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岸马
萧逸
话说宁州
都说这个地方“荒”得厉害。
一面是巍巍高山,一面是千里雪原。
交冬数九的穹天,大江大河都叫冰封死了,眼睛看得见的地方,全是白的,漫天无
际的皑皑白云,针扎眼珠子那种刺眼的“白”!
哪有什么人家啊?老天!
当年安禄山起兵造反、唐玄宗即位称帝,都离不开这个地方,就说成吉思汗起兵灭
西夏吧,大军也会在此盘桓……
人的嘴要多刁有多刁,明明是个穷地方,几乎是“不毛之地”了,还硬要说是什么
“塞上天府”,真是……
当然,话又说回来,那也得看怎么个比法儿,跟中原大陆自然不能比了,要是跟西
藏、沙漠比,却又胜似多多。
“塞上天府”就“塞上天府”吧。
烟火正旺,红通通的。
映照着的每一张脸,都像是喝了酒那么的“酡”红。
四面门窗悬挂着厚厚的棉花帘子,惟恐把屋里的这股子暖和劲儿放走了。
掌上了灯,曹老掌柜的出着长气儿,就着火旁坐下来,今儿个他可真累得够呛!
灶台上贴着玉米饼子,锅里煮着粥、炖着肉,一时香气四溢。这会子嗅着这个味儿,
真让人垂涎三尺,要多馋人有多馋人!
前道雪崩,道路不通,十几个客商行旅一下子都困在了老掌柜这个“金沙客栈”里,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不能走动。
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东扯胡芦西扯瓢,就胡扯起来。
“那还是老老年的事,”老掌柜的思索着说:“是等壬年吧,雪崩过…回……”
七八个大小伙子,扇面儿般地围炉坐着。
老掌柜的往火炉上加一把柴,火势更旺,窜起来的火苗子有尺把高,差一点就燎着
他的眉毛。
“那一次雪崩,可厉害啦!”老掌柜的说:“要不是打贺兰山来的那帮骆驼客人合
力动手,真不知要磨到什么时候……就那样,也忙了二十来天,才把路打通了。”
一听说二十来天,大家伙可都傻了眼。
“要……这么久?”
李老七伸长了颈子,翻着白眼儿:“要是这样,我他妈的干脆死在这里算啦!”
“我老婆还等我回去过年吃团圆饭呢!”刘小个子睁开了眼嚷道:“他姐的,这下
子全都完啦!”附近有个地方叫“花吊池子”,产盐,大伙儿都是干盐生意的,不过碰
着了眼前这种天气,也是没辙。
大家伙你一句,我一句,乱糟糟地吵成了一团。
可就吵了人家的清静了。
正在一旁打盹的那个老文生,懒洋洋地睁开了惺松睡眼,他有气喘的病,每年都要
发上几回,像眼前这种天,发起来就更厉害。
交冬以来,他就赖在了老掌柜店里,看样子暂时还不想走。
黄蜡蜡的一张瘦脸,青皮寡肉,人是细溜溜的“瘦”,倒是身上那件袍子,火红的
面子玄狐狸里儿,看上去还值几文。
人饰衣裳,佛要金装,就凭着这身衣裳,谁也不能小瞧了他老人家。
这般年岁,身上还带着病,像是提不起劲头儿,百无聊赖。既不想走,雪不雪崩,
与他无关。翻过身子来,背向着火,继续打他的盹儿。
朔风呼呼,飘起来的雪珠子打在桑皮纸窗户上,唰啦啦洒豆子那般地响着。
天色越暗,云层越低。
远处传过来饿狼的长嚎。
几只兀鹰,团团打转,只是在眼前这种雪洼子里低飞盘旋,嘴里发着“嗤嗤”的嘎
叫声音,无限凄厉。
又何止凄厉!
风雪不止,惊鹰怒盘。
五十里内外,罕有人迹。
却有贵客在此盘桓打尖。
那一杆插落在雪斗子里的杏黄色三角长旗,滚龙缠金,中嵌“钦差”二字,说明了
来客“高高在上”,不同凡俗的身份。
钦差大臣统制三边外加“威宁伯”的天子赐爵,任何一样抖出来,都够瞧的,都能
把小老百姓活活压死,更何况三位一体,集大权于一身!
官大人王越,统制三边,开府固原,这一趟奉旨采办,路过宁州,归途偏偏遇上了
暴风雪,前道雪崩,固不足畏,自有地方州府负责打通。却是如此耽误了行期,令人可
恼。
虽说是轻衣简从,王大人一行车马,却也人数不少。
上上下下几十个人,一股脑都涌到了老掌柜的“金沙客栈”,包下了后院的五间上
屋,随行的小队子亲兵,由个姓方的“镇抚”带领,就在雪地里搭了个羊皮大帐,露雪
而居,负责内外的警戒任务。
五十人所居住的后面院子,关防重地,自是不能掉以轻心,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进出来往,通名报姓,就是茶水饮食,亦有专人接应,一干闲杂人等,不能擅越雷池。
官做到这般场面,虽非位极人臣,却也是十分够瞧的了。
千年野人参
双手捧着“老二白”的大花酒碗,曹老掌柜的“咕咚”咽了一口,许是多喝了点儿,
连眼珠子都红了。
“我说……”歪着个脸袋,老掌柜的思索着:“说到哪儿啦?”
“说到高山野人参!”刘小个子伸着脖了:“说是有千年成形、成精的!”
“成精不成精,谁可也没见过!”老掌柜的说:“说到成形,那我可见得多啦……
说别是千年野参啦,人参只要上百年,看起来就有模样,有胳膊有腿,瞧过去真跟个小
人儿一样!”
喝了口酒,他说:“老胡先生走啦,这一回他空来了一趟,说到人参,他老人家是
肯花大钱买好人参的,越是年份久的、好的,他越肯花钱,千儿八百两银子,对他满不
当回事……”
“可谁卖给他呀?”李老头说:“谁有这个东西?”
“有……有人!”
老掌柜的竖起一个手指头,沙哑着喉咙说:“有个姓孟的年轻人,每年都来一回,
他的东西可大啦,他是专门上高山采野参的……”
听到这里,一边打瞌睡的老文生,缓缓掉过了身子,一双打眯的睡眼,竟然也睁开
了。
“他是专采好参,每年来一回,老胡先生专买他的参,只是今年不知是怎么回事……
没来,老胡先生扑了个空,可失望啦,走啦!”
外面风大极了。
整个房子都像在摇动,轰轰声不绝于耳,听起来怪吓人的。
这般风雪不知还要持续几时。
天色是黑了,风势里夹杂着野狼的长嚎,给人的感觉,正适合眼前的“围炉夜话”。
老掌柜的酒喝光了,支使着人去给他拿酒的当儿,蓦地里传过来急促的一阵拍门声。
每个人都吓了一跳,竖耳倾听。
门板子被捣得通通响,那种手劲儿,真像是一拳头把整扇门都给砸破开来。
“来啦!来啦!”
老伙计谢七三脚并两脚地赶过去,房门方启,带进了满屋子的狂风。
狂风里,闪进一个人来。
谢七“哎哟”!着,施出了大力,才把门关上,却只见门帘倒卷,七八个灯斗子,
乱打秋千,灯油洒了一地。
真像个雪人儿似的。
满座震惊的当口,那人已直趋当前,迎向面前的熊熊炉火,迫不及待地伸手取暖!
甩落下一身的白雪,脱下帽子,老掌柜的这才看清楚了来人。
“啊……啊……这是……”
“我姓孟!”那人冲着老掌柜的微微一笑:“掌柜的你不认识我了?”
腰板儿笔直,气宇轩昂,那种湛湛内敛的眼神,身子骨架周身上下,哪一样也不含
糊,直觉得“鹤立鸡群”,可就把眼前一干人等,全数的都给比了下去。
仿佛由梦境里一下子回到现实。
老掌柜的真有说不出来的喜悦。
“那不是孟兄弟吗!”
一下子抱住了来人的膀臂,曹老掌柜的喜得嘴都闭不拢了:“可真是说曹操,曹操
就到,各位、各位,这就是刚才我说到的那位孟先生,孟老弟台!”
大家伙哄然而乐,均由位子上站起来,互道景仰。
姓孟的却是一声不响,拿眼睛直瞄着面前的曹老掌柜,模样儿透着希罕。
“呵呵……”曹老掌柜的大笑着说:“是这么回事,大家伙刚才提到人参的事,我
就想起了孟兄弟你跟那位胡先生来啦!来来来,坐、坐下,先弄壶酒暖和暖和,咱们慢
慢地说!”
老伙计谢七送过来一大壶酒,还有肉。
孟先生这才明白,会意地点了一下头,接过酒来喝了一口,他说:“外面冷极了,
我一路来看见很多家畜被冻死,连天上的飞鸟也死了不少,真是罕见的大风雪!可怜那
些没有家的人……”老掌柜接着说:“可不是,要不怎么前面雪崩呢!”
各人见这姓孟的,二十六七的年纪,挺高挺高的个头,也许是多年攀越高山大岭,
采摘野参的缘故,练就了一副好身子骨儿.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他身上却仅穿着一件
猩猩绒里子的衿袍子,看起来轻爽利落,一点也不觉得臃肿。
姓孟的更似有那种悲天怜人的胸襟抱负,提到那些没有家沦为冻殍的人,神色里流
露出同情。
各人才知道,他这一路周济了不少穷人,身上仅有的百十两银子都散光了,随身的,
只有背上囊子里采自雪山的高山野参,数目却不清楚。
他的口风很紧,很少说话,似乎包括老掌柜的在内,对他所知道的也不够多。
采摘人参这行职业,危险性极大,平日出没深山大岭,与虎豹毒蛇为伍,弄不好便
是性命不保,却又常常徒劳往返,难有所获。这行业全凭精干长者的带领,结队入山,
更要有几分运气,才可避免空手而回,像眼前姓孟的这样单身独往,设非其有超乎常人
的能耐,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吃下了两大张饼,又喝了两碗粥,姓孟的越见沉着,也恢复了他的奕奕神采。
老掌柜特意走到他身边坐下来:“你这一趟扑空了,老胡先生等不及,他走啦。”
姓孟的微微一呆。
“什么时候?”
“走了半个月啦!这一趟你来晚了!”
孟先生聆听之下,微微现出失落的表情。
“临走的时候老胡先生要我带话给你,”曹老掌柜的眼巴巴地看着他:“叫你到关
里‘老松客栈’找他去,在那里,他还能等你半个月,过了时间,他可又要走啦!”
算了算时间,已经过了。
“来不及了!”孟先生失望地笑了笑:“这一趟遇见些别的事,又碰上了暴风雪,
耽误了。”
“那可也是。”老掌柜的说:“前面又雪崩了,急也急不来,孟兄弟你先住下,一
两天路通了,再托人问问,看看还能找着他不能,倒是你手里的货……”
“有!”一面说,孟先生随即解下了背上的囊子,大家伙眼睛都睁大了,直直地盯
着姓孟的手上囊子,眼睛里流露出贪婪的觊觎。
几次买卖,都是老掌柜的居间转手,孟先生对他自不见外多疑,即自囊子里拿出了
个小小绸子包儿。
老掌柜的接过来,笑说:“大家伙这就开开眼吧!”
却只是孤单一支。
活像个小人儿模样,头首四肢具全,看看有八九寸长短,鸡蛋那般粗细,通体上下
遍体金黄,生满了长长发毛。
老掌柜的“啊”了一声,托着参的一双手微微颤抖着:“好个……东西,总有千年
以上吧……”
孟先生微微一笑:“没有,没有!”就手接了过来,正待收起,却由斜刺里传过来
一个声音:
“慢着!”
敢情是那个年老的文生。
惺松的一双睡眼早已睁大了,再无丝毫睡意。只是喘息不止,像是较之先前喘得更
厉害了。
“老胡先生既然已走……就卖给我吧!”
曹老掌柜的吃了一惊:“你老人家……”
转过身来向孟先生介绍说:“这是秦老先生!”
“老朽秦风。”秦老先生抱起了一双瘦手:“孟先生大名……”
“孟寒沙。”
“货不用再看了……”秦老先生喘了一口气,说:“孟兄弟,你就报个价吧!”
“你老人家是个参客?”
“不……我自己用。”
秦老头儿喘了一会,讷讷接着:“这个行市我也不清楚,这么吧,我此行……身旁
有两百多两银子,你看这个数目……”
一旁的曹老掌柜听到这里,忍不住呵呵大笑起来:“谁都知道,这是价值千金的东
西,你这‘两百两银子’简直是在开玩笑!”
举座轰然大笑声中,年轻的卖参人孟寒沙却是一声不发。
接着他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颇似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卖或是不卖!
渐渐地笑声消失!
每个人都用无比惊异的眼神,向他注视着。
“卖给你了!”
天岸马
不毛驴
服参之后的秦老人,显然有了奇妙的变化。
炉火明灭,闪烁照耀着他那张青皮寡肉的瘦脸,真像是神迹一般,他竟不再喘哮。
那双深深陷在眶子里的眸子,较诸先时也似有了光彩。
孟寒沙不觉脸上兴起了微微笑容。
曹老掌柜拍着巴掌说:“行了,还是真灵!不喘了?”
微微点了一下头,秦老人慢吞吞地说:“是见了点效,不过……”目光抬起来向着
孟寒沙看了一眼:“这还得谢谢孟老弟台。”
孟寒沙轻轻哼了一声:“你用参很谨慎,吃得很少。”
“这种病,不能多用。”秦老人家说:“这支参足能服用一个冬天,看看明年春上
还犯不犯,才能知道是不是真的好了。”
“这么说,你老人家这个病,不单是气喘了,怕是还别有原因吧?”
秦老人没有吭声,平和的眼神,向对方静静望着:“孟先生还懂得医术……倒是难
能,依你看呢?”
“怕是招了寒露!”孟寒沙锐利的目光,直直逼向老人:“所谓的‘九更秋露’!”
秦老人呆了一呆,清癯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苦笑,虽然没说什么,眼神儿里却不自禁
地流露出几分赞许。
炉火闪烁,晃动着每个人的脸,光晦分明,各有轮廊。风势已停,大地欲眠。
除了狼的长嗥之外,再没有一些声音。
端详着孟寒沙的脸盘儿,秦老人刚要说话,却似意外地听见了什么。
各人随后也都听见了。
像是拴在骆驼颈子上的串铃儿,只是声音更为柔和。
“叮——叮——”,声音清脆、悠远,倒像是头小毛驴儿。
耳听着由远而近,看看已来到了门前。
天岸马
银发鬼母
来客是两人。
新鲜的是连人带驴一并都进来了。
一个白发皤皤的老婆婆,一个花不溜丢的大姑娘。
瞧瞧那一身的雪!
大家伙的眼睛全都看直了。
老人家敢情是“冻”着了,整个身子都趴在驴背上,一头白发,打驴脖子垂下来,
总有尺把长,还是一双小脚,这种天,可真难为了她。
大姑娘可是挺有精神。
高挑的个头儿,单眉杏眼,细腰丰臀,尤其是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好像会说话似的,
滴溜溜那么一转,满屋子全照顾了。
曹老掌柜的迟疑着走过去:“这是……”
“我娘冻着了……前面雪崩路不通,只有住在这里了。掌柜的,麻烦你给预备一间
上房吧!”
一口京片子,听来极是悦耳。
大家伙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全都“盯”在了她的身上,听她这么一说,更是不待招
呼,立刻跟过去两个人,搀扶着老婆婆下了驴背。
客栈几间上房,都包给了后院的贵客,曹掌柜的已无意再留住客人,只是眼前情形,
他却无法拒绝,一面吩咐老伙计谢七准备房子,又亲自动手,为老婆婆沏了一碗红糖姜
水。
“这种天,你们母女俩往外跑,身边又没个男人跟着,可真是太危险了。姑娘贵姓?”
“叶。”
说时,大姑娘又落落大方地自对方手上接过了姜汁,道了声谢。
伸手接碗的当儿,露出了细腻白哲的一截手腕,一只碧森森的翠玉镯子,不小心打
袖子里滑了出来,突然落在各人眼里,却是刺眼得紧。
大姑娘把镯子往袖里塞了塞,轻轻摇晃着老婆婆说:“娘,您醒醒!喝点姜汤吧!”
刘小个子好心地又端过一盏灯来。
婆娑的灯光影里,那个老婆婆缓缓抬起了头,惨白的一张瘦脸,左前额上,生有一
块暗红色的胎记,衬着一头披着的白发,乍睹之下,那样子真像个鬼!
怎么也想不到,这鬼样丑陋的老婆婆,竟然会生出眼前如此标致的女儿!
看到这里,秦老人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悄悄转身而去。
夜深了!
天岸马
俏罗刹
夜色深沉。
风雪早已停息。一弯下弦月复出云表,洒下一脉月华,直如淡淡银纱,将此雪原百
十里方圆内外,点缀成一片琉璃世界。
月光照射在白雪上,反映出的那般神态,皎如匹练,直似有千百万道细细银芒,四
处散发,即使看上一眼,也有无比寒意。
打雪地里走了个来回,“九尾鞭”桑平一脚跨进了羊皮帐篷,慌不迭探出两只手,
烤火取暖。
“看样子这一两天还走不了!他娘的,冷得真吃不住,再待两天,非冻死不可!”
一面说着,他干脆把一双穿着老棉鞋的脚也翘到了火盆上。浓眉大眼,满脸的胡碴
子,像是许多天没有刮了。
火势熊熊,三个人围炉而坐。
只为钦差王大人一行的安全,哥儿几个少不得要多辛苦些了。
论身手,可都是不低。
那还是王大人新放“兵部侍郎”那年,哥儿三个为谋一个正经出身,舍弃了黑道生
涯,共往投奔,由于功夫好,更能施展高来高去的轻功,旋即为大人所器重,收为近身
侍卫,说起来这可已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
三年前,王大人点了钦差,总制三边,开府固原,哥儿三个水涨船高,相继补了个
“百户”的功名,各人手下都统领着上百兄弟,且都属王大人身边的“亲军”,只要好
好干,日后还有高升“千户”的可能,也算是不负当年一番投奔的苦心。
火盆里炭火正旺,桌子上摆着酒菜。
“病尉迟”徐元猛喝了手里的酒,披上了熊皮坎肩儿,由桌子上拿起了他的“鱼鳞
双刀”。
这叫官差不由人,当这个“差”就得干这个“活儿”,老大人那边只要稍有风吹草
动,哥儿三个这边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把‘暗青子’带上,小心着狼!”
老大“冷面神”谢刚特意地关照他一声,昨儿晚上他就差一点让狼给“啃”了。
说时站起来,撩开了窗户向后院看了看,楼上客房里,居然还亮着灯。
“嘿!可小心着点儿,大人还没睡呢!”蹙着一双黄焦焦的眉毛,谢刚说:“这都
几更啦?大人还没歇着?”
“九尾鞭”桑平打了个哈欠:“谁说不是,刚才我听大人唤李老爷来着,是有什么
要紧的事要商量合计吧!”
他可是真困了,一句话没说完,连打了好几个吹欠。
这当口儿,徐元猛已走出帐外。
不知是他喝多了酒,还是眼睛花了。
一条纤细的人影,就在他目光方及的一霎间,鬼影似的,打前院围墙那边升起来。
“病尉迟”徐元猛一惊之下,只当是看花了眼,用力地揉了一下眼睛,定神再看,
可又什么都没有了。
话虽如此,他可不敢大意。
“还真有狼!”
嘴里说着,紧了一下手里的鱼鳞刀,脚下用劲,嗖一声纵出丈许开外。
白花花的雪光,刺得眼睛生疼。
寒风飕飕,像是千万飞针。一古脑地都扎到了他的身上。徐元猛一上来还真有点挺
不住,赶忙施展身法,双肩摇动,以“八步凌波”轻功,直向院落欺进。
身动血活,正可借此暖身驱寒。
却不意因此惊动了暗中之人,一条人影,正于其时闪身而出,其势绝快,差一点与
徐元猛撞了个满怀。
仿佛是个妇道人家,高挑的个头,水灵灵的那么一双眼睛。
也只是这么一点点的轮廊。
“啊……”
惊呼一声的徐元猛,还不知怎么回事儿,对方的一双纤纤手指已临面门。这双手指
上,似乎凝聚着极大的力道,指尖未至,先有两股透骨尖风,破空直刺而至。
徐元猛只觉得身上一阵子发冷,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已被对方的一双纤纤玉手
点中双眸,紧接着一阵子刺心似的奇痛,一双眼珠已为对方硬生生挖了出来。
这一招,防不胜防,快到了极点。
徐元猛痛呼一声,整个身子旋风似地转了出去,“噗!”一双脚深深地没入雪地里。
谁知眼前少女,却是偏偏放他不过。
像是一阵风般的轻巧,“呼”一声,已来到了徐元猛身前,后者已不辨东西,但一
口鱼鳞刀摆出疯狂的“夜战八方”之势。“唰!唰!唰!”一连挥出三刀,却是刀刀落
空。第四刀挥出去的一瞬间,对方少女已轻巧地袭到面前,左臂轻舒,已拿住他的雪亮
刀锋。
徐元猛眼前情况,无异是遇见了“鬼”,按说他武功绝非像眼前这般不济,谁知一
上来先着了对方少女的道儿,糊里糊涂地失去了双眼,有通天之功也是无能施展,更何
况来人少女身手如此之高简直不容招架,只能败下阵来。
徐元猛还想把手中鱼鳞刀夺回,谁知那口刀在对方纤纤手指拿捏之下,力逾千斤,
待要二次着力夺回,蓦地喉头一阵奇痛,已为对方少女右手尖尖五指扫过。
来人少女这一式“手挥五弦”.显然有斩金切玉之功,纤纤手指上一经凝聚真力,
不啻是一把杀人钢刀。
可怜徐元猛,竟然连对方是个什么长相都不知道,便一命呜呼。
随着少女手挥之处,一时鲜血怒溅,洒了一地,徐元猛脚蹰着一连在雪地打了两个
转儿,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空气里一时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息……
却在这一刹那,一条人影,蓦地扑向眼前。
随着他奇快的“弧形剑”唰地划出了一道寒光,直向少女背后袭来。
来人“冷面神”谢刚,恍惚里像是听见了拜弟徐元猛的一声呼叫,忍不住出来瞧瞧,
便瞧见了眼前的一幕,直把他吓得魂飞九天,来不及去招呼“九尾鞭”桑平便自向对方
少女出手。
来人少女何曾把眼前这干人等看在眼里?
长身少女掌刃徐元猛的同时,已警觉到“冷面神”谢刚的来到。这一霎,随着谢刚
的弧形剑下划之势,蓦地一个转身,左手疾出,直向对方剑锋上拿去。
“冷面神”谢刚远较他拜弟徐元猛机警得多,既知对方非易与之辈,一上来早已深
具戒心,见状慌不迭一个快闪,向侧面纵出。
对方长身少女,偏偏放他不过,冷哼一声,身躯晃处,如影附形地欺身而近。
雷霆万钧电光一现!
双方势子都快到了极点。
“冷面神”谢刚先时早已将暗器“丧门钉”扣在掌心,随着他倒地的一个滚身之势,
右手扬处,“嘶——”一股尖风,直取少女当心。
却仍是慢了一步。
随着长身少女右手抡处,火光电闪,已经抽出了身后长剑,“叮”的一声,黑夜里
爆出星光一点,已经把直奔前心的丧门钉打落在地。
其势不变,紧跟着她的一个进身之势,掌中长剑有似倚天长虹般当头直落而下。
“冷面神”谢刚惊慌中,看到来人是一个长身玉立的妙龄少女,对方剑身上溢出冷
冷寒焰,有如万蓬飞针,一股脑地当头罩落下来。
剑势里更像是有一种奇异力道,一下子笔直落下,竟使得谢刚万难移动。
陡然间谢刚打了个寒噤,随着长身少女剑势落处,一颗头颅,正中而分,裂为两半。
长身少女出手连杀二人,身势更不少缓须臾,寒月下,猝然拔身直起,一缕轻烟般,
已飘出三丈以外,紧接着一连几个快速闪动,直袭眼前羊皮帐幕而来。
羊皮幔子霍地撩开。
引进来一阵子透骨寒风。
“九尾鞭”桑平仿佛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蓦地自梦中惊醒,伸手握住了他的“九
尾钢鞭”,自榻上一个“鲤鱼打挺”跃身而起。
——这番下意识的举动,全凭直觉,竟然与现实颇相吻合,并非无稽。
摇曳闪烁的昏黯灯光里,一个高挑身材,面目姣好的窈窕少女,正当门而立,手上
的一口长剑,灿若秋水,在与她凛然的目光接触时,真有慑人心魄之感。
此时此刻,这样一个持剑少女的突然出现,毋庸置疑,当然是不怀好意而来。
“九尾鞭”桑平陡然一惊之下,已是睡意全消:“你……”
话声出口,身形已倏地纵起,起落之间,已扑身向前,掌中鞭“呼”地迎头而落。
“呛啷”一声脆响。
九尾鞭迎着三尺青霜。
好利落的身子,滴溜溜的有如旋风一阵,对方长身少女,已转到了桑平右则。
剑光乍闪,掌中青锋,夹着一股凌厉尖风,竟往桑平右胸刺来。
“九尾鞭”桑平尽管满腹疑云,却是不容开口,对方长身少女,身手之高,简直前
所未见,一惊之下,只吓得他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
随着长身少女侧面的出剑之势,“九尾鞭”桑平陡地拧身飞纵,直向帐外飞身纵出,
却还是慢了一步!
耳听着对方少女的一声喝叱,起落之间,有如狂风一阵,已然袭到桑平身后。
随着她的进身之势,一双纤纤细手,已向着桑平身后拍来,掌声未至,先有一股凌
厉劲风,桑平虽已发觉,却已回身不及。
那一股传自少女纤纤细手的劲道,无异力逾千斤,一经发出,其势绝猛,“九尾鞭”
桑平只觉得背后仿佛着了一记闷拳,力道之猛,只觉碎心裂肺,登时眼前一黑,直挺挺
地倒了下去,嘴张处,喷出了大口鲜血,就此一命归天。
天岸马
天亮前后
约莫四更左右,天略略地有些亮了。
尽管是屋里燃着炭火,却不能完全驱散凌晨前的这股刺骨寒风。丝丝冷风,打门缝
里钻进来,小蚊子似地钻到人的脖子里,冷得直打哆嗦。
老大人披着貂皮斗篷,才把一碗“三丝翅羹”吃下肚里,日间睡足了,这会儿谈论
正浓,倒是不思就寝,下手的文案先生李老爷,可就有些支持不住了。
一来他上了些年岁,再者身子不好,天一冷胃就疼,说是“胃气疼”吧!吃什么药
都不管用,大人见爱,刚才赏了他一碗“三丝翅羹”,吃下去显然是见了效,胃是不疼
了,瞌睡却又来呕他,这会子眼皮足有千斤重,硬是睁它不开。身上的狐皮袍子又不顶
寒,越坐是越冷得慌!李老爷这个活罪可是受大啦!谁都知道,王大人他是有名的“夜
猫子”,白天不思工作,一到夜晚,他老人家的劲头儿就来了,几杯浓茶一喝,唉!可
“蘑菇”啦!经常是不到天亮不散。他老人家福大造化大,白天可以不起,可底下人就
要了命罗,李老爷心里有数,他这个胃病就是这么给“熬”出来的。
可有什么法子,谁叫端人家的饭碗,干上了这个天杀的“文案”师爷工作。
李老爷强打着精神,硬支着几欲倒下来的身子,脑子里想的只是烧得暖烘烘的热炕,
偏偏老大人那旁一个劲地谈个没完。
王大人说:“这回到京交了差,论功行赏,应该少不了你的一份……你看‘宁州’
这个地方怎样?”
“晤……好地方……好……”
“那就给你议个府丞的缺吧!”
“好……谢……大人……”李师爷舌头怪不利落地说。
“晚生对不住……我……”
像是“呓语”那般模样,李师爷再也挺受不住,头一歪竟自睡着了。
白天一整天王大人睡觉,他可没有闲着,光应付来此请安问好的地方大小官几,就
有六七拨儿,这会子鱼翅下肚,胃里一暖,说什么也熬不住,可就见了周公。
在官场礼节上,李师爷这是“犯上”的罪,凭着这一样,就能革职论罪。
“文生,你这是怎么啦?”
李师爷非但没醒,干脆打起了“呼”来。
王大人皱了皱眉,刚要喝叱,想了想不禁付之一笑,随即叱了声:“来人哪!”
门外静悄悄,竟是没有回音。
照规矩,大人不睡,身旁总是有人伺候着,眼前可是透着希罕。
王大人这里刚站起身。
门帘子忽地无风自启——“唰”地撩开。
一个人“鬼”也似飘了进来。
不只是王大人吓了一跳,即使熟睡中的李师爷也似突然吃了一惊,霍地从梦中醒转。
可不是什么面相凌恶的杀人强盗,却是个形容姣好,长身玉立的少女。
手里拿着口银光四颤的宝剑,长身少女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照面的当儿,已盯
在了王大人身上,紧跟着身势轻闪,已自驱身面前。
王大人慌不迭纵身退开,怒叱了一声:“大胆!”
他手上正端着一碗香茗,猝惊之下,抖手直向着对方少女身上摔了过去。
似乎连对方少女身子也没有沾着,“叭嗒”一声,砸在柜上,一时碎片纷飞,茶汁
飞溅。
王大人一碗热茶没有砸着对方,跃出的身子更不曾站稳,把一张太师椅推倒在地上,
自己也倒了下来。
来人少女偏偏放他不过。
像是一阵风似的轻飘,长身少女己欺身而近,王大人惊叱一声,才自地上爬起,眼
前剑光乍闪,已被对方一口冷森森的长剑逼在眼前。
“啊……”
王大人站起一半的身子,由不住双腿一软,又坐了下来。
天岸马
东珠
怎么也不能相信,面前这么漂亮的一个大姑娘竟会杀人!对方手上那口寒光刺眼的
宝剑,可是实实在在,不是闹着玩儿的。
灿若秋水,冷焰袭人。
随着剑势的前逼,王大人只觉得一阵子头皮发炸,禁不住冷汗涔涔。
“你……是谁?”
乍惊之后,王大人反倒变得清醒了。
“你要干什么……为什么拿着宝剑?”
虽然是文官出身,却蒙圣上器重,授以兵柄,前几年讨伐“毛里孩”、“阿罗出”
每战皆捷。“总制三边”以来,更是无役不胜,深入沙漠,大败敌将“满都鲁”,因功
加封“威荡亭伯”,称得上是个“常胜将军”。
但领兵讨战是一回事,面临生死又是一回事,像“眼前”这般白刃加项的经历,却
是前所未有,生死毫发间的“镇定”功夫,全在平素的“养性”功深。
王大人总算于惊悸之后,拾回了一番“镇定”——看看面前的姑娘,凌厉中不失娇
媚,尤其是那双大眼睛,称得上黑白分明,健美高挑的个头儿,真个是罕见的一个大美
人儿。
“美人”照样也会“杀人”。这一霎长剑在手,节节进逼,尤其有“慑人”之势。
王大人不敢掉以轻心。
微微一笑,他明白了。
“我知道啦。”王大人坐正了身子,无视于面前的长剑:“天寒地冻迫于家计,想
是眼前少了几个盘川,这也是了……来。”
侧过脸来,瞧着早已惊醒的文案师爷。
“文生,起来去拿二十两银子给她!”
李师爷醒是醒了,目睹着大人受制,白刃加项,一惊之下,可就又愣住了。王大人
的这句话,不啻是个强力的暗示,再要不明白,他这个“智囊”可是白干了。
慌不迭地应了一声,李师爷爬起来就往外跑。
谁知方迈步,面前人影乍闪,已吃对方持剑少女旋风般的来势拦在眼前。
好快的身法!
随着少女闪电般的来势,掌中长剑,匹练般地泻出一道银光,直袭向李师爷前心要
害。
剑身未至,先有一股透骨冷风。
李师爷只当命丧黄泉,“啊呀”一声,只觉着前心一阵发麻,脚下打了个闪,便石
头人般站立眼前动弹不得。
持剑少女显然是手下留情,没有要他性命,却以精湛“剑气”透发剑身,俄顷间点
了对方前心要穴,李师爷便“定”在了当前,再也休想移动半步。
这番情景,王大人可是看见了,只吓得目瞪口呆。
持剑少女以“剑气”点了李师爷穴道,更不少缓须臾,身势轻转,又来到了王大人
身边,后者方自站起,已吃对方长剑,再一次逼在了眼前。
“你……这是……”
“哼!”持剑少女挑动着细长的眉毛,冷冷地睨着对方:“你少在我面前玩什么花
样,谁希罕你的银子!”
“那……姑娘你要什么?”
长身少女一双大眼睛,骨碌碌一阵子打转,细眉微扬,冷冷说道:“不要在我面前
装糊涂,你这一趟是来干什么的,还当我不知道?”
“我是奉旨采办……”
一言方出,大人恍然大悟,心里一惊,顿时作声不得。
“对了!”长身少女微微地笑了:“我就是要你奉旨采办的那些东西。”
“这……”
冷冷地摇了一下头,王大人面色惨变。
“七颗明珠!我知道现在就在你手里。你拿出来吧!”眼珠子一转,她寒声道:
“还是要我自己动手!”
“使不得……”王大人铁青着脸道:“这七颗珠子是圣上万寿时点缀龙冠之用……
再说,眼前并不在我手头上,姑娘你千万不可造次,这可是祸连九族的大罪……你好大
的胆子……”
“你才是好大的胆子!”
剑势轻翻,寒芒乍吐。
王大人陡地打了个冷颤,只觉着前心微微一麻,便也同李师爷一样,定立当场,动
弹不得。
长身少女以“剑气”,连点二人穴道,剑势轻收,一双妙目,只是频频在室内打转。
这番情景看在王大人眼里,内心越加吃惊。
他虽然穴路被点,不能移动、发声,但是心里却是明白,最最关心的便是此行奉旨
采办的七颗“东珠”,心里一急,一双眸子不觉向内室望去。
长身少女剑术惊人,更兼冰雪聪明,心细如发,王大人的眼神儿,不啻指引了她明
珠藏处,一声轻笑,身势电转,便向内室逼进。
却是事有蹊跷。
猛可里,湘帘倒卷。
一条疾劲身影,霍地当门而立。
长身少女进得急,退得也快——“唰”然作响,己是两下分开,却不禁为之一惊。
天岸马
几番风雨
好“帅”的个头儿。
浓眉大眼,长发披散,那精湛的眼神儿,几乎在乍然一照面的当儿,已紧紧地“逼
视”着对方拿剑的姑娘。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对于王大人来说,真像在做梦似的,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卧房之内,竟会藏着这么
个人,不用说,这汉子他压根儿就没见过,绝不是他手下侍卫。对方既由内室闯出,自
己所收藏的七颗明珠,定然落在了他的手里……
心里一急由不住全身打颤,一时冷汗涔涔,偏偏口不能开,王大人这个罪,可真是
“够呛”。
彼此双方,约摸着都有那么一点印象……
其实他们双方原是见过的——就在前面的酒馆,子夜以前采参的“孟寒沙”与骑驴
踏雪而来的叶氏母女二人。
不用说眼前的持剑少女,就是那个看来娇滴滴的骑驴姑娘。
这个当门而立的年轻汉子便是孟寒沙了。
紧紧逼视着对方少女的孟寒沙,用低沉的口音说:“我们刚才见过,姑娘。”
说时微微一笑,露着白森森的一嘴牙齿:“再想想……你们母女是骑着小毛驴来的……
我的招子不空,那时候就瞧出姑娘你的来头了。果然没有看走眼。”
这么一说,长身少女才明白了。
酒馆里人不少,她没有留心看,不过眼前这个猿臂蜂腰的年轻汉子,却似有那么一
点印象,随后他也就走了,却料不到,在此紧要关头,对方闪身而出,这又是什么一个
兆头?
一霎间,她脸现青霜。
打从出道以来,还没见过谁有本事敢插手管自己的闲事,这个人又是什么来头?
心思电转,那一双剪水瞳子,早已把对方年轻汉子瞧了个透。不觉心头好生纳闷。
“这是说,我来晚了?”
那么清脆的一口京腔,听来极是悦耳。
长身少女轻启莲足,往前面跨了一步,立刻便似受阻于对方强大的气势,便停了下
来。脸上神色,顿时为之一变。
孟寒沙霍地向前跨进了一步。
长身少女也不示弱,挺身以迎。
顿时,房子里像是为某种无形的力道所充斥。气机迂回处,但只见一盆炭火,熊熊
烈焰,火苗忽地窜起,足有尺许高下,耸耸摇动,直欲脱盆飞出。
孟寒沙剔动了一下眉毛,一双手由不住落在了身后剑把之上。
形势的突变,已使他直觉感触到,对方少女即将要向自己出手。
疾雷奔电。
长身少女霍地向眼前的孟寒沙施出杀手。随着她的翩然迂回的身势,掌中剑爆发出
万点银星,一剑当头,大势挥落而下。
孟寒沙直立的壮躯,蓦地向一旁错开了半尺,随后,长剑出鞘——一如对方少女那
样,剑身光华灿烂,势若狂泉。
却在几乎接触的千钧一发,双双巧妙地避开了剑锋。
冷森森的大股剑气,掀起了一阵狂风。
转身换势的一瞬,长身少女抖手劈出了一掌,无独有偶,却与孟寒沙击出的左掌迎
在了一块。
地板“咯吱吱”一阵大颤。
真似纷飞的劳燕,双方又分了开来。
适才是彼此实力的一接。
孟寒沙闪出的身子,打了个疾旋,立即定住。对方少女的身子,却似有些收不住劲
道,一连几个急跄,才拿桩站稳。
长身少女蓦地绯红了脸。长剑微盘,待将二次出手的当儿,却为蓦然吹进来的一阵
子冷风,打住了她急进的势头。
房门无风自开,传进来令人毛发惊然的一声冷笑:“丫头,你打不过人家,认输吧!”
随着话声的出口,一个白发皤皤的老婆婆,已自外面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烛影摇红。
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地上打颤。
老婆婆隐现着披面长发的半边脸,一只眼睛,向对方那个伟岸的年轻人打量着。
再一次发出了令人心悸的那种笑声。
“小伙子,好身手!是打沙漠来的吧?我知道你……”嘴里“嘿嘿”有声地笑着,
半边脸在灯焰里真似雪样的惨白,却把一只眼向对方斜斜睨着。
“报个名字听听。”
“孟寒沙!”
该来的毕竟来了。
抖擞起精神来,孟寒沙向侧面跨出一步,长剑反背,等待着时机来临时的出手一搏。
“孟寒沙!”老婆婆冷冷地摇着头:“那不是你本来的名字,真人面前不说假话,
在我老婆子面前,你这点障眼法儿施展不开……”
说时,她又笑了,嘴里如同墨染,七下八下的几颗牙齿,看着也就越加骇人。
“老实地告诉你吧,”老婆子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点着:“你叫‘孟天笛’,有个
外号叫‘天岸马’哼哼……是不是?”
姓孟的神色一凝,也就不吭气了。
他的行踪极其隐秘,出没大漠,隐若云龙,即使这“采参”的行业,也是独来独往,
识者不多,老婆子好亮的“招子”,照面的当儿,即为她看破了行藏。
孟天笛无能否认,付之一笑。
“那么婆婆你呢?”
“我?”老婆子阴笑着,那双三角眼里,满是阴险凌恶:“你就不必问了,你也问
不着!”
霍地甩起了头上白发,老婆婆向前走了几步,灯焰里那张尖瘦的白脸,以及隐现于
左面额头的暗红胎记,交映出阴森的面影,尤其令人可怖。
“丫头,你就别怔着了,进去瞧瞧,天可是不早啦,早完事咱们早上路。”
嘴里跟一旁姑娘说着,一双三角眼却是眨也不眨地直向孟天笛盯着。
长身少女娇应一声,正待闪身向内室切进……“不必了!”孟天笛轻轻扳着他的右
胯革囊:“东西在我这里,主人无能,我只好先代他收着。”姓叶的长身少女,呆了一
呆,乃止住了前进的势子。
老婆子阴森森地冷笑着:“这么说,你是存心跟我老婆子过不去了?我倒要看看你
这匹‘天岸马’有多厉害!”
话声出口,人已踉跄而进。
孟天笛因一时弄不清对方老婆婆路数,正盘算着出手方法,见状心里一惊。
那是因为对方白发老妪身法极其怪异,前所未见,踉跄欲倒,似风摆残荷,俄顷间,
已到眼前。
其势绝快——随即她抖出的一双瘦手,直向他双眉上抓来。
天岸马
病龙
孟天笛的一口长剑,矫若银蛇,便也在这霎时反臂挥出。
剑光如电。
眼看着老婆婆鸟瓜般的一双瘦手即将被剑锋削中,却在此弹指一霎,像是变“手影
戏法”那样,白发老妪的一双瘦手,霍地一转,翩若双蝶。
姿态妙极,给人的感觉像是分开了,其实又合着,似分又合,似合又分。
孟天笛乍然一惊,只觉得老婆子身手好生怪异,前所未见。
岂只是老婆子的一双手?包括她整个的身子,在跄踉飞舞的前进之势里,都似罩着
一片梦幻的迷影,衬以眼前婆娑灯光,真个鬼影幢幢。
孟天笛已然看出对方老婆子的怪异,悉知她所施展的是诡异莫测西域幻术,这类幻
术,若是沉着在先,以他目前功力境界,倒也不足为畏,只是眼前却太过突然,再者,
老婆婆亦非全凭幻术取胜,似是虚实间施,便自大为不同。
俄顷间,孟天笛手中长剑,已给对方一只鸟爪般的瘦手拿住了剑锋。
一霎间她那张尖削的瘦脸变得极为狰狞可怕。
“撒手吧,小伙子!”
一股奇异的力道,透过她拿剑的手指,力道之强使孟天笛掌中长剑,万难把持。
他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松开这一只拿剑的手。
即使是死,他也万不容宝剑出手。
孟天笛单手持剑,功力力聚,一双眸子不由自主地却向着一旁那个长身少女望去。
偏偏巧,长身少女一双澄清眸子,也正瞧着他。
孟天笛的用心,很是明显。这一霎,他几乎已施出了全身之力,对抗着白发老妪夺
剑的手指,已是无能兼顾其他,长身少女若是乘虚而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他
毙之剑下。
她却没有。
虽说如此,却也未能脱过眼前的一瞬杀机。
表面看来孟天笛与白发老妪,不过只是“手指”与“剑身”的接触,事实的情况,
却是大为不然。
事实上透过孟天笛手上的剑,双方早已作了内力接触,强大的气机已作了无数次的
抗衡,内力灌输之下,楼板“咯吱吱”连响,整个木楼都为之晃动起来。
却只见白发老妪拿住对方剑身的三根手指,在一连串内力贯注之下,竟强大了许多,
色泽由原来的苍白渐渐变成了赤红,最后竟转成了墨也似的“黑”色。
看到这里,一旁的长身少女,突然神色一变,目光里不无惊惧。
孟天笛这时就觉出身上一阵奇寒砭骨。
忽然,他想起了江湖间对于这种怪异掌力的传说,由不住大吃一惊,掌中剑已是万
难把持。
便在此干钧一发间,一缕宛转的笛音,隔着一扇纸窗,娓娓飘送进来。
白发老妪正待有所施展,神态间竟似有了阻难,一双三角眼,精芒闪闪,情不自禁
地便向窗扇看去。
那阵子娓娓笛音,对于自发老妪来说,也许早有所闻,只是眼前的一霎,才像是对
她直接地构成了威力。
似乎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孟天笛原已无能把持住手中的长剑,却在这一霎,随着自发老妪的目光转移,顿时
手头一松,从而觉出自对方手指上的力道,顿时为之大大减轻。
笛音忽止。
随着忽然敞开的窗扇,一个枯瘦面相,长衣飘飘的清瘦老人,已现身当前。
天岸马
血手菩提
全身上下没有四两肉,人是“滴溜溜”的瘦。却穿着件火红色面子的肥大袍子。
头上几根白毛“支”着,背还有点驼,那样子真像是个大虾米,仿佛一阵风就能把
他给刮倒了。
孟天笛心里一动,几乎要叫了出来。
“秦老人……”
不是刚才买参自食的那个叫“秦风”老头儿,又是哪个?
尽管是这副“德性”,秦老头却也有他的威风。
拿剑的白发老妪,忽然松开了手指,与在一旁的长身少女,不约而同,忽地向两边
分开来。
那样子,分明是“大敌”当前。
嗖嗖寒风,直打敞开着的窗户灌进来,文牍纸屑,满屋子乱飞,火苗子蛇也似的在
盆子里四下窜着,不用说,桌上蜡烛早已熄灭,全仗着一盆炉火,摇晃出满屋的迷离鬼
影……
“陶老婆子,咱们久违了!”
一丝冷笑,轻泛在秦老人黄蜡似的瘦脸上。服参之后,他已不再气喘。细长的一双
眸子,早在进门之始,已注定着对方自发老妪,这一霎更是目不旁瞩。
“你……是……谁?”
老婆子显然吃了一惊,一双三角眼里溢满了阴森。
“嘿嘿……”
秦老人只是森森地笑着。
“才只二十年,你就把我给忘了,只当我真的已经死了?”秦老人话声越见阴沉:
“我姓秦!那年在天山脚下……”
白发老妪随即哇了一声!
“啊!是你……”
紧接着怪笑了一声:“病龙,秦风?倒是真没想到,你还活着……”
一霎间,她那张瘦脸上交织出无限感触,恨惧参差,更见狰狞。
“好说……”
秦老人像是在运气,清瘦的身子,时伸又曲,不知他是在弄什么。“病不病吧,还
总是一条‘龙’!陶妪,今天晚上这一趟你白来了,带着你的徒弟,这就去吧。”
老头子居心厚道,真个闪开了身子,留出过道,陶妪师徒就此离开,未始不是一件
好事,偏偏是她心有不甘。
缅怀着二十年前,天山脚下一腔旧恨,陶妪内心终是不能自己。二十年后的今天,
她自问已非当年“吴下阿蒙”,更何况绝技“血手菩提”已是大成。
只是这条“龙”太过厉害!
一霎间,无数意念在脑子里打转。
秦老人早自对方那双三角眼里窥知了她的心意,只是没料到对方出手如此之“毒”。
火焰婆娑,忽地拉长了。
陶妪的身子,有似飘风,已来到了眼前。
房间里鬼影森森,摇曳的火光里,重叠着两个人交错的身影。
便在这一霎间,陶妪已递出了她最称狠恶拿手的一招——两只鸟爪般的瘦手,一上
一下,直向秦老人头顶、前心两处要害上扣抓叩击过来。
像是纠缠着的两只鬼影,一阵子剧烈的打转翻腾之后,两个人蓦地又分了开来。
将分未离的一瞬,秦老人那一只枯瘦的手掌,已拍向陶妪背后,后者陡地打了个踉
跄,一团疾风似地飘了出去。
“好……”
身躯猝摇,一片飞花似的轻功,已经落身于窗户之上。像是落水的寒禽,那么剧烈
地打了个哆嗦,一头散发,刺猬似地散开来。
秦老人必是以非常之功,只一掌,已几乎拍散了她数十年苦练的内炁真气。
眼前的陶妪看着无碍行动,其实已受伤极重,一双三角眼里,再不见先时的凌厉,
却代以无比的惊颤、悲愤,那么凄凉地向着秦老人瞥了一眼,随着反身的一个倒仰之势,
箭矢似地消逝于沉沉黑夜。
猛可里,人影翻飞。
一旁的长身少女,已欺身而近。掌中剑化为一天剑影,向着眼前秦老人兜头直落—
—却受阻于后者猝然扬起的一只右手。
这只手必定凝聚着非常之功,以至于长身少女那么疾猛的势子,依然不能得逞,在
秦老人递出的手势里,败下阵来。
像是一片浪花,长身少女已踉跄退身八尺开外——她当然知道自己绝非对方的敌手,
只是心有未甘而已,经此一试,才算死心塌地地服了。
一霎间的惊吓,展现在她脸上;匆匆向着室内各人看了一眼,便纵身越窗而出,紧
随着白发老妪之后,消逝无踪。
天岸马
冷焰
孟天笛闪身窗前,待将跃身而出。
秦老人叹息一声说:“算了,让她去吧!”
孟天笛的意思,其实也只是想窥伺一下她们到底离开这个客栈没有,秦老人这么一
说,他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其实方才,秦老人和他,都有足够的能力,猝然施展杀手,或是强行把那个姑娘留
下来。
他们却都没有这么做……
随着关上的窗户,阁楼里才似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孟天笛匆匆把熄灭了的灯点着,这才发觉到那位“钦差大人”王越和李师爷,仍然
木头人儿一般地伫立在那里。
或许是站得太久了,加上连惊带吓,又冷,两张脸都变成紫色了。
孟天笛无暇招呼秦老人,救人要紧,便闪身来到王大人身前。
武林中“点穴”手法,擅者甚多,可是像方才长身少女,能够运施内力,透过剑身,
以“剑气”点制对方穴道的人,可就不多了。
孟天笛功力精湛,足可解除。只困于方才少女向王大人点穴时,未能看清是向哪里
出手。待将以内力直由王大人头顶“百汇”穴路直灌而下,强行打通。
一旁的秦老人似已窥知其意,忽然出声制止。
“不可以……”
孟天笛回身望时,才发觉到,秦老人静静地落座一角。
或许是方才出手迎战大敌,耗力过巨,看起来显得有些累了。
“老大人穴路凝结过久,吃不住你的大力,这么一来势将喷血而死……”
一言惊醒梦中人,孟天笛“啊”了一声,由不住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番显而易见的道理,他一时只顾了救人,竟是昧于无知,若非秦老人一言惊醒,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一时望着秦老人微微点头,表示感激钦佩之意。
烛影阑珊,映照着秦老人瘦削的脸影,他功力深湛,无庸置疑,即使见解,也超越
常人。
“孟兄弟,不要逞强,听我吩咐行事,才不至误事!”
“是……”
孟天笛嘴里应着,一双眸子已转向当前的王大人。
秦老人哼了一声:“看来老大人是为陶妪师徒独门真力‘冷焰’点了穴道。这门手
法,江湖罕见,怪道你一时不察,却是难我不住……”
经他一提,孟天笛才知道白发老妪与少女之间并非所谓的“母女”关系,原来是
“师徒”二人。那“穿心冷焰”,若非老人提起,自己连听也没有听过,看来武学一道,
诚所谓博大精深,切切自大不得。
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出手,秦老人已徐徐说道:“你的功力沉厚,应该习过‘童子功’
吧?”
孟天笛心头一惊,更加钦佩,点头应了一声,顿有所悟道:“你的意思是要‘气走
玄关’?”
“对了!”秦老人目光里颇有赞许:“要用童子功里的‘纯阴’劲道,手法要轻巧,
心里更要灵敏……这一切,只有你自己摸索了……”
孟天笛一悟百悟,也就无待他再多指点,当下施展“童子功”里的“至阴”劲道,
徐徐运行两掌,分贴在王大人的一双“气海俞穴”之上。
秦老人看到这里,默默地点了一下头,也就不再多说。
孟天笛功力精湛,当下连施玄功,以意引力,合“纯阳”而留“至阴”,缓缓向老
大人一双气海穴内,徐徐灌入,这番施展,端在心思灵巧,自己体会,明眼如秦老人,
也只能在一旁默默观察,无能助力。
渐渐,王大人那一张已成紫色的脸,竟变成了原有红润,沁出一片密密汗珠。
随着孟天笛收回的双手,霍地倒了下来,却为他即时延臂接住,转入内室。
把王大人安置睡好,再回头救李师爷。
李师爷较王大人更不济,才一倒下来,便已昏昏入睡。
其时王大人已能开口出声,但极是微弱。孟天笛知道他心里想的,随即由身上取出
暂为保存的大颗明珠,交到他手里。
明珠入怀,宽心既放,千恩万谢,一时意在不言之中,向着孟天笛点了一下头,王
大人便睡着了。
这个王越,豫省浚县人氏,进士出身,历官山东按察使,右都御史,先后协助“平
虎将军”刘聚大胜入侵三边的“阿罗出”人,成化九年,再胜强敌“满都鲁”、“孛罗
忽”族人于漫天岭、红盐池,两日夜率部西行,深入秦州、安定,深入八百里,将敌全
部就歼,斩杀活捉无数。
便是如此,边防大定,稳住了明室的半壁江山,王大人论功行赏,官也就越干越大,
“统制三边”而“钦差大臣”,以至加官“太子太保”,细想起来却也“实至名归”。
他的官声素来良好,不但为朝廷立了大功,同时也赢得了百姓的爱戴。
所以,孟天笛,秦老人这等隐姓埋名的奇侠,才会不甘寂寞,破例出手为他管了闲
事。
孟天笛再次返回前室,秦老人却已离开。
彼此既已照面,这个“缘份”便已接上,想不见面也是不行的了。
天岸马
鱼游清波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经过了这场大劫,王大人再也不敢多作停留,前道方传路通,他便下令开行,一行
人马在当地州府严谨保护之下,浩浩荡荡,直奔“固原”兼程而进。
只当一双救命恩人已经离去,却不知孟夭笛、秦老人两个异人,近在咫尺,就藏身
客栈之内,为此却也兔了一番应酬,正合了孟天笛的心意。
算算时间,秦老人应该休息得差不多了。
晚饭之后,又俟了好一会,孟天笛才起身来到了他所居住的北面客房。房门未锁。
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回音,孟天笛便推门进入。
大冷的天,床上竟然放着帐子。
一盏青灯,耸耸欲动,摇散出一屋的凄凉……
孟天笛只当是自己走错了屋子,定睛再看,秦老人就坐在帐子里。
显然他的到来,老人已经知道了。
“你请坐!”
声音传自帐内。紧接着素帐双分,现出了秦老人瘦削的坐姿。
盘腿跌坐,那样子像是入定方醒。
“王大人走啦?”
“嗯!”
孟天笛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来,就着昏暗的灯光细细向对方脸上打量着。
“赫赫……”秦老人连声笑着:“我的喘病又犯了。”
“我听出来了。为什么?”
“前天夜里……”
轻轻“哼”了一声就不再说下去。
“前天夜里,你用功过巨。”孟天笛苦笑道:“我想到了,所以昨天不来打扰。”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灯光剔亮了一些,就手端起,走向帐边,向老人脸上照着。
一照之下,顿吃一惊。
“你,受伤了?”
秦老人垂下了头。
孟天笛说:“是姓陶的那个老太婆……”
“凭她也配!”
秦老人脸上现着倔强,眼睛里流露出的光采,更有慑人之势——人的“形像”很奇
怪,前天子夜以前,他在孟天笛的眼睛里,充其量不过是个斯文体面的病老人而已,一
俟他现出了本来面目,以神功力惩陶妪师徒之后,便已脱不掉他“不世奇侠”的武者形
像,即使在病弱之中,亦有不容侵犯的神圣气质。
透过他雾样的眼神儿,孟天笛感觉出一个强者的超然形像,不禁想到了白发老妪嘴
里所谓的那条“病龙”。
是了……
“病龙”秦风,便是此人“写真”。
奇怪的是,孟天笛以前竟没有听说过。
也许正因为如此,眼前这一条病龙,才带给他更多的憧憬与好奇。
他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像银发老妪陶妪师徒,她们的来龙去脉又是如何?
一切的一切,这些谜团,可都有赖眼前这条“病龙”的自剖与解开了。
像吟经似地,秦老人鼻中呼噜呼噜,一个劲儿地响着。
随即自他小腹开始,像是波浪般地起伏不已。
孟天笛顿有所悟。
秦老人眼前所施展的是一种武林中罕见的气功——提呼一气。
他必已十分虚弱,只得借助于此充实体力,只是却不能为此止住他越形剧烈的哮喘。
无论如何,他虚弱的精神,却像是奇迹般地得到了充实,看来精神多了。
“你说得不错!”秦老人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我是受伤了,却不是伤在她手,而
是伤在我自己的手里!”
一霎间,他脸上现出了沮丧。
“错在我不该施展玄功‘鱼游清波’……”
“鱼游清波?”
“这是一种极上乘的内气!”秦老人微微闭了一下眼睛:“你也许还不知道,普天
之下,会这门功夫的人,很可能只有我一个人,陶老婆子怕的就是这门功夫。二十年前,
她败在了我手下,就是这门功夫,二十年后的今天,她依然不能取胜,迫她认输、负伤
离开的,仍然是这门功夫!”
一丝惨笑,绽现在他脸上。
“现在你应明白了!”他说:“让我受伤的,就是我自己的这门功夫……话儿又说
回来了,若非我施展出这门功夫,陶妪也不会负伤而逃!”
孟天笛微微点了一下头,总算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太糊涂了!”秦老人苦笑着说:“只为了一时兴起,急于取胜,竟忘了……你
可知道,这‘鱼游清波’应是我如今大忌,施展不得的……那是因为……我的病……我
的病……”
“九更秋露?”
“不错,你说对了!”
秦老人苦笑。
孟天笛神色不免有些黯然。九更秋露、九命亡魂,久走沙漠的人,谁都知道,染上
这种病的人被喻为即使有九条命,也完定了。秦老人何其不幸,竟然会染上这种怪病。
只是,秦老人非比常人,容或有所不同……
孟天笛用迫切的眼光,向面前的老人注视着。
“忘了这件事吧。”
秦老人置之一笑地说:“这可要谢谢你的人参,难得一见的千年野参,要不是它,
这会子说不定我已经死了!”
说时,他已离床站起。
孟天笛上前一步,意欲搀扶。
秦老人说:“不碍事……”
“这种天,我这个身子,在这个地方……遇见了你这个人……谁能说不是个‘缘’
字?”
他的一只瘦手已然搭在了孟天笛的肩上。
孟天笛心中一惊,肩势下沉,陡地旋身打转,待将甩脱对方这只瘦手,其势已有所
不及。
一阵子奇痛砭骨,眼前金星迸射,不经意,肩胛要穴“分水”穴位,已吃对方两根
手指拿住。
天岸马
一丈云
这个突然的举止,岂止反常,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怎么也没有想到,秦老人竟然会向他猝然出手,眼前情况,孟天笛即使有通天彻地
之能,也是无能为力。
惊诧只是霎间的事。半边身子已到了人家手上。
别瞧秦老人那么削瘦的身子,一经出手,可真正透着“高明”。
俄顷之间,孟天笛全身打了个寒噤,已是动弹不得,右面肩胛“分水”穴道,已吃
对方鸟爪样的两根手指紧紧拿住。
若当他病中无力,可就错了。
眼前秦老人施展的是奇异的“拿穴”手法,透过那一只枯瘦手指,仿佛有两道电流,
自他指尖透出,霎时间已传遍全身。
孟天苗再次打了个哆嗦,心里明白,眼前已是无法出手,这条命已是人家的了。
“拿穴”与“点穴”不同,前者只是穴路为对方拿住,是暂时性的,固然一样可以
致命,却无碍出口说话,随着对方的松手,穴路也就可以解开,“点穴”可就不同,一
经“点”住,设非内行人的出手解开之外,时间一久,便只有“血凝”而死亡一途。
眼前孟天笛所幸只是为对方“拿”住了穴道,尽管是移动不得,却照样可以说话。
“你……这是干什么?”
说话的当儿,大颗汗珠子已淌了满脸。
“忍着点儿,死不了……”
一霎间,秦老人脸上显现出了狡智的笑。
“有几句话,咱们先得交代清楚了……”
终是“病”势不弱,说了几句话,秦老人已喘成了一片。孟天笛不舒服,他这边也
不是个滋味,张着嘴,吸着大气。
“哼哼……”孟天笛沉声道:“难道你老人家还疑心我什么?”
“人心隔肚皮,这个年头儿,对谁都是防着点儿的好,小兄弟,先忍着点儿……”
孟天笛只觉着全身一个劲儿地直打冷颤,对方手指上传来的那两道“冷电”,极短
的一霎间,已经遍及全身,猝然使他想到对方先前所谓的奇异的内功“鱼游清波”,看
来真同于鱼一般的滑溜。
真正“好没来由”。
“你不是孟寒沙,叫孟天苗,人称‘天岸马’,一向在天山南路出没,是不是?”
声音里可是透着冷。
孟天笛几乎想笑,却实在是气不过。
“只为这个?姓陶的老婆子不是早就说过了!”
“她是她,我是我!”
可能是姓陶的自发者妪道出孟氏真相时,秦老人不在现场,所谓的“光棍眼睛里揉
不进沙了”,陶妪瞧出来了,秦老头自然也瞧出来了。
“不错!”孟天笛说:“孟天笛就是我……‘天岸马’只是人家的一句戏称,当不
得真……”
“你不必自谦!”秦老人说:“年纪轻轻,能练成这么一身功夫,极是不易,很是
难得……”
孟天笛哈哈一笑,没有吭声。
秦老人兀自拿着他的穴路,并无丝毫放松。
“你我虽是第一次见面,我却留意你很久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为什么?”
“不要打岔!”秦老人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接着说:“现在我还要问你几个问题,
你可要实话实说,若是语涉支吾,或是交代不清……哼哼,休怪我心狠手辣,你应该知
道,在你肚子里的两条小鱼儿……随时都能要了你的性命……”
这么一说,再无可疑,便是孟天笛头一回听说过的天地奇功“鱼游清波”了。
性命攸关,他也只好效金人之“三缄其口”了。
单看对方问些什么?
“孟九渊是你什么人?”
“他……”孟天笛神色一震:“是我早已故世的父亲,你……”
“嗯!”
秦老人神色已见轻松,却依然没有松开捏在对方肩上的一双手指。
“那么说,孟家的轻功‘一丈云’你学会了?”
“这……”
孟天笛不大情愿地“哼”了一声。
“怪道有如此身手……”
秦老头微微赞许着点了一下头:“方才我见你出战陶妪,身手颇有可取,除了你家
学渊源之外,还有别家,你父亲死了以后,你师承何人?”
照说这些都不能说的,盂天笛冷冷哼了一声,取了个巧,反问道:“你说呢?”
“‘青城雷门’,可有交往?”
孟天笛心头一惊,没有出声。
“说!”秦老头头顶上的几根白毛,一霎间宛若鹦鹉样的支了起来。
孟天笛知道无法相瞒,便叹息一声。
“青城雷门堡的雷旭公,是你什么人?”秦老人盯问了一句。
“他是我的父执前辈!我从他学过两年的内功,却无师徒之谊!”
“这话可是真的?”
“用不着撒谎!”
秦老人没有吭声,一双细长的眼睛,霎时间已在对方脸上转了五六个来回。
“我姑且信了你就是!”
他却也非松手不可了。话声出口,两根紧紧拿住对方肩胛上的手指突地松开,脚下
一个踉跄,倒退数步,坐了下来。
天岸马
九更秋露
孟天笛猝然打了个“跌”,才把身子站稳。
反过身来打量秦老人———霎间的逞强之后,他竟然又软弱了。
较之先前更软弱了。
婆娑的灯光影里,秦老人那一张削瘦的脸浮现着一层惨淡的“灰”色,乍然看过去,
真有点骇人。
先前的忿恚,在猝然接触到秦老人的一霎,顿时瓦解冰消。
孟天笛吃惊地看着他:“您怎么了?”
秦老人望着他只是苦笑。
“参……人参!”
颤抖的手指,向着床角那个包有铁角的小木箱子指了一下:“就是你送给我的……
那根人参!”
不说卖而说送,显然是十足的领情了。
孟天笛匆匆打开了小箱子,取出了那根野参。
却只见用红线绳紧紧缠着,破口处还敷着红泥——对于这个行当,孟天笛是内行,
随即用老人箱内自备的小小玉刀,比着先前的用量,薄薄地切下一片来。
这根野参,即使没有千年,总也在七八百年之间,通体上下涨鼓圆润,玉刀方下,
即汩汩地流出了稠如奶汁的浓液。
孟天笛用小匙接着,连同那片切下的参肉,一并送进了秦老人的嘴里。
秦老人喘息着,微微向他点了一下头。
此时此刻自然再也不会想到向对方出手了。
孟天笛返回自己房内,略事休息。再来到秦老人屋子里,已是午夜时分。
秦老人看来情况大好,正在等候着他。
双方几度接触,应是不再陌生。
“你又救了我一次。只是……”摇摇头,他没有再说下去。
斗室内充斥着极为浓重的人参气味。
秦老人讷讷说:“要不是这很千年野参,前天夜里我就挨不过去,今天的情形也是
一样……”
孟天笛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病,你染上有多久了?”
“总有十年了……”
“十年!”
孟天笛睁大了眼:“九更秋露?”
“九更……秋露……”
秦老人重复着又念了一遍,一双眼皮子情不自禁地松松地搭了下来。天知道,“九
更秋露”这个名字,多年以来带给了他多少痛苦与怅恨、烦恼。
所谓的“九更秋露,九命亡魂”,早已是熟悉沙漠的人的一句忌言,即使用以诬人,
也无不引为毒恶咒诅。说得明白一点,那就是凡是沾染上这种病的人,决计不可能再活
着。
说得更明白一点,染上了“九更秋露”这种病的人,大都是在头一年秋天,即为之
病发而亡,身子强的,还能挺过第二年,到第三年止,就算你是铁打的身子也得去见阎
王。
十年!
谁能挨得过十年?简直是痴心妄想!
然而,对于眼前这条所谓的“病龙”,情况也许有所不同。
无论如何,孟天笛心里却压不住诧异与好奇,那就是对方究竟用什么方法才能挨过
了漫长的十年?
其实他更想知道的是眼前这条“病龙”的来龙去脉,显然他不知道的事情,竟是如
此之多……
“你知道吧!”秦老人说:“我来这里是专为会见老胡先生和你来的……”
老胡先生,参客也,辽东长白一带,叫“人参”是“棒椎”,买卖“棒椎”的人叫
“棒客”,老胡先生是出了名的“棒客”,足迹踏遍天下,知者不足为怪,而孟天笛这
个年轻的卖参人,常出没盛产人参的辽东,行踪更称诡异,可知者不多。
聆听之下,他却是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向对方望着。
秦老人说:“那是因为只有你们才能供给我所需要的参,老胡先生我见着了,偏是
他身边缺货,有几个小的,却也卖价惊人,只当是这一趟白来了,想不到却遇见了你……
你可知道,在这里我整整等了你六十天,要是你能早到二十天,我这个病也就不碍事了,
现在……晚了!”
孟天笛苦笑着点了下头,接受了他这种说法。
只是他却不大明白对方所说的早二十天是什么意思,在他看来,早二十天和迟二十
天,其间并无不同,“九更秋露”一经缠知,即使华陀再生,也是无能为力,这只千年
野人参,如果食用得当,充其量也只能把死亡的时间“暂缓”而已。
寒风叩窗。
风势里夹着些“雪屑子”,扫在窗子上窸窣作响,听来倍觉凄凉。
秦老人把灯光拨暗了,移坐向背光的一隅。
月色正好,反映在银红纸窗上莹莹雪光,有如荡漾的一波秋水,碧冷晶颤,只是看
上一眼,也冷得人牙龈子打颤……
“打蛇不死,可小心着回头伤人……”
毫没来由的,忽然说了这么一句。秦老人那张瘦脸上现出了一片阴森。
“你是个居心厚道的人,却不知江湖的凶险……”他那一双细长的眸子,在暗影里
闪闪有光,缓缓说道:“知道吧,有人巴不得我快点死,我却偏偏不叫他称心如意。”
话声出口,右手轻挥,灯火应手而熄。
孟天笛恍然似有所悟,耳边上更似听见了一些声音!
声音像在窗外。
像一只猫跃下屋檐的那种声音,却较之更为轻微。虽是如此,却清晰地传进了孟天
笛耳中。
便在这一刹那,他已飞身而起,一阵风似的,直向窗外遁出。
天岸马
白刃
纸窗分开又合上。
孟天笛怪鸟似地已翻身窗外。
刺眼的白雪里,一个人正在当前,像是震惊于孟天笛的来势,颇有些意外,霍地后
退了一步。
却只是片刻的失惊,紧跟着来人已耸然作势,一缕轻烟般的轻巧,拔身而起。
好俊的轻功!
随着这人的拔起,一袭银色长衣,随风飘扬,冷月下宛似一只巨大雪鹰,翩跹打转
里,已落向楼檐一角。
孟天笛自是放他不过。
他轻功极佳,自信不输于来人,当下长身而起,直向银衣人身边袭近。
那人“哼”了一声,双手乍分,第二次拔身而起,翻天鹞子般飞身而起,落身于三
数丈外、更高的一角楼头。
孟天笛决计要跟他见个真章儿,见状自是不甘服输,便也腾身而起,随着快速落下
的身子,双手作势,飞鹰搏兔般,向对方一双肩头上力抓过去。
那人万不会料到对方轻功如此之高,大敌当前鲁莽不得,哪里敢存心恋战?冷哼一
声,双脚力踹之下,施了个仰身倒卷帘之势,“哧!”箭矢似地已落身雪原。
孟天笛偏偏放他不过。
银衣人身势方落,孟天笛已“如影随形”地欺身而近,由是一遁一追,转瞬间,已
是百十丈外。
孟天笛自承家学“一丈云”身法之后,已是轻功中一等一的境界,但日来所见,诸
如“银发鬼母”陶妪,进而“病龙”秦风,无一不是个中翘楚——眼前这人,显然亦非
弱者,却不知他的来意为何?诚然令人费解。
既来了,却又避不见面,简直“讳莫如深”,切莫轻易叫他打自己手里走了。
思念电转,孟天笛脚下施劲儿,转瞬间已追了个首尾相接。
无风冷冷,白雪皑皑。
银衣人虽说一意卖弄,施出了浑身解数,终不能摆脱身后孟天笛的刻意纠缠。
眼前冰河当道。
冷月下,璨若银龙。
这种天气,河水早已结冰,浮雪为风吹净,只剩下滑溜溜晶莹如玉的冰面,宛若比
天裁地的一把长刀,横置此千里雪原。
银衣人飞身跃上冰面,其势过疾,箭矢似地滑出了丈许以外,才拿桩站稳。
身后孟天笛,亦步亦趋,也来到近前。
不欲再行,已到了非见面不可的时候。
迎着孟天笛奇快的来势,银衣人身子“唰”地一个疾转,一刹那间,两只手已接在
了一块。
却是一触即离——两个人又似双飞劳燕般分了开来。
“行了!”银衣人目光的的地盯着他:“干什么穷追不舍?我接着你的就是!”
仰脸照面当儿,孟天笛才算看清了来人一副嘴脸,由不住暗吃了一惊。
只当是何等俊秀的一张脸,却不意竟是个人间“丑”物。
月色如银,映照着这人的一张脸,其实只是“半张脸”,右面的一小半,竟似活生
生为人刀剑劈削了去。
说是“劈削”,并不过分,齐眼而下,连着半面颧骨,一刀而过,有棱有角,毫无
牵连,设非刀削剑斩,再无一物使然。
这样的一副嘴脸,不要说深宵寒夜,便是白天,也能把人吓上一跳。
虽说这样,却无碍于他那双怒光迸射瞳子的视物,月色里,狼似的阴狠,瞬也不瞬
地直向孟天笛瞪着。非只如此,这人一双手,也远较常人为长,这一会当胸而抱,意识
着他随时可以出手。
用“剑”而非徒手。
盂天笛当然也注意到了他斜出肩头的一双剑把——双剑交错而背。
是的,这人只消向上方稍稍移动一下他的双手,即可在奇快的一瞬,拔出背后的双
锋。
武林中以剑为兵刃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一点也不奇怪,可是能施“双剑”的人却
不多。
孟天笛几乎意会出,对方出手的剑势若是采取“双翻”蝶式或霹雳惊电的“双劈华
山”,二者无论其一,都极其凌猛,兼具有极大的杀伤力。
这人既有如此轻功兼而擅施双剑,当然是一个厉害角色,孟天笛一念之警,暗想自
己切切不可失之大意。
所幸长剑在背。
心念急转,他已假设出对方的出手部位,甚至自己一面的攻防策略,亦在盘算之中。
在冰上打了个转。
孟天笛错开了正面的方向,取势于侧面一隅。
银衣人为之一怔,霍地向前方迈进一步。
剑势一触即发,再无回转之地。
天岸马
下书人
便在这一霎,银衣人挥出了他的一双剑锋。
正如孟天宙所料。
银衣人果然是采取交插双翻的手法,长剑猝出,宛若一对双飞蝴蝶,冷月下交织出
两弯弧形剑光,直向孟天笛两侧劈斩而来。
雷霆万钧,冰雪一片。
好快的出手。
只是却已在孟天笛的算计之中。一口长剑猛地振腕而出,状如双头之蛇,“叮!叮!”
声响,已把来犯的双锋震开。
这一手极其轻美,由于剑势拿捏得恰到好处,力道不大,收效却宏,四两拨弄千斤。
银衣人那么劲猛的剑势,居然吃受不住,吃对方剑尖一点之下,双手为之大开。
银衣人一惊之下,慌不迭转身而退。孟天笛却是放他不过。
冷笑声中,剑走中锋,“唏哩”剑啸里,如影附形,冷森森的一口长剑已临向银衣
人前胸。
“啊……哟……”
随着银衣人一个反身倒仰之势,“噗噜噜”衣袂飘风声里,飞出两丈开外。
这一剑总算没有刺中要害,却打左肋边滑了过去,银色的紧身衣靠,亦不禁扎了个
透穿,却在他肋边留下了三寸来长,半寸来深的一道血槽。
一霎间,鲜血流了满身都是。
宛若寒立的冻鸡,银衣人只痛得连连打着哆嗦,脚下一连打了两个踉跄,几乎倒了
下去。
“好……咱们这个梁子算是结上了……”
两口长剑砰然作响,双插冰上,借以支持着摇摇欲坠的身子,银衣人样子极其狰狞。
“朋友,你报个‘万儿’吧!”
“我姓孟。”
孟天笛踏前一步,抱剑当胸,冷冷说道:“你也报个姓吧!”
银衣人吸着气,一双螳螂似的怪眼,骨碌碌直在对方身上打转,那副样子,真恨不
能一口把他直吞下去。
“那倒用不着……给那条老不死的病龙捎个信儿,就说让他再多活几天……俗语说
得好,两国交战,不伤来使……小兄弟,你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就出来混了,哼哼……
你可是自己惹火上身,自己找死了……”
说话的当儿,鲜血怒溢,已把他下半身子染红。银衣人连声怒哼着,反手在伤处附
近一连点了几处穴道,止住流血,却也痛得连连打颤。
孟天笛原可乘势出剑,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毙之手下。
总是于心不忍。
再者,对方的来意还不曾摸清,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心
里一惊。
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是所谓“使者”的身份,倒是出乎意料之外。果真这
样,自己可是大大地冒失了。
只是,对方银衣人极其狡猾,睽诸方才情形,分明心怀险诈,谁又知道他是怎么个
打算?
所谓“兵无常行,以诡诈为道”。却又怎么知道,他不是假借“使者”身份而冀图
对秦老人暗下毒手?
心里这么盘算着,孟天笛暂不出声,只把一双眼睛向对方紧紧逼视着。
银衣人“哼”了一声说:“我这里有张帖子,拿回去给秦老头一看即知。”
说时双剑交挥,回插身后鞘内。却自挽起的袖管里抽出了一纸拜帖,身子闪了一闪,
来到孟天笛眼前。
“请。”双手奉上。
孟天笛伸手接过。
待将退身的一霎,耳听得“咻”的一响,一道银光,由银衣人右肘腕间疾射直出。
孟天笛长剑倏翻,“呛啷”声中,已把来犯的这口飞刀挥落地上。银衣人飞刀乍出,
身躯猝仰。
嗖然声中,已退出丈许之外,左腕再抬,“咻”声里,另一口飞刀又再飞出。
一线流光,直取孟天笛眉心要穴。
孟天笛施了个“回”字剑诀。剑走轻灵,铿锵一声,乃把第二口飞刀吸附在剑身之
上。
银衣人两口飞刀,俱已落空,黔驴技穷,再也不欲逗留。
飞刀出手的同时,他便已施展全力飞身遁出,这一霎更不逗留,倏起倏落,夜月下
宛如跳掷星丸,转瞬间,已飞逝无踪。
天岸马
丧帖
拜帖上,其实只有八个大字:
天长地久;怀君冬夜。
没有上款,下款地方却落着一颗鲜红印记。
十分怪样的一颗印记。
仔细看,那印记竟是一双“鬼脸”
一哭、一笑,两张鲜明的鬼脸,并排而列,雕刻成一枚印章。
“这就是了……”
搁下了手上的素帖,秦老人脸上微微现着苦笑:“我算计着他们也该来了……却比
我想的更要早上几天。”
孟天笛一声不响地向他看着。
这件事,虽非“空穴来风”,却与他根本扯不上任何关联,压根儿毫不知情。
但是他却知道,由于自己的不慎,已不能使自己置身事外。眼前也只有认了“命”
吧。
荧荧青焰,摇曳出了一室的凄凉。
秦老人像是又气喘了。
“可知道这两个人?”
“不……”孟天笛摇摇头。
“你还年轻,当然不知道……”
懒洋洋的那种神态,秦老人习惯性地伸了一下细长脖子——孟天笛意外地注意到,
对方细长的脖子颈上竟似生满了顽癣,白草草一片,满是肤皮,乍看之下,真像是晰蝎
身上的片片鳞甲。
由此而联想到了他这个“病龙”的绰号,倒是有些道理。
眼前的这条“龙”非只是“病”了,并且也“老”了,而且极其衰弱。
如果仅仅只凭外表的观察,实在难以想像出,像他这样一个老迈病弱的人,还能有
什么了不起的功夫?
然而,前夜,在他仗义施展绝技,惊伤陶妪师徒的一刻,以事实证明了他罕世杰出
的奇技,赢得了孟天笛发自内心的钦佩。
便是这种力量,使得孟天笛乐于亲近,甚而为他效死,都在所不辞。
像“病龙”秦风这般不世奇侠,如此武功的人,该是世罕其匹了。
偏偏不然,他竟然也有所惧。
盂天笛的眼睛不自禁地落在了那张浅浅鹅黄色的素帖之上,特别注意着“怀君冬夜,
天长地久”那八个甚是工整的隶书。
还有那一颗双头鬼脸的“印记”。
黄色的素帖,外面加有一圈黑色的墨框。
字迹在墨框之中。
这就显示着一种“不祥”的兆头。
“黄”色所显示的意义,绝非世俗的极贵,这里所代表的是“报丧”之意。或是
“死者为大”,乃尊以“黄”。再加上黑色的一个框框,意思实在已很明显。
丧帖!
像是由无边的旧事回忆里,忽然醒转过来。
“病龙”秦风那一双细长的眼睛,不期然地也落在黄色的“丧”帖上。
孟天笛等着他的说明,已经很久了……
秦风脑子在拐了一个极大而弯曲的圈子之后,才似回到了眼前的问题。
“他们是来自‘星宿海’的两个朋友……”
“朋友?”
“朋友!”秦风感慨地说:“而且是老朋友了,五十年以上的老朋友了。”
孟天笛微微笑了一下。
秦风看了他一眼,立刻警觉而改正说:“以前的老朋友……现在当然不是了。”
“现在是什么?”
“敌人!”秦风苦笑了一下:“比敌人更狠恶的是‘仇人’,他们现在是我的仇人……”
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才说了实话。
孟天笛一直都保持着沉默,等待着他进一步的说明。
秦老人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水。那只端着杯子的手,竟然微微有些颤抖。
“年轻人,你不要见笑!”
他喘息着,闭上了眼睛说:“一个人的一生,即使你是一个最刚强、最勇敢的人,
也有软弱的时候……你可同意我这个看法?”
说得有理,孟天笛点了一下头。
“那么,对于我来说,现在就是我最软弱的时候……”他叹息着说:“生平从来就
没有这么软弱过的时候……”
孟天笛又点了一下头。
秦风又说:“一个人,即使你是天底下最强的人,在你的一生里,你也必有所怕,
怕一件事,或是一个人………
他说:“这件事,这个人,在你强大的时候,也许不足为畏,但是一旦到你衰弱的
时候,忽然出现,情形可就不同了……”
他的手竟然又微微有些抖了。
又喝了一口水。
一个人紧张的时候,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做些自己也不明白的小动作。秦老人所展现
的是频频喝水。
孟天笛打破沉寂道:“你是说,这两个人……”
秦风看了他一眼,冷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久,才似有一丝微微的苦笑。
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把心里所想的和盘托出。对于孟天笛来说,察颜阅色,
也就够了。
现在孟天笛已经知道。
眼前素帖所显示的那两张鬼脸,不仅仅是“病龙”秦风的仇人,而且也是他内心所
深深惧怕的人。
只是,他们到底是谁?
天岸马
“天长”、“地久”
“他们是两个残废!”秦风喃喃地说:“来自星宿海的两个残废!”
“残废?”
“严格说,应是‘残’而不‘废’……”秦风冷冷说:“他们是一双孪生兄弟,当
今天下最难招惹的两个怪人。”
孟天笛眼睛不自禁地又瞟向素帖上的那一双鬼脸。
秦风发觉到了,指了一下那颗标示鬼脸的印章说:“就像这双脸一样,一张哭脸,
一张笑脸,却是近百年以来,江湖黑道:最厉害的一双要命煞星。”
孟天笛怔了一怔:“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秦风冷笑着摇了一下头:“连姓都说不清,却有个奇怪的外号!”
“什么外号?”
秦风老人的眼睛转向面前的素帖,盯住了上面的四个字:
“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便是这双孪生兄弟唯一的姓名标志了。
秦风又在喘气。
今夜他思想错综复杂,几十年前的往事,一股脑都翻了出来,奇怪的是,除了以上
的一点点消息之外,别的竟不欲多说。
一个人隐忍一件事,必然有隐忍的理由,孟天笛即使心里百般好奇,却也掩忍不欲
多问。
终于,秦风脸上显现出难见的微笑,似乎已能把窒息自己的低压情绪,暂时置之度
外。
或许他已经胸有成竹!
总之,室内忽然变得不再寒冷,颇有和煦的春意。
“那一年,在南普陀‘听松阁’,有所谓五年一度的‘观星问剑’,天下武林各派
掌门人,齐聚一堂,你父亲孟九渊也去了!”
孟天笛神情一振。
这件事他幼年曾听父亲不止一次地提起过,所以记忆深刻,眼前秦风这么一说,自
是引起了他极大兴趣。
他随即点头道:“我知道!莫非你老人家也去了?”
“岂止是去了!”
秦老人神秘地笑着:“对我来说,那是一件极有趣的往事,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可
知为了什么?”
孟天笛摇了一下头。
“难道你父亲没有告诉你?”
“我知道了!”孟天笛忽然想起来道:“听先父说,那一次好像是有人搅了局!”
“这就是了!”秦风看着他:“说下去。”
孟天笛说:“详细情形,我不知道,只知道五年一度的‘观星问剑’,为的是争夺
武林至宝‘金龙令’,各门派的掌门人都去了,很是热闹!”
“你说得不错。”秦老人扬动了一下灰白的眉毛:“但是这些人却是不学无术的多……
比较起来,你父孟九渊,倒是一个脚踏实地,颇具实力的人……”
孟天笛微微一笑:“但是那一次他老人家却并没有夺到金龙令。”
“我知道。”秦老人点了一下头:“你知道为什么?”
“是因为……临时有人搅了局……”
当日情况:孟九渊以“一丈云”轻功领先群雄,青城的雷九公以“霹雳”气功连胜
三场,前任“金龙令”得主武当的钟先生,以剑术压场,三人各擅胜场,相持不下,
“金龙令”因而迟迟不能定归属,直到……
秦老人“哼”了一声:“为什么说是‘搅局’?”
孟天笛说:“据说,前往南普陀的人,有个先决条件,必须那人先已是一门之主,
有了掌门人的身份,才能有资格进一步问鼎中原……”
秦风微微一笑说:“是有这么个规矩,但是你以为这个规矩公平么?”摇了一下头:
“太没有道理了!”
孟天笛看了他一眼,不自禁地点了一下头:“你说得不错,我父亲也这么认为,所
以才甘心退出,从那以后,不再参与。”
“他是个居心仁厚,心地善良的人。”
孟天笛说:“但是雷世伯却大为不服。”
“雷九?”秦风冷冷一笑:“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孟天笛怔了一怔,含笑道:“无论如何,那一次大家都白忙了一场。”
“为什么?”
“因为,最后捧走‘金龙令’的人,竟是一个连名字也没有的野人。”
秦风一笑说:“为什么说他是野人?”
“听说这个人是由化外之邦‘天竺’来的。”
“天竺来的人,就是野人吗?”
秦风微微含笑的眼神,向孟天笛望着:“更何况‘天竺’这个地方,并不是化外之
邦,他们的文化高深极了,并不次于我们中原大国,讲到心性内涵的培养,性命双修的
一面,很多地方更不知高过我们多少……”
轻轻叹了一声,他脸现慈祥地说:“孩子,你应该记住,切切记住,千万不要心存
自大,犯了‘看不起’旁人的毛病,要知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三人行,必我有
师’,这话是有道理的。记住了这句话,你将终生受用无穷……”
孟天笛其实本心并无此意,眼下却无以为驳,被他这么一说,不禁大为窘迫,一时
脸也红了。
秦老人看着他微微一笑,点了一下头:“那个当年拿走金龙令的人,只是衣着怪样,
让人误会他是外邦化外之民,其实他根本就是我们汉人,只是所练的武功,掺杂极广,
大别于中原传统的武学,据我所知,当中有极丰富的‘出世’之学,这和我们西汉文、
景时候的黄老学问,有很多相通之处,所不同的是,他把这种修为运用到了武功上面……”
这番论调,却是开前人之所未及,大大提高了孟天笛的兴趣,正是他苦心孤诣梦寐
之所欲求,眼前老人这么一说,真个“醍醐灌顶”而发“黄钟大吕”之音了。
多年块垒,如鱼鲤在喉,一吐出来,不禁大为松快畅通。
似乎连眼前大敌,都置之度外。
秦老人含笑的眼睛,颇为神秘地向面前的孟天笛看着:“当日那个人的忽然出现,
其实是无意问鼎中原,只不过是印证一下他在天竺苦心自创的武功,却想不到为此而坏
了人家的规矩,被认为搅了局面,真是从何说起,那‘金龙’一令,对他又有何用?终
其一生,他也未曾提起,更不曾用以示人,却为此反而遭致了许多物议,惹来了多少人
的贪心觊觎,为他……”
孟天笛心里一动,一句话待将吐出。
秦老人却为之慨叹道:“以后……那个人病了,知道这件事的人,因为他身揣‘金
龙’之令,便为他取了‘病龙’这个意在奚落调侃的外号……至此,他的行踪更诡秘了,
穷其半生,一直是东藏西躲,生怕为外人认出真面目,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这个人原来是……”
“是我!”
秦老人微笑点头,笑靥里无尽凄凉。
天岸马
福气
原来他就是当今“金龙令”的持有之人!
虽然这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一件往事,却由于这一事件在当年武林所引起的震惊太
大,太过离奇,所以至今仍不为人所忘怀。
孟天笛虽不曾亲身经历,却由于当年争夺金龙令关键人物之一的孟九渊,是他父亲,
在父亲生前每一次的追述回忆里,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只当拿走金龙令的那个人,再也不会涉足中原武林,是个化外野人,哪里知道……
这个人活生生的就在眼前。
当然,他更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化外野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汉人。
在当年夺令离开之后,秦风并不曾真的“销声匿迹”。此后不久,他就染上了令人
不寒而栗的怪病“九更秋露”,因此为识者取了“病龙”这个绰号。
真正是一条“生病”的龙……
孟天笛的眼睛,不由自主又落在了对方看来像是生有癣疥的细长脖子上,如果仅仅
以形象而论,他可也真像一条龙,一条生病的龙!
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触,对于眼前的老人秦风,直觉地滋生出无限同情。
形势的发展,已把他们二者联为一体,就是方才秦风说到的一双老怪物“天长”、
“地久”,也同自己结了“梁子”!
空气太沉闷了。
真有点使人“窒息”的感觉。
盂天笛站起来,走向窗前。
窗外朔风怒号,飞雪成珠。大别于先时的风平雪静,这般“咳唾成珠”的奇寒气候,
人兽都无能挺受,即使惯以夜号的狼也不复长嗥……
孟天笛似有一种冲动,想破窗而出,奔驰于风天雪原,他却没有……
只是冷静一下而已。
秦老人苦涩的在一边微微笑着。
他了解到对方年轻人的气闷和苦恼,也了解到对方的纯朴无辜。
“你走吧……现在还来得及,再晚了可就不行了……”秦老人说:“往东面走。”
孟天笛冷冷一笑没有说话。
秦老人喃喃地说:“他们要找的人是我,不是你。”
“太晚了!”
孟天笛蓦地回过身子。
秦老人看着他微微一怔:“……”
“我们早就联在一块,分不开了!”
孟天笛终于甩脱了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爽朗地笑了。
看着眼前这条“病龙”,他神采奕奕地说:“前夜,你救过我一条命,这一次该我
救你了,就是要死也死在一块吧!”
秦老人眼睛眨也不眨地向前盯着。
良久。
他冷笑一声:“星宿海的来人,不比陶老婆子,你留下来,活着的机会不大……你
可想过了?”
孟天笛一笑道:“那只是你这么想而已,事实是,现在我们不都是好好的活着吗!”
“那只是现在而已……”
秦老人微微地发出了一声叹息,随即闭上了眼睛。
孟天笛说:“现在还活着就好。”
忽地跨前一步,大声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闯,走!我们现在就走!”
秦老人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上哪里去?”
“东面安全,就往东!”
一丝苦笑,绽现在秦老人脸上:“那只是你一个人,加上我就不一样了,再说我身
上的这个病……哼哼‘九更秋露’九命亡魂’……带着我,太累赘了!”
“胡说!”孟天笛大叫一声:“除非是你自己想死!谁也不能夺走你这条命!只要
我还活着,你就死不了!”
“说得好!”
一扫先时的沮丧,秦老人颇似称许的目光,直直地向他逼视着。
他看见了一个刚毅、勇者的形象。
当然,他自己一直有足够的勇气,本来就不是一个弱者。
“孩子……你可知道?”
很久,他才讷讷地吐出了一句话:
“你是一个有福气的人……”
天岸马
雪泥鸿爪
凌晨。
大雪漫天,寒风凛冽。
孟天笛、秦风俱已穿戴整齐,翻身上了马背,踏上雪原。
曹老掌柜的打着一盏灯笼亲自送到门口。
“你二位好走吧,路上要是不行,可想着回来,我说……”
一阵风刮过来,风势里还夹着雪,堵住了他的嘴,冷得打了个哆嗦,可就什么也甭
说了,挥挥老棉花袖子,就算是告别吧。
天色灰黯,所能看见的,仍然只是刺眼的白雪。
冰天雪地,前路茫茫。
风雪已停,却驱不走彻骨奇寒。
天色原已大亮,却有层层浓云当空,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又到了将晚的黄昏时分……
一行修竹,倚道衍生,挡住了北来的迂回寒风,两匹马来到这里,自动地停了下来。
孟天笛四顾了一下:“这是是什么地方?”
“七星斗子。”
只说了一句,秦老人便又闭上了眼睛。
“再下去是……”
“八步岸崖打马坡……那里可以打尖、用饭!”
像“念经”似的,一连串地报着地名,秦老人连眼睛都懒得睁。
别看他有病,还带着内伤,骑在马上的身子,依然直挺,绝不佝偻,裹在玄色披风
里的身子,尽管瘦削,却不“寒颤”,就像他座下的那匹瘦马一样,毫不起眼,却有极
强的耐力。那是一匹上选的“伊犁”良骥,却也只有“识货”的行家才能认出来。
孟天笛的马,已足称“上驷”之选,比较起来,对方这匹瘦马,在体力上似更胜上
一筹,所谓的“路遥知马力”真正言之非虚。
孟天笛跳下马背,察看了一下两匹马的蹄子,都还没有冻着。
这种天气,最怕牲口冻了蹄子。
秦老人合拢的眼睛,不自禁地睁开了两道细缝,却是向前道望着!
那里正有大群的乌鸦低飞盘旋,发着噪耳不停的“呱呱”呜叫。
他的那匹瘦马,已领会了主人心意,秦老人足踝轻轻一碰,便自动出发前行。
孟天笛忙策马跟上去。
“记住,天越冷,越不能停!”秦老人说:“像这种大冷天,牲口半路上是不能停
的,停下来就得‘上料’(注:即‘吃食’之意),料上足了,它可就走不动了……要
是冻了蹄子,便只有死路一条!”
说完这些话,秦老人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接着便闭目不言。
他病势极重,由于连施禁功“鱼游清波”,不慎受了内伤,若非借助那只千年野参,
为他提住元气真力,只怕早已不起。
话虽如此,设非他本人有极精湛的内功充斥丹田,为之导引,只凭参力,也是万难
为功。秦老人当然有自知之明,所以绝不浪费任何精力。以他当今造诣,无论行立坐卧,
皆无碍他的功力运行,闭目不言的时候,一口真力自丹田时而上下,保持着主脉的畅通。
孟天笛年少技高,向来自视极高,除了已故世的父亲之外,生平绝少服人,却是对
眼前这个生病的老人,有着不可抗拒的奇妙感染,因此竟似“息息相关”,深深地服了
他。
以秦老人眼前伤势来说,绝对是不利行动的,更何况如此恶劣的气候,对他病情势
将构成危险,然而他却听从了孟天笛的劝告,甘冒风雪以行,目的在于躲避紧迫而来的
两个敌人。
那两个来自“星宿海”的孪生兄弟,是如何可怕的角色,便可想而知了。
打量着前道盘旋的一天鸦群,秦老人忽地勒住了马。
孟天笛赶上一步,与他并骑而立。
“怎么……”
说时,似已发觉到老人的神色有异。
秦老人一双细长的眼睛,只是在附近雪地里打转,瘦削的脸上,微微带着一丝冷笑。
“你可注意到了?”
眼角转处,总不离方圆寻丈。
雪地里似乎有浅浅的一行足迹,如不留意观察,绝对难以看出。
像是马的蹄迹,也说不定是其他兽类,总之,由于蹄迹早已为落雪所覆盖,只是浅
浅的一层。但落在了饱经历炼的秦老人眼里,却似颇有所悟。
秦老人即使低头向地上观察,却也总不忘抬头向着前道当空鼓噪的鸦群瞧上一眼,
表情越见阴沉。
“有什么不对么?”孟天笛忍不住问了一声。
“前面藏着人!”
秦老人伸手向乌鸦盘飞处指了一下。
孟天笛愣了一下,顺着他手指处前望过去,发觉到一丛松木树林,稀稀落落点缀雪
原,约莫有亩许方圆,由于树上沾满了雪,已与地面混为一色,猛一看,倒也不易辨认。
这般刺骨寒天,什么人躲在树林里?
秦老人继续策马,走走停停,一路向地面观察不已,似乎已有所掌握。
再一次勒住了马,却向孟天笛微微冷笑道:“昨天夜里,为你所伤的那个人,八成
还没有离开!”
孟天笛一惊道:“你怎么知道?”
“他的马受伤了!”
“你……”
“很简单,”秦老人眼睛向地面注视着:“从雪地里的蹄痕就可以看出来。”
他伸手指道:“这只马虽有四只蹄子,但是其中之一却受伤了,是一匹跛脚马。”
孟天笛依言观察,除了依稀可以看出一些深浅不一的蹄痕之外,实在难以因此加以
组合而推出结论,不禁将信又疑。
“等一会你就知道我所判断的没有错了。”秦老人说:“刚才我们不是说到‘冻蹄’
吗,照我看这匹马便是这样,如此一来,骑马的人也就走不动了!”
这推想甚合情理,只是却难以断言,骑马的这个人就是昨夜下书之人。
“你心里奇怪么?”
秦老人似乎窥出了他的疑虑,接下去说道:“这附近甚少人家,这种天气,难以想
像有人会露雪而居,再说这里距离‘金沙客栈’不远,没有理由不住在那里,而且从蹄
痕上判断,时间不会很久,最多不超过昨夜……从这几个方面联起来一想,便会得出一
个结论!也就明白了。”
孟天笛点点头道:“这意思便是,这个人因为有所顾虑才不敢住在‘金沙客栈’!”
秦老人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是因为有我,还有你,只是却没有想到,他的马偏偏
不争气,却在这个时候冻了蹄子,所以才被困在了半路……”
“这么说,他……”
孟天笛不禁神情一振,举目看向前面丛林。
秦老人冷冷一笑道:“小伙子,咱们抓兔子去吧,要抓活的。”
天岸马
猎兔
两骑快马泼刺刺放蹄狂奔,直奔当前丛林——看着不远,走起来却也不近。
临到眼前,孟天笛陡然勒住了马缰,秦老人也在身边停了下来。
却只见一天乌鸦,黑压压一大片,直在头上打转,呱呱的鸣叫声,此起彼落,其势
甚是惊人。
看着看着,秦老人座下黄马唏哩哩长啸一声,径自向林内奔进。
林内杉树,虽不甚密,却都高大,丛丛相连,构成大片荫影,地面积雪不若别处深
厚。
这类杉树,多系百十年树龄古木,地面落叶,从未清除打扫,多年来累积盈尺,马
蹄践踏其上,非但不闻其声,软软一片,直似踏落在棉层之上。
虽是依然寒冷,较之林外的四大皆空,显然不可同日而语,假设人掩藏其内,倒也
不无可能。
乱嚣鸦声里,秦老人座下黄马,忽地停住不动。
孟天笛紧跟而上,马势未停,已为映入眼帘地面上的一堆物什吃了一惊。
一匹死马。
马其实还没有死。
秦老人没有猜错——它受伤了。
一只有前蹄生生斩落在地,流了一地的血。这般天气,似乎早已凝固,黑渗渗一片,
间以白雪,惨不忍睹。
冷冽的空气里,间杂着浓重的血腥气味,便是为此,引来了漫天叫嚣不去的鸦群。
奄奄待毙的黑花大马,不甘就死的仰头欲起,却是无论如何也难以站起,一次次地
哀鸣着又跌倒下去,乱雪四溅,血气四漫,一个垂死生命的挣扎,活生生现眼当前。
无数自然界的现实,终究无情。物物相残,其实正是造物者的刻意安排,准乎此,
又何以苛责待食其尸的一天鸦群?
孟天笛几乎不忍再多看下去,偏过头来向着秦老人看了一眼。
秦老人一双细长眼睛,亦似有所涵蓄地向他看看一一或许他已有所见,看见了一个
高尚有着悲天悯人气质的灵魂……
所谓“见其生,不欲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正是说明了一个人的伟
大同情与怜悯,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其定义,应该也不是仅仅只限于作为万物之
灵的人;只是对其同类的同情,似乎也应该扩及其他,包罗一切吧!
秦老人的眼角,微微显示出一种欣慰与赞赏。
自从与对方这个年轻人第一眼相识,他就默默地注意着他,由于见微知著,以及深
刻的阅人经验,这项观察,常常微妙之极,有时候简直不需要说一句话,即能洞悉入微……
那一丝赞赏的欣慰表情,似乎说明了他选择了一个适当的青年,作为他的终身托付,
以及……
这些都是他还闷在心里的隐秘,自然孟天笛还不知道。
却是快了。
很快的这个年轻人也就知道了!
在孟天笛意似询商的眼光里,秦老人微微摇了一下头,表示对于马的无助。
其实无需秦老人的认定,任何人都知道,如果一匹马只有等死一途,况乎眼前这匹
黑花大马已似淌尽了身上的血,更似万无活理。
孟天苗随即不再犹疑,右手轻抬,以“巨灵金刚指”力,猝然发出了暗器“弹指金
丸”,一丝尖风响处,正中马的前额。
黑花大马陡然垂下了头,便不再移动。
秦老人点了一下头说:“好指力!”
微微一笑,又说:“但不知你这暗器可以多远见准?”
孟天笛尚不知他的弦外之音,略谦道:“也不过五丈而已,再远可就力道不继了。”
秦老人轻轻“哼”了一声:“那也就够了!”
孟天笛一笑道:“你老夸奖。”
秦老人鼻子里又哼了一声说:“我知道你这弹指金丸,不但能伤人,还能打兔子,
却不知能射杀天上飞鸦不能?”
孟天笛只当他要自己射杀天上乌鸦,不由怔了一怔。
秦老人嘿嘿一笑:“乌鸦虽丑,却知孝母,较诸枭狡之流,真不知强了多少,眼下
就有一只大枭,你何以偏偏没有看见?”
秦老人话声不疾不徐,俟到最后一个字出口,倏地侧身向着左上方树梢指了一下。
孟天笛在对方说到“大枭”时,心里已自警觉,待将回身察看,只听见“咔嚓”一
声爆响,大截树枝,连同落雪,直由身后左上方空中折落下来。
非仅如此。
随着断树落雪的同时,一条人影,怪鸟凌空般地陡然拔起,直向丈许外另一棵更为
高大、枝叶茂盛的巨形杉树上扑去。
秦老人、孟天笛二人胯下座马,惊啸一声,忙不迭闪身向一边跃开,躲开了猝然折
落而下的巨大断树。轰然作响声中,飞雪四溅,断枝如矢,声势好不惊人。
却于此惊乱的一霎,两口树叶飞刀,飞电流穿,已自对方手上掷出,自空而下,猝
然飞临,双双取向二人前心要害,疾射过来。
天岸马
擒
却不知怎么一来,随着秦老人略为抬起的手势,两口飞刀,竟然全数到了他袖子里。
便在此同时。
孟天笛已自马背上飞身拔起,“呼——”一缕轻烟般的轻巧,飞身上了树梢。
那人一双飞刀落空,眼看着孟天笛的来势,哪里再敢逗留,更疾速拔起,二度腾身,
向另一棵大树攀去。
一遁一追,霎时间数度起落。
空中满是人影,加以群鸦鼓噪,气氛极是凄厉。
墨羽缤纷里,大群乌鸦已落向地上的马尸。
秦老人策马一隅,只是抬头看着,仿佛他是局外人,眼前一切,全然与他无关。
孟天笛施展轻功“一丈云”身法,一连三个快速起伏,终于迫近对方身后。
那人一脚踏向树枝,有感于身后的强大劲道,左肩下沉,风车似的一个疾转。
两个人可就照了盘儿。
秦老人果然没有猜错,真的就是那个下书之人。
刀削过的半边脸上,满是狰狞。
借着他猝然转身之势,一双冷森森的剑锋,交织出半天银光,双双直劈而下。
孟天笛可也不含糊,早防着他了。
呼地冒了个变儿——轻功身法里,这叫“拔尖儿”,全凭丹田一气,施展时形若虚
幻,有鬼神不测之妙。
无疑的,便是他家学渊源“一丈云”身法中之佼佼了。半面人双剑是怎么落空的,
自己纵然还摸不清楚——敌人孟天笛却己似幽灵,落在他身后。
看到这里,秦老人亦不禁为之点头赞赏不已……
半面人再想回身,哪里还来得及。
更何况昨夜新伤未愈,身子骨总是有欠利落。
随着孟天笛凌厉有势的“劈空掌”力,半面人终是无能得逞。
脚下一沉,“咔嚓”踩折了一截树枝,整个身子,从空中掉了下来。
他却是强悍得紧。
即使如此,落下的身子,还有所冀图。
“扑通”而坠,紧跟着猝然弹起,一双长剑匹练般划出两道银光,随着他蛇也似的
穿身势子,直向马上的秦老人身上扎去。
这一手确是始料非及。
秦老人却是稳得很。原意是不想动手,偏偏却非逼着他动手不可。
座马嘶声里,秦老人仰起的身子,眼看着就有坠马之危,他却是“危”而不乱。
马势乍起,他的一双枯瘦手掌,已自拍出。半面人即使作“困兽之斗”,亦不得逞,
极似受阻于秦老人拍出的掌势,陡地就空一个斤斗,摔落在地。
这一下摔得不轻,手中长剑亦为之出手。
一个“鲤鱼打挺”,半面人再一次挺身而起,却已是慢了一步。
空中人影乍落,宛若大星天殒。
带着大片疾风,孟天笛已是自空而坠,掌中长剑银蛇吐信,光华猝闪,已比在了对
方咽喉之上。
半面人几已站起的身子,缓了一缓,又坐了下来。
“不要杀了他……”秦老人出声喝止,缓缓策马而近。
孟天笛一口长剑,光华璀璨,半面人胆敢稍有异动,定将难逃白刃穿喉之惨,一时
间,那一张原本就已失色的脸上,更不禁浮现出灰白的凄惨。
“哼……你们打算怎么样?想吓唬你家二爷么?告诉……你们,两位老当家的可是
已经动身来了……你们还……想……”
话声未顿,已为孟天笛的剑气,直逼咽喉,力道尖锐,使他发出了一串骤哼,陡地
接触到孟天笛凌厉的眼神,一时便不再出声。
孟天笛这才把对方这个人看清楚了。约在五旬上下,蓄着一丛短发,由于小半边脸,
整个为刀剑削落,看上去有棱有角,右面斜吊下去的眼角,嵌着滚滚欲坠的眼珠子,真
个邪气得紧,即使看上一眼,也有毛发悚然、无比阴森之感。
秦老人已来到近侧,正要向孟天笛有所嘱咐,忽然眉头微微一皱,勒住了马缰。
冷冽的空气里,传过来一丝奇异声音。
原来群鸦已不再鼓噪,只是争食万尸。这一丝骤然飘来的异音,听来便分外清晰。
天岸马
吹竹
有人捺笛吹竹。
是那种苦涩冷凄的声音。
秦老人第一个有所警觉,细长的一双眼睛,忽然睁大了。
孟天笛心头一惊,刚觉出笛音古怪,地上被擒的半面人已是神色大变。
无视于孟天笛比在他喉间的长剑,竟然长叹一声,右手翻起,陡然一掌,自个击向
顶门,登时溅血而亡。
这一掌,功力内聚,极是可观,用为“自行了结”的毒招,局外人自是无能防止。
事发猝然,孟天笛呆了一呆,眼看着半面人坐着的身子,霍地向后翻倒,竟是七孔
流血而亡。
孟天笛第二个反应,便待飘身下马,却为一旁的秦老人出声而止。
“不可!”
陡然制止住欲动的身子。
秦老人冷笑道:“不要妄动。这是地久老儿的断肠笛……哼……哼……莫非两个老
儿已经来了?”
孟天笛眩头一惊,已觉出耳畔笛音变了腔调,极是刺耳难听,先还不十分在意,一
经留意,顿时直钻耳膜,再想不听,也是不行的了。
兵法有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喻之武林中的强者论战,也为极高。是以越是功力深湛的高人异士,越看淡于刀来
剑往,或“暴虎冯河”的气血相争。
因而,眼前的“断肠笛”音,可谓攻心之略了。
秦老人显然是此道的一个行家。前此对战“银发鬼母”已见其锋,眼前焉得示弱?
他却是静静凝神,留意倾听。一管长笛,已在手上,却迟迟不以就口。
那是因为对方笛音正盛,一时不易插入。
原来笛音七调,有所谓的“小工调”、“凡字调”、“六字调”等,每字之音,均
有阴阳之谓,清浊之分,因其音之连贯各别,故于一念之际,各有所宜之音。
眼前来自疑为“天长地久”二老之一的笛音,并非俗下曲调,此类用之武术攻心对
仗,要知皆为自创,取意天籁自然,大别于一般宫商,设非“知彼”,悉其所出,便难
取胜。
秦老人之所以迟迟不与就口,其故在此。即使是极短的一瞬,也似难熬。
孟天笛犹能强自镇定,却已分心无能。
这时若有敌人抽剑跃出,他便万难抵挡。显然已处身危急之境。
偏偏秦老人苦思未果,一双长眉,只是频频眨动。自然,他定力功深,对方笛音,
虽极具摧枯拉朽之势,想要对他构成伤害,却是不易。
敌人功力深湛,有心而探,自是出“口”不凡,一曲“上平声”持久不易,虽有高
低,尽是浊、阳之韵,秦老人几次待要插入,都有所碍难。
蓦地一只乌鸦,翩翱眼前,发出了刺耳的一声鸣叫——巧在音是属“阴”。
搭上了这个调儿,秦老人陡然切入,一轮滑音婉转而出,便解了当前的一步之危。
于是,阴、阳调和,如凤凰之和谐,化枯涩而祥和,便自娓娓动听了。
敌人立刻有所发觉,待要转换音色,振衰起疲,其势已是有所不及。如是,敌高我
低,敌低我高,两两相缠,终是难分难解。
孟天笛大感轻松,再不受制于人。
试看秦老人之一轮滑音,追搭对方,极其得当,对方每一发音,敌硬我柔,敌涩我
明,或快或慢,或尖或细,两两相随,一任对方波谲云诡,终不为其所脱摆。
这番功力,说来简单,实是绝难,设非功力深湛,足堪与对方匹敌,简直无从施展,
更遑论阴阳调和为之搭配了。
耳听着两者笛音,忽东忽西,或如九天之鸣凤,或似萧萧斑马之嘶,如铁骑窜出、
银瓶乍破,间或大珠小珠滚落玉盘,终而一天飞雪,而至万花飘零之微……
至此,双方笛音戛然而止。大地沉眠,忽入“涅槃”之境,再无一丝异音,而风引
树摇,残雪尽落,一切俱都是在“静”态之中。
却只是极短的一瞬。
孟天笛心里一动,念头方转,便由前番“静”态,回到了眼前现实,动、静之间,
虽是存乎一念,其间竟然像是隔着一片海也似的辽阔,一场“撅笛”之战,至此乃自告
歇。
试观对方上来攻势,不谓不高妙绝伦,正是占尽优势,但秦风之老谋深算,绵密粘
严,终能伺机反击,稳住阵脚,不为敌势所乘。
由于此番笛战,终非短兵相接,对于双方来说,都不过是一番试探,牛刀小试,双
方心里有数,也就暂时论休。
一声冷笑,随着飘落的寒风,自空而降,传过来暗中那人的冰冷口音:“秦老头,
你先莫得意,死在眼前,还不自知,竟然还敢逞能?咱们是‘骑着驴儿看唱本’,走着
瞧吧!”
话声一缕,迂回天际,起头闻声,似在眼前,临到未后尾音,却又似无从捉摸,忽
远忽近,简直无能分辨。
秦老人聆听之下,报以森森一笑。
尽管病体支离,人前却也不肯示弱。
“地久老儿,别来无恙?既然老朋友久不相见,藏着不出来,鼠仔伎俩,岂不可笑!”
声音不缓不疾,也同对方传声相似,绕空一周趋于缥缈无影。
对方当然是听见了,沉默半晌,才冷冷传音过来。
“该见面的时候,我当然会出来。秦老头你放着客栈不住,如此受苦,仰仗一个小
辈,焉能逃得活命?我兄弟已在前道布下了天罗地网,守株待兔,且看你自投罗网,嘿
嘿……这一次谅你是插翅难飞了。”
一串话声,只是在眼前方圆数丈打转,等到尾音,恰似抛落九天钢丝,拔了个尖儿,
便自沉于寂寞。
秦老人冷冷一哂,却是不再发话。
随即转向孟天笛,冷冷说道:“正是地久那个老儿,他已经走了!”
孟天笛一怔道:“难道他刚才在这里?”
秦老人哼了一声,暂不答话,脚下轻轻一磕马腹,座下黄马,随即徐徐向前移动。
天岸马
天蚕杖
他这匹马能够领会主人心意,像是知道秦老人要干些什么,当下一路前行,速度不
慢不快,只是在树丛里迂回前进。
秦老人不时仰首当空,向那些高大的巨木打量着,随即在一棵树前停了下来。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刚才他便藏身在这里……”
话声才顿,孟天笛已自马上飞身直起,巨鸟般的灵巧,起落之间,已立身树梢。
树身微颤,窸窣地落下来一些雪屑。
是一棵二人合抱的巨大古木,树身满披白雪,即使一个小小的分出的枝桠,都有膀
臂粗细,足足可以承受一个人的站立。
随即,他看见了。
就在一片横出,宛若扇面儿的枝叶上,发现了一个“人”的浅浅脚印。
令人吃惊的是,那只是一片扇面儿形状的针叶,上覆白雪,无论如何是难以承受住
一个人的重量,却在那里发现了一只脚印。
孟天笛提吸一口气,施展“一丈云”轻功,学样地也落身其上。
要知,他轻功已至“登峰造极”地步,却不意相形之下,较之假设的暗中那人,还
是差了许多!
只看那片承受他身子的扇状针叶,在他身子方自落下的一颤之下,其上白雪纷纷尽
落,较之对方的从容踏脚,匕首不惊,相差又何止一层?
立身叶上,顾盼间远近无遮,便是方才自己与秦老人栈恋之处,亦隐约可以窥探,
由是证明方才那人,确是立足这里。妙在,退一步即无所见,欲穷千里之目,只在此方
寸之间。
双马并行,缓缓向林外踏出。
秦老人问:“你看见了什么?”
孟天笛点点头,“他刚才确是藏在上面!”
“不错!”孟天笛皱了一下眉:“但是……”秦老人冷冷一哂:“你的意思是,你
只发现了一只脚的脚印是不是?”
“咦?!”
孟天笛不胜惊讶地看着他。这个人简直像个活神仙,什么事都知道。
“一点也不奇怪,”秦老人说:“因为他只有一只脚!”
“一只脚?”
秦老人点了一下头,讷讷说:“一只右脚!”
看了孟天笛一眼,他冷冷说:“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弟,而且
是两个残废,一个人没有右腿、一个人没有左腿,刚才来人,既是‘地久’,便应是只
有一只右腿了
孟天笛一句话也没有说,心里不禁在想:一个只有一条腿的人,竟然有如此轻功?
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
秦老人冷笑道:“你是奇怪,一个只有一条腿的人,何以能施上乘轻功?”
孟天笛一笑道:“不错,我确是正在想这个问题,难道说,他们已有内功中所谓的
‘提升’之能?”
“你说对了!”
盂天笛一时瞠目结舌。
秦老人“哼”了一声,慢吞吞地说道:“这个天底下,能够施展如此功力的人,并
不只是他们两个……我也有这种功力,只是……”
“只是眼前由于病势,不便施展而已。”
孟天笛绝对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眼前这条“病龙”本身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异人,
他这个“病龙”的外号,由来已久,换句话说,打他名见江湖之后,身上就一直没有离
开过病,才会为人取了这个外号。
这便是以“天长”、“地久”那等功力怪异之人,在确知他藏身这里,却不敢立即
动手的原因。
秦老人慢吞吞地说:“刚才来的只是‘地久’一个,我猜想他兄长‘天长’,不在
身边,要不然他们不会如此随便地放过我们!”
说时,他勒住了马,一双细长眼睛,在雪地里巡逡着,莞尔一笑道:“呶!这便是
他的足迹了,错不了!”
雪地里果然有一个浅浅的印子,约莫只有二指来宽,却在这个印痕附近,另有一个
较深的杖痕。
秦老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天蚕杖……”
看向孟天笛,他接着说:“这个是他们用以代步的东西,也是对阵时的厉害兵刃。”
说到这里,秦老人顿住了话头,一双眸子,缓缓地在雪地里搜索,座下黄马带着他
前行五丈远近之处,自动地又停了下来。
这里,他发现了另一个清晰的脚印。一如前样,即在脚印一旁,另有一个杖痕。
秦老人抬起头,顺着这个方向远远打量不已。
孟天笛猜知他的心意,道:“由足迹显示看来,两个老怪物是藏在这一边了。”
“那可不一定……”秦老人苦笑了一下:“我这一生,见过的人不算少了,但是他
们兄弟最是狡猾,切切不可以常情忖度。”
孟天笛道:“有一点我想不通,‘地久’既然发现了你我,也知道你病了,为什么
刚才不动手?”
“那是他没有绝对胜我的把握。”
秦老人冷笑道:“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刚才是他们兄弟两个,可就不同了,只是一
个,哼哼……别瞧我病着,他也不敢冒险一试……”
微微叹息一声,他缓缓说道:“原因是我一直都是在病着……他却不知道,如今这
个‘病’和当年那个病可是不一样了,如今这个病才是真正的‘病人膏育’,真正的是
不行了。”
说话时,只见他脸色苍白,不时深深地喘上口气。显然,他是以非常之功,一直抑
制住随时都可能发作的病势。
“我们往这个方向去……”
他指了一下前面,正是“地久”远逝的同一方向。
孟天笛皱了一下眉:“这个方向不大对吧?”
“不去打马坡了!”
秦老人苦涩的脸上,浮现着一丝狡智:“咱们来斗斗智吧,如果我没猜错,两个老
儿就在“打马坡”等着我们,我们偏不去那里……往西走!”
“这是去……”
“苦海子!”
听说是“苦海子”,孟天笛不禁为之一怔,心里的滋味,可也真为之“苦”了。
天岸马
苦海无边
一听说去苦海子,孟天笛的脸也“苦”了。
顾名思义,那个地方当然绝不是好地方,要不然也不会叫个“苦”字了。
显然,秦老人急欲摆脱“天长”、“地久”的纠缠,便选了这个一般人谈“苦”色
变的地方,只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意思没有?
秦老人不再多说,独个儿策马缓缓前行,孟天笛忙催马跟上去。
“你去过这个地方没有?”秦老人在马上问。
“没有。”孟天笛说:“不过听说过。”
说时,他苦笑了一下,也就看得出人们对那个地方的传说如何了。
“那是个好地方!”秦老人说。
“好地方?”孟天笛侧过头来看着他,“你去过吗?”
“是好地方!”秦老人说:“我不但去过,而且还住过。”
孟天笛一时无话好说。
秦老人冷冷地说:“兵法有谓‘置其死地而后生’,苦海子是个‘苦’中有‘甜’
的地方,我对那个地方有一种特别的感受……”
忽然他勒住了马,偏过头向孟天笛打量着“天笛,让我看看你……”
孟天笛只好也停下来。
却只见老人那一双细长的眼睛,像是隔着一层雾样的朦胧,片刻之间,已在他脸上
几度打转。孟天笛怪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是个福泽深厚的人,孩子!”秦老人说:“死不了的……”一时间,他那张枯
瘦的脸上露出笑容,“不但死不了,而且后福无量。”
这已是他第二次向孟天笛说类似的话了。像第一次听过之后的感受一样,孟天笛只
是笑笑,“姑妄听之”而已。
“你是个有福气的人……”
再说了一次,秦老人随即策马前行。
孟天笛“哼”了一声:“你老人家说错了,不应该说我是一个有福的人,而应该说
我们是有福的人!”
“不不不……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秦老人忽地勒住了马:“你是你,我是我,两者之间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一霎间,他脸上无限凄惨。
天色混沌,人也凄凉。
不过傍晚时分,天却已经黑了。
这一带怪石嶙峋,老树纠葛。
时有山风打头顶上袭过,散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风势极大,以至于地面积
雪都为之掀起,一路自山崖落下,越滚越大,忽然碰壁或是着地爆炸而开,散发出银星
万点,力道至猛,有如一天箭雨,人畜遇着,不死必伤,凶猛得紧。
苦海子还没有到,先饱尝了痛苦滋味。
此时此刻,滴水成冰,自是险极了。
所幸,生起了眼前这样的一把柴火,情形可就大大的不同了。
火势烈炽,摇曳出红光。
两匹马都已上足了料,迎着火光,不时地垂下头打着响鼻。
秦老人服参之后,极是颓废的情绪显然又为之好转了过来,眼睛里的光彩的的逼人。
二人垫着牧草,面火盘腿而坐。火光熊熊,映照着两人的脸,像是喝醉了酒那样的
红。
雪珠的滚动声,不时打头顶上掠过,那般如澎湃怒潮样的爆炸声音,惊心动魄……
这里却侥幸不曾波及,奇迹般有一番意外的宁静。
今夜就在这里过夜了,秦老人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最危险的地方,常常也是最安
全的地方。但愿不再有事,让我们好好休息一夜。”
孟天笛却丝毫也没有睡的意思。
秦老人更没有睡意。似乎人老了都不大想睡觉,某种情况之下,睡眠常常和死亡相
近似,如此,少睡一刻,多享受一下活着的滋味,未尝不是好事。
用两根手指,拿起了一截干枯的长长的树枝。
霎时间,这枯枝变得竟似有了春意,秦老人的老态龙钟,也略有不同。清瘦的脸上,
露出一些眉飞色舞的喜悦……便是一个勇者得剑、文人捉“笔”、铁匠抡起了大锤、木
匠拾起了锯子、如鱼得水、如鸟飞空,就是那样的一种光彩神景。
眼前这一截小小的枯枝,拿在秦老人的手里,譬喻为侠士手中的长剑,应是十分恰
当。
一霎间,他颓废枯朽的形容,有了戏剧化的转变,细长的眸子里,交炽着“剑光”
那般的凌厉。
抖颤颤地,他站了起来……
“你……”
孟天笛显然吃了一惊,然而,立刻他便有所会意,也站了起来……
愣了一愣,他又坐了下来,却选了个合适的位子与姿态,便于观赏的位子与姿态,
神情喜悦而激动。对于自己来说,他知道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焉能不精神抖擞!
敢情是老人一时技痒,有感而“发”,这是在练剑了……
天岸马
传薪
像是流星过空那样的一灿。
人的情绪、灵性,常常也只是那样一霎间地划过了以后,便烟消云散,无从捕捉。
一个伟大侠士的高超剑技,常常便是在此一霎间的灵性触机而有所成。
眼前的秦老人……
火光熊熊。
山洞里飞红流金,满是幢幢鬼影。
幢幢鬼影,皆发自秦老人站立的枯瘦长躯,经过火光的一番摇曳煊腾,从而使然。
这气势无比险毒,像是千万蓬尖锐飞针,刺激着人的感触,蓦然间,感觉深邃灵敏,连
眼睛也为之明亮了许多。
孟天笛整个注意力,已全然为眼前老人吸住。
然后,他看见了毕生仅见的一番奇妙的身段与舞姿……
怎么也没有想到,秦老人枯瘦的躯体,竟是如此的柔软,宛若女子的纤腰!
枯瘦的手腕,软若杨柳,随着微风的轻轻一摇,无异杨枝遍洒,便那么载舞载飞起
来一哎呀呀,那姿态好不迷人!便是一流的宫妓、舞姬也无能及此!
更保况他手里还有着这样的一口“长剑”!
形如“长剑”的枯枝,早已着了“春”意。
那么轻盈盈、抖颤颤地拿捏在秦老人三根手指上,关键在于那形似“兰花”的醉人
拿姿,随着老人左手撩动的腕、掌,那样的线条分明,节奏清楚,却是一招招一式式,
清晰在眼。
一式“剑雇”领着一式“剑招”,从不含糊。
鱼沉、鹰飞、风起、雾涌……
婆娑舞姿、森森剑式,在“火”的映衬里,一招招、一幕幕渐次展开来。
孟天笛的眼睛一会儿收小了,一会儿又睁大了。
无所谓“喜悦”或是“激动”,关键在于融会贯通。
随着老人的舞姿、剑式、手、眼、身、步……孟天笛直似置身其中,无异的,这一
霎,他灵性充满,乃是由于他本身先已具有那种“灵智”,以及高超的剑上造诣,一经
老人的引发、诱导,其感受自是不同,好不快活淋离。
火光闪烁。
时间无声地偷偷溜去。
已经记不起老人是几度“重复”,直到那舞步、身影、剑式显露出倦姿,像是由盛
而衰的眼前柴薪,秦老人终于停止了动作。
火光颤颤,不时爆发出细小的“劈啪”声息——踏着躇跚的脚步,再次踱向火边,
坐下来,这条“病龙”,已不复先前的清健矍铄,瞬息间又似回到了萎靡的苍老之境。
甚至于较之最初更为虚弱。
然而,那一片投落在孟天笛身上的眼神,却似有说不出的喜悦快意。
便在火光的颤抖里,缓缓倒下来。
他睡着了。
孟天笛却睡不着。
心里亢奋得紧。
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满是秦老人婆娑的身影,曼妙的脚步……那幢幢剑影,由
眼前掠过,一招招,一式式,走马灯那般模样,反复在眼前打转。
这些对他来说,已不再陌生。
惊讶着自己记忆的深刻,反复深思,算了一算,不多不少,竟是九九八十一式。
分明已记住了,却仍是不大放心,机会难能可贵,智灵一现而逝,说不定明天而后,
即使连秦老人自己,也不能完全记忆。这番“传薪”是那么宝贵,不容他不谨慎从事,
便一骨碌由火边坐起。
长剑在侧。
拔出来,冷焰袭人。
孟天笛披衣而起,便“依样画葫芦”,学着老人的姿态,演绎起来。
却不知,此一番“现身说法”,较之老人的“具体而示”,大为不同。
秦老人是无为的“姿态”,他却是功力融会贯通,发之于实力的剑击。
霎时间,山洞里有了风雷之势。
奇光电闪,激昂排宕,不可一世。一路施展,一路印证,越觉得这一路剑法,简直
像是为自己而创,得心应手,大大逢合了自己脾胃,真正获益良深。
一趟剑术施展下来,只觉得无比快意,真有些飘飘欲仙的感觉。
火焰已快燃烬。
孟天笛把早先拣拾的枯柴加了一些,火势复起,山洞里才又有了暖意。
秦老人正面壁而坐,此时此刻,料已“入定”。
踏着一地的闪烁火光,孟天笛信步向门口步出。原来这座山洞深邃幽长,兼有迂回
之势,如此更能掩遮寒风。
孟天笛神清气爽,心情至佳,小小山洞已似掩不住他此一刻的壮阔心怀,既不闻洞
外树摇风动之声,便兴起夜月静观千山之雪的雅兴,随即向洞外走出。
天岸马
迷情
随着他踏出的脚步,忽地一物耸动。
孟天笛定神细看,才发现是一只青皮山狼。火光里狺狺作势,露齿而威。
不过是略作姿态而已,未几遂自行退后,掩身于嵯峨洞石之间。
便在这时,一条人影霍地由石隙中闪出,在孟天笛还来不及辨别以前,已向洞外逸
出。
一惊之下,欲罢不能。
孟天笛自是放他不过,足蹬处,一发如箭,便向洞外追出。
星皎云静,千山尽雪。
孟天笛以奇快身法,一脚踏出洞口,对方那人已先他一步而出。
这一霎,更不少缓须臾,身形纵处,直沿着乱石峥嶙的山崖间,一泻如矢,直落下
去。
孟天笛偏是放他不过,脚下加劲,紧跟而上。
三数个起落,已形迫近。
正前方怪石如云,方圆里许。
那人如有逃走之意,只要纵身石林,孟天笛纵然轻功再好,也难一一遍踏。
但对方压根儿就没有逃走的意思,身法非但不快,反倒是慢了。
一缓一疾,迅即相接。
孟天笛脚下再一加力,扑抵对方身后,却在这时,对方那个人“唰”地转过了身子。
两个人势子都猛,差一点撞在了一块。
孟天笛慌不迭一个快闪,向侧面掠出丈许,才避开了险险乎的正面一撞。
月色一片,照着这人高挑的身子,细腰、丰臀,显然是个姑娘。
一顶水貂皮帽子,几乎遮住了她整个额头,却掩不住那双水汪汪,看似会说话的眼
睛,七分凌厉,三分含情,漠漠地向孟天苗瞅着。一缕剑穗,迎风轻摇,神姿清澈。
那眼神儿好熟,似在哪里见过……
孟天笛后退了一步:“你是……”
但那顶貂皮帽子,遮住了她半边脸,看也看不清楚。然而这气势,直觉已提醒他,
几乎是“呼之欲出”。
那个姑娘打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神情愈见冷漠。
“怎么,才见过面儿,就不认识了?”
大眼睛滴溜溜一转,随即盯在了孟天笛脸上,说不出的那么一股子“冷”劲儿,直
似有“慑人”之势。
口音清脆,极是悦耳,是那种撩人的京腔。
孟天笛为之一惊,记起来了。
“啊……”禁不住退了一步。“你是叶……”
“对了,总算是好记性,记起来了!”
话声出口,向前踏进一步,一股凌人气势,直袭向孟天笛正面当前。
孟天笛一惊之后,随之镇定下来。
一个念头,闪自脑海。心中情不自禁地便浮现出“银发鬼母”陶妪那一张极其恐怖
的面孔。
这个姑娘既然已现身眼前,她师父陶老婆子还能远了?保不住就在……
心念电转,一双眸子由不住向附近巡视。
对方姑娘,剔透玲珑,似乎已猜出了他的心思。
“用不着害怕,就是我一个人……哼,这也可是巧了!”她冷笑着说:“我们来这
里,你们也来了,秦老头子还想赶尽杀绝不成?”
孟天笛摇摇头说:“我们可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这……”孟天笛说:“你就管不着了。”
“我偏要管!”
姓叶的姑娘又向前迈进一步,眼睛里满是凌厉:“姓孟的,我问你,干吗好好地插
手管我们的闲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这是为了什么?”
孟天笛呆了一呆,倒是没想到,对方姑娘竟然会有此一问,当下冷冷一笑,也就不
欲多说,转身就走。
他这里身子方自转过,头顶上“呼”的一响,一条人影已掠空而过,直坠眼前。
落身而下的这个姑娘,圆睁着两只大眼睛:“想走?那可不行!”
一仰头,水貂皮帽子上垂下的一截长尾“唰”地甩向身后,这副样子,非要打架不
可了。
“那一晚上有我师父出面,咱们那个架还没打完,今儿晚上咱们再接上,你就别客
气了,亮剑吧!”
她的气可大了,话声方顿,右腕翻处已将背后一口长剑抽出。
剑式一启,以左手按着右手剑把,向前微微推出半尺。“顺水推舟”,指向孟天笛
前胸便展开了门户。
一时间,光华璀璨,剑气四溢。
孟天笛心里吃了一惊!倒也不能小瞧了她。记得那夜初临王大人住处,目睹对方姑
娘以剑炁分点王大人与李师爷穴道,手法是何等微妙!以此而观她的剑上功力,当有可
观,今夜狭路相逢,看似不能善罢甘休,说不得只好与她放手一拼了。
想到这里,便举目向对方直视过去。
敌对的气氛,霎时间充斥眼前。
“姑娘苦苦见逼,却又何苦?”
一只右手,便按在了剑把上,剑刃微启,冷森森的剑气,已向对方直袭过去。
“姑娘芳名是……”
“我叫叶灵!”她“哼”了一声:“我知道你……原来天岸马就是你!”
话声未完,孟天笛的一口长剑已缓缓抽出。
叶灵便不再留情,右腕轻摇,一剑刺向对方咽喉。剑尖上“啪”的一声轻震,炸出
了杯口大小的一朵剑花,随着她奇快的进身之势,随她欺身过来。
孟天笛便在这一霎挥出了剑锋。
长剑起处,矫若游龙,“唰”地绕了个半弧形的圈子,直取对方肋下。
这么一来,叶灵顿时满面吃惊。
双方俱都堪称剑术高手,“剑术”之异于“剑道”,便在于前者以“气”施剑,后
者只是“力道”而已。
眼前孟天笛长剑挥落,表面上不足为奇,实是大股剑气早已先剑锋而至,如此一来,
便迫使叶灵不得不收回刺出的剑身。
她当然也不是弱者。
随着回收的长剑,矫躯轻摇,微风般袭向孟天笛左侧。冷月下,她曼妙的体态,蓦
地闪现出三条人影——三个人三口剑,随着疾快的一个扑身之势,一股脑直向孟天笛身
上挥落下来。
天岸马
剑气红颜
好奇妙的剑招!
三个人,三口剑,似虚又实,陡然间向孟天笛身上袭来,正是传说中的“身剑合一”
身法。
叶灵更似已入上乘剑招之堂奥。
大片剑光里,她的功力已似无所保留,人即是剑,剑即是人,一股脑直向敌人身上
投落过去。
孟天笛当然知道厉害。
早先,倒真是小看了她,正为如此,不敢掉以轻心,长剑挥处,散发出一天寒芒。
“呛啷啷!”
双剑交锋,乱雪似地洒落下一天寒星。
孟天笛抱剑偏左。
叶灵回身向右。
“唰!”一如双飞劳燕,蓦地向两下里飘了开来。
像是画了个美丽的圆圈。
不期然,两个人又碰在了一块。
叶灵已领略了对方剑上实力,一只右腕,只觉着彻骨发酸,几乎连手里的剑也把持
不住。
她却仍不死心。
随着一声清叱,掌中剑第二次劈出。
“嘶——”一缕尖风。
雪亮的剑锋,在黑夜里划出了一道细长的银线,直取孟天笛前胸要害。
孟天笛已经证实,对方少女深精“剑气”之运用,眼前这一剑尤其可畏,正因为所
显现表面的形像,毫不起眼,只是一线之间,才更加可畏。
“剑术”运用,有所谓:“进其一点”、“破其一线”。对方少女,对此显然有所
精通。准此以观,眼前这“一线”剑光,正是对方全身精力之所聚结,所加诸剑身之力
道,无坚不摧,厉害之极。
孟天笛假设出两种身法,攻守兼宜。
只是,下意识里,他却施展出了第三种身法。
恍惚之间,他像是看见了映衬在火焰里秦老人的翩翩舞姿——其实正是巧夺天工的
身法、剑技!
便是这个猝然兴起的意念,导引着他,触类旁通,蓦然有所施展。
像是一双翩跹云层的巨鹰,却有“燕子”的轻柔婉转……
似进又退,似守而攻。
恍忽而进,从容而退,带着些“梦”!
毕竟长剑无情。
猛可里,两口剑已缠在了一块。
有凌云驾虹之势,无缕冰剪彩之痕。
随着孟天笛奇妙的剑式,叶灵仿佛周身乏力,原有的剑上力道,竟似为对方巧妙的
那么一转,全然加诸到了自己身上。掌中剑无论如何已是掌握不住。
“叮当”一声,脱手坠落。
剑光如电,触目而惊。
叶灵再想退身,其势已有所不及。
冷森森的剑锋,就在她眼前,剑尖所指,正为咽喉要害,情形正同于那日她本人加
诸王大人、李师爷一般无二,所差者,只是孟天笛并没有运施剑气,点中她的穴道而已。
一惊之下,叶灵顿时不再移动。
生死一瞬,只在弹指之间。
以孟天笛剑上功力,根本无需举剑而刺,只消运施内力,形成剑气,向外一逼,叶
灵便会香消玉殒。
他却迟迟不出手。
也并没有收回剑锋。
一霎间的犹豫,真像是一天那样长久。
两双眼睛只是默默地凝视着。
直到孟天笛眼睛里,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凌厉,特别是只有叶灵才能感觉出来的那种
“杀气”之后,她才略略地放下了几乎已提到了喉咙的那一颗心。她知道,自己这条性
命,算是保住了。
云层移动,明月复出。
月华如银,清晰地照着地上二人,衬以四下白雪,真个丝毫毕现。
叶灵挑动了一下长长的眉,打破眼前沉寂道:“怎么回事?要杀就杀吧……”
孟天笛轻轻一哼,反手回剑,剑锋插落皮鞘,“锵”地响了—声。
“你走吧……”
说时,孟天笛身子轻晃,闪出七尺开外。
叶灵微微一笑,缓缓由地上拾起了剑,插回鞘里。
“自从我随师出道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人把宝剑打落地上……你的剑术高明,我果
然打不过你……只是为什么忽然又心软了?”
“不为什么……”孟天笛冷冷说道:“那一夜我欠你的情,如今两下扯平。”
叶灵笑了一下,一双脚弄着地上的雪。
“原来这样!”她说:“我明白了,这意思是说我们谁也不欠谁的情了?”
“不错!”
“我明白了!”叶灵抬起头,冷冷地向他瞅着:“下一次要是再见面呢?”
“那……可就看你的了!”
孟天笛打量着她,徐徐说道:“如果你一意与我为仇,我也没有办法!”
叶灵叹道:“这里面本来没有你的事,是你自己要多管闲事,不过……”
低头寻思一下,她讷讷说:“我们谈个条件吧!”
“什么条件?”
叶灵笑了一下:“虽然那天,你坏了我们的事,但……也就算了,我们要找的是
‘病龙’秦风,只要你退出这个圈子,不再管他的事,我们之间的这个梁子,就算解开
了,怎么样?”
孟天笛冷笑不语。
叶灵活:“你不愿意?”
孟天笛道:“我觉得很好笑,就目前而论,你们是输家,我们是赢家,输家反而向
赢家提出条件,不是很好笑么?”
叶灵呆了一呆,缓缓说道:“你不要太自信,刚才我虽然没有看见秦老头本人,可
是我却猜想得道,他一定病得不轻……”
孟天笛点点头:“他本来身上就有病,要不然也不会叫病龙这个外号了,不要忘了
令师曾两度败在这条病龙手下,也许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叶灵神秘地一笑:“那也难说,到底谁胜谁败,现在还言之过早,不到最后谁也不
知道。是不是?”
天岸马
侠心
叶灵在笑,很美,也很狡黠。
她把那一条水貂皮帽子上的长长尾巴,甩向身后,向着当前的孟天笛道:“打蛇不
死,反受其害,你现在一定觉着很后悔!刚才你要是狠下心来,杀了我就好了!”
孟天笛摇摇头道:“我做事从不后悔。就像现在,我依然可以出手,也不为迟。”
脚下轻移,踏向“中宫”,右手在同一时间,已握住了剑把。一股凌人剑气,直向
对方身上逼进。
叶灵一笑说:“何必呢?”
笑容之外,分明有所奚落。暗嘲对方的言不由衷。
“太晚了!”她说:“刚才下不了手,现在就更难了,谢谢你的手下留情……”
话声方出,肩头轻晃,已闪身丈许开外,紧接着身势略纵,已拔起两丈来高,落身
于半崖之间。
那里挺立着几棵横出的松树,正好容她歇足。
向孟天笛招了一下手,紧接着第二次腾身起来,一股轻烟那般潇洒,已拔向乱石如
云的丛崖。
孟天笛的眼睛并没有放过她。
在一堵山石之后,他静静依立,湛湛眼神一直追随她前去的背影,直到十分朦胧。
叶灵没有说错。
对于这个姑娘,他真的心存恻隐。就像刚才,明明可以一剑结果了她,偏偏于心不
忍。问题在于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你死我活”的那种仇恨因素!
杀一个人同恨一个人,道理是一样的。
一个人要杀一个人,一定要有必置对方于死而后己的心理因素,对于这个姑娘,这
一层的原因,可以说根本就没有……
自然,并非每一个人的感觉都是如此,江湖中多的是“嫉恶如仇”视人命如草芥之
人,这些人自认为替天行道,出手无情,此类人士,常常“义”字当头,大力挥剑自认
为“理所应为”,却忘记“杀人”本身便是罪大恶极的一项重罪,稍有不慎,自己便陷
于万劫不复之地,较之所杀之人更为可诛,焉能不谨慎行事乎?
孟天笛的“侠士”胸襟,忽然使他打消了跟踪叶灵的念头。
这个念头刚才还在他心里燃烧,想到了那个老婆婆“陶妪”的阴森可怖,他原有一
探究竟的打算,却在“一念之仁”的侠心之下,为之打消。
孟天笛转身回驰。
冰山如刃,挺插天际。
迂回的风势,自山隙之间,四下流窜,袭向人身,真个万针俱发,设非身着重裘,
威如孟天笛如此内功造诣之人,寻常人简直万难挺受。
秦老人栖身之穴,便在山半之腰。
方才出来得过于匆忙,竟然未及认清归路,这时回头打量,苦苦寻觅,可就难了。
月光下,冰色如玉,汇集成一片寒星,亮亮晶晶,好似一片琼瑶世界,美仑美奂,
在此一片眩目的光里,想要找到来时洞穴,可就不易。
来回观察,细细寻觅。
终于,他看出了一些端倪。
便在这时,一条人影,箭矢般地由树上掠过。
孟天笛心中一惊,陡地定住了欲出的身势——所起的身形,似灵猴般的轻功,已落
向山壁。
原以为是方才姑娘去而复还。
仔细再看,却大谬不然。
这人一身银质白衣,倒与先日被擒的那个半面人极其相似,这个猝然的发现,由不
住使孟天笛暗吃一惊。
第一,他不是叶灵,是个完全陌生的人。
第二,他所落身之处,离自己栖身之处不远。
第三,这人的动机是什么?
孟天笛立时感觉到非同小可。第一个反应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走这个人!
不能放走的意思,主要在探测对方此人的用心如何。
他已无暇多想。
白衣人已施展“壁虎游墙”的轻功绝技,一路向雪壁攀升,白衣衬着白雪,宛若一
体,设非定睛而视,意不旁瞩,简直无从辨别。
孟天笛却没有让他逃开视线。
十来丈高的一截峭壁,一如刀削,这人竟凭持着一双肉掌,配合着脚尖的运用,一
路纵身而上,功力自是大有可观。
孟天笛若是此刻忽然现身而出,猝然施展暗器,对方八九无能还击,必将非死必伤。
他却选择了另一个方式,随即施展“一丈云”轻功绝技,人不知鬼不觉地由侧面断
崖绕了过去。
于是。
这人才一探头,孟天笛早已等在了那里。
冷森森,颤若秋水的一口长剑,近无可近。其实已架在了他的颈项之上。
这般情况,自不会虑及其他。
孟天笛向后面退了一步,那人在一呆之后,便继续爬了上来。
一身银质紧身衣靠,背插双剑。
这身装束,对于孟天笛来说,已是不再陌生——他随即就知道对方是何等人了。
直似无限气馁,这人用着“鹰”样锐利的一双眼神,狠狠向孟天笛逼视着。
“小子……你是从哪里来的?”
声音极是怪异,大别于内地各省方言,像是一只受迫于笼中的狼,压制着极欲发作
的齿爪。
“我正想问你这个问题!”孟天笛静静打量着对方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来找人……”
说了这句话,他就不再吭声。
“对了!”孟天笛笑了一下:“我猜想你也是来找人的,找谁?”
一阵风起,狂袭着对方那人,使他身子摇了一摇,看样子就像是要跌落下去。
孟天笛向后又退了一步。
却不知就只这么一点空档,对方银衣人已猝起发难。
狼也似的一个疾扑。
随着他推出的双掌,力聚千钧,直抓向孟天笛手上长剑,却在对方身子稍有后退的
趋向之一霎,霍地腾身跳起,蹿向一旁树丛。
孟天笛微吃一惊,自是放他不过,一个倒剪,跟踪而前。
树帽子“刷啦”一响,落下了大片残雪。
这人鹰也似地跃身而起,“砰”然作响地撞向石壁,却是一弹而起,反落于三丈开
外。
这般施展,也是大别武林一般。
“阴把”之式,“刷刷刷”一连掷出了三口飞刀。
孟天笛长剑飞搅,叮当声里,三口飞刀,全数击落在地。
那个人似乎颇知与孟天笛不能力敌,便在三刀出手的同时,再一次拔身直起,向侧
峰纵身而去。
孟天笛一声冷笑,决计放他不过。
长剑挥落,势若长虹,随着他快速的身影逼近,直取银衣人后背。
天岸马
技穷
银衣人的一双剑锋,极是巧妙。
随着他猝然转回的身子,“叮当”一声,三口剑迎在了一起。
却是一触而分,霍地向两下分开,宛若展翅雄鹰,紧接着反向孟天笛两肋插落。
孟天笛身躯微长,陡然间,变得极为细长。
银衣人那般快速的一双剑锋,竟插了个空,再欲退身,已是不及。
像是一片飞花般的轻巧。
孟天笛拍出了一掌,银衣人闪开了正面,却躲不过侧面,这一掌便落在了他右肩上。
一击而退,翩若飞鹰。
银衣人身子晃了一晃,一口长剑脱手而坠,脚下一个踉跄,便坐倒下来。
孟天笛身势再进,对方极是凄厉地发出了一声狂啸,随着他倒地的一个飞滚势子,
左手长剑划出了一道银光,直向着孟天笛前心掷来。
“嘶——”
终是不逞,险险乎擦着孟天笛胸衣滑了过去。
随着孟天笛起落的身势,“噗”的一脚,踏在了对方胸上,银衣人再也无能施展,
便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火光劈啪。
秦老人静静地向对方这个人注视着。孟天笛坐在这个人右侧面,一口长剑就压在膝
下。
任何情况之下,只要他稍有异动,孟天笛都可以随时拔出长剑,置对方死命于弹指
之间。
“你怎么不说话?”孟天笛冷峻的目光灼灼向对方逼视着:“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冷冷一笑,瘦削的脸上,刻画出两道极深的纹路,那副长相——獐眉鼠目,免
耳鹰腮,却像有极深的城府,顾盼之间,在在显示着狡黠狰狞。却只是冷冷发笑,不置
一词。
天岸马
妙脱乾坤
这个人的冷漠神态,使孟天笛心里很不舒服。
“你怎么不说话?来这里想干什么?”
银衣人只是冷笑,黄晶晶的一双小老鼠眼,一直在秦老人身上转着。对于秦老人,
像是观察得十分仔细,甚至于他的随身衣物,也在他静静观察之列。
“病龙”秦风索性闭上了眼睛。
任何情况之下,他都像是在睡觉,随时闭上眼睛,都能打上一个盹儿!对于抓来的
这个人,他的兴趣不大。
孟天笛又问了几句,对方终是不置一词,却用不屑的眼神儿,时而向孟天笛扫上一
眼。
这番神态,孟天笛忍无可忍,反手抽出了膝下长剑。
剑光一闪,再一次比在了对方喉结之上。
“说,要不然我就废了你!”
这句话,颇似有些效果,终使银衣人脸上现出了惊悸表情。
“那倒不必。”
秦老人竟然开口代他开脱,倒是有些出乎孟天笛意外。
“他是来摸我们的底细,看看我们是不是藏在这里,回去再向主子报告,何需多问?”
孟夭笛却认为这个理由有些牵强,正要出口,恍然觉出秦老人的眼神有异,颇似有
所暗示,心里微微一动,到口的话便自打住。
“何必跟他多费唇舌!”
秦老人缓缓说道:“既然他不愿意开口说话,就让他想说话也是不能!”
他于是吩咐道:“点了他的穴道,把他给吊起来!”
孟天笛立时照办。
于是那人被点了穴道,手足倒缚,像粽子似地被吊在洞口迂回之处。
冬夜偏长。
给人的感觉,今夜尤其特别长久。好长好长的一夜……
炉火已陈余烬,只剩下星星红蕊。
孟天笛倚石而卧,忽似为寒冷所驱,突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秦老人早已醒转,正用着一双奇异的眼睛向他注视着,脸上不无喜悦神采。
“噢,天亮了么?”
孟天笛一个骨碌站起来,山洞里渗着淡淡的一丝惨“白”,算计着应是破晓时分。
抓起了一根干柴,丢向火里。第一个念头,便想到了吊在洞顶的敌人探子,慌不迭
转身外探。
“用不着看了。”秦老人说:“他已经走了!”
“走了?”
吊索依旧,人迹已沓。
银衣人真的不见了。
看着手上的藤索,孟天笛真是纳闷儿,不知他是怎么走的。
“难道有人来过,把他救走了?”
盂天笛用奇怪的眼神,向老人看着,深深懊丧着自己竟然会睡得这么死,以至于敌
人逃走都浑然无知。
秦老人摇了一下头,脸上笑容依旧。
“不!没有任何人来过……”
“那……”
“是他自己走的。”
“他自己?”孟天笛呆了一呆:“你是说,他自己逃走的?”
“不错。”
“但是他已经被点了穴道,还被绑上了藤索,怎么会……”
“是他自己走的!”
秦老人眼角眯起微微的笑纹:“他不但逃走,而且还偷了我的东西……”
孟天笛更是不解了。
他的眼睛立刻就发觉到,一个敞开来的包袱——这个包袱,他记忆深刻,一路上都
与老人随身不离,偏偏昨夜竟不曾带在他身上。
“你丢了什么东西?”
秦老人缓缓点了一下头:“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孟天笛心里一惊,只是觉着老人神色有异,并不似遗失什么贵重东西的样子。
秦老人这才喃喃接下去道:“只可惜,那件东西是假的……他把假的东西偷走了!”
怪不得他毫无痛惜表情。
孟天笛缓缓坐下来,向他望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我弄糊涂了……”
最不能让他理解的是,对方被点了穴道,手脚被绑,高吊空中,何以能自行解脱?
岂非是太离奇了!
“一点也不奇怪!”秦老人说:“这是天长地久的‘妙脱乾坤’之术!”
“妙脱乾坤……”
“不错!”秦老人冷冷说:“是一种能自行解穴和血,兼以收肌卸骨的奇妙内功,
是他们‘星宿双残’最称得意的拿手好戏,岂能当我不知?”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
秦老人点了一下头:“从他一来,我就知道了,他的眼睛是‘黄’颜色的,和那两
个老东西一样。哼,看来这个人似乎在这一方面,已得了双残的真传,才会授以重任,
来到这里……”
孟天笛低下头来,注视着手上的藤索,不能不相信,秦老人说的是真的,为什么擅
施这门奇异功力的人,眼睛全是黄的?那却是无关宏旨的题外之言了。
天岸马
七宝金蝉
火势再起,山洞里有了温煦的暖意。
“这么说,他是故意做作被擒的了?”
“不错……”
孟天笛一声不哼地垂下了头,想想,当时银衣人现身以至被擒,似乎多少有些巧合,
一时兴起受骗的感觉,心里怪不是滋味。
难解的是秦老人的洞悉于先,每事先觉,及至“将错就错”,使对方上了大当。
太多的迷疑,有待对方解开。
孟天笛一声不吭,只是用眼睛默默向秦老人望着。
“我原本打算再晚些时候才告诉你,看来现在被迫势必要先告诉你详情不可了!”
秦老人探出一双手,由面前瓦钵里拈起了一撮雪,放进嘴里,孟天笛立刻警觉到,
原来他出去过了。
“我已在外面布了疑阵,不必再顾虑有人来!”秦老人微微笑着:“现在总可以放
心地说话了。”
孟天笛立刻意识到,对方必将有重要的事情告诉自己。其实他闷在肚子里已经很久
了,太多的事情对方都没有说,自己哪里知道?
“你道星宿双残,这两个老怪物,为什么多年来对我苦苦相逼,始终也不放过我?”
“你们不是有仇么?”
“有什么仇?”秦老人颇滑稽地笑着:“既无杀妻之仇,更无夺子之恨,哼哼!之
所以会他们千里追踪,苦苦相逼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想由我手里夺取一样东西,这才是
重要的原因!”
“什么东西?”
“七宝金蝉!”
听也没有听过的一个奇怪名字。孟天笛便只有发愣的份儿了。
“那是古仙人留下来的一卷‘修仙’秘籍,虽然薄薄七页,却非常宝贵……”
“仙人”、“修仙”……这些连想也没有想过的名词,一下子迷惑了孟天笛,使只
有看着秦老人,再一次发起怔来。
“你觉得奇怪么?”
秦老人柔和的眼光,含蓄着某种情谊,向他注视着:“那是我们每个踏入上乘武术
境界的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多少年以来,多少人盲目探索,以讹传讹,以至于这种渊
源于我们历史文化的古老学问,流失中土,我所得的这卷东西,便十足珍贵了……”
“这么说,这册‘七宝金蝉’,你不是得自中国?”
“当然不是。”秦老人嘴角牵动出一丝微笑:“就是你所谓的‘化外之邦’天竺。
其实,它的东主,却是中国,只是流失异域而已。”
孟天笛总算明白过来,点了一下头:“想来这就是你老人家之所以今去天竺的原因
了?”
秦老人微微笑了一下,默认了他的说法。
“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只有三个人……”
“三个?”
“就是我们三个人!”
秦老人顿了一顿,微微苦笑道:“说来好笑,他们兄弟得讯比我还早,却因为机缘
凑巧,这东西反而到了我的手上,自此而后,他们便对我苦苦相逼,时刻也不肯放松了。”
外面像是又起了风,不时有“隆隆”声响打头上滚过去,像是滚动云层的闷雷。
孟天笛已为诉之秦老人嘴里的这些奇典往事,紧紧扣住了心弦,心里充满了好奇!
然而,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积压在对方心里已久的往事,有着不可告人的隐秘,
问题是,对方如果不说,自己也不欲多问,倒是眼前的发展,令人悬心,却非得说个清
楚不可。
“我知道了。”孟天笛微微一笑:“真像是神话一样,这么说起来,两个老怪物偷
走了他们一直想要的东西,应该就不会有事情,再来找你麻烦了!”
“哪有这么好的事!”
秦老人看着他冷冷说道:“换在别人,或许一半时还不易拆穿,他们两个却是不易
瞒过,多则七日,少则三天,一定为他们所窥穿,定会再来。”
孟天笛点点头站起来说:“我明白了,这么说,最起码,我们有三天的时间,三天
也许够了,我们不要耽误了,这就走吧!
“你弄错了我的意思了。”
秦老人有气无力地说:“我可没有要走的意思。”
“不走?”孟天笛呆了一呆,缓缓又坐了下来:“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个地方,还要
再留下来等死不成?”
秦老人冷冷笑了一声:“一动不如一静,刚才我细细盘算过了,这个地方已经够隐
秘了,想不到依旧为两个老东西所测知再走也是枉然,多年不见,这两个老儿的功力,
敢情是大有精进了,我怀疑他们,多少已经精通了一些道术……”
“道术?”
“不错!”秦老人缓缓点了一下头:“也就是方才我所说的那种‘练剑修仙’的道
术。”
“练剑修仙……”
天岸马
剑仙
“也就是一般人嘴里所谓的‘剑仙’……你可听说过?你觉得奇怪么?”
“这个……”孟天笛点点头:“听当然听说过,不过……”摇摇头,他实在不想再
多说什么。
秦老人哼了一声:“看样子,你似不很相信,孩子,这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岂
能轻易错过?”
“我……”
孟天笛真有些糊涂了。
“当然是你!”秦老人眼里流露出无限慈爱:“还记得我说过你是个有‘福气’的
人吧!现在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样的一种福气了吧!”
“那是……”
“那是我已经选上了你!”秦老人又说:“这是你的造化,至于最终是不是能够成
功,我可就帮不上你什么忙了,可就完全要看你自己了!”
孟天笛只是看着他发愣。
秦老人笑了一笑:“现在你当然不明白,可是你就要明白了。我是不行了……一生
苦修,至终也只是略窥皮毛,成就极其有限,你可就不一样,前途无限,如旭日之东升……”
他用满是慈祥的目光,向对方看着,眸子里闪烁着迷离的泪影,似有说不出的感伤,
又似有无限欣慰。
“你知道吧,孩子……你将继承我未了的心愿,达到我一生所希望达到而未能达到
的境界。”
秦老人含笑说:“你一定会成功,一定会成功的……只可惜……我所能帮助你的不
多,但是,如果你能够见着了他……那可就……”
提起了这个“他”,秦老人萎靡的眸子,忽地散出了奇光,仿佛神情也为之一振。
“如果你见不着他……和我一样,那可就太可惜了……”
火光闪烁,不时“劈啪!”作响,爆散出几点小火星儿。已是黎明时分,山洞里弥
散着淡淡晨雾,此时此刻,聆听着老人所说的这些,真仿佛此身已脱离人世,来到了人
我不知的虚幻世界。
秦老人似乎很累了,每说一句话,都深深地喘息一声,尽管在火光的映衬里,他的
脸色也显得那么苍白,毫无血色。
孟天笛有太多的好奇,一一待询,只是目睹老人此刻形象,也只好暂时压置心里。
倒是秦老人却像有些“欲罢不能”的激动。
他有太多的话要说,只是“病”来呕人,终而无奈。在孟天笛力劝之下,他又服下
一片“参”,便安静地盘膝入定。
风起云涌,呼啸天际。
闲步洞口,向外张望,只见千山万雪,云层共飞雪一势,俱在怒卷狂风之中。
忖思着秦老人此番静坐,终有个把时辰耽搁,这段时间,好生无聊,踱蹀洞口,却
是无奈。
便在这时,啁啾一声,一只丹顶红尾的硕大飞禽,陡然自空而坠,栖落对崖岔生而
出的一棵巨松之上。
竟是一只肥壮雪鸡。
这里盛产雪鸡,质美肉实,每为本地猎户所喜,入冬之后,用以风干,爆、烤俱宜,
肉质极是鲜美,若是切片下火锅,或佐以老菇煨汤,浓腴芳醇,更称上品,最为食者所
喜。
孟天笛日来皆以干粮果腹,天冷需食尤多,来时曹老掌柜准备的十数张干饼,已剩
不多,再耗两天便将断炊,这只雪鸡的适时而来,可就大大引起了他的食欲,一时便动
了猎鸡之念。
当下稍事整理,携好长剑,施展轻功“一丈云”身法,沿着峭壁边侧,旋踵间,已
绕向对面崖头,下窥巨松,正是居高临下之势。
树上雪鸡,竟似不知,犹在引颈剔翎,漫天飞雪里,唯见丹顶一红,宛若雪中红梅,
延颈一啼,其声清悦,较诸九幽鹰鸣,更似犹有过之。
天岸马
惊异
孟天笛突地自空而坠,势若飞云。
以人搏禽,世罕一见。
随着他巨大的落身之势,噗噜噜带起了一股巨大旋风,直向着岔山悬崖的那棵松上
落去。
雪鸡受惊,“呱”的一声,振翅冲霄而起。
便在这一霎,孟天笛右手倏分,“哧一一”发出了一口飞刀!
雪鸡起势奇快,但飞刀更疾。
两相交会之下,但听“劈啪”一声,散羽如絮,随着大雪鸡的一个鼓翅翻身,一径
如箭,直向崖下斜飞投落下去。
孟天笛百发百中的飞刀,这一次自无例外,命中是命中了,却似不曾伤中要害。
眼看着雪鸡斜飞直投的落势,是在对崖近乎谷底一片松丛之中。
孟天笛自是放它不过,他轻功极佳,十来丈高的崖势,料是难他不住,遂施出“一
丈云”身法,借助于乱崖奇石,不过七八个起落,已临对崖松丛。
千松叠翠,怪藤如蟒。
孟天笛一脚踏落,才知眼前的“别有乾坤”。
沿着凸出的一方松坪,一步跨入,赫然警觉着眼前的辽阔地势,由不住怦然一惊。
原来松坪凸出之处,正是双峰夹口,兼以巨松为掩,方不易为人发觉。
孟天笛猎禽而至,意外的有此一见,心里不无诧异,前瞻谷内,风平云静,万树披
雪,一岭插天,堪称美景无边。
便是那一阵疾烈的拍翅扑腾之声,引着他一径向林内踏入。
负伤的雪鸡,半身为红血所染,正在雪地上扑腾不已,乍然发觉孟天笛来近,悲鸣
一声,再一次掠身而起,起势不高,一径向林内投落而遁。
孟天笛自是不舍,纵身便追。
一遁一追,霎时间已在十丈开外。
步移景换,耳听着泉声淙淙,竟又是一番世界。目睹着当前的一道飞瀑,如吐万斟,
却不见那只受伤的雪鸡,飞落何方。
目睹着当前美景,心正骇异——但跌坐于松下巨石上的那个黄衣儒士,使他更为之
大吃了一惊。
天岸马
美哉周郎
怎么也没想到,这里还有个人!
一身杏黄色单薄长衣,覆盖着他叠起的双膝,面对着一岭云天,显示着一种出世的
洒脱,即使看上一眼,也令人油然起敬。
这人年岁甚轻,看来不过在三旬之内,长发中分,既黑又柔,分垂双肩,一只手拿
着卷书,白哲的面额,使得持卷的手及整个的人,都似一尘不染,堪称“高雅”二字,
说不出的那般飘飘儒雅。
孟天笛的忽然闯进,自然为他所察觉。
但是,他的注意力,却兼及身边不远,雪地里扑腾打转的那只雪禽。
大雪鸡为飞刀所伤,折了左翼,雪白的羽毛连同一地白雪,染满了血迹,为此,真
正煞了风景……
“罪过、罪过,却是何苦来哉!”
说时,目光微起,才看向一旁伫立的孟天笛,后者立时有所感染,尴尬地笑了一笑,
显得拘束不安。
“是你做的?”
“这……”
“却又为了什么?”
一面说,黄衣人已缓缓站起,随着他伸出的一只左手,怪异的是,那只负伤的雪鸡,
竟忽然挣起,飘落其上。黄衣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才又把含有湛湛目神的一双眸子移
向孟天笛。
随即,他脸上又现出一副温雅和谐。
“这是东山珍禽‘一朵红’,由于附近猎人长年猎杀,仅剩下不足百只,我为此禽
向足下请命,上天有好生之德,就放过了它吧!”
他随即将手上雪鸡放下,却用地上白雪,轻轻揩着鸡身上的血迹,动作从容舒徐,
只几下,已将鸡身遍染的血迹擦拭干净。
那只负伤的雪鸡,在其爱抚下,振衰起疲,一时伸颈顾盼,大有复苏之意。
至此黄衣人脸上才现出了笑容,清澈明净的一双眸子,在孟天笛身上转了一转,定
住不移。
“如何?你不愿意?”
“啊,”孟天笛才似忽然转过念来:“岂敢!是我太莽撞,伤了东山珍禽,却劳先
生为它请命,真不知从何说起……惭愧、惭愧!”
黄衣人含笑点了一下头:“倒也不必自责过甚,天生万物,原是为人,只是我对此
禽,别有偏爱而已……”
说声不高,却吐字清晰,含着些南方的口音,一如其人的温文尔雅,使人乐于亲近。
孟天笛已对他松弛了戒心。
“先生贵姓?住在附近?”
“不是、不是……”
黄衣人一笑说:“我姓周,俗名天麟,虽不住在这里,每年冬季,却喜来此一玩,
观花读书,一年总有几回。”
“观花?”
“这里梅花很美,有几株异种,更是别处不及,你看……”
回身持卷一指,探向幽谷。
孟天笛赶上几步,随其指处望去,一片香光,顿陈眼底,不由“哦”了一声。
一岭飞泉,一面幽谷。
那幽谷乱石峥嵘里,或高或矮,不规则地插落着十来株梅树,红多白少,破雪而开,
俱已盛放,衬映着奇石怪藤,但觉冷香盈盈,野趣横生。
真正料想不到,如此穷山恶岭,竟然掩饰着如此神仙世界,咫尺天涯,别有乾坤。
看着眼底的一谷幽梅,孟天笛真正呆住了,由不住兴起了“叹孤寒大地,尚有梅花”
的心境,更何况周天麟这等神仙风采——仿佛只有这等风采的高人,才能尽赏梅花之美。
一人一花,两相映色,孟天笛不禁暗暗地喝了声彩,发自内心地赞了声:“妙啊!”
黄衣人周天麟嘴里自吟道:“香幽淡淡影疏疏,雪虐风饕只自如。正是花中评巢辈,
人间富贵不关渠。”
仿佛是一首前人咏梅的绝句,出自眼前周天麟的一吟,真正是“其尽神髓而作刻骨
之铭”了。
孟天笛再向周天麟看时,益觉其冰心玉骨,眉清目秀,恂恂乎兼有“六朝君子”之
美。直仿佛哪里见过,却是记忆不清。
忽有一股冷飕飕的寒风,陡地起自他的身侧,迎面一袭,宛若冰露着体,孟天笛由
不住“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
周天麟微微一笑,望着他缓缓点了一下头:“这就是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只当风萍一会,却不料竟有许多牵连,你目下多事之秋,过了此节,才能登得彼岸,
来日福泽,不可限量……”
孟天笛一听,瞠然道:“先生你……说些什么?”
“天机不可泄漏,说出来也就不美了。”
周天麟湛湛双瞳,直逼过来:“与你随行的老人,数十年修行,大非容易,你从他
领受甚多,切切不要错过目下的相聚,他固一死,有后望焉……你我相会,来日正长,
且回去吧!”
孟天笛自与对方一见之始,即觉出诸多有异,直觉着对方定非寻常,他的每一句话,
都仿佛含有深意,令人油然生敬,不能摒拒。
聆听之下,只望着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心里万般感触,一时却偏偏不知从何说起。
周天麟见他未曾遵言而去,不禁一笑道:“秦老头的身法,大有可观,回去好好琢
磨去吧,你我今日一会,虽是早了几天,终是有缘,我原可助你一臂之力,但不如你自
己了却尘缘的好……”
孟天笛点了一下头,应了一声。
周天麟一笑说:“看你飞刀杀禽,急欲食其之肉,想来你是饿了。”
说声方落,孟天笛肚子里“咕”地叫了一声,顿时引动了胃里的馋虫。
周天麟探手向着当前幽谷指了一指:“你的口福不错,那里有几枚‘雪实’,就留
赠给你带回去吃吧!”
却见一株状若“芭蕉”的小树,就在泉边不远,孪生于幽崖夹缝之间,上面结着四
五个大小如同香瓜似的麻皮果实。
这类果实,望之很不起眼,设非对方特意指点,孟天笛决计不会发觉,即使看见,
也只当一般野果,万不会摘下食用。
只是眼前,周天麟这么一说,却大大引发了他的食欲,看上去,也直似天生供人食
用的了。周天麟看着他,微微颔首说:“摘下来,带回去吧!”
孟天笛应了一声,正待启步。
“记住!”周天麟特地关照说:“你我今日之会,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即使与你在
一起的老人,也不要提起,否则,与你与他均有不利。”
孟天笛怔了一怔,一霎间,他仿佛看见周天麟全身上下隐隐有异光闪动。“他”和
煦的笑容,斐然的神采,以及说话的声音……都似有强力的感召。
“这个人真是太奇妙了……”
心里盘算着,孟天笛应了一声,便自涉足幽谷,纵向石隙间那棵类如芭蕉的果树。
却在这时,耳边响起了一声轻啸,像是有什么物什冲天而起,即见一道青色光华,
自身后破空升起,宛若经天长虹,却是奇光灿眼,刺目难开,交睫的当儿,已是置诸青
冥,无影无踪。
孟天笛心里一惊,忙自回头。
周天麟却不见了。
岂能晴空电闪?
还是白日作梦?
孟天笛纵身崖上,四下看了一眼,终不见周天麟的踪影,即使他轻功再好,亦难望
在自己一纵之间,逃离现场,那么,他又是……
一个骇人的念头,陡然自心里升起。
“剑仙?”
常闻人言,剑术之极上境界,便为“身剑合一”,可以出神入化,以剑遁奇光,置
身青冥,瞬息千里,更能运施飞剑,取人首级于百里之外,直似探囊取物,真正骇人听
视,匪夷所思。
这个“周天麟”莫非正是传说中的这一类异人奇士?老天!
天岸马
造化
入夜。
火光如蛇。
孟天笛、秦老人对面盘膝而坐。
长时间的震撼、痴想之后,孟天笛总算回复到原有的平静。
固然难忘周天麟的化身青冥,毕竟对于自己来说,那是极其虚无缥缈,难以想像的
未来世界。
未来的一切,谁又能加以判定?
倒是眼前的一切,却要实实把握。想到大敌“天长”、“地久”的即将来临,秦老
人的病……孟天笛一时真的轻松不起来。
然而,种种迹象的显示,却又是乐观的,有希望的……
人总是要活在希望之中。
希望却又总是来得那么迟慢……
“咦,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秦老人一把提起了地上的麻皮果子,脸上表情既惊又喜。
便是周天麟让他采摘回来的那种奇怪果子,只为了憧憬着方才的一番奇遇,一直忘
了吃,想不到却引起了秦老人的注意。
一串五个,颗颗圆大,像是香瓜形状,只是表皮坑坑点点,麻陋不堪。
秦老人喜滋滋看了又看,嗅了又嗅,更加惊喜地道:“是你摘回来的?”
孟天笛点点头,反问道:“这是什么果子?能吃么?”
秦老人一个骨碌由地上站起来道:“走,带我看看去,在哪里摘的?”
“太远了,而且就只有这几个,我都摘回来了!”
秦老人向外面怅惘地看了一眼,缓缓地又坐了下来。
“我几乎忘了,这原是不可多得的东西……”
很奇怪的样子,向孟天笛看着:“你还记得是一棵什么样的树么?”
孟天笛当然记得。
“像是一棵芭蕉……”
“这就对了!”秦老人说:“这是‘雪实’,又称‘石中玉’,少见的东西……多
少年以来,我总共也只见过两回,吃下去轻身益气,对修道人,大有助益。”
说时,摘下一个丢过去道:“快吃吧!”
青皮白肉,汁流如蜜。
秦老人、孟天笛一人吃了两个,味道之腴,齿颊留芳,果然十分受用。
在秦老人的坚持之下,孟天笛把最后的一个也吃下肚里,随即,他兴出了浓浓的一
种睡意,不及向秦老人打上一声招呼,便倚在火边睡着了。
天岸马
冬暖
便是那阵子轻微的“窸窣”声息,猝然使孟天笛由沉睡中醒转过来。
也许,他原本就应该醒转,也许这种声音,正是有意在唤醒他……总之,这一霎他
醒了,而且精神抖擞。
像是才一睁开眼睛,立刻便为眼前的一幕离奇景象所紧紧吸住。
火光幢幢。
秦老人又开始了他奇妙的舞姿。
像是前此的“剑姿”,他的动作总是那么柔软、曼妙,长衣飘飘、步履徐徐。
这一次却不是在练“剑”,手里也没有象征“剑”的那截枯枝,而是徒手作势,在
打一趟拳,或是一路掌法!
奇妙的老人!
何以他总是选择这个时候,才开始演绎他奇妙的神技?而每一次却都适当而强力地
抓住了孟天笛的心,唤起了他的灵智,以至于让他深深有所体会,而能大有收获。
好奇妙的姿态。
比较起来,和昨日的“剑姿”确是大异其趣,但却只是拳掌之式。
随着秦老人静缓舒徐的动作,全身上下,像是每一寸关节,都在运动,都有节奏,
时而双手合十,时而金鸡独立、熊伸、鸟经、蛇拳、虫蜒,俱在姿态之中。
孟天笛心里一动,倏地站了起来。
秦老人忽然定住了势子,向他微微一笑,脚下移动,又演习起来。
孟天笛福至心灵,不自觉地竟然跟随着他一并舞了起来——老人每作一式,他亦摹
而仿之。
这番演习动作,真个别开生面,火光衬映里,一双人影两两相随。或许是有了昨夜
动作的启发,盂天笛此番运旋起来,颇是驾轻就熟。
不知道是否与方才食下的“雪实”有关,这一霎只觉着神清智爽、活力无穷。
却是不知,老人这一套“诸天共舞”,乃昔日在天竺时,得力于异人指引,以及日
后本人之透悟,用之于身体力行,岂止培元固本,轻身益气而已?简直有“变化气质”、
“洗骨易髓”之妙,正是修道人“筑基”工作之不二法门。
或是因为如此,那个疑为剑仙人物的周天麟才会有此一说!果真这样,孟天笛此后
与秦老人的每一霎相聚,都十足珍贵,他焉敢有所旷废,掉以轻心?
秦老人旷绝古今的一趟舞姿,足足演习了一个更次,才渐渐静止下来。
火光闪烁里,老人的表情异常亢奋,眼睛里不时显露着喜悦,虽然事实上,他已是
十分疲惫,然而情绪的亢奋,终使他不能就此安睡……
“你是个很聪明的人……”
倚身在火边的一块石头上,他喘息着:“也许上天见怜,对你我的一段邂逅,作了
特意的安排,你可知道,我已几乎支持不住了,却在这时,竟然得到了意外的补充……”
孟天笛当然明白,他所谓的补充,指的是已经吃下去的“雪实”。
“那两枚异果,加上那支千年野参,终于使我又延续了几天生命……”
伸出了一只手,轻轻落在孟天笛肩上,他似有说不出的欣慰:“你可知道,这十年,
‘九更秋露’已吸干了我仅有的神髓、真气……让我担心,一朝死了,便真的是死了……
什么也没有了……”
“什么真的死了……”
死了不就是死了,还有什么真假之分?孟天笛一时真被他弄得莫名其妙。
秦老人慈祥的目光看着他,摇摇头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好
吧!也许现在正是告诉你的时候。”
他于是说:“对于一般人来说,死了便是死了,一点分别也没有,可是对于我辈服
食真气、修习道术的人来说,这个区别可就大了。”
秦老人终于吐出了他从来也没有对人说起过的真心之言。
“你应该知道,人的构成,除了这个身子,也就是所谓的‘形”——一副臭皮囊之
外,还有‘魂魄’简称为‘神’,神乃生身之本,形乃生神之具,两者之间,相依相辅,
是片刻也离不开的,我们研习道法,第一步,便是所谓的炼魂,如何炼魂制魄,化为元
神,使之与肉体可以脱离存在,甚而‘身外化身’不畏水火刀兵,进一步肉身成道,霞
举飞升,便是道术的大成。”
孟天笛只是静静地听着。
如果昨天以前,这些话他简直听都不要听,可是白天与黄衣人周天麟一晤之后,使
得他胸坎大开,尤其是眼见着周天麟驾驭剑光、出入青冥的一霎,岂能自欺于无睹?谓
为无稽?!
然而,对于他来说,这种事毕竟是太遥远了,尤其难以想像,最终与自己会发生什
么关联……
秦老人看着他,侃侃地说:“仙缘的遇合是太难能可贵了,除了当年,在天竺巧得
了‘七宝金蝉’这部修仙的道籍之外,这么多年以来,我的成就极是有限,你应该知道,
一个人的筋骨、气质、灵性,三者兼具,才有资格参习上道,但是如果没有仙缘的遇合,
得不着此类异人上师的指点,即使闭门苦研,终其一生,也是成就有限……所谓的‘道
高一尺、魔高一丈’,一个不好,弄出了病,更有生命之危!就像我。”
一丝苦笑,轻泛在他蜡黄枯瘦的脸上。
这些话一经道出,再也没有任何隐秘,便是无所不谈。
“你只知道,我是为‘九更秋露’所苦,却不知道,更厉害的是我的‘走火入魔’,
便是因为,半生以来,只是我独自摸索,练出了岔子。天地悠悠,却又哪里去追求异人
的指点?”站起来走了几步,秦老人面火而立,头上的一绺白发“支”着、衬着他瘦削
的身子,那样子真像是一只大鹤。
多年的“伏气”、“炼魂”,参习道术,终使他异于寻常,看起来多少也有些“仙”
家气息。
“所以说,我的成就,究其一生也终是有限……我是完了……然而,果真就这么死
了,可也太难以教人甘心情愿,却是想不到,在这个时候,遇见了你……”说到这里,
眼睛里再一次现出了喜悦的神采……
“我原已万念俱灰……却不料你又给我带来了一线希望,虽然终究难免一死,却不
似原有的凄惨和绝望……或许……或许……”
话声未顿,洞门外忽地传过来一声凄厉的长笑,乍听之下,声如狼嗥,令人毛发悚
然。
天岸马
乱蚕飞丝
像是十刹幽灵。
笑声呼啸来去,刹那间已数度打转,却是尽自盘旋,久久不散。
孟天笛心里已猜知是怎么回事了,想到了来人的可惧,不免神色一惊,下意识地伸
手抓起了长剑。
秦老人深邃的眸子,向他瞧了一眼,摇摇头说:“别慌,还早得很,这是两个老东
西惯用的伎俩,稍安勿躁,且听他们说些什么?”
孟天笛把抓在手里的长剑,又缓缓放了下来。
耳听着那阵子笑声,犹自在眼前山谷打转,时高时低,左舞右旋,耗了好长的一段
时间之后,才声势渐衰,趋于无声。
即听得一人,用细长的声音说道:“秦老儿,你的那点花样,瞒得了谁?眼前苦海
子便是送你返回西天的地方,且看你又能藏得几时?”
话声一顿,前闻的那阵子笑身,又自升起,仿佛天际游龙,只是在当空迂回打转,
时远时近,绕了好大的圈子,才渐渐趋于安静。
随后,便一直不再有声音传出。
秦老人哈哈一笑,脸色不无苦涩地道:“想不到两个老怪物来得这么快,我们的时
间确实剩下不多了……”
孟天笛霍地站起来,待要向洞外步出刺探。
秦老人摇摇头说:“不要出去。”
孟天笛说:“难道我们一直守在这里等他们来?”
“当然不会,但这是最好的地方!”
对于“天长”、“地久”,秦老人有足够的斗争经验,即使他们的性情,也深有了
解。
“由刚才话声可以看出来,他们尚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所以才会用‘无相音波’功
力出声试探,我们只要一出声音,便难免为他们所测知,看来一两天之内,尚可相安无
事……”
秦老人伸了一下瘦长的胳膊:“所幸有一两天的时间,也就足够了。”
听他这么一说,孟天笛才恍然悟出,原来方才那疑为长笑,迂回天际的声音,竟是
道家所谓的“无相音波”功力,用以刺探声音的回应,每有奇效,莫怪乎秦老人听在耳
里,不以作答。
然而,面对强敌的对策究竟又是什么?
秦老人说:“我预计他们总应在七天左右,才能识破那本‘七宝金蝉’是假的,却
没有想到,仅仅一两天的时间,就被他们拆穿,这么看起来,我在洞外所布置的这个用
以障眼的阵式,用不了多久,一定也会为他们看破,时间应在两日之内。”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来。”
他随即站起来:“把那一套‘诸天共舞’身法,施展出来给我瞧瞧!”
“诸天共舞?”
“就是刚才你所演习的那套身法,应该不会忘记吧?”
孟天笛点点头:“当然!”
随即站起来,摹仿着老人先时的动作,各尽姿态地一一演习起来。
秦老人只是在一边默默地注视着,容到他演习完毕之后,才自叹息一声道:“你的
确很聪明,但是这一套‘诸天共舞’身法,太过高奥,绝非你短短时日之内所能领会贯
通,能够记住这些姿态,已是难能可贵!”
他又说:“这一套‘诸天共舞’与昨夜我所演习的那一套‘四极剑式’,有异曲同
工之妙,两相配合,妙用无穷,你只要时时练习,自能体会,若是中途激发了你自己本
人的灵思,那就更妙了,你要记住,以你的武功、剑招,最重要的是,要与自己的体能
条件互相配合,才能有所大成,一味地摹仿他人,成就终是有限……”
孟天笛注意到他说话的神情,甚是认真。
眼前大敌在侧,随时都可能遭遇到殊死之战,他却镇定如此,所谈论的,并非眼前
的急救,却在于孟天笛本人今后的造就,焉能不令人大生感激、敬佩。
于是,在他催促之下,孟天笛乃把昨夜得自他的那一套“四极剑式”又演习了一遍。
秦老人指点了一下,表示很满意。
火光明灭,照着他颇憔悴的面容。
虽然如此,他亢奋的精神,却一直持续不衰!
服下了一片人参。
秦老人略作休息,又神采奕奕。
眼前已到了关键时刻。
“我告诉过你,那两个老怪物是用杖的,天蚕杖。”扬了手上的一截干枯树枝:
“就像这个。而你是用剑的,且是以一敌二。”
未了这句话,确实使孟天笛为之一惊。
“我?”
“不错,只有你一个人,我……那时候怕是已经不行了,但还不至于拖累了你……”
扬了一下手上的杖:“两个老怪物,最称拿手的是一套‘乱蚕飞丝’,确实厉害之
极,尤其是两个人联手施展,世无其匹,我们所要研究对付的,就在这里。”
提起了天长地久这一套怪异的杖招“乱蚕飞丝”,秦老人眼里交织着诡异的神采,
兴奋里却又显示着一些恐惧。
根据以往对于这套杖术的记忆,秦老人化身二怪之一,以身喂招,随即向孟天笛展
开了前所未见的摹拟攻杀。
孟天笛长剑如虹。
秦老人杖势如蛇。
不论孟天笛剑势多么凌厉,由任何不同方向出击,终是格阻于摹似“天蚕杖”的战
圈之外。
火光熊熊,映衬着两个人舞动的身影,一霎间,真有飞沙走石之势。
一天剑影,杖势霍霍。
猛可里,孟天笛一个飞身,“呼”地由秦老人头顶上掠过,却在飞身而下的一霎,
长剑下引,直取老人右肩。
秦老人“哼”了声:“好!”手中枯杖,倏地倒卷而起,“叮”一声,已把孟天笛
下落的剑势磕开。
随着孟天笛猛快的飞落之势,秦老人右臂挥处,洒落出一天的杖影,正是他刻意摹
仿“天长”、“地久”两个怪人的奇异杖招“乱蚕飞丝”之一。
像是一条扭曲的绳索,在孟天笛还来不及辨别的一霎,全身上下,一连多处爆痛,
已吃秦老人手中枯杖点中,随着他踉跄后退的脚步,重重撞向石壁。
“行了!”
秦老人手中木杖,指点在他前胸的穴位,迫使孟天笛终于垂下了手上长剑。
如果秦老人方才是以内力灌注出手,孟天笛便是有十条命,也已经完了。
一霎间,他为之大是气馁沮丧。
天岸马
喂招
秦老人缓缓收回了手上木杖,说:“这一招是两个老怪物最爱施展的毒招之一,另
外还有几种出手,都极厉害,我已研究出几种破解之法,你要记住,反复勤习,两个老
怪物,保不定会对你出手,机缘凑巧,便可保命!”
说到这里,他似无限惆怅,轻轻叹息一声:“我原以为还有几天时间可以相聚,大
可对你从容安排,想不到他们这一提前来到,不得不对你另作安排,来吧,现在先从教
你破招开始。”
倏地后退一步,手中木杖,蓦地直向他当面点来。
却是“居中挂二”,兼及了他的两肩,容得孟天笛出剑以迎的一霎,却又蓦地幻化
为一天杖影,如此,和先前一样,孟天笛全身上下,俱都在杖势包围之中。
由于前此的失误,孟天笛本能地产生了一种反应,猛可里摇动长躯,在内力连施之
下,长剑一片璀璨,迎着对方万点飞蝗般的杖影,叮叮叮……一连串的交接之下,霍地
又为之分开。
饶是如此,两侧胸肋,仍有三处吃杖势点中。
“好!”
秦老人眼睛里交炽着喜悦:“想不到你领悟得这么快,这一次有进步。”
他于是将几处“关键”所在略作指点.又迫着孟天笛出手演习,反复推敲,直到他
觉得满意为上。
像是起风了。
黎明之前,一山树木摇动出“哗哗”声响。
映着闪烁的火光。秦老人略微打了一个盹儿,立刻又惊醒过来,陷于思索之中。
大敌当前,老少二人都不敢掉以轻心,殚精竭虑,以图对抗之策。
秦老人所想的,却更深远。
时间的紧迫,终使他不能再有所“藏私”,到了非要交代不可的时候了。
“天笛,”秦老人湛湛的眼神,向他直视着:“有件东西,我要交给你。你过来!”
“什么东西?”
一面说,孟天笛缓缓走过来。
秦老人说:“一件重要的东西。”他苦笑了一下:“一件比我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现在我却不能再保有它了……”
言下无限沮丧。
说时,他一面动手,脱下了身上的狐皮袍子,露出了内着的中衣小褂。
又动手,把中衣小褂也脱了下来。
一霎间露出了赤裸的上身。
火光跳动,映照着他枯朽削瘦的身材,那样子真像是一只褪了毛的鸡,细长的脖颈
之下,瘦骨嶙峋.真是太瘦了,全身上下,看过去没有四两肉。火光照耀里,鲜芥布满
了肤皮,白茸茸满身都是。
“你这是……”
这个动作,把孟天笛吓了一大跳,真不知他这是干什么。
紧接着,他更惊奇了。
却只见秦老人枯瘦的一只手掌,自个儿攀向后肩脊梁,便在那一方生满了肤皮藓草
的肩后胛骨摸索不已。慢慢地,像是摸着了什么。
忽然,他瘦削的手指,用力地插进了后背皮层,直看得孟天笛怵目惊心。
便在这时,一大片皮肉随着他掀起的手指,活生生地揭了下来。
孟天笛看呆了。
秦老人却像没事人一样,表情并不痛苦。
再看那揭下来的一大片皮肉,甚至连一滴血也没有流,被揭下来的背部地方,依然
完好,并无破烂伤痕。
这又是怎么回事?
孟天笛立刻就明白了。
原来那揭下来的一片皮肉,其实只是一个形若“人皮”的薄薄革囊,薄薄的一片,
色若黄蜡,贴在身上,与老人身上原来的皮肉,宛若一体,简直看不出丝毫差异。
在秦老人小心揭动之下,一卷薄如蝉翼,形式怪样的册页随即现出。
正是秦老人嘴里,一再谈及,珍逾性命的修仙秘籍一一“七宝金蝉”。在秦老人展
示之下.孟天笛看清楚了。
那是七张大小仿若巴掌,薄如蝉翼,兼而透明的册面,上面形若蝌蚪,若隐若现地
写满了字迹,而展示在册页居中的,却都有一副形式不同的人体姿态。
妙在这些人体的姿态,甚而其上的蝌蚪文字,都似会动,透过火光的映衬,时而伸
缩,栩栩如生,是光的折射?抑或其他作用的形成?可就大堪玩味。
总之,奇妙之至。
杀机
这片“七宝金蝉”现在贴在了孟天笛的身上。
透过一种气机的运用,这册薄薄图页,紧紧吸附在孟天笛身后肩胛间的两处要穴,
真气互结,牢不可分,设非事先经过一番气机的松脱运用,想要拿下来,可也不是一件
容易之事。
交代了这件重要的东西,秦老人感到轻松,却也兴起了无限感慨。
他说:“我为这件小小的东西,用尽心思,吃尽了苦头,东藏西躲,半世流亡,直
到现在,仍然在它所形成的阴影笼罩之下……若说是丝毫没有为我本人带来什么好处,
却也是欺人之谈,可是收获极其有限,而最终仍将非我所有。”
说到这里,细长的眼睛里,一霎间流露出无限向往,对于孟天笛的不劳而获,更似
无尽艳羡。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未来成就,不知超过自己凡几,直似无可限量。
他知道这卷“七宝金蝉”将会为孟天笛带来一个崭新生命的开始。
他同时更知道,这个年轻人对于自己的重要……
这种错综复杂的感受,一霎间汇集内心,使他再向孟天笛打量时,平添了更多的感
怀与慈爱,竟忍不住滴下泪来。
孟天笛显然还不能十分领会对方的内心感受。
“放心吧!我们死不了的。”孟天笛说:“这卷东西,我只是暂时代你保管而已。”
秦老人“哼”了一声却把脸转向一旁。
跳动的火焰,在他脸上摇曳出一片迷离。
这时候,他的思维纤细灵敏。
显然的,他正在利用此片刻的宁静思维,去捕捉一些生怕会遗漏的东西……
天亮的时候。
秦老人显然精力不继,在火边倒下来睡着了。
孟天笛强耐着性子,盘膝调息了一刻,终因为心情的难以持平,显得忐忑不安。
如果秦老人没有猜错,今明两日之内,对方两个老怪物即将要找来这里,一场生死
存亡的殊死之战即将展开,如此,眼前这短暂的一刻宁静,诚然是弥足珍贵了。
火光的映衬里,秦老人显得那么弱,黄焦焦的一张瘦脸,越显衰颓,了无生气,这
两天的精力耗费,终使他更形萎靡,一蹶不振,这样的气势,如何再能迎战大敌!想想
真令人为他担心。
忖思着,秦老人还有些时候才能醒转,便信步向洞门外走来。
旭日东升,彩光万道。
想不到外面天色如此之好。附近积雪,吃日光一照,变幻出一片奇光异彩,到处都
是涓涓流水,枝头树梢,冰雪融化后的点点滴水,红白水晶似的璀璨,枝头景色绝佳,
美极了。
若非是秦老人亲口说出,他实在还不知道洞外布置有用以“障眼”的奇妙阵势。
左右打量一番,简直毫无异状,或许这个纯粹用以“障眼”的妙术,并不是布置在
眼前,只是在老人认定对方来此必经的一处关隘所在,也未可知。
这个猜测,立刻为他所认定。因为昨天白天,他为猎获那只大雪鸡,曾经在附近进
出,当时并无阻碍,可见这个障眼的阵势,绝非设计在眼前。便是这个突然兴起的念头,
引动着他,使得他脚下移动,不知不觉间,向着当面崖前走了过去。
一片朝阳,打对崖两峰交合的缝隙间,直射过来,孟天笛猝当之下,直刺得两眼生
花。
仰首当空,却有一双雪羽黑首的鹰隼,正自盘旋打转。
景态静观自得,原是再自然不过的一幅美的图画,却不知如何,忽地使孟天笛感触
到一种凌厉的杀机。
一念之兴,使得他为之陡然大吃一惊。
便在这时,空中一双雪鹰,忽地发出了凌厉刺耳的一声尖鸣,双双作势穿云直下,
直向着孟天笛立身的崖头俯冲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
随着尖锐凌厉的两股破空之声,宛若银丸天附,一双鹰隼已临向孟天笛当头。
便是武林中最称快捷凌厉的身法,也无能及此一一妙在临终束翅的一个巧妙翻腾之
势,左右夹击,直向着孟天笛两侧同时怒袭而来。
孟大笛连剑都来不及拔,连同着带有剑鞘的一口长剑,倏地抡起,直向着左右夹击
而来的一双怒鹰挥打过去。
以他身手,自是可观。这一手“夜战八方”功力内具,料想着两只扁毛畜生,万万
吃受不住。
却不知这双雪鹰,受有高人调教,专门用以攻杀人兽,凌厉无比,端的是非比寻常。
眼前这一式凌厉俯冲,尤其厉害。
随着孟天笛长剑挥处,星丸跳掷般双双腾身而起,一式抡翅斜翻,戛戛乎剪翼丈许
之外。
孟天笛那么快捷的出手,竟然走了个空。
却是不甘心为二鹰所侮,借助于一个旋身打转的势子,长剑“月下秋露”已脱鞘而
出。
便在这一刹那,空中一双雪鹰,带着凄厉的悠悠长啸,第二次剪翅俯冲而来。
却有一声尖锐的笛音,发自对崖,蓦地阻止了二鹰的出击。
云影天光之下,孟天笛随即看见了那个引笛而鸣的长衣老人。
天岸马
魔笛
眼前老人的猝然出现,不禁使得孟天笛为之大吃一惊。随着对方的笛音之后,一双
大雪鹰便在这一霎,扇动着巨大的一双翅膀,翩翩乎落于长衣老人的双肩上。
“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
长衣老人接着发出了阴森森的冷笑之声,是那种浓厚的巴蜀之间,猝然使孟天笛警
觉到,正是昨日以“无相音波”之功,发出类似长笑的同一个人。
不可置疑,他便是“天长”、“地久”二者之一了。
由于前此在逃离“黄河客栈”之初,曾经与对方二老之一的“地久”,有过一段邂
逅,所以孟天笛很容易便能分辨出两者口音之差异不同。
那么,眼前这个人,便是二怪之一的“天长”了,秦老人曾经说过“天长”、“地
久”两个老怪物,乃是一对孪生兄弟,且是两个残废,前者没有右腿,后者没有左腿。
这个念头的忽然滋生,本能地使得他向着对方膝下望去——山风时起,揭动着对方
看似单薄的飘飘长衣,果然不错,他所能看见的,只是一只左脚,右面膝头以下,全然
无物。
他却能运施极上轻功,攀升如此高峰,坐身于悬空的孤松之上,只此气势,已透着
深奥虚玄,也就可以想知对方的绝非易与。
“娃娃!”
一开口便显示了对方的极其托大。
用手上的竹笛,遥遥指着,无膝老人其声徐徐说道:“你才多大的道行,就敢与我
们兄弟为敌?秦老头眼前已是瓮中之鳖,你还指望他能保住活命么?”
声音忽远忽近,同那“地久”一般无二,看来此兄弟二人颇多类似相同之处。
孟天笛意识到一场争战难免。
这一霎,本能地想到立刻转回,好与秦老人报个讯儿,商量对策。
只是如此一来,也就暴露了自己二人的居住之处,却是万万不可。
虽说是敌人已迫近眉睫,而越是紧要关头,越要保持镇定,万万不可自露马脚。
且先镇定下来,谋而后动。
一念之兴,孟天笛后退了三步,从容贴身于半岭悬崖,一口长剑平持当胸.倒也其
势悠悠。
“足下想必便是传说中的‘天长’老前辈了,幸会之至!”
说时抱剑施了一礼。
两句话说得不缓不急,也学着对方那般,以丹田之力徐徐将声音传送而出,便是内
功中所谓的“传音入秘”之术,料想着对方必当清晰入耳。
无膝老人森森地“哼”了声:“倒也不能小瞧了你这个娃娃,却也有些伎俩,秦老
人传给你些什么好处,却要你如此为他卖命!倒是说出来与我听!”
话声忽远忽近,若非眼见着对方就在对崖,真个无从捉摸。
便在这一霎,耳旁上响起了轻微的“悉悉”声音,如落雪,打身侧半空飘落下来。
一个细长的身影,紧紧贴树而立。
似乎生恐为孟天笛窥破了行藏,才刻意地这般掩饰,一经落在孟天笛眼里,便自心
里有数。
孟天笛取了一个侧身的姿势。
长剑伏于左腋之下,湛湛的目神,遥向对岭的“天长”直视,却也照顾了一瞬间的
“变生肘腋”。
“报出你的名字。娃娃!”
坐在树干上的断膝老人,一副火辣辣模样。
孟天笛冷冷一笑,却是一言不发。
猛可里一声鹰鸣,栖落于断膝老人左面肩头的一只雪鹰,陡地平飞直射而起,箭矢
似的直向着孟天笛投身而至。
却在这一霎间,空中蓦地飞坠下条人影,随着这人奇快的落身之势,一片刀光,自
这个人手上而起劈头盖脸,直向着孟天笛头上砍来。
孟天笛长剑早已蓄势以待,这一霎更不少缓须臾,随着他快速的一个转身之势,掌
中剑巧妙地划出了一道半圆形的弧形光华。
那人陡然觉出不妙,再想抽身换势,却已是慢了一步,剑光扫处,一片血光飞起,
持刀的右手,连同着手上长刀,一并被斩落下来。
“啊哟。”
失去右臂的残躯,血人似的就地一阵子打滚,翻了出去,嘹亮的鹰鸣声中,迎面雪
鹰,一双利爪,直取当面,向着孟天笛脸上抓来。孟天笛却先己防到了有此一手!
方才那一式出剑,用的是“反臂轮回”之势,这一霎怪蛟也似地转了回来,冷森森
的剑气,有如万蓬飞针,直向眼前大鹰身上怒卷过来。
如此气势,迫使得那只大雪鹰霍地鼓翅升高,怪鸣声中,翻跃十数丈以外,一时连
发厉鸣,却不敢再次欺近过来。
却听得对岭老人发出了一声怪笑。
“娃娃,这可是你自己找死了!”
话声方顿,便似一缕轻烟般地升空直起,一发而收,隐身干嵯峋乱石之间。
于是那种冷涩的吹竹声音,陡然间起自四野。
却有一双迷离的鬼影,随着笛音,翩翩起舞,幽灵般地轻飘快捷,霎时间,已现身
当前。
这笛音似曾相识,也同于当日与秦老人在林中所闻,却是更为婉转,兼具有慑人心
神之势。
怪在随笛起舞的一双人影,简直是笛音下一双唯妙唯肖的产物,配合着婉转的笛音,
一举一动,与音色高低快慢甚而刚柔,都极相吻合,时远时近,忽东忽西,极尽迷离奇
幻之能事。
却是与孟天笛保持着一些距离,并不急于切入。
孟天笛向东面转过身来,这双人影倏乎而东,向西面转过身来,却又倏乎而西。
他随即明白过来。
看来对方是打算利用这双形似虚幻的怪人困住自己,进而迫使自己就范。他却偏偏
不令对方顺心如意。
天岸马
残月刀
这里地势,他多少已有些熟悉。
这一霎,他原可仗剑攻克二人封锁,快速转回山洞与秦老人会合,共谋对策。
可这么一来,不啻暴露了居住之处。
又岂不知,此举正是对方所殷切盼望?
两个老怪物虽然发现了孟天笛的现身,未见得就真的窥破了秦老人的藏身之处,只
要他二人迟迟不对孟天笛亲自出手,只令手下节节进逼,肯定有深意,却是大意不得。
孟天笛有见于此,干脆暂不出手,给它来上一个故布疑阵、绕道而行。
心念电转,一面长剑压腕,随即放开脚步,向着侧面山岗行去。
却不知,天长地久这个“八音魔笛”极是厉害,以秦老人之定力,尚且要十分小心,
略有大意,即不免为其所乘,孟天笛前此所以幸免于难.实在得力于秦老人的笛音所庇。
此刻.他单身一人,情形便大是不同。
只听娓娓笛音,婉转声里,一双人影时出又隐,鬼影子般的缥缈迷离,却只是在孟
天笛身侧附近打转,并不急于攻入。
二人散发长披,各着一袭豹皮紧身长衣,行动轻灵快捷,出没无声,显然轻功极佳。
左面一人,手持一双金环,迎着天光,晃人视觉,看来分量颇沉,沿圈四周,亦似
极为锋锐,当是杀伤力极强的一门奇形兵刃。
右面那人,看来身材较左面同伴为矮,一头黄发,几与腰齐。
其人瘦小干枯,宛若猿揉,行动如风,所持兵刃,更称怪异。左手是一个形式古拙
的巨大铜铃,右手却是一把与手肘一般齐长的新月弯刀。
怪在那个硕大铜铃,随着对方的纵跃来去,却不发出声音,显然受人控制。
至于那一口新月弯刀,却是亮若灿银,随着他挥动的右手,时作劈风之声,看来锋
锐之极。
两个人虽是高矮有别,形态各异,却是一般的动作轻美,来去如风。
那么快速的出没无常,时隐又现,却似逐臭之蝇,只管傍着孟天笛身侧左右,幽灵
般的阴魂不散。
孟天笛迈过了一片生有荆棘的乱石。
忽然觉出耳旁上笛声有异。先时婉转冷凄的笛音,不知何时,竟然变得极其生涩,
大是刺耳难听。
却不知这一留神倾听,便着了道儿。一时间心绪大为紊乱,起了一阵莫名的恐慌。
便在这一霎,一条人影拔起,轻若无物地来到了近侧。
孟天笛心里一惊,方自认出,正是对方那个手持金环高瘦的一个,后者陡然欺身而
进。
呼楞楞!
一片噪耳作响声中,两只金环左右各一,双双直向孟天笛两肋上击来。
孟天笛挥剑以迎,“锵锒”一声,磕开了对方的双环,借助此一击之力,陡然拔起
了身子,鹰翻兔滚般遁出两丈开外。
那个矮小一如幽灵的影子,此时陡地自空而降。
此时此刻,乍然进入孟天笛视觉,给他内心以极大的震撼。
“啊……”
随着他的一声惊呼,脚下一个踉跄,几乎坐倒地上。
仿佛内心无限惶恐,才知道前此那一刻的凝神倾听,已着笛音的“魔”相,这一霎
的气闷,心有恐慌,便是由此滋生。
眼前形若鬼影的两个散发怪人,之所以选择此一瞬的乘虚而入,实在至为阴毒,堪
称高明。随着那个矮小、形若飞猿人影的一落之势,耳旁仿佛“黄钟大吕”那般“当”
的一声大响。
孟天笛只觉着心头一震。
猛可里,眼前那个瘦小干枯的人影,一下子变成了无数条人影。
那一声“声震天地”的脆响,敢情是发自对方手上形式古拙的硕大铜铃。
配合着动人心魄的一声大震,黄发怪人陡然间拔身而起,其势绝巧,一式“云里打
转”,直由孟天笛头顶上翻了过去。
却在将翻未翻的一瞬,右手“新月弯刀”洒出了一天银光,直向孟天笛身上挥落下
来。
“嘶——”
直似千百道刀光,一并自空而落,耀眼刀光里,叠落着黄发怪人数不清的瘦削脸影。
这一招“千刀追魂”,配合着凄厉的笛声,以及一霎前的铃声震荡,真个惊心动魄,
真似有翻江倒海之势。
孟天笛一霎间四顾茫然,只觉着全身上下,为无数道绳索所捆绑,再也难以挣脱。
惊惶万状里,刀风飒然,右面衣襟,已吃对方刀势斩落。
更似有千百道刀光,翻江倒海,直卷过来。
孟天笛直惊得全身冷汗涔涔,急切间长剑怒挥而出,汇集为大片剑光,叮当声响里,
已似与对方刀势所接触,乃得纵身直起,拔上了乱石崖峰。
对于他来说,实已是惊弓之鸟。
眼前这一片乱石崖峰,不啻是救命处所,身子一经翻越,慌不迭向一座巨大石块之
后掩身过去。
却不意笛音之下,一双长发怪人,鬼影似地飘身直起,硬是不舍。
像是狂风里的两个纸人儿,忽地现身眼前。
紧接着一声铜铃响处,瘦小干枯的黄发怪人,再一次腾身而进,右手新月弯刀“刷”
地划出一轮刀刃,直袭向孟天笛后背脊梁。
几乎在同时之间,另一个瘦高身材的长发汉子,却自左侧方猛地快速袭到。
随着这人的一个前扑之势,手上一双金环,施了个“拨风盘打”之势,直向孟天笛
头上挥落。
眼下孟天笛方寸已乱,终因先时的不慎为魔笛所乘,这一霎在对方两相夹击下,万
难躲闪。
紧迫万状里,他的长剑,化为一面光墙,锵锒锒一声脆响,封住了头上的一双金环。
只是无能躲开紧扑背后的新月弯刀。
千钧一发里,却自石后闪出一个人来。
天岸马
玉剑还情
人出,剑出!
“叮”一声,迎着了孟天笛身后的新月弯刀。
这一剑力道不轻,却施展得甚为灵巧,显然有“四两拨千斤”之妙,剑尖点向对方
刀身,爆出了一点寒星。
黄发怪人那么疾猛的势子,竟不能为之得逞,随着扬起来的一弯刀光,整个身子蓦
地飞身而起,闪出了丈许以外。
孟天笛背后一轻,乃为之避开了一时之险,这才看出了对方是个细腰窈窕的蒙面少
女。
少女的纤纤柔荑,却已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襟。大力扯动之下,发出一声娇呼!
“快走!”
本能上,认定了对方少女的出手相助,孟天笛自然对她也就疏于防范。
眼下,随着她的一扯之力,情不自禁地脚下用力一踹,霍地纵身于嵯峨乱石之间。
这一带乱石峰峰,重重相叠。
却是由上而下,蔓延了整片山峦,山势既高,弥散着雾也似的片片白云。
一脚踏进了眼前石林,本能上心情为之一松。
孟天笛知道自己这条命是保住了。
细腰丰臀的蒙面少女,显然是轻车熟路,挽着孟天笛快速的一阵闪动奔走,忽地贴
身于眼前大石,不再移动。
孟天笛忙定住了身子。
少女向他比了个手势,要他把身子低下来一些。
一方面纱掩饰了她大半娇容,却掩不住那一双黑白分明看似会说话的美丽眼睛。
白云悠悠,一朵朵静而舒徐地打二人头顶上飘过。一片既去,一片复来……其时,
整个山峦之石林,俱都在云雾的封锁之中。
何幸能置身其间,乃至躲过了眼前的杀身之难。
笛音袅袅,犹自在四侧打转,却已不复对孟天笛形成威胁,听来似已遥远。
细腰少女那一双像是会说话的眼睛,直似有无限关怀,连连地向着身旁的他瞅着。
随着她扬起的纤纤手指,拉下了脸上的一袭面纱。
“是你!”
叶灵。
恰似一往情深,叶灵神秘地向他笑着,眨着美丽的眼睛,含蓄着些许少女的娇羞,
以及更多的不易捉摸。
一霎间的惊措,使得孟天笛几欲乱了方寸,紧接着的一刻镇定,终令他想明白了是
怎么回事。
大敌当前,从权取舍。
一念之兴,他随即接受了叶灵看似纯情的好意,由不住向她微微一笑。
云儿飘飘,笛声呜咽,却不见那一双跟随着笛音起舞的鬼影。
孟天笛总算心情稍定,向她点了一下头,轻声说:“谢谢你!”
叶灵只是看着他笑,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摇摇头,表示听不见。随即背过身子,
在身上摸索着什么,转过身子来,却递给他两个小棉花球儿。
孟天笛这才明白了。
原来她耳朵里塞着棉花,怪不得不畏“天长”老怪的笛音。
当下匆匆塞好了棉球,如此一来,果然情势大见缓和。
叶灵却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向他默默地瞧着。
基本上他们彼此之间,存在着极大的矛盾,甚至于可以说,仍然还是敌人,然而情
势的发展,却又使他们彼此关怀、体贴,不期然地伸出了友谊的手!
这一霎的相处,尤其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虽然仍是陌生,却已不再相拒,从而
感觉着发自对方的温暖。
“仇恨”只能使人丑陋,“爱”却能改变一切。
便是这种高尚的气质情操,拉近了他们,一霎间在彼此心上点起了熊熊火焰。
天岸马
爱
这附近叶灵熟得很。
孟天笛跟着她左绕右绕,尽是在石隙间打转。
感觉着地势越来越高,像是往峰上升起。
孟天笛忽然觉出有异,突地站住了脚步,前行的叶灵回头看一眼,来不及作出反应
的当儿。
一条人影,自空而落,现出了前见长发怪人之一,手持金环的那人。
好快的身法。
人到手到。
随着他奇快的落势,手上金环展翅般已自打出,叶灵“呼”的一声,修地拔身就起。
却是慢了一步,金光闪处,打她左肩上划过,顿时皮开肉裂,留下了两寸来长的一道血
口子。
疼得叶灵花容骤变,落下的身子,打了一个踉跄,差一点倒了下去。
原来那双金环,属于外门十三件兵刃,名叫“乾坤圈”,除了环内的四枚倒刃极是
锐利外,外圈的一轮雪刃,更是锋快无匹,一经施展兼及封、削、劈、斩之能,堪称厉
害得紧。
眼前长发怪人,姓侯名双,连同其他三人,在天长地久门下,人称“勾魂四灵”,
一身武功,皆得自二老亲自造就,分别授以不同兵刃,极受二老所看重,乃得今日陪同,
直欲对“病龙”秦风一举而歼。
既称“勾魂四灵”,可见其行动之诡异莫测。
四个人一经搭档,配合着二老的笛音助阵,倏乎来去,简直有鬼神不测之妙。
却不意就在孟天笛疲于应付的当儿,忽然出现了这个叶灵,由于她对这里地势的熟
悉,现身搅局,同孟天笛转身进入石林,乃使得“勾魂四灵”之中其他三名尚还来不及
现身的当儿,便致无能施展。
所谓的“勾魂四灵”联手合作,功力无匹,一经分开,可就势单力薄,差远了。
是不是两个老怪物的所有手下,都已出动,在到处找寻孟天笛的下落?可就不得而
知,而眼前的这个侯双的走单却是事实。
怎么也没有料到,叶灵会伤在对方的“乾坤圈”下,对于孟天笛来说,一霎间的感
觉,真似有“切肤”之痛。
“感情”这玩艺儿确实奇妙,常常是“来无影,去无踪”,它悄悄地来了,不分时
候,不问立场,不论贵贱,更是没有理由。来了就是来了,去了就是去了,眼前二人是
什么时候“对了眼”的?那只有他们自个儿心里有数了。
或许起因于“金沙客栈”第一眼的开始——而那一刻,却正是二人彼此白刃相加,
作殊死战的一霎,而竟然彼此钟情,真正匪夷所思了。
目睹着叶灵的负伤,孟天笛一霎间为之“怵目惊心”,吓着了。
霎时间,化惊为怒。一腔仇恨陡地升起,一股脑儿地扑向了当前的侯双。
意动剑扬。
“嘶——”
像是才刚得自秦老人的“四极剑式”,姿态曼妙,出手之疾,无与伦比。
侯双的身子,在环伤叶灵的一刹那,原已飞身跃起,动作不谓不快,饶是这样,仍
然躲不过孟天笛这一闪电出手。
“噗哧——”
一道血光,爆开于侯双持环的右臂肩际。
事实上这一剑极其锋利,竟在侯双肩胛间刺了个透明窟窿。
随着孟天笛收回的剑,空中洒落下一天血雨,连带着他手上的那只金环“乾坤圈”
亦为之把持不住,“呛啷”一声脱手抛落。
惨叫一声,像是一只负伤的鹰,蜷于两丈开外,落下来的身子,虽是一样轻飘,却
像寒流下的冻鸡,一个劲儿地打着哆嗦,已是无力再次出手了。
孟天笛一剑得逞,转身打量叶灵,才自发觉她左面半个身子.都让血染透了,这一
霎倚石强忍,已是花容失色。
“你……怎么了?”
孟天笛猛地提起了她一只手,关切之情,溢于言外。
“不……要紧!”
紧紧地咬了一下牙,她随即运施右手,在伤处附近一连点了几个穴道,暂时止住了
流血。
“走……快跟我走……”
话声未已,便拉着孟天笛,循着眼前石隙,一连拐了几个个弯儿,绕向了另一侧峰。
疾疾而行,心儿筑筑。
她却又总是不时地停下脚步来,向着孟天笛报以“甜甜”微笑,“情”的升华,如
此微妙,一霎间仿佛连身上的伤也不觉着疼了。
风儿呼啸。
四周围总似有幢幢人影,鬼魑般地出没林中。此时此刻,那冷涩如同鬼哭似的笛音,
竟不复再闻。两个人拿掉了塞在耳朵眼里的棉花球儿。
叶灵回眸看着他甜甜地一笑,便“嘤”然无力地倚在了他的怀里。
孟天笛虽是一番惊骇,却无能推拒。
“唉!我这是怎么了?居然被这群猴儿给弄糊涂了……”
“怎么回事……”
她近近地瞅着他:“你猜怎么着?我竟然领着你回来了。”
“回……哪里?”
说话时,他仿佛瞧见了四周倏乎来去的幢幢人影,难道说两个老怪物的魔爪、已渗
透到了这附近?
这是个危险的讯号。如果他们二人不能尽快找到最妥善的安身之处,迟早便会为他
们发觉,那么敌众我寡,情势可就不妙。
“回到……”
搭上了前面话碴,叶灵真有她的娇媚劲儿,伸出来的一只手,无力地搭在了他肩上,
眼角流露着醉人的那种“骚”,烟视媚行地向他瞅着。
“傻子!你还不知道?我把你带回到我住的地方来了……”
天岸马
情魔孽海
孟天笛一惊之下,随即也明白了。
由眼前叶灵的“千娇百媚”忽然联想到“鸡皮鹤发”的陶妪,这个忽然的转变,可
真是太大了,叶灵的住处,自然也就是陶老婆子的住处。
想到了那日“金沙客栈”的一场拼杀,孟天笛还在心里打颤。
当时情况,设非是“病龙”秦风的及时插手,孟天笛几乎已身遭不测。
这段惨痛记忆,他应是不会忘记。
眼前叶灵的忽然提及,焉能不使他为之大吃一惊。
“瞧把你吓的!”
虽说是在伤势之中,仍是媚力不减。
美人终归是美人,不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是美的。这一霎,她真是对孟天笛无限怜
爱,轻颦浅笑,总是多情。
“不回去又怎么办?总比死在两个老怪物手里好!”她睇着他,微微眨动了一下眼
睛:“管不了这些了,我师父她不会难为你的。走吧!”
“不!”孟夭笛挣开了她的手。
兹事体大,他可要好生想想,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个人生死事小,连累了秦老人可
是罪无可逃。
叶灵瞧着他苦笑了一下,失望地道:“好吧……那我们就算要死也死在一块吧!”
孟天笛哼了一声:“为什么说这种丧气话?难道我们就非死不可?”
“不是的,我说错了!”
一霎间,她娇弱无力地倚身孟天笛肩上:“你并不会死,可我却非死不可!”
“为什么?”
孟天笛注视着她身上的伤,忽然想到了她的失血过多,由不住心里一惊。
“你不知道……”她缓缓说道:“我最近正跟师父练习一种绝门功夫,这种功夫是
不能流血的。”
孟天笛一时为之骇然:“什么功……夫?”
“这……手菩提……你可知道这门功夫?”
孟天笛呆了一呆,点了一下头,秦老人曾经向他提过,告诉她陶妪擅施这门功夫,
却没有想到叶灵正在学习这门绝功,更不想到这种功夫,竟然视“流血”为大忌。
想到了叶灵所面临的遭遇,孟天笛一时神色惨变,宛若心上插刀,作声不得。
“别害怕呀!”叶灵说:“只要你答应同我回去,我师父她就有办法救我,如果你
不愿意,我便只有死路一条了!可我不会怪你……”
未后这句话,出诸她的爱怜,听在孟天笛耳里真是心酸难抑。
瞬息之间,他乃作出了决定。
“好,我陪你回去!”
叶灵撒娇似地说:“我走不动了,你背着我吧!”
孟天笛看看她着实在弱,说了声:“行!”
便蹲下身子,叶灵娇颤颤地俯身上去。
这里石林高大,穿行其间,上半身并不会露出,自不虞为人所察,只是“天长”、
“地久”两个老怪物的魔掌既已伸到了这里,迟早无所遁形。
形势所逼,似乎只有随同叶灵返回之一途了。最重要的是她的伤。孟天笛自救救人,
便不顾其他的,毅然作出了决定。
原来“银发鬼母”陶妪自为秦老人掌势所伤,真气已涣散,若不能择地小心调养,
生命难保,是以千思百虑,才想到了“苦海子”这个人迹罕到的地方。真正是无独有偶,
作梦也不会想到,秦老人与孟天笛,竟然也来到这里。
冤家路窄,竟然会在这里碰了头,岂非天意使然?
那个陶妪亦非等闲之辈,多年修行,也深精易理,千阅万选,才选中了这处隐秘所
在。
设非是叶灵的亲自带领,孟天笛还真难以找到。
石林当前,断崖居后,斜面乱石飞涧,怪藤纠葛,一经冰雪所染,看来平增无限气
势。
陶老婆子暂时所栖身之处,便在此断岭残壁之间。
或是千百年前,此处为古战场之一,乱石残垣,不乏前人刀兵之痕。至今瞧来,益
觉无限凄凉。
一条蜿蜒冰川,蛇也似的乱石,伸展无极,盛夏之时,它也会疾流奔放。较之眼前
的干涸冰封,诚然不可同日而语。
所谓的天时地利,有时也同于人的光荣枯萎或是生死一般吧?!
在叶灵的指引之下,孟天笛以长剑拨开了垂挂的一株老藤,便踏入了这个颇称稳秘
的前人洞府。
孟天笛站住了脚步,四下打量不已。
叶灵说:“快放我下来……”
她显然心存顾忌,生怕被师父看见。
二人默默互视,叶灵报以深情的一笑,轻轻一叹说:“你不知道?这一辈子你是我
第一个碰过的男人……”说着便微微垂下了头。
孟天笛瞧着她一时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地方到了?”
叶灵才似忽然想起地瞧着他说:“往里面走!”
走了几步,孟天笛才觉出,对方的一双纤纤柔荑,竟在自己掌“握”之中,他正惊
讶彼此这段绮丽爱情,来得未免太过突然,事先毫无迹象可寻。
猛可里,一股阴风,直袭脊梁,使得他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
天岸马
虎穴
孟天笛简直来不及向叶灵打个招呼,陡地拉着她向左面一个快闪。
叶灵“啊哟”一声娇呼,被他大力拉得倒了下来。
惊惶之间,孟天笛已然闪身而出,两腋张动之间,宛如开隔飞鹰,“呼”然作响声
中,整个身子已贴向了一面石壁。
紧接着膝下微微着力一弹,凌空折了一个筋斗,已飘身于十尺开外。
设非他如此的快速躲闪,万难逃开背后致命一杖。
“呼——”
一股杖风,就在孟天笛躲闪之初,险险乎擦着他的背影落了下来。
紧接着石破天惊般地发出了一声大响,唰唰唰,爆散开一天的碎石。
这一杖雷霆万钧,尤其是自后而袭,事先没有任何兆头,原是十拿九稳的一击,却
不意孟天笛感应如此灵敏,乃于千钧一发的当儿,逃过了此一大劫。
出杖的陶妪,鸡皮鹤发,形销骨立,一双枯瘦鸟爪似的怪手,抓持着儿臂粗细、几
近丈长的一截拐杖。
透过她极具狰狞、怒焰如火的一双三角怪眼,那样子简直恨不能一口把孟天笛生吞
下去。
一杖落空,紧接着旋风似的一个打转,随着她顿抑的一个起势:
“呼一一一”
恰似乌云一片,已扑了过来。
虽说为秦老人“鱼游清波”功力所伤,但眼前的拼命一搏,看来声势极是壮大,简
直有“万夫不当”之勇。
随着她递出的杖势,霎时间化为一天杖影,一招“金鸡乱点头”,直向孟天笛全身
上下,各处要害齐发而来。
仿佛有大股凌人的巨大力道,随着她的进身之势,宛若一面无形的巨钟,霍地直向
孟天笛当头直罩下来。如此情势之下,那宛若“金鸡乱点头”的一天杖影,一霎间平添
了无限威力——陶老婆子这一式出手真个狠毒万分,直似要立取对方性命于杖下了。
孟天笛也并不含糊。
一口长剑,早已迎势而出,匹练似地闪出了一道奇光,“叮当”声响里,封住了正
面要害。
便在这时,他壮立的长躯,宛若“蛇”似地扭曲,正是日来得自秦老人炉边曼妙身
法的传授,却不意于情急之下,竟然施展了出来。
轻盈的体态,配合着“蛇”的扭曲。
如此身段,前所未见。
陶老婆子那么凌厉的一天疯魔杖影,竟然落了空,喀喀声响中,全数都点向了石壁,
爆溅出满空的碎石头碴子。
旋风般地一个打转。
呼啸声里,陶老婆子的皤皤白发,刺猬似地炸散而开,在一个奇快的凌空翻滚势子
里,飘出了丈余之外。
连惊带恐,老婆子原本就奇丑的那张瘦脸在一刹那间“鬼”样的狰狞。
“好小子,真有你的!”三角眼里一片迷离:“好身法……这一手是谁教给你的?”
想是体伤未愈,方才搏命的一击,更是耗尽了体力,话声未已,便频频地喘哮起来,
那样子像极了一只负伤的狼,却使孟天笛突然联想到秦老人,原来他们双方,都已是强
弓之未。
这番姿态终使孟天笛信心大增。
以他功力,已足能应敌,而胜之有余,又复何惧?
冷冷一笑,他向前跨进了一步。
陶妪眼睛里一阵迷惑。竟后退了一步。
也许只有她自己心里有数,眼前面对着孟大笛这样的大敌,一时之间不能取胜,后
果诚然不堪设想。
情势的转变,竟然是如此的不可捉摸,原来的“强”一下子变成了“弱”,而本来
的弱.却跃升力强——足以主宰生杀之势的那般“强”者之尊。
面对着孟天笛的超然英姿,陶老婆子显得一蹶不振。
她一连后退了三步,才以手上木杖,点着地面,支撑着摇摇欲倒的身子。
陶老婆子一霎间脸现惊惶:“你……要干什么?”
魂兮归去
说话之间,她随即运施手中木杖,在地上划了一个“星”样的图形,举杖作势,四
面指了一指,一脚跨入其内,便坐了下来。
孟天笛立时感觉出一种强烈的气势,由不住后退了一步,立刻他所看见的陶老婆子,
有了远近之分,乍看之下,仿佛是自己眼睛有些花了。俟到定睛再者,对方迷离的身影
才自固定。
只是若是举步向前,前见的异相便又忽然显出,不由心里一惊,才悟出,对方“银
发鬼母”陶妪.除了精湛诡异的武功之外,居然也曾涉猎有隐身的异术,眼前这一手障
眼法儿,便透着古怪。
他随即站定了脚步,缓缓将长剑收落鞘内。
他原来就没有出手伤害对方之意,乐得见好就收。所关心的只是一旁的叶灵。
“足下不要误会,我只是护送叶姑娘转回来,并没有别的意思……”
一旁的叶灵见状,脸色苍白,抖颤着声音,唤了一声:“姨娘……我受伤……”
她们虽有“师陡”之谊,称呼上却更见亲密,是否另有亲属之份,可就不得而知。
陶老婆子不听则已,聆听之下,一双三角怪眼里,直似要喷出了火来。
“丫头!你干的好事!还不自己死了?你还敢回来……你……”
一霎间头上皤皤白发,一如鹦鹉头上角毛,丝丝倒立起来。
手上木杖,重重地在地上一顿:“横竖都是一死,你就死了吧!”
“姨娘……”
凄惨的呼唤一声,叶灵双膝一屈,便跪了下来:“姨娘……我流血了……你要救我!
救救我……”
身子一歪,便倒了下来。
孟天笛吃了一惊,一纵而前,正要扶她起来。
“住手!”
老婆子一声暴喝,厉声斥道:“不要动她!你害她害得还不够!当真要她死么?”
孟天笛一时瞠然,无言以对。
陶妪那一双碧森森的三角怪眼,只是在地上叶灵身上频频打量:“你这个孽障,真
正是我命里的克星……”
话声一顿,转向孟天笛道:“到底怎么回事?”
“这……”孟天笛顿一顿:“她受伤了,流了不少的血。”
“谁问你这些!”老婆子火气可大了:“我是问她伤在哪里?被什么兵刃伤的?”
被她这么一叱,孟天笛心里不免有气,为了叶灵也就忍下来不好顶撞。
“伤在左臂。”
“什么兵刃?”
“像是乾坤钢圈!”
还要再说,老婆子一声喝叱道:“不要废话!听着!”
三角怪眼,狠狠向孟天笛盯着,凌厉之极,却也不得不屈就现实,带着些无可奈何
的神情。
“孟天笛,你的功夫不赖,应该练过气吧!”
“不错,练过。”
“是阳?是阴?还是阴阳混合?”
“都练过……”
“好,”老婆子说:“听着,先用阴气,锁住她左右气路!”
孟天笛应了一声,立时运功,一掌按向叶灵身后“志堂”穴道,以阴力直贯向对方
身上,依言注向对方一双“气路”穴门。一时间,叶灵身上已布满了这类气机。
陶妪“哼”了一声,脸色稍见平和道:“再用阳罡之气,直贯而入,上挺‘百汇’
下注‘涌泉’,来回七次,便可收回。”
孟天笛依言而行,掌势方一收回,叶灵已倏地直身坐起。
“不要动!”陶妪的一双三角眼,转向孟天笛,点点头道:“想不到你功力如此精
纯,怪不得秦老头会如此倚重,少你不得了。”
话声微顿,才向叶灵冷冷说道:“你身上可带有‘药丸’?”
叶灵点点头,喜悦地道:“有。”
“吃药十粒!”陶妪冷冷地说:“闭目再调息片刻,便无妨了!”
叶灵由身上取出丹药,依言服下十粒,不俟闭目调息,已觉出全身气血通畅。
她却不敢违背师父之意,强忍着性子,闭目调息。
一霎间,小洞里显现出前所未见的宁静。
陶老婆子脸上神色,却不安宁,一双三角怪眼不住地向着洞门频频顾盼,神色颇不
自在,像是有所牵挂。
短暂的调息之后,叶灵已精力恢复。
向着孟天苗一笑,便姗姗站起。
“你觉着怎么样了?”
陶妪一双三角眼,冷森森地向她望着。
“好了……一点事也没有了!”叶灵笑得像一朵花:“谢谢你,姨娘!”
“哼……”陶妪一连冷笑了两声:“先不要高兴得太早,丫头,只为你多管闲事,
我们大祸临门了!”
叶灵呆了一呆,转向孟天笛看了一眼,下意识里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孟天笛自然会意。忽然惊觉到自己的确应该告辞,不由神色一振。
“我该走了!”
向对方师徒抱拳施了一礼,转身待去的当儿,陶老婆子却出声唤住了他。
“慢着!”她冷冷说:“现在才走,太晚了。”
话声未已,耳边已传过来一些声音。
在一片风吹落雪的沙沙声响里,叠落着一行人的脚步声,这一霎听在耳朵里,尤其
惊心动魄。
“啊——”
叶灵吓了一跳,惊慌地向孟天笛看着:“不好……他们来了!”
孟天笛神色一凝,长眉微挑道:“这不关你们的事,找出去……”
“你还是稍安勿躁的好!”
陶妪脸上渗着阴森森的冷笑:“出去只有死路一条。小伙子,”她徐徐地说道:
“你现在才说不关我们的事,太晚了,你知道外面有几个人?”
“几个?”
这句话却是叶灵说的。
陶妪哼了一声,漠漠地道:“他们已大举出动,很可能两个老怪物都来了。”
孟天笛呆了一呆,昂然道:“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坐以侍毙。”
陶妪冷涩地笑了一笑:“坐以待毙……赫赫……看样子你是不知道这两个老怪物的
厉害。秦风这个老不死的。什么人招惹不了,单单招惹了他们?他自己死了活该,却把
我门大家的命都赔了进去……”
说到这里,她忽然长长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就看你们的造化吧,孟天笛。”忽然她目光一凌:“我把这个丫头交给你了,死
了也就不说了,要是你们侥幸逃过了这场劫难,还活着,你可要好好待她。”
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老太婆忽然说出了这句话。不只孟天笛为之一愣,叶灵也呆
住了。
“姨娘……”
“不要多说!”陶老婆子伸手向后面指了一指:“你们走吧。由这边出去。”
“姨娘你呢?”
“你门先走。我随后就到……”
忽然她扬杖站起,喝叱道:“快走!”
曲径通幽。
山洞里别有乾坤,却有一条岔道,通向侧翼。
叶灵在前,孟天笛在后,一路疾行,脚上起伏,尽是高低不一的大小乱石。
眼前一片黝黑。
到是前道出口的那一线天光,勉强使二人可以彼此招呼,却是所见朦胧,阴森森的
煞是怕人。
走了一程,叶灵忽然站住。
孟天笛赶上一步:“怎么了?”
“我好怕。”忽然她抓住了孟天笛的手:“我好像看见了姨娘……她……全身是血……
哎呀……姨娘她……”
话声刚止,即闻得身后传过来一声凄厉的长啸,乍听下,令人毛骨悚然。
却有一道阴森森的鬼火磷光,自身后升起,配合着那一声凄厉长啸,电闪星驰般打
二人头上掠过,一闪而过,留下了满洞余音,久久不散。
便是孟天笛素来胆大之人,耳听目睹之下,亦不禁为之神色骤变,一时冷汗淋漓。
叶灵更像是丢了魂魄那般的无力。
忽然,就像是悟出了什么,哭叫了一声“姨娘”,紧跟着那道鬼火,快步而追。
却是刚跑了几步,终是脚下无力,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便倒了下去。
天岸马
血路
一片刀光,闪自道前左翼。
孟天笛挥剑以迎。
“呛啷”刀剑声里,爆射出几点火星。
也是这金铁交鸣声音,使得叶灵猝然自昏迷中醒转,紧接着孟天笛的一只有力的手,
已把她由地上拉起。
情势的发展,不容她柔肠寸断。
接下来的一片刀声,上奔她左面前胸。
无情的战局,便在此一霎间,无情展开。
这一剑,恰似劈开了黑暗的阴森。
那个人惨叫一声,倒于血泊中,再也爬不起来了!
收剑,回身。
“唰——”转了个半圆圈子。
这个弧度,正好迎着了另一面的敌人。
孟天笛眼明手快,随着他猝然扬起的剑势,只是一股劲道——前进的劲道。
噗哧!热血飞溅里,扎进了对方的前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叶灵的“柳叶短剑”,在一式翩翩飞花的势子里,刺进了侧面敌
人右肋,直到对方直直地倒了下去……
这些敌人埋伏在这里,已有些时候,却不曾料到,孟天笛、叶灵这双煞星,如此厉
害,举手之间,已打发他们去了西天。
必死不死!
人到被认为“非死不可”的绝境之时,常常有出乎意外的奇怪能力。
便是这出乎意外的奇怪能力,使他二人,连杀三人,冲破万难,来到洞外。
身后还有追兵。
洞外却已是海阔天空。
这一带叶灵十分熟悉,七八个打转之后,立身于一株矮阔的雪松之下。
却只见一双大鹰,悠悠在空中打转。
孟天笛慨叹一声道:“倒是忘了这一双扁毛畜生,却不要让它们看见才好。”
叶灵脸上泪痕不干,苦笑着摇了一下头。
那一声凄厉的长啸,以及瞬发即隐的碧绿鬼火,是否意味着陶妪已经死了?
想到了传说中的人去魂散,以之印证于今日,师父她老人家便是真的死了……
想到了多年追随养育之恩,一朝诀别,人天永离,怎不为之泣血心碎?
而面前的这个人——孟天笛,像是戏剧般的,忽然却变成了自己今生唯一所依靠的
人了。
莫名其妙!不可思议的一个转变啊!
万念之中,虽说眼前危机四伏,叶灵犹不免斜过眼来望着孟天笛打量不已。
悲喜交集,心里像倒了五味瓶儿一般,真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
想着,想着,簌簌泪水又淌了出来。
却是化泪为笑,轻轻地向孟天笛点头道:“我们走吧!”
要去秦老人住处,叶灵最清楚不过。
为了躲避天上一双飞鹰,四周的众敌环伺,两个人不得不格外小心。
奇怪的是,除了当空的一双鹰隼时向地面搜索之外,四下里一扫先时的凌厉,竟不
见一个人影,“天长”、“地久”两个老怪物都到哪里去了?
心里挂念着“病龙”秦风,孟天笛恨不能肋下生翅,立刻赶到所居住的山洞,便把
握着这一霎的片刻安宁,连连前行。
双方距离不远,在叶灵带领之下,绕过了一嵯嗟峨嶙石,隔着当前的一排雪松,便
看见了秦老人所居住的山崖。
叶灵站住脚步,往前面指了一下:“那里就是了!”
她忽然显得有些怯生,犹豫地说道:“我也要进去吗?你……”
孟天笛看着他,想了一想。
实在是荒唐,几天以前,双方还是白刃相加的敌人,一霎间却变成了形影相随的恋
人,情势的发展,更不知未来如何?
真正不可思议。
事情的微妙,更在于陶妪临死之前的那一瞬间,便只是草草的一句话,就把对方交
给了自己。她——孤伶伶的一个少女,又将何所去从?
莫非自己与她今后便自此结为连理……岂非决定得太快了一些?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在眼前性命攸关的迫切时刻却无法多想。
四只眼睛,默默地对看着,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说时叶灵缓缓地垂下了头,一双大眼睛,瞧着翘起来的一只脚尖,神色忽然为之黯
然下来。
“不要为我发愁……”苦笑了一下,她缓缓抬起了头,向孟天笛望着:“我师父刚
才一时情急,说的那些话,是当不得真的,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我走了。”
倏地转过身子来,却为孟天笛一只结实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臂。
“你……”
叶灵倏地回过身子来,所接触到的,是对方那一双热情的眼睛,一时娇艳现羞,便
默默地垂下头来。
又过了一会儿……
孟天笛才缓缓松开了那双紧紧抓住她的手。
“他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用不着怕,我们走吧。”
天岸马
夺命双笛
碧森森的火光,给眼前山洞带来了无尽迷离、凄凉。
特别是秦老人槁木死灰的形容,火光固不曾为他带来一些儿生气,看起来更形萎靡
不堪。
倒是那一双深深陷在眶子里的眸子,在火光的映衬里,深邃而明亮,显示着他智慧
的卓越、尖锐。
“你师父死了么?”随即点了一下头:“死了的好,免得像我一样,活着受罪!”
叶灵只是静静地听着,一霎间,她脑子里空空如也,仿佛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想,是的,即使秦老人对已死的陶妪,加以无情的咒诅,甚而辱骂,也难能再引起她的
愤怒。
感到的,只有一个人对她重要。
舍却“孟天笛”之外,那些活着的或是已经死了的,都不再对她构成威胁。
眼前的秦老人怎么说,她怎么听就是了。
“姑娘,”秦老人喃喃说:“我对令师陶老婆子,其实早就没有怀恨!现在听见她
去了,心里只是觉得有点难过,人都是要去的……谁知道呢……我们越是对未来充满了
恐惧,那种恐惧便越是压迫着我们……”
“所以说……”他的眼睛转到了孟天笛,一霎间,脸上现出了无比慈宁:“这便是
为什么我半生以来,锲而不舍地一直去追寻那个永恒,原因便在于此了。否则的话,人
活着又为了什么?”
孟天笛忽然发觉到,他身上换了一件新衣裳——那是种杏黄色,宛若老僧身上的袈
裟一样宽大的衣裳。
这件杏黄色的长衣,一经孟天笛发现,立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因为这袭衣上的一些奇怪图案,一经着眼,怵目惊心。
长衣正面,一个人跪地行刑,操刀的刽子手,手起刀落,砍下了那人的一颗头颅。
大片血光,冲天直起,血光里却有个小人儿,化作蛇样的一圈旋光,在那些类如云
状的五彩图案里飞呀飞呀……
奇怪的老人,他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形诡异,令人莫测高深,而不能理解了。
一阵婉转的笛音,划破了眼前的静寂。
陡然间送进了各人的耳鼓,此时此刻,乍然入耳,真有惊心动魄之势。
孟天笛一惊说:“他们来了!”
“早就来了!”
秦老人黯然笑道:“你们前脚一进门,他们随后也就到了。”
“这么说……”
“是你们带他们来的……”秦老人不在意地微微一笑:“也无所谓了,这一切,原
是在我意料之中……是时候了,该来的总是要来,该去的终归要去,这也许便是冥冥中
的天意吧!”
说话的当儿,另有一道笛音突地响起,一经升起,瞬即与前发笛音会合,取得一致。
孟天笛方自心里一动,待将取出棉球使用,秦老人摇头说:“没有用的。”
他随即说:“这是天长地久两个老怪物的夺命双笛,一经合奏,无坚不摧,想要不
听,也是不行。”
叶灵霍地站起来,跑向洞口张望了一下,又回来道:“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在
哪里?”
话声未落,只觉着身上一阵寒冷,由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只听得秦老人一声冷笑,
斥道:“不可妄劝,还不盘膝坐好!”
叶灵吓了一跳,才识得厉害,忙即就地盘坐,眼观鼻、鼻观心,才勉强镇定下来。
天岸马
兵解大法
孟天笛因有前此经验,不俟秦老人警告,先自凝神屏息,心神既定,耳畔笛音顿时
显得势微。
秦老人微微一笑,向他点了一下头道:“很好!短短几天,你已精通不少,诚乃大
将之才,这才不辜负我对你的一番希望。”
忽然他为之喟叹一声,目向洞顶道:“皇天不负,看来我秦风死中有生,终有后望
了……”
一霎间,那一双深隐目眶的眼睛,竟是聚满了泪水,点点滴滴洒落胸怀……
孟天笛心神既凝,倒也无闻耳边上笛音的渐有所变。这几日他已从秦老人习得无上
心术,真有一日千里之势。
刻下笛音一经会合,为空九转,已是渐趋疾烈,他却仍能收定如恒,终不为其所乘,
看在秦老人眼里,一时大感欣慰。
火光明灭,在笛音催使之下,显现着前所未有的凄惨。算计着已到了重要时刻,秦
老人乃侃侃说道:“你仔细听着,不可遗漏一字。”
孟天笛惊得一惊,却不得不强自镇定。
聆听之下,一言不发,直向秦老人看着。
秦老人慨叹一声:“我名秦天保,秦风乃是后来的化名。甲辰年七月初七,癸亥时
生。你可记下了?”
孟天笛怔了一怔,点头应了一声。
秦老人听他依样念了一遍,才点头道了声“好”,即由身上取出一纸旧绢,抖手飘
掷过来。
“若是忘记,这条素绢上俱有记载,却要贴身藏好,不可遗失。”
话声方坠,那片薄绢,已飘落孟天笛膝部。
孟天笛心里一万个好奇,但不容出言相询,时间紧迫,只好依言行事。
接过了素绢一方,打开来看看,上面八卦五行,秦老人的大名生肖、八字,俱在其
上,有些细小的素描花纹,尽是汉唐盛世的“飞天”图案。
感觉着时间的紧迫,他已无复多疑,便叠好,依言放入中衣内层,贴身收好。
秦老人点点头说:“我原以为可以因你杀出重围,再作几日之聚,却不意事发突然,
因应时变,便只得提前在这里解决一切了……”
说时右手牵动长衣,却在坐处左右,现出了两样物件,却是一口钢刀,一个小口陶
瓮。
刀式平常,那陶瓮更像是散置荒山野岭,盛装死人骨灰的物件,只是小得多,不过
拳头般大小,黑黝黝毫不起眼。
孟天笛再经辨认,才觉出这两样东西,原来一直为老人随身所携带,却不知置之何
用。
像是无穷感慨,他拿起了那口带有皮鞘的刀,缓缓抽开来!
刀式笨拙,分量不轻。
或许是长年未经打磨,已有斑斑锈痕,然而看上去仍似极为锋利。
这口刀一刹那间,带给秦老人太多的感触,忍不住两行泪水夺眶而出,洒了满脸都
是。
“你怎么了?”
孟天笛似乎突然兴起了一阵奇异的感觉,仿佛是什么不祥的兆头……
秦老人坐着苦笑了一下,抬起了手,用肥大的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擦了一擦。
他冷冷地说:“你知道吧?六十年以前,当我还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曾用此刀,
结束了一个人的性命……”
孟天笛心里一动,却是忍住不发。
秦老人苦笑道:“你可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谁?”
“他是我父亲!”
“啊!”一霎间,孟天笛眼睛里奇光迸射:“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助他的魂魄不死,转为来世的再造之机……”秦老人缓缓说:“对于我们修道
修仙的人来说,这种自我了断的手法叫作‘兵解大法’。”
“兵解……”
“嗯!”秦老人默默点了一下头:“对于一个修真习道的人来说,这也是一种无可
奈何的悲哀,说明了今生的无望,只好寄望于来世……但是较诸一般寻常的死,即所谓
的‘形神俱灭’,却又大大不同,险多了!”
话声未已,只听得一旁默坐的叶灵,发出了凄惨的一声尖叫。
这声尖叫,正由于混杂着极其凄涩幽杂的笛音,乍然入耳,真有毛发悚然之势。
孟天笛由不住吓了一跳!
天岸马
断肠泣血
只是叶灵虽仍是盘膝坐地,其时长发披散,面色惨变,显然频遭巨变。
随着那一声凄厉惨叫之后,她整个身子更像似遭遇到某种外力的入侵,已是失去自
制,剧烈颤抖不已。
孟天笛立刻明白了。
笛音!
不用说,叶灵这一霎所以如此,全系“天长”、“地久”联手双奏的断肠笛音所使
然。
事实上孟天笛之所以幸免,固然由于定力远较叶灵为坚,另一原因却在于对秦老人
的凝神专注。
这一霎,一经转念,乃觉出空中笛音之凄厉断肠,已至有迫人耳鼓,不忍卒闻之势,
一经入耳,顿时心旌摇荡,一霎间六神俱摇,眼看着难以自己。
却于此要命关头,耳听着秦老人大发咆哮地吼出了一个怪异音符——“哒”字。
有似冰露着体,当头棒喝。
孟天苗心头一震,乃得再一次宁静下来,却已是大汗淋漓。
再见叶灵,其势亦略似少缓,却仍在剧烈颤抖之中。
秦老人凄凉地由鼻子里发出了一声长哼。
“孩子,暂时只能如此,逃过此幼,大家有救,否则玉石俱焚,先不要管她了……
记住,关系重大,切切不可乱了阵脚……”
眼前形势越见紧迫,他已不能多作说明,却也不能过于草率其词。
他更知道,天长地久的断肠笛音,正是用攻心,瓦解己方意志的先头“尖兵”之战,
一俟笛音结束,便大举攻入。
彼时,更凄厉惨烈的“白刃”之争,便自展开。
秦老人之所要把握,之所能把握,便在于笛音结束之前的片刻之间。
焉能不速速行事?!
“记住!”秦老人目光凌厉地向孟天笛直视着:“眼前我要你做的,正是六十年前,
我父亲要我所做的一般无二——对我行此‘兵解’大法!”
孟天笛倏地睁大了眼睛,由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不要害怕,”秦老人说:“你一定能做到的,你也一定要做到……要不然……我
便魂兮无主,同陶老婆子一样,化作厉鬼飘荡流离,最终消于无形,便是真正一事无成,
枉度此生了。”
他的凄惨,一霎间,化为信心,激励着孟天笛,终使他无能推却。
一旁的叶灵,更似百般无助,在在都等待着他的拯救,一切的一切,都促使着他不
能消极。
他终于点头答应下来。
右手持刀。
左手持瓮。
火光明灭,冷焰袭人。
那个小小的陶瓮,竟是为了收取秦老人魂魄所用,这时拿在孟天笛手里,似有万斤。
小小陶器,画满了各式符咒,揭开盖子,里面黑黝黝似有阴风迂回,便是秦老人魂
魄之将所栖息之处。
秦老人更传授了他一套“七字真诀”,举凡挥刀、开罐、收魂,都有一定规矩,切
切不可乱了方寸。反之,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矣。
天岸马
陶罐收魂
交代了惊心动魄的“兵解”、“收魂”一系列法事,便是眼前要紧的“执刑”时分。
以秦老人之坚定沉着,面临着当前“生死”时刻,亦不禁有些感伤。
他凄惨的眼神,无比眷恋地向孟天笛望着。
“这魂罐,你要好好为我收着,直到有一天你道成之日,或是有缘地遇合,你便会
知道,如何处置,这里我也就不再多说了。”
说到了仙缘遇合,有一句要紧的话,如鱼鲠在喉,秦老人定是非说不可:“半生以
来,我所要追寻的一个异人,你要牢牢记住,他的俗家名字是……周天麟!”
“周天麟”三字入耳,孟天笛几乎呆住了,继之心里一阵狂喜!
“原来是他?!”
叶灵再一次发出了尖厉的惨叫,一时状若疯狂地跃身而起。
笛音忽止。
便在这一霎,孟天笛挥出了手上的钢刀。
刀光一现,劈中秦老人赤露的颈项。
这一刀有分寸。
随着他拉开的刀式,圆圆地划出一圈刀光——秦老人项上那一颗人头,西瓜似地滚
落下来,不偏不倚,恰似在那一圈闪亮的刀光之中。
“哧!”
大股血箭,真像是正月里玩放的花炮那般,足足喷起来丈许高下,哗啦啦溅发出满
天的血雨。
却有一团青蒙蒙的光华,蓦地破血而出,一发如矢,直向洞外驰出。
怪在青光包裹之中,一人不及方寸,形貌一如秦老人,维妙维肖,正是秦老人穷半
生炼魂之功,所炼就的一点“元神”。
这一霎间,元神奇快如箭,眼看着已将消逝洞外。
千钩一发之际,孟天笛口颂真言,依照老人生前嘱咐,手上陶罐开合之间,就空一
晃,“嗖”的一声,已将老人化作青光的元神收落罐内。
情势之快,不及交睫。
随着孟天笛收起陶罐的同时,正为秦老人无头尸身倒下的一瞬。
一切配合,恰当其时。
尽管如此,孟天笛触目惊心之下,亦不禁吓了个魂飞魄散。
便在这一霎,洞外传过来阴森森的一声冷笑:“秦老儿,你纳命来!”
话声方止,疾风如矢,“嗖嗖嗖”三条人影呈“品”字形。长射直入。
身法之快,无异鬼魑,一起即落,现出了一老二少三个人来。
大功告成的一霎,孟天笛第一个所想到的便是叶灵。
可怜的叶灵,其时已奄奄一息。
情势发展之快,惊心动魄。
盂天笛闪电般来到叶灵身前的一霎,正是对方一老二少三人闯进的同时。
其时叶灵显然已为笛音所慑,全身上下像抽了筋一般的无力,整个瘫了下来。
孟天笛大喝了一声:“起来!”
就势拔出了长剑,指向当前三人。
来者三人,正是对方主力所在。
当前老人,皓发银髯,生就一颗三角形的怪头,一身银色长衣,闪亮而有光泽,却
非一般丝质品柔细,看上去极具韧性,正是传说中的“天蚕织绵”。
自然,使孟天笛怵目而惊的,并非是这一袭“天蚕织绵”的长衣,却是裹在这一袭
长衣之内的一条“独腿”。
只有一条腿。
一条右腿。
那么,应无疑问,来人便是传说中两个老怪物之一的“地久”了。
天岸马
斩鹰折翅
休道他一条独腿。
眼前这般立架,却像是打进地里的一根钢柱,看上去纹丝不动,衬以修长瘦躯,真
有“一柱擎天”之势。
却在这个怪老人手里,持有一根半长不短的手杖,看上去非金非玉,尤具弹韧之力,
便是传说中两个老怪物仗以成名的独门兵刃“天蚕杖”了。
紧随在“地久”身侧左右的一双少年,也同主人一般怪样。
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各人一口“孤形”长剑,抱持胸前,却同主人一般,穿着
“天蚕织绵”的长衣,腰上系着鼓膨膨的一个革囊,白脸人浓眉细眼,黑脸人狼齿翻鼻,
唇红如血。貌相虽有不同却是一样的瘦削,十分狰狞。
一老二少三个人的忽然闯入,势若迅雷,一发如电,带进了满洞的狂风,却是一发
而止,动静如一。
只看眼前这一式起落,即知来人之非常身手,显然大非易与之辈。
孟天笛一声暴喝,随着他掌势的一式力拍,叶灵乃由昏沉中蓦地醒转。
却是那般的茬弱无力,几经挣扎,才抖颤颤地站了起来。眼前的一切把她吓呆了。
比她更吃惊的,却是那个刚现身的“地久”,似乎在进入之初,他即为眼前的一片
血腥所诧异——这一霎目睹着秦老人倒于血泊的尸身,以及那一颗滚落地上的“六魁阳
首”,不用说为之大大吃了一惊。
秦风已死?
像是一阵风般地掠身而起,飘落于秦老人尸身当前。
一霎间,极其诧异,一双细长的三角怪眼里,凶光四射,简直要喷出火来。
他死了!
值此同时,身边的一双瘦长少年,也已双双掠身而近。其中之一,那个白脸少年,
陡地弯下身子,一把抓起秦老人地上人头,转身示向“地久”。
“地久”神色一变,点头道:“不错,就是他。”
便在这一霎,孟天笛倏地挥出了手上长剑。
长剑如虹,爆射出匹练般的一道银光,直迫向当前的白脸少年。
孟天笛怒发如狂,这一剑汇集了全身功力,不啻有惊天动地之势。
眼前各人正震惊于秦老人之死,孟天笛这一剑诚所谓“攻其不备”,以“地久”之
缜密阴沉,亦难能兼及。
白脸少年,首当其冲,孤形剑抡出一半,即吃孟天笛剑光挥中左臂,血光飞溅里,
那一只持有秦老人首级的左手及半面肩骨,一道斩落下来。
有如狂风一阵。
盂天笛叶灵各挥长剑,其势若狂,已自双双脱身而出。
一脚跨出洞外。
直觉得天光刺眼。
叶灵其时仍然十分虚弱,但人到生死相关的要命关头,常常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支持。
虽说这样,瞧在孟天笛眼里,却是无限同情怜惜。
“叶姑娘,你忍着点儿,出去就好了!”
话声方出,迫不及待地一把抓住她的右腕,施展轻功“一丈云”身法,腾身直起,
向着侧面岭陌间纵身而出。
身势方落,耳边上响起了刺耳的一声尖鸣,一双飞鹰流星天坠般已临当头,喙爪齐
施,直向二人凌空猛袭而来。
孟天笛反手一剑,划出了大片剑光。
这一剑菁华内聚,显非寻常。对于空中一双扁毛畜生,他实已吃足了苦头,眼前一
剑,纯以“剑气”相催,实不可等闲视之。
银光绕处,其中之一,首当其冲,腾身未已,已吃剑光劈中,“呱”的一声,一只
左翅,竟为之连根劈落,红血雪羽,溅飞满空。
这只向为主人所疼爱、惯以侮人逞恶的硕大厉禽,就此一命归天,鸣声未已,箭矢
也似地向着深深涧谷栽落下去。
另外一只,虽未吃“剑气”直接命中,尾部却为剑芒扫了一下,断了几根尾翎,自
是饱受了虚惊,长鸣一声,便束翅而回,翩翩落栖于当前巨松之下。
有人严阵以待。
仍然是一老二少。
乍然一见之下,以为是先时入洞的老少三人,细认之下,才知略有差异。
关键之处,乃在于对方老人“时欲微笑”的一张瘦脸,以及长衣掩饰之下的一只独
腿——
—只左腿。
孟天笛一念及此,慌不迭拉着叶灵转过身子。
人影翻飞。
眼前又多了老少三人。
显然是“地久”入而复出。
孟天笛冷笑一声,向着背后的叶灵说:“要死我们死在一块,你挺着点儿!抱紧了!”
不知何时,叶灵已俯身盂天笛背上,却把一只柔弱的手腕,攀向孟天笛结实的肩头。
情势的演变,山雨欲来,已到了“生死存亡”紧要关头。
“天长”、“地久”两个老怪物,东西各踞,四弟子分立四方。
由于四弟子中,手持乾坤双圈的侯双,以及另一名白脸少年的双双负伤,且又伤势
极重,致使对方一个极厉害的“勾魂四灵”阵势,不能预期从容施展。
但这一切,都不及秦老人的自了身死,使得二老感觉震撼,而至深深遗憾。
愤怒的矛头,指向了当前的孟天笛二人,再不容他二人有所施展。
天马行空
当前的银衣老人,皮笑肉不笑地喃喃说道:“秦老头的那点鬼把戏,岂能瞒得了我
们?哼哼,难为他想出了这个主意,以‘兵解大法’留住了残魂一缕,以期来日的转世
为人!”
说着他发出了一阵子阴森冷笑,那声音真比哭还要难听。
“不用说,装有秦老头炼魂的那个法器,在你身上吧!”
怪笑了一声,身影突晃,宛若轻风一缕,己到了孟天笛身前。双方相距,不过丈许
之间。
却在此同时,身后风紧,另一个老人“地久”鬼魅般地已现身背后。
二人动作一致,来去如电,却似飞花落叶般的轻巧,落地无声。
孟天笛感觉出身侧前后,为一种沉实的力道所箝制,力道之强,前所未见。
他力持镇定,故作不惊,倒也悠悠难量。
天长老人哼了一声,徐徐点了一下那颗三角形的怪头说:“小小年纪,倒也难为了
你,小伙子,我们来讨个商量吧!秦老头临死之前,可交给了你一件什么东西?”
孟天笛冷笑不言。
“这样吧!”天长老人冷森森地笑道:“那样东西其实对你是一点用也没有,弄不
好还要身受其害,只要你把它和秦老人的‘元神’一起交出来,我就放你们两人一条活
路,要不然……小伙子你是聪明人,结果怎么样,你自己应该心里明白。”
孟天笛心里一动,忖思着秦老人生前所言非虚,对方两个老怪物之所以千般逼迫,
果然志在那一册“七宝金禅”。
摇了一下头,他仍是一言不发。
“这样你便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话音未已,身后的“地久”已陡地切身而入,长袖猎猎声中,一只左手已凌然作势
拍落直下。
白云一片,彩蝶翻飞。
喻之为“地久”眼前的一掌,当作如是之观。
孟天笛顿时觉出,全身上下,连同背后的叶灵,俱在对方那一掌势控制之中。
更厉害的却在于当面老人手上的那一根银色短杖——“天蚕杖”。
随着“天长”老人的一式前指之势,手上短杖,蓦地暴长如虹,尖风一缕直向着孟
天笛咽喉要害刺扎而来。
两般出手,势若狂风。
孟天笛身形疾转,来不及递出长剑的当儿,右面肩头,已吃地久幻为蝶影的掌式擦
落而过,一片肩衣,生生为之扯落下来。
所幸他扬起的剑势,架住了正面而来的“天蚕”银杖——却不知对方杖势奇特,变
化万千,微妙之处更在于杖质的坚韧弹性,收放自如。
眼前一式交接,竟似丝毫不着力道。
只觉着手上一软,孟天笛这一剑直似砍了个空,随着对方杖势的一收,有若银蛇打
转,一口长剑,已为对方化为绕指柔的杖紧紧缠住。
“呛啷”声响中,长剑已脱手飞出。
便在这一霎,孟天笛身势旋风似地转了出去,险险乎落身于寻丈之外。
“乱蚕飞丝”。
陡然间,他记起了秦老人生前一再告诫自己的这个名字。却因为背后的叶灵,行动
有了牵挂,竟在对方甫一出手的当儿,便败下了来。
眼前长剑失手,便只有死路一条。
两个老怪物,一式得手,更不再手下留情,长笑声中,双双已欺身面前。
却听斜刺里传过来一声叹息,陡然止住了二人前进的脚步。
“黄云、黄飞,你二人到底还要为恶几时?还不够么?”
天长、地久聆听之下,登时为之一惊,瞠目而立。
一片斜阳,洒落眼前乱石之间。
不知何时,那里却多出一个人来。
一身杏黄色的单薄长衣,覆裹着来人玉树临风的修长身躯。长发中分,既黑又柔,
映衬着来人那一张白皙俊秀十分书卷气的脸,即使一望之下,也令人禁不住频生出几许
斯文雅意。
“天长”、“地久”那么禀性狂傲、目无余子的个性,吃对方目光一摄,禁不住为
之一怔,双双腾身而起,落身丈许之外。
只为着“黄云”、“黄飞”这个称呼,除二老本人之外,江湖中再没有第二个人知
道来者何人,竟在彼此一照面的当儿,直口道出。
只此一端,便使得两个老怪物赫然一惊,为之心惊胆战。
“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你家老祖宗姓名?”
话声未已,只听得“叭”的一声脆响,说话的“地久”脸上已着了一掌。
这一掌劲猛力足,无中生有,简直不知从何而来,以“地久”那般功力,竟然吃受
不住,打得一个踉跄,差一点倒了下来。
一旁的“天长”目睹之下,怪啸一声,蓦地腾身而起,“天蚕杖”挥落之下,化成
了一天杖影,随着他落下的身势,直向黄衣人当头罩落而来。
正是此老最称拿手的绝招——“乱蚕飞丝。”
但这一次他可是遇见了厉害的敌手。
随着黄衣人轻轻抬起的右手,不过是那么比划了一下,天长老怪那般猛烈的势子,
便似撞在了一堵山崖上那般,砰然作响声中,足足弹出了丈许之外,摔落地上,动弹不
得。
“地久”目睹之下,待将作势扑前,却只觉眼前电光一闪,一道青色光华,起自对
方指尖,只觉着身上一冷,宛若冰露着体,打了一个冷噤。一头散发长须,已吃对方呼
啸来去的一脉青光,剃了个干净。
便是再糊涂的人也明白了。
剑仙!
一念及此,两个老怪物直吓得面无人色,石头人一般地怔在了当场,动弹不得。
现场几个少年,目睹之下,更像是鬼魂附体那般地战栗不已,哪里还敢移动!
至此,黄衣人——周天麟,再不向他等看一眼,长衣飘飘地转向侧面一双少年男女。
孟天笛、叶灵显然已为对方的神乎其技吓呆了。
“是周先生……”
说了这一句,孟天笛深深地吁出了一口长气。
“这就是了!”
周天麟和蔼的目光,缓缓由二人脸上扫过,一面颔首微笑。
“这才是历尽尘劫,百苦回甘,往者已矣,且随我终南小干山去吧!”
大袖挥处,一片霞光卷过,转瞬间三人已置青冥,再一闪,便自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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