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戈玉帛
——义不容醉、风雨满城
九月初,秋风扫过大河两岸,早晚寒风刺骨,风过处,凋零的草木发出萧杀的呼啸,
冬来了。整座归德城,在秋风黄叶中冷然屹立,像一个风骨嶙刚、垂垂老矣的老人,并
未倒下去,它依然是一座历史的名城,虽则它往昔的“南都”和“南京”的时代,已经
一去永不复回。千万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用尽一切阴谋诡计和手段,争夺霸占这一带
膏腴的土地。
最后,也一一倒在这一带的膏腴土地下,掩埋、腐烂、融化。土地仍是土地,归德
城依然屹立不遥深秋的原野另有一种美,美得凄迷,光秃秃的凋林在寒风中颤摇,满目
是连天的枯黄衰草。但田野里,生命正在默默地孕育。
从南湖至杏岗一带田野,这些天来显得特别忙碌。地已经整妥,拉开了播种时节的
序幕。
杨家的长子杨家骅,居然到田地上来了,带了三位长工,挑着三担食物到达北端的
地头,在大槐树下放下食物。
在广阔的田野里,有许多组人在播种,每一组是四个人,在前面踩行和在后面踏行
的孩子们不算在内。前面一个人拉黄牛,牛拉着麦漏架,后面的人熟练地把麦种均匀地
从三条木管孔中,匀称地漏入一行行小畦内。再后面,一人牵着骡,骡拉着石碾,由最
后一个人控制石碾滚动,把播了麦种的小畦压平,播妥的田地广阔得一望无涯,娃娃们
在上面奔跑、呼啸,玩得兴高采烈,欢笑声盈野。
种地的人真是忙,中秋一过就得整地,九月之前小麦必须种下去,长出小苗又得割
来喂牲口。一直到十月大风雪降临,大雪把麦苗深深地压紧在雪下,这才是准备过年的
所谓农暇时光,种地的人才能喘过一口气来。
长工发出一声吆喝,告诉种田的人该午膳了。
几个小娃娃在照顾牲口,二十余位汗流浃背的汉子,先后来到一排槐树下,分开来
各自喝水进食。
这是一年中,种地的人吃得最好的一次,另一次是收获期。大大的硬馍,稠稠的小
米粥,大碗大碗的各式腌菜,甚至还有一盆肉。
一位掌麦漏的中年农夫,坐在杨家骅身侧,左手指头顶着一海碗小米粥,掌心中盛
着一把蒜头,右手抓了一块硬馍,还有一块三寸长的烧羊肉。
“少爷,怎么有空回庄子里来?”中年农夫一面吃一面问:“粮运完了?”
“开封那边已经办妥了。”杨家骅说:“回来看看,几年没下地,庄稼的事快忘光
啦!
徐大叔,怎样,让我来摇一摇麦漏好不好?”
“大少爷,你算了吧!”徐大叔笑笑:“恐怕五升麦子让你摇也不够播一亩地,浪
费事少,摇得一堆一堆的,那才叫麻烦。我知道你能干,但这种事,不是你们这些粗心
暴躁的年轻小伙子,所能轻易打发得了的。你这叫做有福不知道享,在大太阳底下找苦
吃。老太爷到睢州去了,这两大可以回来了吧?”
“不知道。”家骅摇头:“他和粮绅樊大爷为了今年完粮的事,闹得很不愉快,恐
怕不会在这两天赶回来。唔!看样子,这两天可以播完了吧?”
“一定可以,放心啦!”徐大叔喝了一口小米粥:“看天气,今年有大风雪,明年
丰收不会有问题。听说京里传来消息,杜老爷据说丢了官,是真是假?”
“可能是的,杜老伯生性耿介,他那种人在朝廷里做官,早晚会出毛病的。伴君如
伴虎,谁知道哪一天老虎的兽性发作?”杨家骅似乎有点牢骚:“种地靠天吃饭,好像
活得也不怎么安逸,人活着,真也不是容易的事。前年闹蝗灾,那日子真难熬。徐大叔,
你辛苦了,我先回去了。”
种地的说苦真苦,三年两载,不是水旱就是蝗灾,完粮却是一升也不能少。以水灾
来说,那条黄河真是坑人,几乎三年要闹一次狠的。杨家的地距州城约十里,六十余年
前大决,黄河改道州南,归德城竟然成了黄河北岸的大城。他家的地被冲掉了大半,被
淹没了二十四年,河归故里之后才获复旧。
他的家在南湖东面三里地,称为杨庄,十余户人家,叔伯子侄真不少。庄四周,加
筑了丈五高两丈厚的寨墙,防水也可以防匪。一条小路伸向南湖北岸,与州城至毫州的
官道衔接,往来十分方便。
回到家,他换了一袭青袍,牵出他心爱的坐骑乌云盖雪,驰向十里外的州城。
距城不足三里,西面有一条小径与官道连接。那是三里外杜家进城的小径。杜家在
商丘的东麓,在本城颇有名气。商丘很小,周不过三四百步,上面建了关伯台和关伯墓,
是本城的古迹,以前的商丘县,就以这小小的商丘为名。后来本州升府,又重设商丘县。
一辆轻车,从小径驶来。
“家骅,等一等!”车内的乘客从车窗伸出头来大叫:“我们一起走。”
他勒住坐骑,在路旁相候。
“杜二叔。”他等轻车驶上官道来至切近打招呼:“进城有事吗?”
“有点事。”车和马相并而行,车内的杜二叔眉心紧锁:“有点事想请你帮忙,晚
间我到你家栈房看你,方便吗?”
“小侄不一定留在栈房,很可能回庄料理一些琐事。”他笑笑:“杜二叔,有事何
不现在说?”
“这……家兄一家,恐怕已经动身南返了。”杜二叔显得有点忧心忡忡:“睢州西
王庄的那些人,我耽心他们会生事。家兄是罢官回来的,他们抓住机会了。”
“哦!杜二叔。”他有点迟疑:”这件事得从长计议,给小侄几天工夫。栈房人多
口杂,三天后,请杜二叔晚上来小侄的庄子商量商量,可好?”
“好,大后天晚上我去,顺便拜望你爹。”
在开封(那时归德州属开封府),杨家骅是颇有名气的年轻人。甚至南京的徐州,
也知道归德的妙刀杨家骅,确是一条好汉。杨家粮栈本身买卖粮食,调节附近数府的粮
食供应,也负责官粮的解送,每一趟启运,数量皆在一百大车左右,皆由杨家骅押运,
从来就没出过纰漏,五年来平安无事。那些想抢粮或劫粮款的毛贼,一二十个休想在他
的单刀下讨得了好。他的刀法极为神妙。没听说过他杀人,所以绰号叫妙刀。
睢州在归德西面余里,地当到开封的中途站。州北十里有两座庄子,东王庄和西王
庄,居民都姓王。西王庄的庄主千手猿王百霸,是名列江湖八妖邪的风云人物,武林高
手中的高手。
杜家的杜应奎,二甲进士出身,早年曾经出任山东肥城知县。那一年,千手猿带了
几个爪牙,在肥城向白道名宿擎天手挑战,被杜知县派丁勇出面镇压,毫不客气地将千
手猿驱逐出境。要不是擎天手作证说双方论武较技印证,同时也没有出人命,杜知县不
得不法外施仁,不然千手猿很可能坐牢。因此一来,千手猿恨死了杜应奎,苦于没有机
会报复,与官府作对是最愚蠢的事,不得不隐忍下来。
现在,杜应奎内调三年,任职吏部没多久,竟然出了大纰漏罢官归来,恢复平民身
份。
一而再扬言要找机会报复的千手猿,可等到报复的机会啦!
杜应奎的罢官,一不是贪污,二不是失职,而是牵入闹了几年的大礼议案,关入天
牢,最后革职为民,幸而保住老命,已经是够幸运了,为了这一大案,不但死了不少大
小官吏,罢官的有好几百。其实,这些大小笨官真笨得活该,国家大事不管,居然不知
死活管起皇帝的家务事来。正德皇帝死翘翘,没有儿子接位。嘉靖帝是就国湖广安陆的
兴献王子,是成化帝的孙儿,辈份与正德相同,即位后尊奉自己的生母为皇太后。这一
来,满朝大臣全发了神经病,说是于礼不合,要皇帝认孝宗(弘治)为父(考),皇帝
(嘉靖)的生母蒋氏只能算王妃……反正理由一大堆,可把皇帝惹火了,火了就打,就
杀。大小百官都是些读书人,读书人就是食古不化,硬是要皇帝把生身的父母丢在一旁
称叔称妃,连皇后至京也不准走中门而由东安门进入,简直岂有此理,难怪皇帝冒火。
杜应奎如果返乡,必须走睢州,因为睢州是大道,携家带小行李多,不走大道不行。
因
此,杜应奎的弟弟杜应祥,十分耽心千手猿在途中行凶,所以想向杨家骅求救,希
望杨家骅能到开封等候,保护杜应奎一家大小返乡。
杨家骅知道千手猿可怕,所以心中为难。
结果,他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九月杪,他带了两位经常跟他押粮的伙计,悄然动身
赴开封。他无法推辞,杜杨两家是近邻,小时候他对杜应奎颇有印象。虽说十余年不曾
见面,他并没有忘了这位有学问,而又和蔼可亲的杜伯伯。在南乡一带,杜家的进士弟
不仅获得人们羡慕,也受到尊敬。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杜应奎丢官的事,附近的人早就知道;在他被关入天牢
的时候就知道了;千手猿当然已经知道了。
杨家骅与千手猿没有利害冲突。千手猿眼界高,从不对小本经营的小商号感兴趣。
尤其
是贩卖粮食的商号,人工花费大,辛苦备尝,本大利小,根本不值得江湖大豪看上
一眼,所以千手猿对杨家粮栈毫无印象。
杨家骅知道这次所冒的风险相当大,得罪了千手猿,可不是什么聪明的事。一个小
粮商需经常往外县跑,得罪了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妖邪,有如鸡蛋碰石头,那结
果岂只是可怕而已?简直就是一场充满血腥的大灾祸。
如果杜应奎是告老致仕的,情形又不同啦!致仕在家的官员,尤其是五品以上的官
员,地方官有保护他的责任,每年还得上本向皇帝老爷问安,奏呈地方政事,出了纰漏,
地方官吃不消得兜着走。谁影响这些退休大员的安全,等于直接威胁地方官的前程,与
地方官作对。千手猿有家有业,怎敢给自己找麻烦。
可是,一个被革职的官员,地方官才懒得管这些人的死活了;杜应奎就是地方官懒
得管的人。
所以,杨家骅管了一这档子事,简直是给自己过不去,把脑袋提在手上玩,不知何
时会失手把脑袋丢掉,愚蠢已极。
但他已别无抉择。
十月天,第一场风雪光临大地。
滑县,一座并不怎么繁荣的小城。那时,这座城不属于河南,属京师大名府。所以,
一到了这里,算是已经离开河南地境了,虽然过了北面的淇县后,又是河南彰德府汤阴
县。
走
这条路的旅客,仅比南北大官道卫辉府大路少些,白天里,车马行人络绎不绝于途。
申牌末,四辆骡车由四名骑士前后卫护着,进入大北门直趋韦城客栈。未晚先投宿,
早早落店安顿。
韦城客栈是滑县设备完善的老店,规模最大,杜应奎是革职的官吏,已失去住驿站
的权利,自然而然地住进了韦城客栈。
杨家骅已在韦城客栈住了半个月,眼巴巴等候杜应奎一家到来。他已看出风色不对,
不能在开封等候。
他已经十余年不曾见过杜应奎,杜应奎中榜携家上京就读翰林院时,他年方七岁,
十七年来,他仅保留儿时的记忆。对年已半百的杜应奎变成何等模样,他一无所知。当
一名劲装大汉领着一名仆人在柜台办理流水登记时,他才知道杜家的人到了。
车是直放客院下客的,所以他并没在店堂看到杜应奎。但他对杜家有劲装武林人物
随行,感到相当意外,心中一动,打消了立即求见的念头。他要暗中留心,在一旁冷眼
打量形势,比直接参予要有利些。
杜家包了一家独院,来的人真不少,男男女女加上保镖车夫,人数超过三十大关,
真该包一进独院。由于有女眷,所以除了店伙之外,闲杂人等不许进入,不但院口有店
伙挡驾,也有一位保镖管制不准闲人出入。
杨家骅打消了冒昧求见的念头,他留心注意动静,先冷眼旁观。
店堂右侧,是客栈附设的食厅,对外营业,也包办本城大户人家的筵席,供应名酒
徐沛的高梁烧,菜式也相当齐全颇负时誉。本城的名人,经常在这里宴客,食厅的楼座,
就是宴客或有钱旅客叫酒菜的好地方。
掌灯时分,杨家骅与两位同伴,出现在楼上雅座。两位同伴一叫包方山,一叫陶永
顺,是他粮栈的得力臂膀,不但赶车的技术呱呱叫,掌棒更是出色。两人的岁数都比他
大,但对他极为尊敬,固然身份是少东主与伙计的关系,另一方面他的为人和武技,也
值得两人尊敬。
三人的右邻,是杜家的两位保镖,两保镖已来了片刻,酒菜已经上了桌。
两位保镖换穿了青布夹劲装,外面披了羔皮袄,腰间有三寸宽的皮护腰,附挂着不
离身的百宝兼暗器革囊。年约四十上下,粗壮、高大、骠悍,脸上经常带着不可一世的
傲岸英气,真像个具有超凡身手的武林豪客。
三人叫来酒菜,留心两保镖的谈话。
两保镖起初瞥了三人一眼,似乎也留了心。
杨家骅也生得高大魁梧,而且更年轻英俊,穿的是墨蓝色长袍,外面加了一件羔皮
大衣,像个小单帮商人。头上的皮风帽掀起风耳,年青的面庞显得活泼生动,脸色如古
铜充满健康的神彩,难怪会引起保镖的注意。
“明天咱们该派一个人先走。”那位豹头眼的保镖向同伴低声说:“早半天到河边
打点,免得办事慌慌张张,四辆车过河,得花半天工夫,麻烦得很呢。”
“用不着你****心。”同伴是个鹰目虬须大汉,说话中气充足:“这一带的人恐怕
早就布置好了。人已经平安到达地头,没有我们的事了。再说,河上的风险,也与咱们
无关,那是老王的事。”
“到开封之后,咱们找处地方好好快活快活。”
“见鬼!快活?你没听老大说过?这一去一来,不在任何地方耽搁吗?回程恐怕更
要快些,早早脱出是非外,也好早些赶回家过年。”
杨家骅三个人,一直就在低声谈笑,谈些开封的琐事,与及江湖道的见闻,少不了
也谈到女人。
楼梯响处,上来了两男一女,领先登楼的是一位穿狐裘的少年公子,连风帽也是狐
皮的,大眼睛亮晶晶,齿白唇红,红冬冬的脸颊,那美好的五官,怎么看也不带一点头
巾味,比那些貌美如花的大姑娘还要标致。另两人一是穿老羊皮大袄的中年长随,一是
中年妇人。
长随像貌骠悍,妇人徐娘半老依然显得清秀动人。
“来四色下酒菜,两壶酒。”中年妇人向引他们就座的店伙吩咐:“汤面以后再
说。”
“好的,小的这就下去吩咐厨下准备。”店伙和气地点头:“那一种酒……”“不
要二锅头,来淡一点的。我家公子爷不能喝烈酒。”中年妇人盯着公子爷笑笑:“菜也
要清淡一点的,油腻很烦人。”
店伙含笑离开,公子爷的目光,先扫了全楼一眼,最后回到对桌的杨家骅脸上。
杨家骅也含笑向这一面注视,笑得有点邪邪地。
“你笑什么?”公子爷突然用标准的官话问,声音悦耳,但神色却不友好:“有什
么好笑?”
“天寒地冻,来这里的食客,很少有喝淡酒的。”杨家骅信口说:“冬天的菜,清
淡的真不好弄,厨房里的大师傅要皱眉头啦!老弟,别多心。”
“住口!”中年长随大声叱喝:“你小子大胆,竟敢在我家公子面前称兄道弟,你
是骨头发痒欠揍。”
“哦!厉害。”杨家骅做鬼脸:“抱歉抱歉,这年头称兄道弟实在不成敬意,但不
称人家公子爷并不犯法欠揍,是不是?”
中年长随怪眼一翻,倏然而起。
“你不要吓唬人。”杨家骅笑笑:“在下没有事求你们开恩,更不想与你们打交道,
井水不犯河水,阁下用不着摆出霸王面孔唬人,在下没招惹你们,对不对?”
“许叔,不要理他。”公子爷阻止长随发威:“这人牙尖嘴利,篾片嘴脸讨厌得很,
不理他也就算了。”
邻桌的一位保镖,脸上已有了五分醉意。
“哈哈哈哈!”那位豹头环眼的保镖大笑:“这小子不但牙尖嘴利,而且耳朵长得
很,鬼鬼崇崇偷听咱们谈话好半天,他的确是欠揍,在下真想揍断他的几根骨头。”
包方山比杨家骅年长几岁,反而没有杨家骅沉着。
“不要光说不练。”包方山冷冷地说:“想,有屁用,你想捡到一座金山,想房里
有十七八个瑶池仙女,想得到吗?那是做白日梦妄想。”
“挖苦得好!”壁角里传来刺耳的喝采声:“这年头,做白日梦的人多得很,妄想
金山美女的人更多。”
那是一中年梳道髻的马面人,生了一双不带感情的山羊眼,留两撇鼠须,穿的棉袍
相当寒酸。这人一个人占了一桌,四壶酒已喝了三壶,脸色依然苍白得怕人。
刺耳的喝采声,吸引了所有酒客的目光。众目睽睽之下,发话的保镖怎下得了台?
扭头
瞥了包方山一眼,哼了一声,立即转移目标,拍下木箸倏然而起,举步向厅角一桌
的中年人走去,大环眼彪圆似要喷出火来,摆出了要吃人的神态。
中年人冷然目迎,山羊眼毫不眨动,嘴角牵动了几下,阴森之气迸发,浑身充满鬼
气,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阴魂,连相距数座桌面的人,也感到鬼气的侵袭,不由自主地
汗毛直竖。他那苍白的大马脸,的确令人看了心中生寒。
豹头环眼的保镖似乎也感到气氛不对,沉重的脚步渐来渐慢,最后停在邻桌旁,竟
然失去了再接近的勇气。
“你过来。”中年人阴森森地说。
保镖心中一寒,脚下像是生了根。
有百余名食客的食厅,居然鸦雀无声,寂静得怕人。
寒气似乎愈来愈浓,浓得令人身上发冷。
杨家骅的目光,移向那位美少年。美少年怔怔地盯视着远处那位充满鬼气的中年人,
眼中有惊疑的神情。
梯口附近有两名店伙,已手足无措不敢上前劝解。
没听到楼梯响,梯口却出现一位穿了烂棉袄的老花子,可能已来了多时。
“俞镖师不是笨爪。”老花子怪腔怪调地说:“知道再往前走一步,就会送命在九
阴鬼手之下了,怎敢拿自己的老命开玩笑?”
豹头环眼的俞镖师一听九阴鬼手四个字,大吃一惊,浑身一震,眼中出现恐怖的神
色,惊怖地后退。
“你也跟来了?来得好!”中年人说,身形突然飞射而出,越过三张食桌,向梯口
电射而去。
老花子一声狂笑,但见人影一晃,便消失在楼梯下,好快的移影换形身法,已到了
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境界。
中年人晚了一步,站在梯口向下面冷冷地说:“北丐姓蔡的,你如果胆敢伸手管凌
某的事,凌某要追得你上天入地,不埋葬了你决不甘休,你给我小心了,离开我远一
点。”
“哈哈哈哈……”楼下的狂笑声逐渐远去。
中年人不再理会下面的笑声,转身堵住了梯口,不带表情的山羊眼,不转瞬地遥盯
着已回到食桌,低下头惶然进食的俞镖师。
“我阴司恶客从京师跟下来,发现了一桩奇怪的事。”中年人凌某用充满鬼气的腔
调说:“不错,京师威远镖局,的确有俞、任、袁、柳四位镖头,但老夫都认识他们。
而且调查结果,威远镖局并未接下这么一趟镖。老夫正在进一步调查,到底是什么人在
弄玄虚,看谁敢在我阴司恶客凌盛面前装神弄鬼,凌某决不饶他。”
说完,转身下楼,临转身时向两位镖师阴阴一笑,那笑意委实令人不寒而栗。
最感到吃惊的该是杨家骅,但他脸上毫无异状。
“喂!”他向邻桌两位镖师打招呼:“你们真是威远镖局的镖头?你姓俞,那一位
又姓什么?任、袁、或是柳?”
“你他娘的少管闲事,活得要长久些。”姓俞的镖师粗野地怒吼:“你如果听那阴
司恶客狗杂种胡说八道,保证你这一辈子只能活这么大年纪了。”
“阴司恶客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而是宇内闻名的魔头。”杨家骅笑笑说:“连天
下第一恶丐北丐蔡杰也奈何不了他。诸位在他面前捣鬼,恐怕活得不会长久的,小心你
们自己吧,何必多树强敌?”
“你是阴司恶客的人吗?”美少年沉声问。
“阴司恶客从不与人结伴,谁都知道他是横行天下的孤魂野鬼。”他说,开始进食。
“那么,尊驾该是北丐的人了。”
“阁下看我穷得像花子吗?”
“不像,最好不要是恶花子的党羽。”
“阁下与北丐有过节?”
“很难说,以往没有,但谁也不敢保证以后有没有利害冲突,你也不例外。”
另一处角落里,一直背向这一面的一位食客,突然放下杯箸转过身来。严冬期间,
所有的人皆穿了臃肿的皮袄,头上戴了皮风帽,如不站起来面面相对,从背影上很难分
辨男女。
这位食客转过身来,灯光下看得真切,首先就让人看到那对珠耳坠猛摇摆,美丽的
面庞红馥馥,一双水汪汪的明眸真有无穷魔力,好一位年轻貌美,令人心醉的美丽姑娘,
艳光四射极为动人。
“年青的公子爷。”美姑娘用俏甜的嗓音说,明眸中有奇怪的笑意:“如果本姑娘
承认是北丐的党羽,你打算怎办?”
美少年冷哼一声,用不屑而且不友好的目光,狠狠地盯视着美姑娘。
“很简单,我娶你做第三房小妾。”美少年的口气充满轻薄,且带有浓浓的火药味:
“你很美很美,非桃即杨,正是娶妾娶色的好人眩”美姑娘柳眉一桃,拂袖而起,袅袅
娜娜向美少年这一桌接近,眼中有令人寒栗的光芒发出,一面微笑,一面卷起皮袄宽大
的袖口。
“慢来!”中年妇人离座,从容挡住来路,脸上一片肃杀:“大庭广众之间,没有
动手动脚的必要,是吗?”
“大嫂,你知道大庭广众之间不能动手动脚。”美姑娘直逼近至三步内,笑得相当
妖媚:“但本姑娘冷眼旁观,好像挑衅的人,是那位年青的公子爷,咄咄逼人,神气得
很,没错吧?”
“好像与你无关,对不对?”中年妇人冷冷地说。
“不对。”美姑娘指指杨家骅:“本姑娘是他的同伴,你说有关无关?”
中年妇人一怔,眼中有疑云。
杨家骅也心中嘀咕,自己怎么多了一位女伴?而且这位女伴美得出奇呢!不由自主
多看了美姑娘一眼。
“让她过来。”美少年含笑挥手:“我不信她敢在我面前耍什么死招。”
中年妇人向侧移,闪在一旁冷然戒备。
美姑娘到了桌旁,嫣然一笑,颊旁出现动人的笑涡。这么美艳动人的美姑娘,在大
庭广众之间向年青的公子爷讲理,能讲出什么好理来?
“不要在我面前施展媚功。”美少年冷冷地说:“那不会有结果的。你要和我讲
理?”
“对付你这种人,不需要讲理。”美姑娘不笑了。
“那你来干什么?”
“教训你。”
“你不配……”
“本姑娘却是不信。”美姑娘抢着说,左手向前一拂,纤纤玉指在拂动时四指齐弹。
双方相距不足八尺,正是暗器最具威力的距离。
没有暗器发出,看不到异物,听不到异声。
美少年一不起势,二不伸展手脚,连人带凳突然斜飞丈外,斜穿出中间的走道,在
另一桌食座前停住了。
“本姑娘不想伤你,不然,哼!”美姑娘不屑地说:“你还算机警,知道及时趋避。
五
行大挪移的火候不错,但在本姑娘面前,你还不够资格卖狂。”
美少年脸色一变,眼神中已没有傲态。
中年长随已长身而起,挡在中间双手上提,脸色沉重凝神以待,双手随时皆可能发
起凶猛的袭击。
这瞬间,位于美姑娘左后方的中年妇人,突然抬手伸掌,在八尺外吐掌偷袭遥攻。
同一瞬间,杨家骅左手的酒杯,以令人无法看清的奇速破空疾射,有如电光一闪。
酒杯恰好到达中年妇人与美姑娘的中间,突然啪一声爆响,酒杯如被看不见的鬼手
所击,爆炸成碎屑四散而飞,但碎片很少飞向中年妇人这一面,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坚壁
所阻挡。
美姑娘就在酒杯爆炸的刹那间,斜挪两步避开无形的掌力及体,却被炸飞的细小瓷
片沾上了皮袄。
“你就会这点能耐?”美姑娘白了杨家骅一眼,似笑非笑似嗅非嗔,那神情极为动
人:“胳膊往内弯,你到底帮谁?”
“在下谁也不帮,只是阻止出人命。”杨家骅笑笑:“那位大嫂的摄魂掌力可及八
尺外,虽然伤不了你,但你可能动杀机,你杀她容易得很,我知道你不会饶她的,幸好
掌力没能触及你的娇躯。”
“酒杯碎片沾了体,你怎么说?”
“你……”
“姑娘,在下这儿陪不是。”他抱拳施礼。
“好!我不和他们计较,冲你的金面,知道吗?”美姑娘又白了他一眼。
“在下深感盛情。”
“唔!你很会说话,回头见。”美姑娘嫣然一笑,无所顾忌地举步走向梯口,背部
暴露在美少年和中年长随眼下,不怕对方在背后偷袭。
美少年三个人,脸色都不正常。
“你真是她的同伴?”美少年提着凳回座向杨家骅问。
“不是。”他率直地答。
“你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他摇头。
“那你怎知道她不怕摄魂掌力?”
“凭她拂手四指齐弹的功力,在下就知道她的护体奇功必定已臻化境。阁下的同伴
从后面出手偷袭,必定激怒她含怒反击,阁下的同伴决非她的敌手。阁下虽则身怀绝技,
如想胜她,势难如愿。”
“我知道她是谁了。”
“哦!她是……”
“指力掠过在下身侧,不但冷流袭体,而且可隐约嗅到淡淡的焦味,那是指力高速
飞射时的异常焦臭。”美少年苦笑:“她是江湖上令人闻名色变的女魔,泰山六指鬼母
的传人,玉狐杭了了。”
“哦!杭了了,这名字好怪。”他说。
“当然不是她的真名,了了的意思,是冒犯了她的人,一了百了。”美少年说:
“在下不见得怕她,三比一,她占不了便宜。”
中年妇人回座坐下,脸色仍未回复原状。
“能飞杯震散老身的掌力,年青人,你武功的修为,已超越了你应有的境界。”中
年妇人向杨家骅说:“但从碎杯的炸裂情景估计,你还算不了高手中的高手。听老身的
劝告,赶快离开是非场,不介入任何纷争,这是你保住性命的不二法门。”
“承告了。”他冷冷地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又道是阎王注定三更死,
决不留人到五更。在下的事,不劳大嫂忠告。”
“兄台贵姓大名呀?”美少年一反先前狂态,居然含笑相询。
“彼此皆是风尘过客,没有通名道姓的必要。”他冷冷地说,转面不再理会,自顾
自进食。
美少年大感没面子,眉毛一挑正待发作,却被中年妇人摇手止住了。
杨家骅与同伴匆匆食毕,迳自走了。
“查一查这人的底细。”美少年向中年长随低声说:“看是否会妨碍咱们的事。”
“这人太年轻,落店恐怕用的不是真名。”中年长随说:“不会查出什么结果。愚
叔派人找朋友问问看,最好不要招惹他。此人深藏不露,他飞杯的手法,愚叔就没看出
来,虽然愚叔一直就留意他的动静。”
“目下最要紧的是,查出阴司恶客、北丐、玉狐这些人的意图。”中年妇人也低声
说:“宇内闻名的高手齐聚小小的滑县,决不是巧合,必定有所为而来。咱们走吧!赶
快把信息传出,这种情势似已失去控制,委实令人耽心,阴司恶客尤其是心腹大患,毫
无疑问他是冲咱们而来的,他已经表明了态度。”
两位镖师是最后走的,两人的脸色都十分凝重不安。
杨家骅三个人返回客房,沏来一壶茶,一面品茗一面低声商量。这是一问有内间的
大客房,本来就用来接待眷口众多的旅客,内间有床,外间也有,临时加了一张简单的
小床,足够三个人歇宿。
“家骅,你认为情势已明朗化了吗?”包方山心事重重地问。
“很难说,包叔。”他已有点不安:“目下言之过早,但毫无疑问地,所有的人,
都是冲杜老伯来的,连那四位冒充镖师的人也不例外。一个被革职的大官,带了那么多
箱笼行李,引起歹徒觊觎,是极为正常的事。”
“怪事,京师到此地已在千里外。”陶永顺说:“沿途下手的机会多的是,但他们
却平安无事到达此地,眼看过了河便到达地头,他们在等什么?”
“听阴司恶客的口气,他与北丐是匆匆赶来的。”杨家骅谨慎地分析:“如果他的
话可靠,四个镖师是冒充的,那么,冒充的人有何意图?如果也志在杜老伯,沿途为何
不下手?
这件事委实令人费解。”
“很可能是真的存心保护壮大人的白道豪杰。”包方山说出自己的判断:“听他们
谈话的口气,好像还有人暗中随行策应。”
“白道豪杰不会称主事的人为老大。”杨家骅推翻了包方山的判断:“四个家伙大
概负责将人送过河就算了,似乎无意送佛送至西天。大事有点不妙,情势混乱得很。好
在图谋的人愈多,顾忌也愈多,谁也不肯冒险抢先下手,这对我们有利。”
“家骅,你对付得了阴司恶客吗?”陶永顺问。
“还不知道。”他慎重地说:“小侄对这些江湖霸字号高手名宿,除了听到一些风
声之外,从没打过交道,所以无去估料他们的真才实学。不过,我不怕他们。”
“北丐的真才实学,其实不下于阴司恶客。”陶永顺说:“只是北丐老奸巨猾,以
游戏风尘自命,从不与高手名宿真正拼老命,所以阴司恶客看穿了他。那个妖艳的玉狐,
出道扬名立万,乃是近三年来的事,有不少高手名宿曾经栽在她手中。听说她是个行为
放荡的妖姬,贤侄千万要小心应付。今晚她居然没下手行凶,很可能看上了那个什么公
子爷。”
“那是个假公子。”杨家骅笑笑:“耳垂有穿耳孔,世间哪有那么俊的娘娘腔的公
子爷?我敢保证玉狐已经看出来了,不然凭那几句轻薄的话,妖女不缠上去才是怪事,
玉狐不是省油的灯。”
“唔!不错,恐怕真是个易钗而弁的冒牌货。”陶永顺摇头苦笑:“愚叔闯了多年
江湖,眼睛愈来愈不中用了。这年头,姑娘们是愈来愈大胆放肆啦!”
“咱们安顿吧!外面有了动静。”杨家骅压低声音说。
“哦!你是说……”
“上面。”杨家骅向屋顶指指。
上面钉了承尘,事实上很难听得见屋顶上所发的轻微声息。但陶、方两人相信杨家
骅的耳力,点头表示领悟。三人喝干了杯中茶,立即准备安顿。
杨家骅在内间的房门口止步,扭头沉静地说:“让他们先闹个天翻地覆,咱们暂且
置身事外,先看看情势……咦!”
“砰!”包方山突然跌倒。
陶永顺身形一晃,指指房门叫:“从……从门下方……嗯话未完,向前一栽,便寂
然不动了。
杨家骅想移动,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感到眼前一黑,头重脚轻,桌上的油灯光芒,
他已经看不到了,身形一晃,仰面便倒,意识立即模糊。
冷风在天井中呼啸回旋,直向房门吹刮。冬天北方的房屋,本来封填得密不透风,
任何一条缝隙有风进入,室内必定冷得像冰窖,所以称针大的孔,斗大的风。但客店的
设备比较马虎些,门槛与门之间,年深日久长期践踏,自然而然地有些空隙,如果掀起
厚厚的门帘,冷风就可以从门下透入。
门帘的下端被掀开一角,一只紫铜管斜搁在门槛上,泄放出一种无色无臭的迷香,
风一吹,迷香透入门槛与门中间的空隙,转从门下泄入房中,由于杨家骅三个人都不怕
寒冷,室中又放置了一只取暖的火盆,炭火发出温暖的热流,驱散了泄入的短期冷气。
陶永顺总算见多识广,看到包方山倒下,这才感到室内的气温有异,冷流是从房门方面
传来的,所以说出门下有异,但已晚了一步。
两个黑影卷起门帘,各取出一把锥形匕首,贴门槛深深刺入木门,两人同时往下一
扳,门便被撬得往上升,再用手一推,两扇房门脱出门臼,两扇门算是被卸下来了。
屋顶人影下飘,幽灵似的飘落天井,无声无息轻似鸿毛,落点恰在走廊外缘,第一
眼便看到两个朦胧的人影在卸门。天井中雪深半尺,没有声息发出理所当然。
“你们在拆屋吗?”飘落的黑影用刺耳的怪声说。
两个卸门的人大吃一惊,火速放手。房门由于并未移开,因此并未倒下。
“朋友,井水不犯河水。”一个家伙闪在一旁低声叫:“闲事少管。”
“你是是贼?偷什么?”飘落的黑影问,口气带有嘲弄的意味:“我去叫店伙
来……”其实用不着叫店伙,只要大叫一声有贼就可以啦!何必费神去找?
“你没有机会了。”先前发话的人咬牙说。
飘落的黑影左手掌置在胸腹之间,就在对方发话的前一刹那,手掌略向上抬,掌中
多了一枝透风镖。
如果没接住,这枝透风镖将奇准地贯入心坎要害。
“你这杂种好歹毒!”飘下的黑影咒骂:“还给你!”
“嗯……”发镖的人叫了半声,镖奇准地贯入咽喉。
“你,把他带走,老夫从不替人收尸。”飘落的黑影指着另一个暴客说。
“你……杀了在下的同伴。”那位暴客扶住了中镖的人:“留下名号……”“听了
老夫的名号,你就不用活了,要不要听?”
“在下……”
“老夫告诉你……”
“不!在下认栽。”
“滚!”
暴客背起仍在抖动抽搐的同伴,窜入天井纵上对面的房顶,如飞而遁。
黑影懒得理会房中的人,沿暗沉沉的走廊往前走,脚下声息全无。由于所穿的长袍
是灰白色的,如果在外面走动,雪光朦胧下,真不易被人发现。
通过廊口,前面就是独院的院门。
一个人影掩身在院廊的台阶旁廊柱后,监视着院四周的动静,但竟未能发现贴在院
门旁的长袍客。
一个反穿皮袄,下穿月白札脚裤的夜行人,从右面的院墙飞落,在雪中不言不动。
“朋友,有何贵干?”廊柱后掩身的人现身,缓缓步下台阶:“在下柳絮,请赐
教。”
“你知道本姑娘是谁。”白衣夜行人说,是玉狐杭了了:“特来求证阁下的身份。
据本
姑娘所知,威远镖局的确有一位擒龙客柳絮柳镖头,他的大天龙手可吸引三尺外的
物体。
如
果你阁下具有这种奇学,不妨施展出来,让本姑娘开开眼界,就可以证明阁下的身
份了。”
“杭姑娘,证明身份的事重要吗?”柳絮站在丈外发话:“为何?”
“十分重要。”玉狐杭了了郑重地说:“威远镖局的人,虽然不见得每一个都是讲
道义的英雄好汉,但决不会有鬼鬼崇崇的武林败类。阴司恶客已经查证确实,威远镖局
根本没接过南下开封的镖。本姑娘适逢其会,不查个水落石出就是不放心。现在,你出
手吧,本姑娘领教阁下的大天龙手武林绝技。”
白影一闪,又是一个反穿羔皮袄的人,从左面的院墙头飞越,着地双脚居然没沉入
雪中,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向屹立雪中的玉狐滑来。
掩身在院门旁的长袍客,突然闪出急叫:“小心暗器!”
叫声中,双手齐扬,两个雪团破空飞向滑来的人,自己也乘势向后倒纵飞退。
玉狐距滑来的人还有三丈以上,叫声传到,她来一记快速绝伦的鱼龙反跃,在反飞
途中,身躯已减至最小的受袭面,即使暗器能击中她,也只能伤到她的双脚,决不可能
射中她的前身后背要害。
她听出发声警告的人是阴司恶客,警告发自这位功臻化境的魔头口中,对方的暗器
必定极为可怕,因此她机警地先一步走避。
远跃出三丈外,她不挺身站起,也不后空翻控制落势,反而手先着地躺下,并且滚
了两匝方一跃而起。
先前向她滑来的人并没发射暗器,舍了她狂追阴司恶客,脚下突然加快,快如电火
流光,眨眼间便消失在院门外的黑暗走廊内。
她看到背影消失,对方的快速身法令她吃了一惊。
一声娇叱,她身形倏动,有如鬼魅幻形,凶猛地向柳絮冲去。
柳絮冷哼一声,踏进一步一掌劈出。
“噗!”双掌斜向接触,双方都用了七成真力。
双方的劲道,皆已练至刚柔并济境界,表面上看不出异状,实际上力道千钧。
两人同被凶猛的反震力震得飞退八尺,势均力敌。
“阁下不会大天龙手,毫无吸劲。”玉狐一面后退一面说:“本姑娘会掘出你的老
根,后会有期。”
“你走得了?”柳絮怒叫,疾冲而上。
玉狐一声轻笑,飞掠而走,两起落便飞出院墙外,一闪即没。
柳絮知道拦她不住,停步不迫,仍退回柱后戒备。
另一家客栈的一间上房,四更天仍有灯光泄出。
白色的人影出现在门外,对面廊下传出阴司恶客刺耳的嗓音:“不要进去,老夫在
此地久候多时。”
“是等本姑娘吗?”站在门外的玉狐问。
“不错。”阴司恶客踱入天井。
“想赶我走路?”
“不错。”
“我也要找你,但没想到你居然先找来了。”
“找我?老夫老了。”阴司恶客嘲弄地说:“而且,江湖朋友都知道,我阴司恶客
从不喜欢女色,对和女人上床毫无兴趣。老夫认为,女人美不美并不重要,上了床熄了
灯,天下的女人都是一样的,你还没有令老夫破戒的能耐和手段。”
“我知道你阴司恶客说话刻薄缺德,为人阴险毒辣。”玉狐说:“但一般说来,在
江湖上的一群魑魅魍魉中,你还算是稍好的一个,很少主动向人挑衅,残而不贪,慎守
色戒。
刚
才那人是谁,你为何鬼叫连天要我小心暗器?不是有意作弄本姑娘吗?”
“你怎么说,那是你的事……”
“你不说清楚,后果自行负责。”
“什么?你威胁老夫?负什么责?”
“本姑娘明早就放出消息,说亲眼目击你阴司恶客被人吓得望影而逃。哼!今后,
你抬头挺胸的日子不多了。”
“贱女人,你……”
“不要向我发横,我不怕你。”玉狐抢着接口:“我不会说你是故意现身将那人引
走的,一口咬定你是吓破了胆望影而逃。告诉我,那人是谁?他根本没用暗器袭击,分
明是有意作弄我,我和你没完没了。”
“老夫不是为此而来……”
“这件事你必须解释清楚,再言其他,那人是谁?”
“不知道,那家伙机警得很,没追出客店便撤走了,害得老夫冤枉跑了两条街,才
发现他并没追来。”
“你认为他是谁?”
“老夫是从他飘落院子的身法,和接近你的姿势而想起一个人。”
“我可没留意。身法……”
“极像老猿堕枝身法,接近时双手几乎下垂及地,那姿势……”“哦!千手猿?”
玉狐讶然接口。
“对!你这丫头很聪明。如果是这凶厦,他的几种暗器,无不是可破内家真气霸道
绝伦歹毒玩意,暗器之王的称号不是白叫的,你受得了?”
“这……不可能是他。”玉狐大摇其头:“千手猿王百霸最近几年很少在外走动,
姓杜的贼官那些钱并不是血腥钱,而且为数有限,还不值得千手猿伸手,更不可能劳动
他亲自光临,他的党羽足以办妥这件小事。”
“很难说,世间希奇古怪的事多得很,任何事都可能发生。老夫本想将他引到偏僻
的小巷里,求证他的身份,岂知……”“如果是他,你有胜他的把握吗?”
“不能。”阴司恶客率直地说:“但他的轻功身法拙劣得很,像个猿猴,短期间速
度惊人,却没有后劲,只要能保持在他的暗器射程外,他无奈我何。当然,有他在,不
能不说是老夫的致命威胁,但老夫不能放手。”
“你要洗劫姓杜的?”
“你呢?”阴司恶客反问。
“凑热闹。”玉狐说:“见者有份。”
“你什么时候做起强盗来了?”
“是你们这些人,引起本姑娘的兴趣。”
“老夫要请你走路。”
“你最好不要轻于尝试。”玉狐毫不退缩。
对面屋顶传来一声狂笑,老花子北丐飞跃而下。
“姓凌的,分金同利,独食不肥。”北丐大声说:“想把参予的人赶走,没那么容
易。
一路上你已经赶走了三批人,连剧贼灵官山结义三兄弟,也被你赶得亡命飞逃。这
一次,你休想如意啦!杭姑娘,咱们埋葬他!”
这一次,老花子不再示弱,声落人到,拳掌交加。
玉狐并不加入,在一旁袖手旁观。
罡风虎虎,劲气袭人,两个高手中的高手,展开了一场空前猛烈的徒手相搏,每一
招皆力道千钧,硬碰硬各不相让,地面的积雪被践踏得凌凌落落,拳掌着肉声像连珠花
炮爆炸。
贴身相搏且在黑夜中,花招派不上用场,全凭经验出招接招,力与力的凶猛拼搏,
谁保不住要害,禁受不起打击,谁就是输家。
各攻了百十招,双方都慢了下来了,但发招的劲道愈来愈沉重,都已打出真火。
噗噗两声闷响,北丐击中阴司恶客的左肩左肋各一拳,打击力极为沉重。
阴司恶客禁受得起,身形略退立即扭转,出右手反击回敬,功贯指尖爪发如电,寒
流勃发,武林朋友闻名变色的九阴鬼手,搭上了北丐的左肩。
“嗤”一声袭帛响,北丐的棉袄被抓掉了左袖。
但北丐滑溜如蛇,不等对方第二爪攻到,已闪出八尺外急叫:“杭姑娘!联手,这
阴鬼厉害。一比一不知拖到何时方是了局。”
阴司恶客真怕玉狐夹攻,丢掉衣袖退至一侧,冷笑说:“凌某下次必定用剑毙了你
们,今晚老夫还不打算开杀戒。如果你们不放手,下次见面,必定有人去见阎王,哼!”
说完,一鹤冲天登上瓦面,一闪即没。
北丐大概丢掉衣袖,感到脸上无光,也登屋溜走。
玉狐摇摇头,苦笑一声,回到客房掀起门帘,毫无戒心地推开虚掩的房门,举步跨
入。
她只看到灯光,寒风从她身后刮入。灯火摇摇,一道淡芒在灯火摇曳中,自侧方一
闪即至,厚重的狐裘挡不住沉重的打击,凶猛无比的力道击破狐裘与里面的衣物,击中
右期门穴。
“哎……”她惊呼一声,沉重的打击力令她站立不牢,上体一仰,手脚立即失去控
制,仰面便倒。
两个人影从房内奔出,其中一人将她扛上肩。
“我完了!”她心中狂叫。
她浑身发软,失去活动能力,但神智仍是清明的。对方暗器打穴的绝技委实了不起,
比针灸郎中脱去衣衫下针刺穴还要准确多多。
当两个用迷香计算杨家骅的两个人,被阴司恶客击毙一个赶走一个,客房中被迷昏
的三个人,陷入可怕的生死关头。房门下端离开尺余,寒风从门下灌入,房中火盆中的
木炭加快净尽,要不了多久,便会被冻成冰棒。
幸而不久之后,也就是阴司恶客现身向玉狐警告小心暗器的同时,五个黑影到达杨
家骅的客房外,第一个黑影首先便毫无顾忌地搬开门冲入,似乎早已知道门已被撬开,
也知道里面的人失去反抗的能力。
第一个苏醒的是杨家骅,他感到脸上一冷,神智突然一清。
他看到明亮的灯光,看到七八张狰狞的陌生面孔,发现自己被捆了手脚倚坐在壁根
下,两个骠悍的大汉,正用雪替他揉擦头脸。
他左首,同样被捆放在壁根下的包方山和陶永顺,正各由两名大汉用雪擦脸,仍在
昏迷不醒。
这是一座并不太宽敞的客厅,门窗紧闭,寒气并不浓,空间里流动着老羊皮袄发泄
出来的特殊气味,穿久了的老羊皮袄就有这种怪味。
堂上,一左一右坐着两名像貌凶暴的中年人,一刀一剑皆插在腰带上,两双怪眼涌
发出肉食兽类特有的光芒,气势极为撼人心魄。
“醒了一个!”一名中年人站起说:“老大,飞杯击散摄魂掌力的小子醒来了。”
“带他上来。”高坐左上座的大声说。
两大汉架起了他,拖到堂下放手一丢。
杨家骅仍感到晕眩,双脚被牛筋索捆住踝骨,双手背捆,因此无法站稳,砰然倒下
了。
“小辈,通名。”左首的人沉声问。
杨家骅吃力地挺身坐稳,摇摇头让自己早些清醒。
“流水簿上有在下的姓名。”他定下神说:“姓杨,杨家骅。你们是……”“揍
他!”那人沉叱。
两大汉先一脚将他踢翻,再抓起在他的小腹上打了五拳,把他打得浑身抽搐,五脏
六腑似要从口腔挤出。
“只许你答,不许问。”上面那人狞笑着说:“以免自讨苦吃。你的身份,说!”
“粮……粮商,贩……贩卖粮食。”他躺在地下呻吟着说,大难临头,他不得不屈
服。
“流水簿上是这样写的,咱们已在店中查过了。你来了半个月,会是粮商?”
“城东八家粮行,在下都与他们接过头。”他回过一口气,强忍痛楚:“山西泽州
一带,今年闹旱灾,冬麦收成只有三成,高梁小米颗粒无收,今冬缺粮情形严重,有许
多人挨不过岁尾。在下是来搜购的,此地也缺粮,价钱一直没谈拢,所以耽搁时日。”
“你的武功出类拔萃,哼!粮商?见了鬼了!”
“请在附近八府十九县查问一下,便知道在下是不是真正的粮商了。如果武功差劲,
在下岂能活到现在?”
“我会查的。哼!你瞒不了我,你是为杜家而来的。”
“在下住了半个月……”
“闲话少说,我问你,你对付得了玉狐吗?”
“没有把握。”
“你有,我相信你对付得了她。现在,我给你一次机会。”
“在下洗耳恭听,什么机会?”
“揍他!”
又是一顿好揍,他真不该问的。这次挨了十七八拳,四记耳光劈掌,可把他打惨了,
好半天回不过气来,这次无法动弹了。
“和咱们合作。”上面那人说:“咱们已经派人去对付玉狐、阴司恶客与北丐那些
混帐东西,他们妄想在虎口夺食分一杯羹。杜家这笔买卖是咱们的,不容许任何人染指。
如果咱们的人对付不了玉狐,你必须帮助咱们毙了那鬼女人。”
“在下……”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而是没……没有把握。”他挣扎着坐起:“把在下的命送掉,事办
不成大家没好处。”
“你是不愿意合作的了。”
“在下怎……怎敢不愿意?”他急叫,他知道对方话中的含义,不合作必定是死路
一条,这些人无法无天,杀人如屠狗:“请给在下几个人,倚众群殴定有希望。”
“我的人不能给你。”
“可是……”
“你那两位伙计,手底下当然不差。”
陶永顺与包方山,这时已经醒来了,在他第二次挨揍时清醒的。
“他们……他们只能对付一些毛贼……”他垂头丧气地说。
其实,他在设法自救,一步步引对方上钩。
“你可以带你的两个伙计。”那人说:“我会派人暗中监视你的一举一动,随时可
以杀你们,给你两天工夫,替我全力搏杀那鬼女人。”
“这……请多给一天工夫。”他哀求:“在下内腑被打得受不了,得吃药……”
“不行,两天,跌打伤算得了什么?练武人挨两下揍就躺在床上叫苦,还练什么武?”
“这……今……今天算吗?”
“算!如果玉狐用不着你对付,你就得准备对付阴司恶客。”
“老天爷!那恶魔……”
“不错,那凶魔很可怕,我会派人协助你的,对付玉狐必须你自己应付。告诉你,
你最好不要动武,那鬼女人最好用柔功,知道吗?她喜欢你这种出色的男人,昨晚在酒
楼,她就对你有露骨的表示了。”
“在下将尽力而为。”他懊丧地说。
“先把他们囚在后面。”那人向手下党羽发令:“等擒捉玉狐信息传来后,再决定
如何差遣他们。”
“长上,解绑吗。”大汉揪起杨家骅问。
“暂且不必,派人好好看守。”
“是,他们不敢有所异动的。”
厅外突然奔入一个大汉,上堂急急地说:“禀长上,紫荆关云蒙三煞,已重新召来
一些朋友,先一步赶到前面去了,可能在河边下手。”
“麻烦透了!”上面那人拍案埋怨:“这些家伙不死心,真是岂有此理!狗官又不
是贪官,没有多少金银珍玩,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打主意?不先解决这些人,怎能走?走
吧!
咱们
先商量商量对策,看能不能利用他们。”
囚室是一间地窖,位于东厢的下面。这是大户人家作为避兵的秘室,里面常年窖藏
着一些粮食,进入的门户不但窄小,而且隐秘,通常只是地面上几块砖,不敲敲打打真
不易发现。有些地道甚至设在屋外,也许上面种着一棵小树,或者搁着一些破家具。
这座地窖的出口,设在一处复壁内,壁下的八块砖就是进入复壁内的门户,地道上
方还有厚厚的木板盖。把人囚在里面,用重物压住木盖板,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负责看守的人,是个虬须大块头。这位仁兄用的是最笨拙也最实用的看管办法,将
灯放在斜角的壁上方,囚犯坐在另一角,自己端张长凳坐在另一面。灯、囚犯、看守,
三者形成三角形犄角,将囚犯置在目力可以全及处,囚犯想灭灯势不可能,任何异动,
也可以有充裕的时间及时制止。
“老兄,是什么时候了?”杨家骅向看守问。
“快四更天了。”看守信口答,忘了禁止囚犯说话的金科玉律,大概认为这里十分
安全,没有守禁忌的必要。
“老兄,请问贵姓大名呀?”杨家骅有气无力地继续发问。
“你想怎佯?有闺女想攀亲家吗?”
“在下年方二十四,还没成家,那来的闺女?这辈子,你没希望了。”
“哈哈哈……”看守大笑。
“李老兄,不要笑……”
“你胡叫什么?在下不姓李,姓富。”看守不悦地说:“你小子少见识。哼!我满
城虎富威在江湖道上,可不是没没无闻的人,过去是一等一的好汉,现在仍是一等一的
英雄,以后仍然是江湖一等一的豪杰。”
“哦!原来是保定三霸的满城虎富老兄,失敬失敬。”陶永顺接口:“富老兄是黑
道中名号响亮的英雄人物,怎么做起看守来了?”
“太爷是为朋友两肋插刀。”满城虎被捧得忘了生辰八字:“充看守无损于太爷的
声誉名望。”
“对,大丈夫能屈能伸,”杨家骅说:“富老兄是为哪一位朋友助拳的?这位朋友
定然是宇内闻名的高手名宿,对不对?”
“不错,你小子听说过千手猿?”
“哦!原来真是他!”杨家骅恍然自语。
“小子你说什么?”
“没什么,在下只说听说过这名大名鼎鼎的人物。”
“当然是名震宇内的人物,太爷的朋友哪一个不是声威显赫的高手名宿?”
“富老兄,能不能松松绑?”杨家骅问。
“干什么?不能。”
“便急哪!你知道,水火不留情,屎尿急死人……”“你小子活该,拉在裤裆里好
了。”
“富老兄……”
“闭嘴!少罗唆!”
“在这鬼地窖里,外面里面都有人看守,看守人又是宇内闻名的高手,居然怕在下
捣鬼,啧啧!要不是你老兄胆小害怕……”“闭嘴,你小子……”“瞧,你老兄连在下
说几句话也害怕……”满城虎怒火上冲,离座大踏步走近,一脚踢向杨家骅的下颚。
杨家骅上身微挺,臀部从反绑的双手中后移,就在千钧一发中避过踢颚的一脚,双
手前提,双脚一收,从双手的中间退出,反绑的双手便移到前面了。
快!他人如怒豹扑起,捆着的双手有如天雷下击,重重地击在满城虎的前额上。
砰一声大震,满城虎仰面跌倒,昏厥了。
他拔出满城虎的剑,火速割断包、陶两人手腕的捆绳,再由包方山替他割除双手的
束缚。
“家骅,咱们还是出不去。”包方山丢下剑自解脚上的捆绳:“外面一定有人把
守……”“总得碰碰运气。”杨家骅一面捆上昏厥的满城虎一面说:“总比束手待毙强
些。
包叔
带上剑,非必要不可杀人,出了人命就不好办了,走!”
“你不要紧吧?他们揍得你好惨。”
“受得了,算不了什么。”
杨家骅领先,登上地道口,他急促地拍打上面的木盖,久久,方听到脚步声。
木盖有一条通风的长缝,上面有人声透入:“下面怎么啦?”
“那姓杨的小子伤发吐血。”他模仿满城虎的口音维妙维肖,这是他引诱满城虎说
话的主要目的:“快把他拖上去救治,他快完了,快!”
“死了就算了,反正他们要死的……”
“死人能有用吗?快!糟!他又吐血了。”
接着,是一阵呕吐声。
“好吧,等一等。”上面的人说,接着传来搬动重物的声音。
木盖宽四尺,长八尺。上面那人刚扳起半尺,木盖突然在砰然大震中向上猛掀。
杨家骅急冲而上,两劈掌便将被木盖震得晕头转向的人击昏,缴了那人的单刀交给
陶永顺,蛟龙脱困。
他们从屋后逃出,发觉这是南门附近的一栋大宅。外面罡风怒吼,但雪已经停了。
远远
地传来了四更末的更鼓声,天色不早了。
“包叔,事急矣!我得改变计划。”他向两人说:“咱们分头行事,如此这般……”
不久,他独自往城北的韦城客栈走,大街积雪近尺,白茫茫一无遮掩。他利用店铺的人
行道逐段而进,前面十字街在望。
两个白色的人影,从对面西大街疾奔而来,速度奇快,前面那人似乎体形特别巨大,
奔近才发现原来肩上扛了一个人。
“等一等后面接应的人。”走在后面的人说:“他们也许没接到咱们得手的信号,
可能被北丐那老狗拦住了呢,所以……”“别管他们。”扛着人的人说:“咱们将人弄
到手,大可不必管他们,呃……”转身跟在后面的杨家骅,已将后面的人打昏了,紧走
两步伸手一扳扛着人的那人左肩,右手已勒在那人的咽喉往怀里一扳,制压住了,不片
刻就昏厥在他一双铁臂下。
肩上的人砰然堕地,像是死人。
他丢下昏厥的人,俯身察看被扛的俘虏。
“打穴珠制住了右期门。”仍可说话的玉狐说:“用对穴震穴术可解。”
他听出是玉狐的嗓音,愣了一愣。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内行。”他扶起玉狐苦笑说:“期门的对穴,相邻的有膈关、
魂门,告诉我,该从何处下手?管用吗?”
“这……”
“你是怕羞。”他说:“好吧,我带你去找个会解穴的女人,那位假公子……”
“不要去找她!”玉狐急叫:“我死了她恐怕要高兴得做梦也在笑。你……快给我解
穴。”
他将玉狐抱至屋角背风处,温暖、有力、稳定的大手,毫不迟疑探入玉狐腻滑而微
凉的胸怀。
他用的是真气催经导引术,一种高深而极为安全有效的精妙解穴术,不是他这种年
龄的人所能获致的通玄手法,那是得化半甲子岁月苦功方能有成的练气绝学。
“幸好在酒楼我对你客气。”玉狐站起背向着他整衣:“大概你一个指头,可以要
我死一百次。告诉我,你练先天真气练了多少年?”
“十几年。”他说:“练一百年也毫无用处。这年头,人心险恶,武林规矩已不值
半文钱,那些卑贱的杂种乘人不备,用迷香暗器暗算,一根牙签也可以要我的命。”
“我是被那两个混帐东西,潜入房中用暗器偷袭的,我要毙了他们……”“我反
对。”
“你……”
“我虽然是个无名小卒,但决不卑贱。”
“这……好,我尊敬你。”玉狐由衷地说。
“帮我,把他们弄醒,不然要不了多久,他们一定会冻死的。”
打昏的人很容易弄醒,雪往脸上抹,不住拍动脸颊,两个家伙终于苏醒。
“至少,也要问问口供。”玉狐恨恨地说。
“不必问了,我知道。”他乘两个家伙尚未完全清醒,挽了玉狐便走:“是千手猿
的一些猪朋狗友,要驱走前来浑水摸鱼的人。他们用迷香擒住我,把我打得好惨。”
“哎呀!你……”
“不要紧,我受得了。他们要我投降合作,所以我答应他们的条件。”
“你……”
“他们说已派人对付你,如果不成功,就由我出面。”
“哎呀!你……”
“你慌什么?我不是已经平安逃出来了吗?杭姑娘,你不是黑道人,为何要破戒打
杜大人的主意?”
“胡说!我只是好奇。据我所知,姓杜的不是贪官,只是一个可怜的所谓耿介书生,
而且有点刚愎自负。我正感到奇怪,像这种不失为好官的人,怎么会有许多人打他的主
意?
北
丐也许坏,见钱眼开见财就取,而阴司恶客不爱财不好色,对付江湖同道也许心狠
手辣片眦必报,但决没有向姓杜的下手的理由。至于千手猿……”“千手猿与杜大人之
间,有一段难解的仇怨。”
“你知道?”
“知道。杭姑娘,你既然对杜大人没有兴趣,可否请置身事外。”
“你……”
“我受人之托,保护杜大人安全返乡。”
“哦!原来如此。我答应,你应付得了吗?”
“勉可应付,我在尽力。”
“我助你一臂之力……”
“谢谢。”他婉言拒绝:“人一多,反而把事情闹大不可收拾。不瞒你说,我不希
望得罪千手猿那些人,能善了就谢谢老天爷啦!我要回客店,姑娘……”“我也该走了,
谢谢你啦!”玉狐转身走了。
由于昨晚几家客店发生打斗事件,客店东主都在清晨报了官,因此巡捕满街走,各
处客店皆有治安人员巡逻,想闹事的人不无顾忌,白天谁也不想生事自找麻烦。
杜大人一家,接受四保镖的建议,不走了。主事的袁镖头天罡手袁雄,表示有剧盗
在前面相候,必须将那些恶贼赶走,才能安全就道。所以四个人只留下擒龙客柳絮在店
中照料,天罡手带了俞、任两位镖师到前面探道去了。
店伙计发现杨家骅的两位同伴失了踪,虽然大感诧异,但客人若无其事,也就懒得
过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事那是最好不过了。
傍晚时分,三位镖头仍未返店,杨家骅也不在店中。
天宇中浓云密布,间歇地飘落上阵阵雪花,罡风怒吼,天一黑,街上便行人渐稀,
成了一座死城。
夜,是属于别有所图的人的。
三更初,独院的南端,出现了三个夜行人的身影,灰白色的棉裤和头巾,反穿的皮
袄,站在院墙上像三个鬼魂。
擒龙客柳絮从屋角踱出,站在雪地里冷然屹立。
“你们还是走的好。”擒龙客向远在三四丈外墙头的人说:“你们这种骚扰的笨办
法,发生不了多少作用的,说不定反而枉送性命,何苦来哉?”
“哈哈哈哈!”站在中间的人狂笑,是北丐:“你好像是冒充擒龙客柳絮的人,就
算你是柳絮吧,老花子知道你那位同伴,今晚无法赶回来了,被云豪三煞拖住啦!对不
对?”
“那是你的看法。”擒龙客沉静地说:“在下不信你敢明火执仗抢劫,敢进屋吗?”
“花子我知道你暗中布置了不少人,说不定附近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当然,我北
丐不是强盗,不至于甘冒大不韪公然侵入客店行劫。像这样每天来来去去,你们就会疲
于奔命,白天上路必定打不起精神来,在路上就可以容易打发你们啦!哈哈……”“似
乎阁下比柳某还要辛苦。”
“但我老花子的人多。姓柳的,放聪明些,谈谈条件,尊驾意下如何?”
“没有条件好谈的,柳某的身份不容许向歹徒们谈条件,正邪不两立,冰炭不同
炉……”“哈哈哈!你阁下算了吧,你算什么狗屁正道?威远镖局已着手查这件事,到
时候谁正谁邪便可分晓。八只箱笼,十二件包裹,老夫选一半,阁下不至于反对吧?”
“你在做梦。”
“我北丐的梦都是好的。当然,花子我并不是白拿,东西到手,我的人护送你们过
河,替你们打发云蒙三煞,条件够优厚吧?三煞在真定附近吃了你们的暗亏,这次倾巢
而至志在必得,决不会留活口。哈哈!权衡利害吧!阁下。”
院墙转角的墙头上,多了一个灰袍人。
“臭花子,你还没问我阴司恶客肯是不肯呢。”灰袍人阴森森地说:“你那些狐群
狗党,也不见得能挡住云蒙三煞。你最好给我快滚!免得老夫撕掉你另一条袖子,或者
揪掉你的狗脑袋。”
左方屋脊上闪出一个灰影,突然急滑而下,到了帘口长剑出鞘,跃落阴司恶客的右
面墙头。
阴司恶客反应超人,不等对方跃落,右手一动,剑鸣乍起,信手一剑挥出。
“铮!”双剑相交火星飞溅,剑高速破空的锐啸亦随剑鸣传出,可知两人出剑的速
度极为惊人。
势均力敌,两人皆被震得立脚不牢,身形一阵急晃,都想稳下马步。
跃落的人先行飘落墙外,无法站稳。
阴司恶客也稳不住马步,稍后向墙内飘落。
擒龙手突然飞掠而上,手中两尺二寸长的金色虎爪来势似雷霆,猛攻双脚尚未完全
着地的阴司恶客,抓住了难得的雷霆一击好机。
这瞬间,北丐一跃而下,奔向已无人把守的后院门。
“铮铮!”阴司恶客临危不乱,封出两剑,居然在双脚无法发力的刹那间,硬将攻
来的沉重虎爪震出偏门,身形扭转着地,闪出丈外脱出虎爪的威力圈。
同一期间,距后院门有丈余的北丐,看到门突然内开,森森剑气向外一涌,一个人
影已身剑合一闪电似的疾射而出。
“来得好!”北丐大叫,铁手杖招发拨草寻蛇,身形下挫侧移,避实击虚攻下盘,
以攻还攻争取先机。
“铮!”剑仓卒间收招变招下沉,自救保护下盘,剑脊挡住了手仗。接着剑光一闪,
反削北丐的胸口,出招之快,有如电光一闪。
北丐大骇,仰面避招双足一蹬,身形暴退丈外,几乎被剑尖掠过鼻尖,惊出一身冷
汗。
“花子我碰上了劲敌!”北丐继续急退,一面怪叫向同伴示警:“这狗娘养的厉害,
快下来毙了这杂种。”
剑的主人身材不高,一招绝学奇袭失效,有点失惊,未能紧迫追击,可能是搏斗的
经验不够。
北丐骂得刻毒,这人被激怒得失去了理智,愤怒地追出速度奇快。
北丐的同伴并不跳下来相助,反而急急退走。北丐一声狂笑,人如飞隼跃过丈高的
院墙。
“穷寇莫追!”后院门窜出的另一人大叫。
可是,被激怒的人已跟踪北丐越墙狂追。
大街宽阔,但小街却暗沉沉,小巷纵横交错,要追一个比狐狸还要狡诈的老江湖,
谈何容易?
北丐先沿大街狂奔,不久便折入一条小巷,两个同伴早就不见了,脚下时快时慢,
引迫赶的人进入曲折的小巷,口中不时发出一两句粗野肮脏的咒骂。
院子里空荡荡,阴司恶客已在北丐撤走时,不再理会擒龙客,从另一面撤走了。
这种骚扰性的袭击,的确令人疲于奔命。瑟缩在房中的杜应奎家老少,更是心胆俱
寒。
北丐一面逃,一面发出不干不净的咒骂,奔入一条黑暗的小巷,左面是一道长长的
院墙。
“你这狗养的贼王八!还不见好即收滚回去?”北丐大声叫骂:“再追来的话,老
花子要剥你这杂种的皮,你那两手臭剑术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声落,身形突然斜飞而起,飞越丈高的粉墙,消失在墙内形影俱消。
追的人不肯罢手,也飞跃而进。
这是一座花园,一座破败的花园,光秃秃的花木,半倒坍的亭台楼阁,大概好几年
没有加以整理了。前面,是连栋的大厦,缺门少窗栏杆半毁,风一吹,各种怪声齐起,
破窗劈劈啪啪响,黑沉沉的堂奥鬼气冲天。如果是夏天,晚上必定是狐鼠的游乐常北丐
的身影,刚消失在破败的大厦侧方。
“我不信你会上天!”追的人咬牙叫,穷追不舍。
“快退!”身后传来陌生又并不陌生的叫声。
追的人不加理睬,追入黑沉沉的大厦深处。
久久,传来了四更正的更鼓声。
在一处没门没窗,断木碎砖散落的大厅堂中,突然出现了火光,木材爆响的声浪清
晰可闻。
那是一大堆木板砌成的火堆,罡风一吹,熊熊火焰愈烧愈旺,浓烟与火星随风飘扬,
十分危险,因为大厦几乎全是木造的,极易引起火灾。
两个人坐在火堆旁,一面烤火,一面喝酒,一只酒葫芦,一大包烧卤等等下酒菜。
他们
是北丐,和一名三角脸又高又瘦,脸面阴沉的中年人,鼠须已出现斑白,那双三角
眼真像胡狼的饥渴眼睛。
“苗老兄。”北丐将酒葫芦递过:“咱们一直就没抓到一个活口,那些明的假镖师,
与暗的狐群狗党,都比鬼还要奸,不管发生了任何事,皆紧守着目的物决不远追,想捉
活口真不容易。”
“蔡兄不是已将一个引出来了吗?”苗老兄喝了一口酒,将葫芦递回:“只要工夫
深,会有收获的。”
“对,这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快来了吧?”
“已经来了。”北丐欣然说:“飞蛾一定会扑火的。”
一身白的人影,出现在没有门的宽广厅口。
“奇怪!怎会是你?”北丐盯着来人,老眉深锁:“以往从没见过你这个人,除了
那天在酒楼见了你一次。”
原来是曾与玉狐起了冲突的美少年,连鞘宝剑插在腰带上,满脸怒容,一步步向火
堆接近。
“刚才追老夫的人,真是你吗?”北丐继续问:“剑上的劲道很了不起,你多大
了?”
美少年听若未闻,在两丈外止步,明亮的大眼中,涌出浓浓的杀机。
“锵……”剑鸣似龙吟,美少年长剑出鞘。
北丐的手,抓住了搁在身旁的铁手杖。
“这小辈如不是哑巴,就是白痴。”三角脸的人阴森森地说:“蔡兄,这种可恶的
脸色,我讨厌。”
“是讨厌。”北丐怪笑:“苗老兄,怎办?”
“你瞧着办吧,他是冲你而来的。”
“哈哈!我北丐的名号唬不了人,只要你毒无常苗庆肯站起来,还怕没有人送命?”
“我毒无常不站起来,也会有人送命。”
美少年大吃一惊,毒无常,宇内八大妖邪的最可怕魔头,浑身是毒,江湖群豪闻名
丧胆的恶魔。
他本能地连退三步,脸色大变。
“人的名,树的影。”北丐摇头说:“苗兄,老花子算是服了你。”
美少年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失血,上身一晃。
“叮!”长剑坠地。
“不能要他的命,还不是时候。”北丐急叫。
“他死不了。”毒无常说,整衣而起。
美少年开始发抖,呼吸开始急迫,双脚吃力地移动,以支持不致倒下。
“这只是短暂有效的无害毒药。”毒无常背着手向美少年缓缓接近:“那是冲你蔡
老兄的金面,留活口取口供,不然他早就死了,倒!”
美少年真听话,腿一软,向前一扑。
北丐一蹦而起,要上前擒人。
上身己前俯的美少年,突然将抖索的左手向前一伸,同时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砰
然倒下了。
一道淡虹贯入相距仅两步的毒无常心坎要害,一闪即没。淡虹并不太快,但两人几
乎面面相对,即使看到淡虹,也无法闪避了。毒无常毫无戒心,也没看到淡虹,只看到
美少年向下栽倒的身躯。淡虹是从袖口飞出的,体积仅有四寸,细小如针。
传出一声轻微的崩簧响,不留心的人不易听到。风声呼啸,各处皆有怪响传出,木
柴的爆响声出乱人耳目,崩簧响全被各种声浪淹没了。
毒无常一震,困惑地低头察看自己的胸腹,看不出任何异状,重新抬头迈出一步,
脚一沾地,突然脸色骤变,弓腰收腹以手捧心。接着,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扭曲
着摔倒。
“苗兄……”北丐惊叫,急步抢近。
美少年倒在地上,常身猛烈地抽搐,呼吸似要窒息了。
毒无常却没有痛苦的神色流露,身躯渐松。
杨家骅曾经向玉狐说过,练先天真气练一百年也毫无用处。他说的是实情,也是感
慨。
一般说来,练气到了通玄境界,不但不怕刀砍剑劈,甚至短期间禁得起水火袭击。
但如果不能神动意动功发护体,与常人并无不同。这年头,人心险恶,武林规矩已不值
半文钱,那些卑贱的家伙只求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躲在暗处用迷香暗器暗算,一根牙
签也可以将一位无敌高手置于死地。
武林人如果不重视英雄主义,就不会产生真正的英雄了,只会产生用小刀子在背后
捅人的卑鄙小人,和招朋引类打架一拥而上的恶棍。
毒无常名列宇内的八大妖邪,高手中的高手,可是,他却预先布毒计算美少年。
美少年也以牙还牙,用袖中的针筒发射致命的针形暗器,好在黄泉路上多个伴,用
毒无常垫棺材背,居然一击便中。
一代凶魔,死得真冤,真够窝囊。
针贯入心房,片刻心房便停止跳动。
“苗兄!”北丐狂叫,将毒无常的身躯翻正察看。
后面奔出三个人,向前一围。一个大汉扣住毒无常的脉门,并扪鼻息。
“蔡前辈。”大汉颓然放手:“苗前辈死了。”
“这怎么可能?”北丐骇然叫。
“也许他中了自己的毒。”另一名大汉说,向后退:“我可不了沾他,他一身都是
毒。”
先前为毒无常试脉息的大汉,慌忙跳开,惊恐地察看自己的一双手,似乎觉得手掌
已有些不对劲。幸而并没发生任何异状,这才松了一口气。
北丐也吓了一跳,急急退开。
四寸长的细针全贯入体内,不脱衣无法发现死因。没有人再敢上前察看,更没有人
敢动手检查死因。
“也许他真的中了自己的毒。”北丐惶然说:“可是,那是决不可能的事。”
“蔡前辈。”第三名大汉说:“天底下,任何古怪的事都可能发生。玩毒一辈子的
人突然中毒暴毙,决不是可能发生的事,人死是常情,谁又能不死?”
飞骑夺车、熊掌与鱼
“先把这小子弄进秘室问口供。”北丐说:“把火熄掉,快!”
秘室在第三栋大宅的二楼,其实只是一间屋顶尚可聊蔽风雨的内间,四面壁有三面
尚算完好,仅窗户一面的板壁大半已朽。
室中已有两个中年人席地而坐,四个人入室,将仍在发抖嘎声抽气的美少年往地板
上一放,有人将油灯挑亮。
“蔡兄,苗前辈没来?”一位有酒糟鼻的中年人问。
“死了,不明不白地死了……”北丐坐下,将所发生的经过说了。
“好像真是中了自己的毒。”中年人听完苦笑:“瓦罐不离井上破,玩毒的死在毒
下。
苗前辈昨天光临,慨然拔刀相助,没料到一出师便死翘翘,真是生死有命,富贵在
天。
蔡兄,咱们少了一条臂膀。”
“咱们本来就没将外援计算在内。”北丐说:“这小子不知何时毒性才能自解,捆
上再说。”
“蔡兄,还有人呢?”
“什么人?”
“除了这小子之外,好像还有人在各处走动。”
“不会吧?”北丐不相信:“另两个家伙,在离开大街时就被我扔脱了,不可能循
踪找来。”
“兄弟的确听到不寻常的声息。”
“楼高风大,声息多得很呢。”
替美少年捆绑的大汉,突然说:“蔡前辈,晚辈敢打赌,这小子是女的。这双手十
指尖尖细皮白肉……”“你想女人大概想昏了头。”另一名大汉调侃地说:“老母猪你
也看成美女人啦!
老三,忍着些,事情办好,再找女人快活,别胡思乱想啦!”
老三仍不死心,确信自己的确不会错,立即动手替美少年解衣。狐裘拉开了,夹袄
拉开了,内衣一拉,露出女性特有的水湖绿胸围子,那上半截羊脂白玉似的胸膛鼓鼓地,
半段乳沟展现在灯光下。
“女的!”老三欢呼!
一个灰影已摸到楼下,听清了上面传来的欢呼声。
众人一怔,目光全向那诱人的地方注视。
“嗤”一声袭帛响,老三拉破了胸围子。
椒乳怒突,一览无遗,春色无边。
“妙哉!我敢打赌,这是一块没耕的田。”老三兴奋地叫,眼中欲火上升:“蔡前
辈,是我发现的,问完口供之后,将人交给我享受。”
他的手,往玉乳上探去,要施禄山之爪。
北丐伸手一拨,不悦地说:“轮不到你,闪开!”
“蔡前辈……”
“问完口供再说,人不是你擒住的。”
“这……”
“向女人问口供,程老兄是有一套的。”北丐向另一位斜鼻薄唇的中年人说:“你
是个色鬼,知道对付女人的一切手法,交给你啦!”
“蔡兄,你找对人了。”色鬼笑吟吟地说:“尤其是黄花闺女,在我色魔程承先手
下,保证她一一吐实,这小女人的确是黄花闺女,可写保单。来,我带她到角落去问,
这种手法不传六眼……”话未完,破窗下传来陌生的语音:“盛会盛会!谁也没料到你
们会躲在危楼上,可把在下累惨了,在各处破厅房里穷找,真辛苦。”
众人吃了一惊,三面一分。
“是你!”北丐不胜惊讶:“朋友,你找死?看清了阁下的处境吗?”
“六比一,在下的处境恶劣得很。”来人说,他是杨家骅:“这年头,真是世情大
变,人的尊严荡然无存,快成了禽兽世界啦!诸位都是江湖上的知名人士,位高辈尊,
不是鼠窃小偷****王八,怎么对一位入世不久的小姑娘,用这种下流无耻的手段来对待
她?老天!
你们已经不是人了。”
“小畜生狗杂种!”色魔切齿大骂,举步上前:“你骂得痛快,我色魔如果不撕碎
了你,就不是人养的。”
“你本来就不是人养的。”杨家骅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你们走吧,还来得及,因
为在下对你们这些武林败类,已经感到十分可厌,不要引起在下的杀机,走吧!”
色魔怒火如焚,一闪即至,招发鬼王拨扇,右掌全力抽出。
杨家骅一拉马步,右掌立掌吐出。
“啪啪啪!”色魔连击三掌,全击在他的右掌上,奇准的劲流随掌呼啸,楼板格吱
吱怪响。
他的掌轻灵地移动,并没反击,不管色魔由何方攻击,也无法将他的掌震偏,除非
色魔贴身切入,不然休想攻到他的身躯。
“你的两仪大真力已练至化境了。”他盯着收掌后退惊骇莫名的色魔说:“幸好在
下练了卸力术。”
一声剑吟,色魔拔剑向前一引,剑气森森,隐隐传出龙吟虎啸似的震鸣,剑身似乎
突然变色,光华熠熠跃然欲动,杀气像怒涛般向杨家骅涌去。
即使不是行家,也可看出色魔的剑上,已可发出伤人于锋芒外的剑气了,对方的兵
刃在剑身外尺余处,便会被剑气震开,甚至会被剑气所崩毁。
杨家骅两手空空,咔一声抓下一条窗框。框长四尺,又粗又大极不趁手,单手不易
抓握,双手又嫌短了些。
窗框向前一伸,他用的是单手。
色魔功行剑法,两仪大真力已运足十二成,大概是不信杨家骅的卸力术能卸除剑气,
所以全力以赴。
一声厉叱,剑化长虹排空而至。
窗框前端首先与剑尖接触,剑气果然厉害,窗框突然向上飞弹,剑虹长驱直入,近
身了。
危机千钧一发,窗框的后端突然脱离杨家骅的掌握,前端被剑气震起,后端便向前
飞出,一切顺其自然,一气呵成,似乎是他将窗框掷出,窗框因重心转移,自然地翻腾
而飞。
变化太突然,色魔已来不及用剑拨窗框,噗一声响,窗框后端击中色魔的左胸下心
坎要害,护体神功竟然挡不住粗大的窗框打击,着力面大,应该不起作用,即使用细小
尖锐的利刺刺中,也伤不了色魔一根汗毛,但色魔竟禁不起这次的撞击。
杨家骅就在剑尖及体的前一刹那,向右前出三尺外。
色魔止不住出剑的冲势,像是发了疯,身随剑走,凶猛地冲向没有窗的破窗台。
“砰!”窗台被冲坍了,木板纷飞中,色魔仍向前冲,冲出雪光朦胧的窗外去了。
“哎……”惊叫声摇曳而下。
楼高丈六,下面积雪盈尺,按理,像色魔这种修为已臻化境高手的中高手,摔下去
应该毛发无伤。
“他发疯了。”杨家骅说:“你们还不走?”
北丐虽号称天下第一恶丐,但真才实学并不比色魔高明,与人交手极为奸猾机警,
从不与人硬碰硬死拼。这时看到色魔一招便栽,惊得毛骨悚然,心中发冷。
“想群殴吗?”杨家骅伸脚挑起窗框接住:“在下奉陪。但诸位最好留些神,楼快
垮了。”
北丐向同伴扫了一眼,发现四位同伴在发抖,脸无人色,没有一个人手伸向兵刃。
显然,这些同伴已经丧了胆。
“罢了!”北丐懊丧地认栽,向半裸的美少女走去,想将人带走。
美少女已经停止颤抖,呼吸也不再出现窒息的现象,绝望地瘫软在楼板上。寒冷已
令那羊脂白玉似的饱满酥胸变成青灰色,皮肤收缩,绽起一颗颗鸡皮疙瘩,不再令男人
心荡神摇啦!
“你敢动她?”杨家骅沉叱:“除非你不要命,你简直无耻!”
“老夫给你记下了。”北丐怨毒地说:“只要老夫有一口气在,你休想安逸,山长
水远,后会有期。”
说完,带了同伴仓惶下楼。
色魔被带走了,已经不是活人而是死尸。原来从高楼摔下时,剑先一刹那着地,靶
下尖上,无巧不巧插入雪中,该死的色魔恰好压下,剑贯穿小腹一起倒下了,挽救不及
时,呜呼哀哉。
杨家骅直等到确定北丐一群人走了,方走近美少女,首先便替少女穿衣。
“何穴被制?”他柔声问。
“我……我瘫痪了……”少女虚脱地闭上双目说,泪下如雨。
“那是被软字诀制了穴道,不要紧的。”
“我……”
“快告诉我,我替你解。”
“我……我是中毒……”
“什么?中毒?”他吃了一惊:“我……我不懂毒,这……”“我……我活不成
了……”“你知道中的是什么毒?中谁的毒?北丐不会用毒……”“毒无常苗庆的毒。”
“哎吁!那老魔……真糟!不管怎样,你现在还没死,首先你得保持温暖,楼下有
余烬,还有一具尸体,我得让你保持暖和,找些东西让你呕吐。”
他挽起了美少女,出室举着油灯下楼,风一吹,油灯熄了,他只好摸索找到摇摇欲
坠的楼梯。
“那……那死尸是毒无常。”少女说。
“他死了?你……”
“我……我在半昏迷中,鬼使神差杀了他。”
“糟了!没有人能救你,那老毒魔用的都是独门毒药,只有他的解药能解。”
炭火仍埋在灰下,拨开灰炭火出。他吹烧了火,堆上木板令火升旺。
“你先暖和暖和。”他细心地将少女安顿在火旁:“来,张开嘴,我掏掏你的舌根,
可能呕出一些毒……”“是嗅入的毒。”少女拒绝张嘴:“呕不出什么来的,我根本没
接近那老毒魔。”
“这……我对毒外行。告诉我,身上感到怎样了?”
“只是有点头晕,浑身发软。”
“毒性不烈。暖和些了吗?”
“还冷,不过还撑得祝”
“我送你回客栈,你那两位男女随从懂不懂毒?”
“不懂。”
“真糟糕!今晚我到城南,交代同伴办理一些琐事,回程看到你追入这座废园。我
知道这里面很乱,夜晚追入危险得很,所以出声叫你退,设想到你不加理睬,我随后跟
入,你们都不见了,找了好半天才看到楼上的灯火和欢呼声。”
“哦!你认出是我?”
“没认出来,只看出一追一逃,本能地出声相阻而已。如果知道是你……”“就不
理我的死活了?”
“废话!”他微笑:“我不是一个气量小的人,你我并没有仇恨。如果知道是你,
我会骂你……”“什么?骂我?”
“你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只要一骂你,你就会中止追逐,回头找我出气了,就不会
落在他们手中啦!”
“我好惭愧。”少女幽幽地说:“想不到我在你的心目中,印象是这样恶劣。真被
你料中了,我就是被北丐骂得受不了,才横定了心追他的。”
“咦!你的手在动。”他欣然说。
“咦!真的呢!”少女的手指,的确在伸屈不定。
“可能不是致命的毒。来,我替你推拿,帮助血脉加快流动,可以早些将毒排出,
人的肝脏本来就有排毒的功能。”
“这……”少女欲言又止:“谢谢你。”
他立即抓起少女的手,先从上臂开始推拿。双手推拿毕,扫着拍打双腿。最后将少
女翻转,推拿背腰。
胸腹部份,他略而不及。
“我的手脚可以动了!”伏卧的少女欢呼,手脚不断伸缩。
“不要紧了。”他停手:“脸上已有了血色。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站起来看看。”
他扶起少女,等少女站稳再松手。
“聚气,行功试试。”他说。
深长呼吸二十次,少女的面庞已回复红润。
“你复原了。”他察颜观色欣然宣布:“这是一种可以自行消散的短暂制人毒药,
老毒魔不想要你的命。”
“谢谢你!”少女活动手脚羞红着脸,回避他的目光:“我真的复原了。”
“我该走了,姑娘,再见。”他笑笑向外走:“请不要找玉狐的晦气,她不会再找
你啦!”
“请留步……”
“抱歉,我已经耽误了不少时辰。”他已到了门外。
“你……你还在……还在讨厌我。”
“你说什么?”他扭头问,门外风太大,他的确没听清少女似嗔似怨,期期艾艾的
语音。
“你……你没问我姓什名谁……”
“呵呵!你叫曹文敏,我已向店伙打听过了。再见,姑娘。”
他一溜烟走了,去意匆匆。
“这……这冒失鬼!”少女顿脚娇嗔:“哼!你根本不是玉狐一路的,一定是上了
玉狐的当。哼!那骚狐狸如果……如果……”如果什么?她没说,贝齿咬着下唇,红云
上颊。
一早,风雪突然停了。
旅客们纷纷离店上道,杜家也在早膳后登程,四部大车滚过积雪盈尺的地面,沿官
道向南又向南。
出了南门,三位保镖已在城外久候多时,他们昨晚没进城。
五里亭、大王庄、岳氏屯……纷纷抛在车后,近午时分,接近了半坡店北面五六里
的险恶松林。
后面三里地,美少女仍是男装打扮,乘坐着一匹雄骏的黄骠。两位男女随从跟在后
面,坐骑也是栗色马。
再后面,一匹乌云盖雪突然放蹄飞驰,马后雪泥飞溅,像一朵乌云冉冉而至,好快!
男女两随从最先听到快速的蹄声,讶然扭头回顾,发觉乌云盖雪已接近至半里内,
势若奔电。
“咦!怎能用这种脚程赶长途?”男随从讶然轻呼。
少女曹文敏也听到蹄声,也扭头回顾。
乌云盖雪已将接近身后,骑士的脸孔看不清。
“好骏的乌云盖雪!”少女说:“一口气赶二十里毫无问题,好马!”
“哎呀!我认识这匹马。”女长随叫。
“对!归德杨家粮栈就有一匹这样的神驹。”男随从终于道出乌云盖雪的底细。
乌去盖雪飞驰而至,势如雷霆。官道宽有五丈,乌云盖雪从右面超越。
太快了,真不易看清骑士的脸容。骑士的皮风帽已放下掩耳,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月白
紧身衣,羔皮背心,腰间盘了一条乌光闪亮的丈八九合织金长鞭,背负狭锋单刀,
刀环没装饰吹风。
“是他!”少女在乌云盖雪远出三二十步外,方想出骑士是谁:“快追!他……他
他……”“小姐,追不上的。”男长随大叫。
少女已加了一鞭,黄骠奋蹄张鬣猛冲。
前面,突然传来震天的长啸声,和石破天惊的狂笑。
车队已进入黑松林,路两旁,积雪的松林依然青翠,二十余匹健马从路右的松林深
处向前冲。第一匹马上,是挟了铁手杖的北丐。
马队先达到官道,二十余名骑士赶到会合。
四保镖压住车队,囚部大车缓缓停住了。
三十余名骑士皆用风帽掩住口鼻,仅露出一双怪眼,各式各样的兵刃,随时皆可能
拔出。
“哈哈哈哈……”北丐大笑:“你们四位假保镖,该兜转马头回去了。你们的人天
没亮就赶到前面清道,没想到咱们联合了云蒙三煞,提前赶回来下手吧?”
天罡手袁雄策马小驰而出,在十余步外勒住坐骑。
“北丐,想不到你竟然愚蠢得摆起强盗阵势来了。”天罡手沉声说:“从黑道转升
为绿林,你应该知道后果的,今后你必须占山为寇,没有机会在江湖行走玩命了,你的
命也比往昔值钱,你北丐蔡杰,将成为天下各地官府缉拿的要犯。你今天所作的事,愚
蠢得不能再愚蠢了。尤其是与云蒙三煞联手的事,错得离了谱。三煞立寨云蒙山,是绿
林大盗中声誉最差的所谓狗盗,你居然自贬身价与他们合作,你就不怕名臭?”
“哈哈哈哈……”北丐又在狂笑:“当你们这些人死光了之后,谁知道今天所发生
的事呢?死了的人是不会说话的。”
“你说得太早了,阁下。”天罡手也据鞍狂笑:“哈哈哈哈……你认为清晨过去的
人,是赶到前面清道的?认为车队只有咱们四个人,便可以任杀任剐了?”
“不是吗?”
“你看!”天罡手向后面用马鞭一指。
第一辆和第四辆大车的车门同时开启,从容不迫鱼贯出来了十六名反穿皮袄,只露
出双目的人。
“箱笼行囊已悄悄寄存在滑县,对付你们的人昨晚就藏匿在车厢内。”天罡手大声
说:“这些人虽说不能以当百,但以一当十是毫无问题的。诸位,准备吧,看谁今天肝
脑涂地,聪明的朋友,最好及早脱离是非常”路旁的一株巨松上,大雁似的降下一个白
袍人。
“臭花子,你没把我阴司恶客忘了吧?”白袍人在十余步外说:“你上了大当,看
来已用不着老夫动手,乐得坐山观虎斗看看热闹。”
身后出现了浑身白的玉狐,在三丈外大声说:“阴司恶客,金银财宝都留在滑县,
这些人出面挺着脖子挨刀,他们到底是为何而来的?”
金银不在车上已无疑问,两部车暗中藏人,当然不可能装载其他物件。另两辆车虽
然车门未启,但车窗已开,可以清楚地看到杜家一众男女瑟缩在内。
无财可劫,谁还愿意拼命?尤其是像北丐一类聪明人,知道上当便顿萌退意。
但是就有人不聪明,云蒙三煞第一次下手吃了亏,这次志在必得,发现上当却不死
心,更是怒火冲天。
一声怒吼,十余名强盗愤怒地拔兵刃冲出。
天罡手策马后退,后面十余个人已一拥而上。这一来,北丐的人想走也脱不了身啦!
双方迅疾地接触,杀声乍起。
“阴司恶客,你认为千手猿在不在这些人里面?”玉狐又问:“穿章打扮都差不多,
你能分辨出来吗?”
“不能,除非他使用暗器。”阴司恶客的目光始终在车附近转动:“他到底混在哪
一群人当中,大概不久就可以揭晓了。”
“你最好不要参予。”玉狐盯着阴司恶客的背影冷笑。
“你呢?”阴司恶客根本不在乎她在身后弄鬼,一直就不曾回头看她。
“你少管本姑娘的事。”
“哼!”
“不要哼。听我的劝告,不要参予。”
“为何?”
“因为有比千手猿更高明的人,在一旁暗中保护姓杜的人,早些死心,对你大有好
处。”
“是你吗?你难道不是打杜家财宝主意的人……该死的东西!”阴司恶客咒骂着飞
掠而出。
两个家伙击倒了姓任的镖师,正冲向第二辆大车。车夫丢掉缰绳,惊怖地往地下跳
逃命。
“铮铮!”两个家伙连人带剑飞退丈外,有一个几乎摔倒,一个右肩被划开了一条
缝。
玉狐跟到,剑发如灵蛇。
“你得死!”阴司恶客怒吼,一剑振出。
“铮铮铮!”玉狐连攻三剑皆被封住,侧飘丈外,被阴司恶客狰狞的神色吓了一大
跳。
一声厉叱,阴司恶客冲出反击,剑发狠招飞星逐月,猛烈的冲刺声势惊人。
玉狐知道不妙,不敢硬接这种雷霆一击,人化轻烟斜掠出两丈外。
阴司恶客并不追袭,猛扑向未结阵联手的两个家伙。
“诱他出来!”右肩受伤的家伙叫,快速后撤。
北面蹄声如雷,乌云盖雪快到了。
杀声四起,群雄各找对手,在四面八方追逐不休,雪地里,已有五六个人躺下,四
周不时可看到受伤者遗留下来的鲜红血迹。
第二部大车的车座上,由于车夫已经跳下逃走,换上来的人是擒龙客柳絮。等到阴
司恶客被引开,天罡手恰好策马驰到,把守在车侧,防范有人冲近。
混战在激烈进行,没有人往车旁接近,在未获得决定性的胜利前,没有接近车辆的
必要。
乌云盖雪在杨家骅所发震天长啸中,冲近最后一辆大车,他抽出腰缠的长鞭,策马
长驱直入。
一名大汉首当其冲,扬刀大喝:“靠边靠边,不许接近……哎……”长鞭划空而至,
闪电似的卷住了大汉的右腿,大汉倒飞而起,在惊叫声中被摔飞两丈外,起不来了。
天罡手闻声回顾,还没看清变故,只看到黑黝黝的健马冲到,眼角也看到了鞭影拂
动,和一个飞起的人影,如此而已。
“碍…”天罡手突然狂叫,摔落马下。原来长鞭缠上了左肩和右肋,硬将沉重的身
子拖下马来。
如果被缠住的是脖子,一拖之下,脑袋很可能被勒断飞起三尺高,危极险极。
站在车座戒备的擒龙客,顾得了前面忽略了后面,就在天罡手落马的刹那间,杨家
骅已抽鞭借势登上了车顶,向前面的车座跃下,右脚扫中了擒龙客的右肩。
“哎……”擒龙客惊叫,飞抛下车。
乌云盖雪鞍上没有人,发疯似的冲到前面去了。
鞭声叭叭,第二辆大车在杨家骅的控制下,两匹健骡绕第一部大车右侧冲出,冲过
激斗中的人丛,向前面狂冲的乌云盖雪逐渐远去的背影疾驶。
先后有四个人想阻止或攀登车厢,皆被长鞭一一击倒或卷飞。
这些变化说来话长,其实为期极暂。乌云盖雪冲越、杨家骅排众贯入、击倒天罡手、
离鞍登车夺车、车随乌云盖雪脱离斗场南下,连续发生似乎在片刻间完成,有人根本就
不知道所发生的事故。
有两个人是完全清楚的。一个是阴司恶客,丢下强敌跟在车后飞步狂追。一个是玉
狐,她向侧方退走,不住摇头苦笑自语:“他好像真疯了,行动有如电耀霆击,老天爷!
人怎么可能达到这种不可思议境界的?”
她不与人接斗,远远地作壁上观。
人群大乱,车走了人也散了,有些夺坐骑追赶大车,有些人上了空车接着追出。
第三辆不是空车,卒上载了杜家的男女仆从,全被赶下车瑟缩在一旁,三辆空车全
被驾走,迫赶第二辆车去了。
玉狐看到了假公子和两名男女随从,目送三人三骑去远,冷笑一声自言自语:“我
也赶到前面去看看热闹,也许能帮得上他的忙。”
远出三四里,乌云盖雪慢下来了。神驹通灵,知道主人正在后面跟来。
骡车本来极少快速赶路,但在杨家骅的驱赶下,两匹健骡一反常性,默默地拼命奔
跑。
阴司恶客在前三里,还能与大车保持百十步距离,仅拉远了五十步左右。三里一过,
距离逐渐拉远了。
第一匹穷追的健马,越过了体力逐渐衰退的阴司恶客,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
“下来!”阴司恶客怒吼,从路旁向路中急闪,一剑砍在第四匹健马的骑士右腿上,人
也飞跃而起,抓住缰绳将痛得晕头转向的骑士掀下马,夺了坐骑急进。
五里、八里、十里……追骑将及。
前面一座小岗下,向东岔出一条小径,岔路口一位骑士驻马相候。
乌云盖雪到了,骑士发出一声低啸,乌云盖雪毫不迟疑地止蹄,然后缓缓驰入小径,
在二十步外发出一声长嘶,轻快地往复小驰。
车急驶而至,车座上的杨家骅大叫:“陶叔,将车带走,我断后。”
骑士是陶永顺,策马伴着车驶入小径,车缓缓行驶。
“鞍袋有弓,一袋两发箭。”陶水顺跃上车座,一面将坐骑的长绳系在车柱上:
“一切停当,按计行事。小心了,前途见。”
杨家骅将车交给陶永顺,跳下车取了陶永顺坐骑旁鞍袋的弓和箭,走向乌云盖雪,
一面走一面从弓袋取出大弓上弦。
现在,他身上有了三种致命的武器:长鞭、弓箭、狭锋单刀——他的绰号叫妙刀;
刀是他的拿手武器。
挂上箭袋,他上了乌云盖雪。
半里外,第一匹追骑狂奔而来。
他回到路口,搭上了第一枝箭。箭袋中有两发箭,一发是十二枝,他已计算得相当
精确,二十四枝箭足以阻挡这些乌合之众。
“小心堕马!”他舌绽春雷怒吼。
弓是最普通的彤弓,次品彤弓,两个力。在他这种高手行家手中,两个力足以百步
穿杨。
“砰……”第一匹健马倒了,雪泥飞溅。虽然先一步得到警告的骑士已有所准备,
仍然被摔得灰头土脸。
第二匹马倒了,第三匹……第囚匹的骑士是阴司恶客,被摔出三丈外,栽在路旁的
积雪中挣扎难起。
连毙六匹健马,乌云盖雪开始越野小驰。
“哈哈哈哈……”杨家骅的狂笑声震耳欲聋。
三匹健马离开官道,越野追逐乌云盖雪。追了里余,三匹马失了踪。
乌云盖雪北上,越野而进,等到了第一部大车。
见机回头的两人两骑,骑士老远便发狂般大叫:“不要追了,弓箭厉害!”
箭来势似流光,左面第一匹健骡屈蹄冲倒,接着,大车像崩山般翻覆。
乌云盖雪在百步外的野地里回头南下,没有人再敢追赶,在众目睽睽下,漆黑的马
影快速地消失在小岗后。
车向南又向南,乌云盖雪跟在车后小驰。
未牌时分,路右出现一条十余丈宽的河流。河尚未结冰,一堆堆浮雪随水漂流。
一艘中型有舱的货船,静静地泊在河岸旁。岸上站着微笑的包方山,老远地便大叫:
“一切妥当,你们早到了半个时辰。”
车停在河岸上,杨家骅打开车门。突然,抓住门柄的手,被一个美丽的少女抓住了。
“哎……你……”他惊呼,急急将手挣脱:“你怎么咬人?”
少女虽然生得美,但惊怒的神情相当吓人,冷不防咬住了他的手背。要不是他反应
快,真可能被咬得皮破血流。
“你们这些强盗。”少女堵住车门尖叫:“不许你们对我爹娘无礼。”
车中共有六个人,除了少女之外,杜应奎夫妇,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一位七八岁
的娃娃,一位奶娘,五个人抱成一团发抖,脸无人色。
“这种见面礼相当别致。”他笑笑:“你一定是素兰姑娘,千金小姐居然咬人,异
数。
杜伯伯,请下车。”
叫得怪亲热的,杜应奎瞪着他发愣。
为免缠夹不清,他将要说的话道出:“小侄杨家骅,南湖杨庄孝德公是家父。小侄
受杜二叔重托,接伯伯一家老少返乡。十余年久违,杜伯伯不认识小侄了。”
“哦!你……我记起来了。”杜应奎恍然:“你是家骅贤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杜伯伯记得睢州西王庄一个姓王名百霸的人吗?多年前伯伯出任山东肥城知县的
旧事。”
“记得记得,这件事愚伯记得很清楚,曾经接到几次警告黑函。”
“对了。”他简要地说:“王百霸是江湖上拥有强大实力的坏蛋,他一直就在找机
会报复。杜伯伯,那威远镖局的四位保镖师父,其实是王百霸的朋友……”“本来愚伯
从没打算雇保镖,愚伯为官十余载,虽不敢说两袖清风,至少没有多少财宝足以引起强
盗的注意。后来是吏部的故友高同年,硬是替愚伯向威远镖局投保,所有的手续,都是
高同年一手安排的。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没到保定就有强盗打劫,真也多亏了四位……”
“那四位镖师,根本不是威远镖局的名镖头。那位引介的高同年,事先已受到歹徒的胁
迫。骗取得伯伯的信任,他们事先放出空气谣言,说伯伯宦囊甚丰,珍宝成箱,以吸引
歹徒的注意,由他们打发那些闻风赶来行劫的贪心鬼,伯伯不是对他们言听计从不起疑
心了吗?”
“这个……他们到底……”
“他们要将你带到西王庄,在开封设下了巧妙的圈套,安排你在开封失踪之后,带
到西王庄报昔年肥城受辱之仇。沿途打打杀杀,在开封失踪,便成了合情合理的事,不
会有人追究啦!”
“这……真有这种事?岂不是无法无天吗?”
“王百霸还不算太坏的人,他聪明反被聪明误,想在这次事件上出风头卖弄机智,
试试自己除了勇之外,是否也配称多谋,因此而被小侄出其不意破坏了他的计划。世间
比这更无法无天的事多着呢!王百霸毕竟还算不是个嗜血的卑鄙恶棍,换了旁的人,请
几个凶手谋杀省事多多。不久他们便会追来了,快上船早走早好。”
“你……你你……我们怎能相信你的话?”素兰姑娘用不信任的眼神盯着他问。
“素兰姑娘,要把你们丢下河,你才相信吗?”
“你……”
“你知道我这样做,冒了多大风险吗?”他苦笑:“我杨家粮栈,算是与王家结定
了怨,王家有人认得我这匹乌云盖雪。今后,你们家平安了。我和王家的仇怨没完没了,
不知如何了局呢。我想,你要等他们追到之后,才肯相信我的话。”
“贤侄,我相信你。”杜应奎总算不糊涂:“女儿,下车。”
“行囊的事,陶叔会留下来料理。”杨家骅说:“这条河在铜瓦厢汇入大河,船可
以直放州城,顺水顺流,他们即使想追也追不上了。”
六位船夫准备发航,乌云盖雪藏在后舱内。健驴纵走,车推入河中。陶永顺换了村
夫装,乘马绕道折口滑县善后。船驶离半个时辰,追骑终于到达河岸。但车迹已被大雪
所掩没,追骑并未停下来查究,追过了头。
半月后,归德州城。
州城不大,城州仅有七里左右,却有五六丈宽的护城河,外面加筑了防水的土城。
四座
城门外,各有一条跨越护城河的桥梁。南门外的桥叫通济桥。南大街的杨家粮栈,
是城中规模最大的一家。
大雪纷飞,正是真正的农暇时节,一切活动似乎皆停顿了。市面商业反而更显得繁
忙,因为采办年货的日子快到啦。
杨家骅这天往城里走,不乘坐骑步入进城,十里路在他来说,走快些两刻时辰便到
了——一个时辰有八刻。
踏上通济桥头,突然,一阵慑人的寒栗,像浪潮地袭击着他。
那些极端敏感的人,常会有这种难以解释不可思议的反应,可以称作预感或通灵,
每当危险光临的前片刻,体内某一种秘密的官能,已先一步感受到未来危险的压力,发
出本能反应的警告。
他就是这种敏感的人。
瑞雪纷飞,道上罕见的人迹。对面城门口有一个穿老羊皮袄的人,正出城朝桥头走
来。
他站住了,拍拍帽上的积雪,缓慢地、从容地将掩耳往上翻,镇静地将带子系好。
现
在,他的脸部暴露在风雪中了,听觉不再有障碍啦!
“你好像知道有致命的暗器指向你的背心要害。”身后不远处传来冷酷的语音:
“但你要明白,这时我还不打算要你的命。老夫鄙视暗杀,要杀人时,一定先向对方提
警告。”
“王前辈。”他沉着地说:“八德酒楼的酒菜不错,小可作东,前辈肯否赏光……”
“免了,老夫是来向你提出警告的。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小心了。现在,向前走,不要
回头。”
他摇摇头苦笑,举步向前走。
他虽然看不见背后的人,但他知道,那人藏身在桥头西面不远处的大柳树后。他身
在桥上,闪避暗器十分困难,对方如果偷袭,他必定凶多吉少。
“不想听小可解释吗?”他一面走一面问。
“没有必要。在滑县你的成功,表示你的智慧高人一等,老夫还不认输,要和你玩
玩灵猫戏鼠的游戏。”
“王前辈……”
“从现在起,你无时无刻,都得力自己的死活耽心,可不要大意了,免得玩起来毫
无趣味草草收常”身后不再有声息,他过了桥回望,身后鬼影俱无。
预期中的麻烦果然来了,幸而他在心理上早有准备。
不管怎样,他开始对千手猿怀有三五分敬意,至少这老凶魔不在背后暗算人,总算
保有武林朋友磊落的豪气。
还有,自从杜应奎返乡之后,还没发现有人登门骚扰,也没有人到他杨家找麻烦。
粮栈有三间门面,中间店堂相当宏大,仅设了一座小柜台,招待客人的排椅甚多,
真正忙碌的地方,是左右粮食进出的堂屋。但年关已近,已不再有粮食进出,该结帐的
客户早就结清了,所以店堂显得冷清清,甚至左右店堂的栈门也掩上了。
天气太冷,两名店伙闲得无聊,坐在供客人取暖的火盆旁喝茶聊天。掌柜的朱二爷
也安坐在柜内,双脚踏在小火盆的边缘,手笼在袖内,靠在椅背上打盹。
巨大的门帘一掀,进来了一位穿狐裘的人。
“少东主杨家骅在不在?”来客俏甜的语音十分悦耳:“好冷的天!”
两位店伙一怔,双目瞪得大大地。
摘下风帽的玉狐,的确美得令人屏息。三丫髻,每丫有一只珠花环,珠耳坠摇晃着,
风华绝代,高贵而又和蔼可亲,笑容令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大冷天,她把春的气息带
进冷飕飕的店堂里!
“哦!姑娘请坐,先向向火。”
“我姓杭,杨少东主知道我。”
“请稍候,小的进去请少东主出来!”
片刻,杨家骅出现在廊口,大笑说:“哈哈!风雪故人来,欢迎!杭姑娘,里面坐,
请。”
二进厅设了炭炉,古老朴实的家具古色古香。小厮立即利用炉旁的水壶沏茶,整座
厅暖洋洋地。
“大概不死心的人都来了。”他对玉狐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姑娘风尘仆仆,不
会是赶来报喜的。”
“鬼的风尘,有的只是茫茫大雪。”玉狐凝视着他嫣然微笑:“半坡店你那一手飞
骑夺车的豪举,几乎像是平地春雷,震撼江湖名动武林,好多人都在打听你的底细。杨
兄,你已经成为江湖名人。”
“人怕出名猪怕肥。”他苦笑:“寝食难安的日子要来了,真不好过。”
“话不是这么,犯不着为了泛泛的乡谊,冒那么大的风险。”
“杭姑娘,也许你看多了江湖诡谲人生百态,一切皆以自我为中心,世态炎凉,自
己才最重要。但在我这种平凡的人来说,不能完全为自己而活,许多事都牵连甚广,冥
冥中似乎真的数有前定,半点不由人。你想想看,家父能拒绝杜家的请求吗?我又能违
抗家父的意旨吗?不谈这些,乏味之至。杭姑娘……”“不谈乏味的事,谈紧张刺激
的。”玉狐说:“我昨晚到,落脚在西门悦来老店……”“哎呀!你怎么不来找我?见
外吗?我这里有最清净最干净的客房……”“以后再说,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哦!你的同伴……”
“阴司恶客。”
“什么?他还不死心?”
“他那种人,是永远不会死心的。”玉狐苦笑:“我已经落在他的有效控制下,所
以来向你求助。”
“这老凶魔可恶,你要我帮助你摆脱他的控制?”
“是的,你能帮助我吗?”
“走,带我去找他。”他放杯而起。
“你……你又要做傻事了,你其实用不着管……”“也许我这一辈子都在做傻事。”
他苦笑:“杨家粮栈其实每年所赚的钱,勉勉强强只够开销,碰上荒年还得赔本到外地
购粮救急。走吧!你我是朋友,对不对?”
“这……”
“即使不是朋友,你来找我,我也不会拒绝的,因为我有自信对付得了阴司恶客。”
“如果你没有胜他的信心……”
“我就不会答应你。”他坦然地说:“要帮助别人,首先你就必须能保护自己,不
然陪上一条命,事情依然不能解决,毫无用处。愚忠愚孝愚勇,都不是良好值得鼓励的
事。
走
吧!他在客店?”
“在商丘关伯台。你不带刀?”
“我不打算和他在刀上讲理。”
过了通济桥,右面岔出了条小径,那就是到商丘的捷径。
由于路太小,商丘杜家的人很少走这条路。
不太高的商丘,在风雪中似乎显得苍凉无助,关伯墓附近的松柏,也显得老态龙钟
奄奄一息。
墓台前,阴司恶客站得笔直,雪花飘落地脸上也浑如未觉,真像一座没有知觉的石
翁仲。
“凌前辈好。”他在两丈外止步抱拳行礼:“晚辈先谢谢前辈在滑县所指示的宝贵
消息。”
“什么消息?”阴司恶客讶然问。
“四个假镖师。”他说:“如果不是前辈指出他们是假的,晚辈一定冒冒失失地闯
去,很可能中了他们的圈套,被他们所暗算。”
“彼此互相利用,算不了什么,你知道老大的来意吗?”阴司恶客的语气极为阴厉。
“知道。”他向东西山丘下的杜家一指:“杜家是本地的名门,出了任何意外,官
府都有责任深入追究,情势与在旅途完全不同。前辈,该是放手的时候了。晚辈认为,
前辈应该明白前往闹事的后果,所以并不怎么耽心,主要的目的,是前来与前辈谈谈杭
姑娘的事。”
“这骚狐狸坏了老夫的大事,老夫饶不了她,她必须负责把杜家的人诱出来,才能
平安无事,不然,哼!”阴司恶客嗓门提起了:“你以为你侥幸救走了姓杜的,就可以
太平无事吗?你想强出头,干预老夫与骚狐狸的过节?”
“晚辈并不愿意强出头。”他镇定地默运神功:“但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只好挺身
而出面对事实。晚辈救了杜家,与杭姑娘是朋友,两件事皆与前辈有利害冲突,如果不
及时了断,就会引发更严重的纠纷,希望前辈高抬贵手,饶了杜家,放过杭姑娘,晚辈
感激不荆”“办不到。”阴司恶客坚决地说。
“晚辈要请教,前辈到底与杜家有何不解之仇?前辈在江湖固然口碑不佳,但不贪
财不沾色,却是最为江湖朋友称道与尊敬的人物。杜家钱财有限,既非贪官,亦非污吏,
晚辈委实想不出前辈不肯罢手的理由,可否请前辈将原因见告?”
“你还不配问。既然你随骚狐狸来了,已明白表示你已揽下了这场是非,在这里作
一次孤注一掷的了断。”
“前辈……”
“你准备来说废话的?你为何要来?要是你害怕,滚远些,还来得及。”
“前辈请冷静……”
一声冷叱,阴司恶客疾冲而上,右手伸出袖口,五指半屈半伸,显然手上已运足劲
道,以九阴鬼手进击了。
杨家骅身形一晃,从对方的爪尖前消逝,出现在对方的右侧背。
阴司恶客挫身疾退,如影附形欺近,爪疾探下盘,快速绝伦。
杨家骅仍然沉着地闪避,在连绵不绝的快速手爪狂攻下,身形美妙地左盘右折,有
如蝴蝶穿花,而且并不远离,只在对方的身旁出没无常。
如果他反击,机会多得很。
连攻百十爪,阴司恶客连他的衣袂也没沾上,初期的攻击锐气已消耗了五成,每下
愈况啦!
“锵……”剑吟隐隐,阴司恶客恼羞成怒拔剑了,剑向前一伸,鬼眼中杀机怒涌,
慑人心魄的气势涌发如潮。
杨家骅身形疾退,有如电光一闪,出现在玉狐身旁。
“剑给我!这老凶魔已不可理喻。”他寒着脸说:“我的麻烦太多,不用快刀斩乱
麻手段处理,今后将永无宁日,必须用霹雳手段排除万难。”
阴司恶客突然收剑,鬼眼中的杀机瞬即消失无踪。
“这才像话。”阴司恶客收剑入鞘,眼中有可怕的笑意:“你肯用霹雳手段,老夫
就放心了。”
“这……”杨家骅不胜迷惑。
“老夫有一门近亲,在杜大人任职肥城知县之前,受人诬告陷害,身系囹囿静待秋
决。”阴司恶客背着手走近:“杜大人在审囚期间,在口供中看出舍亲的冤屈,毅然提
案重翻,不仅洗脱舍亲的冤屈,而且破获一宗刀笔吏交通地方强豪,专门从事陷害良善
以谋财夺产的罪恶秘会。你相信我阴司恶客,在杜大人千里旅程中,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吗?”
“哦!原来前辈是暗中保护杜大人的。”
“对。如果不是杭姑娘将你的底细见告,老夫真会找你拼命呢!”
“原来你们激我前来相见的。”他恍然大悟。
“事先没料到你肯来。”玉狐嫣然一笑:“你把我看成朋友,我好高兴。”
“把你请来,老夫主要是希望知道你处事的态度。”阴司恶客说:“你仍然采取霹
雳手段吗?”
“可能晚辈已别无抉择。”他不胜感慨地说。
“不错,你已别无抉择,千手猿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北丐也不肯罢手,很可能与
千手猿同流合污,暂且抛弃仇恨携手合作。小兄弟,咱们给他们一次致命的打击,永除
后患。”
“这个……”
“杨兄,这时正是你刚成名,风雨俱来的紧要关头。”玉狐看出他心中的犹豫,立
即乘机替他打气:“如果你不拿出魄力来挺住,后果你该比我明白。北丐是天下第一恶
丐,千手猿是宇内八大妖邪之一,都是宇内声威显赫高手中的高手。你如果能替他们除
名,敢来找你的人就没有几个了。良机不再,有我这头机警的狐狸,与凌前辈这位阴狠
可怕的阴司恶客暗中相助,以你的实力作为打击的雷霆主力,你已经掌握了八成胜算。
我唯一耽心的事,是你能否应付得了千手猿的霸道暗器。如果他不用暗器,在你手下他
支持不了百十招。”
“我只耽心他偷袭暗算。”他郑重地说:“面对面交手,他的暗器没有几成胜算。
如果
我真怕他,也不会出面逞匹夫之勇保护杜大人了。”
“那就好。”阴司恶客说:“据我所知,千手猿极为自负,还没听到他曾经暗算偷
袭过任何人。现在,你决定了吗?”
“晚辈决定了,与他周旋到底。”他斩钉截铁地说。
“好。”阴司恶客欣然说:“你记住,被动永远成不了事,等候挨打早晚会遭殃,
你必须主动给他致命的打击,明天咱们就光临他的西王庄。”
“这……他已经来了。”他将通济桥头接到警告的事说出。
“哦!这家伙不浪费时间。我来设法将他引出来,光明正大与他了断,咱们来策划
策划,谋而后动。”
“用不着前辈引他,他会来找晚辈的。前辈隐身有术,神出鬼没,只要紧跟在晚辈
身后,就可以及早发现他的踪迹了……有了……”他打出找地方隐身的手势,身形疾闪,
到了四丈外的一株苍松下,向下一伏便形影俱消。
关柏台只是土丘前的一座四方形土台,后面是什么都没有的墓道,通向三十步外的
关柏墓。墓只是一座什么都不像的大土丘,已经看不出是古代的坟墓。与西北两三里的
古燧皇陵一样,经过了数千年漫漫岁月,谁敢保证关伯的骸骨真的埋在这下面?所谓古
燧皇,更是千年万载前的原始部落神话,只能在幻想中去追寻这些先民的图腾形象了。
由于台比墓高,所以他们不可能看到台附近的景况。
久久,一无动静,风不大,满天飞瑞,雪花已经把他们的足迹掩住,白茫茫的雪地
里如果有人走动,十里内也无所遁形。
阴司恶客这个机警精明的老江湖,居然比年静气盛的杨家骅沉不住气。当然,老凶
魔不信任杨家骅的听觉是原因之一,再就是根本不相信附近有人。
老凶魔徐徐从碑后踱出,回到祭台旁,冷笑一声,自言自语:“嘴上无毛,做事不
牢,连办这点点小事也疑神疑鬼,我看他靠不祝”正想出声把杨家骅和玉狐叫出来加以
嘲弄一番,不料猛抬头,便看到对面三十步外土台上面,站着一个只露出双目,一身白
的高大人影,连插在腰带上的剑也加了白布套,百宝囊也是白色的,站在风雪中像个鬼
魂。反穿羔皮背心,白紧身衣,白裤白靴白风帽,如果伏在雪中,恐怕走近了也不易发
现。
只有那双眼是黑色的,似乎焕射出食肉兽类的光芒。
“碍…这人突然昂天长啸,声震九霄。
阴司恶客本来在发现有人时,已有点心神不定,再一听对方仰天长啸,惊疑地发怔。
白影出现在墓侧,伏地滑行与雪同色,难以分辨到底是不是有人移动。
四丈外松树下潜伏的杨家骅,突然大叫:“小心身后……”阴司恶客这次完全信任
他了,向前人仆,滚在祭台下贴座蛰伏如虫。
三把飞刀间不容发地从前部上空飞掠而过,把阴司恶客惊出一身冷汗。
“千手猿,这杂种老节不坚,从背后偷袭了。”阴司恶客从祭台另一端爬起切齿咒
骂:“我阴司恶客要尽一切卑劣阴险手段,把你西王庄连根拔掉,你将为了今天的事,
后悔八辈子。”
偷袭的人已经退走,杨家骅也没现身。
远处站在台上的人,仍然纹风不动屹立在风雪中。
“姓凌的,你骂谁?”那人大声问。
“咦!”阴司恶客一愣,听出这人才是千手猿,走向飞刀堕地处,从雪中拾起一把
飞刀细察。
这是一种大型的,只能用掷击的单刃飞刀,长有一尺。千手猿惯常使用的飞刀有两
种,六寸和四寸,都是可拂可弹的柳叶刀,不但可以飞旋切割,也可折向由心。一个暗
器之王,不可能用这种拙劣的大型飞刀。
“从这边走!”杨家骅现身向侧方爬行:“不能坐以待毙。”
丘西一带树林星罗棋布,地势稍有起伏,视界不良,但雪地中的足迹,却深有尺余
十分清晰。
共发现了四个人的脚樱
“先毙了他的党羽。”阴司恶客咬牙切齿说。
“这是有意引我们循踪追赶,设下埋伏等我们送死的。”杨家骅仔细察看足迹说:
“咱们何不将计就计,来一次反客为主?”
“你的意思是……”
“郊区躲不住的,他们一定回城藏身。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一定在偷袭失败后,
走那一条路回城。这一带我熟悉,一定可以赶在他们前面,他们必定会在埋伏区有一段
时间逗留。”杨家骅语气中颇具自信:“不过,晚辈深感奇怪,四个人偷袭,怎么只有
一个人出手?不合情理,说不通。”
“他们知道人多出手风险也大。”阴司恶客咬牙说:“一个人行险一击,三个人伏
在雪中等候,如果咱们当时循踪狂追,正好中了他们的埋伏,幸好你沉得住气。”
西门大官道是通府城(开封)在大道,桥称沂洛桥,桥西形成城外的一处小市集,
赶不上进城的人,就在此地投宿,驿站商丘驿就在此地。
距驿站约半里地,南面有四个人影匆匆踏雪行来。四人一身白,刀剑也用白布套祝
“不要经过驿站。”走在最后的人说:“往右靠,沿土堤绕到桥头,以免落入眼线的监
视下。”
右面一株大树下,飘落一个人,风帽一掀,现出阴司恶客那张吓人的大马脸。
“你们才来呀?”阴司恶客居然笑了,笑容比不笑更吓人:“你们不能发了三飞刀
就溜之大吉,对不对?”
“怎么会是你?”走在前面的人惊呼:“咱们确是从杨家粮栈跟踪杨小辈和……”
“和我玉狐?”左侧玉狐从雪中站起接口:“本姑娘猜出你们的底细了。恶客,他们不
是千手猿的人。”
“不管他们是谁的人。”阴司恶客狞笑:“动手谋杀我阴司恶客的人,不会有好结
果的。”
一声剑鸣,长剑出鞘。
阴司恶客不是讲武林规矩的人,先下手为强,抢制机先挥剑直上,招发分花拂柳,
同时攻击两个人,锐不可当,要想决战速决。
玉狐却不贪功,一声轻笑,拔剑开始游走。
“本姑娘挑你们两个。”她笑着说:“时光还早,进鬼门关的人,永远不会急着往
里赶。”
“脱你的罗裙,太爷也永远不嫌早。”一个使护手钩的家伙狞恶地说,抄她的左侧
背:“大白天更妙。”
玉狐当然不希望陷入夹攻危境,向右后方急退。
“你走得了?”右面的人沉喝,脚下一紧。
出言轻薄使护手钩的人慢了一步,落在后面急急跟上,刚冲出三步,身后的深雪中,
突然伸出一双手,一把便扣住了右脚踝,立脚不牢向前一栽。
地下挺起杨家骅,跨出一大步俯身就是一掌。
“捉住一个了。”杨家骅大笑:“哈哈!我的偷袭手段也不错呢。”
他这一叫,叫掉了另三个家伙的魂。阴司恶客一听捉住了一个,有了活口啦!活口
多了反而麻烦。一声怒啸,崩开一个家伙的刀,反手给了右方另一人快速绝伦的一剑妙
着,有若电光一闪,剖开那人的右肋,扭身再一剑吐出,贯入另一人的胸口,连杀两人,
其间相差不过刹那,老凶魔果然够狠。
随着拔剑的余势,冲向玉狐的对手。
“你不要抢功!”玉狐娇叫,一剑将对手逼得向左闪,猛地扭身切入,剑似流光,
贯入对手的小腹,阴司恶客恰好扑到补上了剑。
“快掩埋尸体。”玉狐抽剑暴退:“那是男人的事。”
“用雪草草掩了,他们的同伴会来我的,快!骚狐狸你也别闲着。”阴司恶客一面
用雪覆尸一面叫:“杨老弟,先离开现场问口供。”
在护城河外的偏僻处,三个人围住躺在脚下的俘虏。俘虏的风帽已经拉掉,现出暴
眼凸腮的庐山真面目。
“你是云蒙三煞的二煞陆彪。”阴司恶客一脚踏住俘虏的手肘狞笑:“北丐现在何
处,你最好乖乖吐实,不然,哼!我阴司恶客要不逐渐卸掉你一身零碎,从此告别江湖
任你称雄道霸。”
“有种你就杀了我,陆太爷决不皱眉……哎……不要踏了……”“还没杀你,你就
皱眉嚎叫了,招!”
“在……在甘家油栈的后仓藏身。”
“千手猿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好……”
“哎……喹…真……真的不知道。蔡老兄本来带人跟踪他的……”“胡说八道!臭
花子为何要跟踪那猴子?”
“蔡老兄本来诚心与他合作的,他却不识抬举禁止任何人干预……”“哦!谈判破
裂了。”
“所以蔡老兄要咱们相机行事浑水摸鱼。出城后,在通济桥头碰上他与他的女儿会
合,他打发他的女儿进城,自己一个人跟踪你们。蔡老兄临时改变主意,决定把他的女
儿弄到手逼他就范,命咱们四人继续跟踪。在关伯台你们的耐心委实让咱们等得心焦,
总算抓住机会偷袭,没料到劳而无功,反而……”“哦!原来如此,你们两伙人真妙,
你虞我诈,饥虎饿狼,合作起来倒是相当危险的。”
“蔡老兄志在杨家粮栈,千手猿想图谋杜家,本来合作应该是两全其美的事,偏偏
千手猿那家伙自命不凡……”“他本来就有点不凡,至少不像你们这些杂种王八只会偷
袭暗算。阁下,你令咱们为难。”
“你……”
“不杀你,你会通风报信,杀你……”
“放我一马……我……立即回云蒙山……”“不能放你。”阴司恶客坚决拒绝:
“点你的穴道,要不了多久你会冻死,还不如杀了你……”“点我的穴道吧!我……我
愿意碰运气……”“我阴司恶客从不碰运气。”阴司恶客冷笑,一脚踏住了二煞的小腹。
“嗯……”
“嗯……”二煞绝望地挣扎,脸色渐变,口中鲜血一涌,挣扎渐止。
甘家油栈在城东北隅,一连四座栈仓,每年向开封运出上千担菜子油。年关岁尾,
油早已清仓,栈仓里堆放着不少油篓,四座仓只派了一名伙计看守。而这位伙计也懒得
很,躲在店堂烤火,很少到油仓巡视,其实也没有巡视的必要,谁会闲得无聊来偷没用
的油篓?
躲在
里面真的十分理想。
天刚黑,第三座栈房内黑沉沉。但靠角落一端,空油篓在四周堆得高高的,里面点
起了枝牛油烛。
五个人围坐在麦秸铺成的地铺上,北丐是下首的陪客,对面的角落里,坐着手脚分
开拗绑的曹文敏姑娘。
“奇怪!二煞和罗老兄怎么还不回来?”北丐忧形于色说:“难道真的凶多吉少?”
“我就知道那些强盗靠不祝”上首那位留了花白八字胡,面目狰狞的人不屑地说:
“做强盗的人毛躁缺乏耐性,不遭殃才是怪事。”
“宫兄弟去找手手猿谈判,怎么也不回来?”北丐烦躁地拍着膝盖说。
“说不定那猴子迁了地方,你光急有什么用?”那人冷冷地说:“蔡兄,咱们用不
着寄望那猴子,兵贵神速,赶快解决姓杨的小子,立即赶到杜家,把窟藏搬走岂不干脆?
我反对往下拖,夜长梦多。”
“孟老哥,两面应敌,成功无望。”北丐苦笑:“骚狐狸已和杨小子搭上了线,必
定早有防备,那小子一照面便杀了色魔,可怕极了。半坡店在众多群雄激斗中,单鞭匹
马胆大包天,飞骑夺车威风八面。如果咱们估低了他,保证没有好日子过。不是兄弟小
看了你老哥江湖一绝孟奇逢,你老哥比色魔高明不了多少。”
“我就是不信邪。”江湖一绝就是不服气:“就算他从娘胎里练起,也练不了多少
年,大不了会取巧机警些而已,动手时,把他交给我好了。”
栈仓的墙上方,开了不少通风窗,虽然冬天大部份窗已经塞实,但库中油臭甚浓,
必须留几座窗通风。
二更将尽,三个黑影接近了栈仓。
不久,一个穿老羊皮大袄的人,提了一盏灯笼,进入大院子向栈仓走,口中吹着小
调口哨。
是看守栈仓的伙计张三,平时就喜欢在走夜路时吹口哨,表示自己不怕鬼。
到了第一座栈仓前,照例搬弄大将军锁,弄得咔啦咔啦怪响,然后推推门看看牢不
牢,从不开锁到里面察看。
接着查第二仓、第三仓……
一个担任警戒的人,伏在仓角壁根下监视,如果伙计开锁入仓,警戒扑上毫不费工
夫。
伙计张三并未开锁,走向第四仓,口哨仍在吹。
监视的人快捷地窜抵这一面的壁角,经过仓门时轻叩了三下,正目送张三的背影远
去,头顶上空杀星降临,从身后无声无息飘落,熟练地一手勒喉,一手劈天灵盖,将人
拖至墙角塞在沟中。
这种大将军锁其实并不太复杂,用细打的小铁枝就可以撬开。这人十分小心,拨锁
时毫无声音发出。片刻,锁拨开了。
沉重的仓门,突然吱呀呀推开了。
里面烛光倏熄,黑沉沉油臭冲鼻。
北丐五个人早已全神倾听门外的声息,听到外面警哨示警的声音,听到张三的口哨
和搬动大锁的声音,最后听到警哨报告安全的叩门声。正在心神一懈,不会有人打扰啦!
没想到突然传来了推门声。
这些老江湖的本能反应,第一个动作便是熄烛。接着,两个人冲向仓门,一个跳开
去抓曹文敏。
几乎在同一瞬间,围在四面的油篓突然坍倒。
曹文敏姑娘心思灵巧,她机警地向侧躺倒急滚。
原来先前到达的三个黑影,有两个是从后面钻窗而入,一个上屋计算警哨,故意突
然推门发声。
发生仓卒,袭击的人配合得恰到好处。如果烛不熄,救人谈何容易?四面堆放油篓,
只留一处仅容一人的空隙进入,绝对没有里面的人快。烛一熄及时推倒油篓。必可令里
面的人凑手不及乱了章法。
同一瞬间,三个人同时发出震耳的叱喝,随滚动的油篓扑入,刀光疾闪,剑气飞腾,
叱喝声可让自己人知道敌我所在,反正动的人没发叱声就是敌人,挥刀出剑错不了。反
正俘虏是千手猿的女儿,误杀了算她命该如此。他们志不在救人,目的物是北丐一群江
湖败类。
他们是杨家骅、玉狐、阴司恶客,奇袭极为猛烈,手下绝情。杨家骅今晚带了刀,
他的刀妙得不能再妙,不发则已,发则必中,被他砍倒了被油篓砸得莫名其妙的两个人,
这两位仁兄还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只顾护住头面,却不知钢刀临头。
伙计张三刚离开第四仓,听到声息突然飞掠而回,手中的灯笼居然未熄,速度奇快,
怎会是普通的店伙。
灯光乍现,里面的恶斗已经结束,一些油篓仍在滚动,急动的人影和叱喝声突然中
止。
“不是冤家不聚头。”杨家骅说,他左手挽住手被反绑双脚并捆的曹文敏,横刀屹
立:“千手猿,你也来了。”
阴司恶客和玉狐,站在壁根下拉开马步待敌。
伙计张三原来是千手猿,右手举着灯笼,身材高瘦,手长脚长,一双怪眼冷电四射。
片刻,六个人先后涌入,第一枝火把点燃,第二枝……六个人中,有男女两仆从在
内,千手猿的人赶到了,但慢了一步。
右方壁下,北丐拉开马步,铁手杖立下防守的门户。
血腥触鼻,凌乱的油篓中,有四具仍在抽搐的尸体。
“你们三人联手了?好,好。”千手猿咬牙说。
“爹!”曹文敏突然高叫。
杨家骅吃了一惊,低头注视挽扶着的美丽少女。
“你是他的女儿?”他不胜惊讶:“你不是姓曹吗?”
“家母姓曹。”姑娘坦率地说:“家兄叫文敏,我叫倩倩。”
“放了小女,老夫答应你公平一决。”千手猿丢掉灯笼,六支火把已经够亮了:
“我的暗器,你的妙刀。”
“不要上他的当。”玉狐说:“火光摇摇,时在黑夜,暗器威力倍增,这叫公平
吗?”
“我不怕他。”杨家骅豪勇地说,用刀割断姑娘的捆绳,将姑娘向前一推:“这地
方越步困难,对你有利……该死的东西!”
北丐乘机冲出,铁手杖指向姑娘一闪即至。但杨家骅刀光疾进,人刀俱至,有如电
耀霆击,半分不差刀从杖侧切入,恰好将杖错偏三寸,杖尖到了姑娘胸前方,几乎贴胸
擦过乳根下,刀尖却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北丐的右肋。
“嗯……”北丐伸杖仍向前冲,脚下一乱。
姑娘大骇仰面倒退,背部撞入杨家骅怀中。北丐贴着她身前冲过,鲜血迸流,砰一
声撞在两丈外的墙壁上反弹倒地,原来被油篓先一步绊倒了。
“站稳了。”他将姑娘推出:“恶丐果然够卑鄙。”
“你……你为何放我救我?”姑娘流着泪,转身凝视着他颤声问。
“这些事与你无关……”
“其实你控制了我,可以掌握优势……”“哈哈!我杨家骅再没出息,也不做这种
事。”
“你这种人死得最快。”千手猿咬牙说:“呸!你以为你是英雄吗?”
“在下从没把自己看作英雄,杨家骅只是一个最平凡的小商人。现在,该你我两人
了断啦!王姑娘,走开。”
“你以为你真逃得过老夫一手三暗器的袭击?每一种都是专破内家气功的歹毒外门
暗器。”
“除非你能连续击中在下的胸腹要害。”他举刀立下门户:“在下的刀一出,三丈
方圆内蚊蚋难逃,你我各自小心了,今晚只许有一个有活着离开。”
“你还是对老夫的暗器有所顾忌。”
“盛名无虚士,在下把你看成最可怕的强敌。”
“你的刀真有那么厉害?”
一声暴叱,他人化轻烟,但见刀光似电,人影依稀,三只油篓向三方飞踢而起,接
着化为碎片飞堕。
人影重现原地,刀光倏止,空间里,钢刀破风的厉啸余音袅袅未绝。
所有的人,皆目定口呆。
在这刹那间,他的刀将向三面分飞的三个油笼砍碎,每篓最少也中了十刀以上,活
动范围足有三丈有余,真是快得不可思议,按理根本不可能办得到的,但他办到了。
“难怪你敢和我作对。”千手猿不住点头:“很可怕,你足以横行天下。”
“在下也是不得已。”他说:“亲不亲,故乡人;杜老伯……”“难道我不算你的
乡亲?”
“亲命难违,在下不必多加解释。开始吧,凌前辈与杭姑娘,是在下的见证。”
“诸位请委屈出去一下,凌老哥杭姑娘,借光。”千手猿居然向两人抱拳行礼:
“我要和这小子讲道理。”
“我不走。”玉狐断然拒绝。
“杭姐姐。”倩倩含笑挽住了玉狐低声说:“小妹也有话和你说,我们到外面说些
体己话,可好?求求你。”
“哼!你……”
倩倩连笑带拉,把玉狐拉出仓门去了。
只留下一支火把,两人面面相对,像一双斗鸡。
“你还想斗?”千手猿笑问。
“讲理就讲理。”他收刀说。
“我和杜家的过节,一笔勾销。”
“咦!你……”
“你的粮栈,当然我会全力支持。”
“这……”
“但有条件。”
“只要条件不苛……”
“苛个屁!你以为我是勒索者吗?”千手猿口不择言。
“这……”
“而且,我不再在江湖现世,真该在家享福了。”
“老伯,妖邪两字毕竟不光彩,能退,晚辈尊敬你。”他由衷地说。
“你知道倩倩丫头来贵地的原因吗?”
“这……”
“你救了她的命,她好意思来找你寻仇?你以为我和杜家那点点小过节,他到家了
我还好厚脸皮来报复?在途中我就可以要他的命,何必押回家乡杀他?倩倩是为了你而
来的。”
“哦!令媛……”
“你觉得她怎样?”千手猿笑问:“我知道你也不安份,眼界很高,玉狐……”
“老伯……”他脸红耳赤。
“按理,我不该说,但还是要说。我的条件是你做我的女婿,不然,哪怕把两州闹
得天翻地覆也在所不惜,要干戈还是要玉帛,在你一念之间。女儿长大了,做爹的人烦
死了,谁叫我爱她呢?要找一个合意的女婿真不容易。如果你点头,我就请冰人造府。
你不点头,咱们没完没了,我是当真的。”
“这……这这……”他真愣住了。
“我女儿不丑吧?脾气也许不够温顺,但在你面前,她会依你的。想起她在面前老
替你说好话,我就一肚子火,半坡店你那一手,真让我恨得牙痒痒地,我这张老脸往哪
儿放?
但
如果你成了我的女婿,我也心里感到好过些,是不是?”
杨家骅真没想到千手猿居然是个极风趣的人,说起话来你你我我没大没小随和得很,
委实难以相信这人曾是宇内闻名的妖邪。
“老伯,我……我得问我爹的意思……”他期期艾艾地说。
“废话!你爹是个老好人,他才懒得管你的屁事,要不哪能让儿子二十四岁还没成
家?
我儿子十六岁就让我抱孙子了。我问你,怎样?”
“给我半年工夫。”他说。
“什么?”
“马上就过年了,是不是?我希望和倩倩交往一段时日,彼此多了解一下,对婚姻
的事,我是很慎重的。”
“这……”
“我的乌云盖雪,到睢州只要半天工夫。只要府上不讨厌我,我会三天两头跑。”
“好,这显得你是个已经成熟了的人,我答应你。”千手猿欣然说:“好小子,你
不会后悔的,倩倩好得很呢,至少她除了跑马动剑之外,女红掌厨都是第一流的,她娘
当然是第一流的第一流。呵呵!走吧!”
善后问题很费工夫,千手猿的人包办了。
杨家骅将阴司恶客和玉狐请至粮栈安歇。阴司恶客其实也是性情中人,一顿酒喝到
四更初,三人相见恨晚。
伙计领阴司恶客到客房安顿,玉狐藉五分酒意,还不想安顿,在花厅围炉煮茶。
“你和千手猿讲些什么道理?”玉狐红艳艳的面庞艳得醉人,明亮的眸子凝视着他:
“说来听听好吗?”
“说倩倩的事。”他毫无机心地说:“他欢迎我到他家去玩。”
“你答应了?”
“我答应大家交个朋友。”
“那我还有希望。”玉狐勇敢地说。
“杭姑娘……”
“我不叫了了,叫娟娟。”玉狐低下螓首,下意识地转动手中的茶杯:”如果你认
为我是个放荡的女人,我明天就走。如果你相信我仍然是个玉洁冰清的闺女,希望你也
到我的家乡汝宁府去游历一番。我不再在江湖闯荡,女孩子游戏风尘太危险了,我不是
一个庸俗的人,从没想到感恩图报以身相许的笨事,但我……”“我从没怀疑你是个放
荡的女人。”他正色说:“娟娟,原谅我,我……我已经答应了王老伯……”“这个让
我耽心好了,我只要求公平竞争。”玉狐嫣然羞笑:“倩倩已经答应我了,不许用手段,
不许挟恩要挟,你可不要忘了公平二字埃”“羞!”他盯着玉狐笑:“你们两个都脸皮
厚,这些话应该由我来说的。”
“没有什么好羞的。”玉狐挺挺胸膛理直气壮:“为了一生的幸福,值得的。如果
所嫁非人,将痛苦一辈子,为了怕羞而将一生幸福作赌注,不太可怜吗?女孩子闯江湖,
本来就被正人君子骂作离经叛道,骂我尚且不怕,还怕什么?想不到那天在酒楼,我一
见到她,就把她看成势均力敌的对手,岂知在情字方面,也果真成了对手。”
“看来,你们两人都很认真呢。”
“那是当然。”玉狐白了他一眼:“不过,你也不要太得意,千手猿虽然急于做泰
山丈人,倩倩并不见得肯嫁给你呢。”
“你呢?”他伸手握住玉狐的手掌:“也不肯?”
“不肯是假。”玉狐回避他的目光:“但我很冷静。嫁一个心不属于自己的人,将
是痛苦一辈子的事,在婚姻方面,你们男人可以错,女人却半次也错不得。家骅,给我
时间多了解我一些。”
“是的,我会的。”他拍拍掌中那温柔而微颤的小手:“你是个坚强冷静的姑娘,
经得起风浪挫折。但我知道,你内心并不如你外表那么坚强,希望你我都珍视这一份情
谊。
夜已
深,我叫张嫂带你安顿,晚安,娟娟。”
送走了玉狐,他在厅中久久盯着灯光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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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涯扫校,旧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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