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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瑞安神州奇侠系列
幽冥血河车 之 逍遥游
第一章剑是好剑·雪是白雪·血血红
他醒来的时栗,整个世界,都是颠倒的。
风,仍吹 ,雪,仍飘 ,大地,仍皑白 ┅┅
可是天在下地在上,雪在腰下飞飘、追落;风就在茫冥的夜空吹袭,可是天空,
却在脚下的。
难道这世界的一切,都已颠倒了吗?┅┅
方歌吟不知道。天地冰寒,他体内却燥热无比,喉头一甜,呛出了一些血。
—— 他最後与那高大的金衣僧人对掌,只对了一掌,掌力已震伤了他的内脏。
随後他又看见,辉煌巍峨,又古意非凡的一座古刹。倒悬的古刹。
——飞檐在下後石阶在半空,屋顶在下,门槛在半天的寺庙。
┅┅雪在夜空里飘,夜空在脚下!风在鞋尖上吹,树梢在足下┅┅
显然他是被倒吊在树上。
方歌吟这才从蒙 、模糊又彷佛的视觉中惊起∶他还活 !他试运力道,想藉
绑在足踝绳子之力,挺起身子,翻身上树,可是这又发觉无处 力,暗自运气,又
得悉「气海穴」被封。
——他原来是被封了穴道,被倒悬在一棵大树的丫上。
这树看来也有千百年的历史了。还有一座汉阙。就在柏树附近,借雪光一映,
隐约有两个倒看的力若万钧的刻字∶天止。
——天至此止,人呢?┅┅
方歌吟不禁想到自己稍纵即逝的生命,雪花轻轻落在他脸颊上,雪慢慢融化了,
化作两行清泪,倒向他双眸流去。
他觉得他生命即将过去。「三十五天後,随时发作可能致死,且绝无药可救!」
他已过了三十五天了,是随时便死的人了。这一刻死,还是下一刻?┅┅
然而这一刻,他想起轻衣曼妙的桑小娥,独步天下的宋自雪,敬慕仰止的宋雪
宜,纵横万里的桑书云┅┅
——他情愿此刻就死。
——可惜又心愿未了。
他想 想 ,雪落 落 ┅┅忽然,极静的古刹,一声纵喝,跟 几声兵器交
击,又几声吆喝接 火光冲天。
有七处同时起火,转眼增至十八道。本来一处叱喝声,但而今交手处至少有十
二方。
——火光映红了方歌吟的脸。
——来的是谁?是什麽人来?
他还没死。虽然每时每刻每秒,都有可能死去。这是少林寺,究竟是何方神圣,
有这天大的胆子,敢夜闯少林!
——他做梦都想不到来人是为了救他的。
□□□
只听一个女音吆喝道;「在这里了!」声音极为熟悉。
及「兵兵乓乓」几千兵刃相交,「刷刷」两柄飞刀,寒光一闪,竟贴方歌吟脸
颊飞过。方歌吟本一心待死,但方才险被飞刀所射杀,不禁也惊出冷汗,有些啼笑
皆非。只听那女音慌惶道∶「失手,对不住。」
又「兵呤乓乓」打了起来。方歌吟再听声音,心道好熟,失声叫:「叶三娘!」
「嗖」地又一柄飞刀,在黑暗与雪光中一闪,直打了过来,「刷」地射断了方
歌吟倒吊的绳子,「仆」地方歌吟倒栽在雪中,要不是积雪太厚,方歌吟的脖子,
定必扭伤。
只听那女音喊道∶「是我!」一面又骂道∶「兀那秃驴!堂堂少林,可以这般
用刑麽?」
跟叶三娘交手的人,似乎武功也很不俗,急忙分辩道:「胡说!我们是把他倒
吊起来,等苏醒之後再问罪┅┅哎哟!」
好像是说话分心,被叶三娘趁机斩了一刀。只听叶三娘格格笑道∶「不用问了,
你洒家有罪。」
那和尚大怒,却已招架不住,这时又来了两个和尚,缠战叶三娘。叶三娘挥舞
双刀,边战边嚷∶「辛老大,快通知小姐,方公子在这儿!┅┅」如此叫得了几声,
东北面便有人急应道∶「我马上过来。」猛听几声呼喝,一声∶「照打!」又「哎
哟」、「哎哟」了几响,一人黑衣劲装,双眉斜飞入鬓,右手倒拎一支银笛,笛尖
透露一枚利刃,转眼已伤了两名僧衣,身手俐落,全身如劲弩之矢,精悍无比,竟
是那日庙前所遇的长空帮第三大旗主,青年儒雅的文士的牧阳春。
牧阳春转眼伤了三名和尚,向方歌吟那儿冲来,目中尽是关怀之色,猛不料中,
斜里跃出来的一名和尚一记,被打得横跌几步,缠战起来,这和尚武功竟是不低,
一时难分难解,牧阳春勉力叫道∶「梅二哥、辛大哥,方少侠在这┅┅」一口气竟
接不下去。方歌吟脸埋在冰雪之中,但目观这干人如此舍身救己,不禁热血沸腾,
热泪盈眶。
缠斗牧阳春的和尚,正是铁树大师。方歌吟情知此僧犀利,想出言向牧阳春示
警,又苦於穴道被封,无力叫喊。
这时忽见雪地上,三人急掠而来,身法都是出奇的迅疾轻盈,都是几乎足不沾
地。
左边是一黄衣人,虽是身裁肥胖,但身形居然十分俐落,另右边一白衣人,腮
帮子都是子,行动也十分快速。中间一人,身裁纤小,竟是女子!
方歌吟心念一动,人已至眼前,方歌吟忽觉温香扑鼻,一股细细的清香,比雪
花还清纯的闻入鼻中,只听桑小娥悲声叫∶「他┅┅他怎麽啦?┅┅」
梅醒非断喝一声,已与三四名扑近的僧人,对打了起来,只听辛深巷疾道∶
「快┅┅小姐┅┅奶背他先走,我开道,梅老二护法,牧老三、三娘、曹老五断後,
我们立刻就来!」
随後又几声兵刃交击。方歌吟苦於无法动弹,不知情形如何,忽觉身体一轻,
已被人撼了起来,只觉眼前所及,是似纱带一般束起的纤腰身,还有一束乌黑如瀑
的秀发,鼻中所吸,是一股淡若幽兰的芬香,方歌吟几不敢见闻,生恐不敬,一颗
心都砰砰乱跳,又十分感动,桑小娥竟不顾男女之嫌,如此撼他逃遁。
他心中暗叹一声,大丈夫顶天立地,而今却教一娇生惯养的女子扛 走┅┅转
眼奔行愈来愈快,风雪越吹越劲,四周景物风驰电驶,如腾云驾雾,看不清楚,方
歌吟因重伤未愈,一口呼息,被急风劲雪所窒,十分难受,但忆起当日「快意楼」
初会桑小娥的情景,和今日一比,心头又旖旎无比。
如此奔行了一段路,桑小娥放下了他,坐在盖雪的石上,背靠大树,回身戒备,
张望远眺,方歌吟见她纤小的衣袂,为自己而如此张惶,心中更是怜惜不已。
只见西南面,隐有火光,雪地上,彷佛那儿有什麽天谴,正在进行,方歌吟几
疑自己不是从那先被救出来的。雪地无望,方歌吟忽然觉得很孤寞。
桑小娥缓缓回首。她已知道没有追兵。但偌大雪地中,偌静雪夜里,也不知开
始那一句话是好。
忽然她小手按嘴,轻呼失声道∶「哦,还没解你穴道┅┅」便急急过去解,细
看之下,方歌吟脸呈赤金,显然伤势不轻,而被封穴道又是「气海」,不禁羞了起
来,飞红了耳根,有些迟疑。
方歌吟苦笑,本说不必,桑小娥忽然做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一咬下唇,双指
疾点,解开了方歌吟的「气海穴」,方歌吟只觉血气一冲,翻涌一阵,他的内息奇
强,很快脸色又恢复了原状。
只见桑小娥飞快地站起来,背对 他,征征的望 雪景,也不知想些什麽,边
耳背都红通通的,手指更藏在袖里。
方歌吟心中温柔起来,忍不住轻轻叫:「桑┅┅桑姑娘。」
桑小娥没有回头,像蚊子一般细声应∶「嗯?」
方歌吟艰难地道∶「多┅┅多谢奶┅┅」
桑小娥隔了半晌,才道:「你伤┅┅重麽?」
方歌吟忙道∶「不重┅┅不重。」
桑小娥忽「噗嗤」一笑。在雪夜中犹如春花,令人心中一暖。
只见她回过头来,仍然别过了脸,满腮含笑,仍然不看方歌吟,笑道∶「你┅
┅你好呆┅┅」
方歌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痴痴看 她雪中单薄的倩影,竟真的呆了。
猛听几声吆喝,又隐约传来。桑小娥脸色一变,踞起脚尖,顺风张了张,急道∶
「我们走!」
方歌吟不禁问∶「到那裹去?」
桑小娥道:「嵩阳书院。」
方歌吟知道来敌非同小可,自己又重伤未愈,当下急行几步,忽觉胸肺一疼,
如万针穿心,捂胸屈身,居然在大雪夜中,黄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桑小娥一见,关切地问:「怎麽了?」便把手要来扶。方歌吟只觉那冰冷与软
若无骨的手放到了自己臂下,心头卸是一热,禁不住道∶「没事。」长吸一口气,
昂然向前行去,唯桑小娥再放心不下,一路扶住。
走得了一段路,两人回望,只见体白的积雪上,两行足印,相伴相随,两行粗
润平大,另两行款款细细,在天茫地白下,是唯一两相伴随的东西。猛地枝上寒鸦
「呀」地鸣了一声。
方歌吟沉思默默,也不知是想些什麽。
桑小娥婉然微笑,蛾眉低颦,一直没有抬头。
雪静静的下 ,大地静寂无声,像恋爱那麽欢愉的雪花,飘 ,却是冰的。
●●●
「崇阳书院」的飞起一角,已在雪花的前方。
桑小娥微然一笑,无限温婉∶「你伤┅┅好了吗?」
伤怎麽会在那末短的时间好了呢。桑小娥重覆问这句话,只不过这句话是她最
关心的。方歌吟的伤当然没有好,但是他内力奇强,当然会好得很快。他最深伤的,
是在心里。
嵩阳书院幽寂。这是四大书院之一,程子就在此地讲学。嵩阳书院与推阳、白
麓、岳麓并称四大书院,名闻天下。寒冬里没有书声朗朗。
方歌吟没有说话。
桑小娥有些讶诧。这男孩子,曾不顾一切,排除一切,来见她、来救她,令她
深心感动。在「快意楼」的初见时,她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可是以他当时低微的武
功,仍救了她。她自小崇敬父亲口中所述的快意恩仇,长歌铗武的宋自雪。而这男
子就以宋自雪的形态出现,救了她。在那长安的阳光中,这人竟似天神一般。
以後在树林的救援,她外表没事,心里却已起伏不已。再下来在洛水渡的同舟,
他又以出奇激迫的神功,救自己於恶僧掌下,又在船弦上,为自己击落淫恶无行的
严浪羽於江中。而上次在少林寺中,自己被僧人所擒,正羞怒莫已,而来回的都是
充耳不闻的如木头般的僧人,吃的是素菜,听的是木鱼,那群和尚就当她是一具活
尸般来超度┅┅
然而他却来了┅┅在雪中,冒死救自己出去。┅┅桑小娥想 ,红了脸,不经
意了。
方歌吟还是没有说话。
桑小娥又说∶「你伤┅┅」
方歌吟忽然切道:「不重。」
桑小娥觉得方歇吟的语音竟如此重,她愕然。方歌吟忽又道∶「我救过奶,奶
也救过我,我们扯平了,对不?」
桑小娥脸色乍白,不由自己。退了两步,莹莹的眸里都是泪光。
但她没有哭出来。
方歌吟冷笑一声又道∶「我们彼此扯平了,那奶现在跟 我干吗?」
桑小娥盯 力歌吟,好像从未认识这个人。
方歌吟继续说话,他的眼望 雪,如同断冰切雪。
「男女授受不亲,奶请回吧。」
桑小娥愣在那里,移了两步,忽然回望,两行清泪,挂在额上,她看 力歌吟,
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在报复?┅┅ 报复我开始跟你在一起时,看不起奶的态度?」
方歌吟没有答。
桑小娥缓缓返身,走了几步,雪又大了,她纤弱的双肩一阵抽搐,忽然加快脚
步,往大风大雪奔去。
□□□
他缓缓松开了紧捏的手,手心已箍得四个弯弯的血痕,深入骨髓,就像是四道
染血的缺了的月。
□□□
他为什麽要那样!
难道是为了报复吗?
为了报复当日自己对他的不屑?报复自己昔日曾击败过他?报复自己有个有名
的父亲,热闹的帮派,而他,却是孤零零一个人┅┅
可是她又为什麽伤心。
她是天之骄女,生平未曾钟情过什麽人来,多少武林大豪、江湖新秀,显赫的
家世,来求亲的文官武将,不知凡几,她都未曾看上一眼┅┅
她父亲捧须呵呵笑,一切且由得她┅┅可是她为什麽竟把一线款款深情,系在
这无情浪子的身上┅
天啊!为什麽给我失望,给我如许无望的打击?——桑小娥在雪地上疾行 ,
眼泪已冻成了冰。
□□□
他渐渐放开了紧咬的唇,下唇两列齿印,都冒出了鲜血珠子,就似情人的心,
特别热烈,血,也特别红。
□□□
桑小娥在雪地上狂奔 ,激烈的心已冻成了冰。——天啊!为什麽要这样?雪
啊!你下得好狠┅┅
他说那些话,究竟为了什麽?
难道自己的姿色、家世,还配不上他麽?
自己对他虽一直不假颜色,但心里┅┅她一直不知怎样对人好,这次真的要对
人好,可是对方却拒绝了┅┅
——我真想杀了你、杀了你!
难道他有妻室?或已有了盟约?
可是他又为什麽要那样看我,那麽痴,那麽呆,那麽傻?┅┅
他为什麽要那末说?
□□□
他抬头望星,星很亮,在雪花中,不易看得出来,下雪时也有星光,星光自那
天的尽头,寂寞地闪亮。
□□□
桑小娥决定要回头,问他为什麽要那麽说,可是她就在那时晕了过去。
□□□
他缓缓解开了剑,拔了出来,放在膝上,忽然胸口一疼,喉头一甜∶呛出了血,
血吐在剑身上,血染了长剑,但随而剑又清亮起来,血流落雪地上。剑是好剑,雪
是白雪,血血红。
□□□
桑小娥悠悠转醒时,发现替她推拿的,是一名女尼。她认识她。她不禁呼起来!
□□□
方歌吟凝注他膝上的剑,地上的血,想起他百日的生命,他不得不如此做。
他唯有伤了桑小娥的心——她显然还不知道自己仅有七十天不到的生命。
他要让她忘了他。
而他永不能忘记她。
死也不能。
所以他继绩咳血。
□□□
血,是因内伤而流,还是心伤而流?
伤身的血流可止,伤心的血流止不止?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一丝丝的响起。
可是在响起时,那声音已到了他面前。
他猛抬头,就见到雪地里,一个白袍人,有一张豪放的脸,却用狡狐一般的眼
睛盯 他。
他只觉得寒意自地上陡升而起,怒火却似从心里狂喷而出。
那人冷毒地问∶「奶还未死?」
方歌吟虽然已愤怒得恨不得冲出去杀了他,但依然似钉子一般立於雪地上,心
里有一团火,恨不得烧毁了对方,但仍冷冷的盯 他。
这人就是东海劫馀岛岛主,严苍茫。
严苍茫冷笑道:「三十五天已过,你随时都要死了。」
方歌吟冷冷地看 他,冷如雪光。
严苍茫笑笑又道∶「这几日,听说血河车在嵩山一带出现过,长空帮却将这里
布署得天罗地网一般,与少林一脉,剑拔弩张,很是紧张┅┅」
方歌吟微晒道∶「你告诉我这些作甚?」
严苍茫目光闪动∶「你和桑书云,关系匪浅,也许他是想把他女儿┅┅哈哈!」
严苍茫干笑两声又道∶「血河车将会在那里出现,你想必知道。近日来我已逮 三
个长空帮的人,切他们耳朵,割他们的肉,他们都说不上来,想必不知。奶是桑书
云亲信,定必知晓┅┅」
方歌哈勃然大怒:「我纵知道,也是不说!」
严苍茫深沉地道:「那你不用等了。」
方歌时间:「等什麽?」
严苍茫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道:「等死。你现在就可以死了。」说 踏前
了一步。
风是往严苍茫正面刮来。
衣袂本是顺风翻飞。
就在严苍茫踏前一步之际,一切都忽然改变了。
严苍茫的衣袂,像铁蹦一般,反而是向逆风飞扬。
向方歌吟处激荡。
他真气已聚,元气已蓄,准备先把方歌吟击杀於掌下。
方歌吟没有动,在这样一等一的高手面前,任何妄动,都足致命。
他也是暗暗运气。这一运气,全身功力,骤然冲起,竟远比想像中来得可怕,
整个人几乎轻杨飞起。
原来他得服「百日十龙丸」,增进十倍功力,唯不识运用,至多不过一半是实
力,其馀俱是散劲。而今在少林受伤,内创甚重,己身功力自然疗伤,反而使陡增,
功力与原有之功力合一,达致了运用自如的境界。
再加上他这一次闯少林,与天下武学正宗比斗,「武学秘岌」与宋雪宜的传授,
全都活用了起来,这下子精、气、神之强盛,真是无可匹比。
严苍茫一见,目中杀气大现。
他仅见过方歌吟三次,但每次都感觉到这青年武功精进,一次比一次强,而自
己还是个始作俑者,今日不杀之,恐怕日後会是强敌。
——幸亏他活不长了。
——但在争夺血河车期间,何必多了这样一个敌人?
——不如现在就杀了他。
严苍茫阴阴一笑,忽然脸色大变,方歌吟忽觉背後「卜」地一声轻响,连忙回
头,只见一长衫青袍,脸带微忧,嘴含淡笑的人,就站在他後面,长衫腊腊飞飘,
如同长须,十分神来,竟看不出年龄是中年或老年。
方歌吟一见,立刻作揖,唤道∶「桑帮主。」
桑书云一笑,眼里尽是关切的神色∶「别来可好?」
方歌吟苦笑一下,桑书云又道:「五色旗主去援,是迟了一些,为了小女,你
吃苦了。」
方歌吟凛然一惊,原来安排少林寺中相救,是桑书云一力策划,不惜为救自己,
把长空帮实力牵制少林实力,对自己实大恩大德;严苍茫卸不知个中原因,以为长
空帮为布署夺取血河车而来。
但是严苍茫更惊。
他本来想趁四野无人,杀了方歌吟再说,却不料来了桑书云,而今是二对一的
局面,他与方歌吟交过手,此人已渐成劲敌,加上桑书云的武功,本就与他伯仲之
间,若不使诈,根本取胜无从,而桑书云上过一次当,当然学乖,他那一套奇术,
只怕生不了效。
可是他又不能退。
他即刻堆起笑脸,道:「哈哈!古刹一别,桑兄可好?小弟一时意气,误伤桑
兄,但私下对桑兄武功,嘟十分佩服。」
桑书云淡淡笑道:「大室一别,蒙兄台所赐良多!这位小兄弟英年气壮,正是
锦绣前程,却为兄台逼服丹药,难以久活,而今严兄还要杀人灭口麽?」
严苍茫持杖变色道∶「桑帮主,你想怎样?」
桑书云冷笑道:「也没想怎样,只不过也要你同样。」
严苍茫瞳孔收缩,说∶「什麽同样?」
桑书云道∶「跟他一样,吃下「百日十龙丸」。」
严苍茫知今日难有好了断,当即翻脸道∶「你们想以多胜寡麽!我严苍茫可不
怕!」
两人没有动,但气氛忽然绷紧。
风吹的凄厉,也忽似变了方向。
严苍茫与桑书云面对而立,但是劲风所及,两人衣袂,都贴身向後扯飞。
两人眉需飘飞。
就在这时,空漠的雪地上,远处传来两声隐约的马嘶。
马嘶在远处,但是如针椎利入耳鼓。
然後是隐约的蹄声,又骤然增强,如来自地狱的轮车,带一种惊心动魄的风雷
之声,排山倒海而来。
桑书云、严苍茫两人架式顿松,相顾变色,远眺失声∶「血河车!」
第二章血河车现
血河车!
就在这时,天边,雪地,出现了八个移动的黑点,和一红色的方形。
当他们看见时,八马长嘶,人立而起,已到了眼前,又飞驰而去。
这瞬间稍纵即逝,血光大现。
这就是天下闻名,血车一出,血河遍地的血河车!
这就是杀人无算,一旦获得,即成武功巅峰、权力极位的血河车!
这就是传说里有武功秘笈,以及世外狂人的武林狐子所在之处!
这就是使他家破人亡的血河车麽?
血河车上,是什麽?
方歌吟在这瞬息间,还惊疑不定。
□□□
可是在这刹那间,桑书云、严苍茫的眼色已被血车映红,有一种说不出的神色。
严若茫怒叱∶「停下!」
如大鸟翻扑而起,一出手,一杖力劈而下!
这下力胜万钧,足可把一部疾驰中的马车劈为两半!
但是他人才拔起,杖未击下,已被怒马带起的劲风撞飞,忙一提气,歪歪斜斜
掠了七尺,才把住桩子,倒抽了一口凉气。
同时间桑书云也喝道∶「留步!」
他有严苍茫在先,便不硬截,猛拔而起,斜落向马车中。
马车一片黑暗,桑书云「嗤嗤嗤」发出三指,射入车中,以防万一,人如飞叶
一般,掠入车内。
这下马车奇快,已掠过方歌吟身前。
桑书云的足尖离车沿仅半尺,忽见车内一片黑暗处,有一双明若冷月、亮如灼
日、毒若蛇嫩、狠如利剑的眼睛,冷冷地、冷冷地盯 他。
桑书云心下一惊,感觉到自己三指射出,如泥牛入海,就在这时,严苍茫又扑
了上来。
他人被疾马劲风撞开,但半瞬未停,又扑向车中,这身轻功,已够匪夷所思,
就在这时,只听冷哼一声。
这声冷哼,断冰切雪,比冰还寒,比雪还冷,同时间,车内卷出一道狂澜。
狂澜打向严若茫,严苍茫叱喝一声,全力接掌,「砰」地一声,全身宛若卷入
一道诡奇的风中,以及无匹的洪流中,人旋即带飞,撞向桑书云。
桑书云这时足尖离车沿,不过三寸,就在这时,严苍茫撞向了他,他双掌一搭,
想稳住情况,但是手指刚触及严苍茫的肩膀,便如落入泥沼之中,无处 力,两人
一齐被卷了出去。
这下如电光火石,两人被车中人一掌迫落,人未到雪地上,血河车已驶出五十
六丈外。
就在这时,方歇吟发足一跃,把原来要对付严苍茫的锐力都发了出去,跃向车
後。
——车上的人,是不是他杀父仇人?
——血河车是什麽?
□□□
血车过去,血河遍地。
很少人能见血河车不动心,而登车者几无一不死。
桑书云、严苍茫名列天下七大高手,但尚且为车中人一掌迫落,方歌吟对武学
秘岌无野心,唯对血河车必复查明真相,不惜抢登。
——他,登不登得上车?
——车中人是谁?
□□□
方歌吟足未沾车,突见一双凌厉、冷毒、锐利、狠辣的眼睛。
方歌吟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比蛇毒、比火热、比剑狠、比雪冷的眼光。
彷佛动辄可以熔化一座冰山,静则雪封一座火山。
方歌吟心中一凛,一股狂澜又涌出。
方歌吟硬接,「九弧振日」。
那人的劲力,一接之下,全然一空。「九弧振日」,无法发挥,方歌吟往後一
挫几乎扑跌车下。但是方歌吟生性执拗,倔强耿直,眼看翻落,仍坚持重心,双足
一钩,人往後跌,却仍然吊住双足,「呼」地一声又荡了回来。
车中的人也似意想不到。他对桑书云、严苍茫二人,出手用了八成功力,但对
方歌吟,以为他区区武林後辈,随便出手便足以致死,所以用了不到五成劲力,却
不料方歌吟居然死硬不下车,削去强劲,又落入了车中。
这血河车,百馀年来,能得一入者,又天下有几?
那人冷哼一声,道:「奶是谁?」
方歌吟只见四周景物,不住飞掠,雪飘如疾,车後桑书云、严苍茫二人,不住
吆喝追赶,但已越拖越远。他横剑当胸,那人冷声道∶ 「哦!┅┅是宋自雪的门人?」
方歌吟的金虹剑,在黜黯的车中,发出凌厉渗人的金芒,和车外惊心动魄的血
光相映,真是触目惊心。八马齐嘶,飞驶无可挡阻,方歌吟仗 一剑光寒,照出那
人瘦削的脸型,刀锋剑芒一般的眼光,满头的白发,破旧的衣衫,不知其年龄,但
见此人微带文气,却令人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彪悍。
这种感觉就像你跟一苹野兽,共处在一苹关闭的笼子里。
方歌吟不知此人是否武林中,名震天下,所向莫敌的「武林狐子」任狂!
——他心里有千百个问题想问。
他道:「前辈┅┅」
那人仰天沉思,喃喃道:「宋自雪、宋自雪┅┅」突然手一展,身未动,却已
到了车尾,一出手,抓住金虹剑。
这等出手,使如闪电,方歌吟见所未见,几乎未及反应,那人已抓住金虹剑。
金虹剑可断金切石,居然被这人一抓而获,方歌吟大惊,执紧剑锷不放。
那人一拉,一股大力撞来,方歌吟运功相抗,被激得金星直冒,但仍不放剑,
被那人一扯,往前跌趋而出,那人怒喝:「你放是不放!」
「卜」地一声,车沿已被人搭上,原来那人与方歌吟争夺间,血车因无人执向,
已稍缓了一些。严苍茫的手已搭在车上,桑书云亦抢近车侧。
那人怒叱道∶「去!」
「砰」一股大力,方歌吟被飞激出丈远,但他仍死不弃剑,那人只好一放。方
歌吟与金虹剑连人带身,在雪夜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虹,「叭」地远飞扑在雪地上。
在半空间方歌吟只记起宋自雪的一句话:「天下没有人,能叫我弃剑,除非我
死。他一跌在雪地上,桑书云稍缓一下,回头一看,就在这一看之下,他已看出方
歌吟并非重伤,他的脚丝毫未停,但仅此一看刹那,已慢了严苍茫十几步。两人仍
急追血河车。
黑马前啸,血车飞驰,一白、一青,两条人影,讯快无伦地追去、远去?
方歌吟趴在地上,一脸是血,他勉力抬起头来,只见血河车与桑书娄、严苍茫
俱已远去,他想起来再追,亦已无及。
那人攻来的内劲,依然在体内、胸腔、腹部,乃至奇经百脉,都隐隐作痛,好
一会才过去。
风雪慢慢止了。
他缓缓站起来,天下虽大,他却觉得无地可容。
在被任狂震飞落车的刹那,他真以为自己死了,也情愿自己死了。
可是他没有死。
他觉得自己实在技不如人。
——可是他自己不知道,任狂在最後一拔之力,已运了九成,最後一激,更是
十成功力,换作桑、严二人任其一,都接不下这一招,方歌吟的内力充沛,已在两
人之上,方才接得下而未死。
他茫茫地走 ,也不知道要走到那里去。
然後他发现自己趴在的雪地前面,约七八尺远,有一部书。
他当然觉得诧异,翻开来,只见几字笔劲若龙飞天之际的字∶「方世侄如唔∶
太室古刹,世侄舍命救余,余甚感恩,唯无以 图报,以减内心歉疚。今世侄仅数十
日馀生,皆由余起,余甚难安。余将数十年练功所得,尽录书中,并辟习武之捷径,
汝按此练习,皆可在短暂时日内有大成。余望汝能在有生之日成为当世高手,纵死
侠骨香,不负世上英┅┅以汝天资,又得丹药之助,必能迅即有成┅┅」
方歌吟看毕,忖道;「人也将死了,名还有用麽?只望天下苍生平安,父仇得
报,小娥妹子安好,我就安心了。」心里想 ,手里还是翻阅下去。
只见这书里,的确都是长空神指桑书云的练功法门,要窍蹊径。其中以「长空
神指」为主,轻功掌法为辅,方歌吟剑术一绝,内力丰厚,此书恰好补轻功、掌法
方面之不足。
这书敢情是桑书云本欲交於五大旗主等,救援方歌吟时交给他,岂知少林派实
力宏厚,长空帮救出方歌吟,也十分狼狈,无法交予,是以桑书云亲自出来寻访,
想亲交此书,後来血河车出现,桑书云全力追赶,只好把书留在雪地上,让方歌吟
自行拾得。
方歌吟苦笑一下,但是很快的又被书中所记载的习武要门所吸引,时皱眉苦思,
时豁然而通,沉思把握不已。
一个人还有七十天不到的生命,随时都可以死了,他会做什麽?
——别人会怎麽作,我们不知道。方歌吟却仍在练武。
□□□
然生也有涯,学无涯┅┅
□□□
初冬成了深冬,原来挂在枝头上的黄叶,今日已剩下了枯枝。
又过了整整二十天了。
方歌吟的生命,最多只剩下四十五个白昼,四十五个黑夜。
——他心里,会怎麽想?
□□□
行行重行行。
他在研究武学?饿了,就想办法猎些野食,或替人砍柴粗作,换些米饭充饥;
困了,就睡,他的内息极强,故也不致风寒,睡时什麽也不敢想。
——也不敢想明天会不会再起来。
——想了,又有什麽用。
——反正该来的,还是要来的、会来的。
他只觉得自己对武学,出奇的兴趣,很多可以触类旁通,但也可耗尽一生,穷
研一技而不倦┅┅可惜,他有限的生命,已不允许他再奢求下去,反而不断的争取
时间,专心学习┅┅
——学了又有何用?他没有想。
——也许在浩瀚的武学中,他才能忘却自己,忘却生命,忘却一切┅┅
他行行复行行。
这日已进入了山西的中条山一带。
□□□
中条山的解困关庙,是纪念三国时关羽的万代瞻仰而建的,关云长千里护姑嫂,
温酒斩华容,桃园结义,坚守气节,天下人共仰之。
关公虽威震华夏,义满乾坤,但方歌吟他知历史史实里的关羽,也有其刚负自
用的一面。他来到中条山,已深冬了,他记得这里就是昔日大侠萧秋水,初出道时
首遇邱南顾的地方。
他生平最是仰慕大侠萧秋水,所以对传说中萧秋水经过之地,莫不凭吊瞻仰一
番,追回不已。
中条山下,气势奇峻,壮丽雄伟,尤其日落皑雪,或晨曦映波,更令人迂怀莫
胜。
——他剩下的时日,越是无多了。
他徘徊、踯躅在关庙印楼附近,昔年四十八名金人要劫「汉寿亭侯印」及「青
龙偃月刀」时,萧秋水和邱南顾就在此处,同时间各打倒二十四人。
——可是大侠潇秋水而今安在?
——自从小时在日月乡,尚拍魂与严一重、董二绝、尉三迟、费四杀狙击萧秋
水,结果董绝、尉迟死,严重未出,侥幸得存,费杀重创而逃,尚拍魂被饶得一命。
可是自此一役後,就未见过萧秋水了。
——但是那刹那间的相见,已使方歌吟对大侠萧秋水的形象,终生仰慕难忘。
——一丝月破云来,雷雨方过,白衣人救了个幼童,大步越林而去。┅┅
他想 想,忽叱喝之声,依稀间有些熟悉,隐约自楼後传来。方歌吟听那声音,
原本是穷凶极恶,斥责语调,却偏偏令方歌吟想起低声下气、胆怯心寒的求饶状貌。
方歌吟心念一动,蹑足闪到柱後,这时雪虽停了,黄昏移近,景色在白昼将去,
夜晚未至前,是特别幽暗的,到处都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外衣。
只见楼後果有三人,斥喝的人脸黄皮焦,但身裁高大,一双小眼珠子,黑少白
多,却是不住溜动,五指如钓,随时都似想把别人的头皮扯下来,另两人一个是光
头大和尚,另一个是全身黄衣的人,方歌吟封觉得好像在那里见过,偏又想不起来。
只听那脸黄皮焦的人露出黄牙咆哮道:「这一点小事,都要害怕!你把那女子
交给他,他才不防 你,只要他一沾 手,就要倒也,到时侯我们为所欲为,岂不
快哉!」
方歌吟本见这三人既是相识,斥喝自是平常,本待自行离去,不听别人隐私,
谁知这一话,吓了他一跳,好像又要害什麽人似的,跟他童年时在日月乡的一个经
验甚为相似,忙倾耳听下去。
此刻他的功力,岂是昔日隆中那黄口小儿能北?他屏息不动,这三人自然发觉
不到有人就在咫尺间。
只听那中年和尚嗫嚅道:「我┅┅我┅┅他是名列「三正四奇」之一,万一发
现,只怕┅┅」
那脸黄皮焦的人目露凶光,喝道∶「怕什麽!」
中年和尚给这一吓,几不敢说话,半响才敢说:「我┅┅怕┅┅打不过他┅┅」
那脸黄皮焦的人突然目露杀机。杀气一闪即过,他又闪动看那鳄鱼一般的眼睛,
忽然谐笑道∶「他那里会怀疑到你身上哩。奶是五台佛光寺和尚,他认识的,怎会
有所思疑?你剐了他,他还以为奶是他的佛祖呢。」
方歌吟心中一惊。这三人要对付的显然是「三正四奇」中的人,问题是三正四
奇中的谁?莫非是桑书云。
还是┅┅?听他们语气,又是奸计害人,不会是——善类,而这和尚,居然是
佛光寺的僧人。
要知佛光寺乃是名寺,始建於北魏孝文帝时,历史悠久,俗称「先有佛光,後
有五台」。中唐时已经以彩塑精妙,佛相栩真闻名於世,至唐武宗灭法始全被毁去,
旋又於唐大中十一年,女施主宁公遇施建大殿,佛光寺又香火繁盛起来,迄今不减。
佛光寺是名寺,佛光寺的僧人,也以修行、道行闻名天下,却不料今日这名和
尚,显然徘徊在魔佛之间,踌躇不知何从抉择。
只见那和尚又期期艾艾的道;「我┅┅我们怎是他的对手?┅┅」
那脸黄皮焦的人知和尚已被说动,当下咭咭笑道:「放心二我们又不是明 来,
待会儿胜老大就会把那雌儿手到擒来,你假装救了她出来,交给他,他不疑有他,
只要一沾到他这个宝贝女儿的身子┅┅哈哈哈┅┅那时就毒得像苹病猫,任人打踢
了,嘿嘿嘿┅┅」
说到这里,得意至极,阴笑起来。
那和尚却操忧地道:「不成┅┅你在她身上下了毒,她岂不┅┅不是┅┅」
脸黄骨瘦的老者眼睛一转,霎了霎道∶「不怕,我的毒,放在第一人身上,并
无所害,问题是第二人一触,毒性即发┅┅至於你那朝思夜想的雌儿嘛┅┅嘿嘿┅
┅保管不伤毫发。」
那和尚脸一红,道:「这我就放心了。」
那黄衫人也插嘴道:「尚先生使毒,我跟他合作过,实在是毒中之神,他要毒
池中的一条鱼,终不会毒到第二条去,你放心。」
那脸黄皮焦的人又嘿嘿笑道:「你五台佛光寺的人,居然动了凡心,既然如此,
便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她爸爸,得到了她,不是过瘾之至┅┅咭咭┅┅」
忽然脸色一沉,阴恻恻地道∶「要是你反悔,长门上人知道,可不得了哩。」
长门上人就是佛光寺的主持。那和尚吓得脸色都白了,忙不迭地道∶「尚免生,
这玩笑,万万开不得,开不得┅┅」
那脸黄皮焦的人眨 小眼,向和尚打量道:「那就要看你是不是跟我们开玩笑
棉。」
那和尚忙摇手幌首道:「绝不敢跟尚先生开玩笑。」
那人奸笑道∶「这样最好。」
方歌吟在一旁,却听得热血上冲,头皮发炸。
他忽然记得那黄衣人是谁了!
十年前,古隆中,日月乡,这黄衣人曾谋刺萧秋水不遂,与「青脸兽」腾雷,
「红袍怪」邱瘦合力杀了沈悟非的「黄衫客」邓归。
方歌吟他记得那皮黄脸黑的人是谁了!
他就是同样一群中,擒乡间小童,施毒其身,诱萧秋水触摸中毒的,後来又被
萧秋水神威吓得跪地求饶的「鬼手毒王」尚拍魂。
十年前这等人的行径,使方歌吟与沈耕云二人不顾性命,出手制止,无奈技不
如人,几乎丧命,十年後的今天,没料又是遇 了他们,正在这里害前辈多人。
方歌吟心中怒极,又为那和尚好色歹毒,十分气愤,正待出现之际,忽听有衣
袂之声,虽十分迅速。但呼息很是浓重?方歌吟便隐身楼後,看个究竟。
只听尚拍魂道:「来了。」要知方歌吟此刻武功,何等之高,放在尚拍魂未望
见来人之前,已知有人掠至,故能及时离开。
又听尚拍魂喜道∶「腾老大果不负所望。」
只见来人脸上一个青记,就算没青斑之处,也满脸煞青,背上还撼了个人形的
麻包袋子。正是十年前山中一战的「青脸兽」腾雷。
腾雷放下人形包袱,嘴里大口大口吐 白烟,尚拍魂一拱手,招呼道: 「尚先
生,咱们又见面了。」
尚拍魂笑道∶「点子扎手吧?」
腾雷笑道:「凭在下这点道行,要擒下三正四奇的後代,还办不到,不过┅┅」
腾雷的嘴脸有一种说不出的淫邪,掏出了一苹看似欲飞的仙鹤,但鹤嘴里一张一合,
可以从鹤尾吹气的小东西道∶「这迷药,实是使得,这雌儿初出江湖,连防也没防
。」
那和尚急道∶「滕兄没伤 她吧?」
腾雷一愣,随即怪笑道:「她是牛头师兄你心肝宝贝,我怎敢伤了?」解开布
包的绳子,一翻开来,方歌吟远远看去,只见一瞑目女子,轮廓很深,鹅蛋脸,眼
睫长,很是灵秀。方歌吟见不是桑小娥,才松了一口气。
那牛头和尚一见,眼睛里发出异光,喃喃自语,竟涨红了脸。尚拍魂咭咭笑道∶
「牛头,你本就不该做出家人,还念什麽经!」
牛头和尚脸涨红得就像柿子一样,心惊胆战地道:「咱们┅┅」
尚拍魂忽然出手,凌空连点三下,那包袱竟蠢动了起来,原来尚拍魂已解开了
那女子三处穴道,那女子已可以开目,但仍无法启口,亦不能动弹。
方歌吟借雪光望去,那少女一脸凄惶之色,然十分臻秀小巧,叫人怜惜莫已。
那牛头大师一见,竟呆在当前,说不下去。
尚拍魂不耐地道:「要说快说,他就要来了!」
牛头和尚被这一喝,更加说不下去。好半响才口吃的说出∶「这┅┅这样做┅
┅做做┅┅做做不太太太好┅┅好吧┅┅」
尚拍魂脸色一沉,道:「有什麽不好?我不这样做,这女子,你得了手?嘿!
嘿!」
牛头和尚吃力地道:「她┅┅她她张开了眼┅┅认出了我们┅┅怎怎生是好好
┅┅?」
腾怒道∶「认出了我们又怎样?大不了把她做了!」牛头被这一吓,一时又说
不出话来。
邓归却想到此刻要求到牛头,当下缓和道∶「干完了这事,米已成饭,她认不
认得你,又有何干系?」
尚拍魂一面掏出了三个盒子,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赫然是三种颜色诡异的粉
末,只听他阴笑道∶「我要她能张开眼睛,又不能说话,这样她父亲更急,方才能
得手。┅┅我这三把药粉一撤下,再在你手中布防毒之药物,你在此等他来,说是
救 了他女儿,他一下马,把脉察看,则必死无疑。嘿嘿┅┅」
方歌吟望去,只见这女子水灵灵一双大眼,尽是泪水,方歌吟心中很是不忍,
就想立即出来施援手。
只听「青脸兽」腾雷忽问道∶「这次尚先生可有十分把握?」
尚拍魂冷笑道∶「腾老大这样问是什麽意思?」
邓归与滕雷结拜近二十载,心意自然相通,当下代接道∶「十年前日月乡一次,
曾失过手,尚先生还是小心为上┅┅」
尚拍魂截道:「十年前一役,对方是萧秋水,自然无法得手,但十年後今日┅
┅」
方歌吟一听,如此三人果乃是十年前罪魁祸首,再无疑问,正要出手,只听尚
拍魂继纸道∶「何况为了他对我们这干人的赶尽杀绝,严大哥和费四兄,两人至少
也会来一个┅┅」
方歌吟听得心神大震,他间关万里,为的就是要找杀父仇人费杀,而今居然在
这儿?听到他的消息,如何不震撼。
别种情形之下,或许方歌吟还能按捺得住,但而今乍闻仇人可能出现,一时间
稍纵即逝,又失却消息,当下一步踏出,大喝一声道∶「他们在那里?」
尚拍魂、腾雷、邓归及牛头和尚陡听一声暴喝,如焦雷乍响,都给吓了一大跳,
以为那人来了,几要溜走,但瞥过一眼,才知是一青年小伙子,心中纳闷,又疑又
怒,他们当然不认得这眼前的人就是十馀年前他们毒倒用以诱害大侠萧秋水的牺牲
者之一。
尚拍魂首先恢复了镇定,怪笑道∶「奶是谁?居然敢对我们嚷嚷。」这十几年
来,尚拍魂用毒越发精奇,杀人更无算,年青一辈高手中,除了中、壮年的天龙大
师、武当铁骨道人等之外,就连铁肩、严浪羽,也远非其之敌,所以他压根儿没把
这——人看在眼里。
这次他要对付的敌手,是三正四奇中之一,极其利害,所以不得不提心吊胆。
而今竟给一个小伙子唬了一下,外表虽不动声色,内心却大感没颜面,即刻动了杀
机。
第三章大漠仙掌
只听腾雷回喝道∶「他妈的臭小子,敢偷听咱们说话,活的不耐烦是不是?」
方歌吟迳自急道∶「快说出费杀在那里!」
邓归怒笑道:「凭你也出动四爷?让我打发你吧!」只听他全身骨骼一连连响,
正聚起「一串鞭,二串炮、三串炸山轰」的奇功。
原来这「一串鞭、二串炮、三串炸山轰」的功力,是邓归在昔日古隆中惨败後
苦练得成的,普通人能练成「一串鞭」,已十分不简单。邓归却更上一层楼,练成
了「二串炮」,又在三弟邱瘦被追风刘萧何所杀後,练成了第三层境界∶「三串炸
山轰」。
邓归的武功,也因而激进不止五倍。
「一串鞭」的内力,一旦接触,可震死人于无形;「二串炮」却相反,己身不
输发内力,而藉别人的内力回打,以别人之力震返。「三串炸山轰」又回到第一种
主发的内力中去,不过口包含了一阴一阳;亦就是主动和被动——「一串鞭」和
「二串炮」中的自己与别人的力道,一起同击,力道之巨,势无所匹,那有人可以
抵御得住?
这就好似人生的境界:先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再来是「见山不是
山」、「见水不是水」,後来是「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一般,只是过第
三层境界中已包含了第一层和第二层,不再是第一层的执迷,和第二层的否定了。
方歌吟一踏出来,那少女脸露喜色,满眼都是言语、又苦於说不出话来,方歌
吟向牛头和尚喝道∶「放了她!」
牛头和尚愕然,他迷恋那少女已久,眼看到手,怎肯放弃,当下退了两步,摇
手口吃,说不出话来,但一脸警戒之色。
方歌吟心中大是厌恶,怒道∶「枉你身为五台山子弟,居然做出这等龌龊事。」
叱道∶「你放是不放?」
那牛头和尚被骂得脸上无光,受辱不甘,回骂过去∶「你想干吗?想的也不过
是卑鄙事┅┅」
方歌吟大怒,一个箭步揍去,一扬手,「啪」地在那牛头大师脸上掴了一巴掌。
此刻方歌吟的内功、力道,何等之高,出手、轻功,又何等之快,众人只觉眼
前一花,方歌吟已打中牛头和尚,自己大惊。牛头和尚也错愕当堂。
方歌吟一长手,已解开那小女的穴道,那少女坐起,凄然哭了起来,第一句就
道∶「他们┅┅要害我爹爹。」
方歌吟点点头,拦在少女身前。尚拍魂等知道来了劲敌。邓归本来只想随便出
手,杀了来人。後来因须快速解决,以便对付原先敌人,所以运起「一串鞭」,而
今一见方歌吟出手诡奇,便已运起第二度功力「二串炮」神功。
方歌吟猛听邓归的骨节由「格格」作响变得「啪啪」作响,知道此人内功,已
登堂奥,忙凝神应付。
就在这时,腾雷突然一出手。
他与邓归的双手,俱被萧何与祝幽所破,故痛下苦功,邓归练成惊人内力,腾
雷却练成一双铁脚。
别看腾雷人矮腿短,但一跃起来,足短劲疾,「呼」地踢了出去,看似一眼,
其实在一刹那,已攻出了四腿。
方歌吟本来是面对邓归,全神戒备,那里来得及应付腾雷的暗袭。
但方歌吟都知道。
他最清楚不过。十年前萧何、祝幽就曾饶这「三色天魔」不杀,结果对方恩将
仇报,险遭暗算,方歌吟一直就已提高醒觉。
就在腾雷跃起、踢足时,方歌吟没有回身,一剑就削了出去。
金虹带过!
「血迹万里」!
这是天羽廿四剑中杀气最大、杀伤力最强的一招,尚拍魂变色叫道∶「金虹剑!」
「呼、呼」二声,滕雷两条腿齐膝断落。
就在这时,邓归的「一串鞭」,已升至「二串炮」,听尚拍魂叫声「金虹剑」,
以为是「三正四奇」中的人,全力以赴,已运起「三串炸山轰」,如排山倒海,力
发千馀,全打了出去。
这一下巨力卷铺涌至,方歌吟右手剑向後斩出,左手一格,已格住邓归的攻势。
但邓归惊天动地的力道,也发了出去。
开始邓归大占上风。
他感觉到对方有两股力道冲来,他很快的压制住了。
然後对方又有两道劲道反撞,他也压抑住了,正奇恨对方劲道怎像用不完似的,
第五、六两道功力又撞了过来。
邓归好不容易,才又扣压住了,这时已平分秋色,但对方又一先一後,及撞回
来两道犀利无比的劲道。
这时邓归想撒手,已来不及,方歌吟想松手,也无能为力,原来天羽奇剑宋自
雪的「九弧震日」,先二道功力,就似是「第一层境界」,後二道功力,可拟作
「第二层境界」,再下来两道劲力,就如「第三层境界」,到第七、八道内劲,好
比更上一层楼,又取代了原先三层境界。既先「执迷」,然後「开破」,随而「坚
持」,再下来仍是「不悟」。
这一下,是邓归内力中所无的,被惊得四肢百孩,骨散肉离,全身一下子湿透
了,冷汗、鼻涕、沫液、粪便齐 ,而方歌吟的「九弧震日」最後一震,如江河而
下,终於发了出去。
这一下去回复到重新的「悟」之境界。邓归大叫一声,声音中断,全身瘫倒,
如一团泥一般,骨肉皆震翻了架构。
方歌吟连杀两人,全不受控制,一方面乃因心里怀恨十年前邓归、腾雷等之鄙
行,以及杀死沈悟非之仇,一方面这才惊悉「天羽奇剑」的杀势凌厉。
尚拍魂的脸,当堂变了色。对方居然就在他面前,举手投足间连杀两人、只怕
「三正四奇」也不过如此。牛头和尚,吓得牙关打战,「扑」地跪倒下去。尚拍魂
在黑道中,份位极尊,绝不在其费杀之下,一时十分尴尬。
方歌吟冷峻地道∶「尚拍魂,萧秋水大侠十年前饶你一死,你还敢胡作非为。」
说看眉心红气一闪,比杀气还凌厉。
尚拍魂陪笑道:「是,是,小老儿该死┅┅」说看一拍牛头和尚,叱道∶「还
不快叩谢大侠不杀之恩!」
说 ,他自己也跪了下来,露出口黄牙笑道:「大侠请饶小老儿一命,老儿绝
不敢再作恶生事,请高抬贵手。」
以「鬼手毒王」尚拍魂之名声,居然不战而屈,同自己求饶,顿令涉江湖未得
的方歌吟踟躇。他暗一运力,先扶起受人利用傀儡般的牛头和尚,道∶「十年前,
萧大侠饶奶不杀时,你也是如此说,叫我如何才信你呢?」
尚拍魂一见方歌吟出手如此高绝,而且处处为萧秋水说话,便认定此人与萧秋
水有关,那敢硬拼,当下哀求道∶「小老儿作恶,乃以为萧大侠近年未出江湖,妄
加猜测,料其仙逝无已,却未知令师遣少侠代行,小老儿又怎敢再生事端。」
方歌吟皱眉道∶「我与萧大侠素未相识,并非萧大侠徒儿,唯对之甚是仰慕。」
顿了一顿又道∶「你怎可以因为萧大侠出不世江湖而毁诺的呢!」
尚拍魂一旦得知这青年与萧秋水并无渊源,心中大喜,即站了起来,拧笑道∶
「你既不是萧秋水的人,我为何要怕你?」
萧秋水怒道:「你这反覆无常的小人┅┅」话未说完,忽然一晕,只觉天旋地
转。指向尚拍魂怒道:「你┅┅」
尚拍魂阴森森地笑道:「饶是你武功高强,犹要倒在我脚下┅┅」
阴侧侧一笑又道∶「我岂止反覆无常,简直是防不胜防。」
方歌吟知道自己已中了毒,想挥剑力拼,又已无力,连剑都差些掉落,忙紧紧
握住,宁死不放,那少女惶然,见他摇摇欲坠,便不顾俗礼,扶住了他,尚拍魂阴
险地一笑又道∶「我在牛头身上一拍,已布下了毒,毒不发作,到你手上,才顿时
送命┅┅」
说到这里,牛头已全身发痒,杀猪般嚎叫起来,用手上上下下,抓个不停,出
血犹未心甘,倘拍魂怪笑道∶「这叫「五 散」。华陀制「五麻散」,是救人,我
造「五 散」,却是来害人。中我此毒,先脱力、後发痒,犹如千虫啃咬,万蚁噬
心, 死为止。」
牛头和尚先中奇毒,所以先行发作,想来尚拍魂本来想对少女父亲下毒手,又
答应牛头毒不伤那少女,都是假的,想来令人心寒。尚拍魂得意至极,又道∶「奶
以为我真求饶?嘿嘿嘿┅┅你在扶他起来的时候,已沽了我所布之毒┅┅」
方歌吟本自忖活不长,倒无所谓,但见牛头被毒得如此惨状,也不寒而悚。他
内功强,毒性一时并未发作,但已浑身无力,连自我了断也颇难,又生怕自己死後,
那少女定遭毒手,所以力图挣扎。
尚拍魂狂妄至极,一步一步迫近,笑道:「凭你这两下三脚猫功夫,也敢来撒
野!你金虹剑那来的?宋自雪是你什麽人?快说,否则要你後悔为什麽要生出来┅
┅」
他嘿嘿怪笑又道∶「就算萧大侠萧秋水现来,我尚拍魂也好像拍一苹苍蝇一般,
把他毒得个┅┅」
就说到这里,尚拍魂的脸色变了。
变得十分诡异,似笑非笑。
然後他的眼珠子「突、突」地掉了出来。
鼻、耳、嘴都溢出了血。
然後他全身骨头都似散了一般,都连接不起来似的,当然也撑不起他身体的重
量,「哗」地瘫了下来,比邓归的躯体还瘫烂。
没有叱喝,更没有风声。
好像静如沙漠。
更奇怪的,在这严冬之中,居然让人感觉有一丝熬闷之热。
尚拍魂倒了下去後,就可以见到他後面站了个人。
他身裁并不高大,眼神森冷,全身上下,都用一种蒙古式的装束,完全包裹住。
这时他慢慢收回手掌,发出时完全没有一丝风声,收同时才「刷」地一声。
「刷」声响起时,他的手掌已完全像没出过一般,垂放在腿外,完全同复到自
然状态。
完全不浪费时间、生命、体力,甚至好似一苹骆驼一般,在沙漠中,不必食物、
喝水,也能撑过最可怕的大地,极热与极寒。
这时方软跨已感觉到奇痒,他收敛心神,以功力压住,而他有听说过这个人,
这人的装束∶这人的作风、这人的出手┅┅。
这时他後面的少女已噪叫道∶「爹!」
那汉子点了点头。忽然迅速地出手,熟悉地从尚拍魂尸体的衣襟里摸出一件东
西,快捷地拔开塞子,双指抓住方歌吟下颚,却不往口中倒进去,而是往他鼻孔里
一摆,方歌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蓬蓬」地喷起了那汉子手心的药物,散得一头
一脸都是。
奇怪的是,方歌吟立时觉得不痒了。
那少女一脸关切之色,道:「爹,他救了我,那「鬼手毒王」,原本是想要牛
头师兄┅┅」想把经过情形,和盘说出,那汉子却点头切道∶「我都知道了。」
那汉子声音甚粗,但极是威严有力。
这时又一阵衣袂之声,有四人前来。前一人是年长僧人,国字口脸,清色铁黑,
鼻梁、额骨高耸,颈前念珠,呈火红色,牛头和尚惨叫之馀,一见到他,全身发抖,
咬破了唇,也不敢再叫。
方歌吟於心不忍,道:「谢前辈救命之恩。┅┅请前辈高抬贵手,也数了他罢。」
那汉子冷哼一声,道∶「饶不饶他,有长门上人在,我们都作不得主。」
方歌吟斗然一悚。原来来者老僧是大名鼎鼎佛光寺的长门上人。只是长门上人
向那汉子深深一揖,甚是恭谨,随即道∶「牛头,你才下山,犯了多少戒了┅┅」
牛头大目淌泪,道∶「徒儿┅┅」
长门上人叹道:「我跟与车施主瞧见了,奶不必分辩。」说 缓缓闭上双目。
牛头和尚「扑」地跪下,长门上人旁边还有一名长脸和尚,忽也流下两行泪,
猝然一掌劈下,就劈在牛头和尚天灵盖上,牛头和尚立时丧命。
方歌吟又吃了一惊。长门上人又睁开双目。同那汉子指了一指方歌吟道∶「可
是此人?」
那汉子冷哼一击,没有说话。在他背後也有两人,一人是中年美妇,浓眉凤目,
身裁极是俏娆,配上藏式纱服,虽裹全身,但仍婀娜多姿。另一女子甚是年轻,美
而刚强,竟有几分与自己所救的少女酷似,不过一个柔弱,一个清张。一双大眼睛,
不住往方歌吟身上瞟,忽然道∶「看他样子,不像。」
那原免的柔质少女也道∶「他不可能会欺负小娥姊姊的。」
那中年美妇冷哼一声道∶「女孩儿家,懂得什麽!」两少女都住了口。
两少女说话,那中年汉子似甚是不悦,缓缓解下脸纱,弥络虹,双目冷如闪
电,盯住方歌吟。方歌吟犹如丈八金刚,摸不 脑袋,听说桑小娥,忙道∶「桑┅
┅桑姑娘她┅┅地怎麽了?」
那汉子自不理会他,道∶「要不是我暗中观察,此人不似败类,我早把他杀了,
替娥儿报仇。」方歌吟听得又是一震。两少女却似放下心头大石,笑逐颜开,欢欣
莫已。
长门上人观察片刻,如方歌吟心中大惑,有意释疑,当下道∶「少侠姓方?」
方歌吟他抢道∶「晚辈方歌吟,拜见上人。」
长门上人淡淡一笑道:「方少侠不必多礼,现下少侠已名震武林,据说还尽得
宋大侠衣钵真传,不知确否?」
方歌吟惶然道:「家师确悉艺相传,唯晚辈天资鲁钝,未得其中百一,深感悔
对师门长辈。」
长门上人一笑,口气已和缓得多了∶「少侠能在短短数月内连败「铁狼银狐」、
严浪羽、铁肩、天音大师等,自有一番惊人艺业,不必过谦,若少侠真只有令师百
一而已,那令师则不是天下独尊了?┅┅少侠可见你眼前的人是谁?」
方歌吟摇首。长门上人道∶「这位出手救奶的,就是大名鼎鼎,扬威天下的
「三正四奇」中「四奇」里的「大漠仙掌」车占风车大侠,这位是他的夫人,亦是
武林中有名的「瀚海青凤」旷湘霞,其馀两位是他们掌上明珠。」
长门上人向那弱质少女一引道∶「车莹莹。」
又向那清胜的少女一引道∶「车晶晶。」
微微一笑又道∶「她们姊妹在江湖上,合为「塞外双灵」,也是大大有名。」
方软吟逐一向他们见礼,车晶晶顽皮,「噗嗤」一笑,车莹莹则忙回礼,红了
脸蛋儿。方歌吟仍是念 桑小娥,忍不佳问道∶「不知┅┅不知桑姑娘┅┅」
车占风猛地喝了一声∶「奶还好问她!她已因你削发为尼了。」
这一下犹如晴天霹雳,把方歌吟震呆当堂。雪又开始飘落,落到方歌吟身上、
脸上,方歌吟全不知道。
车莹莹见了不忍,轻轻地道∶「我们受严伯伯之召唤,中原有事,故自塞外赶
来。赶到少室一带,遇见小娥姊姊,和桓山雪华神尼的大师子妙意师姊一道,小娥
姊姊神情憔悴,我们细问之下,才从妙意师姊口中知道┅┅」
车晶晶接口坚脆地说∶「知道你欺负了小娥姊姊。妙意师姊也很不忿,私自托
爹爹找你算帐,然後带小娥姊姊返恒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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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歌吟黯然。他听得桑小娥为他如此,一时方寸尽失,心头大乱,也不知解释。
车莹莹一对可怜的眸子尽是问号,轻声道∶「这是真的吗?」
方歌吟苦笑一下,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车占风重重哼了一声,道:「方才我
一直观察你,要不是见你所为,并非无行浪子,我早已出手宰了你。现在你要解释,
也不必对我们说,自己赶上素女峰素月庵去吧!」
方歌吟心里一凛。他眼见车占风出手,虽是成名前辈,但下手暗袭,不留馀地,
若是刚才自己对车莹莹稍有不敬,或与尚拍魂等同流合污,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车占风为人,甚是怪僻,他观察所得,方歌吟绝非无行浪子,也不欲知人隐私,
只遣方歌吟去追桑小娥解释。无奈方歌吟心中凄然,暗忖∶桑小娥既对自己伤心欲
绝,也只好如此,才让她不再理睬自己,免得空留余恨。当下心意已决,道∶「车
伯伯,这┅┅也没什麽好解释的。」
车占风瞳孔收缩,道:「奶不去?」
方歌吟点点头。车晶晶禁不住骂道∶「看你一表斯文,没料是负心无情的人!
小娥姊为奶这样,你尚且不去追还,你┅┅奶是人不是?┅┅」
方歌吟木然。「瀚海青风」旷湘霞叹息道∶「现下江湖中年少一辈,莫不是登
徒子、负心郎,小娥这次真是看走了眼。」
车占风目中已现杀机,方歌吟依样愕愕然。旷湘霞道∶「你杀了他,也救不了
小娥的伤心。且由他去罢,赶快告诉桑帮主,才是道理,或许有挽救之法。」
车占风点头道,车晶晶瞪了他一眼,啐了一口,随父母行去,方歌吟却因旷湘
霞最後几句话,听得大惑,心里一惊:难道┅┅难道桑小娥出了什麽事,又跟自己
有关?┅┅当下他叫道∶「车伯伯,请留步┅┅」
车占风等自不理他,施展轻功,迳自向前奔去,踏雪几无痕印。唯有车莹莹一
面缓是一面回头,水莹莹的大眼向他瞟了瞟,又垂了下去,蚊似的细声道∶「你┅
┅你真不知道┅┅」
方歌吟喊道∶「知道什麽?小娥她怎麽了?」
只听旷湘霞疾吆道∶「莹儿,快跟上!」
车莹莹应了一声,举步急掠,方歌吟因男女有别,不敢阻拦,跑了几步,车莹
莹停住,雪光映照下脸颊一片白,她咬了咬下唇道∶「小娥姊姊┅┅她为奶到恒山
去削发为尼┅┅」
说完她就往前奔去,车占风早已停了下来,不耐烦的回头等地,方歌吟一听之
下,如风雪焦雷,一下子五音尽灭,五色齐消,人也好像埋入了千嚼万里的冰窖地
底之中,耳边里嗡嗡 只有那一句话:为你┅┅削发为尼!
第四章血河再现
方歌吟可以死,但却不可以忍容这句话。
他本来想以狠心来绝了桑小娥之深情,但桑小娥竟为了他削发为尼!
——这怎可!
——这万万不可!
他在风雪之中,呆了半晌,想追出去,但天地苍苍,白雪茫茫,他该往何处去?
然後他心里才依稀有个明晰的观念——他一定要在桑小娥未落发前,阻止这件
事。也就是说,马上要赶到恒山。恒山在那里?恒山同在此省,於浑源域外,号称
北岳,雄掠一方。他必须赶赴恒山。
恒山,恒山。恒山!
方歌吟心无别念,此刻虽万死换得一见,也不足惜。近月来他恍恍惚惚,不知
所以,纵学武亦是为求渡过馀日而已,也尽可能不去念及桑小娥。如今一旦决定找
寻她,便精神大振,判若两人,心中焦急无限,生怕自己一死成遗憾,只求苟活片
刻,见 桑小娥也好。
他长身而起,几乎撞到一个人身上。
那人冷哼一声,一闪就避了开去。
那人原先在他浑浑噩噩时,至少可以杀死他十次,但那人原想逼问谁人杀死尚
拍魂等,故迟迟未下杀人,见此少年一会儿悲,一会儿振起,如此失魂落魄,绝不
会是杀精似鬼的邓归、腾雷等之凶手,为问这里发生何事,又轻蔑对手,故并未出
手,猛见方歌吟如盲眼苍蝇撞来,闪身避过,心里却开始惊叹。这少年身法的快捷,
不觉暗自留心了起来。
这是一个白发老人,脸色红润,状若童子,常眯起眼睛要笑∶像个小孩子一般。
方歌吟险些儿撞 了他,心中歉然,恭敬地道∶「对不住,老丈┅┅」
「那里。」那老人笑道,突然出手,双手右扣方歌吟「肩贞穴」、左抓「神封
穴」,啮齿冷峻地道∶「奶是谁?因何来此?」
方歌吟猝不及防,那人出手如电,因被制住,因要追截桑小娥,心中急极,怒
问∶「奶是┅┅」猛地心念一闪,想起尚拍魂等人所说的话,
只听那老人问道:「他们┅┅是怎麽死的?被谁杀的?」
方歌吟变色道∶「你是严一重?」
严重目光闪动,看了方歌吟背挂的金虹剑一眼,变色道∶「宋自雪是你什麽人?」
宋自雪剑法饮誉天下,以专精的剑术,兵器之神,闯荡江湖,全仗一柄剑,故
「金虹剑」之名,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且就算未亲见过金虹剑的人,也因
别人的绘影图声,对金虹剑形状早有印象。
严一重一见金虹剑,如天羽派一门,剑招凌辣,出手迅急,绝不可以让他拔出
剑,便不足惧;是以「大力王擒拿手法」,紧紧抓住,贴身顶住,绝不放松。
他想向方歌吟迫问这里的事,车占风的下落,而方歌吟他想向他追问杀父的仇,
费四杀的踪迹;方歌吟一急,根本不理会严一重所制,一掌拍了出去。
严重原以臂胳紧贴方歌吟身躯,方歌吟出掌,根本不可能沾得上他,可是方歌
吟的手腕,似自行扭转一般?一下就推向严重的小腹。
两人相距极近,严重惊觉时,已来不及,他是「忘忧四煞」中的老大,在黑道
中,身份可说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昔年暗杀萧秋水一役中,四煞里的重二绝、尉三
迟、费四杀都出动了,结果董绝、尉迟死,费杀重伤,他自己却未与役,逃得一死,
这十几年来,在武林中的地位,已高到骇人听闻的地步,只要点一点头,黑道、白
道、镖局、武局、金银珠宝、财库银票,都端送到面前来。
这次他之所以要与尚拍魂等谋刺车占风,乃因域外、大漠的路线,别人不卖他
这个情,便是铁脸无情的车占风,另一方面,严一重也以为暗杀车占风後,他可以
名列「三正四奇」之中,以他三十六「大小开碑」少阳手,以及「七十二看到就抓」
擒拿手,挤身入天下七大高手之中,吐气扬眉,名震天下,武林中又那再有人敢有
不从?
而今来到此处,只不过迟了一步,车占风影踪全无,尚拍魂、邓归、腾雷,以
及傀儡牛头,全遭毒手,心里如何不气?
方歌吟骤然出手,严重何许人物,情形一不对劲,擒拿手变开碑手,猛运力劈
下,要方歌吟一苹手臂脱臼。
「喀咯」一声,方歌吟手臂一转,变成肘向前,而并非脱臼,反挣脱了严重擒
拿手的控制。
严重心中大惊,另一苹手,全力抓住,他自少练擒拿手,可在池中抓握游鱼,
也自幼习开碑手,掌可击碎卵石,可是方歌吟的肩膊一转,肩头完全转向,肩膀又
脱离了严一重的控制。
严一重此惊非同小可,方歌吟已出剑。
「怒曲神剑」!
「嗡」地一声,剑甫屈弹长,剑芒大炽,剑气游射,剑至中途,改为天下第一
攻招∶「玉石俱焚」
严一重大叫翻出,犹如夜枭,划过雪地长空,地上一行血迹,鲜得令人惊心。
方歌吟想待追赶,但念及桑小娥,无瑕追赶,就在这时,他慕然听到一种声音,
一种奇异的、也是熟悉的,甚且是陌生的,令人不寒而悚的声音。
一下子天地无声。
雪落无声。
人无声。
忽然八马齐嘶,犹如神兵天降,血光大现,怒鼓金兵,翻涌而近!
血河车!
血、河、车!
□□□
血河车又出现了!
——桑书云、严苍茫等在不在车上?
——那人呢?是不是任狂?还是不是跟血河车在一起?
方歌吟心念翻动。杀父仇人,在不在车上?找桑小娥,来不来得及?(血河车
已在三十丈内!)
方歌吟心念剧转。先抢此车,以觅仇人,还是在有生馀日里,先找到桑小娥?
(血车已在十丈之内!)
方歌吟心意已决,先登此车,看有无仇人踪迹,设法驾此车赴恒山,可以缩短
行程时间。
血车在眼前!
方歌吟大喝一声,一招「漫天风雪」,化作剑花,护住全身要穴,抢掠入车!
此时他的剑法、内力、轻功、杂学、基础,为宋自雪、严苍茫、桑书云、宋雪
宜、祝幽、沈悟非等之玉成,皆臻武学高峰,但「武林狐子」任狂若在车中,以上
次他一出手,便夺剑的声势而论,方歌吟如此抢登,还是凶多吉少的;可是他居然
平安无事,落在车中,放眼一望,车外血光隐动,车内黜暗一片,声色全无,不再
有那一双狠辣炽热的眼睛。
任狂竟不在车上!
——他去了那里?
——血河车上有武功,任狂没有理由不护车!
——就算他武功高绝,不贪窥血河派武功,但血河车亦代表武林中权威,决无
可能无端端放弃的呀!
——若说任狂本已学成血河车武功,又为何不毁去此车?有谁,可以逼走任狂?
还是任狂自己因为重大的事┅┅而任由血河车狂羁中原,驰骋血河?
为什麽?
□□□
方歌吟不知道。
但他在血车之中,只觉一阵又一阵的悚然。
他感觉到血车之中,有一股逼人的恐怖,而血车外的鲜红色镂雕,映在雪地上,
更有一种吞人的气势。
马嘶,狂驰,雪花自轮轴游起,雪片飞扬。
然而方歌吟好像在每一个转弯角处,俱看到近百年来的武林高手,忠魄冤魂,
在车前酒血、扑倒、浴血、惨唤的恐怖景象。
马狂骋,似永不疲乏,而且不必也不容人驱使。
谁使它们狂奔不已?
——魔还是神?
□□□
方歌吟觉得不寒而悚。
□□□
但他没有离开血河车。
他不是为了血河派的武功——他甚至没有去搜索,车上有没有血河车的武功。
他只求乘坐此车,能早一日赶到恒山。
恒山的大错不能铸成。
桑小娥不能落发。
□□□
马激驰。
这是武林中公认的至宝,也是极高的权威,然而随时都会死亡的方歌吟,却驾
它奔赴他心爱的人处。
不为什麽——只为不造成一个遗恨。
□□□
生要能尽欢,死要能无憾。
□□□
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
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搏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
云气、见青天,然後图南,且适南冥也。
□□□
於是经过了太原古城,到了五台山下。
□□□
山西五台,是唯一见於佛经的名山,历代出过不少显、禅、密三宗的一代大师,
以及译经大家,和来自印度、锡兰等地的高僧之朝礼。
五台山在山西东北,周围五百馀里,五峰高耸,顶少林木,故称五台。五台是
佛教圣地,有各式各样的寺院,如望海寺、法雷寺、显通寺、大孕灵鹫寺、五廊庙、
碧山寺、菩萨顶、镇海寺、龙泉寺、塔院寺,盛时五百馀寺,现尚存近百。
方歌吟到了五台一带,他当然不要也不想上五台山,只是想取道龙泉关,以上
恒山。
但他就在此处,被人追赶。
他在道间急驰,陡地小径处策马冲出一人,吆喝一声,打出一把暗器。
血车骏马宛若神物,骤然加快,沙尘滚扬,暗器打了个空,那人一勒鞍,策马
追赶,血马已与之拉了五六丈的距离了。
那人锦衣白马,鞭马急追,赫然就是「无情公子」严浪羽。
严浪羽瞥见车中人居然是方歌吟,也大为震讶,一呆之下,血车已拉远了七八
丈距离。
严浪羽怒吆狂追,但一方面亦心中暗自畏惧,而对马虽骏,又怎及这八匹黑马
的神勇,便已愈落愈远去。
正在此时,忽然「的」地一声,方歌吟耳目灵敏,即刻回头,只见一苹手,筋
肉贲涨,已搭住了车沿,眼看就要扳上来。
在这一刹那间,方歌吟本可出手,但他没有出手。
他心中不忍。
——这人是谁,他还不晓得,但在马车急奔如此时出手,那人一旦被迫落车下,
不死也重伤,又何忍於此?他一错愕间,那人已「嗖」地荡了上来,「嘿嘿」一笑,
得意至极。
那人看见车上的居然是方歌吟,也觉惊讶,随後心头一宽,笑道∶「给我追踪
了半个月,总算是逮 了┅┅我上了来,你就得下去。」
方歌吟横剑望定他。血车仍然飞奔。
那人就是严苍茫。
严苍茫怒叱:「你要自己下去,还是要我动手?」他知道方歌吟武功虽高,却
仍不是他对手,他这十几天来追逐血河车,出尽法宝,用尽心机,绞尽脑汁,终於
摆脱了桑书云,自己抢先截到了血河车,又见方歌吟从中作梗,心中便是大急。
要是别人跃上血车,方歌吟也许还不计较。但见是严苍茫,越发愤怒、横剑当
胸,冷冷地道∶「我不下去,你下去。」
严苍茫纵横江湖数十年,几曾被人如此责喝过?当下怒极,虎吼一声,一掌拍
出。
方歌吟也不回避,一掌反拍了出去,两人双掌相交,各自一晃,方歌吟大喝一
声,又攻出一掌。
严苍茫顿感神摇心悸。血车急奔,景物飞逝,这与他三度交手的少年,竟似天
神一般个样,那像昔日之时,在洛水江中自己一掌传力借物拍伤的人。
「砰」地一声,两人又硬接一掌,各自退了半步,严苍茫因站在车尾,一退之
下,已近车沿,十分危险。
原来方歌吟受宋自雪灌输内力,又得「百日十龙丸」之助,突飞猛进十倍,後
又学天下武学杂艺,与长空神指运功法门,功力之进,自非吴下阿蒙,而这几日人
在血车之中,受血河车阴寒精铁之助,功力继绩充沛起来,掌力更加浑厚。
严苍茫知道自己再要是大意,就得一败涂地,当下运起全力,一掌推出。
方歌吟又劈出第三掌,这下严苍茫已运起十成功力,一接之下,严苍茫只震退
一步,方歌吟却连返三步。
但严苍茫虽只退後一步,却踏了一个空,人往下掉落,他毕竟曾经过大风大浪,
十荡十决,机智应变,无一不长,当下猛提一口气,人却不落反升了起来。
但是血河车何等之快。他人刚往上升,未及落下,血河车便已驰出丈外,他一
落地,变成踩在雪地上,而在後面欲趁车中人相搏时急起直追的严浪羽的马,当头
踩到。
严苍茫武功,何等之高,百忙中既不能反手出掌,拍死马匹(因恐自己儿子受
伤),又无及跳避(人才刚刚落地),他吐气开声,居然在马蹄踢起来踩落的刹那,
抓住马腹,往上一举,一时间竟将白马与严浪羽高高举起,啐喝∶「去!」
「呼」地一声,把人和马一齐甩了出去!
但就这麽阻得一阻,血河车已驶出三、四十丈开外。
严苍茫怒叱一声,拼力相追。
严苍茫一身轻功底子,自然极好,但血河车的奔势奇急,後劲极韧,严苍茫使
尽气力,俱无法赶上。
严苍茫怒不可遏,挥舞棉杖,舞得「花花」作响,拼力追来。
方歌吟知道自己非严苍茫之敌,急策驰驱,一时不择道路,眼前地势渐高,山
势雄浑,意态深秀,景色美得娇婉,又雄胜一方。时杂花满岩,犹如锦绣,岚光照
云,时呈异彩,清流澈石,还震雷音。而且在此心静神怡,启发灵奇之所在,满山
满谷铺尽瞪白雪,血车所过,简直异为奇景。
方歌吟心中大奇,但不知此处为何地,但见山间、对攀,尽是寺庙,心中诧愕。
此时血车与严苍茫的距离,已越拖越远,人之纫力,尤其奔行∶毕竟不是马匹,尤
其此八匹神骏。
但就在此时,一声梵唱,一句佛号,袈裟翻动,僧衣一闪,血河车八马齐啸,
骤然而止!
硬生生刹住!
因为车辔在一个人手里。
他一手把住,急驶中的血河车即动弹不得。
势无可挡的血河车捏在他手里,就像双指捏住一苹青蜒一般稳。
只听那人长声道∶「阿弥陀佛,给我滚下来!」
□□□
那是一个僧人。
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炯炯有神。
眉需皆白,长而密集。
白僧衣,高大,傲岸。
他身边有左右两个人,一个方脸铁色,正是佛光寺长门上人,另一人年逾花甲,
矮小精悍,子垂及了地,双目却十分慈祥,也是个和尚。
在中间僧人背後,也有一壮硕颀长的和尚。这和尚方歌吟一见好熟,猛醒起∶
这人就是少林寺中一掌把自己震晕的——天龙大师。
□□□
只听天龙大师喝道∶「方歌吟,见 少林方丈,还不下车拜礼!」
方歌吟大吃一惊,难道这白眉白需的白衣僧人,就是闻名天下,又名列「三正
四奇」里「三正」之中的天象大师。
方歌吟一呆,天象大师见方歌吟居然不下车行礼,心中愠极,怒道∶「半月前
来寺中捣蛋的可是这小子。」
天龙大师垂首道:「是。」
方歌吟啼笑皆非,万未想到名震武林的少林方丈,竟出口伤人的鲁莽之人,只
听天象大师道∶「擒下他,交寺监发落。」
原来那天方歌吟误以为洛水渡中狙击桑小娥者乃是少林铁肩,故赴少林,援救
桑小娥,大闹少林寺,毁伤人、物无数,其时天象大师恰好不在,乃上五台山清凉
寺与癫证大师印证佛经,其实是互磋武技,岂知发生这等大事。
天龙大师是少林首席高手,行事却未老练,他震昏方歌吟,即私行决定把他倒
吊树上,听侯方丈回来发落,岂止中了辛深巷的调虎离山计,以曹极等将之引出寺
外,救走方歌吟。天龙大师因此大怒,亲自五台山,走报天象,天象个性秉正激烈,
一听之下,有人敢夺虎威,十分恼怒。
五台山四月解冰,七月见雪,深谷之中有经璁不消之「万年雪」,故又称「清
凉山」,清凉寺便在此处。天象大师右侧的人,便是清凉寺住持癫证大师。
方歌吟此时才走过神来,先向长门上人一揖,才向天象大师等拜见,天象心中
甚是不悦,只见一人自血车之後赶来,白袍大袖,样貌十分豪迈,当下合什道∶
「原来严岛主也来了。」
严苍茫一呆。见天象大师已至,心头已凉了半截,左首是长门上人,右首是癫
证和尚,而且背後还有达摩堂首席天龙大师,不禁十分颓然,但外表依然不动声色。
要知癫证、长门二人,武功已十分了得,但少林天龙,武功可比他们二人加起来之
力,还加上他身後的少林十八罗汉,却是无人可敌的。
方歌吟见严苍茫赶上来,居然脸不红、气不喘,对他一身内外修为,也十分佩
服。半晌又有马蹄声,原来是严浪羽气咻咻的赶至,严苍茫脸色一变,猛一挥手,
严浪羽一见,便勒疆止住,调转马头,往来路回奔不见。天象大师等以为他害怕亲
人武功还不及人,来了只有献丑,所以遣返,也不以为忤。
只听严苍茫笑道∶「原来是老和尚二失敬失敬。少林乃白道宗师,却也对血河
车这等几俗之物起念,实是难得,难得!」
天象大师脸上不禁一红,原来他确也有希望擒住方歌吟,夺得血河车之意,当
下也不敢不认,道∶「血河车是公物,人人均可得之,据悉血河车上有绝世武功,
老纳正想开开眼界。」
严苍茫冷笑道:「东海劫馀岛虽非武林正宗,但对血河车也有兴趣,也想独占
奇书,只不过就不似少林来得自以为是,光明磊落而已。」他把「光明磊落」四个
字,说得特别重,天象脸上不禁又是一红,他的红脸与银发白需相映照,真是奇趣。
严苍茫又眇视众人,一个一个的看下去,道∶「不知清凉寺东佛光寺的出家人,
也有没有得窥天物的兴趣?」
长门上人生性淡泊,与大漠仙掌车占风私交极笃,当然也想一见奇物,但自知
技不如人,清凉寺癫证神僧对佛经之兴趣,大於武艺,这次与天象相晤,亦不如得
偿天象所愿,武技中鲜有阐发,而癫证神僧也自度不能抗衡,故亦不想争夺,故双
双对望一眼,癫证神僧道∶「佛门本是一家。少林乃武术之宗,文是佛门圣寺,由
天象师兄得之,自然众望所归。」
长门上人也接道∶「血河车乃神物,无缘不可得之,老朽自含无缘。」
天象大师喜道:「既然二位大师如此说,便是少林挚友,随时恭迎二位与贵寺
大驾少林,以尽地主之谊┅┅」
严苍茫冷冷地截道∶「少林僧人,贪婪如此,愧不知羞!」
天龙大师怒道:「你要怎样?」
严苍茫转念一想,对方人多自己势寡力单,不宜力闹,当下冷笑道∶「听说天
龙,是佛道俗中三大青年高手中的佛家表表者。」
天龙忽听他如此称赞自己,倒是一怔,稽首道:「不敢。」
严苍茫用拐杖拈拈雪地,道∶「可是有个人出来之後,你们佛、道两家的高手,
都给比下去了啦!」
天龙怒道:「是谁?」
严苍茫用棉杖遥指草上的方歌吟,道:「是他。」
天龙大师瞪了一眼,发出电虫似的大笑,道:「是他?我一掌就擂倒他了。」
天龙大师确在少林寺中,一掌击倒方歌吟。但是那时方歌吟已力战数场,连受
重创,且与现时的武功,也大相迳庭,天龙大师虽一掌震眩方歌吟,但此说亦不甚
公允。天龙武功直追「三正四奇」,故狂妄自大,不把方歌吟看在眼里。
这下严苍茫不再接话,笑吟吟的望向方歌吟。
一时间少林、清凉、佛光各寺门徒的眼睛,也落到方歌吟身上来。
第五章恶斗天龙
方歌吟苦笑一下,也不答话。
谁知天龙大师想先声夺人,立威在先,便得寸进尺,喝道∶「小子,你给我下
来!」
方歌吟只想快些乘车赴见桑小娥,眼见恒山不远,怎肯弃车,正想答话,忽然
「刷」、「刷」掠落两条人影,黄巾橘衣者正是「雪上无痕草上飞」梅醒非,白衣
劲装者正是「全足孙膑」辛深巷。
此两人一至,先向方歌吟点首招呼,才向众人抱拳作礼,天象、严苍茫二人看
了都大是不悦,心忖:长空帮如此看好这小子,定是为了血河车,今时今日若不强
取豪夺,那还得了!
只听梅醒非笑团团地道∶「帮主有令,咱们要保卫这位方少侠安危,万请诸位
大师高抬贵手,有什麽事,在下可以担待一二。」
梅醒非说请「诸位大师高抬贵手」,分明相激严苍茫,不把他摆在眼里之意。
严苍茫气量奇狭,自是怒极,但他十分狡猾,道∶「哦,哦,长室帮一来,少林派
不让他只好让了;什麽高抬贵手,是场面话、客气话而已。长空帮的使者,可真会
开玩笑,哈哈,啊?哈哈!」
天龙大帅勃然变了脸色,沉 脸道∶「少林派的事,长空帮少管!」
梅醒非毕竟也是成名人物,而且在长苦帮中,身份十分重要,天龙大师这一吆
喝,却令他难以下台,当下冷笑道∶「出家人对人呼来喝去,为啥不当官去?」
天龙大师怒不可当,大步踏前,向梅醒非招手道∶「你过来。」
梅醒非悠哉悠哉环视鸟穹天苍,偏就不望他一眼,道∶「你没有脚麽?」
天龙大师在少林地位十分尊贵,几时被人如此抢白过,大喝一声,一掌拍出。
这一掌拍出,初无异样;但掌至半途,力量、速度,俱一齐加快,十倍不止,
而且五指钩如鹰爪,手腕偏前,梅醒非一侧身,一掌还了过去。
「砰」地一声,天龙微微一晃,梅醒非却退了三步,把住桩子,但不意又退了
一步,足踝深深没入雪地之中,方才卸去大力,梅醒非变色道∶「好个「穿山拳」!」
甫接触之下,知道真力与之相差甚远,但自恃轻功高强,仍可一拼,但轻敌之
心,早已全去。天龙大师冷笑道∶「还有「排云手」!」
只见双手双袖,如山一般,罩向梅醒非,众人暗叫要糟,只见梅醒非,忽地斜
里飞起,避过一击。
天龙大师冷哼一声,登时千手万手,尽向梅醒非攻到。
梅醒非依仗 轻身功夫,腾挪闪躲,天龙掌影密如天网,他都能在间不容发躲
了过去。
两人打了五十来招,只见雪上两种脚印∶一种深入雪土之中,每一步踏出,至
少临至膝步,可见天龙大师内力之浑;另一种足印简直如惊鸿踏雪泥,轻如鸟雀淡
淡一触,才知梅醒非的轻功他 实了得。
五十招一过,梅醒非已尽落下风。他是「长空帮」中,除桑书云外的第一高手,
今番遇 了劲敌。
天龙的脸色也不好看,他自恃武功高强,原准备在今年「三正四奇」会战时,
加入一份,望能挤身当世八大高手之一,而今与梅醒非已对折五十来招,大感脸上
无光。
天龙招式一变,掌心透背而红,右手肿大至一倍,方歌吟见过这等掌法,失声
道∶「大手印!」
天龙也不打话,「大手印」一出,梅醒非纵走飞跃,仍无法脱出凌空掌力的追
击,甚是凶险。
打到一处,天龙陡地住手合什。梅醒非一怔,以为对方已占上风,不想再折辱
自己,先行收招。当下感激道∶「佩服┅┅」
方歌吟却识得这是少林派的「佛心功」,他当日与铁吾大师在少林过招时,却
差点 了「佛心一拜」的道儿,即叫道∶「梅兄小心!」
回头一看,辛深巷都已不见,心里大是纳闷,又是担忧。
梅醒非这一提醒,猛觉劲风袭来,忙全力抵御,「砰」地一声,跌出九步,双
足恰好陷于天龙双足所踏出的雪洞之中,「滋」地一声,一时竟拔不出,天龙一掌
拍下,朗声道∶「接我「袈裟伏魔功」!」
大袍一扬,便就压下,梅醒非双臂正被震得麻痹不已,别说挡架,连闪避也不
可能,「袈裟伏魔功」是少林七十二技之一,天龙先後已使过「大手印」、「排云
手」、「穿山掌」等技,现今在梅醒非占尽下风时,再多使出一技,无非是逞逞威
风,出出风头而已,倒也无心伤人,想把「架梁伏魔功」之掌法在梅醒非头顶压得
一压,便就收掌,再出言数落一番了事。
那边方歌吟以为再不出手,梅醒非非死即辱,当下不管一切,「霍」地越过血
河车,低马一蹲,险至极间左手一翻,「咄」地托住天龙大师掌下一击。
这双掌交击,天龙陡被震起,飞跃三尺,方歌吟只觉一股无匹的力量往下压,
竟由足沉下雪地一尺馀深,两人大感惊佩对方内力之强。
天龙喝叱道∶「好!你出阵来,省我的事!」他力大招沉,又发了一记「大手
印」。接 一记接一记,漫天都是血手掌的影子。
方歌吟不敢轻慢,施展祝幽所投天羽门拳脚招式,勉力对折,千招一过,已力
不从心。
他立即改用「武学秘岌」中的杂学,一会华山派「破玉拳」,一会龙游派的
「铁闩门」,一阵使昆仑「十八甩手」,一阵用武当派「十八长拳」,千变万化,
紊杂繁复,天龙大师甚是惊讶,这两人一个武功正宗精纯,一个杂学渊博,闹得个
旗鼓相当。
但四十招一过,天龙大师掌法一变,双掌唬唬作声,而打出去的掌风反激相响,
更是轰轰有声,天龙大师整个人,也变得如铜铁一般,而掌影更把方歌吟围得似铁
桶一般,方歌吟心道不妙,如是少林七十二技中的「大金刚手」,金刚手一出,精
练纯厚,方耿吟对各家杂学,仅有涉猎,并非精通,全仗繁杂乱人耳目,一旦遇上
「大金刚手」如此沉厚的掌力,莫不为之辟易,方歌吟心念一动,竟使出少林「五
祖拳法」。
少林五祖拳法,也是七十二技之一,亦是方歌吟对少林绝技中略有精通的技术
之一,拼得五、六招,自是不敌,又改用「佛心功」,天龙「咦」了一声,加紧攻
击,七、八招一过,方歌吟又占下风,忙使「大手印」御之,又四、五招後,占尽
劣势,天龙咛笑道∶「看你还能使出什麽法宝?」
方歌吟一低头,「铁头功」撞出,天龙猝不及防,猛吃一撞,退了五六步,
「呀」了一声,脸上烧辣辣起来,自觉给一後生小子撞到,是奇耻大辱,当下左手
「穿山掌」,右掌打出一种淡淡的白芒来。
方歌吟左手施「青城九打」,右手使「韦陀掌」格去。「青城九打」与「韦陀
掌」,一是青城派要技,一是韦陀门绝招,本不分辕轻,但「青城九打」能缠住天
龙大师的「穿山掌」,「韦陀掌」跟天龙的右手一碰,完全散落下来。
方歌吟只觉自已给一种极大极强,至取至柔的劲力所制,一时如落万丈深崖,
根本无法抵挡,「韦陀掌」力道顿失,对方功力涌来,幸亏他服「百日十龙丸」护
心功力发挥,硬挡了一档,才不致立被震毙。
方歌吟脸色大变,如这是佛门中难有人练成的「小般若禅功」,危急中「九弧
霞日」,反振了出去。
「九弧震日」是宋自雪的奇招。宋自雪一生精研剑法,内力未如天象、大风、
雪峰等人精纯,但亦自有一套奇门异功,「九弧震日」便是以九次不同的力道,消
解对方劲力,或以九次连发内力,摧枯拉朽的击毁对方。
方歌吟刚好连发三道力量,才稳住对方掌力。後三道劲道,扳转上风。再来三
道劲气,眼看可以摧毁对方,但天龙大师何许人也,方歌吟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道反
弹过来,要再不收掌,会承受不住这无终无极的压力,只好陡然收掌。
这一收掌,後三道掌力,便未能发出去。
这一下等於天龙大师与方歌吟拼和。
天龙大师那能忍受这种情况?大喝一声,双臂粗了一倍馀,手掌澎涨,双掌运
满「小般若神功」之力,要摧毁方歌吟于一击。
方歌吟双掌一翻,硬接过去。
树无风而摇,草条腊腊飞晃。
天龙大师运十二成功力,矢志要将方歌吟毙之于掌下,他这两拳,无疑已拼了
全力。
就在两掌眼看交击刹那,天龙大师猛觉右掌一疼,他心中大快∶小般若神功,
天下那有可破的技法,莫非是对方使用暗器?
这时只听「嗤」地一声,原来方歌吟姆指微屈,食指一弹,一缕指风,已打入
他的掌心。
天龙大师惊叫∶「长空神指!」
长空神指专破内外家、佛道门罡气,黄山、华山之役,天象曾与桑书云一战,
几吃大亏,「小般若神功」,也同样未能制住长空神指的攻击。
天龙大师心下一凛,但另一掌眼看就要和方歌吟手掌相碰时,在极不可能的情
形之下,方歌吟手腕一翻,竟扣住了自己脉门,这一下反手奇招,使天龙大师吓然
叫道∶「奶是东海劫馀门的人?」
话末说完,手腕一麻,已被扣实,挣脱不得。原来十年前、七年前各一战,严
苍茫也曾对武当大风道人一战,便会使「反手奇招」,几令大风道长锻羽。天象大
师看在眼里,自然警惕起来,对他亲信的师弟天龙亦有说起。
而今方歌吟竟用两大高手的绝学,骤然间制住了他。
其实方歌吟除了「天羽奇剑」外,其馀并不够精专,东海劫馀门的奇技,方歌
吟是从「武学秘岌」中用心最多的,「长空神指」乃是得桑书云亲笔所传,虽未纯
熟,但已精华尽得,故能以突击制得住天掌,并非奇事。
方歌吟一制住天龙,天龙尚怔在当堂。方歌吟回心一想∶自己因误,以为猝击
者是铁肩,冒然闯山,伤及不少人,又为救桑小娥,冒然闯寺,毁了不少文物,心
感歉疚,自己生命已无多日,何必多结仇怨?当下一触即收,拱手道∶「承让,承
让。」
天龙脸上一阵红。回头望去,只见天象大师也气得吹子、瞪眼睛,天龙心高
气傲,自以为除「三正四奇」外,可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而今方出少林,却在方
歌吟手里折了,如何做人。他虽然狂妄自大,但并非虚伪小人,方歌吟让他,他如
何不知?当下大声道∶「比拳脚,你胜了!我们再比兵器!」
大凡一个成名的武林人,有时败了比死了更难受。他明知方歌吟相让,却要比
下去。他宁可反胜方歌吟一次,饶而不杀,而不愿领方歌吟的情,一辈子抬不起头
来。
习武之人最怕气馁,天龙虎胆包天,冲锋杀敌,沙场而决,这十馀年来有人敢
动少林寺,莫不是给天龙大师挑下阵来,天龙无疑已成了同门的典范∶这勇气绝不
能失,也不能缺!
方歌吟见天龙大师满眼红丝,心中一凛,暗忖:江湖人真的把胜败看作如此重
要吗?当下道。
「大师功力深厚,在下自认不及,不必再比。」
天龙大师惨笑道,「奶不必再谦。适才一战,奶是胜了,自今再来比棍剑!」
背後已有人捎来一根担挑颜色的杖棒,天龙大师「呼呼呼」舞了个风雨不透,
像疯狂了一般,跌出七八步,忽又冲出三五步,但瞬间已到了方歌吟身前,方歌吟
心中一凛,不知是什麽路数,只听梅醒非高声示警∶「少林「疯魔杖法」!」
就在这时,疯狂一般的杖法,已激起满地黄叶,飞起漫空黄蝶。
千点百点化作万点雨点,杖击而下!
天龙大师身形魁梧,但使起杖法,翻跃腾弹,灵便如一头豹子!
杖声开好是「呼呼」的声音,使到用劲时,变成了「唬唬」之声,到後来招式
愈急,变成「嗖嗖」之声,简直如剑如刀,急而凌厉。
方歌吟知无法闪避,「呛」地一声,金虹剑出销。
剑虹幻作金虹,「嗡」地一声,一曲而射。
「怒屈金虹」!
天龙大师一长杖,杖头指天,杖尾点地,这一招是「疯魔杖法」中的「抵柱中
流」,「叮」地一声,剑气射中杖身,星花四溅。
星花四溅,天龙大师的棍杖已「嗖」地指戮而出,比剑犹轻、急、快!
这一招变化十分乍然。方歌吟「天羽廿四剑」中,无一招来得及自救,便猝然
把剑一横,目光远望,正是「天下最佳守招」:「海天一线」。
这简简单单的一横剑,刚好封住了天龙大师的杖尖,天龙大师断未料及方歌吟
能招架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好,这一招变化原是个在「疯魔杖法」中的一招变式,
名叫:「天龙一式」。顾名思义,天龙大师对这一式十分自负,当日他就以这一式
击败当今昆仑派首席「七变飞虎」奄虎飞。
但是方歌吟这一招「海天一线」,实为当年大侠萧秋水所悟,前为「君临天下」
之强人李沉舟所创,血河派当年这第一高手卫恶斗,用了三百七十一招都破不了此
式,天龙大师的「天龙一式」又怎能动其分毫?
就在这一愣刹那,方歌吟已反击。
他一掌拍出,掌劲无声,正是他沉潜凛冽的「大漠仙掌」。
方歌吟所用的招式、武艺,如此千变万化,端是令人目不暇给,暗自心惊,但
却令天龙大师萌了杀心!
非杀不可!
——此子不死,天龙自忖在江湖上难有立足之地!
他杀心一现,即拍出十二成功力的「大般若禅功」!
「大漠仙掌」一旦硬接之下,本一阳刚一阴柔,正好相互克制,但天龙大师约
三十年苦练「大般若禅功」,绝非方歌吟三十天悟出的「大漠仙掌」基础原理所能
及的,掌力交撞,方歌吟大挫。
但是方歌吟内息奇强,掌力虽挫,真力即涌出,抵住天龙大师内力之冲激。
只是在这一抵触之间,方歌吟连换内息,「海天一线」的姿势便稍为震荡,这
稍稍一震之间,天龙大师的棍尖便滑过剑身,顶了进去。
天龙大师的棍杖顶端,本已贴近方歌吟咽喉,被方歌吟以剑身挡住,如今稍移
厘毫,杖尖袭入,其间已无可退、无可闪、无可避、无可挡!
这一招掌杖配合使用,是天龙大师的平生绝技。
这一招天龙大师苦练二十年,但却第一次使用。
他原本知道他师兄天象的武功太强,就算他能在今年争到天下八大高手之名衔,
与他掌门师兄齐名,但若有一日与他这位师兄较量,还是必败无疑——所以他就私
下练成这招,以「大般若禅功」全力引开注意,再以「疯魔杖法」掩耳盗铃,使
「天龙一式」变化夺之,万一还是不成,郎使这招「滑」字诀的振腕戮刺。
「天龙神刺」!
他现在把这招施在方歌吟身上,原也是非常不得已之事,但这一战他不能败—
—所以他只有拼上了!
辛深巷、梅醒非眼见方歌吟要糟,齐大呼一声,连天象大师也吃了一惊,出家
人尽量不开杀戒,何况天象与宋自雪等毕竟也是敌是友,如此杀伤後辈,有欠公平,
但饶是天象要阻,也来不及——
就在这时,杖齐中裂为两片——
剑劈出,至天龙腕时,变成刺出——
这招极险,不但不避,反而等於是向杖尖冲去——
但杖已被剑削为二,杖力全消——
天下第一攻招∶「玉石俱焚」!
这一招是方歌吟危急中突然想到的。
一下子,化守为攻,局势剧变!天龙的断杖,已经失了威力,方歇吟的剑尖,
已如闪电般到了他的咽喉。
天龙大吼一声,闭目待死。
他喉咙的毛管一粒粒如豆子般炸起,已感觉到剑锋迫人的寒芒。
但方歌吟没有刺下去。
他也在淌 汗。
他也没有把握刚才那一剑——那一招威力远大过於他所想像的。
他不知道这一剑是昔年天下第一狂杰楚人燕狂徒所创,燕狂徒一生纵横万里,
名动八表,猛放不羁,荒诞怪异,但若论一身艺业,李沉舟也要敬之三分,尊之七
分。
方歌吟的剑尖抵住天龙大师的咽喉;他自己却犹如自地狱里打了一个圈回来,
汗湿背衫。
他的剑尖仍点在闭目待毙的天龙大师的咽喉上,这一剑,刺下去,还是不刺下
去?
这个人,杀好,还是不杀好?
□□□
方歌吟叹了一口气,终於缓缓收了剑。
第六章奋闯三十六奇僧大阵
天龙大师感觉到寒意渐去,才睁开眼睛,眼皮上俱为汗水所湿,望见模糊中的
方歌吟,以清明坚定的冷冽眼神,看定自己。
而自己如同在地府里转了一个圈回来。
方歌吟开口了,还是说∶「惭愧,惭愧,大师武功高强,在上仅凭运气,实是
汗颜。」
他既得胜,不骄矜,不夸妄,反而说天龙大师的好话。天龙大师低首合十。
方歌吟闪身一避。他知道少林「佛心功」非同小可,而初入江湖,屡遭暗算,
使他心中大加警惕。
但天龙大师丝毫没有发出内劲,铁 脸色说出了几个字。
在少林这一代的人,做梦都没想到骄傲、自大、不可一世的天龙大师兄,也会
说出这几个字。
「奶不用过谦!」他说∶「我服了你。」
□□□
方歌吟居然在他二十出头的年纪,使得少林掌门以下的一代高僧说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对他来说,很是重要。
方歌吟现刻在武林中的地位,已经在高墙上。
天龙大师这一句话,可以等於替他建造这一道墙的根基。
现在武林中,已无人敢瞧不起这个新任的「天羽派」掌门。
但高墙前面呢?
还有高树、高塔、高山、高溪┅┅
□□□
天象大师硕壮如一棵长白枝开白花的大树。
他的子有风拂动时,好似白花一般好看。
方歌吟从来没有看过那末漂亮的子。
他心里突发奇想∶如果天象秃顶上也有头发的话,那也一定会银白得很好看。
他暗自想 ,所以怪有趣的望 天象。
天象大震怒。
有一种人,你用有趣的眼光向 他看,他都会受不了,拿 拳头来揍奶的。
天象大师无疑就是这类型的人。
他自小就出家,自小就被人也若眼睛看他的光头,彷佛觉得他的光头比纺球还
好玩的事一般。
他恨死了,所以他蓄子,证明了他如果能留头发,一定比谁都好看。他不是
个不长毛发才剃渡掩饰的人。
为了这股佛家所谓的「嗔念」,他有时也怀疑自己怎麽如此注重俗世的眼光,
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当「和尚」的资格。
然而他今天却当上了名赫八表的少林「掌门」。
这使得他更加自律、庄重起来。
自这白花花的长须,也成了他气派的特徵。
而今这小子,击败了他最赏爱、倚重、栽培的师弟,居然还「怪有趣」的望
他。
他大步踏出。
长门上人轻咳一声,忽道∶「大师。」
天象止步,问道∶「啥事?」
长门上人心念方歌吟这次击败天龙,断无好了,天象大师若出手,其人掌力,
足可开天辟地、震岩裂壁、开碑碎石,而他自己对方歌吟营救车莹莹之印象不恶,
自己又是车占风、桑书云的至友,当然不希望方歌吟被伤于此,当下道∶「大师是
少林至尊,何庸对小辈出手?」
天象没好气的瞪过去,道∶「怎麽,你出手麽?」
长门上人一愕。心忖:自己尚远非天龙大师之敌,何必自讨没趣。眼光一转,
见天象背後一列传人,心想,与其天象出手,不如卿少林其他高手擒住方歌吟,听
候发落,自己再图营救好了,当下便道∶ 「大师不必亲自出手,派座下高手便了。」
天象一愕。他座下第一高手,要算是天龙,现下天龙败了,又能再请谁?
严苍茫却恨方歌吟入骨,唯恐天下不乱,眼珠子一转,即刻将计就计,道∶
「这可是少林名动天下的三十六奇僧」,少林三十六僧,鬼厌神不憎,对付一个区
区方歌吟,小意思而已,怎麽不敢结「铁桶大阵」?」
此语一出,少林僧人,怫然变色。
原来少林重要阵仗,有鼎鼎大名的「十八铜人阵」,「达摩廿四罗汉阵」又更
高一层,到这「卅六房高僧」的「铁桶大阵」,简直是天罗地网,昔年「血河派」
第十二任掌门卫悲同的嫡传大弟子「掏心挖肝」寄尘生,就是死在十三奇僧大阵下。
少林实力宏厚,当然还有更巨大的阵势,如「一百零八罗汉阵」,甚至「一千
零八沙弥大阵」,但这些属於群殴的阵法,甚少用来对付不到十人的,更遑论用来
对付一人了。阵势太大,目标愈少,反而碍手碍脚。
「少林卅六奇僧大阵」,几时被人看低过,唯方歌吟曾破过「十八罗汉阵」,
闯过「廿四达摩阵」,少林引为奇耻大辱,再经严苍茫如此一激,三十六名健人,
齐步向前,迫向方歌吟。
长门上人大急。他原本想令方歌吟较为安全,却不料反被严苍茫利用,三十六
僧阵一排,非死即伤,尤其少林僧人已恨方歌吟入骨,下手自然更重,长门上人正
待排解,只听天象大师亮如洪钟的声音道:「拿他下来!」
三十六僧齐应道∶「是!」
僧衣翻动,阵势一展便把方歌吟围在阵内,真似铁桶一般密实。
方歌吟出道虽不久,但他所历数十场战役,无不惊心动魄、狡诈百出、险象环
生、转危为安的。长安城中,大战辛深巷、桑小娥;长安城郊,力战严浪羽、铁狼
银狐。石洞中,遇奇人宋自雪;画舫中,战师母林雪宜。在江中、雪夜、古刹,三
战异人严苍茫,又于江上打败无情公子以及铁肩大师;中条山上怒杀邓归、腾雷、
尚拍魂,打败严一重,又曾勇闯少林,山下打到山上,旋又从山上打到山下,更曾
与天下第一高手任狂交过手、对过招,现刻正虽败「三正四奇」外中原第一少壮派
高手天龙大师,从隆中的勇战奋杀,到洛水力斗劫馀门、恨天教的高手,至今天奋
敌少林三十六僧,可谓身历奇险,阅历不浅,加上天生聪悟的应变能力,当机立断,
在江湖上已经是个角色。
但是他一见这廿六奇僧阵之声势,心中仍禁不住忽忽地乱跳。
而卅六名僧人,一出手,不做什麽,只向他走来。
大步走来。
这比什麽都可怕。
三十六个人,一齐行入,圈子缩小。
这不止是像个铁桶,而且像个锅子。
热锅。
而方歌吟就似热锅上的蚂蚁。
何况这锅子会缩小。
这三十六个铁一般的僧人,似乎要一出手就把方歌吟箍死、压死、挤死。
方歌吟图冲天而起。
可是他冲不上去。
压力太大了。
比灰暗欲雪的天,那压力还要大。
那是什麽样的∶天愁地惨的压力!
方歌吟在寒冬里渗出了汗。
冷汗。
他大喝一声,「长天一剑」撩出。
少林僧人稍稍一分,四人僧袍,便使「长天一剑」威力全消。
当先一名僧人,双指迸企,直戮方歌吟双目。
方歌吟及时一招「石破天惊」,就回了过去。
但僧人依然攻来,视若无睹,在他一左一右约两名僧人,十指并击,一拍开他
的长剑的「石破式」,一拨开他的「天惊式」。
方歌吟心下一凛,及时展开武当派内家长拳的「错步连环」,一连在极小极窄
的范围不下十几下急走,共听「喳、喳」连声,数道指风,迎脸划过,有一两根手
指,几乎已刺在他眼盖上。
方歌吟闭上双目,心道好险,要不是自己错步连环,只怕避得了一指,也避不
开两指。
原来这「三十六奇僧大阵」,不但令敌人无还手之力就连出击,也令人神眩目
迷,应付不及,适才双指夺目,吸住了方歌吟全神贯注,真正杀手,还是躲过方歌
吟视线外的几指并点。
方歌吟险险避过,但掌风又到,方歌吟一招「怒剑狂花」扫了出去,却又为僧
人所牵制,交次不到十招,已遇到七次奇险。
到了第二十招时,方歌跨已通十六次险死还生,到最後全仗「天羽奇剑」的奇
险招数,方始能绝处蓬生。
在圈里方歌吟感受的压力当然是大,几乎不能展移寸步,但在圈外的梅醒非、
辛深巷、严浪羽,甚至长门上人、严苍茫,无不感觉到这摧满于天地间的煞气与压
力,奇巨无匹,连呼吸都为之急促起来。
方歌吟还能不能支撑下去?—— 这卅六奇僧大阵,昔日曾以此一阵困死长白山
掌门海大公、观澜派掌门荣锦衣、衡山派掌门全正渊,方歌吟出道未及一年,能活
出此阵麽?
□□□
连方歌吟都感觉到自己这次的无望。
他甚至不能中掌,一旦中击,则等於是三十六名僧人回击,非死不可。
他感觉到压力愈来愈重,自己的手臂,也抬不起来,双腿也逐渐麻痹。
可是他要拼。——桑小娥不能落发!桑小娥不能为他削发!他不能让桑小娥为
尼!
他宁可死——死也要见到桑小娥,死也要闯出此阵去!
他大喝一声,施出了「天羽廿四剑」中,威力杀气最大的一招∶「血踪万里」!
「血踪万里」是宋自雪少时目观天下英豪围剿卫悲同时,这血河派第十二任掌
门屡冲屡杀,所向披靡,有感而创的,其中杀戮之大,可以从剑锋剑气中迫人而炙,
这一剑划出,「铁桶大阵」登时有了缺口。
方歌吟挺剑便闯,但就在这刹那间——就在这瞬息间,缺口已然不见。
方歌吟持剑闯了过去,心却往下沉——他冲到那缺口时,缺口已给僧人封住,
他等於是向刀山火海冲去一样∶七八苹注满内力的手,和 十馀双讥诮冷锐的眼神
打了过来。
这「铁桶大阵」,没有缺口——就算有破绽,当你发现时,缺口已给缝合,你
闯过去,只有送死。
但方歌吟已闯了过去。
就在这刹那间,他把心一横。
把剑也一横。
剑尖远挑对方无尽处,目光也望向无止处。
「天下最佳守式」:海天一线。
可是「海天一线」纵守得住别人攻来的招式,能不能守得稳掌力。
方歌吟不知道。
他只有拿生命去一试。
——也许生命里不只是该做有把握的事,没把握的事,也该去一试;这正如生
命里不尽是该做别人认为对的事一样。
□□□
如果是一双手,方歌吟这一招,当然守得住。
如果是十双手,方歌吟这一守,以精湛内力论,仍然吃得住。
但此刻是三十六双手,三十六个高手的全力施为。
「海天一线」依然稳得住,但却被带动了!——带移了一点点、一些些、一微
微,但情况立即完全不一样了!
武功招式,本就分毫不得偏差;偏差毫厘,失之千里,生命悬于一线的事。
也许因为武林人每时每刻,都可能面临死亡於一瞬,所以他们更珍惜生命,更
加顾全每一枝节每一小处的偏差与失误。
「海天一线」被三十六人的掌力稍为带动——这「最佳守势」全失。
要不是三十六双手掌全力在甩脱「海天一线」的粘字诀上,方歌吟早要连中数
十掌。
方歌吟把心一狠。招式突变,「玉石俱焚」!
天下最佳攻招!
本来一守一攻之间,变换瞬间,这三十六名高僧,至少可以击中方歌吟逾三百
下,但「玉石俱焚」招式未出,声势便起,众人来不及反击,无可抵御,只有纷纷
退避。
「玉石俱焚」,无可争锋。
但是僧人退避,阵势不乱。
「铁桶大阵」依然未消散。
「铁桶大阵」,仍如铁桶般慎密。
排山倒海的压力,待方歌吟一招「玉石俱焚」消散时,又再回复。
方歌吟一咬牙,使出一招他向来末用过的招式∶「老牛破车」。
天下最佳慢招。
这招在这时候,有什麽意义,方歌吟不知道。
但不是知道的事才做,有时候也该做做不知道的事儿。
方歌吟使出这一招,後果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
天象大师心中踌躇满志,正在得意自己少林人才辈出,这样一个大阵,他心中
想,只怕连卫悲同再生,也未必破得了。
——任狂破不破得了?
他觉得对这後生小辈用这大阵,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就在这凝结了一般,
随时决定生死的关头,局势剧然缓慢了下来。
天象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那小子似发羊癫一般,手
舞足蹈,跳起舞来,而困住他的三十六僧,开始时候脸部都是极端可笑、惊奇、不
信、忍唆的神情,但不过片刻,人人目光迟滞、疑惑,甚至如斯如醉,行动了慢了
起来,居然也缓慢地舞动起来。
天象大师啼笑皆非,又勃然大怒,正要喝止,但觉自己声音缓慢,遥不可及,
他毕竟是有道高僧,忙镇定心神,收息省心,一下子又清明过来。
但三十六僧人已被带动,舒缓无力,又如痴似狂,这天下最佳慢招,原为当年
「权力帮」第一高手赵师容所创,她是第一舞蹈能手,才气横溢,少林的阵式,能
抵挡住任何招式,这点无人可破,但「老牛破车」却慑住了他们的心神,使到「铁
桶大阵」自动不能运行,这就与「海天一线」本不能破,但为众多人力量所移,以
及「玉石俱焚」势无可挡,但「铁桶大阵」只避不挡,所以方歌吟还是冲不出去的
道理一般。
三十六僧招法尽慢,严苍茫邪心邪道,反不受影响,纳闷忖道:莫非这小子会
妖法┅┅
就在这时,白光一闪,快若惊虹,出招前全无半点徵兆,两名僧人惨呼倒地,
方歌吟已闯出阵来。
原来方歌吟趁慢之间,突然使出「天下最佳快招」∶「闪电驾虹」来,这一快
一慢之间,少林僧人怎受得了,当下被方歌吟破阵而出。
那两名僧人受伤得以不死,这是方歌吟连人带剑逸出时,剑下留了情,否则就
要身首异处,焉有命在?
局势急剧直下,严苍茫、天象大师也愕在当场。
□□□
方歌吟连战三场,俱是苦斗、力拼、恶战,但三场连胜,赢得令人不得不心服。
单打独斗,方歌吟战胜了天龙大师;群殴闯关,方歌吟克服了「铁桶大阵」。
无论那一方面,方歌吟现刻的声名,已直追「三正四奇」,不遑於後。
天象大师大步跨出。
长门上人没有拦,他知道自己拦阻不住。
天象根根白需,倒竖而起,道∶「你究竟是那一宗那一派那一门的?」
方歌吟摘下长剑,道∶「天羽门下,一名弟子而已。」
天象怒道∶「天羽门下,没有人才!」
梅醒非冷笑加了一句∶「宋自雪也不是人才麽?」
辛深巷补加了一句:「昔年大师大战宋大侠,历三百回合,未分胜负┅┅」他
笑了一笑,调侃道∶「除非大师不把自己当作是个人才,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天象哑然。他素倨傲、自恃,但昔年华山一战,对宋自雪倒是惺惺相惜,他再
傲慢,也不敢违心说话,乾咳一声,道∶「宋施主剑术精奇,老纳佩服得很;但天
羽剑法,老纳有缘数会,几会有这般歪道魔招?只怕宋施主在世,也不以为然。」
宋自雪已逝一年,现早已传遍江湖;但天象大师为人刚直不阿,而今挑上方歌
吟,毕竟是为雪少林之辱,并非乘人之危,趁其师殁而侮之的事,天象是绝不肯为
的。
辛深巷语锋伶俐,打趣道:「那一门那一派?如果无门无派。却败了天龙,闯
了大阵,少林┅┅岂不更没┅┅没那个面子!」
天象大怒,道∶「奶是何人,敢在老袖面前撤野!」
辛深巷笑道∶「在下辛深巷,长空帮白族堂主。」
天象大师冷笑道∶「奶的礼貌是桑老儿调教的麽?」
辛深巷笑答∶「桑帮主生平只教人礼仪,但不对无礼之人多礼。」
天象怒叱,连白眉都根根竖起:「你敢骂我无礼?」
辛深巷晒然∶「是大师自己承认,在下可没那末说。」
天象大师怒极,双目似凸出来一般暴瞪,猛喝一声,长身而起,飞袭辛深巷。
就在他掠起同时,金虹一闪,拦在他面前。
天象完全不理,冷哼一声,伸手一抓。
他出手如电,金虹剑已被他抓在手里。
他随手一拗,以本身精通少林内功,纵是碗口粗铁,也给他一拗就断。
但他这一拗,剑弯成弧形,却未断。
剑「翁」地一声,剑寒迫人。
而且剑气一道挑起一道,连续迫来。
天象大师心下一凛,立即松手,身形一沉,落下地来,气得僧袍无风自动,全
身骨骼,拍拍作响。
他贵为少林掌教,武林泰斗,几时被人如此气过,又给如此一个年轻小辈迫落
于地过?这下杀机大现,怒到极点,下手已不再容情。
第七章勇战天象
天象怒,方歌吟心中更惊。
他刚才使出的一拦,是「天羽廿四式」中的「阴分阳晓」,但天象大师随手一
抓,立刻抓住。他自己立即便「九弧震日」神功,天象随手一放,立把劲力卸去,
简直到了收发自如,无瑕可击的地步。
方歌吟知是劲敌。卅六僧见方丈出手,而「铁桶大阵」因受伤两人,已运作不
出来,其他人即围住全场,以免有人抢血河车逃逸。
这下可绝了严苍茫心中所怀的鬼胎。
他本来在想惹起混战,自己则夺得血河车逃去,但少林僧人,对他劣迹早有所
闻,所以对他也特别注意,三十六僧之中,至少有十六名僧人是专门注意他的,他
要刹时瞬间击倒僧人,夺得血河车,谈何容易,万一激怒天象大师,那是麻烦大了。
当下大家按兵不动。
天象却已怒极,需根根倒竖而起,僧衣如铁,无风自鼓,双目暴瞪,神光如
电,「哗啦」一声,抽出双掌。
方歌吟自恃功力猛进,双臂一展,接过双掌。
然後他就飞了出去。像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飞了好一会,然後「砰」地倒撞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劈啪」一声,树干中断,树轰然而倒。
方歌吟又奇迹一般站了起来。
他嘴角有血溢出。
天象大师擦了擦眼睛,好像不相信他所看到的是事实。
然而的确是事实。
他以十成功力,并以少林名震天下的「大般若神功」击出,他这一掌,当年九
疑山「巨灵神」闵缺、女真族第一高手满奎都接不下,但这少年居然接下了。
这少年居然接得下!
天象大师心中不禁也暗暗佩服。
要不是为了少林,此刻他就已经心软了——他也是个极端重才爱才的人。
可是为了少林,他一定要战下去。
这是不是也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其实由己不由己,共在一念自己,大丈夫说做就做,拿得起,放得下,庸
人自然有很多顾虑,也自然有很多藉口。
——只是天下间,有几个能真正称得上「大丈夫」的?
□□□
不管天象大师是不是,他都只有打下去一途。
他的僧袍就似一块铁般的罩打了下去。
那树头被打得一团稀烂——方歌吟早已闪开,而且趁侧一剑就刺递了过去。
天象猛地回身,神目一盛。
方歌吟立时收剑,那一剑刺不下去。
刺下去也没有用,一定刺不中的。
但就在方歌吟收剑的瞬间,他已後悔。
他是被天象的气势所压倒,以为他那一剑必不能奏效,其实是错的。他那一剑
或许能命中,或许不能,但他不能因天象瞪了一眼而收招。声势已失,便不用比下
去了。
他立即再出剑。
就在他剑势一敛,第二次剑芒未露时,天象便已出手。
他一出掌,四周白茫茫一片。
方歌吟便在白茫茫的掌劲中。
严苍茫为之动容,心忖∶十年之约,对手若是天象,八成讨不了好去,以现今
功力论,天象比七年前犹有激进,掌力已浑宏到了炉火纯菁的地步。
白茫茫的掌劲中,犹有一点金虹闪动。
金虹虽渺,但始终不灭。
方歌吟以「天羽廿四式」及奇宗异学,与天象已大战一百七十馀招。
少林僧人及群豪都为之动容,区区一个初崛武林的少年,居然可以在武林巨宗
泰斗天象大师的「大般若神功」下走得过数十招,简直是耸人听闻。
只有方歌吟心里知道,天象大师确实比天龙大师有天渊之别。
天象大师只有一样∶「大般若神功」,但比起天龙大师各种武功加起来乘十倍
都难应付得多。
僧袍唬唬,天地苍穹,好像都尽灰黯,被天象的袖所罩,方歌吟就似袖里的蚤
子,无论怎麽跳脱,却没有办法逃出控制。
天象高大若神。
方歌吟想使「老牛破车」,但根本没有机会让他慢下来。
自从那一剑发而即收,收又再发,便先机尽失,一直扳不过来。
施展「老牛破车」,至少要有一顿的机会,但天象大师一人的招数,竟比三十
六僧人加起来都还严密,方歌吟根本无法可施。
天象大师咄咄逼人,方歌吟在他双掌白茫茫的罡气下,犹如风卷残叶,激瀑孤
舟,只求挣扎而已。
□□□
僧袍卷住金虹剑。
方歌吟只觉有一股大力,自己被带得往天象大师的手掌跌去。
他运动于金虹之中:嘶丝一声,居然割断了天象大师的袍袖。
这下出手人意料之外:主要是方歌吟得自「百日毒龙丸」的功力,最主要原因,
还是因为金虹剑确实是难能可贵的利器,天象虽功力丰厚,但仍无法应付得了这断
金碎玉的宝剑割刻,崩然而断。
这一断,令天象大师登时无法下台,不会看的人,还以为他落败被方歌吟割去
一截袖子。
天象怒极,满脸涨红,银需倒竖,全身骨骼,拍拍作响,竟然拍出了「龙象般
若禅功」。
只见一道白茫茫隐带紫气的罡气,直撞方歌吟。
严苍茫脸色忽然大变∶「龙象般若禅功」是「大般若禅功」练至最高之後,再
转为「大般若神功」,练到了第十二层境界之後,合起来方才练得成的「龙象般若
禅功」。
听後「龙象般若禅功」的功力,共十八层,练至高峰每掌轻出,俱有一龙一象
的功力,而且刚大无匹,人说要练成「龙象般若禅功」,「非要百年不可」,那是
因为一般人在有生之年,能练成始九重境界的「大般若禅功」,已是不易,进而练
成「大般若神功」约六至十二层,更是困难,能练到「龙象般若禅功」,除非有一
百五十年以上苦练无辍,聪悟专心的机会。但天象大师居然练成了!
「龙象般若禅功」一出,方歌吟几乎窒息。
天象大师因羞愤,再无爱才之心,下手都要是极重,触及即死。
方歌吟大喝,送出「玉石俱焚」!
天象猛喝了一声。
佛门「狮子吼」。
方歌吟乍然一震,「玉石俱焚」的杀气与锐气全失,这「天下最佳攻招」便打
不出去了。
「龙象般若禅功」的罡气涌到,方歌吟以「海天一线」,勉力一守,稳住。
此刻的他,犹如千钧重担,压在一条丝线上,随时可能崩断。
天象大师的「龙象般若禅功」、竟然也破不了「海天一线」的守势∶天象大师
脸色铁青,心想是你自己找死,恕不得我,当下以「龙象般若禅功」运於右手,牵
制住方歌吟「海天一线」的剑势,左手暗蓄「大般若神功」,徐徐拍击过去。
「龙象般若神功」练成,天象大师一直末肯施用过,他本是用来十年一度争霸
战时,突然用上,来技压全场,而今却为这无名小子用了,而让严苍茫等亲眼瞧见,
真恨不得杀了方歌吟方能 愤。
天象大师左掌略近,方歌吟如同锤撞钟鸣,掌离得愈近,胸腔愈痛,但又不能
挪移,因「海天一线」的守势一毁,在「龙象般若禅功」掌力范围下,只有死得更
快。
方歌内出道以来,大小战役,莫不凶险,但今日一战,未遇过内力如此浑厚、
简直莫可匹御的对手。
天象左掌离方歌吟尚有一尺之遥,方歌吟嘴角已淌出了鲜血。
他的剑路被天象大师的「龙象般若禅功」所压抑,不能动弹分毫,全身则在天
象大师「大般若神功」笼罩之下,激荡震压,如一张被拉紧又拉满的弦,张到了极
点,便要崩断┅。
——不能崩断。一断,就见不 桑小娥。
一旦想到这时,他真气目丹田涌出,「百日毒龙九」的功力源源输入,他突然
变招。
就在他接招的同时,「龙象般若禅功」、「大般若神功」的功力齐吐,「砰」
地打在原先站立的所在,轰然激起一道一丈七尺高的呢柱。
然而一道白芒飞出。
「闪电鹰虹」!
在方歌吟这种情形之下,任何变招,都只有死路一条。
就似一间铁屋,为山石所埋,一旦折毁基柱,尚未冲出,必已被山石所击杀。
但「闪电惊虹」委实太快了。
快得简直不是「变招」。
甚至不是招式。
方歌吟连人带剑,「飞」了出来。
然後他半空连接十三个翻身,落下地时,脸若紫金,摇摇欲坠,以剑支地。
天象大师约两道内劲,从他脱离而出,毕竟还是有些微扫中了他。
些微扫中就够了。要不是方歌吟有「百日十龙丸」的功力输注,恐怕已重伤身
死。
但天象大师的肩膊,居然也有一滩血渍。
「闪电惊虹」为天下第一快招,就连天象,也没来得及躲得开去。
他以浑厚无比的护身真力,震歪了剑势。方歌吟被激撞斜飞而出,可是他膊头
依然 了一剑。
天象怒不可遏。回身大喝,打出一掌。
他离方歌吟还有二丈远,但一掌打出,远距离下,力道丝毫不减。
方歌吟倒纵而出。
内力激荡,一冲之下,方歌吟被弹出丈远。
方歌吟飞掠而出,竟落在血河车上。
众人意想不到,一时怔住,方歌吟叱喝,拍地一鞭,八马齐奔。
这八匹马似有灵性,又极喜欢方歌吟的,十分听话。八马奔将起来,那些僧人
那里拦阻得住,只见血影如山,驶将出去。
天象大师,严苍茫等都断喝起来,一行人再不顾一切,拼命追去。
方歌吟中掌负伤,如再不一鼓作气,闯出这里,再被缠上,只怕永生见不 桑
小娥了,当下不顾一切,策马加鞭,那八匹马本就喜驰骋狂奔,呼啸之下,两旁景
物,蒙 一片,快得只剩下一道血影。
卅六僧起先是受伤两人,渐赶不上,後来三十四僧人都功力较低,逐渐落後,
严浪羽的马,虽是上选,却又那里比得上血河神马?
又追了一段路,早已下了清凉山,方歌吟本来是掠五台山,取道龙泉关,过长
城以入恒山,但而今却变成直奔雁门关、掠阴山,直投「塞北第一山」:恒山。
□□□
这追奔之下,很快的连长门上人,癫证神僧也气喘吁吁,加上本身并不十分关
怀,所以也落後下去了。
梅醒非的轻功,甚是了得,辛深巷也是以轻功称著,两人居然仍跟得上,但久
奔下去,内力上便不如天象大师与严苍茫两人。
严苍茫与天象,一左一右,内力浑厚,居然一直贴近车後,只差几丈,便已赶
上。
方歌吟心中大急,拼命催鞭,眼前景物飞闪,已来到一片桦树林边,回头一望,
只见天象与严苍茫又拉近了一丈距离,两人竟似比赛轻功、内力、毅力一般,不相
上下,不逼多让。
严苍茫心里,其实是暗暗打突,这老和尚刚刚才力战过方歌吟,又上了花甲之
龄,居然还如此挺得住,要不是才激战一场今番要赶上他的脚程,只怕难矣。
天象大师心里也是暗凛∶严苍茫的内息,调匀得十分快迅,当然不是巨道功力,
但自成一家,而且此人以招式怪异冠绝天下,自己是内功见长,而今居然与自己并
排而追,天象心中暗叫∶惭愧!
严苍茫眼见雁门关将近,心想一出长城,生死难卜,略一犹疑,脚下邦丝毫未
停,伸手一扬,打出一道花旗,「砰」地在半空炸亮。
这花旗在半空一层又一层,在夜空中爆亮,到了最後一层,完全是纯黑色的,
但又与黑夜的色泽完全不一样,黑而发亮,像激动的黑色小河,在黑窝林里炸出支
流无数。
严苍茫打出旗号,心中大安,就只那末一迟滞间,却见天象已扑上了血河车!
天象大师十指抓住车沿,呼地一扳,灰灰的巨影,荡了上去。
方歌吟情知天象上得了来,自己就得下去,他为见桑小娥,便不顾一切,一例
「旭日初升界」,涌了过去。
天象初入血河车,是未沾地,他数十年来,未得一上血车,今天得偿所愿,心
下大是奋慨,但一登血车,血气翻腾,红光冲激,与他生平佛学,大是不调,一怔
之下,突有旭日一般的虹芒,迎脸袭至。
这下他心气冲激,目为之眩,不知如何招架是好。他毕竟是一大宗师,当机立
断,猛吸一口气,呼地倒飞出去,落在雪地上。
只听「啸」地一声,一人已擦身而过,严苍茫已追上了血河车。
天象大师怒极,心想∶这次可丢尽了脸,一招就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一逼
了下来,以後传了出去,不是叫人笑话?於是连严苍茫他都恨了起来。
这下严苍茫可追上了血河车,心里狂喜,一手抓住车沿,拖走了十馀丈,猛一
吸气,借力纵上,却见一道金芒,迎脸斩到。
他如此掠上,等於是向金虹剑扑去而已。
现下方歌吟的功力,只可说仅逊「三正四奇」等一筹而已,彼此武功已相差不
远,方歌吟居高临下,适时一斩,严苍茫轻杖一拦,「叮」地一声,「啪」地雪花
溅飞,严苍茫也被击落在雪地上。
严苍茫一落地,天象大师又掠过了他。
严苍茫生恐血河车为天象所夺,跄踉几步,奋力追去。
天象发力在先,不一会又接近血河车尾。
他暗暗蓄力,不图印上车中,而是储「龙象般若禅功」之力,在上车刹那,先
击杀方歌吟再说。
严苍茫因落後数步,始终未能追上,见天象如此接近血河车,又不跃上,定成
竹在胸,他怕血河车上的武功、宝物为人所得,当下不顾一切,一杖扬出。
天象直想扑杀方歌吟,猛觉背後有急风迭起,猛一坐身,直踩得深陷入云地之
中,「抨」地一带,脑後仍被杖端揣中一下,疼得鼻涕眼泪齐流,金星直冒,脑匀
子肿起一个大瘤。
天象怒骂∶「你!┅┅」
严苍茫见暗算不成,知天象厉害,一面追奔,一面大笑调侃道∶「大和尚,你
脑袋光光,肿个瘤子,才更好看!」
他是随口说说,但在爱美至极的天象听来,简直刺激至极,他平素极是爱美,
常在镜前修剪长须,而今脑後肿个大疤,又偏无人证明他是被严苍茫暗算的,搞不
好江湖上还会传言他是为方歌吟这无名小卒所伤,那还了得,成何体统!
他心里恨极,急起直追;但这痛得一痛,恨得一恨之间,血河车的距离又拉了
十馀丈远,严苍茫又接近了血河车。
□□□
猛回头,见严苍茫已近咫尺,脸带一狰狞的笑容,因屏 一口呼息急赶,无法
启口说话,而天象大师反远远落在後头,梅醒非、辛深巷二人,则在更远,不知怎
麽的,心里有一种想法,他宁愿让天象大师抢上血河车,却不愿让严苍茫这种人夺
得血河车。
就在这片刻间,严苍茫已猛提一口真气,掠了上来。
方歌吟回身冲近,一招「满天风雪」,卷了过去。
严苍茫半空接得一剑,血车已奔过原地,严苍茫已落在雪地上。
但是严苍茫这次早有准备,并不在於一下子冲上血河车,所以过一落雪地,借
势一弹,斜飞一丈,又投入血河车中。
方歌吟本以为已击落严苍茫,可控得一时之安,不料眼角又瞥见严苍茫掠至,
忙中已来不及迎击,随手一曲金虹、弹出「怒屈神剑」一招。
严苍茫攻其无备,以为这次满可以抢上血河车,只要脚踏实地,便不畏方歌吟,
一面抓车,一面把他击杀於车中,不料方歌吟出招於半空,剑锋犹在五尺开外,剑
气已袭至。
严苍茫毕竟是当世少见的高手,突然全身抖动,几乎在眨眼间可颤动七八十次,
金虹虽袭中严苍茫,但「噗」一声,如中朽木。
但在这抖动之间,严苍茫落下的身形捐挫,血河车又已掠出原地,严苍茫仅差
分毫,便不是落在车中,而是落在雪地上。
可是严苍茫脚方沾地,「噗」地一声,急弹而出,一手挽住车沿,一扳一接,
又登上车来。
方歌吟已加防范,一仰身,头顶触地,反剑自胸前向後抛出,正是「倒挂金帘」!
严苍茫突然一杖打出,砰地与金虹剑撞个星火四溅,两人俱震得退了半步,方
歌吟是跌在马上,严苍茫抑落下车来。
可是严苍茫这次早有准备,藉势一溜,竟潜入车腹之中,然後如游鱼一般,翻
上车边,自车身迫入,待方歌吟发现时,经已迟了。
严苍茫咭咭一笑,正要出手,突有一道强劲自车後袭来,严苍茫猝不及防、硬
接一记,被震落下车来!
出掌的人是天象大师,他十分得意,觉得报了一杖之仇,但因全力急奔,不能
开口说话,便哈哈一笑,以示讥诮。
严苍茫被迫落车,前功尽废,心中懊恼,一面急起直追,但天象大师已早趋前,
接近车後,他情急生智,嚷道∶「喂,老和尚,你光取笑不敢说话麽?」
天象大怒,心忖∶你敢说话我还怕你麽?当下叱道∶「鼠辈,你才不敢!」
才说得六个字,严苍茫便已追上了他,与他并排,血河车却已拉远三丈。
天象恍然大悟,暗骂自己不小心上了当,严苍茫是东海劫馀门的领袖,以狡诈
奇狯称著,他说话大可用腹语,自己 真气说话,岂不是中了他的计?
当下气得想破口大骂,但又不可以,两人而今并齐而追,眼前已是蜿蜒苍古的
长城城墙,景物越来越苍凉,两人离血河车不及尺遥。
这时两人都想登车,但又戒备于对方,天象终於忍不住,先拍出一掌,严苍茫
避过,还了一杖,天象挡住,血河车却借此又拉远了一些距离。
两人打打追追,追追打打,互相牵制,加上车上的方歌吟,形成一个非常奇特
的局面,但天象大师的真力充沛,始终能紧追不舍,严苍茫却因运力奇特,身法变
化繁复,所以也一直能跟得上。
这追追逃逃间,终於到了雁门关口。
第八章指掌双绝
雁门关原名西径关,汉置於山顶。两山夹峙,形势险要,古来俱为重要关障,
和偏头、宁岁合称山西三关,亦为「外三关」。
这是兵家必争之地。一车三人迫近雁门关时,心里俱是一震,似要在这里必须
有一个了断似的。
这时路险陕隘,车马巅簸,天象,严苍茫仗 武功,反而易行,两人同时扑向
车上。
两人因恐对方抢登,也同时攻向对方一掌,另一掌一杖,却攻向方歌吟。
方歌吟「惊天动地」,勉强守住两大高手台击,但严苍茫和天象,反被两人掌
力迫住,而落下地去。
两人均知如此追赶下去,没有了期,於是不约而同把心一横,不管对方,全力
登车。
这一下,两人没有互击,都决定先把血河车截下再说,方歌吟一连串急攻,但
两大高手非同小可,方歌吟分心,便逼之不下,两人也未能登车,却在车两旁的小
小立足点上,对方歌吟展开攻势。
山路崎岖,在不平、震荡之下,方歌吟勉力反击,大增压力,跟 两人只要再
迫一步,就入车中,方歌吟心中暗叫∶我命休矣。
就在这时,突来两道急风,来自天象大师与严芳茫背後。
两大高手乍然遇袋,都是临危不乱,接了下来,方歌吟趁机一招「开天辟地」,
把两人迫落下马车。
方歌吟歇得一口气,这时旭日初升,竟已激战、追逐、御敌了一夜!
未来会怎样?—— 方歌吟不敢想,也不能想。
□□□
天象大师、严苍茫被逼落车下,才知道是梅醒非、辛深巷的出手。
这时马车已慢了下来,山路越来越窄,梅醒非、辛深巷等趁机追到,而後面也
隐约可见,随 车痕追来有天龙大师等人的影子。
这时四人并列,一面追逐,又相互攻击。
如此追追打打,眼前已是雁门关口。
突然黑影一闪,八马入立,竟然刹住。
只见来人出掌无声,双手急而迅快地在八匹马眼前那一阵急晃,八马不敢冒进,
登时止足。
方歌吟大吃一惊,只见来人黑眉粗目,满脸需,深沉冷傲,披风黑衣,便是
「大漠仙掌」车占风。
严苍茫一见,心中吃了一大惊,怎麽今天「三正四奇」,都会聚於此地了!看
来今天要夺血河,可要大费周章了。他虽遇强敌,心里还是盘算 如何抢夺血河车
一事。
方歌吟见是车占风阻拦,未敢造次,肃然叫道∶「车前辈。」
车占风抬头一望,见是口角溢血的方歇吟,倒是未意料得到,怔了一怔,道∶
「是你?」
天象大师与车占风本私交极笃。在华山、黄山两役中,车占风始终未与天象大
师交过手,天象见车占风拦住马车,大喜望过,道∶「老车,截下这小子,我来对
付严老怪。」
严苍茫知车占风嫉恶如仇,素不喜自己,二十年前黄山之战,自己与之打个五
百回合,未分辕轩,十年前虽换上了雪峰神尼,但自己在一旁观战,其「大漠仙掌」,
与中原绝大多数掌劲回异,而且另辟蹊径,是极端难惹的人物,当下闪身至方歌吟
处,低声道∶「点子扎手,我们应并肩作战。」
旋又呼道∶「嘿嘿,我与这位方少侠是一道的,你们要单打,还是群殴┅┅」
岂知方歌吟毫不领情,道∶「我跟你岂是一道。大丈夫可杀不可辱,我宁死也
不跟你一道。」
车占风久经风霜,思路何等敏锐,目光更是锐利,稍留意一下,便看出了情形,
大是为难,天象见之脸有难色,以为也是有意抢夺血河车,当下冷哼一声,脸色一
沉,正待发话,忽然「嗖、嗖、嗖」三声,三道靖蜒似的纤细急影,投入场中,正
是「翰海青凤」旷湘霞,以及爱女车晶晶、车莹莹。
车晶晶一双妙目,仍瞟向方歌吟,车莹莹却头垂笑脸,连眼皮儿也不敢抬起。
旷湘霞穿一身鲜亮红衣,黑色大披风,身裁高大但曲线曼妙,她性子直,即道∶
「我看这姓方的不是坏人。不能杀他。」
天象气得哇哇乱叫,蹂足道∶「好哇,原来你们是一道的!」
车占风急欲分辩,天象已不及听,呼喝道∶「天龙,你替我掠阵,我先取下这
小子再说!」
说 ,飞身而上。
方歌吟已在清凉山上,与天象一战,知不能敌,而今又欺上,即是无奈,欲催
马前驶,车山风又挡在前路,不敢冒犯;严苍茫见车占风的立场显然跟天象又有所
差误,心中暗喜。他欲夺得血河车,自然是希望场面愈乱愈好。
这时天龙大师与三十六僧等均已赶到,严浪羽及一干闻风而至的武林人物,也
陆绩赶来∶为了一部血河车,雁门关前塞满的人。
有人明知少林寺天象大师、东海劫馀岛严苍茫、大漠派车占风等绝世高手在此,
断讨不了好回去,但因想目观这一世间宝物,又想趁虚占点便宜,所以还是不顾一
切,赶了过来,凑凑热闹。
天象一上得车,掌呼呼,白茫茫的罡气涌出,方歌吟受伤之身,那接得下,不
一会使已败象毕露。
但方歌吟与天象闹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武林中人认得天象,如其誉满江湖,但
这无名少年居然与之一闹数十回合,纷纷诧愕不已,走问此人为谁,心下暗暗叹服,
并窈窈私语。
这下为了信誉,天象更加力拼,又打出了「龙象般若禅功」。
别的功力,方歌吟仗 「百日十龙丸」神功,尚可支特,但遇上这纯正菁华的
少林正宗,便无法可制,一点微薄的内息,也抵挡不住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就在这
时,破空忽传来「嘶嘶」之声。
严苍茫的脸色忽然变了。
天象大师也突然色变。
运车占风也变了神情。
破空「嘶嘶」之声,划碎了天象大师浑厚刚宏、无瑕可击的白茫茫内劲,直射
了进去!
天象大喝,收掌,翻身,落於车前,单掌提胸,目光精闪,白须倒竖,不像出
家人,而像一头精悍的豹子,他喝问∶「长空神指!」
只听一人淡淡笑道∶「正是桑书云。」
青衫一闪,一人飘然而落,酒然拍拍方歌吟肩膊,深深的眼神望 他,温厚地
道∶「一路辛苦了。」
方歌吟只听到这温暖的声音,温馨的手掌,温情的眼色,连眼眶都湿了,激动
而说不出话来,桑书云转向天象大师,逸然笑问∶「七年一别,大师可好?」
天象大师铁青 脸,他看出方歌吟与桑书云关系匪浅,冷哼道∶「托桑帮主的
洪福,老衲没死,等得及桑帮主叫人到敝寺来闹事。」
桑书云哈哈一笑,道∶「敝帮良莠不齐,管教无方,请大师见谅。三日内在下
定必严惩误闯寺者,并向贵寺登门道歉。」
天象大师冷笑道∶「道歉不必,只要现在桑帮主闪过一旁,莫庇护恶徒,老袖
就感激不浅了。」
原来昔年华山一役,桑书云对上的就是「三正」中的天象大师,两人打得平分
秋色,唯天象大师气度甚狭,故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之因。後来黄山之役,
桑书云对决的是严苍茫,也是打得半斤八两,严苍茫恰好也是胸襟浅隘,所以也记
仇记恨。
桑书云本性豁达,倒无所谓。
他「哦」了一声,说∶「他是凶徒麽?请问他那里凶?那里恶?」
天象怒道∶「奶还要卫护他!他从少林山下,直打到山上,闯入寺中,甚至打
入殿中,好不容易伤得了他,还伤了天音、铁肩等,你们又将他救走,是什麽意思,
你说┅┅」
天象一口怒气,忿然说到这里,却猛发觉自己如此说话,等於暴露了少林这次
奇耻大辱,回首望去,只见三十六僧等神情甚是尴尬,而群豪在不远处议论纷纷,
大多数人用惊羡或敬佩的眼光望向方歌吟,心想少林数百年来俨然宗师,谁敢闯乱,
如今这少年出入自如,又出自方丈之口,那会有错,反而佩服起来了,其中站得最
近的,是车晶晶、车莹莹而姊妹,目中也充满了好奇与仰慕。
天象大师此怒非同小可。他不知道这两个女孩子是车占风的女儿。心中很是不
忿,双袖一激,两股狂澜,袭向车晶晶、车莹莹,自身却扑向方歌吟。
天象大师是一代宗师身份,自然不至於会对两个小女孩子下毒手,他虽年长,
但性格冲动刚拗,那两股袖风,不过想震退这两名无知小女孩而已,并非歹念,可
是他这一动手,车占风家族观念奇强,忽然变色,翰海青凤又是护短出名的,那里
按捺得住。
旷湘霞双手一展,格过天象大师的袖风,「嗖」地一声,两指并伸,点刺天象
喉咳。
天象大师见旷湘霞扑来,心中暗暗叫苦,原来旷湘霞生性大方,也刁泼豁达,
人又极美,天象毕竟是出家人,见一妇道人家如此拨打过来,实在成何体统,只得
退避,「扑」地又跌下车去。
这时好事的群豪莫不失笑,都说少林平日威风八面,今日却教人一再折辱,连
少林方丈也气得直跳脚,简直大快人心。
天象涨红了脸,似斗败了的公鸡,指 车占风骂道∶「老车,你这是什麽意思?」
车占风知道再解释也没用,这和尚的火爆脾气他是知道的,当下冷冷地道∶
「谁叫你先对小辈动手?」
天象气得哇哇叫∶「你这是摆明了和我过不去?」
车占风论交谊,对桑书云实在深挚得多了,而且对方歌吟也有好感,当下便来
个相应不理。
严苍茫知馀众不足畏,但而今车占风显然是站在桑书云与方歌吟这边,自己非
得与天象、天龙等合一不可,当下说∶「我说大师丈,这些人是一夥的,吃定了咱
们了。」
天象气得子直翘,虎跳上前,要攻击方歌吟,桑书云一拦,天象大师一出手,
「大般若禅功」推出。
只见一道白茫茫罡气,直罩桑书云,桑书云吃了一惊,忙凝神以对。围观的人
都纷纷大是兴奋,交头接耳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以「长空神指」桑书云及少林方丈天象大师两人名声、地位、势力、武功而论,
确实是当世一场罕见的激战,当然令人引颈以待。
只见白气迷茫中青衣飘动,愈到後来,白茫愈盛,青影更稀。
天象大师虽先曾与方歌吟力拼一场,又再长途追逐,与严苍茫等交手,但老而
弥坚,他的内力即是愈打愈盛。
桑书云开始是以小巧功夫腾、挪、纵、跃、避、闪、卸、脱等,但越打下去,
越无退身馀地,情知这老禅师武功非同小可,再躲闪下去,只要握上一掌,便吃不
消,所以双掌一展,也拍了回去。
人道桑书霎轻身功夫与长空神指称绝武林,却不知他的内功修为,也出奇的凌
利锐脱,四掌交击,各自「腾、腾、腾」地退了三步。
每步脚印深陷,都极之吃力地想不再退下一步,但依然把桩不住,退、再退、
又退,一共退了三步。
各退了三步之後,天象立时出击。
他的「大般若禅功」,立时涨至八成,使出了「大般若神功」。
一字之分,但区别就大了。「禅功」尚是人为尚能达至的境界,「神功」却非
人所能习。
桑书云一惊,再接一击,天象双肩微微一晃,桑书云却运返七步,脸色全白。
他的脸色白无血色,一苹右手,已伸至左协下,尾指微微曲起,天象虽震退了
他,却见桑书云如此,如其要施展名震天下的「长空神指」,那敢大意,心头更是
沉重,「大般若神功」激至十成,排山倒海地推了出去。
只见茫茫劲气中,乍听「丝丝」之声,七缕指风,破劲气而入,原来「长空神
指」,专破内外家罡气,「大般若神功」如天鼓擂山,但长空神指犹如针刺,依然
划破制入!
两道劲气交错之下,空气纳闷、崩紧得如扯紧的布帛人人汗如雨下。
这交击之下,到桑昼云双肩微微一晃,天象罡气为「长空神指」所破,退出七
步。
桑书云正想说几句佩服对方的圆场话,没料天象中气奇沛,人方立定,已打出
十二成的「大般若神功」来。
这下山啸海撼,比任何一次都厉害,桑书云要说话的一口气,竟被迫了回去,
连声音都不能出口,他知道救命要紧,长空神指猛震,漫天丝丝之声陡起,狂风落
叶,七七四十九道指风弹出。
掌指交碰,天象又跌撞出三步,桑书云微微一震,但只不过刹那间,天象大师
又全身骨骼拍拍作响,需根支支竖起,十四层境界的「龙象般若禅功」撞击!
这下是真正一流高手真力相拼,不但群雄触目惊心,见所末见,闻所未闻,连
严苍茫、车占风等都为之色变,心念:万一这一招是对我而施,我该怎麽办?自己
拿手的绝技,是否接得下?
两人脸色俱阵青阵白,方歌吟则一腔心意,尽在关怀为自己而战的「长空帮」
帮主桑书云,天龙大师等关心掌门大师兄天象的安危。
「龙象般若禅功」一出,桑书云飞腾起来,他身在半空,在狂澜之下,愈似一
叶无根浮萍,但他愈是无处 力,所弹射的「长空神指」也愈频,竟激出九十八指,
凌空而出!
这下相接,两人俱是一晃,没有退後半步。
天象大师脸色绷红,眼球里已失神,且涨满了血丝。
桑书云脸色煞白,白中隐青,鼻孔人中处却有一道血痕。
两人如此力拼,实犯兵家之大忌,很容易耗脱而死,但彼此都没占 便宜。
桑书云月前曾与严苍茫一战,内伤未完全复原;天象大师也一连数战,内力有
所折损在先。现今专破内外家罡气的「长空神指」,竟破不了天象大师「龙象般若
禅功」之气墙。但「龙象般若禅功」的一龙一象合击之力,也为「长空神指」所分
解钻裂!
天象奋起神力,又运起第十六层境界的「龙象般若禅功」,一掌拍出!
这下白茫茫的是气,如同厚墙一般,向桑书云直逼过来,桑书云微叹一声,情
知这是生死相拼,但已无法,「丝丝」之声漫天而起,竟弹出一百九十六指!
这下两人平分秋色,却已到了强弩之末,天象大师生性倔强,竟猛运第十八层
亦是「龙象般若禅功」最後一幢境界,就要拍出,忽然人影一闪,车占风挡在中间。
车占风大喝道∶「你们无怨无仇,十年一届比武之约未至,你们如此生死相搏,
却是为何?」
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群豪,见车占风在如此要紧关头,阻挡了分晓生死的一刻,
莫不胡吹起来,陡见红黑影子一闪,劈劈啪啪,嚷嚷的几人,脸颊已肿起了老高的
一块,忙抚住脸不敢吵闹。
「瀚海青凤」旷湘霞冷哼了一声,「嗖」地回到了原地,拍了拍手掌,不再多
看他们一眼。
车占风朗声道∶「你们指掌双绝,天下莫及,又何苦在这里分出生死,叫人笑
话!」
天象真气充足,虽发力过多,元气游走,犹如万针刺戮,却忍痛叫道∶「滚开
一旁!老衲今日要降魔伏妖!」
桑书云的「长空神指」,抑是最耗真元的,他一口气几接不上来,但却无天象
犹如针刺之苦,油然笑说∶「出家人杀人,却说降魔伏妖,只不知降的是什麽魔?
伏的是什麽妖?」
天象怒叱,指 方歌吟道∶「此人到少林┅┅惹事生非,不除此害,江湖永无
宁日!」
桑书云却心平气和,笑道∶「我只知道方少侠上少林,乃因有人冒铁肩之名,
为祸江湖,他是要查证此事,唯由山下至山上,寺中到庙外,都是少林僧人不由分
说,先行动手,而且群殴滥攻,不容人分辩馀地,你们放 冒充少林僧人为患武林
的人不抓,却来整治他┅┅这是什麽为民除害?」
桑昼云一番话说下来,天象听得一怔,他虽刚愎自用,但也是个秉正刚烈的人,
只知道方歌吟上山闹事,却不知原来如此,呆了半晌,返头问道∶「可有此事?」
众僧人心知肚明,这是事实,也不敢打证,当下期期艾艾,不知如何是好,天
象一看,他毕竟坐镇少林数十年,观言察色,已知七分,少林虽倨傲天下,但毕竟
是名门正派,不至於捏造事情,天象这下气得几乎七孔生烟,愣了半晌,萎然而起,
竟然向方歌吟长揖道∶「这位少侠,老衲┅┅咳咳,老衲实在┅┅实在不知如何说
好,老衲┅┅老眼昏花,不知事情原来┅┅咳咳┅┅原来如此,咱们的梁子,便此
┅┅一笔勾消,尚请少侠┅┅这个┅┅这个┅┅」
他想说请方歌吟「见谅恕罪」,但无论怎样,均说不出口,急得涨红了脸,比
刚才以真气拼闹,还要难过。
方歌吟见德高望重的少林方丈,居然向自己低声下气陪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想到自己近日来因死期将近,作了不少狂妄尊大之事,也甚是惭愧,更猛念及桑小
娥,更不应酿此大错,於是心中大急,道∶「大师切莫如此说。大师是前辈,末学
冒昧闯寺,冒犯大师处,实已罪该万死┅┅」
车占风展颜笑道∶「既然前隙尽释,便就好啦,少侠你也是一代掌门,不必客
气┅┅」
桑书云也笑了,怀有倦意地站了起来,拍拍衣衫上的沙尘,道∶「大师神功盖
世,再打下去,我可没几根骨头可奉陪啦。」
天象大师蔽然道∶「桑帮主的指功,如今老袖 实见识了。」
严苍茫见这几人愈谈愈好,把自己孤立在一旁,满不是味儿,见天龙大师在一
旁,犹有馀怒,使插口道∶「血河车呢?难道便宜了这小子不成?」
群众当然舍不得,为之附和哄然。旷湘霞锐目一瞪,众人自喋不敢言。
天龙大师也以为然,趋近对天象说∶「禀告大师兄,方歌吟闹寺一事,我们虽
也有理亏,总不成把血河车拱手让他呀。」
天象沉吟起来。天龙大声道∶「方歌吟闯山一事,大师兄说既往不究,便是不
究,但血河车为世间奇宝,见者有份,不应由方歌吟独占!」
众人见有天龙大师出头,唯恐不乱,纷纷喝采。
车占风常处大漠,行事说一不二,不喜迂回说话,当下冷笑道∶「天龙,你有
几个脑袋?」
严苍茫越前一步,嘿嘿笑道∶「车占风,你唬不倒我的。」
桑书云倦意地笑道∶「我虽力竭,但这严老怪,还是可以交给我处理。」
天龙大师知情势恶劣,就算大师兄出手,恐也不易胜桑书云,严苍茫也不见得
能赢车占风,剩下自己,也难敌方歌吟,当下长声吆喝∶「少林三十六僧何在?」
三十六僧立即站了出来,围成了「铁桶大阵」,才一下子,原来渐趋平和的空
气,又呈剑拔弩张起来。
车占风冷笑道∶「想趁人多麽?」
一拨手,打出一支响尾箭,冲入半空,啪地爆开一道星花。
隔不到半晌,共闻一阵急蹄,沙尘滚滚。
东、东南、东北、南、南东、南西、西、西北、西南、北、东北、西北各有一
黑披风飞骑,急奔而至。
一到「铁桶大阵」前,勒马而止,马上人齐向车占风拱手,腰间一柄无硝利剑,
群豪动容赫然叫∶「追风十二骑!」
这下「追风十二骑」已反包围住「铁桶大阵」,桑书云笑道∶「车占风把大漠
高手都带过来了?」
车占风道∶「近日武林中盛门大派离奇被歼,生恐中原有事,所以把人也多带
些来。」
严苍茫脸色阴晴不定,现刻却一笑道∶「老车以为这一点人就移应付了麽?」
车占风扳 脸孔道∶「对别的可能不够,今日却至少可以确保你严老怪动不了
血河车。」
严苍茫咭咭一笑∶「恐怕未必。」
以杖击石,连续三击。
远处的严浪羽趾高气扬,连拍三下手掌。
只见雁门关上,一连涌出四五十名黑衣大汉,弯弓搭箭,对准「追风十二骑」
等,而关口也跃出数十劲汉,手持长钩、钟枪、铁索,呼呼舞动,「追风十二骑」
神色大变,车占风双手一分,十二骑勉强按捺下来。
严苍茫哈哈大笑,仰脸直脖,好一会才道∶「论实力,现今血河车,还不是老
夫的了。」
桑书云冷笑道∶「没想到严老怪把东海的实力都带到长城来了。」
严苍茫得意至极,说∶「不带来,焉制得你们住!」
狂妄地笑道∶「我早知有此一会,所以追逐血河车时,早已放出旗花箭,召集
大部人马到此伏袭了。」
桑书云淡笑道:「这也可算作神机妙算了。」
严苍茫大笑道∶「那里,那里,比桑帮主,却似周密了那麽一点。」
天象大师也看不惯严苍茫傲慢无礼,道∶「奶以为血河车就是你的了?」
严苍茫怪眼一翻道∶「至少不是你老和尚的。」
天象大师被气得子直吹,忽然闭目调神,朗朗哄哄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众人一呆,没想到这冲动的老和尚会在此时此地念起经来,严苍茫又干笑几声,
正想讽嘲几句,随 不远处也有人滚滚地传了过来一声∶「阿弥陀佛。」
第九章风云际会
只见山脚处,荒凉古木之旁,步出一人,遥向天象大师合什见礼。
这人方软吟认得,正是铁肩大师。
只听铁肩大师背後不远,又有一声「阿弥陀佛」。
远处又步出一黄衣僧人,然後「阿弥陀佛」之声不绝於耳,一声连接一声下去,
远远了传了开去,
然後衣袂、步履之声,不知来了多少个金袍袈裟的僧人。
严苍茫笑不出了,笑容冻结在脸上,失声失色道∶「一百零八罗汉大阵!」
只见罗汉又在第四层包围了起来,把「披风十二骑」及东海劫馀门人,都密围
了起来,只要一声号令之下,阵势发动,配合核心中枢的三十六奇僧合挫之力,那
还有人抵挡得住。
桑书云笑道∶「大师把少林寺都搬到这儿来了。」
天象正想客气几句,铁肩踏近,低声道∶「禀告师父,欲夺血河车,此正其时。」
天象一时迟疑未决,天音大师也凑近,细声道∶「夺得血河车,对少林宗主地
位,很有帮助。」
天象脸有难色,桑书云观人入微,了然了七八分,大笑道∶「少林既将庙堂搬
来雁门,长空也来东施效颦了!」说著长啸一声,响喝行云。
天象等听得暗知心惊,原来桑书云与天象大师适才力拼,本已气竭,但长啸之
下,元气大复,清越无比,可见其功力精奇至极。
这三声呼啸之下,远处的「全足孙膑」辛深巷一场白旗,「雪上无痕草上飞」
梅醒非也一招黄旗,只听杂声纷沓,枪尘滚滚,一时之间,不知来了多少骑、多少
人、多少高手,团团在第五层再把少林僧人包围了起来。
天音、天龙等,为之瞠然。
天象大师长叹道∶「天下第一大帮,果尔名不虚传!」他黯然道∶「既然如此,
这里那还有什麽说话的馀地?走吧。」
说 僧袍一挥,长身而去。
少林僧人,鱼贯跟随而走。
顿时间,百数十少林僧人,走得一乾二净。
观战群豪,见大局已定,自己等无机可趁,又对旷湘霞心存畏惧,也乘机走得
个干净。
旷湘霞悻悻然拍手道∶「算他们知机,走得慢些,我要他们这些到不知耻的好
看!」
车晶晶、车莹莹深知其母清烈个性,便过来服侍她坐下;那边只剩严苍茫一脉
的人。
严苍茫见天象大师撤走少林寺的人,自己形成孤立,要走,就不舍得血河车,
想争,又没有雄厚的实力,只得眼巴巴的站在那里,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
桑书云也不去理睐他,就当无视於他的存在一般,向方歌吟笑道∶「你匆匆出
雁门关,是为了什麽?」
方歌吟喉头一热,眼泪几夺眶而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车占风却道:
「我知道!」
车占风说∶「他是要出长城,直奔恒山,求雪峰神尼,不要剃渡贤侄女。」
桑书云变色道∶「雪峰神尼,脸慈心冷,杀人不眨眼,百十年来,无人敢上素
女峰,你这去┅┅」
车占风点头道∶「昔年我会与雪峰神尼一战,论武功各有所擅,比掌法我稍胜
一筹,但较剑招我远游于她,方少侠此去┅┅」
方歌吟激声道∶「无论如何,小娥为我所累,我一定要去,求情、被杀┅┅都
心甘情愿。」
桑书云微喟道∶「怕不只怕雪峰神尼,向不容情、你这一去,徒送性命,还是
无济於事┅┅」
车占风却道∶「但雪峰神尼也曾对血河车动心过,若方少侠驾血车上恒山,一
来可以及时赶到,以免造成终生之憾;二来若把血车送予神尼,或许她会网开一面
也说不定┅┅」
方歌吟喜道∶「那我这就去┅┅」
桑书云叹道∶「小女不知少侠为救老夫,被严老怪迫服「百日十龙丸」,随时
性命不测,却道少侠负心,┅┅小女品性拗烈,此上恒山,矢志出家,她素知雪峰
神尼连老夫的面子也照样不赏,以免挽回红尘之念,可见心意已决┅┅解铃还需系
铃人,我们这身老骨头,若然上山,反而是触犯了武林大忌,更加不美┅┅这下就
要看少侠有没有福份了┅┅」
桑书云叹了一声又道∶「小女的事,就全交托於你了。」
反身向严苍茫扫了一眼,冷冷地道∶「至於长城内任何追击,我可以担保一一
截下,┅┅你只管全力赴桓山即可!」
车占风毕竟是大漠飞骑习惯了的人,生性比较亲达,拍了拍血马,豪然道∶
「那也好!方少侠能在有生之年,骑血河马,乘血河车,餐风饮露,踏破长城,赴
桓山,救佳人,当为人生一大快事也!」
方歌吟也是生性侠猖狂之人,听得如此之说,忧烦顿忘,猛想起宋自雪残足後
喃喃自说的一句话,当下朗声漫道∶「生要能尽欢,死要能无憾。」
「瀚海青凤」矿湘霞更是豪侠女子,跳起来,「崩」地拔开了背上壶中的弯月
酒囊,大声道∶「对!生要能尽欢,死要能无憾!」
她仰 脖子连喝三大口,大声说∶「你像极了宋自雪!」
她把酒壶丢给方歌吟,方歌吟劈手接过,矿湘霞道∶「一出长城无故人。这是
藏族「烧刀子」,一把刀子烧到肺腑里去,喷出来才是真正的人!」
她用匀美的手臂一擦红唇道∶「男子汉,大丈夫,喝烈酒,做大事,死,又有
什麽可怕!我教你饮酒!」
方歌吟仰颈喝了一大口,只感觉到一团热辣,未到喉腔,已混身都热烧了起来,
喝到胃里,好像真有一把烧红的叉子,他很少喝酒,这一喝下去,双眼发直,但豪
气顿生,把酒壶丢还矿湘霞,向诸人一拱手,道∶「我这就去了。」
这时严苍茫父子也悄悄地率众溜走了,以免自讨没趣。
方歌吟一挽僵辔,八马齐嘶,长驱而去。
车占风遥望方歌吟翻飘的衣袂,喃喃地道∶「此子若假於时年,当可超越我们
这一干人之奇材。」
桑书云发出一望浩叹∶「就可惜在天不假年。」
□□□
车晶晶、车莹莹闪量 眼睛,晶晶莹莹。
车莹莹悄声地问∶「奶看他会不会救得了小娥姊姊回来?」
她那好懂事的姊妹歪歪头,奴起了咀,想了半天,道∶「我看会,」她说∶
「一定会的。」
「为什麽?」车莹莹不了解。
车晶晶笑了。「因为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是,」车莹肇还是很耽心,「方大哥会不会死?」
车晶晶秀眉戚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车莹莹仍是让 她那一向聪明冰雪的姊姊。
「不会死的,」车晶晶忽然烦燥起来。
「我也不知道。」她终於说。
车莹莹眸子里也茫然。
有谁知道。
□□□
方歌吟快马长鞭,破天而去。
□□□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
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於南冥。南
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日∶「鹏之徙於南冥也,水击二千里,
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
□□□
生要能尽欢,死亦能无憾。
□□□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
阴山!
□□□
过阴山麓时,已近天幕,远望蜿蜒万里、宛若长龙的万里长城,忍不住令方歌
吟浩叹。
生命已无多┅┅然而长城不变,山河苍古如岁月,他今日策马观长城,霓豪气
态,不过如落夕残霞,瞬间消散,明日再临时,又是另一般云朵,不变的只有苍山
浩海,长城万里。
他长叹长吟,最後还是策马而奔,要在速度向忘掉了生命一切短暂的悲戚。
就在这时,天色残光,黯不能视。
他竟感觉到马车缓慢了下来。
然而马车并没有慢。
血河车在阴山险隘中,每一个大转折,都有可能在千仞下车覆人亡,但血河车
马如灵通人性一般,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挺至不用操纵,速度毫不减慢。
血车在每一转折处,发出车轮磨石地的尖锐嘶声。
而今车没有慢,而是声音慢了。
那尖锐的转弯声音,拖得极尖、极长地,慢慢地播了出来,连马蹄踏步声,车
轮辘地声,都一点一点、慢慢地、缓缓地响起,变成好像是从血河车後响起一般地,
令人牙酸、胆震心寒。
雪又霏霏下。
这时山色黯得更快,转眼间只剩下一点淡黄,好似发旧了的绢帛一般,景物依
稀,看不清楚。
而在山间岩壁,竟点起了一蓬逢闪动的光芒。
光芒碧绿,一明一灭,又似浮动移走一般。
鬼火?
——马车急驶,但一切像在跌宕中,连声音都慢了下来。
——阴山,还是阴间?
方歌吟心中正在惊疑不定,忽闻一种奇异的咭咭怪笑声。
真的是「飞」了起来。
这「东西」真有一双薄翼,全身布有一种浓烈的血腥味,而体形也如血球一般。
——这是什麽东西?
方歌吟猛想起一事,只觉手心出汗,头皮发炸,几乎忍不住要失声叫了出来!
□□□
半百年前的武林中,最可怕的人物,不是卫悲同,也不能算是任狂。
「血踩万里」卫悲同的武功,已到了前人所未能望及背项的境界,连「血河派」
前两位最负盛名的掌门∶「血手屠龙」归无隐、「血影神掌」欧阳独,也还所难及,
卫悲同可以算作第一高手,除一代奇侠萧秋水外,谁也比不上他。
但他不是武林公认第一可怕之人。
甚至有人还认为卫悲同对敌人虽心狠毒辣,对自己人却是蛮慈蔼的,所以当时
血河派才到了鼎盛高峰。
「武林狐子」任狂可谓天下第一狂人,年轻时闯紫禁城、揍皇帝、夺得武林盟
主宝座後又谈笑间弃之,所作所为,可谓耸人听闻。
但他也不能算武林中所认为的第一可怕之人。
第一可怕之人乃是「血河派」的总管,外号「幽冥血奴」的萧萧天。
萧萧天自小受其父好杀好胜好勇奸狠的心理影向,终身视萧秋水为敌,又不能
胜之,促成其变态心理,所以行事之残毒,手杀之刁辣,连无恶不作的黑道中人,
也为之恻目。
他杀一个人,居然可以杀了七十八天,到後来他的家人在厕所里见到了他,居
然还认不出「他」是一个人。
他整一个人,可以使他五官不剩下任何一件,可是却偏偏不死,而且心理明白
得很,还要苟延活了下去,活足三十年,受足三十年的苦。
他若要报仇,那人一家鸡犬都休想能留,男的给他活捉,生不如死,女的若给
他擒 ,那凌辱真不是人可以忍受的。
有人甚至认为,当时血河派之所以惹得黑白二道围剿,天怒人怨,最主要是幽
冥血奴一手造成的。
「幽冥血奴」武功高极,而且据说有一双薄翼,可以飞翔,半空攻击敌人,从
未失手。
卫悲同被大侠萧秋水所杀后,群豪合力把血河派馀众歼灭,幽冥血奴却被天象
大师、雪华神尼、大风道人追杀于笔架峰上,血战数日,终於双翼为大风道人真气
所毁,背心被天象大师重击後,中雪峰神尼「观澜瀑剑」贯胸而落下千仞山梁。
可足如今、这气氛、声势、情况,无一不酷似传言中当日「幽冥血奴」出现的
情形。
——可是幽冥血奴不是早就死了吗?
——那现在出现的却又是谁呢?
□□□
这血翼人一直在血河车上盘旋不去。
方歌吟手心冒汗,但催马未减。
他举目只见那咽心的血影正往下望,血脸竟是一团血肉模糊。
方歌吟只觉心头发毛。
只听半空、背後、山间、石哟,纷纷传来这样一种缓慢、延岩、可怖的声音∶
「还┅┅我┅┅命┅┅来┅┅
停┅┅下┅┅车┅┅来┅┅
」
方歌吟心里狂捻 「桑小娥」的名字,决意不顾一切,策马狂奔。
他奔驶愈快,暮天苍穹中,一道淡淡的血影,咭咭地笑 、追踪不去。
这时天已全黑,方歌吟只见顶上一道恐怖的血影,始终迂回不去,这地方已快
出阴山范畴了。
赶上恒山、快上恒山!——方歌吟心里默念 ∶只要让他见 桑小娥,就算死
在这一代人魔手里,也死而无憾。
那咭咭笑声,似在远处,就像是在颈後传来——方歌吟猛回身去,背後没有人。
方歌吟毛骨悚然。
这时血影已不知如何,竟消失不见了,远处却隐隐一个幽幽、像断了气的人还
在喉咭叫 :「
还┅┅我┅┅命┅┅来┅┅
停┅┅下┅┅车┅┅来┅┅
」
方歌吟不顾一切,「察、察」地鞭击马奔,这时山路愈来愈险,血马却似腾云
驾雾。每一个转角处,轮轴尖嘶之声,几乎要割破耳膜,山景飞逝,岩壁闪撞,方
歌吟猛在一个转弯,陡见一棵干横拦山道上,想要勒疆,已经迟了——
但八匹血马,均有灵性,勒然而止,人立而起。
八马齐嘶。
血车轧然停止。
就在这时,「笃」地一声,一物轻轻落入车中,方歌吟的背後。
方歌吟猛回头,一颗心几乎从口腔里飞脱出来,几乎是贴 他的脸的,那不
个血肉模糊、稀烂一团的「人形」而已。
这「人形」还有两张薄薄的、轻纱一般的、但又叫人呕心至极的羽翼。
这是什麽「东西」┅┅
方歌吟只觉臭恶攻心,大喝一声,闭上眼睛,双掌猛地推出——他不想怎样,
只想把眼前这恶心的血团推走。
但他双掌一推,就推在一团如同血浆一般的「东西」上,那东西软软的,根本
推不掉,反而把方歌吟的手黏在那边了。
方歌吟此惊非同小可,连缩手也无及,急中生智,中指一曲,食指一压,用
「怒屈神剑」的剑招,把化入指掌之中,挥弹出去。
这时方歌吟所拂出的,已不是指劲,而是剑气,「嗤」地一声,射入那「血团」
体内。
那「血团」似乎一疼,方歌吟猛抽手,居然可以收得了回来,心中之喜,真是
莫可形容。
他欣喜的不止是能不受制於人,而是那「血团」不是鬼魅,而是人!
人才怕痛。
只要是人,就没什麽好怕的!
方歌吟是怕他自己已经死了,见 的是地狱里的恶鬼!
如果他死了,便见不到桑小娥了。
他不能死。他绝不能死。
那四十天的生命,他可以嫌太长、虚度、浪费,但此刻的他,每一点滴的时间
都是极其珍贵的,他只求活下去——能见到桑小娥一面就心足了。
——他要告诉她,他之所以说那些话,气走了她,是错误的,是被迫的,是自
己宁被打死也不情愿的┅┅
而今他知道眼前的人是「人」,只要是人,就算武功以可以敌住「三正」的幽
冥血奴再现,他也不怕。
他本来就有天大的胆子,童辉时便阻止过「三色天魔」行凶,他从来未怕过什
麽来!
他大喝道∶「幽冥血奴┅┅」
只听那血影似的人影「咭咭」阴笑∶「滚┅┅下┅┅车┅┅来┅┅」
方歌吟剑眉轩动∶「我为什麽要下来!」
幽冥血奴的声音如断了脖子的雄鸡∶「这┅┅车┅┅是┅┅我┅┅的┅┅」
方歌吟问:「你真的是萧萧天!奶还未死?」
幽冥血奴也不答话,忽然一蓬如血雾般的飘忽劲气,直罩方歌吟。
方歌吟坐马扬声,双掌运足十二成功力,猛然推出!
方歌吟自从服食「百日十龙丸」以来,功力徒进,连天象大师、严苍茫等尚一
时夺之不下,稍差一筹的天龙大师等,内力修为上还不如她。
但是这浑厚的内力,一旦撞上幽冥血奴血雾般的罡气上,却如泥牛入海,消失
无踪。
血雾一般的劲道,依然无声无息地涌来。
第十章幽冥血奴
方歌吟从未见过如此深不可测的功力,他机智过人,及时变招,刚才第一招中,
他探出了幽冥血奴比较畏忌剑招,所以他右手致弹出「长空神指」,左手斩出少林
派的「火焰刀」。
「长空神指」专破内家罡气,「火焰刀」为佛门正宗,幽冥血奴的「飞血阴功」,
对此确有避畏,忽然闪身挪步,血影幢幢,方歌吟看得眼花撩乱,分不清有多少人
影多少招式。
方歌吟猛呼一声,「铮」地拔出金虹剑。
金虹如灼日,在幽黯的山夜里,溉然金亮,
幽冥血奴似极厌恶光亮,手遮脸,毗齿怒道∶「你是宋自雪的什麽人?」
方歌吟冷笑道∶「鬼也会说话麽!」
幽冥血奴发出极其尖锐、夜枭一般的厉啸,忽然一阵拍击空气的声响,已越过
方歌吟头顶,向他後脑拍出一掌。
方歌吟一仰身,一招「天河倒泻」就划了过去!
幽冥血奴怪笑缩手,道∶「好!江湖上已数十年未出天才了!」一说完,他的
指甲又尖又长,已划在方歌吟脉门上!
方歌吟手腕一麻一酸,长剑脱手落地;金虹剑乃是天羽门信物,怎可有失,方
歌吟另一手及时抄住。
幽冥血奴咭咭一笑,一爪向方歌吟当胸抓去!
这一抓之声势,足可将方歌吟撕胸掏心裂肺!
方歌吟把剑一横,「海天一线」,稳稳守住。
幽冥血奴微噫一声,一连换了六种身法,一十五指,但方歌吟始终以一式「海
天一线」,险险守住,幽冥血奴居然攻不进去。
幽冥血奴攻不进去,方歌吟可要反攻了。
他一出手就是「天下最佳快招」∶闪电惊虹!
「闪电惊虹」一出,斯无及闪避。
但就在方歌吟蓄势即发之际,幽冥血奴已翻了出去。
剑芒一闪而逝。
剑落空。
幽冥血奴咭咭怪笑,又到了方歌吟的头顶。
除昔日与「武林狐子」任狂在血河车上对这一招外,方歌吟生平未见如此可怕
的敌手。
幽冥血奴掠上天空,方歌吟立即做了一件事。
他揽辔掉头,竟冲上斜披,不走山路,闯路奔上坡顶,直驰而下,血车唬唬,
石溅沙扬,方歌吟另辟途径,再转入山径,想撇开幽冥血奴。
这时山风狂吼,血车飞驰,奔得一阵,方歌吟不见幽冥血奴追来,心中稍安,
忽然耳边又闻轻轻的「笃」地一声。
方软吟猛回头,又乍见这血肉霉烂的「东西」。
这时血马放足急驰,时带长嘶,车中颠扑不已,方歌吟知道再不相拼,今日就
难逃毒手,一招恒山派的「点点雪峰」,飞刺而出。
幽冥血奴双手一拍,竟把行起的点点剑光,尽皆抓住,一张口,竟向方歌吟颈
边大动脉噬来。
那血盆大口,又腥又臭,犬齿尖露,方歌吟将头一偏,反肘部用劫馀门的「反
手奇招」,一肘撞了出去。
幽冥血奴吃了一惊,不料方歌吟有此 ,被撞开了两步,却如无事一般,狞笑
道∶「奶的杂学倒是蛮多的。我┅┅要┅┅吸┅┅尽┅┅你┅┅的┅┅血┅┅」
说 又如野兽急喘起来,又一幢血雾,涌向方歌吟;这血雾奇劲无处 落,连
挡、闪、避、退都不可能,方歌吟一想,反正躲不了,一招「玉石俱焚」,迎击出
去。
幽冥血奴猛见金虹乍亮,声势实非同小可,他的人也在急剧的几个旋身之中,
血气纷飞,只见一大团血意,连人也看不清在那里,方歌吟人在血雾之中,那一招
「玉石俱焚」,无从出手,也失去了鹄影。
只听幽冥血奴幽幽如鬼域传来的声:「这是「化血奇功」,你┅┅死┅┅期┅
┅到┅┅了┅┅」
方歌吟只闻臭恶,不禁头晕脑涨,勉力使出「天下最佳慢招」∶「老牛破车」。
他决定再冒险一搏,以「老牛破车」吸引住幽其血奴,反慑住他的精魄,自从
他这招闯出少林三十六奇僧大阵後,对「老牛破车」此招自然信心倍增。
他这一招称使出,幽冥血奴突然脱下血衣,在方歌吟还来不及看清楚这人的真
容实貌前,已迎头罩套下去。
方歌吟的一招「老牛破车」,使到一半,便眼前尽是血光,先是一闷,又是一
窒,同时间,幽冥血奴已一掌拍实了他。
方歌吟大叫一声,狂喷一口鲜血,他知道再不脱出此血衣,便即要被幽冥血奴
活生生打死,他不顾一切,辨识风势,往逆风处标出。
这一下判断正确,果尔越车投出。
幽冥血奴回身一扯,想抓住方歌吟,但这刹那间相差不过毫厘。——他只抓中
了血衣,没抓实方歌吟;方歌吟仍然落下车去,而血衣抑给幽冥血奴劈手抢了回来。
方歌吟跌落地上,滚了几滚,仍在吐血,血染红了雪地。
幽冥血奴生性本就好杀,有方歌吟这等年轻而武功又高的对手,他自是非杀之
不可,但又怕追不上血河车的急奔,一迟疑之下,血车已过里许。
待他控制得住奔驰申的血河车後,再调回来寻方歌吟:只见雪地上有殷红的血。
方歌吟已不见。
幽冥血奴仰望苍天,心里暗忖∶这年青人的生命力兑地强顽,中自己结实一掌,
居然能够不死┅┅
他想 想 ┅┅忽然嘴角牵起一丝狞笑,这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血河车,已为
他所得,车中所传说载有武艺,此时不看,更待何时?
他用手触摸车壁,借 一点点血河车本身瀑发的血光,摸索了半响,终於发觉
有字,他正想好好的探索下去时。
突然长空一声尖啸。
千仞上,壁崖顶,一条散发身影,直扑而下!
幽冥血奴大叫一声,双掌迎上拍上,血蒙蒙一片红光,直托了上去!
那人狂吼一声,两道湛蓝掌气,直压了下来。
两道气流甫一接触,幽冥血奴震下车来,那人足已到地,略一耸肩,幽冥血奴
忿而叫道∶「任狂!」语音微带极点愤怒、惊惧、戒备。
「武林狐子」任狂,披头散发,啸吟道∶「幽冥血奴,你瞒得了别人,瞒不过
我。」
幽冥血奴切齿道∶「我与你河水不犯井水,我的事,你少管!」
任狂哈哈大笑道∶「天下还有我任狂不管的事!」
幽冥血奴阴笑道∶「你想怎样!」
任狂大笑道∶「揭穿奶的真面目!」
幽冥血奴似对任狂颇为惮忌∶「既然你已知道了,我也容不得你活!」
任狂发出一声铺天卷地的大笑道∶「别人怕你,我可不怕,就算你真是萧萧天,
也斗不过我。」
任狂散发张扬,厉声道∶「我任狂生平只怕两人∶大侠萧秋水和血河派卫悲同,
但他们都不在人世,」
任狂傲然道∶「这世间里已没有我任狂怕的人!」
幽冥皿奴冷笑道∶「三十年前,你被誉为世外一奇人,我就从来没服过气┅┅」
任狂笑道∶「我教你服气!」
一出手,五点飞星疾打而出。
幽冥血奴扬手一接,忽然脸色大变。
他的脸本来是血肉模糊一片的,脸色剧变时,就爱成惨青色。
幽冥血奴惊道∶「指镖!」
任狂大笑道∶「我这不是桑书云的「长空神指」,而是内家功气最高峰的「从
心所欲」。」
任狂笑容一敛,双目如刀锋一般盯 他道∶「如果你真是萧萧天,又焉会不知
这是「血河派」的登峰造极神功!」
幽冥血奴全身忽然化作一团蒙蒙的紫气,如黄果飞雨,直酒任狂!
任狂冷笑道∶「唔。这的确是萧潇天的「化血奇功」。」他说 ,突然吐出了
一口气。
白练般的真气。
那血雨忽然尽消。
幽冥血奴七八个翻身,落在五丈之外。
白练打空,击在岩上,碎裂为十。
十片岩石,呼啸转射,仍袭向幽冥血奴。
幽冥血奴整个身形却似面粉团一样,长了起来,把岩石都「吸」在身上,再消
力後落下地去。
任汪动容道∶「果是萧萧天「吸髓大法」。」
幽冥血奴却说道∶「你┅┅你这「一气贯日月」┅┅在何处练得?」
任狂笑道∶「果是识货,这是「血河派」第一任开山祖师「血沉天河」盛长风
的绝技——我是在血河车壁绘图中所学得的。」
幽冥血奴猛回身,身形一窜,已扑上血河车。
任狂哈哈大笑道∶「莫紧张!急也没用!血河车上的武功,我学尽了,便尽皆
毁去,你抢得它,也没有用┅┅」
幽冥血奴脸上并出了血汗,似对这事十分关切,急得用手乱摸车壁,只觉车壁
寒气浸人,如触模在寒血上一样,但车壁确有被人以利器或极犀利之掌力削击、陷
过的痕迹。壁上已苹图不留。
幽冥血奴咬牙切齿地道∶「任狂,我要你好看!」
说出,一扬手,一道血般的光芒,在天空划了一道血伞一般的图形,任狂冷笑
道∶「想叫帮手来麽?」
话一说完,人已抢入车中。
车子虽大,不过七尺来地,两人在同一车中,瞬间交手已近百招。
但两人交手虽剧,血马连嘶鸣也没一声;两人手上功夫重,但身法却比两片落
叶还轻。
只见白气一盛,血芒顿挫,呼地一声,一血影长空划过,落在丈外地上,任狂
大笑道∶「奶的武功,只可勉强对「三正」联手;我的武艺,却尤在「四奇」合战
之上!」
幽冥血奴拍拍血翼掠起,已到任狂头顶,一道血云,直向任狂头顶压来。
任狂随手执起马鞭,「咄」地一声,电割血云而入,如霹雳一般,鞭稍已攻入
幽冥血奴。
幽冥血奴长飞冲天,斜飞七丈,抚胸喘息。
任狂大笑道∶「这是「血河神鞭」的招式。若我手中执的是血河神鞭,你早已
┅┅」
话未说完,场中忽然多了二十个人。
阴山天黑,黑得无复能已。
这二十人一身黑衣,黑如黑夜。
然而任狂知道来了人,二十个人。
而且是二十个高手,二十个极其厉害的人。
二十种不同的杀气,从任狂被包围的圈中攻来。
可是这二十个人现在还没有动手。
只有怕於杀人,而又极会杀人的武林高手,身上才会散发这种杀气。
这正如严苍茫、车占风等人身上凛烈的杀气。
但是就算「三正四奇」尽出,也只有七个人,而今却有二十个人。
二十个无名无姓、不知是谁的人。
他们是谁?
□□□
任狂额上已渗出了汗。
他们究竟是谁?
他这次再出江湖,为的是追索这一群隐伏的极厉害的杀人者、阴谋者。
而今他们显然已经出现了!
但他仍然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究竟是什麽人?
□□□
他一定要见 桑小娥。
——他在地上滚动 ,幽冥血奴犀利的掌力,加上所中天象大师的掌力,一并
发作,血气浮荡,眼目昏乱,几乎晕了过去。
可是他一想到桑小娥,他就爬了起来。
他要见她。
他一定要见 她。
他拖 沾血又带雪的身子,一步一步行,一步一步走,纵然没有了血河车,他
也要上恒山。
——他一定要上恒山。
□□□
一个人如果「一定」要做一件事,那他就会「一定」做得到。
但天意是不是如此?人力办不办得到?
——要是他中途脱力了呢?
——要是他中途放弃了呢?
——要是他有限的生命,不再等他了呢?
□□□
任狂还是不知道这二十个人是谁。
可是他知道现在遇上的是他一生最可怕的对手。
他曾七次过黑白两道,甚至血河派、少林、武当的追杀,也敌过天下无人敢惹
的「三正四奇」,但都不会比这一次凶险。
纵然如此凶险,他还不知道来人是谁。
来人是谁?
——他突然有所悟。幽冥血奴待喘息平复後,又咭咭笑 、笑了良久、拍手,
一直拍,任狂问∶「奶是向我喝采?」
幽冥血奴道:「人生的事,很难说,你说是不是?」
任狂没有答话,他在等他说下去。
他果然说了下去∶「像刚才,我随时可能被你所杀;可是剧然情况互换,我现
在随时可以取你之命。」
任狂瞪 他说∶「不过我现在还没有死。」
幽冥血奴觉得听到很好笑的事一般,笑了又笑,任狂冷冷地道∶「你笑什麽?」
幽冥血奴笑得快已喘不过气来似的∶「天下间没有人能在这二十人联手之下活
得下去┅┅就算卫悲同在,也没有用。」
任狂刀一般的眼神又亮了∶「你果然不是萧萧天。」
幽冥血奴敛起笑容,问∶「为什麽?」
任狂冷如刀锋∶「因为萧萧天不敢如此对卫悲同不敬。」
幽冥血奴仰天大笑道∶「精采。」又笑了一会,才道∶「所以像奶那末有趣的
人死前,我要为奶鼓掌、喝采。」
任狂居然也笑道∶「谢谢。」
第一个「谢」字出口,人已如天箭一般,射到了幽冥血奴的眼前∶到第二个
「谢」字时,他已出了十七招手十九招脚。
他认准了幽冥血奴。
先制住他,可望有生机。
那二十个人武功虽不如幽冥血奴,但也不如幽冥血奴重要。
他绝不能让幽冥血奴再逃出去。
□□□
方歌吟已到了恒山。
到恒山脚下,已近黎明,但天色仍一片漆黑。而且寒冷。
天色未明时,总是更黑更冷的。
他能不能再看见旭日呢?
他不知道。他用金虹剑支 身体。咳 血。一步一步的爬上去。
此刻他只想到那阴山可怖的夜晚、悚目的血人┅┅桑小娥,奶在那一山、那一
梁、那一层岩上?
恒山寂寂、锦云无尽。
□□□
幽冥血奴还是逃了出去。
他一早好像已预防任狂有此 。
任狂武功虽高,但要杀他,至少要连番险搏,才能勉强胜他,要三几招内杀了
他,根不可能的事。
任狂一动,那不动的二十个人,就忽然动了。
二十种武功,同时出手。
任狂半空中的身形,突然一抑,跃回了血河车中。
一人倒下,被他的「气贯日月」劈为两身。
但任狂嘴角溢血。
只一招,二十个高手中折损了一人,任狂受伤。
任狂大呼道∶「我知道你们是谁了!」
他们是谁?
□□□
起风则冷,有云则雨,这是恒山天气常见的情形。
没有旭阳。方歌吟穿过恒山岳庙後不久,即见「北岳恒山」四字,到了潜龙一
苦一甘二泉。
方歌吟捧了一些水,雨就下了,雨霏霏下。方歌吟抬头望去,岩岫稍作彩色,
原来是太阳透过云雾。
第十一章二十个黑衣高手
「我知道你们是谁了!」
任狂这一叫嚷,剩下的十九个人,全都怔了怔。
他们都没有脸。
因为他们都蒙脸。
没有蒙脸的仅有一人∶幽冥血奴。
他的一张血肉模糊的脸,顿时又变成惨绿色。
他冷峻地说∶「你知道他们是谁了?」
他问的这句话,总共有八个字。
他问完这句话的时候,那十九个黑衣劲装的蒙面人,忽然间都不见了。踪迹全
无,就像在黑气中忽然消失掉一般。
可是这些消失掉的人,比存在更可怕。
他们的消失,在黎明未至前,如黑夜一般,无所不在。
他们不在,杀气更盛。
任狂的眼睛聚然变成绿色。
野兽在雷雨电光下的颜色。
他回答∶「我知道他们是谁了。」
他重复了这个答案,八个字。
这八个字说完的时候,他也不见了。
他消失之前,在幽冥血奴的眼中,是忽然变成很多很多任狂,漫天都是任狂。
然後剧然间一个任狂也不剩。只胜下黑夜的幽黯、以及沸腾一般的血车,和地上一
具尸体。
任狂在那里?
——任狂是在的。
任狂不在,比在更可怕。
——幽冥血奴手心渗出了汗。
血汗。
他知道任狂一定没有脱离那十九名刺客的包围。任何人都逃不出这十九位高手
的围剿。任狂就在这包抄圈内。可是任狂在那里?
□□□
天之远方,已有一线黎明。
阴山之晨,似乎来得特别迟。
血车血马,仿佛有些不安的骚动。
又过了良久,黑空里闪过一人。
这人就似狸猫一般,蹑足无声,比落叶还轻。
他双眸精光闪闪,一看便知是剖人心肺也不变色的精锐杀手,他无声无息地,
在黑夜里出现。
可是幽冥血奴马上就发觉了。
那人和幽冥血奴打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是姆指翘起,食指平伸,三指届入掌心。
幽冥血奴点了点头。
他了解那手势的意思,这十九名刺客,还未与任狂遭过战,决定要缩小包围圈。
就在这时,那精光炯炯的大汉双目忽然变了色。
变成死青色。
他的蒙巾松落,尖削的下巴,张开了哑然的口。
然後他倒了下去。
他在刹那间丧失了性命。
幽冥血奴一扬手,打出一团血气,同时间,至少有七道兵器攻入血河车。
血河车中「嗖」地一声,掠出一道极快的人影,又在黑暗,消失了。
但那打手势的大汉死了。
幽冥血奴血肉模糊的脸色,不足於掩盖他心中之惊骇:只有他才知道那威目大
汉武功有多高,然而他在瞬目间被歼于匿伏在血河车内任狂的手下。
幽冥血奴冷笑道∶「任狂,奶不愧为「武林狐子]。」
黯夜寂寂,没有回话,幽冥血奴一身血光,成了最显 的目标。
也许幽冥血奴就是要成为目标,以诱任狂出手。
事实上,只要任狂向他一出手,任狂就活不到下一个瞬息。
必杀任狂!
幽冥血奴今日的矢志就是要誓杀任狂!
任狂必死。
所以他又说∶「可惜名动天下的任狂,虽狡诈若狐,但却是藏头缩尾,无胆之
辈。」
他说完了这句话後,便住口不说。
这时血马有一声低低的哀鸣。
不安的嘶鸣。
幽冥血奴一挥手,黑暗中立时出现一五短身裁的蒙面人,他手上拿的兵器是一
对狼牙棒。
这对狼牙棒,重约七十余斤,但在他双手拾来,轻若鸿羽,而他身高还不到四
尺半。
他完全没有声息,已掩到了血马之後。
血马八匹。
他正要留意,马上、马下、马腹、马头有没有人,就在这时,地上的「死人」
突然弹跳起来,在他狼牙棒未挥动之前,已捏碎了他的喉核、肩脾、鼻骨、肋筋。
那「死人」原本就是被任狂所杀的第一人。
幽冥血奴大喝,五道掌风、兵器齐出。
任狂又不见了。地上有三具死人。真正的死人。
二十个杀手,只剩下十七人。
幽冥血奴冷笑,一挥手,黑暗中一人跃出,扬手发出两道阴磷磷的火焰,三具
尸首立时「蓬」地燃烧了起来,转眼只剩青焰,最後化成血水一滩。
三具尸首,点滴全无。
幽冥血奴冷冷地道∶「任狂,你的护身符,替死鬼都没了,看你往那里躲!有
本事,就出来,我们一对一较量!」
只听隘道上,任狂道∶「你敢一敌一,我就出┅┅」话未说完,十七种不同的
武功、兵器、攻袭齐至。
「嗖」地一声,任狂长空拔起,直扑幽冥血奴,怒叱:「你!┅┅」
人到半空,两道蓝风,直压而下。
幽冥血奴双手一交,两道血气,反撞而出。
四道强劲交撞一起,顿成紫雾,两人相交不下,但那十七道急劲,又向任狂背
後交击而至!
任狂大喝,喷出一口鲜血,翻了出去。
幽冥血奴长空飞截,一掌打在任狂脑後。
任狂往前一撞,人人相截,任狂披头散发,混身浴血,逼退六人,一人拦腰抱
住了他。
他在那刹那间,杀了那人,但另一人已用银蛇矛刺入他的腹膛。
他扯断蛇矛,继绞往前急冲,後足飞踢,在向前急奔中踢死了那持蛇矛的人。
同时间他已落入血河车中。另外九人,及时扑到。血马长嘶,急驰而去。
血河车势不可当,已撞开四人,另外四人,未扑入车,已被任狂打落,另一人
却潜入车轮,一柄三尖两极剑,闪电般刺入任狂背梁。
任狂狂吼,血马风驰电驶,无人可当。
他一反手,抄住剑身,反撞而出,倒插入攻击者胸膛,贯胸而出!
幽冥血奴与十六刺客要追,血河车上酒下一地腥风血雨而去。
一名使斩马刀的蒙脸人要追,幽冥血奴顿足道∶「追不 了。」
十六名蒙脸人木然不动。幽冥血奴叹道∶「他玉枕穴 了我一掌,活不了的,
又中了「鬼手神臂」蓝双荫的蛇矛,「括苍奇刃」恽小平的三尖两极剑,以及「神
拳破山」支参幽的拳头,他活不下去的。」
「他一定活不了。」
只是他身後的十三人,武功虽高,却神色漠然,似对这世事,毫不相关。
——他们究竟是谁?
□□□
「解下你的剑。」
方歌吟迷茫中一震神。只见两个灰衣女尼,脸色煞白,尖削下巴,两人自峪中
嫂出来,一左一右,神容冷峻,不带一丝人气。
方歌吟恍摇了一下,问∶「敢问┅┅」才看清楚这两人的打扮是女尼,嗫嚅地
道∶「两位师姊┅┅」
那较年轻的女尼一戚眉,轻叱∶「解奶的剑,滚下山去!」
方歌吟一怔,忍不住反问∶「为什麽?」
那年长的女尼一扬眉,沉 脸道∶「为什麽。」她用铁器击地一般冷酷的声音
道∶「这儿是恒山。我们是恒山三关第一关「金龙峪」的守将。放下奶的剑,滚下
恒山,便饶你一死。」
方歌吟问∶「恒山是你们买下的麽?因何我不能上恒山?」
那两个女尼没料方歌吟有那末大的胆子,居然反问过来,於是怒道∶「恒山往
素女峰的路,凡是男子,都不准上山,否则格杀毋论!」
方软吟反问∶「谁订的规矩?」
年轻的尼姑「刷」地拔出一把滢然的长剑,道∶「我们师父订下的。」
方歌吟∶「你们师称讳┅┅?」
年长女尼也看出方歌吟似受过重伤,而且身份亦不简单,当下合什道∶「家师
雪峰神尼,施主称号?」
方歌吟一挺,喜道∶「雪峰神尼!我正想找她,我是天羽派方歌吟,想拜会令
师┅┅」
年长女尼怒喝道∶「胡说!」
年轻女尼挥剑叱道∶「住口!」
原来雪峰神尼名列「三正四奇」中「三正」之一,名动天下,成为七大当世高
手中唯一女的,她早年甘受过男子的欺骗,所以恨绝男子,武功又高,出手又毒,
为人脸慈心冷,人狠手辣,无人不为之头痛。
所幸雪峰神尼为人刚正不阿,恒山一脉,徒众虽少,但收徒极严,门规极繁,
但声誉良好,连少林天象,武当大风,都不敢轻上恒山素女峰,数十年来,那儿成
了男子的禁地。
武林原来有三大绝地,或作禁地,一是忘忧林,一就是七寒谷,另一就是恒山
悬空寺和素女峰因为恒山派一脉之故,至於悬空寺何以成为禁地,则不得而知了。
雪峰神尼极恨男性,武林中人的共知,方歌吟因急欲救桑小娥,听雪峰神尼名
字,即喜极忘形,二女尼以为这登徒有意挪谕,甚是生气,本来见方歌吟受伤在先,
又眉宇轩昂,未忍即下杀手,而今再不容忍,那年长女尼,也「擦」地拔出金亮的
长剑,与年轻女尼银亮的长剑一交,「呛」地一声,剑势欲飞,叱道∶「无行浪子,
你敢出言不逊,且接我们「两仪剑阵」。」
「两仪剑阵」,原是武当镇山剑阵。但恒山派之「两仪剑法」,虽取意自武当
剑法,却有创新,而且更加精奇、凌厉、杀 无穷,历年来闯恒山者,极少能闯过
这「两仪剑阵」的。
何况今日来的是恒山派一流的好手,在雪峰神尼座下女徒中排行第三的妙一与
谬一。这两人剑法尽得雪峰神尼相授,尤其「两仪剑阵」,更配合无间,昔年「无
情公子」严浪羽为追求恒山首徒清一,刚上恒山,便伤在这剑阵之下,当下打消了
非份之想,快快下山而去。
方歌吟一见二人亮出剑阵,知无善了,自己内创加剧作痛,知不能久缠,急忙
解释道∶「两位师姊别误会┅┅在下是┅┅是为了桑姑娘而来的┅┅」
妙一与谬一师太相望一眼,勃然大怒,双剑一交,再不打话,结起剑阵来,往
方歌吟斩杀过去。
原来桑小娥来恒山落发,雪器神尼之徒向来对这长空帮的女公子甚为熟悉,见
桑小娥哭哭啼啼上山,皆知是为一「臭男子」的事,而妙一与谬一一听之下,如这
人便是,怒不可赫,再不分由,决意打杀了为小娥妹子 忿再说。
「两仪剑阵」一展,方歌吟忙不迭地叫道:「别别别┅┅我是来┅┅」
他的声音骤然切断。连多一个字都讲不下去。金剑银剑。金剑银剑金剑银剑金
剑银剑。布满了周围,眩花了双目。
方歌吟拔出了金虹剑。
金虹飞射,但犹在金银圈里,飞游不出,闯不去。
远方彩虹悠悠,圈里金虹悠悠。
妙一和谬一,大感吃力,她们的双剑,好像箍住的是一条冲霄九万里的飞龙,
根本无法罩得住。这时方歌吟逐渐把自己的内力注入金虹剑,金虹剑隐作「嗡嗡」
之声。嗡声愈大,妙一与谬一师太大感压力加强,方歌吟愈运用愈得心应手,竟有
宋自雪出手时的风雷之声。
风雷之声大作,妙一、谬一的金银剑芒顿挫受敛。
就在这时,金虹剑的夺目光芒剧然一黯。
原来方歌吟因受重伤,内力运至最舒畅时,忽然血气一塞,内脏剧疼,所有功
力一时无法接换,金虹剑气势大减。
妙一、谬一见有机可趁,双剑一展,一攻咽喉,一攻心脏,方歌吟只觉眼前一
黑,内息甚弱,如内创发作,只能靠招式取胜,剑身一拍数摆,攻向妙一。
妙一是较年轻的师太,忽见剑如长蛇,游刺而来,掠剑一格,谬一怕妙一封守
不住,也回剑来救。
没料方歌吟至中途,忽然一变,变成了疾刺向谬一师太!
谬一师太心头一凛,她素闻「天羽奇剑」,以精奇凌厉见长,连师父也甚为慨
叹,而今儿,才知名不虚传,忙一点妙一长剑,以双剑圈拨之法,勉强守住。
只见妙一谬一身前,金银光圈一圈又一圈,任何事物,根本攻不进去,讵料方
歌吟剑势又是一折,金虹剑已刺入妙一剑圈之内。
这一招三挺,正是「天羽奇剑」中的「三潭印月」。
剑已抢攻入妙一剑圈之内,但恒山剑法,也非同凡响,「两仪剑阵」,更是攻
守并宜,妙一一旦遇险,谬一长剑,已疾戮向方歌吟头脉,要在方歌吟击被妙一剑
网之前,先杀伤了他。
就在这时,方歌吟突然回身,发了三剑。
谬一一凛,急收剑连架三剑。
但方歌吟三剑一合,成了一剑,一剑指住了谬一的咽喉,凝住不发,剑作龙吟。
这才是石洞之中,宋自雪对方歌吟所授的「三潭印月」,三剑俱非,原是一剑。
谬一呆住。妙一抢救。
金虹剑剧然脱手飞出,如长天神龙,妙一全力後退招架,忽然剑气一灭,长剑
又回到了方歌吟手中。
方歌吟手中的剑,却指住自己的眉心。
这便是宋自雪当日喝问∶「我发了几剑?」方歌吟随口答∶「三剑。」宋自雪
叱道∶「不对,共一剑。」後来又问∶「月不在潭,月在那里?」方歌吟答∶「月
在天。」剑即长空划去,破空飞出,边道∶「练得此势,千里取人首级,淡笑事也!」
方歌吟看得心神飞越,脱口道∶「若月不在天,何不在心?」宋自雪也激动起来∶
「好主意!心中有月,才是天心月圆!我十一年前已练到!」说後出剑,只见三道
金虹剑圈乍闪乍亮,忽然合作一道飞虹,眼见就要飞天而去,却忽然隐去不见,宋
自雪道∶「这一剑,稳住不发,可以任意出袭,才令敌人无从闪挡。」便是现在方
歌吟所使的这一招∶「三潭印月」。
这「三潭印月」,全凭剑招取敌。方歌吟虽已连胜两人而不杀,但己身却坠入
往事之中,与宋自雪学剑等等情事,犹沥沥在目,而今自己已使出这等剑招,宋自
雪却在九泉之下无法亲见,不禁悲从中来,妙一谬一两人早已被惊呆住了,否则此
时狙制,定可搏杀中恍憾中的方歌吟。
妙一跺了跺脚,苍白的脸涨红,她再撒赖,也知道方歌吟适才是饶他俩不杀,
当下遥指方歌吟,怒道∶「你┅┅闯过了剑阵,以为就可以上恒山了麽!┅┅」
方歌吟收剑恳然道∶「在下万万不敢冒犯。在下只为劝阻桑姑娘落发一事而来
求神尼┅┅」说到这里,叹了一声,不再言语。
谬一与妙一见方歌吟得胜并不骄恣,而且语言恳切,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是好,
好一当下对谬一道∶「他┅┅好像是真的要劝小娥姊┅┅」
谬一冷笑。她也是受过男人的欺凌後而上恒山来的。但她今日也不知怎的,对
这持剑的青年男子,也有些不能自恃起来了。但她毕竟年长,见过阵仗,嘴里仍是
冷酷地道∶「你算是闯得过我们这一关,但也绝闯不过二师姐的那一关。」
说毕一转首,与妙一退去。
恒山派的「二师姊」,方歌吟听说过,就是外号人称「千手一剑缁衣衫」的静
一师太。她的武功,据说远胜少林铁肩和无情公子,武功直逼天音,只是向不涉江
湖,故未列入年轻一辈武林人物高手榜内。
方歌吟又一阵天旋地转,他用金虹剑支 地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他知道
他的时日,是越来越无多了,所以他一定要赶上恒山,赶去见到桑小娥。
□□□
从金龙峪而入,峡隘崖高,西崖绝壁下,所见一处飞阁翼楼,犹建於空中,便
是如岳绝景悬空寺。
悬空寺为当时武林三大绝地之一,素女峰毕竟还是男子禁地,但女性出入自如,
方歌吟勉力绕悬空寺,先登虎风口。
循步登雪路,路陡地险,山风呼号,宛如虎啸,有诗云∶「龙从殿阁拟摩天,
俯觉姜山拜岳颠。石磴路攀红日近,松案遥望白云悬。棋声敌断千年梦,洞古封残
历代编。我欲凌风发清啸,谁知侠气共盘旋。」诗中的「阁」,是比岳的主庙「朝
殿」,「棋声」则指「琴棋台」,样传八仙中的吕洞宾曾在此弹琴下棋。
虎风口风大,方歌吟因体力未复,摇摇欲坠。
这时谷口楼匾下有一个人,缁衣衫飞,人却如铁,钉在地上,纹风不动。
方歌吟以剑支地,吃力地抬头∶一个女尼,年轻的脸孔。年轻的眼神,年轻的
腰身,却有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方歌吟勉力道∶「请问┅┅」
那女尼的语音如剑般削断了方歌吟的问话∶「我是静一。」
方歌吟是迎风的,所以不但说话吃力,连睁目都很困难,「我是来恳求恒山掌
门,替桑姑娘免除削发的。」
静一衣袂飘动愈激。山风更强了。
「你已闯过「两仪剑阵],没有回头的路了。你若知错,先划下一条胳臂,放下
剑,爬下山去,按照门规,可饶一死。」
「不行。」方歌吟摇头,他鬓发向後飘飞。「我要上去。」
静一冷冷地盯 他,然後缓缓地抽出一柄古铜色的剑,静静地道∶「那你只好
死了。」
她的身子越飘越前。山风越吹越烈。女尼的身子蒸然脱离了土地,迎面向方歌
吟罩来。
她飘过来,遮住了阳光,给方歌吟当头阴影。
最可怕的,不是阴影,而是剑。
没有光泽的、黄铜的剑。
这把剑如无光无泽,比任何有光彩的剑更歹毒可怕!
方歌吟无法分辨对方有没有出剑,剑来自什麽方向!
他拔剑。
金虹乍现,顿时镇住了尘沙,恢复了光芒。
这时静一的剑已戮至方歌吟的「承泣穴」。
方歌吟猛一仰身,一招,「倒挂金帘」就掠了出去,这一招连守带攻,出击角
度诡异,静一惊觉,倒翻出去。
静一一倒翻而出,方歌吟即刻弹起。
静一落地於三丈外,方歌吟却已拦在她的身前。
风狂吼,方歌吟背向风势,静一对变得脸面向风。
静一以袖遮风,她的身子微微抖 ,已不似适才那末镇静了。
她的肩脾处有血淌下。
方歌吟的剑,已指在她眼下的「卧龙穴」上,凝住不发,剑身嗡嗡有声。
但方歌吟的剑尖有血。
剑尖的血,是由剑身流落的。
剑身上的血,乃由剑锷滴下的。
剑锷上的血,系由手指滴落的。
手指上的血,却由手臂流下。
方歌吟整苹右臂,都是血。
静一那一剑,先斩中他右手,再刺他「承泣穴」。
方歌吟中了一剑,以惊人的意志力,反劈中静一一剑,摧毁了对方的应变能力,
再黯刺住对方的「卧龙穴」,凝住不发。
交手不过一招,但比金龙峪中妙一谬一「两仪剑阵」中的第一关,不知惊险了
多少倍,可怕了多少倍!
而今局势已定,方歌吟负伤,但制住了对方,
剑光凌厉。
静一居然没有闭目,还瞪住方歌吟,就似两口要把方歌吟嵌入山壁去的钉子。
「你杀是不杀?」
方歌吟疲倦地摇首,收剑,无言。
静一瞪 他,哑 声道∶「好,你算是过了我这关。过了我这一关又怎样?清
一师姊的恒岳坊关,你就过得了麽!」静一暗哑的声音如恶魔的翅翼般在风中回翔。
「就算奶还闯得过,遇到师父你又能怎样!我师父杀手无情,连少林天象部会
被她挡於山门之外,凭你┅┅」
方歌吟没有理会。他疲惫的撼起剑,吃力地一步一步走去。离开了虎风口、离
开了那多风的地方。
第十二章雪峰神尼
恒山坊是登恒山必经之地,三五人家,山势奇秀,怪石突兀,层叠千里,峰峦
攒坟簇、青杉红叶,点缀如尽。
方歌吟一入恒山坊,意见街坊上有售西瓜。
这时已近岁晚,约十月间,居然还有西瓜儿售,实属奇事,原来此间习俗是在
中秋买西瓜藏之,至十、十一月间取出,剖瓜分食,可免疾病,概此处转冷转暖,
一夕之隔、犹如一季。能有谚云∶
雁门关外野人家,朝穿皮裘午穿纱;
更有一件稀奇事,九十月间吃西瓜。
最後一句或云∶「抱 火炉吃西瓜」,风俗可见一斑。方歌吟因不知情,初到之际,
甚觉稀罕,但心急要见觅桑小娥,也没心停下。
方歌吟一拐一拐的来到恒山坊前,两个卖瓜的女子,看来是一母一女,缠 方
歌吟要他买瓜。
「公子,请买个西瓜呐。」
「又平又静又凉又爽又好吃。」
「咬呀,公子怎麽有血!」
「噢,公子爷受伤啦!」
方歌吟苦笑摇手,说不要紧,一个妇人拿布来要揩抹血迹,小女孩子载 竹笙,
依旧上前来推售西瓜,方歌吟苦笑推辞∶「我要赶路,我不吃了,我买下就是了┅
┅请问「往恒山峰女器去,要怎麽走?」
那妇人问∶「公子爷要到素女峰去?」
方歌吟叫道∶「我绕了长路,渡阴山来塞北,为的就是上素女峰。」
那子女孩见方歌吟肯买西瓜,样子很喜欢,禁不住道∶「你知道素女峰是不准
男子上去的,现刻我们在这儿住 的,都是女孩儿家。」
方歌吟叹道∶「我知道。但我要阻止一件事。我一定要上去。」
妇人沉吟道:「如此上去,乃是送死。」
方歌吟毅然道∶「就算送死,我也要上去,请两位指一条明路。」
妇人道∶「既然你一定要上去,那就没有明路了!」那妇人冷峻地说∶「只有
一条路。」
方歌吟部问∶「什麽路?」
妇人目光闪动∶「死路。」
她一说完,一手已扣住方歌吟的左手,另一手按住方歌吟的剑鞘。
方歌吟一栗,他只剩下一条受伤的右手。
那少女手上的西瓜突然裂了。
西瓜肉鲜红如血,西瓜籽漆黑如墨。
西瓜籽都骤然喷射而出,射向方歌吟。
方歌吟大叫一声,突然他身子一侧,所有的西瓜籽都打射在他右半边身子的要
穴上。
「那小女眼见得手,自是大喜望过,叫道∶「师姊┅┅」
话未说完,方歌吟肘部一屈,竟在极其约角度下,反手拍中了那妇人。
那妇人叫了一声,松了手,竹笠一落,原来是女尼,方歌吟怒道∶「恒山是名
门正派,也施暗算麽!」
那少女惊呼一声,立即改为尖啸,一时四处响应,掠出了十七八名女尼,仗剑
就要扑来,这少女反手打掉自己头上的竹蓬,叱道∶「堂堂天羽派,也使用东海劫
馀门不要脸的「腐尸功」与「反手奇招」,是谁丢了脸!」
方歌吟刚才在危急中唯以「腐尸功」,闭去半身经脉,使受少女暗器攻击,而
又用「反手奇招」,震退妇人,乃情不得已,少女这麽一喝叱,方歌吟却一时无辞
以对,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妇人又持双刀扑将上来,忽听一清毅的女音喝止道∶
「五师妹、七师妹,休得胡来。」
方歌吟这才知道,这妇人是恒山一脉的重将琼一,外号「十指罗网」,精善擒
拿之技,那少女则是恒山派七名雪峰神尼嫡传徒弟之老厶,「漫天花雨」瑶一。
只听那消沉的声音又道∶「退下,不要胡来。」众人一听,相顾片刻,都收兵
快快退下。
方软吟知是恒山派的大弟子清一到了,清一一直是恒山雪峰神尼最宠爱的首徒,
但在江湖上,清一的身份、武功,一直是一个谜。
方软吟只觉眼前一亮,出现了一个雪衣女子,头上居然是束发,长长的瀑发披
到肩上,白得什麽似的,好像山谷中的溪水,这个女子,弱不禁风也弱不胜衣的,
居然就是恒山首徒∶清一师太。
方歌吟呆一呆,也不管其他,长揖到地,道∶「在下天羽派方歌吟,冒死拜见
贵派掌门,恳求勿使长空帮桑姑娘落发,在下愿以死身代。」
清一怔了一怔,道∶「你┅┅你就是方歌┅┅方公子麽?┅┅」
方歌吟又是一愕,没想到这恒山首徒,竟如此友善,而且全无架势。
只听清一又问∶「奶不是已负了心,弃了小娥姊姊的吗┅┅」这时茅屋间忽然
跑出一又肥又胖的五六岁扎辫的小孩,抱住清一雪色袍脚,牙牙地说∶「姊姊,姊
姊,我妈,我妈妈呢┅┅」
清一拍了拍小孩子的肩,又抱上来,亲了亲小孩子的脸,她清秀的脸庞,有说
不出的茫然。
「这小孩子的娘┅┅就是给山下的男人害死的┅┅你找娥姊姊,却是为了什麽
┅┅」
方歌吟听得热血冲天。忍不住跃起,大声道;「这位师姊,奶给我听住,天下
男子,当然有奸恶之辈,但不似你们恒山所认为,全是丧尽天良之士!┅┅小娥姑
娘确为我所致而上恒山出家,但我之所以不敢与之结交,乃因自含身中奇毒,未有
四十天可活!┅┅清一师姊,我只请求奶指点迷津,让我上山救得小娥姑娘,奶要
宰要割,任凭处置,方某人绝不皱一皱眉、哼一哼声!」
方歌吟一口气说到这里,内心疼极,当觉跟前尽是桑小娥凄然与傲然的身形,
宛在天边招手摇曳,心内苦极,忍不住「哇」地吐了一口血。
清一花容失色,脸白得什麽似的,两双清零的眸子,也有了怜借,好一会才说∶
「我要杀你割你,做什麽来 ?」
方歌吟登时一醒,喜叫∶「师姊奶答允了。」
清一出然叹了一声∶「我答应了,又有什麽用?」忽然「呛」地拔出长剑,一
剑刺来。
方歌吟百忙中一剑架过,没料清一竟是如此说打就打,却见清一欺近,并迅速
低声向他道∶「小娥姊姊并未削发,眼下就要成礼,你得赶快过我这关,闯上西边
最高峰去,那就是素女峰所在。」
方歌吟一听桑小娥并未为尼,欢喜得忘了招架,又听桑小娥即刻要削发,不知
能否赶及,一忧一喜,整个人都傻了,竟忘了招架清一的剑势,幸而清一只虚刺三
剑,在方歌吟身边险险擦过,清一低叫道∶「方少侠!」
方歌吟尤在梦中。清一叹了一声,挺剑又虚刺,并叫∶「方少侠!」
方歌吟乍见眼前尽是剑光,又闻叫声,猛然一觉,如冷水浇背,惊出一身冷汗。
这时西环山峰直插入云,陵然有钟声传来,清一戚眉、剑走轻灵,急道∶「不好,
礼即开始,少侠快闯过我道一关,赶上素女峰,迟了恐怕来不及了。」
方歌吟尤如大梦初醒,急挥金虹,挡过两剑,清一身形急掠而过,乌发如瀑,
掠过方歌吟唇角,边抛下一句话∶「我师父脸慈心冷,你决不是她对手┅┅她最精
强的是剑法,你万万莫与她老人家比剑┅┅」
方歌吟神智恍惚,连「是」字都来不及回答,清一忽然错步一跌,同他扑来,
扑剑一掠,边低呼∶「快!反攻我!」
方歌吟不及多想,以剑柄反撞,撞开清一剑锋,回剑一捺,清一竟不知闪避,
了一下,清呼一声,掩住创口,脸色气得雪白,以剑遥指方歌吟,叱道∶「你┅
┅你┅┅你就算闯得了我这一关┅┅」一面又向方歌吟使眼色。
方歌吟登时会意,收剑抱拳一揖故意朗声道∶「在下失手误伤师姊┅┅承让了。」
这几句话,却也是由衷之言,方歌吟不再多留,即刻就走。
清一捂住臂上伤口,目送方歌吟远去,尤默然不语。她尤拾 雪亮的剑,剑光
滢滢,剑身上反映她忧艳的清容。
「为什麽。为什麽┅┅这难道就是世间所谓的「情」吗?」她想。
——有一天她正式落发时,有没有这样一个男子,为她不惜飞骑,为她不惜冒
死,为她不惜一切去阻止┅┅?
清一不知道。
瑶一轻灵地跳了出来,见清一臂上鲜红的血,关切地问∶「大师姊奶受伤了?」
在阴影里的琼一师太却冷哼忖道∶「好像在做戏一样。」
□□□
素女峰,晚霞夕照,钟声悠悠。
峰耸入雪,方歌吟他宛若走在云端。
再也无人拦阻。见路,方歌吟则奔去。见庙,方歌吟则步入。最後见一殿堂,
数百石级,直通南天门。
方歌吟一口气奔上去,只见飞檐凌空,「上见绝壁,千临官阶,殿下云级插天,
门下弩碑森立」,这时空色惨淡;有一大殿,方歌吟走入,只见日落西山,夕照黯
去,大殿甚敞,只有一白衣人。
白衣人背後,是一所水月门。
门内背跪 一人,正披上法衣,没有回盼,但身裁巧俏,秀发末剪,正是方歌
吟梦魂索系的人∶桑小娥!
□□□
方歌吟脑门中轰然一声,觉得上天待他,真是不薄。苦心所觅,终未的感觉,
泪流法眶,几乎当场跪倒。
□□□
那白衣女尼,慢慢站立起来。
她玉色的脸,慈祥清静,看不出实际年纪。
尽管她慈祥淡定,但方歌吟一见之下,却为她的威严所震住。
女尼说话了。她站起来,比预想中更形高大,而且圣洁庄严。她比方歌吟足足
高了两个头以上。
「这儿是恒山重地。」
方歌吟点了点头,长揖到地,恭敬地道:「晚辈天羽门晚进方歌吟,拜见神尼。」
那白衣女尼缓缓地道∶「这儿是素女峰。」
方歌吟当然知道。而背向他的远处之桑小娥,一直没有回头,像对他闯入之事,
浑然未觉。
白衣女尼定定地说∶「我就是雪峰神尼。」
方歌吟虽恭谨地面向雪峰神尼,但仍不住地往桑小娥倩影那儿探看。
雪峰神尼静静地问∶「这些你都知道了?」
方歌吟不解。「晚辈知道┅┅」
雪峰神尼笑了∶「你知道就好。知道就不算枉死了。」
方歌吟一震,对露齿而笑,但脸无表情的雪峰神尼,竟有不寒而冻的感觉。
雪峰神尼又道:「这儿是有规矩的,你想必也知道。」
方歌吟颔首。雪峰神尼接道∶「闯进峰的男子,自剔当堂,保留全尸。」她本
无表情的笑了笑又道∶「若要我动手者,则杀了抛落山谷喂野狼。」
方软吟慨然道∶「前辈,晚辈来此只为一事,虽死不足惜。」
雪峰神尼冷冷地道∶「你说说看。」
方歌吟道∶「晚辈是不祥之人,怕无多日之残生,连累小娥姑娘,所以不惜开
罪桑姑娘;没料桑姑娘因此来这里落发,晚辈此来乃为制止此憾恨之发生┅┅」
只见水月门内的桑小娥,听到这里,纤细的身影抖动 ,双肩也起伏不已。
方歌吟长叹一声,继红道∶「若能求神尼网开一面,而桑姑娘回心转意,晚辈
愿九死不辞!」
雪峰神尼本是冷如冰铁,此刻端详了方歌吟一阵,哦了一声道∶「你中了的是
东海劫馀门的毒┅┅没几天好活了,是不是?」
桑小娥跪在那儿,又是一震;雪峰神尼继续道∶「桑书云早已遣信鸽过来,跟
我说明此事,说你是为救他,而中了严老怪的毒,你年纪轻轻,能亲救得天下第一
大帮之帮主,实在不错┅┅」
桑小娥一听,猛然回身,泪流满脸,早已哭得像个泪人儿,乍见到方歌吟,又
怕自己哭时难看,却给意中人看到,便像个稚真的小孩子一般,呼嚷道∶「你┅┅
你┅┅你你你你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方软吟心情激动,也不知如何说是好,只能重复又重复的说∶「小娥,小娥,
奶不能落发,奶不能落发。」
桑小娥跪行了几步,掩膝悲哭起来。一切委屈,尽在哭声内消解。
雪峰神尼却道∶「你们此番误会得雪,本是好事,但此处却是恒山派重地素女
峰,我是雪峰神尼,我们是有规矩的,我都跟你说明了。」
方歌吟把心一横,真诚地道∶「前辈,只要奶肯放小娥落山,在下愿受万狼分
尸。」
雪峰神尼笑了,摇头。
方歌吟握紧了拳头,青筋毕露,问道∶「为什麽?」
雪峰神尼淡淡地道∶「因为我是雪峰神尼。」
「桑小娥选择了此地出家,就是因为知道我是雪峰神尼,就算天王老子来,或
者桑书云亲来,也挽回不了这个局面。」雪峰神尼声若剑削薄冰,冷静无情。
「此刻你们两人明知故犯,不管你们是谁,有何情彩,都不能坏我清规。男的
该死,女的要出家,便是结果,毋庸多说。」
方歌吟一听,勃然大怒,冲口道∶「天下那有这种「清规」!」
雪峰神尼不怒反笑∶「近十年来,你是第一个男人敢对我如此无礼。」
方歌吟冷笑道:「却不知十年前的英雄好汉是谁?」
雪峰神尼似听不出他言辞问的挪谦,轻描淡写地道∶「十年前麽?那是幽冥血
奴,已给我杀了。」
方歌吟喝道∶「错了,幽冥血奴根本没有死,他就在我往恒山的路上截击我,
越了血河车,打了我一掌。」
雪峰神尼倒是怔住了,似笑非笑的神情,持续了足足好半刻,因为事情太复杂,
又太多了∶首先是幽冥血奴,还有血河车┅┅一直到雪峰神尼看到了方歌吟的掌伤,
那确是十年前,幽冥血奴的「飞血两掌」┅┅
才足堪问道∶「┅┅你说奶是驾 「血河车」┅┅赶上┅┅赶上恒山来。」
方歌吟昂然道∶「是。」
「你┅┅你又如何从「武林狐子」任狂那儿,夺得血河车呢?」
「我冲上血河车时,任狂不在,┅┅争夺战的时候,桑帮主都在,前辈若不信,
可以查清楚。」
「我信,我信;」雪峰神尼嘴角依然挂了一个不能置信的笑意。
「後来┅┅你又与「幽冥血奴」交过手┅┅」
「正是。」方歌吟斩钉截铁地答道。
「瞧你所受的伤,所说的应是真的。」雪峰神尼审慎地道。
「本来就是真的。」
「那幽冥血奴果是复活了?」
雪峰神尼的双眸发出凛人的杀气。
「复活?」方歌吟不解。「十年前,笔架峰上,我、天象、大风三人重创这人,
然後把他打下万丈深崖┅┅我当时怕他末死,又来作恶,所以下峰去找了三天三夜,
终於找到了他的尸身,胸骨里边插 我的「观澜瀑剑」┅┅」
「那尸首确是萧萧天吗?」
「这个,」雪峰神尼於此稍为沉吟,「当时那尸身似已被饿狼吃烂,我也认不
清┅┅」说 端视向方软吟胸膛,喃喃道∶「但这掌伤确是他所为┅┅这狂魔又已
出世,贫尼非下山一趟不可了┅┅」
方歌吟喜道∶「神尼肯下山为救世人,对付狂魔,那实是天下人之福┅┅」
雪峰神尼森冷一笑∶「只不过无论我要先除掉谁,第一个还是要先收拾你┅┅」
方歌吟怒极,愤然道∶「好,既然此战在所难免,晚辈只好领教了。」
雪峰神尼慈祥的脸容上森然一笑即止,宽大的脸上无一丝皱纹,声音里没有抑
扬顿挫地说∶「既然你先受了伤┅┅而又曾对抗过「幽冥血奴」,我就让奶有个机
会┅┅要是┅┅」
雪峰神尼本来想说∶「要是一百招杀不死你」,後来一想,还是稳 点好,此
人竟能从天外第一嗜血狂魔萧萧天手下逃过不死,只怕真不可轻视┅┅於是说∶
「┅┅你逃得过我两百招,不但放你下山,连桑小娥也可以带走。」说到这里,雪
峰神尼自己也几哑然失笑:对付这年轻而又受伤的毛头小子,居然也要自己约两百
招——实在是太过於稳重了,奇怪的是自己何以变得如此胆小,难道是被青年的奋
昂气势所唬?
——怎会!就算「天羽奇剑」宋自雪来,我也┅┅
「呛」地一声,令雪峰神尼眼前赤亮,如火团一般,方歌吟挽起金虹剑,剑朝
地,作了个起手式,坚定神决地道∶「前辈┅┅请进招!」
□□□
雪峰神尼冷冷地道∶「奶还有什麽遗言要交待?」
桑小娥看 看 ,忽然哭苍哀怨喊道∶「你走,你走┅┅不要管我!」
方歌吟坚决地道∶「我怎麽不管奶。」
桑小娥脸颊带 泪串子,怔了一会,银牙一咬,又跪向神尼,蹭蹭蹭连连跪走
几步,扯 雪峰神尼的腿哭道∶「师父┅┅请您放过他┅┅我愿意剃渡┅┅」
雪峰神尼冷峻地道∶「我放了他┅┅不是坏了门规?」
桑小娥哭 道∶「师父,就请您网开一面,他┅┅他又不是有意触犯的,都是
我不好,我代他身死,总┅┅」
——代他死!雪峰神尼心中暗暗感叹,世间里可真有这等痴情男女。
这时清一也从侧门里出现,垂泪扶 桑小娥,向雪峰神尼求道∶「师父┅┅就
请您开恩┅┅」
「住嘴!不关奶的事!」雪峰神尼吆叱道,其实心中略有感动,所以又说∶
「┅┅奶真的要代死?」
「是!」桑小娥虽满脸泪光,但态度坚决。
清一忍不住又说话了,她实在无法忍受这一对人乃受冷酷的拆残。
「从前师祖,不也是破了一次例吗」
「胡说!」雪峰神尼脸色一沉,喝道。
「那又是那一个世间高手!」方歌吟心忖:至多不过一死,大丈夫何容女子哀
哀为自己的残生而求情。
「萧,秋,水!」雪峰神尼一字一句地道。五十年前,师父所订下的恒山规矩,
的确会被「百无禁忌」的萧秋水所破坏过。问题是以萧秋水武功之高,那有人能捺
他何┅┅?
但这方歌吟。
方软吟转了听了豪气顿生,「啸啸啸」舞了三道剑花,道∶「师太,请。」
雪峰神尼一长身,就要扑过去,桑小娥却一把抱住,向方歌吟叫道∶「快、快
走。」
雪峰神尼一呆。方歌吟决然道∶「我不走,这一走,天大地大,却莫可容身。
手持金虹剑的人是决不退缩的。小娥,请让我一战,请放手!」
桑小娥明知这雪峰神尼武功只在爹爹之上,那敢放手?雪峰神尼俯身点了桑小
娥穴道,清一只好把她抱退。雪峰神尼双袖一周,置於身後,道∶「很好,你没有
乘机逃走,如果走得过我两百招。你放心,我心履行我的诺言。」
方歌吟他不答话,仗剑凝神。
「你看 点!」
说 长身而上,双指并点,叱道∶「第一招!」
第十三章二百回合
雪峰尼双指并点,别看是随随便便的一击,但不知多少武林人,因而丧失了一
双「招子」。
方歌吟一转剑,一招「倒挂金廉」就反撩了过去!
就在这刹那间,雪峰神尼双指猝然加快,方歌吟猛甩首,两络前发,落了下来,
方歌吟心忖∶「侥幸!」
雪峰神尼及时收指,也觉得指节一阵热辣,险被削去,心里也道∶「好险!」
这下两人一齐猛省,加倍小心。
雪峰神尼皮笑肉不笑地道∶「你的「天羽奇剑」练的不错。」
方歌吟却恭然道∶「却数在下见识了恒山派的绝妙武功!」
雪峰神尼冷笑道∶「还早呢。」
猛喝道∶「第二招!」
手张若大鸟,飞掠过去。势急,但无风。这等飞袭方式,方歌吟一时不知如何
回击是好。就在雪峰神尼身子即要撞上方歌吟刹那间,顿佳,五指并仲,飞疾插过
来。
这每一招都是必杀的打法。
方歌吟大喝一声,伸剑一栏,正是「长天一剑」,反切过去。
雪峰神尼眼见招式用老,忽然滴溜溜一转,人已到了方歌吟背後,叱道∶「第
三招了!」
十指箕张,向方歌吟背心四道要穴便抓。
方歌吟百忙中闻风辩影,一招「天羽奇剑」的杀 「血踪万里」就回扫了过去!
「血踪万里」气势猛厉,晓是雪峰神尼,也无法攫锋,只得把身子一缩,就在
回时,又是一转,又在另一个奇巧的角度,发出了第四拍!
□□□
两人攻守间,已过二十招,居然还是平分秋色。雪峰神尼始甚轻蔑,以为能轻
取,眼见如今二十招未下,不禁有些顾虑起来——万一给这小子逃过了两百招,自
己岂不丧尽威名!
她一想到这点,就「刷」地在旋身之中,拔出了如雪长剑。
方歌吟正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剑尖一点,往雪峰神尼的如雪光圈刺去!
雪峰神尼微笑,一挽手,格过一剑「刷刷刷」,借势连攻了三剑!
三剑迅极!萧秋水连避过三剑,额顶已见汗!
雪峰神尼白衣如雪,剑气潇潇,剑走中锋,快、迅、急、攻,根本不容方歌吟
有瞬刻喘息,已连攻了一十七剑!
方歌吟连招架了这一十七剑,只觉眼花了乱,手酸臂麻,雪峰神尼见自己所创
的「连城一十七诀」对方居然消受得了,也十分惊讶,展开「雪花剑法」,如雪光
飞酒,铺卷过去。
方歌吟开始施展「天羽廿四招」,还勉强抵挡得过去,他的剑法,显然凌厉绝
对可以压得住「雪花剑法」的飘忽,但剑术却还不如雪峰神尼老到,六十招一过,
气喘嘘嘘,有几度险险中剑,岌岌可危。
方歌吟道才知道,这名列「三正」之中,而且最难惹的恒山雪峰神尼,是何等
精湛的剑手!
剑风潇潇,方歌吟边打边退,偌大的厅堂,两人飘飞来去,剑意游走,已战了
数十招,方歌吟竟被疾迅的剑招迫到了墙角。
背後是坚石的墙。
已无路可退。
方歌吟心下一沉。就在这时,雪峰峰尼的剑下慢得一慢,这只不过是电光火石
间功夫。但方歌吟长剑一屈,弹出了「怒屈金虹」!
雪峰神尼闪身一侧,方歌吟以「开天辟地」剑招,硬闯了出去,是位互易,变
成雪峰神尼背向石墙,方歌吟的背後又有大片空阔。
原来那一缓之间,是雪峰神尼「雪花神剑七七四十九式」用尽之时,这只是稍
为一剑之间,第二套「素女剑法」未曾施展,方歌吟藉此破除逆境,时刻机绪之把
握,实是胆大心细。
方歌吟虽闯出了绝境,但也惊出了一身冷汗,雪峰神尼脸若寒霜,回身一拧,
又源源剑招攻到。
方歌吟以「天羽廿四剑」对拆,不一会只觉天地无情,剑气森然,压力越来越
大,越来越无法抵抗。
原来此刻雪峰神尼所使出之「素女剑法」,乃极冷毒、无情,自极坚极纯极静
极顿悟出来的剑招,无一不是逼人於绝路,方歌吟一面以华山、天山、点苍、雪山、
昆仑等派剑法招架,一而以各种小巧身法游走,闹得二十来招,已来回大厅七八遭。
雪峰神尼冷然道∶「好,你所学倒是挺杂的。」
剑招一紧,左穿右插,竟令方歌吟闯不过去。这时剑法充分发挥出压力,方歌
吟知道如不再振作,恐怕即刻就要横尸当堂,於是借剑一挑,顺势一搭。
雪峰神尼见方歌吟居然要与自己比剑力,心中暗笑,因她剑术老练,对运力於
剑上,已到「无碍」的地步,方歌吟剑法再辣,武功再杂,论到功力,绝对不可拟
比,现下见方歌吟如此不知死活,以剑压剑,当下暗送内劲,直袭方歌吟。
岂知自己所送入剑身的力道,被对方剑身所透过来的两道劲力所阻,馀力再进
时,又被另两股劲道抵消,等到自己功力消灭後,又有两道暗劲迫返,破解了自己
的防线,心下不禁暗凛。
这时又有三道内劲,直逼而来。雪峰神尼乍想起曾听武林中傅说的宋自雪所创
之奇技∶「九弧震日」这招的名字来。
「九弧震日」是以九道内劲,透过剑意,击散对方一切防范┅┅雪峰神尼一念
及此,猝然弃剑。
她毕竟是一代大师,说弃就弃,同时间双指一弹,弹在剑锷上,变得将剑借势
疾弹,戮向方歌吟。
方歌吟正想发挥「九弧震日」的最後三招,但觉臂腕骤然一空,鹄的尽失,而
对方的剑却突地弹跳刺来!
这一下变化,快到不可思议,明明是自己制住了先机,剧然变为奇险!
方歌吟百忙中一弹指,以双指使出「怒屈神指」势,「叮」地将剑弹飞了出去!
飞剑折射向雪峰神尼,神尼不慌不忙,横手一提,又拿住剑柄,剑光一盎,又
罩向方歌吟。
方歌吟情知如此战下去,实在无法抵受,对方剑法简直如神似鬼,不可捉摸,
他暗运力於剑内,每一剑都使尽真力,直斩横斩,反击回去。
雪峰神尼本就内力精湛,但见对方所运使的也并非蛮力,而且真力犹胜自己,
心中暗暗惊诧∶这小子年纪轻轻,怎麽机智反应,相当过人,而且身怀宋自雷的
「天羽奇剑」绝技,又兼通各种剑法、身法,居然还有这一身骇人的内力。
惊讶归惊讶∶雪峰神尼的剑法,可一点也不含糊,也运起深湛的内力,两人的
剑风每出一剑,即如星锤击鼓,「咚」地一声,拼搏了七八剑,两人俱汗透背衫,
方歌吟则气喘如牛。
雪峰神尼见久战未下,内心颇急,剑意又一转,每招却用「带」、「滞」、
「迟」、「祛」的剑诀,方歌吟每一剑蓄力猝发的内劲,全被她剑意上的「黏」、
「送」、「起」、「去」间宛若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此方歌吟更处於大不利的地位之中,等於一个人使力,另一人借力,方歌吟
拼搏了几招,如长期下去,不是办法,仅死路一条,但又为雪峰神尼剑法所引,无
法收劲,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如电,「嗖」地冲面划来!
方歌吟危急之间,猛想起东海劫馀门中有一绝招,即「移影遁道」,他急忙敛
神再分,「刷」地一声,雪峰神尼以为刺中,忽而影子消散,方歌吟已至背後,抖
起神威,祛去强劲,始能换过一口气来,使雪峰神尼无法再藉其力而耗尽。
就在这时,清一女尼喊道∶「一百招了。」
雪峰神尼心头一惊,下手更不容情。方歌吟挥剑招架挡拦,又使小巧身法腾挪
逃避,不肯再为剑网逼困,未几又二十招,方歌吟又在偌大厅中被迫走了二、三个
圈圈,终於逼到了门口。
雪峰神尼脸上煞气大现,一路飞斩疾刺,方歌吟一面挡一面疾退,一迫一逃中,
又走了廿馀招。
两人战得正酣,陡听清一叉恤道∶「第一百二十五招!」
雪峰神尼一听,心下一凛,怎麽已过这许多招了,万一对方能走得过两百招
於是将心一横,将自己在这十年来独创的剑法,亦即是本来要用来作「三正四奇」
下届争霸战的压轴剑法∶「天河」使了出来。
两人一迫一逃,但依然搏剑,雪峰神尼只定下两百招之约,并未规定以何种形
式,故方歌吟人边战边退的消耗战,仍然不能算是犯规。
这时两人已越过恒山「悬空寺」。悬空寺在兀异的山壁上建立,系建筑史上的
奇迹。这时刚过第一百五十招。
方歌吟运用智谋,退退避避,雪峰神尼在追逐中,无充分把握,亦不轻易出手。
而清一却解了桑小娥之穴道,一路上跟了过去,除了算出招数,也不敢乱喊,怕影
响方歌吟全神作战之心。
这时打到一处突兀的巨崖下,方歌吟已没了退路,背後一道长瀑,冲泻而下,
白烟缭绕,十分激越。
这时已战到第一百五十五招。
雪峰神尼森然抱剑,「啸」地斜指右方,剑尖斜翘,道∶「你没路可走了罢。」
方歌吟没有回答,肃然仗剑而立,一副万山崩而不乱於色,一心接战的意态。
雪峰神尼冷哼一声∶她看不出这年轻人还有什麽可以让他还有勇气争战下去的
勇气,就算有,她也决定要摧毁之。
她的「天河」剑法杀了出来,真似天河一般壮丽的气势,方歌吟想要招架,已
力不从心,仅过了七招,「叮」地一声,金虹剑已被打飞。
方歌吟继续苦战。又过五招,已背临深崖,雪峰神尼一招:「雪花点点」攻了
过去,叱道∶「下去!」
方歌吟一个大仰身,居然头项悬在半空,避过了这一剑,雪峰神尼倒转剑柄,
「刷」地又刺了下去!
这次方歌吟理应避无可避!
在这一刹那方歌吟脑里却闪过了求生甚至求胜的意旨,昔年大侠萧秋水也在此
种艰难情况之下,创出了「擎天一剑」,他也可以施——只听「丝丝」之声,「长
空神指」直弹袭雪峰神尼。
雪峰神尼没料到方歌吟在此等情形之下,居然还可以反守为攻,骇然跳避,怒
叱道∶「你┅┅你究竟跟桑书云有什麽关系?」
方歌吟拼红了眼,「长空神指」挥酒而出,雪峰神尼初甚惊异,但又过五、六
招,见方歌吟只得「长空神指」之皮毛,长剑一放,天河剑法中之一招∶「千水一
流」,「啸」地一剑,破指风而入,方歌吟只来得及侧一侧身,剑已刺中左臂,直
入骨骼。
方歌吟痛入心脾,却猝然反身反肘,在雪峰神尼完全意象不到的角度下,「碎」
地一掌,居然击中了雪峰神尼。
雪峰神尼久经阵战,临危不乱,借力飞退,卸去大部份掌力,与其说受伤,不
如说惊愕,嘎声道∶「你┅┅怎会┅┅劫馀门┅┅的怪招!」
方歌吟趁此猛拔出地上长剑。
雪峰神尼知不能再容方歌吟稍有喘息,自己被对方打中一掌,伤势虽然不重,
但若不除之,今後岂有颜面?—— 当然又展开「天河剑法」,拼杀过去!
又七、八招後,方歌吟已不支。他一手以「天羽奇剑」剑招以对,左手还不断
使出「长空神指」、「大漠仙掌」以及少林绝招,使雪峰神尼要十分警惕小心。
这样又撑过了五、六招。雪峰神尼袖袍一扬,闪电般罩住了方歌吟的头,「刷」
地一剑,直刺心窝。
这一下,方歌吟再精灵,也躲不过去了罢。雪峰神尼如释重负,作如是想。
但却未料到方歌吟把剑一横,宛若海天一线,自己的剑尖,无疑等於自动送到
对方的剑身上,「叮」地一声,星花四溅!
雪峰神尼不知这一剑招乃一代奇侠萧秋水所创的「海天一线」,那里攻得下去。
方歌吟这时急甩开袖袍,就在这一甩之间,剑势有了移动,雪峰神尼抢先纵身,剑
往上挑,「嗤」地一声,剑刺中方歌吟的脾骨!
随 桑小娥的惊呼,鲜血飞绽,方歌吟却哼也不哼一声,依然摆 「海天一线」
的守势。
雪峰神尼怒啸一声,左刺右刺,前刺後刺,左刺右刺,这是「雪花太山」,即
封死了方歌吟的退路,又分五虚六实,分袭方歌吟。
方歌吟不动,依然「海天一线」之势。
所有的剑尖,到了「海天一线」上,部委落了下来。雪峰神尼脸色一变,使出
「天河剑法」中极端凌厉的一剑∶「天河飞遁」,剑势斜撩而上,准备光斩挫方歌
吟运剑的手指再说。
但是方歌吟依然「海天一线」未变势。
雪峰神尼的剑势,又被一股无形的劲力所滞塞;雪峰神尼暴跳如雷,连攻七剑,
全都给这「天下第一守招」拦截了下来。
——还是「海天一线」!仍是「海天一线」┅┅
在方歌吟心里,如狂魔在意念之外,不断骚扰,他要把持 修行的心。
就在这时,雪峰神尼如一片云,冉冉升起,「刷」地剑切入瀑中。
然後向方歌吟出剑。
剑在带起晶莹的水花。
方歌吟稍微被眩目的水珠所动摇,剑势一乱,雪峰神尼欺剑而上,「刷」地又
在方歌吟右肋切了一记半尺来长的剑痕。
雪峰神尼准备第二剑就要把方歌吟斩之於剑下。
就在同时,方歌吟猝然攻出一剑!
这剑就是昔年燕狂徒常用的绝招∶「玉石俱焚」!
雪峰神尼一招攻到一半,忽然感觉到对方要出剑的气势,竟无可匹拟。
未出剑时的气势已无可御,出剑时定必可怕!
雪峰神尼是何许人物,久经世故,饱历恶战,当机立断,一招使至一半,便立
即翻了出去。
她就在方歌吟出剑之前翻了出去,以她对剑法精深的了解与自觉,使得方歌吟
那一招击空。
要不然「玉石俱焚」真的已出手,就连雪峰神尼,也招架不下这「天下第一攻
招」。
雪峰神尼的身子才飞出去,又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绳子一抽,雪峰神尼又陡掠了
回来,发了一剑。
方歌吟一剑不中,回剑已来不及,「玉石俱焚」须要极大的心力,就在这时,
方歌吟闪电发出一招!
这就是天下第一快招∶「闪电惊虹」!
这剑後发而先至,眼看可以斩杀雪峰神尼,但雪峰神尼的身形又似风筝一样,
陡地升去,又花另一角度,飞了回来,发出一剑。
方歌吟一剑落空,回过身来,又发出「闪电惊虹」!
雪峰神尼的剑尖又是不及这一招快,只怕剑未刺方方歌吟,眉心已被洞穿,所
以只发了半招,又如被抽离似的,掠了回去。
如此一来一回,又打了七八招,雪峰神尼发狠又 急,心里自忖∶不行,这样
子打下去,不行!
——但每次自己发剑,对方神奇也似的剑招,却必可比自己剑锋先至┅┅
雪峰神尼豁出去了,剑脱手掷出!
这一下,人未到,剑先到,方歌吟的「闪电惊虹」再快,因距离太远,刺不
人,也没有用。
这一剑十分狠准,竟穿过方歌吟脾骨,自背对穿出来,在场观战的桑小娥与清
一,都不禁尖叫起来。
方歌吟摇摇欲坠,他依然紧咬牙龈,雪峰神尼眼见一剑得手,心中大喜,却见
方歌吟连受三道重创,加上前面的两道掌伤,居然不倒,不禁赫然。
她知道这青年确有别人不及之处,所以发狠了心,一不做,二不休,猛冲上前,
掌影漫天,向方歌吟的天灵盖拍了下去。
就在这时,雪峰神尼突然发觉一切都变了!
这世界像颠倒过来一般,一切都很不一样地,缓慢了,连倒泻下来的瀑布,都
像一寸一寸往下挂一般,慢了拍子,她正在疑虑间,却发觉自己的出手,也慢了下
来。
这时方歌吟手中的金虹剑,已慢慢斩了下来。
雪峰神尼只觉自己身形、衣袂、飘飘欲仙,她虽不知道这就是所梢「天下第一
慢招」∶「老牛破车」,但也知不觉,凭 数十年应敌经验,竭尽所能,向左一移。
本来往她头顶斩落的金虹剑,偏落斩於她的琵琶骨上!
她只觉一慢刺疼,立刻清醒过来,又变得出手如电,「砰」地双掌拍中方歌吟,
并随势抽回「观澜瀑剑」。
方歌吟「哇」地一声,和 激喷之鲜血,倒翻出去,吐了一大口血,将金虹剑
往地一插,屹立不倒。
原来天下最佳慢招∶老牛破车,本是无法可破,但方歌吟负伤 实太重,所以
施使时不能全神贯注,所以当剑一嵌入雪峰神尼肉中时,反令雪峰神尼神智清醒,
及时反击出去,解了「老牛破车」,又重创了方歌吟。
这时方歌吟就算是铁铸的,意志力百张,也无法再战,於是把心一横∶
——这的确是不世之才,可是非死不可!
——自己与之拼斗,居然还中了他一掌一剑,那那有脸目在江湖上混。
她当然不知道,就算天象大师、严苍茫等曾与方歌吟交过手,亦都几乎不敌,
如不容易才险险胜之,但也没曾如此重创过方歌吟。方歌吟此刻的武功,与「三正
四奇」相差无几,其意志力与斗志则尤有过之。
雪峰神尼叱喝,「天河剑法」中绝招∶「星摇斗晃」,在摇拨中,猝然出剑。
方歌吟的气力,已不能自土中拔剑,他在此刻,只有一个意念∶方歌吟奶不能
死。撑下去!
他居然一张口,以牙齿咬住了剑锋。
这一下之胆大,令雪峰神尼也为之色变。这等以齿御剑的技俩,充其量只可以
用在两者武功极其悬殊的情况之下,而在对方无甚可观自己却艺高胆大,才敢如此
凌人。
而今雪峰神尼武功犹在方歌吟之上,而且还是当今武林中,可谓第一用剑大师,
方歌吟居然敢如此,雪峰神尼也不禁为之一怔。
她只要把剑尖一送,方歌吟立即就要穿喉破腹而死。
她惊疑地再看了这青年男子一眼。
这是最後的一眼;她当然是要杀死他的。
就在这时,乍听清一叫道∶「住手!二百招了!」
第十四章七尸迎宾
这时只听悬空寺中,传来咚咚钟声。
「两百招了?」
这时落日的馀晖,黄澄澄地,像照过无数汉家陵关,古道西风的斜阳,照在方
歌吟那凛无惧,披血全身的躯干上,以及背景苍宏古幽的悬空寺。
「两百招了吗?」
其实雪峰神尼可以不承认。
而且把剑尖一送,也不能算是一招,或者可以算是上一招的馀势。
——虽然雪峰神尼明知不是,她那一招没有这种馀势。因为不必。她相信没有
人居然敢用牙齿咬住她的剑锋。
「二百招了麽?」
时间好似在那晖黄的斜夕下凝住了。
雪峰神尼右臂的袍袖,又无风自鼓,突然「兵」地一声,剑锋自方歌吟齿缝自
折,雪峰神尼又回复了她的慈和,把剑「嗖」地飞扔於飞瀑之中。
她合什道∶「阿弥陀佛,二百招已过,方少侠可随桑姑娘下山去也。」
一刹那,愕住的桑小娥、清一,都哭出声来,飞奔过去,搂住血人似的方歌吟,
放声大哭起来。
方歌吟却「咄」地跪地,向雪峰神尼道∶「晚辈叩谢师太┅┅」
雪峰神尼望 长天落日,衣袂飘然∶「阿陀弥佛,善哉,善哉┅┅」
如此孓然远去。
落日将沉。
「观澜瀑剑」永埋瀑底。
□□□
雪峰神尼其实可以耍赖。但雪峰神尼并没有这麽做。
方歌吟确实已握过了两百招,而且还反伤了她一掌一剑。
虽然方歌吟他遍身浴血。
方歌吟一直到雪峰神尼的身于远去,他才倒下去,呻吟道∶「┅┅小娥┅┅我
们成功了┅┅我们┅┅终於成功┅┅」
桑小娥忍悲道∶「┅┅是┅┅」
方歌吟挣扎把沾血的手,放在桑小娥纤弱的手上,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然後
方歌吟平静地闭上了眼,好似死去一般平静。
夕阳静静地照在恒山上。悬空寺上。夕阳静静地照在他们三人身上。方歌吟、
桑小娥、以及清一。夕阳静静地照在他的脸上,方歌吟紧合的眼盖上、浓眉上。
□□□
神迹似的,方歌吟却未死。
雪峰神尼默许方歌吟寄存於恒山上,桑小娥、清一,日以继夜,照顾他汤药。
然後在第三天方歌吟奇迹般地醒过来。
他苏醒过来时,说了一句话∶「生命真好。」
外面阳光也好。
鸟声欢唱,蝶旋花开。
——生命虽好,但却是短促的。
桑小娥心里这样想 ——可是爱情呢?
她准备万一方歌吟不幸,地也不要独自活 。
清一却在一旁垂泪。
她在木条窗子透过来一格一格的阳光中,看到仰卧在床上方歌吟那伟岸的轮廓,
坐在床沿那纤巧的桑小娥之侧面┅┅
——她只觉得只要这样看 这天降下来的一对人儿,她就是最幸福的了。
她但愿永远也不要离散。
□□□
但她是唯一送走这一对人儿的人。
方歌吟在两天後再度醒来时,知道这里是恒山,他便要带 未曾痊愈的伤,离
开了这地方。
桑小娥扶持他离去∶清一远远望他俩自苍宏古意的山径上慢慢地走下去,仿佛
看到这历史上的两个人物,渐渐跟自己隔得远了,而且毫无相干了,而且自己还在
超脱的尘俗之外,未能跟去┅┅
她却为此点淌下了两行泪┅┅
让风吹去。
□□□
方歌吟的日子,只剩下了二十天不到。
江湖上仿佛消失了这一对人间侠侣;但武林中也不时听闻他们仗义过的传奇。
——他们在那里,过得好不好呢?
桑书云时目送长空归雁,目光萧索。
——好小子,居然能自素女峰闯下山来!
车占风忍不住逢人便说。
——这小子居然未死!
天象大师虽是出家人,也如此懊恼 。
——虽然未死在恒山,但也活不长了。
严苍茫却如此阴毒地想 。
不知与方歌吟交手两百回合的雪峰神尼,又是何想法?
且不知方歌吟、桑小娥这一对人间仙侣,去了那里,但是江湖土、武林中,却
在这一段日子里,发生了惊天动地,胆裂心惊,哄哄动动的大事。
——只不知方歌吟、桑小娥知不知道?
□□□
「不知爹怎麽了?」桑小娥向重伤未痊愈的方歌吟,幽怨地说。
他们两人,已到了甘肃古酒泉一带。
酒泉是通往西域的古道,据说有泉水味如醇酒,故名酒泉。
甘肃兰州,扼内地西北黄河之咽喉,锁 内陆,并握外西北安危机危。东出湮
关,得鲁豫燕赵之健儿,两入巴蜀,挹财富於天府;西倚康藏高原,有天然屏障,
北穿草原,可雄据蒙疆边睡。甘肃西有凉川、甘州、肃州。肃州酒泉南有祁连山
⌒蒙语即是天山 ,终年积雪,如倒插银屏;西北扼嘉峪关,横断以马鬃、祁连两
山,形势险要;北临讨来河,东接高台荒漠之黄泥堡,是为关西要塞。
「怀念爹爹是吗?」方歌吟轻抚他那伤痛末愈的胸口之伤。雪峰神尼那脱手一
剑,并未伤及要害,但是雪峰神尼在那闪电般劈掌後藉隙抽拔,剑脱出体内时反而
割伤了要脉,较为严重。
这时正是春节近时,瑞雪纷飞,真是「一夜北风寒,尽改江山旧」,山脉高原,
一片银满。
「也不。」桑小娥眼睛幻起了晶花,彷佛小时见到了小花园什麽珍奇似的,亮
稚气而幸福若小烛∶「小时我在花园,牡丹花开得好大,有八、九十一朵,我好
喜欢,爹回来就跟我讲外面的故事┅┅他┅┅他帮里事情忙,很少回来了,只有在
我娘死後,他更刻意照顾我┅┅」
「所以宠成奶的脾性!」方歌吟温柔怜惜地笑道。
桑小娥知他指的是以前在长安太白楼上的凌傲,赦然笑啐∶「你又来了,人家
那时不知道嘛┅┅」
「人家是谁?」方歌吟笑 调侃。
「人家不就是┅┅」桑小娥无限娇羞,道∶「人家讲正经事嘛。」
「奶讲、奶讲。」到最後方歌吟还是得让 她。
「┅┅爹常给我讲故事,也有说到兰州这里,说水从天上来,水从云里过,一
点也没错,只是「黄河之水天上来」、「黄河远上白云间」┅┅又说自望河楼望南
北山与东川,俯视黄河滚滚,万马奔腾。某伟人有机联∶「万山不隔中秋月,百年
复见黄河清」┅┅爹说气派好大,有丹心一片,万古流芳之志,我今日来这里,才
是见识了。」
「我也是。」方歌吟道,「昨日到五泉山,五泉由石缝涌出,飞花喷雪,宛若
长瀑,尤其东龙口与西龙口,西泉由高泻下,势骤声宏。那里也正是霍去病大将军
自临泄追逐匈奴,越泉兰山顶,因无水饮,霍将军手扶策马杖五击,得五泉,虽然
是类似神话,但人在这百年前的历史舞台上,真是苍颜斑剥,令人策马回思时,数
不尽的苍落叹息。」
「可是我原不喜欢这些。男儿家纵横天下,方歌吟迎风,决战天下,原是好事。
我小时最爱无所事事无所思,赤足到小溪水边,浸得足踝凉沁沁,石河边的小野花
绿油油青背葱然的草儿,像吃了冰般纯洁,哼哼我喜爱的心歌,远处有鹅在唱歌┅
┅」
「难怪奶叫小娥!」方歌吟虽伤口隐痛,但精神却很好,微笑 又调侃道∶
「原来有公鹅叫小娥,哦嘎哥!」方歌吟引头学叫 玩。
「难听死了!」桑小娥吃吃地笑,笑弯了腰∶「那是这样叫。」
「不然怎样叫,」方歌吟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不然,奶叫来听听。」
「这样叫的,」桑小娥一面忍唆一面叫∶「哦咿呵┅┅」
声言悠扬,很是遥远好听。方歌吟不由随那清清细细的歌声望去,抑见一个苍
白的人,骑 马在雪花纷飞中,往这儿走来。
其实隔得相当遥远,也不知怎的,方歌吟一看,就觉得对方「非常苍白」。
至於为什麽有这种「非常苍白」的感觉,方歌吟却不知道。
方歌吟不由自主脸色一绷,抓住了怀中的金虹剑。
他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而昔年大侠萧秋水,也是同样有 这一种彷佛预知
危机的直觉判断。
「什麽事?」桑小娥见方歌吟攸变的脸色,心田里也不禁紧张了起来。她多不
愿意有任何事故来骚扰到她和方歌吟这段娴静、幸福,但无多的岁月。
□□□
马得得得得┅┅渐渐走近。
已经很近很近了┅┅得得,得得,依然走来。
马已经极近极近了,马上的人却并没有勒止。
方歌吟扶 桑小娥,戒备的站了起来。
「来者何人?」
马上的人没有回答。
马蹄依旧前行。
「停步!」
方歌吟断喝∶不祥的念头闪过,他飞掠而起,一抄手,那人落了下来∶
是个死人。
□□□
死人没有伤口,却五官溢血,显然是中毒而殁的。
死人脸色全白,显然是已死了很久。
桑小娥不禁掩脸微呼了一声。
方歌吟抚 伤口,俯身探察,见尸体背後有几个字∶血字——敬邀足下及桑姑
娘移尊至嘉峪关一会,伏请垂眷。金衣会掌门。
「金衣会┅┅?」桑小娥脸色透白,就在这时,风雪声外,又闻蹄声!
□□□
蹄声缓缓。
马上又是一人,不动不言。
方歌吟抄起,那人跌落,死状、血书,皆是一样。
这人怀中有日月双笔,看来还是使奇门兵刃的武林高手。
方歌吟凝注远方,道∶「第二条尸首!」
桑小娥骇然道∶「是金衣会!」
方歌吟疾问道∶「金衣会是什麽┅┅」
桑小娥忽然抬头,遥望远处,脸色愈变愈白,忽然叫道:「是「九尸迎宾」!
九尸迎宾!」
这时又有马蹄声传来┅┅
□□□
第三具尸首。
这死者连萧秋水都认得,是河北名钩手卢亦飞。
「究竟金衣会是什麽?」方歌吟沉 地问∶「「九尸迎宾」又是什麽?」
桑小娥好一会才能恢复镇定,她是天下第一大帮帮主之女,识见过人,思索了
一会,婉静地娓娓道来∶「金衣会在中原武林听来,比较陌生,而在塞外,甘肃、
青海、新疆一带,却以「金衣会」为最盛大┅┅他们 金衣,拜火、血祭、仪式频
繁,但教徒甚众,其中金衣长老,武林都十分诡秘高明┅┅他们迎接敌人,越是厉
害的角色,所杀的人愈多,便是如此骑马前来,附上血书相约┅┅」
只听又一阵「得得」声响,又一人一马前来。
□□□
第四具尸首。
□□□
「他们奉为最高的礼仪,为「九尸迎宾」,但甚至如此阵仗过,他们曾扬言是
要留给大侠萧秋水的┅┅,他们也自视甚高,昔年击杀绥远「青龙偃月」慕长天时,
也不过只用了「三尸迎宾」┅┅」
慕长天是绥远一带武林枭雄,使的是「青龙偃月刀」,侠名甚著┅┅而金衣会
只对他用了「三尸」而已。┅┅
桑小娥道∶「这帮人极是厉害,而且为非作歹,利用宗教,使到人们献奇珍异
宝,甚至奉上人身祭品,少女壮男不等┅┅我爹的势力,也因他们存在,无法延伸
到此处┅┅」忽又叫道∶「你看,你看,又一具屁体┅┅」
□□□
第五具尸首。
「看来金衣会倒蛮看得起我;」方歌吟耸了耸肩,道∶「我值五具尸骸?」
「第六具又来了!」桑小娥轻声呼道。
果然又一具尸首,伏在马上,自雪景中走来。
「好家伙!」方歌吟恨忿地道∶「单止这一点:滥杀无辜,就该先灭之而後快!」
「这一段日子,你也快意恩仇,歼灭了不少胡作非为的帮派。」桑小娥已经比
较镇定,用冰冰凉凉的心手触摸方歌吟手腕道∶「要小心身体。」
「唉,」方歌吟叹气∶「第七具尸体!」
□□□
再没有尸首了。
「是七尸迎宾!」桑小娥呼道∶「他们待你为「三正四奇」同样隆重。」
「金衣会」曾扬言日後要入侵中原,以「七尸迎宾」里格杀「三正四奇」。
「他们只不过要我死罢了。」方歌吟摸摸伤口道∶「难道我还要感谢他们的礼
遇,┅┅何况┅┅」
方歌吟的声音里忽也布满了杀机∶「滥杀那麽多人,为了我方歌吟,我倒要去
会会,他是什麽东西,敢判人之生死!」
□□□
桑小娥默默收拾起火堆旁的东西,幽幽地道∶「金衣会的会主燕行凶,外号
「金笛蛇剑」,是个非常的人物┅┅」忽然「当郎」一声,一物落下,是桑小娥自
己的玉镯子,不小心敲断了,桑小娥忽然扑在方歌吟怀里,哭道∶「这般只有我们
俩人的日子┅┅我多不愿意它过去┅┅」
第十五章关前一战
方歌吟缓缓推开桑小娥,双手扶在她肩前。雪光下,桑小娥犹自搐泣 。方歌
吟抹掉她脸上的泪光,又有雪花飘到她脸上,方歌吟又把它抹去,轻捧 ,用一种
不忍惊扰的声音道∶「战斗来的时候,只要是必须的,我们都不该去逃避它。」
方歌吟轻轻但坚决地道∶「何况,我背负金虹剑,而且是奶的丈夫!」
方歌吟双目直视桑小娥道∶「我虽生命无多,但奶丈夫不是个在他生命里退缩
不前的人。」
「是┅┅」桑小娥不住点头,却悲不自胜,伏在方歌吟肩上哭了起来。
方歌吟轻拍她抽搐的肩,柔声道∶「我们┅┅」
「到酒泉去。」
□□□
如此斩钉截铁,无法挽回。
如人决定了他的行程。
□□□
——生要能尽欢,死要能无悠。
只要能无憾;死,又算得了什麽!
□□□
过了酒泉到嘉峪关。
万里长城第一关。
□□□
苍山雄拔,这,这莽然的山色里,有多少的青史,在这里写成。有多少逐敌的
飞骑,在这里埋骨?
蜿蜒起伏,气势浩壮,万里长城的沧源历史,在此始或在此终,为面北枢纽,
雄关耸峙,气势磅礴。黄河万里,苍茫无根,历史的长廊在此焕发幽古的光华。
嘉峪关。
这时的嘉峪关,虽并非後朝的辉煌,但别有一番古意悲凉。
方歌吟与桑小娥慢马到了关前,天色已黯┅┅
□□□
方歌吟策马在关前,遥望关上城楼,道∶「既约在下前来,又何苦匿伏一隅,
而不现身相见┅┅」
雪兀自纷纷落。城墙上忽现出四个金衫的人,戴彩制脸谱,木然立在墙头。
桑小娥在昏暮里见此,不禁微微有些抖哆。方歌吟拍拍她冰凉的手背,朗声道∶
「诸位既没有话说,又隐去真实脸孔不相见,在下亦无久留之意,就此别了┅┅」
说 居然回僵就得得远去。
城楼上四人,互对一眼,脸上虽看不到表情,但似乎大是愣然。
「呔!留步!」一金衣喝道∶
「哦?有什麽指教。」方歌吟勒辔回身,攸然问。
「金衣会既邀奶以「七尸迎宾」之礼,便留下人头再走!」另一金衣人叱道。
「没有了头怎麽回去。」方歌吟笑道∶「这路,我不很熟。」
「先砍下奶的头,走走看,不就得了。」第三个金衣人咛笑道。
「你砍砍看。」方歌吟含笑目注对方。
「那你就死罢。」又一个金衣人叱道。
然後在宛若无声的雪隆中,四人宛若无声地悄然落下来。
桑小娥低呼了一声,这才看清楚了四个金衣人的脸谱,如国剧中的脸谱,都是
大花脸,但都有一双森冷,比雪还冷酷的眼睛。
方歌吟伸手握住桑小娥的心手,紧了一紧,犹如一股暖流,通布全身。
然後方歌吟酒然下马。
迎 四个金衣人萧然走去。
□□□
「为什麽要我的命?」方歌吟微笑 问。
「哈哈哈!」一金衣人笑道∶「如果奶还能回到中原,就会发现天下武林同道
都没有命了┅┅」
「住口!」另一金衣人拔出一双短戟,叱喝道。
先前那名使链子枪的金衣人,好像情知自己说错了话,忙垂手喋声。
另一名腰插青锋刀的金衣人喝道∶「你漏了底!命你先去取他头颅!」
「是!」那使链子枪的金衣人如释重负,「暧」地抽出链子枪,呼呼地晃荡起
来,等认准目的,把握时机,要一击而中。
「要速战速决!」方歌吟看清情势,心下暗忖;他已经在这些日子里训练了各
种战斗的能耐,判断形势的眼光∶「只怕要下杀手,以免小娥受累。」
那使链子枪的人才一转动链子,其他三人已形成包抄圈。一看便知道是搏斗经
验极丰的杀手。
方歌吟双目紧盯住挥动链子枪的金衣人。
就在这时,後面的一名金衣人,骤然拔出双头枪枪套叫尖喝了一声。
方歌吟猛然回头。
就在这时,链子枪闪电般飞出,急刺方歌吟後颈!
方歌吟虽回过头,但神智却仍在链子枪上。
——这是宋自雪在石洞中的苦心栽培,石洞中根本没有光亮,而宋自雪也没有
了眼珠,所以仅凭感儿出剑!
——这比用眼睛看还准确,还要可靠。
直觉的传达比眼睛的传达应该更快—— 而且范围更广,而无阻碍。
他反手一剑,削断了链子枪的链子。
就在这时,青锋刀已到!
方歌吟一旋身,「闪电惊虹」,後发而先至,剑已刺住那青锋刀大汉之咽喉,
不过并没有刺下去。
对方利用使双头枪的金衣人,吸住方歌吟注意力,再以链子枪出手暗袭,但其
实主力攻击,是在於这使青锋刀的金衣人一击中。
但方歌吟以「速战速决,将计就计」的方法,用他武功里的绝妙处,先行将三
人击败,以震吓对方围袭声势。
但就在此时,使双短戟的大汉已扑出,果然扑向桑小娥!
方歌吟一见大惊,收剑回身,欲往抢救,但那使青锋刀的居然对方歌吟的饶而
不杀,毫不感动,就在方歌吟一轻身刹那,大刀砍下!
方歌吟百忙中一回剑,「天羽剑法」中最具威力的一招∶「血踪万里」,拦腰
斩杀了对方。
可是此时使短戟的已迫住了桑小娥,桑小娥仅凭「长空神指」,勉强与之周旋。
这时使双头枪的大汉又拦在身前,以图拦方歌吟片刻,只要夥伴能制住桑小娥,
便能要胁方歌吟,稳操胜卷。
方歌吟一见情势,涉弯长剑,「铮」地一声,弹射出去,只见一道剑气,「啸」
地射出,这下是「怒屈金虹」绝招,隔空射中使短戟的後脑,那金衣人惨呼倒下。
使双头枪的见方歌吟居然在自己拦截下,隔空杀人,叱喝一声,双枪齐出!
其实这些人的武功,跟四人合击,武功已不在「铁狼银狐」联手之下,但方歌
吟并非昔日吴下阿蒙,武功已臻「三正四奇」之境界火候,这些人那是对手。
那使双头枪连攻七八招,那被方歌吟轻描淡写的化解的过去,这时四人中已死
其三,另一同伴只剩下没有枪的链子,缠战桑小娥未成熟的「长空神指」,如凶多
吉少,突然划了两道枪花,高呼∶「扯呼!┅┅」
「扯呼」就是要撤走的意思。方歌吟却也不想追赶,猝然定下神来,猛抬头,
嘉峪关耸峙,背後苍穹,风涌云动,只见一个懒懒散散,道人装束的灰脸青年,正
阴森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森冷的望下去。
也不知怎的,方歌吟一见此人,回鞘的宝剑忽然质起;方歌吟心中暗暗吃惊,
忙回手制住。
但使双头枪的大汉未曾往意到,逃到城下,稍微一蹲,想跃上城墙,落荒而逃。
就在他跃至一半,忽然望见那青年道人俯瞰的眼。
只听那金衣人发生一声极之惊恐的惨呼;方歌吟没有看见金衣人此时的脸,不
过也可以想像他惊心裂胆的样子。
然後青年道士如一苹灰鸽子般降了下来。
剑光一闪,在与金衣人擦过间掠过。
然後金衣人上跃的身体,自额顶分成左右二半。
血雨纷飞,惨呼逆止,两行尸身兀往上跃,到半途化作血雨洒下。
左右手中的断截的双头枪,也分两处连手钉插入土中。
□□□
青年道士落下,森冷 脸,脚步不动,人已如鬼魅一般,到了只剩下一条链子
没有枪的金衣人身侧。
那金衣骇极,狂呼∶「不,不,我,我┅┅」
青年道士的脸容,忽然有一种很阴狠的表情,一低身,剑光一闪,惨嚎声中,
金衣人被拦腰斩为两段。
也是血光中,青年道士阴森 ,徐徐站起。
这等杀人的手法,真移叫人悚目惊心。
□□□
「你究竟是谁?」方歌吟直觉到这人才是真正的敌手。前先的四个金衣人,比
起来似乎只是探阵。
这人现在斩杀了两人的位置,却正奸在他与桑小娥之间,一下子击破了两人首
尾相顾的契机,而且随时可以把桑小娥的安危转成了方歌吟的弱点。
所以方歌吟丝毫不敢冒然迫击,何况仍不确知对方是敌是友?
对方没有回话。只是骄傲的抬起头。
这人看似中土人氏,而武功这麽高,剑法那麽好,而且又是道士,昆仑、峨嵋
等道教派系,就算如掌门出马,也未必有那麽好的身手。
那道士走前来两步,方歌吟腰间的金虹剑竟又脱销而出。方歌吟趁机抄剑在手。
那道士阴冷地瞥了一眼,脱口道∶「好剑!」
桑小娥却撇嘴道∶「怪人!」
道士一返身,狠毒的眼神令桑小娥吓退了两步,那道士嘴角裂了一丝歹绝的笑
意。
「我杀了他,奶就是我的。」
桑小娥气白了脸,跺足骂道∶「你┅┅」
就在这刹那间,道士倒飞出去,长剑呛然出手,猝刺方歌吟!
□□□
竟在这种情形下出手!
方歌吟本来注目於道人与桑小娥问的对话,因怕他猝然攻袭桑小娥,但就在这
一刻,他疏於防范。
剑尖已刺到了方歇吟胸前的衣襟。
方歌吟的「玉石俱焚」已送了出去。
这时天下第一攻招,就算道人能杀得了方歌吟,白已也断无可能避得开去。
所以他只得撒剑退走。
方歌吟险死还生,却大是惊诧∶
——若是「三正四奇」中的高手,有此身手,不足惊奇,但对方只是一个比自
己长三、五岁的道人,却有这等武功,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因此方歌吟决意要试出他武功来历。
□□□
方歌吟因习「武学秘岌」,故对天下各种武术,都有涉猎,如今决心要探出对
方底细,理应不难。
但对方似乎有意不使出看家本领,歹辣剑法即都是中土所未见。
更令人疑惑的是,他绝毒的剑法中,邻又隐隐流露出一种原先的正气,似是名
门正派的剑术。才有这等气派。
方歌吟已经与之搏剑三次,却是胜负页未分。
一个弟子武功已属如此,——师父还得了!
两人交手二十一招。
道人目中的局傲,开始因疑虑而融化了。
他眼色里带 了丝微的惊惧,但出手依然狠辣!
方歌吟自恃艺高胆大,好奇心强,所以一直没有施「天下四大绝招」,以图查
出对方根底。
但就在此时,方歌吟身上有两处伤口因激斗而绷裂。
方歌吟白了脸,忍痛挥剑而战。
可是那道士也看得出来,就在这时,发挥了绵绵、精密、周圆、无缺的剑法!
方歌吟勉力而战,挡了七八招,伤口渗出血水来!
那道人忽然右剑朝左一圈,藉力带走方歌吟的剑诀,右剑朝右,弧形飞削方歌
吟左手!
方歌吟因强忍疼痛,实在难以避开,终於一交坐倒,猛叫一声∶「是「武当阴
柔剑法」!」
那道人一惊,脸色忽变,眉心红光一现,杀性火起,竟满脸紫气,拍出一股紫
气!
方歌吟避无可避,居然运起东海劫馀门的「腐尸功」,硬受了一记,呼问道∶
「「武当先天无上罡气」兄台跟大风道长怎麽称呼?」
那道人一听方歌吟这般叫,仍然不答,但却有些忙了手脚,不知是因为诧异方
歌吟捱受一掌,竟然还能叫嚷,还是因方歌吟的呼嚷,叫破了他的来历,因而心慌
意乱,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一般的,脸上红光隐隐。
方歇吟一见,心头大惊。这等运功情境,似曾相识,就在这时,红茫茫的掌劲,
已然压到!
方歌吟忙用少林「金刚掌」硬接,一面骇道∶「你┅┅你究竟是谁?」
「砰」地一声,晓是方歌吟得「百日十龙丸」之助,功力大进,也被震飞出去!
桑小娥这时听方歌吟叫出武当派的「先天无上罡气」及「阴柔绵剑」,突然想
起,这人身 、打扮,举止,与江湖上一个名人相近,当然叫道∶「尊驾是不是长
风道人?」
那青年道士猛回头,一咬牙,就在这时,方歌吟攸地站起,「闪电惊虹」就在
这瞬间刺了出去!
那道士一声长嚎,如灰鹰一般,掠上城楼,在灰云骄涌间,消失不见。
嘉峪关依然雄峙。
方歌吟剑尖有血,一滴一滴向土上滴落,剑身又恢复金光盎然。
□□□
方歌吟依然怔怔地望 城楼上消失了的鬼魅般身影,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桑小娥却走过来探看方歌吟伤势,把头枕在方歌吟肩上,在天地变色,云卷苍
穹之际,两人相依相俱。
「这人究竟是谁?」
「如是长风道人,那「三正四奇」中的大风道长,简直不可思议了┅┅」长风
道人是大风道长的高足。大风道长乃武当派掌门,亦就是「一正」之一。如果长风
道人的武功与方歌吟如此相近的话,那大风道长的武功,不是远超桑书云、雪峰神
尼等人。
「而且这厮的武功┅┅」方歌吟脸有郁色。
「怎麽了?」桑小娥这样关怀地问。
「┅┅没什麽。」方歌吟没有答,挑起地下尸身一人的面具∶瞧那人的相貌,
却并不像是中土中人。
方歌吟又仔细搜索其他几人的尸身,「金衣会找我来干什麽?┅┅」
「他们还说什麽中原武林大劫杀的┅┅後来又被制止说下去。」桑小娥接道,
却不意从那使青锋刀金衣人的尸首中摸出了一张字条,当郎呼道∶「啊。」
方歌跨过去,贴桑小娥蹲下,仗 桑小娥鬓发上一颗明珠的微茫映亮,原来是
血书。
血书上歪歪斜斜几个字,似在极危急中写下,又骤然而断,似书者已遭毒手∶
「┅┅被┅┅困┅┅七寒谷┅┅」
「被困七寒谷?」方歌吟、桑小娥一齐抬头,两人眼睛里都充渔了不解的疑虑。
「是谁被困?」桑小娥茫然。
「七寒谷在那里?」方歌吟问。
桑小娥戚起眉尖,思索了一会儿,道∶「好像听辛大叔说过┅┅有这样的地方
┅┅啊,对了,就是「武林三大绝地」之一┅┅」
「辛大叔」就是「长空帮」的大堂主「全足孙膑」辛深巷。桑小娥幼时,与辛
深巷最好,辛深巷也爱惜这侄女如珠如宝。
「┅┅素女峰本也是武林三大绝地之一?」方歌吟问。
「是呀,」桑小娥莞然一笑。「可是给你闯过了。」
方歌吟浓眉深皱,又俯看血书∶「究竟被困的人是谁?」
「是一个人,还是很多的人┅┅」
「这跟我们又有什麽关系?┅┅」
桑小娥念及与方歌吟日子已无多,很不愿在此时还要管别人的事,所以期期艾
艾的道∶「我们┅┅」桑小娥深情款款,目注方歌吟,道∶「不管不就得了。」
方歌吟深深地望 桑小娥,望得是那麽专注,那麽深情,好一会才道∶「我每
次作战,都是为了和奶还可以相处,那怕片刻,也要争取,所以才攻无不克!」
桑小娥听 ,啊,他竟是对我那麽好┅┅不觉眼眶湿了。方歌吟徐徐站起,立
於天下第一关之前,苍茫天地,方歌吟背负双手,风起劲吹,如将飞去。
「可是这血书让我们给见 了┅┅也许这血书有很多生命,等 援手,待 拯
救,越过了千山万山,落在别人手上,又阴差阳错,叫我们给见 了!」方歌吟缓
缓回身,目光有一稀深沉的热忱∶「小娥,奶说,我们怎能不理呢?」
桑小娥盈盈站起,笑挨了两个浅浅的酒窝,娓娓道∶「你说的,我都听你!」
她甜甜一笑,无限依存的俏脸在方歌吟怀中∶「你去那里,我都跟 你。」
●「血河车」第二部份「逍遥游」终了请看第三部份「养生主」
■稿於民国六十九年三月十二日
■神州诗社解散并改组为正式出版社成立之日。
书香门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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