多少劲便可以撬
开。
花花太岁开了门,刚将门推开,后脑便挨了一击,像死狗般随门冲入,仆伏在地像个死
人。
进来一位腰悬朱漆酒葫芦,腹大如鼓的中年大胖子,腰带上插了一把连鞘狭锋刀,进门
用脚将昏倒的花花太岁拨开,信手掩上门向床前走来。
“呵呵!游魂詹,认得我……”
“你是醉贾王士珍。”詹云有气无力地说,扣金钱镖的右手搁在棉被外面:“我想,你
是来与在下谈买卖的人,三句话不离本行。”
“对,在商言商,我醉贾是个童叟无欺的殷实商人,与在下交易有从无急言。”
“阁下所要谈的交易,在下已经知道了。”
“知道就好,以免多费唇舌。”
“可惜,已经有人占了先。”詹云说:“利润是五五对分。阁下,你不至于要詹某一物
两卖吧?”
“一物三卖也无妨。”醉贾抚腹大笑:“哈哈哈!我醉贾不是挑不起放不下的人,做生
意只要有钱赚,买主多多益善。詹老弟,在下只你一句话,肯不肯?”
“如果不肯,如何?”
“那就是霸王项的事了。”醉贾装腔作势地说:“你是知道的,霸王项项虎是个非常非
常暴躁的人。”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满面虬须身材如铁塔的霸王项走了进来,左手挟着的霸王鞭重
量不少于三十斤。
“对待服贴的人,我霸王项是相当温柔的。”霸王项的大嗓门像打雷:“顺我者生,逆
我者死。詹小子,你愿和谁谈交易?”
“人无信不立。”詹云咬牙说:“在下已经和别人谈妥了,就不能失信。”
“你和谁谈妥了?”醉贾狞笑着问。
“这是秘密,恕难奉告。”詹云的态度十分固执。
“老项。”醉贾向侧方让开:“现在,姓詹的是你的主顾了。”
“好,看我的。”霸王项傲然地向床前走。
詹云的右手已蓄劲待发。
门口突然出现了太平箫萧太平,像是幽灵幻现,毫无声息发出,似乎他已经早就站在那
儿了。那支斑竹尺八箫,一端已含在口中。
太平箫不是在吹萧,而是发射箫内可怕的吹针。
霸王项的右手已经伸出有如巨灵之爪,抓向詹云的胸口,要将詹云从床上拖下来。
“嗯……”醉贾突然闷声叫,摇摇欲倒,右手反伸至背后,摸索背心的异物。
同一瞬间,詹云的三枚飞钱,全部锲入霸王项的咽喉要害。
霸王项重重地向前一扑,扑倒在詹云身上,床被沉重的身躯压得吱吱响,双手猛烈地乱
抓乱扣。詹云无法挣扎,被压住难以脱身。
醉贾终于扭身摔倒,手脚一阵抽搐,身躯扭动、收缩、蜷曲,口中有气出没气入。
太平箫走近,冷然拔出醉贾背心上的吹针,伸手把仍在抽动的霸王项拖下床。
“现在,我太平箫没欠你什么了。”太平箫向委顿的詹云说:“原来你就是江湖上颇有
名气的游魂詹子玉,为何要改名为詹云?”
“在江湖上混玩命的人,谁没有几种身份?”詹云苦笑:“萧老兄,你不该离开运珍宝
的船,提前赶来……”
“船已经到了淮安。”太平箫抢着说:“泊在南湖,来得很快是不是?”
“是很快。”詹云点头同意:“大河老龙来不及聚集人手了,阻滞行程的计谋未能成
功。”
“听说你吃了苦头,真的?”
“真的,双脚几乎被废了,她们好恶毒。”
“所以,你也失败了,你本来打算在淮安下手的,对不对?”
“打算归打算。”詹云说:“成功或失败谁也不敢说有绝对把握,在下确是失败了,明
天他们就可以过黄河,而在下只能在床上吃药睡觉。”
“没有你参加,少了一个劲敌。”
太平箫拖走了两具尸体。詹云挣扎下床关门上闩,回到床上半躺在床头假寐。
半个时辰之后,花花太岁悠然苏醒,挺身坐起猛然摇脑袋,似乎想将昏眩感摇落。
“咦!这是……”花花太岁盯着灯光讶然说,总算完全清醒了。
“你被醉贾敲昏了,脑袋没破,可喜可贺。”詹云泰然地说,神色显得颇有生气。
“那……该死的!他呢?”花花太岁站起,向床口走,不住揉动着后脑被击处。
“在下打发他们走了。”詹云不想提太平箫的事,以免替太平箫带来麻烦。
“他们?除了醉贾,还有……”
“还有霸王项。”
“哎呀!那家伙名列江湖三大神力王之一,你……”
“在下也把他打发掉了。”
“真的?”花花太岁大吃一惊:“你……你还能……”
“在下不是好好的吗?”
“哦!对。”花花太岁不再走近,反而在桌旁落坐:“那么,那两个妖女并没有伤到你
的要害了。”
“她们的用意不但要毁在下的腿,而且要逼供灭口。哦!她们没找你?”
“没有。我是不放心你,所以来看看,没料到……”
“谢谢你的关心,是怕在下说出藏珍处所吗?”
“有一点这种想法。”花花太岁毫不脸红地说:“那么,你一定知道藏珍的处所了。”
“你说呢?”
“放心啦!在下不是轻于言诺的人。对不起,在下要歇息了,拜托拜托从窗户走,在下
不愿下床关门呢。”詹云下逐客令,他也的确需要充足的睡眠。
“好,改天再来看你。”花花太岁说完,跳窗走了。
詹云挑暗了油灯,不久便沉沉睡去。
同一期间,北湖湖滨展开了一场血腥的火并,淮安的巨霸大河老龙龙观海,与一些闻风
前来劫宝的江湖高手,全受到一些来历不明的人袭击,死伤枕藉。
而杨船主的运布船却停泊在南湖码头,未受到任何骚扰。天亮后,船没有启航的迹象。
船停泊三天,毫无动静。
大河老龙那天晚上仅受了轻伤;水路群豪已陆续到达,这就是运布船停泊不走的原因所
在。
第四天晚间,船被人凿了几个大洞。
海管事忙得焦头烂额,设法另雇船只,两艘船的船夫同时动手,将布匹搬到新船准备驶
往清江浦过河。
安顿妥当,已是黄昏降临,船解缆准备连夜驶往清江浦,但还没离开码头,中舱又开始
漏水。
船修了一夜,好像越修越糟,堵得东来西又漏。
海管事又开始雇船,可是,没有人敢承运这批多灾多难的货物。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几乎所有的船夫,都知道这批货物是不祥的妖物,沾不得。
船沉了不要紧,被江湖朋友们砍下脑袋,可不是什么快活的事。
据说,海管事已经派人北上,要在山东带船前来接运,由安远镖局派总镖头金刀伏魔杨
波前来押运。
已经是第八天了。淮阴客栈中,詹云已经可以活动自如。
由于运布船出了意外,更换船只,所谓藏珍箱也必定更换藏处,有心人对詹云的利用价
值已不再重视,所以不再有人前来打扰他的安宁。
连花花太岁也不再来探望他了,他只是一个被遗弃了的病狗。
这天巳牌左右,他出现在仁济桥头,脸色姜黄带灰,说明他的健康情形并不太妙,胁下
撑了两根拐杖助力,可知双腿仍需一段时日调治,是否能完全康复,恐怕得看老天爷的意思
了。
他沿码头向南走,一步一停顿,神情似乎相当悠闲,但那形诸于外的吃力情景,说明他
心中的痛苦,决不如外表那么悠闲轻松。
该离埠的船早就离开了,码头上只有一些上下货的货船在忙碌。这里,要到傍晚时分才
能看到杂乱的景象。
意外失败、暗中相助
海管事的船,就停泊在南面半里外。
一些补船的好手专家,正在船内细心地补漏。按理,船该拖到南湖对岸的船场,拖上岸
大修大补,但船场地处偏僻,碰上大规模的匪徒,岂不糟了?
所以海管事不愿冒险,宁可在码头慢慢补,船只要沉不下去就行,反正山东来的转运船
早晚会赶到的。
詹云逐渐走近泊舟的码头,远远地便可看到那位神秘的戴夫子,在舱面指手划脚指挥那
些修船夫。他的目光,仔细地察看附近的十余艘客货船。
那艘在高邮停泊的船,泊在百步外,距海管事的船相当远。大热天,那艘船的官舱依然
闭得紧紧的,船上静悄悄,不见任何人影。
正走间,一艘轻舟舱门开处,钻出一位豹头环眼手长脚长的中年青衣大汉,站在舱面冲
他咧嘴一笑打招呼。
“喂!詹老兄,你还不死心吗?”大汉嘲弄地说:“凭你那两根拐杖,成得了事吗?”
“呵呵呵……”他敞声大笑:“老兄,凭刀剑蛮干,又能成得了事吗?这几天来,据在
下所知,能接近船的好汉就没有几个,而闻风赶来的贪心鬼,死在附近的却是不少。”
“哦!事实的确如此。詹老兄,似乎你有很好的主意,是吗?”
“不但好,而且妙。”他大声说。
“上船来吧,咱们到合适的地方谈谈好不好?你老兄真的需要人手哪!”
“好哇!你们也的确需要一位智多星指示迷津。”他欣然说,拐杖一撑一撑地登上跳
板。
船驶离码头,驶入南湖,穿越仁济桥,在北湖西北角的石堤停泊,一行六个人,沿小径
急走。
詹云的一双拐杖,速度并不下于这些双腿健全的武林高手。
走了六七里,在旁照顾的豹头环眼大汉说:“前面是金牛冈,咱们劫宝朋友的秘站,距
清江浦不远,活动方便得很。”
“秘站?秘个屁!”他撇撇嘴:“你们这里不但早在大河老龙的监视下,更在煞神郭安
那些暗中保护的人所控制的范围内,哼!他们如果想收拾你们,你们早就活不到现在了,老
兄。”
“你要在下相信你的鬼话?”
“呵呵!信不信由你,反正暴风雨将临,届时自知。”
“唔!这几天你足不出房,在下不信你的消息……”
“在下不是说过吗?信不信由你。老兄,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在下足不出房,但
依常情判断大事的经验与能耐,决不是你们这些凭血气之勇,蛮来蛮干的人所能比得上
的。”
“唔!以阁下游魂詹子玉的声誉来说,值得咱们信赖。”大汉脸色渐变:“詹兄,如果
你老兄的消息靠得住……”
“本来就靠得住,信誉保证。”詹云的语音提高了三倍:“你们六个人,来自天南地
北,都是利害相关的同谋,很少有道义之交的朋友。詹某敢向你们保证,六个人中,一定有
海管事的内奸。”
“什么?你说什么?”共有三个人讶然止步回头,同声发问。
所有的人,全站住了。
“我说,你们六个人中,一定有海管事的内奸。”詹云冷冷地说:“海管事的真名号是
煞神郭安,煞神的师兄是活阎王晏飞。这两个难兄难弟,混迹江湖颇具实力,他们的朋友品
流复杂,但应该有迹可寻。你们六个人只要坐下来互相盘诘,一定可以找出蛛丝马迹,谁是
奸细,用不着详细交代就可以把他请出来。”
六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目光渐变。
豹头环眼大汉的目光,突然凶狠地落在一位三角脸中年人身上。
“邓兄,你认识活阎王晏飞吗?”
“哎呀!难怪咱们处处受制,葬送了不少朋友。”一位留大八字胡的人怪叫:“我想起
来了。去年活阎王在湖广黄州,替三眼天尊贺寿,邓老兄……”
邓兄突然哈哈狂笑,在狂笑声中身形暴起,去势如电射星飞,三五起落便消失在路右的
矮林深处。事出突然,已无法追及了。
“你们这些有勇无谋的可怜虫!”詹云摇头叹息。
“詹兄,你何不早说?”豹头环大汉顿脚埋怨:“让这无义匹夫跑掉了……”
“老兄,早说你们会相信吗?”詹云为自己辩护:“你们不把在下当作挑拨离间的人处
治才怪。”
“这该死的东西……”
“你们再不赶快通知其他的人及早撤离,恐的真的会被一网打尽了。煞神郭安与活阎王
晏飞,其实还不是真正的主事人。而运宝船一而再出事逗留淮安,正是阴谋的一部份,他们
根本不怕你们劫宝,用意只在把你们吸引在淮安,被他们玩弄在手掌心便达到目的了。”詹
云进一步分析,头头是道。
“詹兄,你是说……”
“笨虫!珍宝根本不在这艘船上。”
“这……”
“消息是从苏州传出的。”詹云说:“如果你是煞神郭安,你会真的让消息传出吗?小
小一箱珍宝,一个人携带就够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连煞神郭安也不知道珍宝到底在何
处。他不是一个讲道义的人,二十万珍宝足以令人发疯,恐怕他早已暗中侦查珍宝的藏处
了,船上的货物他一定已经摸清了一大半,也许换船的灾祸,就是他促成的,可以乘机查出
珍宝箱到底在不在船上。”
“你越说越令人毛骨悚然。”豹头环眼大汉悚然地说:“快走!也许还来不得及。”
“但愿真还来得及。”詹云笑笑说。
一阵急走,前面冈下的矮林前,清溪如带,溪旁的两座农舍好像不见人踪。
有一个村夫打扮的人,在百步外现身将他们迎入右首的农舍,堂屋里,共有八位高高矮
矮的江湖霸字号人物。
豹头环眼大汉沉不住气,抢入堂屋便迫不及地叫嚷:“彭兄,咱们之中有奸细,怪刀邓
全便是其中之一,被揭穿身份后逃掉了,赶快撤离险境,这里太危险了。”
“你说什么?”为首的彭兄跳起来急问:“谁说的?谁造的谣?咦!这位是……”
“哈哈!千手邪神彭荣彭老兄,不要说你不认识我游魂詹子玉。”詹云站在厅口说:
“在下因你的出现,总算拨云见日,知道我所要知道的真像了,我这双腿,伤得真是冤哉枉
也!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千手邪神大喝一声,双手齐动,电芒连续破空而飞,向詹云集中攒射。
詹云双拐急动,奇快地退出厅外,一闪不见,飞刀飞镖全飞出门外,全部落空。
豹头环眼大汉是被击中者之一,一把柳叶刀端端正正贯入心口,人向前一栽。但在身形
前俯的瞬间,左手前伸似乎要想以手着地,袖底一声崩簧响,一枝袖箭以令人肉眼难辨的奇
速,贯入千手邪神的小腹。
千手邪神正在用暗器对付同伴,没留意被飞刀击中要害的豹头环眼大汉,仍有拼骨的能
耐,箭一闪即至,根本无法看清。
“嗯……”千手邪神叫,以手捧腹踉跄站稳。
豹头环眼大汉仆伏在地,身躯可怕地抽搐挣扎。
其他九个人目定口呆,愣住了,突其来的变化,令他们麻木了。
詹云重新出现在厅口,支拐而立神色庄严。
“千手邪神,你没想到吧?”詹云沉声说:“玩火者,必自焚。你一生中,用暗器杀人
无算,最后仍然死在暗器上,你该死得瞑目了。”
“你……你你……”千手邪神语不成声,最后浑身一震,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扭曲着
身躯向前栽倒。
一个与詹云同来的,未遭毒手的人,终于神魂入窍,切齿怒叫:“该死的东西!原来千
手邪神这狗东西也是奸细,他与姓邓的是同谋。”
门口,已失去詹云的踪迹。
詹云不从原路回府城,往东觅路东行,最后走上至新城的小径。
在运河渡口,他刚踏上渡船,身后便传来他熟悉的语音。
“何必呢?”身后的人说:“不要逞强了,去找地方躲起来养伤吧!如果你信得过我,
我替你办妥你未能完成的事好不好?”
他知道来人是谁,用不着回头瞧。
“不客气的说,你还没有这份能耐。”他摇头苦笑:“我并不是瞧不起你,而是你不适
合办这种事,至少,你没有我心狠手辣,心不狠手不辣,办这种事白费工夫,万事难成。”
“你……”
“拜托拜托不要管我的事。”他神色一冷:“在下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我欠你一份情,
有一天我会回报你的。以往,我认为你我有利害冲突,现在仍然有这个念头,但在必要时,
我会回避你。”
“奇怪!你以往游戏风尘的玩世态度怎么消失了?”身后的人说:“以往,我的确讨厌
你……”
“继续保持这种印象吧。”他笑笑:“人总会有所改变的,祸福无门,惟人自招……”
“是为了腿伤而改变吗?不会成为残废吧?”
“把双腿砍掉,我仍然可以办事。唔!你好像已经知道金牛冈下的事。”
“我一直就跟在你后面。”
“谢谢。”
“能不能把重要的细节告诉我?我会帮助你……”
“抱歉,不能。”
船已到岸,他登上码头,撑着双拐一跳一跳地走了。
与他说话的人,是曾经救过他的神秘书生,冲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直摇头。
“这人倔强得很,很讨厌。”书生喃喃地说。
口里说讨厌,眼神却毫无讨厌的神色。
后面跟上一个清秀的小书僮,扯扯书生的衣袖说:“不能跟去了,小心那些跟踪他的眼
线发现我们。”
“走吧!我们自己去查。”书生说。
“他不肯合作,查不出头绪的。”
“我们尽力就是,走!”
晚膳毕,詹云打发店伙离开,独自在房中活动手脚,房门突然响起叩击声。
“谁?”他信口问。
“客官,茶水来了。”外面的人高声答,的确是店伙张小二的熟悉声音。在他行动不便
期间,张小二是负责照料他起居的人。
他撑着双拐到了门边,轻轻用拐杖推开门闩。
“进来。”他回到桌旁说,抓起桌上的两只茶杯。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店伙张小二,而是三个蒙面人,腰带上皆插了连鞘的刀剑。
一声怪响,木桌被他掀翻挡在身前,三种暗器共有九枚之多,全钉在桌面上,锋尖透过
寸厚的桌面两寸以上,暗器劲道之猛可想而知。
同一刹那,三个入侵的人倒了两个,被两只茶杯分别击中小腹,茶杯并未破碎,整只茶
杯深陷入腹内,沉重的打击力道,将两个蒙面人震倒了。
从门开至两个蒙面人倒下,几乎在刹那间完成,变化太快了,自开始至结束像是眨眼间
事。
最后冲入的蒙面人,惊得像是麻木了。
“茶是膳前送来的。”他撑拐屹立冷冷地说:“你们装张小二的嗓音装得很像,花了不
少工夫。”
蒙面人低头注视脚下的两个同伴,两同伴蜷缩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们死不了,但必须及早救治,在下手下留了情。”他接着说:“杯口锲入腹内,想
自己拔出来真不容易办到,能拔出而不能及时救治,后果更是可怕……来得好!”
蒙面人先射出一枚断魂钉,接着拔剑疾冲而上。
啪一声响,詹云的左手拐拍偏了攻中宫的剑,右拐发似奔雷,重重地挑中对方的右上臂
下方,臂应拐而折,剑无法抓牢了。
一连三拐,蒙面人臂断、肩碎、脊折,像一条死狗般仆伏在詹云脚前,有气出没气入,
挣扎渐止。
他用双拐撑持着,到了门口向外张望。走道上空无一人,廊灯已被人熄掉了。他一闪而
出,嘭一声将门带上,隐入黑沉沉的廊口。
门声并未引起其他旅客的注意,因为今晚旅客很少,这一排客房仅两三间有旅客,旅客
逛夜市都没回来。
一个黑影像个幽灵,悄然闪在门侧,片刻,伸手推门,门应手而开。
“咦!”黑影骇然低呼。
几上的灯发出色暗红色的光芒,足以看清三个仆倒的蒙面人和掀倒的木桌。
“进去!”身后传来阴冷的语音。
黑影刚想转身反抗,脖子便被一只巨钳似的大手扣牢了,而且扣住向下压,力道千钧可
怕极了,然后是被扣住脖子倒拖入房,房门掩上了。
“砰!”黑影被摔倒在壁根下,浑身两百多根骨头好像全被掼散了,摊开手脚躺在楼板
上,痛苦地呻吟。
“在下对你这位仁兄似乎不陌生。”詹云狞笑着说:“你鬼手丧门连裕发做把风的人,
是不是嫌委屈了些?”
鬼手丧门总算能挺身坐起了,倒抽了一口凉气。
詹云的左手挟住两根拐杖,站得笔直状如天神。这表示两根拐杖是多余的,詹云的双脚
已经复原了。
“谁派你们来的?”詹云举步走近:“不招,你得死!我游魂詹子玉心狠手辣,决不宽
恕要杀我的人。”
“我……我……”鬼手丧门语不成声。
“谁?”
“海……海管事……”
“你撒谎!煞神郭安只负责保护珍宝,调度人手另有其人主持。哼!你不说,在下要活
剥了你……”
鬼手丧门突然手脚并用,向房门口急窜。
房门恰好被推开,人影出现。双方突然照面,也就不假思索同时出手防止冲撞。
两人贴身了,鬼手丧门是拼命夺路,出手当然够重够狠,而对方采取的却是防卫姿势。
“卟啪!”鬼手丧门双掌击中来人的胸口。
“哎……”来人惊叫暴退。
鬼手丧门也因此而被阻了一阻,被詹云的拐杖雷霆似的敲中顶门,向下挫倒。
“萧老兄,你可无恙?”詹云急叫。
这时,他又是靠双拐支撑的人。
被鬼手丧门击中的人是太平箫,脸色泛青捂着胸口,却说不出话来。
“快进来,你被鬼手丧门的鬼手击实了。”詹云说。
太平箫踉跄奔入,掩上门靠在门上吃力地呼吸。
“鬼手丧门的鬼……鬼手?”太平箫惊恐地问。
“是的,你看吧,大概错不了。”詹云用拐拨动鬼手丧门的尸体:“这一拐打破了他的
脑袋,脸型还没变呢。”
“他身上一定有解鬼手毒的解药。”太平箫扑向鬼手丧门的尸体,首先拉下百宝囊搜
索。
“江湖人身上多少带了些救急药物,你怎知道哪一种是解鬼手毒的药?”
“总要碰碰运气。”太平箫将四只小瓷瓶取出:“不然我只能活半个时辰。”
“我来帮你,一般的救急药物种类虽多,但大同小异,气味不难分辨。”
太平箫继续在鬼手丧门的衣裤内搜索,最后一无所获。詹云则查验四只小瓷瓶,瓶内各
有一瓶丹丸,两种有蜡衣,两种是褐黑色的小丸。他逐一碎丸查验,将一种有蜡衣的丹丸送
到太平箫手中。
“这种丹丸气味有点特殊。”他苦笑:“很可能是解药,萧老兄,你愿意碰运气吗?”
“这……哪一种都试服……”
“碰上相克的药,老天爷……”
“那……”太平箫嘴唇在发抖。
“你自己拿定主意,萧老兄,命是你自己的。”
“在下认了。”太平箫咬牙接过丹丸,捏碎蜡衣:“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在下活了五
十岁,不算短命了。”
太平箫吞下丹丸,在壁根坐下运气行功强定心神。
房门再次推开,花花太岁当门而立。
“咦!怎么一回事?”花花太岁骇然惊问:“出了什么祸事?”
“程老兄来得好。”詹云欣然说:“先别问为什么,劳驾把四具尸体带走,店伙一到声
张起来,那就麻烦了。”
“这些人是……”
“刺客。”詹云简要地说,扳正凳桌在旁坐下。
“詹老弟,你……你杀的?”
“先别问好不好?”
“他?”花花太岁指指太平箫。
“萧老兄受了伤,中了鬼手丧门的鬼手毒。”
“哦!麻烦大了。”
“人活着本来就是顶麻烦的事,你不打算帮忙吗?”
“交给我啦!你的腿力不方便,在下应该帮忙的。”
花花太岁力气不小,一次带两个人,一肩扛一个出门投入黑夜中,不久再回来带两个。
花花太岁重回客房,太平箫的脸色已逐渐恢复正常了。
“尸体丢在河滨。”花花太岁在对面坐下:“刺客招了供?”
“没有。”
“会不会是……”
“大概是活阎王的人,可惜未能留活口。萧老兄来得巧,不然我游魂今晚栽定了。程老
兄,有事吗?”
“该死的!傍晚时分,五个大河老龙的人,无缘无故向下突然围攻。大河老龙早已声明
这笔珍宝是他的,禁止旁人染指,所以在下前来与老弟商量对策,是否先打发他们以免碍
事,老弟意下如何?”
“哼!大河老龙是活阎王的人。”
“你可不能胡乱猜测……”
“我告诉你,我有最正确最可靠的消息来源,决不是凭空猜测,活阎王那几套诡计,在
我面前耍不出什么玩意来的。咱们先打发大河老龙,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詹云冷静地详
加分析:“大河老龙手下那一群亡命,水性之佳有目共睹,在河心劫持易如反掌,何用事先
在淮安闹得天翻地覆。哼!只有你们这种目光如豆的人,才会上他们的上当。”
“那你的意思是他们在故布疑阵?那么,珍宝不在海管事的船上了。”
“我正在查。”
“你在他船上……”
“呵呵!程老兄,你以为煞神郭安是笨驴。”詹云用嘲弄的口吻说:“在苏州他就知道
我游魂詹子玉的身份,故意将计就计把我留在船上,你知道原因何在吗?”
“这个……”
“这就可以利用我吸引江湖朋友的注意,表示珍宝真的在他的船上,有意无意中让跟来
窥伺的群雄,发现暗中护航的实力如何强大,让群雄不敢冒失下手,跟来的人越多反而越安
全,虚虚实实令人莫测高深,你懂吗?”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珍宝不在这里,而在楼狗官的船上,狗官还不知何日方
能离杭北上,煞神郭安其实是诱饵。”
“哈哈哈哈……”詹云大笑。
“你笑什么?”花花太岁惑然问。
“这是活阎王师兄弟,希望夺宝群雄产生的第二种想法,还有第三种想法。”
“哪三种?”
“天机不可泄漏,泄漏了珍宝无望啦!”
“老弟,别忘了咱们是合伙人。”花花太岁正色说。
“珍宝到手,少不了你一份。”詹云的语气充满自信:“楼狗官的船,已经过了扬州,
一共有七艘官船,正浩浩荡荡招摇亮相缓缓北上。”
“咦!你……你怎知道?”
“当然知道,我游魂詹子玉无所不能。程老兄,你该走了,回客栈期间,路上千万小心
严防偷袭。”
“你呢?”
“在下应付得了。”
“好,在下告辞。”
送走了花花太岁,太平箫随即挺身站起,呼出一口长气,活动手脚状极愉快。
“詹老弟,我听了老半天,似乎你什么都知道,智珠在握。”太平箫一面活动手脚一面
说:“解药对症,我算是在鬼门关内走了一趟,幸好没迷失在内。”
“不是什么都知道。”詹云笑笑:“至少,还没弄清珍宝究竟藏在何处。”
“我想,一定在楼狗官的船上,他有七艘船,一个小小的珍宝箱,藏起来是很容易的
人,人多势众,那些三三两两来赶热闹的江湖群雄,谁敢下手?”
“萧老兄,船多又有什么用?只要弄沉两条船,在前不沾村后不沾埠的地方下手,结果
如何?”
“这……那么,你认为珍宝会在煞神郭安的小船内?”
“很难说,在未证实之前,最好不要鲁莽妄动,对方就希望群雄迫不及迫铤而走险,便
可造成混乱局面。越混乱珍宝越安全,只要宣告一声珍宝被夺走了,那么,各路群雄便会互
相残杀,中了煞神郭安的圈套了。萧老兄,今晚老兄前来有何指教?”
“在下无意中得到两个妖女的下落,特来知会一声。”
“哦!谢谢,她们躲在何处?”
“东仁桥东面,罗柳河的一处别墅内,那是大河老龙的内侄,妙判曾超的避暑别墅。”
“这么说来,她是大河老龙的同谋了。”詹云欣然说。
“很难说。不过,老弟刚才告诉花花太岁,说大河老龙是活阎王的共谋,是不是太武断
了些?”
“不是武断,而是事实。两个妖女大概不知道大河老龙的底细,可能鬼迷心窍去找大河
老龙合作劫宝,这一掉进陷阱,想出来就难啦!”
“没有事在下要告辞了,明天见。”太平箫向房门走。
詹云宽衣卸靴,熄了灯登床安睡。
后进楼的一座客房灯火早熄,两个黑影藏在窗内,从窗缝监视着这一面的动静。
不久,一个黑影自小窗飘出,轻灵地降落右方的平房瓦面,向北如飞而去。
监视的两黑影离开窗户,启门外出。
东仁桥,在新城的东仁门外。
罗柳河曾家别墅,在淮安颇有名气,妙判曾超是东乡的仕绅,拥有良田千顷,富甲一
方,知道他江湖人底细的人并不多。
别墅的后面濒临罗柳河,一座水阁伸入河湾,那就是曾家的内眷嬉游的好地方,临阁垂
钓,彩衣泛舟,把这段河面当作他的内湖,平时不许外人的船只接近。
快三更了,一个黑影接近别墅的西面。
两个钢刀在手的家丁,正沿高墙外面的小径巡查,小心翼翼惊觉心甚高,风吹草动皆会
引起他们的注意。
刚绕过西南的墙角,走在后面的人似乎感到后颈有虫子在爬,本能地举手一掌拍下,想
将虫子拍死。
拍中了,但不是拍中虫子,而是拍中一只奇异的大手,大手顺势扣住了脖子,然后后脑
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击,便不知人间何世了。
走在前面的人,竟然没听到任何声息,但觉脑袋一震,丢掉单刀向前一栽,失去知觉的
前一刹那,耳中听到清晰的语音:“招供的人可以不死!”
世间真正不怕死的人并不多,连蝼蚁也怕死。
水阁是两层建筑,有一座三曲桥作为通道,阁上四周建有风廊,美仑美奂而且雅致。
黑影接近了三曲桥,蛇行鹭伏逐段接近桥头的八角亭。要过桥到水阁,必须经过这座
亭,而亭内却有两名看守,监视两面势难飞越。
亭外围栽了些花木,夜黑如墨,夜行人正好利用花木接近。
两名看守并不坐在亭内,而是在亭内往复巡走,以免坐下来打瞌睡。
接近亭口刚要转身往回走的看守,突然身形一晃,手抚住咽喉,接着发出一声奇异的叫
号,仰面便倒。
黑影冉冉而至,第二名看守刚听到声响,刚本能地转身,刚从眼角发现黑影,印堂便挨
了重重一击。
楼上有几间房,有花厅。花非花的客室在花厅的右首,午夜时分,睡得正香甜,罗帐已
被钩起,玉体横陈。
一阵声息,一阵灯光,终于把她惊醒了。
“咦!”她惊讶地叫,挺身坐起。
一个高大的人影,正站在妆台前,悠闲地将灯火挑亮,侧面轮廊分明,似曾相识,在胁
下挟着一根拐杖。
她大吃一惊,似乎感到血液已经凝固了。
天气炎热,她仅盖了一床薄薄的被单,上身仅穿了桃红色的肚兜,薄薄的亵裤。灯光
下,高耸白嫩的酥胸半露,雪藕似的裸露双臂肤凝如脂,令男人心动神摇,那诱人犯罪曲线
玲珑胴体,在内房中暴露在陌生男人的眼下,她震惊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
她惶乱地在枕旁找剑,剑本来是放在枕畔的。
“是找这个吗?”不速之客用脚踢动妆台下的剑,再伸手勾起一个百宝囊,囊中有暗器
和散放销魂香的工具:“还有这个。”
她一声尖叫,掀被飞跃而起。
“卟”一声响,她左肩挨了一掌,重重地被击倒在床上,浑身发僵。
“嗤”一声裂帛响,胸围子被拉掉了,椒乳怒突,上身全裸。
“哎……”她狂乱地叫,双手抱胸想遮掩一双玉乳,百忙中又伸右手拉被单掩体。
啪一声又挨了一掌,被单又被拖走了。
她不甘屈服,飞脚猛蹴。
糟糕!双脚被抓住了,接着双膝挨了两劈掌,下身一软,下体一凉,长亵裤发出可怕的
撕裂声。
现在,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了。
“天哪!”她羞涩地狂叫,蜷缩成一团。
“起来穿衣裙,我要带你走。”不速之客阴森森地说。
“詹爷!饶……饶我,我……”她崩溃似的叫。
“你曾经饶过我吗?”詹云切齿问。
“我……”
“起来!我要带你走。”
“你……你要带我到……到……”
“我游魂是好色之徒,你不但美,也合我的胃口。”
“你……”
“月华仙子冷翠华二更天有事走了,不然你有伴了。不过你放心,我会把她弄到手的,
一箭双雕,艳福齐天。你不想走吗?哼!”
一只手抓牢了她的右乳,一只手揪住了她的头发往下拖,她赤条条地被拖下床来。
她的脚并未发僵,猛地抬膝攻对方的下阴要害。
没有用,詹云早有提防,扭身避过给了她两耳光。
“你穿不穿衣裙无所谓,这样带你走更荡人心魄。”詹云凶狠地说:“我这个臭男人配
得上你,你心里明白。”
她完全崩溃了,抱着胸蹲在床下大哭。
“整座楼只有你我两个清醒的人,你哭死了也不会有人怜悯你。你不穿,我就这样把你
带走。”
卟一声响,耳门挨了一击。
楼下,传出轻微的声息。
詹云一怔,眼中涌起肉食兽类警觉的光芒,但略一沉吟,用被单裹起赤裸的花非花,熄
掉灯悄然撤走。
快速地通过三曲桥进入八角亭,他扭头回顾,看到一间房内灯火乍现。
“是什么人?”他自语:“来捡便宜的?管他。”
临行,他看到两个人影映在明窗上。
花非花陡然醒来,首先,鼻中嗅入廉价的脂粉香,眼前灯光明亮,身上凉凉地。
她急急挺身坐起,只觉心向下沉。
这是一间卧室,一间简陋狭隘的卧室,木板床无裳无帐,草席一张木枕两个,散发出廉
价粉香和其他特殊的怪味。
床前,坐着脸色阴沉的詹云,目灼灼地注视着他。
她赤条条地一丝不挂,就是这么一回事。
“右首不远,就是你和月华仙子虐待我的楼房,你应该知道你身在何处了。”詹云伸手
捏住她的下颚说:“这间房原属于一个土娼的,今晚她到客栈陪客去了,正好让我借来作阳
台。”
“我不……”她尖叫。
“你不在乎的,是吗?”詹云的另一手在她身上敏感的地方游动:“更重要的是,你的
下半辈子,将和无数的臭男人在床上打交道,因为我已经决定,享受你几天之后,制死你的
任督二脉,把你送给刘鸨婆。你知道刘鸨婆吗?那是一个可怕的母夜叉,她手下的妓女叫她
作吸血鬼。”
“你……你不能这样对待我。”她扭动着哀叫。
“你就能那样对待我?你绞绞棍的时候,可曾想到报应不爽四个字?你的手又白又嫩,
绞起绞棍来劲大得很呢。”
“我……”
灯火乍熄,她的惊叫声也乍起乍没。
次日一早,店伙送茶水来,詹云仍然撑着双拐来开门,似乎昨晚并未发生任何事。
当晚,同一地方。
花非花赤裸裸地站在床前,用唯一的被单裹着喷火的胴体,似乎有点站立不牢,大概是
软穴被制过久,解了穴仍然虚弱。
桌上摆着荷叶饭菜和馒头还有一壶水。詹云坐在一旁微笑。
“吃不吃悉从尊便,反正饿的不是我。”詹云说:“月华仙子躲得不够牢,我已经查出
她的藏匿处了,五更天,我就会把她带来,一床三好,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我死也不吃你的东西。”她咬牙说,坐在床口死死地瞪着詹云。
“不吃拉倒。”他开始收拾食物:“我已经和刘鸨婆接头,三百两银子成交,一手交人
一手交银。”
花非花突然踉跄奔向房门。
“你冲出去好了,我不会阻止你。”詹云说:“外面满巷都是醉醺醺的嫖客,你光着身
子跑出去,恐怕真会引起暴动,但也是成名的最佳手段,日后你将成为轰动淮安的娼国名
花。”
花非花崩溃了,仆在门上痛哭失声,任由被单从她身上滑落,任由赤裸的胴体暴露,伤
心欲绝。
一只大手抓住了她,拖死狗似的将她拖至床上一丢。
“你……你杀了我吧!”她掩面惨然泣叫。
“我不杀你,你可以值三百两银子。但你如果有骨气自杀,请便,脑袋撞床角的力道你
应该还有。”
“你……你也绞……绞断我的脚吧!”
“冤冤相报的事,在下不屑为。”
“你……你忍心这……这样对待一个女孩子……”
“你已经不是女孩子,你是一个含笑杀人的妖女。”
“我……”
“昨天晚上我有心事,也好像发现有人跟踪,所以没有和你巫山云雨的心情,白白让良
宵虚度。哼!今晚……今晚正好,好像你已经不是处子,我也用不着怜香惜玉了,是吗?”
“求求你,饶了我。”她绝望地哀求:“我……我愿把身子交给你,请你不要制我的经
脉卖给刘鸨婆。”
“啪啪!”詹云掴了她两耳光。
“你少臭美!”詹云大骂:“詹某不是好色之徒,你以为你美?哼!你这种不知天高地
厚的女人,像一条毒蛇,詹某连抱你亲一亲的胃口都没有。”
“你……你……”她迷惑了,放开掩面的手,张开泪水盈眶的双目,忘了羞耻,怔怔地
注视着回到桌旁的詹云。
“等我捉到月华仙子,就会替你带衣裙来。”詹云冷冷地说:“但卖给刘鸨婆的惩罚,
决不改变。”
“你……你到底要……要什么?”她傻傻地问,挺身坐起,突又想起自己赤身露体,赶
忙抱胸缩成一团。
“去把被单捡回来遮羞。”詹云说。
“听人说,你……你是个好酒好色的浪子,一个放任的游……游魂。”她胆子大了许
多,直视着詹云。
“这样才没有人注意我,一个酒色之徒,不值得重视,活阎王就敢把我留在船上,每天
供酒饭,现在又供色,你看妙不妙?”
“但你不是酒色之徒。”
“不要判断错误了。”
“在这风月场暗室之中。”她居然放开手,赤裸裸地站得笔直:“不错,你曾经打我,
但我不曾在你眼中发现情欲的火,难道说,我不如你所喜爱的女人吗?”
“皮厚!”他怒叱:“去把被单捡回来披上。”
她顺从地抹掉泪痕,捡被单裹住胴体走近桌旁。
“你说得不错,我已经不是处子,但我相信我的姿色,决不比中上的少女差。”她在桌
旁坐下:“此时此地,任何正常的男人,决不会无动于衷,除非你……”
“你激将也好,挑逗也罢,总之,我不会上你的圈套。”他冷冷地说:“想起你扳动绞
棍的狠劲,我心里直发冷,看见你就倒胃口。罗姑娘,面对生死仇敌,人是正常不起来的。
如果我正常,我一定会污辱了你之后再杀你,可惜我不是一个具有兽性的人。”
“把我卖给刘鸨婆,是不是有损你的声誉?你我的仇恨有那么深吗?”
“是的,深得无法化解。”他冷笑:“至于我游魂詹子玉,在江湖本来就声誉不佳,我
也不希望佳,我不是为别人的看法而活。”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居然笑了:“你在挖下陷阱,引我自己往里面跳。”
“对。”他一笑而起:“等你跳下去时再告诉我。现在,你得睡觉了。”
“你……”
不等花非花闪避詹云已隔桌抓住她拖过,点了睡穴往床上一丢,熄了灯跳窗走了。
五更初,灯火重现。
花非花陡然醒来,挺身坐起。
“你……你果然也被他抓……抓来了!”她惶然叫。
她身侧躺着手脚不听指挥,一丝不挂的月华仙子冷翠华。
桌旁坐着詹云,拐杖搁在身旁,腰带上插着一把剑。以往,他从不带兵刃的。桌下,搁
着一个包裹。
“我……我不要活了。”月华仙子虚脱地叫,欲哭无泪,脸上泪痕斑斑。
“你还有嚼舌自杀的力道,赶快断舌很,血流尽你就如愿以偿了。”詹云冷酷地说:
“快咬!等会儿受辱再咬便来不及了。”
花非花拉过一半被单,盖住月华仙子的赤裸胴体。
“你还等什么?”花非花似笑非笑地问。
“等刘鸨婆和两个龟公来验看,看你们值不值得六百两银子。”詹云说:“他们都是行
家中的行家,验了之后,就知道你们能替他们赚多少年皮肉钱。”
“你赢了。”花非花叹口气说:“现在,我已经跳入你挖好的陷阱了。”
“那就好,在下听着。”
“是勾魂无常策划的。”
“汤再兴?那位化名戴夫子的人。”
“是的。”
“哦!果然不出在下所料,大概假装劫宝的人,要占真正想劫宝的群雄一半以上。”詹
云恍然:“太平箫是不是其中之一?”
“好像不是。当然,到底有些什么有头有脸人物,我和冷姐姐并不知道。”
“花花太岁呢?”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大河老龙一家狗男女呢?”
“是的,大河老龙接受了三千两银子。”
詹云拖出桌下的包裹丢在床上,拍活了月华仙子的穴道,回到桌旁背转身子。
“好了,你们可以起来穿衣裙了,是否合身,概不保证。”詹云泰然地说:“别害躁,
我是很君子的。”
月华仙子跳下来,赤条条地猛扑而上。
詹云倏然转身,抄住抓来的纤手一扭。
“哎……”月华仙子尖叫着转身。
“砰!”月华仙子被托起丢上床,撞中花非花,两个裸女撞成一团。
“我这样报复你们,已经够仁慈了。”詹云背转身说:“要找我报复,来吧,詹某在江
湖恭候芳驾。”
“你……你好可恶……”月华仙子拖过包裹咒骂。
“不是可恶,是狠,心狠手辣……唔!来了。”
门没上闩,呀然而开。
“哎呀!”惊叫声乍起。
两个裸女正在取衣裙,那光景真够瞧的,听到叫声,不约而同抓起刚到手的衣裙掩住身
子往床内躲。门口出现两位书生,不躲岂不羞死?
“原来是你。”詹云讶然叫:“高明,高明。”
两书生一高一矮,同样英俊年青。高的那位,正是从两女手中救了詹云的书生。
书生并未看清床两裸女是谁,两裸女躲在床角缩成一团。
“你……你你……”高书生戟指指着詹云,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掳……掳劫女人
来……”
“老兄,你是不是弄错了?”詹云微笑着说:“这一带本来就是烟花巷,哪一家没有出
卖皮肉的女人?你从南门平河桥老远地跟来,到底想在这里看到些什么?看大家闺秀名门淑
女吗?你走错了地方,你明明知道我是酒色之徒。”
“你该死!”书生怒骂,整张脸红得像喝了十斤酒,急冲而上,猛地一掌劈出,盛怒出
手,力道不问可知。
詹云身形斜闪避掌,书生的左掌已闪电似的拍出,速度骇人听闻。
詹云一惊,无法再闪避,太快了,力贯掌心来一记如封似闭,硬接来掌,同时,左手的
拐杖猛地一点。
“卟!”双掌接实,书生惊叫一声,飞退丈外。
“嘭!”一声大震,詹云已撞破小窗一闪不见。
小书生扶住了同伴,脸色大变。
书生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揉动着左掌活血,张口结舌猛吸气,手在发抖,眼中有惊恐
的神情。
“老天!他……他封死了我的璞玉功,可能吗?”
“小……受伤了吗?”小书生低声关切地问。
“没有。”书生摇头:“他的掌功怪异得匪夷所思,强韧的反震力硬把我的神功逼得回
头反走。”
“要不要追他?”
“追上了也是枉然。”书生苦笑:“世间能制他的人,恐怕没有几个。先看看他掳来的
人。”
两书生向床前走,两个裸女已看出是那晚救走詹云的人,惊得抱在一起发抖。
“原来是你们!”书生大感意外地说,目光在两个半裸的白羊身上转:“他……他用这
种无耻的手段报复你们?你们……”
“我们没什么。”花非花说:“他有权报复,我们本来是要他的口供和命,他这样对付
我们,已经够仁慈了。”
“仁慈?呸!女人的清白、名节……”
“鬼的清白!”花非花口不择言:“你如果真的重视女人的名节清白,是不是该立即滚
蛋?为何眼睛贼亮亮地在我们赤裸的身上转?你还没看够吗?”
“你……”书生窘得一脸通红,赶忙背转身回避。
“那是一头不解风情的大笨牛,他只是一个狠人。”花非花一面穿衣裙一面说:“世间
居然有对我这种绝色美女毫无胃口的男人。哼!他到底想要什么?天仙吗?该死的!”
“我明白了。”书生喃喃地说。
“你明白什么?是不是动了邪念?你的武功比他强,人比他俊,虽然没有他雄壮……”
“可恶!”书生转身一掌把花非花击倒:“你贱得很,难怪他对你没胃口。”骂完,向
室门举步。
“奇怪!谁说男人色胆包天?”花非花躺在地下满脸懊丧:“见了鬼啦!这两个家伙真
的需要去找郎中。”
月华仙子跳下床穿衣裙,目光凶狠地落在花非花身上。
“你为何用这种眼光看我?”花非花挺身站起:“冷姐,咱们得赶快逃离淮安,逃得越
远越好。”
“你为何要招供?”月华仙子语气奇冷:“幸好你知道得有限,不然你会和盘托出
来。”
“不招怎办?冷姐,我可不愿落在刘鸨婆手上被人糟蹋一辈子。”花非花说得理直气
壮:“我不想死……哎……”
近午时分,詹云撑着拐杖,出现在杏花村澄清亭,进入亭右不远处的杏花村酒肆。
酒肆中酒客不多,今天似乎游客稀少生意清淡。店伙招呼他在大槐树下的酒座落坐,他
要了一个小坛酒几味下酒菜,自得其乐地自斟自酌悠闲已极。
喝了三四碗酒,桌旁出现第一个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共来了五个之多,围住
了他抱肘而立,一个比一个粗壮,一个比一个狞恶。
像五头饥饿的猛虎,注视着一只小羔羊。
他毫不介意,旁若无人地喝他的酒,吃他的菜。
五大汉不言不动,虎视眈眈。
终于,另三位仁兄到了,在对面一站,为首的是个暴眼虬须花甲老人,穿一袭紫袍相当
神气。
他右后方的大汉,突然迈前两步,伸手抓他举箸挟菜的右手脉门。
旁观的人只觉眼一花,然后是啪一声暴响,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大汉的右手,反而被詹云所扣住,压在桌上动弹不得,脸上痛苦的表情极为明显。
“不要激怒我,阁下。”詹云冷冷地说:“不是强龙不过江,在下不是来贵地逗小孩子
玩的,你已经一步踏进了鬼门关,下次千万小心了,送了命冤哉枉也。”
他将大汉的手摔开,抬头冷冷地盯视着紫袍老人。
“阁下的手上功力不错。”紫袍老人冷笑着说。
“好说好说。”他也阴笑:“大河老龙,你不是为了称赞在下手上功力而来的吧?”
“来向阁下提警告。”大河老龙口气渐厉。
“我在听。”
“这批珍宝是老夫的,请阁下不要沾手,识相些。”
“江湖人除了好名之外,也好财。大河老龙,你的要求很令在下为难,但情势所迫,似
乎由不了在下作主。”
“没有什么好为难的,拍拍腿走路,离开淮安老夫的地盘,走得越远越好,走了就不要
回来,千万别让老夫再见到阁下的嘴脸。你已经残废了,所以老夫对你客气。”
“在下深感盛情。哦!还有什么要求?”
“就这一件,老夫不是贪得无厌的人。”
“可有期限?”
“最好立即动身,淮阴客栈老夫已经打过招呼,阁下这十几天食宿费,算在老夫的账上
了。”
“谢谢。这样吧,后天走,这两天的店钱,不要你老兄破费,在下自己付。”他笑容满
脸,与先前的傲态完全不同:“要不,阁下恐怕得费些工夫将在下赶走了。”
“这时就可以赶你走。”左首的大汉厉声说,五指如钩抓向他的左颈根。
“啪啪!”耳光声清脆入耳。
“哎……”大汉惊叫,掩面暴退,吃足了苦头,双目难睁口角有血溢出。
“下一个动爪子的人,恐怕就没有这样幸运了。”他冷冷地盯着大河老龙:“阁下打算
下令围攻吗?”
“谁要想倚多为胜,算在下一份。”出现在左首不远的花花太岁大声说:“八比
二……”
“四比八。”从酒肆厅堂出来的高书生郎声接口:“见者有份,谁强谁有理。”
两书生今天都佩了剑,手中有摺扇,青袍飘飘缓步而来,有如临风玉树。
“你是什么人?”大河老龙怒声问:“你配说这种话吗?亮名号。”
书生泰然走近,经过一名大汉身旁。
“啪”一声响,摺扇劈中大汉的耳门,大汉嗯了一声,仰面摔倒立即昏厥。
“四比七。”高书生微笑着说,似乎刚才并未发生任何事。
大河老龙一惊,脸色一变。
“大河老龙,赶快走还来得及。”詹云好意劝解:“你们七个人一起上,也禁不起这位
书生摺扇一击,更不要说对付他的剑了。”
“老夫却是不信……”
人影突然近身,摺扇点在大河老龙的胸口。
“你如果支持得了片刻,在下扭头就走。”书生冷冷地说。
大河老龙双手突然发僵,呼吸出现窒息现象,接着双腿发抖,膝盖像要向下挫,脸色泛
青,牙关咬得死紧,眼中有骇极、绝望、衰脱的神色。
右首的大汉吃了一惊,伸手急抓摺扇。
卟一声响,詹云用搁在身侧的拐杖,把大汉打得向后暴退。
“你找死?”詹云沉下脸叱喝:“你一动摺扇,神功骤发,你不死也得脱层皮,大河老
龙也跟着遭殃,心脉不被震毁才是他祖上有德。”
“你们走吧!”书生收回摺扇:“这里打不得,对面望云门的巡检快过来了。”
大河老龙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长气,转身狼狈而走,同伴扛起昏倒的人,急急走了。
花花太岁摇摇头,走近食桌正想落坐。
“你走开。”高书生沉下脸赶人:“花花太岁,去找你的女人吧,你不配在这里坐。”
“咦!你……”花花太岁不悦地叫。
“你走不走?”高书生用摺扇一指,脸上怒意上涌。
“他是在下的朋友。”詹云笑笑解围:“酒色朋友,老弟台何必……”
“我只要他走。”高书生的摺扇向前一送。
花花太岁骇然暴退,退出两丈外。
“阁下,咱们没完没了。”花花太岁咬牙切齿发狠,却转身开溜。
“你真会捣乱。”詹云向高书生苦笑:“你是不是闲事管得太多,烦不烦呀?”
“詹兄,你要这样玩世不恭吗?”高书生在他下首坐下:“狷狂放诞,不是什么好德
性。”
“你是来向我传道解惑的?免了吧!”他向店伙招手,示意要店伙加碗筷:“人生几
何?江湖人有如风前烛,当真不得,老弟,你知道我,我却不知道你,贵姓呀?那位小兄
弟,何不也过来坐?”
“我不要看你的假面具。”高书生诚恳地说:“我姓朱……”
“呵呵!不会是皇朝的龙子龙孙吧?”
“不要扮狂。”朱书生要恼了:“昨晚,你怎能如此对待她们的?日后她们有何面
目……”
“朱老弟,你错了。”他冷笑:“她们本来就是江湖艳姬,如果我放温柔些,她们的恶
形恶像保证令人叹为观止。她们那样折磨我你是亲眼看到的,我那样对待她们,可说太便宜
她们了。下次她们落在我手中,哼!”
“你要怎样”
“怎样?喂!你连脸都不红呢。”他取过店伙送来的碗替两书生斟酒,似乎没留意两书
生脸上的变化:“酒色之徒,美人在抱,你想该怎样……”
“我不听你胡说。”朱书生恼了,拂袖而起。
“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脸上嘲世的笑意消失了:“老弟,试图改变一个人是不容
易的,想要求别人的想法做法与你一样,更不是什么聪明的事,你有你的道路,我有我的。
你做你的武林侠义之辈,我做我的江湖亦正亦邪浪人。世间如果全是圣贤,七情六欲不复存
在,老实说,这世间就并不怎么可爱了。你走吧,赶快回城,剧变将在这两天中发生,在他
们来说,这是决定性的时候,势将全力相图,高手齐至必是意料中事。”
“我知道。”朱书生迟疑地坐下了:“不知是谁传出的谣言,说珍宝其实在楼狗官的船
上,海管事只是诱饵,所以各路群雄都赶到上游去了。”
“是有心人传出的消息。”他笑笑:“群雄连夜南奔,可能在高邮湖附近下手。”
“奇怪!你怎么消息这样灵通,好像你并没有同伴。”
“花花太岁、太平箫,都是在下的朋友。我会用人,用那些别人不屑注意,见不得天日
的人。”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老弟,如果我是顶天立地的侠义英雄,我能用的人就没有几个了。譬喻
说,我能和花花太岁交朋友,你却不能。”
“你为什么要和这些人交朋友呢?近朱者赤……”
“你又来了。”詹云脸上出现嘲世者的笑意:“不错,花花太岁好色如命,但他可以从
三教九流的朋友中获得别人无法得到的消息。我和他交朋友,并不表示我也好色,浊者自
浊,清者自清……”
“你看到清江浦一带的河面吗?”朱书生正色说:“大河的水是浊的,洪泽湖出来的水
是清的,自清口至清江浦,浊北清南径渭分明,到了府城以下,告诉我,还清浊分明吗?”
“你的话不无道理,几千年前的古圣先贤早就说过同样的话,听都听腻了,我这人就这
样不成材。谈谈你的事,好吗?你当然也是为这笔珍宝而来的。”
“我不否认。”
“你很坦白。楼狗官把杭州刮得天高三尺,坑害了许多许多的人,以法乱法率兽食人,
天道也制裁不了他,侠义门人责无旁贷用私法制裁他理所当然,但并不能代表义理伸张,只
是以暴易暴的非常手段,不足为法。但由我这种亦正亦邪的人出面,是不是要公道些?”
“你……”
“你与那些江湖亡命不择手段抢劫有何不同?”詹云不客气地说:“所以,老弟,不要
奢言侠行。天下间就不知道有多少欺世盗名的人,假侠义之名胡作非为。”
“那你……”
“我!我只是一个玩世的亡命。老弟,放手吧,不要和我争,不然,结局是很悲惨的。
你我功力相当,将有一场无可避免的生死恶斗。我这人很惜命,而且怕死,不动手则已,动
起手来除了我就没有别人。在心理上,我欠你一份救命恩情,但我不能用命来偿还给你,这
就是我不配做侠义英雄的原因所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你说得很可怕。”朱书生喃喃地说。
“是的。来,我敬你们一碗酒。”
他一口喝干了一大碗酒,提酒壶添酒。
“詹兄,不要这样喝。”朱书生捉住他的手:“好吗?”
詹云的酒斟不出来了,转首怔怔地注视着朱书生。他从朱书生的眼中看到了些什么,一
种令他心弦震动的某些东西。
朱书生突然脸上一红,急急放开他的手,低下头回避他的目光。
“谢谢你的关切。”他放下酒壶:“我们先填五脏庙,至少可以增些长劲。风雨欲来,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根基要稳固。”
“你认为我们离开这里就会有凶险?”
“很可能。”
“大河老龙?”
“反正就是这批人。老弟,小心那个戴夫子,他的真正身份是勾魂无常汤再兴,宇内八
大邪神的第一号人物,跟着他许久,才从花非花口中证实了他的身份。他那令人丧胆的无常
锥,是用弩筒藏在大腿外侧发射的,所以只要发现他用腿进攻,切记留心避开正面他腿攻出
的方向,尤其是注意他抬膝作势。”
“勾魂无常汤再兴?不会吧?戴夫子年仅四十余……”
“头发是可以染黑的,脸容也不难作部分改变。如果我唇上贴了胡子,鬓角加长或缩
短,发结更改,游魂詹子玉就会平空消失了。”詹云一面进食,一面用目光留意四周的动
静:“好像没有动静,似乎他们并不打算在这附近光天化日之下袭击。”
“他们知道你要引他们出来。”朱书生微笑注视着他:“两个妖女连夜逃走了,他们却
不知道,以为是你下毒手辣手摧花,故意在这里现身引诱妖女的同谋。大河老龙就是有意计
算你的人,他以为你的腿派不上用场。”
“哦!难怪只来了几个人。”
“我和舍弟现身,用意就是让他们没有机会试你的腿。”朱书生盯着他笑:“让他们相
信你的腿派不上用场,对你是不是很有利?”
“对,谢谢你,看来,凶险已经过去了。”
“我该走了。”朱书生偕乃弟起身告辞:“群雄都往高邮方向赶,也许我和舍弟也得前
往看看风色。你不走吗?有事?”
“有些小事待理。”他说:“淮阴客栈昼夜都有眼线监视,要办事只好在外面进行。不
送,小心了。”
送走了两位书生,他悠闲地进食,酒倒是没喝了,直至午间,他才会账走上了返城小
径。
在一处小径转角处,看看附近没有人,他闪入路旁的一株大树下,从树洞中掏出一个布
卷纳入怀中,重新上路。
回到码头,他在水边无人处放拐杖坐下,取出布卷打开,上面用墨写着:“快舟急讯:
辛丑抵高邮。羁留。该夜八黑影起早北上,去向不明。对岸单桅龙船,今夜五更初发。”
他将布卷撕得稀烂,碎末全丢入河中,沉思久久。
“按行程,昨晚他们便到了,至迟也该在今晨抵达。唔!快了,配合得紧凑得很,主事
人是行家中的行家。”
他从旧城绕至联城,再进了新城,摆脱了跟踪的人,故布疑阵在新城逗留至未牌左右,
在城东北大河卫所的大河酒肆晚餐。大河酒肆是大河卫的军户开设的,他与卫所的官兵闹了
一阵酒,方醉态朦朦撑着双拐出门,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西义门,走上了至清江浦的大道。
走运河北上山东,必须从清江浦出大河。清江浦也就是淮阴故县所在地,汉大将军韩信
的故乡,市面繁荣,舟船蚁聚,在这里侦查,比在淮安侦查要切实际些。
午夜后不久,运布船突然悄悄驶离码头。
原来船并未损坏,所谓补漏只是骗人的诡计。
船轻水急,顺流直下,五更初,里外的清江浦在望,码头上船灯点点,市区上空光影朦
胧。
船距市区不足两里,突然靠右岸停泊,河岸的芦苇丛中,钻出十二个黑影。
船灯和桅灯都熄了,人像幽灵一样静静地活动。
左右三二十步外,随行的护航船警戒上下游,防范其他的船只接近。
共扛出二十只木箱,盛绸缎的木箱。
三艘船最后离开,驶向清江浦码头,等候明天渡过黄河北上。
二十个打木箱的人,都是穿黑劲装佩刀的大汉。前后护送的人,也有十名之多,声势相
当壮大。
小径绕清江浦镇东向北伸展,伸向三里外的黄河南岸河滨。河堤是石建的,像一条伟壮
的巨蟒,把滚滚浊流阻隔在外,秋季的河面,比堤内的地平面还要高出两尺左右,难怪河堤
一溃,附近数百里地面尽成泽国水乡。沿途草木丛生,夜黑如墨,鬼影俱无,三十个人埋头
急走,赶得甚急。
前面出现一段田野,种的是小米,高仅及膝。
“哈哈哈哈……”狂笑声从前面传来,接着,花花太岁的清晰语音震耳:“诸位,相信
在下了吧?瞧,不是来了吗?”
四面八方站起三十余条黑影,一个个刀剑出鞘。
二十只木箱放下了,三十个人迅速结成十人为一组的小圈圈,结阵自卫。
花花太岁与三个黑影前面的小径中,一个黑影杰杰怪笑说:“程兄神机妙算,佩服佩
服。你老兄劝咱们留下,我这位二弟极力反对,坚持要回高邮下手,几乎误了大事。”
“哈哈!不是兄弟吹牛,兄弟早就看出珍宝在这里不在高邮,我花花太岁的消息准得
很,可惜游魂未能赶来。”
右方不远处踱出太平箫萧太平,亮声说:“程老兄,不要废话啦!发令上吧!”
“诸位!”花花太岁高叫:“上啦!珍宝不知在哪一个箱子里,诸位眼睛放亮些,各凭
运气,上……”
三个小圈子的人一言不发,冷森森的杀气阵阵涌发。
人影急动,风雷骤发,先是震耳的兵刃交击声传出,接着传出一声声惊心动魄的凄厉惨
号。
一场好杀,血肉横飞。
同一期间,东仁桥东端,通向五里外河堤的小径上,十余个黑影悄然疾走,其中五个人
各背了一只柳条背囊,脚下甚快。
河水呜咽,凉风扑面,一艘轻舟自上游急驶而下,接近这段石堤弯曲部,船速骤减,而
且逐渐向堤下靠。
五个人操舟,并未升帆,四支桨进灵活,船控制自如,慢慢向堤下靠,船首徐转,船尾
移至下游。
“用篙!”控舵的人低喝。
四人熟练地架桨,抓篙。
“哎呀!舵……不好……”掌舵的人厉叫,一声水响,人掉入滚滚浊流。
船失去控制,不但向下漂,船头一扭,似要掸向石堤,幸好被四支桨撑住了。
一声怪响,一枝篙突然折断,篙的主人没发出叫声,石头似的栽入水中失去踪迹。
“咦!”有人惊叫:“老三怎么下去了?”
“他上来了。”对面控篙的人说:“快稳住船……”
一个黑影双手扳住船舷,轻灵地窜上船来。大家都在忙,天又太黑,谁也没留意上来的
人是不是老三。
上来的人取篙,抽出后信手一拨,半分不差拨中对面那人的腰背。
“啊……”那人狂叫,连人带篙震落河中。
篙连挥两次,罡风呼啸,快如雷霆,另两名船夫脑袋挨了一击,一个双脚折断,连续往
水里掉。
黑影飞跃入水,从堤下爬登堤面,举目远眺,四野黑沉沉,波浪拍击堤岸的声浪,与四
野的虫鸣相应和,远处的村落偶然传来几声犬吠,偶或可看到三两星灯火闪烁,天宇下,除
了寂寞之外,其他事物皆不算什么了。
隐约可看到百步外的行树,那是与河堤并行的小径。小径与河堤之间,荒草荆棘丛生,
间或生长着三两株小树。在他面前的堤下方,遗下挑黄河留下的土坡,沿堤向北伸展,形成
一串长丘。
他脱下衣裤绞干,从堤旁取出预置在该处的快靴、袜子、腰带、百宝囊、剑,从容不迫
穿上湿衣裤,佩带停当,然后坐下来等待。
太白金星已升上三竿,终于,东天出现了鱼肚白。
终于,行树下方隐约可看到移动的人影。
他挺身站起,双脚平分双手叉腰屹立如山。
一串人影进入荒草丛,登上泥丘。
三个人影超越而出,脚下一紧,向河堤下奔来。
他不言不动,像个石人。
“是龙老吗?”领先的人亮声问。
“他本来亲自掌舵,现在真的见龙王去了。”他用奇异的土腔回答。
“咦!你……你是……”
”游魂詹子玉。”他的声音又变了。
“什么?你……”
“在下等个正着,是不是?”
后面的人到了,两面一分,十四个人警觉地向前接近,刀剑出鞘声此起彼落。
他的手搭上了剑靶,双脚丝纹不动。
堤顶宽有三丈,十四人在两端列阵。
东端中间的五个人,开始同时向前接近。
曙光朦胧,已可看到三丈外的人。中间那人身材娇小,走近方可看出是个穿劲装的美丽
女人。
他终于看清了女人的面庞,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么会是你?”他的口气极不稳定。
“你的双脚怎么是完好的?”女人也讶然问,赫然是月华仙子冷翠华:“难怪昨晚你只
用一根拐杖。”
“家师尊称乐一贴。”
“哦!药王乐,乐一贴乐轩不会武功,你……”
“你错了,家师只是从不用武功对付人而已。你的武功,还不登大雅之堂,由你来主持
大局,委实令在下大感意外,花非花呢?大概已不在人世了。”
“怎见得?”
“她招了供,虽然她并不知道谁是主事人,你不会让她活命的,因为你怕我再去找
她。”
“你料敌如神的天才,委实令人佩服。”月华仙子由衷地说:“可惜你太骄傲太自信
了,单人独剑找到此地,你应该把那位假书生带来的,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在下一个人便够了。”
月华仙子右首的人是戴夫子,再外侧是海管事。
“詹老弟,能不能平心静气谈谈?”戴夫子冰:“五千两银子请阁下放手,如何?”
“五千两银子要三个人挑,可以买上四五百个妙龄姑娘。”他怪腔怪调地说:“老兄,
如果是你,你要五千还是要二十万?”
“老弟,人不能太贪心,贪心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这样吧,一万两,如何?”
“呵呵!真大方。可是,在下要的是那一箱珍宝,你给我一百万我也没有胃口。”
“老弟,识时务者为俊杰……”
“在下不是俊杰,也不识时务。哦!你们好像少了一个人。煞神郭安,令师兄活阎王晏
飞好像没有来。”
“他在高邮。”化名为海管事的煞神郭安说:“老弟,你还不承认失败吗?一比十
四……”
“唔!活阎王没有来,不合情理。”他自言自语:“糟!我可能失败了。”
“你说什么?”煞神郭安问。
“没什么。”他笑笑掩饰心中的不安:“呵呵!你们哪几位是从高邮赶来保护的高手?
是专为对付在下的人?”
“高邮方面,需要人手应付那些妄想劫宝的傻蛋,用不着派人来。”勾魂无常得意地
说:“对付你一个人,咱们这些人尽够了。”
他脸色一变,他利用淮安的一些小亡命小混混,刺探消息监视形迹可疑的人,早些天便
派人到高邮潜伏,利用快舟向下游传递消息,所以知道高邮的动静,这些小人物不但精灵,
而且机警,从不受江湖高手名宿的注意,办起事来却极有效率。消息上说高邮方面来了八个
人,目下那八个人显然不在场,那么,那八个人到何处去了?
不吉之兆震撼着他,他用心地细察每一个背了背囊的人。东端有三个人,西端是两个。
五个背背囊的人都分开在外围,撤走时必定分五方逃窜,他该追哪一个?珍宝究竟在哪一个
人的背囊内?
听勾魂无常的口气,这里面没有从高邮来的人。
“詹子玉。”月华仙子看出他的神色有了变化:“是敌是友,在你一念之间,一万两银
子可说是惊人的财富,你不能太贪心。”
“一万两银子需要五六个人才能挑得动。”他微笑着说:“你瞧,我只有一个人,只能
携带一个人搬得动的东西,我是不是不贪心?”
“你已经不可理喻了。”月华仙子冷冷地说。
“大概是的,我游魂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好人就不会抢劫你们的珍宝,尽管这些珍宝
有一万个被劫的理由。”他毫不脸红地说,神色轻松得很。
其实,他心中一点也不轻松。
“打发他。”月华仙子一面退后一面发令,大概有自知之明,自己不上叫旁人上。
“我要先领教他的秘学。”勾魂无常拦住其他的同伴独自上前:“看游魂詹子玉是否浪
得虚名。”
詹云卓然屹立,脸色逐渐变得阴森、冷厉。
一声清鸣,勾魂无常拔剑出鞘,剑发出隐隐轻吟,一拉马步,剑尖徐伸,完成进击的准
备。
詹云徐徐拔剑,锋尖徐引。
勾魂无常徐徐移位,要制造进击的好机。
詹云却在原地仗剑屹立,丝纹不动,目光落在自己的剑尖上,对移位逼进的勾魂无常不
理不睬。
勾魂无常绕至他的左侧了,剑上突然传出隐隐风雷声,闪电似的滑进两步,剑尖骤吐。
詹云浑如未觉,屹立如故,内视如故。
剑尖距体两尺,却又突然隐退。
天色逐渐明亮,远处村落已可看见早起的人走动,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的炊烟。
勾魂无常压下了长驱直入的冲动,收招退走重新移位,终于到了詹云的背后,詹云的背
部完全暴露在剑尖下,大可放手攻击了。
可是,勾魂无常居然不敢攻击,被詹云这种以背向敌的不可思议举动弄糊涂了,而至忘
了使用无常锥克敌制胜。
一个经验丰富见过大风浪的人,有时会被对方反常的奇异举动所迷惑,因此而失去本能
的反应,在紧要关头反而迟疑因循,勾魂无常目前就陷入这种境界。
所有的人,皆屏息以待,对交手双方的反常奇异举动,感到莫名其妙。
一个面对生死恶斗的人,竟然麻木地以背向敌,这人如不是白痴,就一定是吓僵了的废
物。
而一个威震江湖的高手,居然找到最佳出招的空隙而不发招,可能在心理上发生了难以
解释的变化,因而放弃这大好机会。
气氛一紧,杀气弥漫,江风振衣,衣袂飘飘,是唯一动的物体。
詹云左手的剑诀突然向外一引。
静的均势,随着他左手的一挥而突然打破,杀气陡然迸发爆炸。
沉叱声与剑啸声齐发,人影暴乱地进退闪动,剑虹吞吐,风雷乍起。
“啊……”惨号声打破了暴乱的局面。
勾魂使者向斜后方退,再退,脚下大乱,左手掩住左胸下心室部位,张开口吸气,叫声
已止,再没有其他声音发出,右手的剑抓得死紧拖在身侧。
一个中年人飞跃而上,要抢扶勾魂无常。
但慢了一步,勾魂无常退至堤缘,突然向堤外倒去。
詹云在原地屹立,但身形已转向相反的方向,剑徐徐撤回,脸色冷森森杀气方兴未艾。
锋尖三寸左右,出现淡淡的血迹。
中年人到了勾魂无常跌下的堤口,恰好看到勾魂无常的身子滚入浑浊的河水中,剑则掉
落在堤根的石缝里,已来不及抢救了,鲜血在堤壁留下斑斑遗痕,说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不幸
的人世悲剧。
“他……他去了!”中年人用僵硬的嗓音说。
詹云的目光,从遥远的云天深处,回到堤西端的人身上。先前他是面向东的,东面有月
华仙子海管事一群人。
东天出现了淡淡的朝霞,天终于亮了。
一声刺耳的悲愤怒吼,冷芒破空而飞。
詹云退后一步,冷芒几乎擦他的左胸侧而过,远飞出五六丈外,落入堤内的草丛。
原来是中年人突然转身发射飞刀,相距不足两丈,却不幸落空失手。
詹云的剑随身而转,指向堤外缘的中年人。
中年人再次咬牙切齿发出一把飞刀,速度似乎增加了三倍。
詹云冲进快速地仅扭动了一下,飞刀便从左胁下一惊而过。快,有如电光一闪,剑长驱
直入,人已接触,生死立判。
中年人发射飞刀的姿势尚未静止,剑已无情地贯入咽喉要害。
人影似流光,詹云已回到原处,面向东,一去一回,像是同一瞬间发生的事。
中年人不见了,已跌出堤外去了。
詹云的目光,阴森森地落在月华仙子的身上。
死一般的静,所有的人皆被刚才发生的快速生死恶斗所震撼,谁也没料到大名鼎鼎的勾
魂无常,从敌人身后进攻而自己却死了。
月华仙子打一冷战,悚然震骇向后退。
“你走不了的。”詹云的语音冷酷已极:“除非你与花非花一样据实招供,不然……”
月华仙子大概是被逼急了,玉手一挥沉声娇叱。
众人不约而同随娇叱声冲上,两面一合前后夹攻,刀剑风雷骤发,来势如崩山。
詹云一声长笑,人化旋风反攻后方的人,剑如狂龙闹海,人似电火流光,行石破天惊的
雷霆一击,不给对方有合围的机会,大发神威抢先攻击西端的人,贯入人丛先行突破再席卷
两翼,响起了一阵狂野的兵刃交击声,人群乍合乍分,然后号叫声暴起,人体摔倒、滚动、
抛掷……
疯狂的搏杀结束得很快,斗场仍在乱,詹云的身影已远五六丈外,引剑等候东端的人冲
来。
地下倒了五个人,其中有一位有背囊的人。
他脸色又变,眼神变得更阴冷,更冷酷。
在他的估计中,五个背囊的人必定不随众人抢攻,至少也该迟一步或在外围接应。而事
实上西端的两个家伙,甚至比其他的人还要凶悍,攻得更猛,根本不以身有背囊而有所顾
忌。
只剩下七个人了。
月华仙子惊得手脚都软了,张口结舌满脸是惊怖的神情,站在尸堆中发抖,女人毕竟是
女人。
煞神郭安拦住了同伴,阻止同伴们凌乱冲进。
“结阵!”煞神郭安惊恐地叫:“不要和他硬挤!”
詹云徐徐迈出第一步、第二步……向七个惊恐的人慢慢接近。
血腥触鼻,不时传出几声濒者的呻吟和呼救声。
“在下要杀光你们。”詹云凶狠地说,一步步逼进,血迹朦胧的长剑,发出朦胧的血
光。
第一个人受不了杀气的压迫,苍白着脸向后退。
右侧就是煞神郭安,手在发抖。
“冷姑……姑娘……”煞神郭安用发抖的声音低声说:“再不走全……全得躺……躺
下,这……这里是……是毁尸灭……灭迹的好……好地方……咦……”
月华仙子已不等他说完,向后飞退。
煞神郭安不是傻瓜,冲向堤口,全力飞跃而起,跳入三丈外的滔滔浊流,像条大鱼向下
游遁走。
四个背背囊的人,手乱脚乱解背囊丢下,像兔子般逃掉了。
詹云冷然屹立,徐徐收剑入鞘,抬头仰天吸入一口气,表情沉重。
“我不喜欢这种情势。”他叹息一声自言自语:“可是,我已经是马行狭道,船抵江
心,唉!”
又是一声深长的叹息,他心情沉重地举步,下了石堤,无精打采地走了,自始至终,他
没看那四只背囊一眼,更没向那死了的,背上仍有背囊的人投过一瞥。
日上三竿,一艘小艇行驶在罗柳河上,乘客只有詹云一个人,划桨的舟子是个渔夫打扮
的,赫然是詹云一到淮安,便在酒楼会晤的铁门神,淮安地方上小有名气的地棍,运河上下
游的卑贱地老鼠。
到达妙判曾超的别墅附近河面,河滨的水阁在望。
“真在这里?”詹云问。
“詹兄,兄弟误过事吗?”铁门神傲然问。
“没有,你了不起。”
“夸奖夸奖。”
“靠岸。谢谢你,你得回避。”
“好。大河老龙见龙王去了,兄弟何必回避?”
“不,老兄,人怕出名猪怕肥、你如果想出风头,必须具备挡灾的能耐,何必呢?你不
是混得很好吗?”
“哦!对,我听你的金玉良言。”
船靠岸,詹云一跃登岸向铁门神挥手道别。
庭院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号。
他身形疾闪,消失在草木深处。
曾家的别野共有五六栋宏丽的楼房,四周建有丈余高的院墙,里面花圃处处,庭深院
广,富豪门第当然不同凡俗,在地方上曾家的财势是有名的。
詹云到了宅西端,跃登院墙头定神凝望。
上次他前来擒捉花非花,是从宅后接近水阁的,并未进入别墅。按理,曾家应该戒备森
严,但令他大感意外的是:宅内好像没有几个人。
站在墙头上,可以看到西院大院子里的光景,十余名劲装大汉两旁分立,中间一排交椅
坐着五个人,中间那人正是一表人才,年约半百的主人妙笔曾超。右首,是个满脸横肉长像
狞恶的中年人。
对面一株大树的横枝上,吊着五个人,其中有太平箫。五个人上身被剥光,捆住双手吊
起,双足离地五寸,每个人皆血肉模糊,鞭痕刺目。
两个行刑的人,各提着一根沾满血的皮鞭。
“萧老兄,詹小狗到底到何处去了?”妙笔曾超狞笑着说:“你还是招的好,再熬下
去,身上的肉都会掉光腐烂,神医药王乐一贴也救不了你,好死不如恶活,你何必不识时
务?”
“在……在下怎知道他……他到何处去了?”太平箫虚弱地说:“连花花太岁程老兄
都……都不知道他……他的下落,所以无……无法及时请……请他参予夺……夺宝。如果他
在,昨晚怎……怎会失……失败得那样惨?我……我好恨!”
“你说谎!”像貌狞恶的人怒叱:“我活阎王亲眼看到他出城奔向清江浦,也就是你们
埋伏劫宝的地方。”
“你神气什么?”太平箫咬牙顶了回去:“我太平箫人虽然邪,就……就是不……不说
谎。”
“打!”活阎王怒吼。
行刑的人刚举鞭,西院门突然人声嘈杂,几个家丁搀扶着一个受伤的人夺入。
“曾兄……”受伤的人虚脱地叫。
所有的人皆变色而起。
“咦!钟离兄,你……”妙笔骇然惊问。
“渡……渡河失……失败,死了六……六个人,兄……兄弟受……受伤装……装死,
逃……逃得性命……”钟离兄跌坐在椅内猛烈喘息,说不下去了。
“哎呀!船呢?”妙笔急欲知道姑丈的下落。
“不……不知道,船……船没有来……”
“是谁下的毒手?”
“游魂詹……詹子玉……”
“什么?他……他该在清江浦……”
“就是他。”
“这……冷姑娘他们呢?”
“她们逃……逃得快……”
“那五囊假珍宝呢?”
“还……还在河堤。”
“那詹……”
“他……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就走了。”
“哎呀!”妙笔曾超几乎跳起来:“那狗东西一定看出破绽了,快到管家湖南码头看
看,快!”
留下两个人看守俘虏,其他的人都走了。
两个看守坐在树下聊天,懒得理会吊着的五个快死的人。太平箫的身躯在缓缓摇摆,转
动,突然,那无神的双目有了光彩。
“救我!”太平箫拼余力大叫。
两个看守惊跳而起,一声刀啸,一个看守警觉地拔刀。
詹云出现在树后,像尊门神。
“把他们解下来。”詹云沉静地说。
“你是谁?”看守厉声问,扬刀逼进。
“游魂詹子玉。”
“当!”看守的单刀坠地,如见鬼魅扭头便跑。
“你敢走?把人解下来。”詹云沉喝。
两看守几乎惊倒,战栗着将五个俘虏解下,退在一旁发抖,像是待宰的老牛。
五个人受的鞭伤相当沉重,幸好没有其他创伤。
“你们能走吗?在下送你们出去。”詹云苦笑着说:“你们大概也上了当,这位妙笔曾
超确是人才。”
“詹老弟,咱们全栽了。”太平箫坐在地上活动麻木的双手:“珍宝恐怕已经过了河,
花花太岁带咱人二十余条好汉,闯进他们的天罗地网,不但拦不住珍宝,而且几乎全军覆
没。”
“珍宝并未过河。”詹云的话坚定有力。
“老弟,那些木箱……”
“想想看,他们任何时候,都可以把小小的珍宝箱偷带过河,用得着如此设下计谋劳师
动众吗?”
“这……对呀!那……”
“这就对了。如果不将贪心的群雄解决掉,过了河仍然不安全,除掉你们这些人,定可
收到杀鸡儆猴的功效,以后就不会有风险了。”
“那……老弟可曾猜出珍宝的下落?”
“刚才他们的行动,已经明白告诉你们了。”
“哦!南码头……”
“走吧!离开再说,在下得赶两步。”
南码头以往半搁在岸边的破船,已经不在原处了。杨东主这艘船已被解雇,这几天正忙
着修船,大概已经修妥啦!正在向上游航行,显然要返航苏州。
当妙笔一群人十万火急赶到码头时,杨船主的船已经消失在南面的河湾后。
不久,五艘小艇破水向上游飞驶。
与运河并行的官道中,詹云大踏步向南赶。官道与运河时合时分,由于地势平坦,官道
相当直,不时可从草木的空隙中,看到运河的景况。
五艘小艇虽然是逆流上溯,但速度依然相当迅速。三里、五里……杨船主的船快被赶上
了。
双方逐渐拉近,三百步、两百步……蓦地船头一转,向东岸的平坦河岸冲去。
五艘小艇破水跟到,纷纷靠岸。
杨船主的船上,出现朱书生兄弟俩,但已不是书生打扮,换穿了船夫的脏衣裤,腰带上
插了剑,朱书生左胁下挟了一个两尺长的木箱。两人飞跃登岸,奔入前面的短草坪。
以妙笔和活阎王为首的三十余条好汉,跳上岸像一窝蜂,发疯似的狂追。
原先行驶在杨船主前面的另一艘小货船,突然也冲向河岸,跃出三名轻功极佳的高手。
两人左右一分止步转身,身形转过剑已在手。
三十余名高手先后到达,半弧形列阵,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花花太岁偕两同伴奔到,占住了西南角。
“珍宝在此地,见者有份。”花花太岁兴奋地大叫:“小书生,二一添作五,在下三支
剑助你一臂之力。”
朱书生瞥了花花太岁一眼,不再理会。
“你好大的胆子。”活阎王越众而出暴怒地叫嚷:“你能查出珍宝仍在破船上,可见你
的智慧确是高人一等,比那些该死的蠢才高明多多。把珍宝箱乖乖交回,在下放你们一条生
路,给我滚得远远地,从此不许到淮安来。”
朱书生神色颇为从容,一脚踏住珍宝箱。
“活阎王,在下从扬州跟来,珍宝已经到手,你以为在下会轻易地放手吗?”朱书生的
声音有点怪怪地:“你们人多,唬不倒区区在下。”
“晏兄,交给我。”妙笔曾超举步上前:“兄弟是主人,我要他生死两难。”
“曾兄,一人一个。”活阎王拔出狭锋刀:“这家伙艺业深不可测,我来对付他。”
“还是并肩上吧,晏兄。”妙笔拔出他的判官笔:“这小狗一把摺扇,就把敝姑丈一身
神功逼散了,不可轻敌,必须速战速决。”
“好,上!”
朱书生冷冷一笑,将珍宝箱拨至小书生脚下,然后举步上前:“在下就让你们一刀一笔
联手,以免遗憾。”
龙吟隐隐,宝剑出鞘,冷森森的剑气随剑迸发,晶亮的剑身在烈日下发出熠熠光华。
活阎王脸色一变,向妙笔一打手式,两面一分,开始形成合击。
朱书生脸色冷肃,剑一引,立下门户,浓浓的杀机像怒涛般向外涌发。
一声怒啸,刀笔齐进,有如电掣霆击,配合得恰到好处。
“铮铮!”清鸣震耳,乍合的人影倏分。
朱书生退了一步,而扑进攻击的一刀一笔却暴退丈外,罡风徐敛,两人脸色突然变得苍
白如纸。
“再出来两个。”妙笔咬牙叫:“先用暗器埋葬他,剑上的劲道可怕。”
不止出来两个,而是六个。
“哈哈哈哈……”狂笑声震耳欲聋。众人吃了一惊,转首向笑声传来处注视。
詹云狂笑着大踏步而来,手按在剑靶上。
“游魂詹子玉!”活阎王骇然叫。
“在下是跟他们来的,你们走的是水路。”詹云站在三丈外发话:“太平箫五个人已经
走了,他们发誓要回来复仇,姓曾的,你最好留些神。当然,也许你用不着留神了,你要死
在这里,死人用不着耽心阳世的了。破晓时分在河堤,十四个人好像只接了在下一招,你们
现在用三十二个人,应该可以接在下三招以上,对不对?唔!好像他们还没有逃回来?煞神
郭安是跳水逃走的,他不会像大河的水一样,一去不回头吧?”
十四个高手只接了一招,似乎吹牛皮吹得离了谱,但所有的人,包括活阎王和妙笔,全
感到毛骨悚然,脊梁发冷。
“你们可以用暗器相辅。”詹云的话如雷鸣般震耳:“在下是很大方的,勾魂无常的师
弟飞刀圣手耿宏,在下就曾经给他两次发射飞刀的机会才杀他的。喂!你们准备好了没
有?”
一声龙吟,剑倏然出鞘。
两个家伙扭头便跑,向江边狂奔。接着又是两个,又是三个……片刻,少了十四个人。
“怎么?只剩下十八个了?”詹云大声说:“那么,两招该够了。你们大概都是要钱不
要命的好汉,在下成全你们就是。”
又溜掉了两个。
“咱们认栽。”活阎王收刀入鞘痛苦地说:“姓詹的,在咱们起初的估计中,你游魂是
最不可能威胁咱们的人,没料到最后却失败在你手中,罢了!”
活阎王说完,扭头就走。妙笔摇摇头,长叹一声随后举步,领着垂头丧气的同伴往江边
走。
朱书生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长气,收剑入鞘。
“你真不怕他们用暗器围攻?”朱书生向詹云问:“这里面有不少暗器高手,有不少可
破内家气功的歹毒暗器,你……”
“吹牛夸大并不犯法。”詹云冷冷地说:“老弟,我要珍宝箱,我是当真的。”
花花太岁像一个幽灵,悄然接近小书生的身后,突然一剑刺出。
而詹云手中的剑,已先一刹那破空飞射。
“嗯……”花花太岁闷声叫,身形一顿,剑因失去准头而刺入小书生的右胁侧,而詹云
的剑,却贯入花花太岁的左胁。
“哎……”小书生惊叫,扭身一剑狂挥,凶猛地砍入花花太岁的右腰,几乎把花花太岁
砍成两段,花花太岁倒了,小书生也痛得浑身抽搐。
朱书生大惊,疾抢而至,扶住了小书生。还好,小书生仅伤了皮肉,剑是斜擦而过的。
“如果我不给你呢?”朱书生一面替小书生上金创药,一面向詹云说:“你打算杀
我?”
“我不会杀你。”詹云拔回自己的剑:“我只要里面的四件东西,其他的全给你,不算
过份吧?”
“我一件也不让。”朱书生顽强地说。
“你……”
“我是当真的。”
“好吧,解语花,我不再求你。”詹云咬牙说:“你是侠义道的女英雌,你做出这种
事,侠义道的人不会原谅你的,我会向令尊讨公道。”
“你说什么?”朱书生惊问:“你……你说我是……”
“我在扬州就知道你跟来了,你的船跟得太近。”詹云扭头就走。
“站住!你早知道我?我不信。”
“在高邮,你的船泊在右邻第三艘,不错吧?我是从你的船上岸的。”
“你这坏……坏东西!”解语花笑骂:“你竟敢利用那两个贱女人,把我引到那种肮脏
地方……”
“这是天大的冤枉。”他亟口分辩:“我是利用那地方迫妖女就范,谁知道你脸皮厚敢
往那种地方钻!”
“你你……”
“真的。我发誓……”
“你发过多少次誓?”解语花睥睨着他,脸上有笑意。
“这……”他抓抓头皮:“抱歉,好像我还不会发誓,也许小时候拜师时发过,但记不
得了。”
“拿去啦!”解语花踢了木箱一脚:“但有条件。”
“说说看。”
“我陪你跑一趟杭州。”解语花说:“这些东西都是杭州人的,该送回去。”
“好哇!谢谢你,哦!你不怕我?”他欣然叫。
“咦!我为何要怕你?”
“我是个酒色之徒。”
“你敢?”解语花大发娇嗔:“你一定要玩世嘲世吗,我要你诚实答复我,如果我不将
珍宝给你,你真的是要向我爹讨取吗?”
“那时候,这些东西还存在吗?”他苦笑:“所以……”
“所以什么?”
“你我在这里将有一场可悲的生死决斗,请原谅我。”他心情沉重地说:“为了这件
事,我心里一直不好过。”
“哦!你这人好可怕,好工于心计。”解语花突然握住他的手:“但你是对的,你不是
一个为人谋而不忠的人,这是我尊敬你的最大原因所在。我们到河边去等船。”
“等船?我要回淮安与人会合……”
“蓝福和小亮吗?他们的船不久就可顺流而下了。”
“哎呀!原来你知道他们!看来你比我更工于心计。”他欣然大笑,突然忘形地一把将
解语花拥入怀中。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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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 扫校,旧雨楼 独家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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