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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落地生根
桂林山水甲天下。
阳朔山水甲桂林。
“陶潜彭泽五株柳,潘岳河阳一县花;
两处争如阳朔好,碧莲峰里住人家。”
阳朔之山以多胜,以奇胜,以秀胜。山势多无规则,或欹或立,或
卧或叠,无所不有,却紊而不乱,奇峰具异,就算信笔挥就风景人物的
大问家,笔挽江山的大诗人,亦无从写起。
阳朔之美,可想而知,萧秋水一到阳朔,即放出了“九天浣花神
箭”。
“九天浣花神箭”是烷花剑派的紧急联络讯号。
萧秋水放出的那一种“九天院花神箭”,是非常特殊的一种,浣花
剑派的子弟们只要有一人见到,必定不管一切,放下一切,赶来联络。
从四川到贵州,由贵州到广西,权力帮的追杀,风声鹤唳,无所不
在。
权力帮就像是一个史前的巨人,随时可以抹去几只蚂蚁的存在。
所以萧秋水一入阳朔,即放出“九天浣花神箭”。
铁星月瞧着萧秋水自怀中掏出浣花神箭,又发出神箭,神箭飕地
一声,升上半空,轰地爆出千万朵火树银花,铁星月瞧了老半天,忍不
住摸摸萧秋水的额角,试探地道:“有没有发烧?”
萧秋水怔了一怔:“发烧?”
铁星月开怀地道:“你有没有病?”
萧秋水道:“你发神经啦?”
铁星月佛然道:“你才是发神经哪。我们被迫得那么惨,又大白天
的,你还有心情来放烟花?”
“烟花?”萧秋水没好气道,“你以为我在放烟花?”
左丘超然笑道:“那是讯号,浣花剑派的特殊紧急联络讯号!”
邱南顾道:“这讯号管用吗?”
萧秋水道:“这儿已是阳朔,桂林一带的浣花剑派弟子,一见无有
不来的,就算浣花剑派的熟悉朋友,见了也会赶来。”
邱南顾道:“自从乌江除七赝后,权力帮的人好像没盯上咱们了,
一路上倒是无事,真不过瘾。…
唐方忧心地道:“倒不知桂林浣花分局如何了?”
萧秋水想了想,正色道:“有我大哥、二哥在,天大的事也扛得住,
何况还有孟师叔、还有玉平兄,以及你两位兄长也在,看来不是权力
帮挑得起的!”
左丘超然叹了一口气道:“成都浣花剑庐里,也有萧伯伯、唐大
侠、朱大侠、萧夫人,甚至有‘掌上名剑’、‘阴阳神剑’二位前辈,但权
力帮一样敢挑了……只怕……”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又一声短哨,萧秋水喜道:“接应的
人来了!”
来人快骑。
马高大,在马上的人却矮小。
马后面扬起丈高的灰尘,马冲过处连小树都倒了,马的速度丝毫
不减。
马冲到五人身前,马上的人一勒,即时给勒止了。
连多冲一步都没有。
邱南顾脱口赞道:“好马!”
铁星月却大声道:“好臂力!”
马上的人一点而起,落在地上,落时没有声音,到地后却鞋面与
土齐平,原来已把硬地踩了两个凹洞来。
左丘超然也忍不住道:“好内力!”
那短小精悍的汉子却向萧秋水拱手,萧秋水喜道:“马竟终,你还
在浣花?!”
只听那人大笑道:“我生为浣花人,死为烷花鬼,怎会不在浣花!
萧少主,咱们又见面了!”
铁星月忽然走前去,板着脸孔问:“你是‘落地生根’马竟终?”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当下正身向铁星月,冷冷地道:“我
是,什么事?”
铁星月道:“是单刀斗月狼,九死一生渡怒江,在桂林浣花剑派的
‘九命总管、落地生根’马竟终?”
马竟终不耐烦地道:“便是我!你要怎地?”
铁垦月忽然对他的肩膀用力一拍,又抓住他的手力撼欢呼:“嘿
嘿嘿,你这朋友我交了!”
马竟终犹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向萧秋水道:“他是——?”
萧秋水还来回答,铁星月已然道:“铁星月,铁树开花的铁,星星
在眨眼的星,月色多么美丽的月,铁星月。”
马竟终迷迷茫茫地望着那如瓜子般小的脑袋,小眼睛,大嘴已,
塌鼻予,和那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实在想不出哪一点像铁树开花?哪
一点像星星眨眼?哪一点像美丽月光?只好勉强招呼了一下。
萧秋水又介绍他认识唐方、左丘超然、邱南顾,马竟终一一点头。
道:“少主发紧急‘九天浣花神箭,,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萧秋水当下就把权力帮围攻萧家剑庐,唐大、张临意、萧东广如
何被暗杀,康出渔、康劫生、车虎丘如何背叛,萧西楼、朱侠武、萧夫人
如何拒敌,沙千灯、孔扬秦、左常生、华抓坟如何攻袭,四人如何冲出
包围,如何面对危机四伏,如何遇见铁星月、邱南顾,如何黄果歼敌,
乌江除妖,概要地叙述明白。
马竟终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萧秋水最后问了一句:“……只不知道桂林那边的孟师叔,有没
有遇敌?”
马竟终道:“遇敌倒是没有。但我们一定要尽速通知孟先生等,以
营救成都总部。”
萧秋水道:“好……我在成都,听说你己离浣花剑派,见你还在,
我很高兴。”
马竟终目中闪动着愤怒的光芒:“还不是权力帮的中伤!他们一
早已布下了局,要吃定浣花萧家,第一步就是要离间我们!我在萧家
已十二年了,从二十岁起,莫不是萧世伯、孟先生提携我,我还去得了
哪里!”马竟终说着目中隐动泪光:
“这些日子来,武林各门派就是中了他们的离间计,已给一网打
尽的就有括苍派、崆峒派、司寇世家、太极门……”
萧秋水等俱是一震,失声道:“这么多门派?!”
马竟终点点头道:“岂止如此。连嵩山派也遭了殃,福建少林要不
是各方少林弟子救援得早,也不堪设想;此外,五虎彭门,夭残帮,乌
衣帮,螳螂门也归顺权力帮,近日连铁衣帮、恒山派也奉权力帮为主
帮,至于抵抗的中原镖局、黄山派、血符门、潜龙帮等,中间派的全给
吞灭了!”
左丘超然变色道:“由此看来,权力帮确想号今天下,独霸江湖
了!”
马竟终长叹道:“正是。而今武林公推少林、武当二派,合力剿讨
权力帮,但屡遭破坏。海南剑派邓掌门,唐家二位公于,这些日子留在
桂林,也就为了此事,与盂先生、萧大公子等共商大计。”
邱南顾道:“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便了!”
马竟终飞身上马,黄土中留下他二道深深的鞋印,他又像钉子一
般地稳稳骑在马背上,道:“现在就走。”
铁星月忍不住向邱南顾交头接耳:“这人小的时候一定常常摔
交,所以现在步步都落地生根。”
邱南顾道:“就是呀,我看他外号该叫‘钉子’才对。”
却未料萧秋水在一旁听到了,微笑道:“不错,我们都叫他做‘钉
子’,什么人给他盯上了,一定逃不掉,什么东西给他的手拎上了,一
定溜不掉,什么地方给他一双脚钉住了,一定拔不掉。”
萧秋水笑笑又道:“他是我们浣花剑派的九命总管,跟‘夜狼’那
班人搏斗过,却虽败而不死;据说也曾与朱大天王交手过,亦伤而不
死,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活着的,只怕现存的只有他一人。”
六骑如飞,却不是直接回临桂,却在临桂城郊歇了下来,只听马
竟终道:“这里风景如画,莺歌燕舞,诸位何不吃杯清茶,再赶未完之
路尸
萧秋水苦笑道:“风景虽好,但归心似箭呀!”
马竟终却微笑道:“我们不歇,马儿也该歇歇了。何况,”马竟终锐
利的眼光也蒙眺起来了,“我的家乡就在临桂。”
——古来征战几人回;
——一夜征人尽望乡!
就算是最勇悍的将士,也有怀乡念家的时候;“落地生根”,不到
家乡,又如何生根。萧秋水等都明白了——就算急如将令,但也该让
将士出征前,有辞乡告别的机会啊。
——此去解剑庐之危,无疑是最凶险的一役,谁也不知道自己能
不能再回到家乡来。唐方宛然道:“马先生,你的家乡在临桂哪里?”
马竟终笑道:“就在附近,这儿走过去,过桥就到了;”马竟终叹了
一声又道:“拙荆也在家里,知道我要回来,会烧几道小菜;”望向萧秋
水等,舔舔干唇,又道:“只不知道诸位……”
“喝茶!”邱南顾抢着道“当然没有问题!我口渴死了,其实喝酒更
好!”
铁星月悄悄加了一句:“有饭吃则更好!”
马竟终微笑揽辔往木桥那边走去,铁星月、邱南顾二人又打打闹
闹地随骑而去,萧秋水与唐方对望一眼——这两个疯疯癫癫、神神经
经的伙伴,是不是也懂得这一种感情,所以才抢着要走这一趟呢?
谁知道!
小桥,流水,人家。
住的地方是一栋木板屋,几缕炊烟袅袅飞上了天,门打开来,是
一青衣妇人,第一句话是:“你回来了!”
马竟终说:“马上就要走了。”
那妇人只震了一下,似又立即恢复了平静,那一震装饰得极好,
不留意几乎完全看不出来。目光向他们一瞟,淡淡地道:“我弄晚饭给
你们。”
萧秋水忙道:“不忙,我们吃过饭后才走。”
谁都看得出,马竟终离家已久,这一次回来,竟又要走了。
他的妻子没有间去哪里,也没有挽留,他们的不舍都化成了淡
然,有一天,这样一个黄昏里,他去看她,看完了就走,甚至不知道,这
一生还会不会再回来。
唐方的眼眸潮湿了:为什么不吃这一顿饭呢?一定要吃这一顿饭
的。
青衣妇人返身到厨房去烧饭,晚暮灶问的柴火,僻啪僻啪染红了
她青布的衣裳。
马竟终一面招呼着,一面禁不住愉愉把眼睛瞄向厨房,在在都是
关切之情。
“有没有辣椒?!”铁星月忽然怪叫道“暖,有没有生辣椒?!我每餐
没有生切辣椒,就咽不下饭!”
邱南顾也道:“对!对!马老兄,麻烦你跑一趟,去厨房替我拿点
生辣椒来,哎哎,迟些儿出来不要紧,只要我知道你一定拿得到就好
萧秋水也忙道:“是是是,我这两位朋友脾气古怪,特别麻烦,只
好请马先生跑一趟。”
马竟终深深地望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大步走进了厨房。
厨房肉香正浓。
铁星月向邱南顾挤挤眉,邱南顾向左丘超然弄弄眼,左丘超然向
唐方点点头,唐方向萧秋水莞尔一笑。
这一笑真好。
好是好,可是肚子确是饿了。
饿得很了。
厨房火光正炽,菜香正浓,铁星月忍不住咕嗜了一声,邱南顾皱
眉道:
“暖,恭喜恭喜!”
铁星月没好气道:“恭喜个屁!”
邱南顾道:“恭喜你的屁路又变了!”
铁星月奇道:“什么变了?”
邱南顾道:“以前你放屁总是‘秤啮’一声,现在却是‘咕噜’一汽
以前像牛放屁,现在跟猪吃草差不多一样……”
铁星月没好气道:“胡扯八通,你才放屁,我是肚子饿了的声音,
谁说是放屁!”
左丘超然皱眉道:“你们每次吃饭前,才说这些杀风景的话啊!”
唐方低声叱道:“别闹,菜来了——”
数人同时回头——真比遇敌时反应还快——只见马大嫂端着两
盘热腾腾的菜看,玉兰肥鸡与五彩虾仁,走了近来。
邱南顾怪不好意思地道:“也不是我们贪吃,只不过饿了些,其实
嘛,迟一些儿也不要紧的,再迟一些儿也不要紧的。”
——肚子饿的滋味真不好受。
可惜他们只看到了菜,却不曾注意到热腾腾的烟雾后,马大嫂忧
伤的脸。
菜当然不止两盘。
马大嫂继续捧上来的有清炒笋丝、蚂蚁上树、杏仁豆腐等等,萧
秋水当然已开始吃了,唐方忽然问道:
“马夫人闺名可是字珊一,原复姓欧阳。”
马大嫂正要转身回厨房捧菜,不禁怔注,这时马竟终正好从厨房
出来,道:“是。她就是当日在江湖上被称为‘迷神引’的欧阳珊一。”
唐方笑道:“昔日名震黑白道上的欧阳姑娘而今竞成为马夫人
了,也为夫婿洗手作羹汤,倒叫我们失敬了。”
马竟终看萧秋水等已吃了近半,忽然沉声道:“萧少主,马某该
死,马某若有对不起您之处,待来生做牛做马,誓死以报吧。”
萧秋水奇道:“马兄何出此言?”
马竞终惨笑道,“萧少主,各位侠兄,唐姑娘,马某此举,乃情非得
已这菜中有‘三日迷魂散’……”
萧秋水忽然大叫一声,伏地而倒。
邱南顾怔了一怔,也软倒下去。
铁星月大吼一声,想站起来,却连人带桌仆倒下去,盘碟尽皆破
碎。
左丘超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终于又顺着木柱,滑倒子地。
唐方晃了一晃,也掼在地上,问了一句,“你们,为什么……?”就
晕迷过去了。
“为什么?”马竟终惨笑道:“为什么?!我怎么知道:只怪你们不
该与权力帮为敌,我们哪有能力挑得起天下第一大帮啊!”
欧阳珊一一直咬着下唇,下唇白无血色,现在忍不住道:“竟终,
你为我这样做,值得吗?”
马竟终一字一句道:“但我已经做了。”
欧阳珊一冷声道:“我情愿去死。”
马竟终道:“你不能死,你肚里已有了我们的孩子。……我们这一
代虽对不起人,就留待下一代去报答这份恩情吧。”
欧阳珊一:颤声道:“那你要把他们怎么办?”
马竟终道:“送去权力帮在永福的分部。”
欧阳珊一道:“可是……可是他们有五人之多,怎么送去?……”
马竟终道:“装载在马车里,不会有问题的。”
忽听一人道:“那不是大麻烦了吗?”
另一人道:“我们自己走去,既省时又省力,岂不更好。”
还有一人道:“更好,更好,可惜菜不能吃,不然边带着吃,唉呀我
饿扁了,饿坏了,饿死了!”
第一个讲话的人是萧秋水,第二个是邱南顾,第三个是铁星月。
左丘超然是个连说话都懒的人。
唐方也微笑睁开了眼睛。
冯竟终看得眼睛都直了,欧阳珊一脸色都白了,忍不住问道:
“你们不是把菜吃”下去了吗?”
“能吃就好罗。”
“那个唐方未吃前总要用银钗去探探,今天这一探,哈,探出个
“银钗没有变黑,倒是变灰,想不是剧毒,于是假装倒下,看看你
们怎样——”
“那些菜啊,都吃到我们袖子里去了。”
铁星月与邱南顾两人七嘴八舌他说着,得意非凡。
——从《跃马黄河》故事里萧秋水等冲出浣花开始,唐方在进食
前总用银钗试探一下,在甲秀楼一役中,就是这样。
——四川蜀中,唐门唐家的子弟,既会用毒,也会防毒,就算迷药
也一样测得出来。
——就在欧阳珊一捧出两道菜,又返身回厨房时,唐方立即用银
钗探了一探,这探了一探之后,大家都呆住了。
——他们决定假装中毒。
马竟终没有说话,忽然出脚!
一脚踢飞桌子,飞撞铁星月!
回身一推,把欧阳珊一推出门,大喝一声,道:“快逃!”
接着拔出利刃,往腹中就插,一面大叫道:“要保住我们的孩子!”
要不是事出猝然,要不是马竟终顾着大叫那一句话,才一刀插
下,马竟终的自尽便要成为定局了。
但就在马竟终大叫的刹那,左丘超然的双手已叼住了他的手腕。
马竟终的利刃便插不下去——既给左丘超然的一双巧手缠上,
任谁也挣不脱的。
没料欧阳珊一没有走,却冲回来大叫道:“竟终,要死,我们一齐
死——”
那面桌子“砰”地撞上铁星月,“哒”地碎裂,铁星月却似没事一
般,虎地站起来,雷霆一般地吼道:
“不准死,统统不准死!”
“正是。”萧秋水缓缓道,“我们有话好说。”
没有说话。
左丘超然再也没有抓住马竟终,因为他知道马竟终绝不会逃的。
马竟终也不是不敢跟他们交手,而是心中在歉疚,所以根本不会
动手。
谁都看得出来,马竟终夫妇这样做是有难言之隐的。
大家都不愿意去强迫一对有苦衷的患难夫妻。
马竟终夫妇在长凳上对坐着,萧秋水等五人倒是站着,暮色已静
悄悄地在外面四合、降临。
终于还是马竟终先说话了:
“我情愿死,不希望你们原谅。”
萧秋水一本正经地道:“我们不原谅你,除非你讲出主使你的人
是谁,我们要去对付他。”
左丘超然一向沉静,而今却忽然道:“对!我们一齐去对付他!”
马竟终微吃一惊,茫然道:“我们……我们一齐去对付他?!”
唐方静静地看着他,道:“生为浣花人,死作烷花鬼,你不是说过
吗?今天的事,是你一时糊涂,我们还是把你当作浣花剑派的好汉,当
然一块儿去对付权力帮!”
马竟终想着想着,忽然哀叹一声,道:“我知道你们想原谅我,可
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欧阳珊一忍不住挂下了二行清泪:“我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
了我。本来权力帮要他赶杀你们,不然就要把他给毁掉,可是他不答
应!”欧阳珊一凄然道:“可是权力帮却说要杀我,他就不敢不做了,但
不忍下毒,只敢下迷药……”
唐方叹道:“便是迷药。要是毒药,我们也不会这样待你。”
萧秋水道:“权力帮的威吓,你为何不告诉我大哥,或者孟先生?
他们自然会出主意,替你想办法的!…
马竟终木然道:“权力帮人多势众,我……我实在没有勇气告诉
孟先生……就算孟先生的身边,也有权力帮的人,更何况……何况珊
一肚子里,已有了我们的孩子……”
马竟终说着,眼光望向欧阳珊一,欧阳珊一垂下了头,两人的眼
儿,虽没有相触,但却柔情无限,凄婉无尽。
——江湖流浪的好汉,凄风苦雨的夜晚,既有了温暖的家,既有
了心系的人,又何忍放弃?
——何况已有了下一代,一切都有了生机!
——谁忍以自己的任意来斫伤下一代的新芽!
——更何况是马竟终,他度过了“夜狼”的恶战,在朱大夭王手下
逃过性命,更知道生命之可贵!
——落地生根,一旦给他落地,他再也不愿被连很拔起了。
——唐方不禁暗暗叹息。
“有什么了不起!”铁星月一拳捶在桌子上,“权力帮的什么‘九天
十地、十九人魔’,人魔中的孔扬素、沙千灯、阎鬼鬼,就是给我宰掉
的,他们有什么了不起?!惹不得的?!”
马竟终惨然道:“你们杀掉……”
萧秋水淡定地道:“正是。刚才你说孟师叔身边也有权力帮的人,
究竟是谁?!”
马竟终咬了咬口唇,道:“康出渔和辛妙常。”
萧秋水讶然道:“康出渔回来了么?”
马竟终道:“他昨天已到桂林,就是他要我去‘接’你们的。”
左丘超然恨声道:“就是他!要不是他假装中毒,伺机谋杀唐大
侠、萧大伯、张前辈的后,我们早已稳住了成都剑庐的大局。”
马竟终诧异道:“原来他是自四川回广的!”
萧秋水道:“辛妙常就是辛虎丘的女儿,但辛虎丘己在剑庐中为
大伯所杀,不足为患。”
马竟终舒了一口气道:“辛虎丘已经死了?!”
唐方微笑道:“正是。你瞧,权力帮并不是无敌的,不但辛虎丘死
了,连华孤坟也死于浣花剑派的大门口。”
马竟终呆了半晌,萧秋水道:“现在辛妙常还在桂林浣花剑派
中!”
马竟终点头。萧秋水叫道:“不妙!孟师叔不知辛虎丘是权力帮
呐卧底一事,更不知康出渔是大好大恶的小人,我们要现在就禀知
他!”
邱南顾道:“康出渔在哪里!这老小子那么可恶!我们不如先把
他逮着,送交孟先生严惩,岂不更妙!”
马竟终一跃而起,竟也英风爽朗道:“我知道他哪里,我可以带你
们去!”
眼光一瞥向欧阳珊一,竟也流露出一种伤感,刚刚起立的身子就
要坐下来,欧阳珊一泣诉道:
“竟终,你不要管我,要做的事,就痛痛快快去做。只求你不要离
开我,让我跟你一块儿去。”
马竟终跺足叹道:“不成不成,那里危险,你又有了身孕。……”
唐方忽然平静地道:“马兄,我会照顾欧阳姐姐的。”
马竟终望着唐方清澈如水的目光,哺哺地道:“我,我……”
铁星月实在看不过眼,骂道:“男人大丈夫,娘娘腔的于什么?:要
打,打个痛快——”
邱南顾接口骂道:“要骂,就骂个痛快!婆婆妈妈的,是真英雄豪
杰怎可如此娘娘腔的!”
铁星月忍不住又骂:“想当年,你单身斗夜狼,当时江湖上比你响
当当十倍八倍的人都不敢去惹他们,你却敢一人挑战。朱大天王横行
长江水道,你居然以一招‘落地生根’,硬钉着船板不放——这等豪
气,了不起!没料今日一见,王八蛋!”
邱南顾想想不甘心,抢着又骂:“昔年‘迷神引’欧阳珊一,也是敢
做敢为的女侠,没料今天却成了负累!嘿、嘿!权力帮有什么惹不得?!
我们已经挑了!惹了!有种就跟我们‘神州结义’一拼,打出面武林中
正义的旗帜来!管他个狂风暴雨!理他什么横霸天下!”
铁星月禁不住又要接下去骂,马竟终虎地跳上来,一脚踏在凳子
上,一脚踢在桌上,大骂道。
“你们以为你们都是英雄,别人都是狗熊?是不是? 他妈的!要
是我老马今日不是为了日后一点火种,才不惧什么权力帮!你们无家
无室的人,怎么知道我老马的难处?!去就去!你铁星月他邱南顾敢
去的,咪以为我唔敢去,我讲埤你知,去阎罗王的外母个度我都奉
陪!”
马竟终越骂越起劲,一张脸由苍白骂得通红,连脖子都粗了,骂
到激动处,神采愤然,竟连广西话也搬了出来,骂得好不痛快。
邱南顾、铁星月二人呆了一阵,两人对望一眼,突然一齐大笑起
来。 、
邱南顾笑着道:“有种有种,跟我铁口邱南顾有得比!”
铁星月也笑着大力拍马竟终的肩膀:“果然有豪气!不亏我屁王
铁垦月骂得你狗血淋头,识骂人者重骂人,骂得好!嘿嘿,骂得好!”
两人不怒而笑,令马竟终大为惊讶,方才知道邱、铁二人有意要
激怒自己,不禁为自己的失态赦然,的确刚才激起来的怒骂口,意气
风发,正是自己当日本色!
欧阳珊一道:“竟终,躲着缩头当小人,不是你我所为,何不痛痛
快快拼一拼,我要我的孩子为他爹爹而骄做,如果不死,是咱们赚了;
万一死了,也乐得做同命鸳鸯!”
唐方柔声道:“嫂夫人的话说得好:马兄,不要负了嫂夫人的心意
啊。”
萧秋水微笑道:“马兄,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马竟终猛地发出一声冲天长啸,道:“好:权力帮!咱们下死不休:
我带你们去找康出渔!”
“康出渔在哪里?”邱南顾即刻就问。
“在永福。”
“在永福哪里广铁星月睁大眼问。
“跟‘威震阳朔’屈寒山一齐喝酒!”
“威震阳朔?!”
“屈寒山?!”
第二章 四绝一君
“威震阳朔”屈寒山,不只是威震阳朔,简直是威震广西,甚至可
以说得上威震武林。
江湖七大名剑,连萧西楼惊人的名气,与他一比,都要矮了半截。
屈寒山是武林宗主,也是广西武林的领袖,广西正统武林的第一
人,他的剑法,据说可以以一人之力,仍可与武林七大名剑打成平手。
屈寒山为人沉着练达,公平持正饮誉天下,广西武林中,已鲜少
人像他一般术德兼备、文武合一的宗师了。
屈寒山七岁练剑,迄今五十六岁,足足练了五十年的剑,可以说
得上一剑光寒四十州,近十年来,已鲜逢敌手。
在声誉、武功、实力上,唯一可与屈寒山平分秋色的,恐怕只有广
东“气吞丹霞”梁斗!
有屈寒山在,萧秋水等人的眼睛都亮了!
屈寒山打从权力帮建帮之始,已经是敌对,而权力帮也确认为其
头号大敌,便有屈寒山、梁斗二人。 ;
屈寒山一定不知道康出渔其实就是权力帮中“九天十地,十九人
魔”中之一。
正如萧西楼、孟相逢等不知道,康出渔是卧底、是奸细。
找到屈寒山,就可以打击康出渔!
马竟终道:“屈大侠设宴在‘一公亭’,我可以马上带你们去,因为
本来我若逮得着你们,也要送你们到那儿去,交给康出渔。”
铁星月、邱南顾的眼睛更亮了,能见到广西大豪屈寒山,实在是
一件令人兴奋莫名的事!
“一公亭”就是“天下一大公平”的地方。
这“天下一大公平”的横匾长十四尺,每字占约两尺,题字的人签
章,金漆龙舞,就悬挂在“一公亭”梁柱之上。
“一公亭”,任何人来到这里,会武功的,不会武功的,富贵的,不
富贵的,都一样公平待遇。
你就算皇亲国戚,来到这里,也是一样,因为这儿是广西屈寒山
的地方。
江南两广,只有两个这样的地方,一个就是屈寒山的“一公亭”,
一个就是梁斗的“自量台”。
“一公亭”内,确有许多人在喝酒宴乐,一张大圆桌于,足足坐有
十二个人。
无论是谁,从灯火辉煌中望进去,第一个望见的,总是一个颀长、
黑须、脸带微笑、双眉斜飞入鬓的老者。
这不是因为他坐在居中,面向亭外,而是他从容的气派,一方面
可以参与喧闹中毫不碍眼,另一方面却自有遗世独立的意态,令人第
一眼就看到了他。
而且看了第一眼后,足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后,更想看第三
眼,看着看着,竟会给他的风度所吸引住了。
而他背上、腰问,身上到处都没有剑。
威震阳朔的“一剑光寒四十州”的屈寒山,居然没有佩剑!
萧秋水等人虽没有见过屈寒山,但是一眼就可以肯定他就是屈
寒山。
当他们看到屈寒山身边的人,就忍不住想冲过去把他揪出来。
那人在谈笑风生,又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不是康出渔是谁!
康出渔身边那个人,铁星月一见,便忍不住冲出去了,他想立即
冲出去把那人的鼻子打扁,叫他以后再也不敢出卖朋友。
那人正是康劫生。
所以铁星月就立时冲了出去。
他做梦都想不到这围酒席坐着的是些什么人。
萧秋水一把抓不住他,铁星月已冲了出去,眼前一花,“砰”铁星
月已打中康劫生鼻子一拳,酒菜翻飞,铁星月跨桌而去,又想再加一
拳。
铁星月的拳快,他的拳可以打中飞行中的苍蝇、蚊子,也可以一
拳打碎一块硬石。铁星月的拳极为有力。
铁星月自负没有人能接得住他的神拳。
但他也眼前一花,右拳已被人一手拿住。
这还得了?!
铁垦月“呼”地义打出左拳。
那人一叼手,又扣住了他的左拳。
铁星月的左右双拳,可以开碑裂石,但落到此人手中,犹如石沉
大海。
铁星月此惊非同小可,只见一人,白衣宽袍,精悍短小,猛想起一
个名字:
“江易海“!
江易海!
“五湖拿四海”的“九指擒龙”江易海!
也就是《跃马黄河》故事中,四川成都剑庐观鱼阁前,唐方转述唐
柔告诉她的左丘超然之大敌:江老爷子!
左丘超然乃天下第一擒拿手项释儒与鹰爪王雷锋的唯一嫡传门
徒,十五岁时已以一双手,击败黑道上鼎鼎大名的“铁环扣”佟振北,
但有一次遇上这“五湖拿四海”左丘超然不敌,给拿生了,要不是及
时放了一个臭屁,臭不可当,逼得江易海退开,左丘超然恐怕就在那
一役中给废了
发科江易海也在座中!
铁星月当然也听说过这件传说,急中生智,大叫一声:“你再不放
手,我就要放屁了!”
江易海是一个向百涪癖的人,一听此语,大吃一惊,赶快松手。铁
星月一旦得脱,虎地飞上桌面,双脚一阵乱扫,把菜盘都扫落地上,居
高临下,四周一看,只见康劫生掩着口鼻缓缓站起,江易海远远地盯
着他,其他的人郡离计了桌边,只有一人,安详地坐在原来的位子上,
微笑地看着他,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铁星月歪歪头,看着他,招呼道:
“你好!”
那人笑笑,也道:
“你好!”
铁星月问道。
“你是谁?”
那人笑道:
“我姓屈,草字寒山。”
铁星月笑道:
“哈哈哈!你就是屈寒山,一定能屈能伸,耐暖耐寒了!”
这几句话,简直匪夷所思,也不知铁星月的小脑袋,怎么会联想
到那里去了?众人都按捺不住,屈寒山却依然笑道:
“你又是谁?”
铁星月认真地道。
“我叫铁星月!”
屈寒山摇摇头道。
“没听说过。”
铁星月怒道:
“铁星月啊!铁星月你都没听说过,就是那个潮州屁王铁星月啊,
跟那个福建铁口邱南顾齐名的呀!”
屈寒山呆了半晌,道:
“还是没听说过。”
铁星月骂道:“小邱,小邱这厮没听说过我的大名,那一定不认识
你了,真是孤陋寡闻……。”
屈寒山不笑了,道:
“你在桌子上,要不要下来?”
铁星月只觉一阵寒意涌上心头,赶紧道:
“等一下才下来,现在不下来较安全,有什么事?”
屈寒山淡淡地道:
“因为有个问题,要请教你,你若要下来我就等你下来才问,你若
不要下来我就现在问。”
铁星月一昂首道:
“那你现在问吧!”
屈寒山冷冷地道:
“你和你的朋友,事先完全没有通知,就潜入了‘一公亭’,而且还
闯进筵席来,一拳打伤了我的客人,踢翻了我的首饰,更站在我吃酒
的桌子上,踩碎了饭碗,要我抬头跟你说话——。”
屈寒山顿了一顿,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所以你最好给我一个公平的交代:——否则,你也会受到公平
的礼待,我会打扁你的鼻子,把门牙嵌在你的额头上,教你把耳朵挂
在眼盖上,你——相不相信?”
铁星月相信。
铁星月活到二十二岁,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人来。
他在韩江上,打过鳄鱼;景阳冈上,踢过老虎;更在京城大道上,
揍过仗势欺人的朝廷大官。
这些他都没有怕过,甚至与武功厉害过他数倍的高手如阎鬼鬼
等交手时,也没有感到丝毫的害怕。
但是屈寒山说了那句话后,他却感到一阵寒意,笼罩了心头,他
着实感到害怕,就算是现在屈寒山恢复了笑容,他还是抹不去心中的
惊惧。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幸亏这时萧秋水已冲了出来。
萧秋水跃出来之际,其他一旁的人正在纷纷喝骂铁星月:
“哪来的莽夫:敢在‘一公亭’闹事!”
“一来就打人!你这小子欠揍啦?”
“谁敢对屈大侠如此不礼貌,活不耐烦吗?”
这些人七嘴人舌的在说话,只有一个人平平淡淡他讲了一句话,
就比这些声音都有力量。
“三十年来,没有人敢对屈大侠如此;屈大侠只要一句话,老夫一
定第一个出来。”
这个人把话这么一讲,无疑已判了铁星月的死刑
讲话的人是“观日剑”康出渔。
他对自己儿子被打的事一字不提,却变成为屈寒山不平而战。
萧秋水知道一切都在逆境之中,他即时说了一句话。
“屈大侠!我这位铁兄弟之所以这么鲁莽无礼,皆是因为攻康出
渔所害!”
这一句话一出,大家都静了下来。
康出渔盯着萧秋水,长髯无风自动,冷冷地道:
“你既然挑上了我;我只好奉陪了。”说着返手,缓缓拔出了剑。
观日神剑,一个人在劳山观了十年日出,十年日落,才创出来这
一套与傲阳齐平的剑法,正是众人都渴切要见识的。
观日神剑,岂是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所能抵受得了的?!众人心
中都是这样想。
忽听一个声音道:
“慢着,是怎么一回事,也让他说说。”
说话的人是屈寒山。屈寒山这么一说,康出渔的剑便拔不出来
了。
萧秋水忙长揖,向屈寒山行大礼拜道:“晚辈浣花萧秋水,拜见屈
老前辈。”
屈寒山笑道:“快别多礼。西楼兄可好?还有亭外的小弟妹们、也
请一起现身进亭吧!”
——萧秋水脸上一热,知道屈寒山早已觉察亭外有人,甚至连来人
的年龄也知道了。
唐方、左丘超然、马竟终一齐现身。
屈寒山道:“这位姑娘,步法最轻,看来又是暗器高手,可是近日
江湖中以轻功见长的唐门女侠,唐方女侠?”
唐方粉脸飞红,抱拳揖道:“晚辈唐方,拜见屈大侠。”
屈寒山笑道:“另外一位,想必是萧少侠的要友,项先生与雷老兄
的高足左丘少君了;还有一位,腰马沉稳,不知是不是马老弟?”
屈寒山凭步法就把唐方、马竟终的身份认了出来,铁星月听得心
里一寒,马上就从桌于上走下来,恭恭敬敬向屈寒山行了一个大礼,
道:
“屈者爷,待会儿您要不要杀我都没关系,但您侠名盖世,虎威震
天,我老铁是知道的,刚才对不住,现在来向您行个礼,赔个不是,待
会儿您还是打我,也没关系,我赔礼不是叫您待会儿不要打我,这点
您记清楚了。”
萧秋水怕铁星月义胡乱说话,忙接着道:
“屈前辈,适才的事,确是小辈等不识礼节,鲁莽无规,前辈待会
儿要处罚我们,我们当然听命,只不过这件事的起因,的确是因为这
位康神魔……”
康出渔变了脸色,怒道:“胡说!——”
屈寒山却挥了挥手,道:“怎么回事?说下去。”
萧秋水立即便道:“康出渔是权力帮派出来的奸细!”
这一句一出,大家都怔住了。
康出渔怒道:“你含血喷人!我搏杀权力帮,与武林同道抗暴时,
你还没有拔剑之力呢!”
旁边一名中年人,一身黄袍,脸容阴砺,手上都戴着一轻薄的手
套,道:“屈公,我认为对这种信口雌黄的无知小儿,确无必要听下
去。”
“九指擒龙”江易海也道:“听他胡说下去,只是诋毁了康先生的
人格。”
屈寒山点点头,道:“萧少侠,这种指认权力帮的事,不是可以道
听涂说的,除非你有证据,否则不可以乱讲。”
萧秋水急道:“屈前辈,事实确属如此。康先生原在四川成都浣花
剑庐,权力帮来袭,家父、康先生与唐大侠,朱大侠都共同抵御,而他
却是卧底,暗杀了唐大侠、大伯和张前辈!”
屈寒山目中神光暴射,道:“此事当真?!”
屈寒山身侧一名独脚持镔铁杖大汉却道:“不见得,权力帮围攻
萧家剑庐一事,怎地我不晓得?当今武林同道也不晓得?而我昨天才
从桂林浣花剑派出来,他们也无丝毫所闻,难道就只萧少公子一人知
道?!”
那黄衣戴手套的汉子在一旁又加了一句:“究竟他是不是萧秋
水,都很成问题。”
康出渔忿然道:“他倒是萧秋水,如假包换,但他是浣花萧家最不
负责任、散漫爱闹、不识尊卑的家伙,西楼兄对这个劣子也颇头痛的
很!”
萧秋水怒道:“你人脸兽心,谋刺不遂,家父与朱大侠饶你不杀,
你还有面子说我!——”
那黄衣大汉怒叱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对康先生如此说
话!”
铁星月忽然道:“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对老大这般无礼!”
黄衣大汉“嘿”了一声,道:“我是‘暗器三十六手,暗桩三十六路’
屠滚,你听说过吗?”
萧秋水等一听,都倒抽了一口冷气,铁星月却未听过,照插说道:
“屠滚?屠猪屠牛屠羊倒是有听说过,屠滚是什么东西?”
屠滚大喝一声,屈寒山却一摆手,屠滚强自忍下;铁星月径自道:
“你穷叫什么?你以为我怕你呀?小邱,怎么你还不快过来,一齐
来踉这屠滚蛋对骂!”
萧秋水却一把拉走他,低声疾道:“切莫如此!小邱我叫他保护马
大嫂,不准出来;这人是屠滚,暗器与布阵皆是一绝,功力绝不在唐大
侠之下,切勿在此时招惹他!”
铁垦月忿忿道:“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我就是看此等人不顺眼!”
一中年文士轻摇折扇,道:“萧老兄的劣子,我倒是听说过。”折扇
霍地张开,上书“天马行空”四字。
屈寒山沉吟了半晌,道:“萧少侠,你对康先生的指责,要有真凭
实据啊!”
萧秋水道:“屈大侠,康出渔是权力帮的走狗,我和这位唐家姑
娘,都可以证实。”
屈寒山看了看他们,终于摇了摇头,叹道:“可惜你们太年轻了
……”
——太年轻,也太没有名气了,这样子讲出来的话又有谁会相
信?
萧秋水急道:“屈大侠,请先把此人拿下,三日内,我可以请家父
及朱大侠来辨明!”
中年文士捂扇一反,赫然竟是“天马行地”四个写得令人惊心动
魄的字,冷冷地道。
“可惜我们不能因为你现在的一句话,就把康先生白白地留住三
日。”
忽听一人大声道:“我可以证明!”
说话的人是马竟终,他因紧张而连声音都抖起来,但仍高声喊
道:
“我可以证明,他一直向我施威胁,昨天又使我谋害萧少侠等,以
惮成都浣花剑派危急之事不外传,并以杀我妻儿来迫我就范。”
康出渔怒道:“胡说!”
在场中共有十二人,除屈寒山本人外,还有康出渔与康劫生,屠
滚与江易海,以及中年文士与独脚铁杖外,还有五个人。
这五个人一直没有说过话,插过嘴,而今一名灰衣老叟禁不住说
话了:“屈兄,看来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审慎为重,这‘落地
生根’马竟终的为人,我很清楚,想不致无中生有。”
屈寒山苦笑道:“我也如此想,多谢顾兄提起;”又向萧秋水等道:
“今日在场的都是武林名宿,我先来一一介绍。刚才说话的这位正是
‘落拓神叟’顾君山顾兄。顾兄身边的四位正是武林中有名的‘四绝一
君’中的‘四绝’,‘掌绝’黄远庸黄兄,‘肘绝’姚独雾姚兄,‘拳绝’毕天
通毕兄,‘腿绝’文鬓霜文兄,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四绝一君’,萧少侠、
唐姑娘、马兄弟敢情早已听过?”
——萧秋水等当然听说过。
——“四绝一君”在十五年前就成了名,有他们在的地方,就有仇
杀存在。
——“四绝一君”疾恶如仇,杀戮甚重,为人于正邪之间,行事十
分乖戾,但仍着重江湖上“信”、“义”二字。
——“四绝一君”也是与权力帮势成水火的,因为顾君山、黄远
庸、姚独雾、毕夭通、丈鬓霜五人,最看不起“权力帮”无义毁诺的作
法。
屈寒山又笑向那中年文士介绍道:“想诸位一见他的折扇,就知
道他是谁了,他就是武林黑白二道闻名丧胆的‘地马行天’柳千变。”
——天马行空。
——天马行地。
——这种绝世的“天马轻功”,只有柳千变一人会。
——更可怕的不仅是柳千变的轻功,而是他一柄专打人体三十
六大穴七十二小穴的千变万幻的折扇。
屈寒山继续道:“至于康先生与康公子,诸位早已熟悉,屠公与江
老,你们也有照面了,而这位镔铁杖高手,便是广西尤虎关口‘独脚镇
千山’彭九彭爷!”
那独脚人龇齿笑道:“我叫彭独脚,不必对我多礼。”
屈寒山朗声道:“现在座中尽是武林英杰,今晚之事,不可以没有
一个公正之了决。”双目神光暴射:“这几位少侠,虽行事莽撞,但若有
人卧底造假,更为武林中人所下齿,所以我们也请康先生出来为大家
解说一番。”
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声,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一番话下来,
康出渔的脸色甚为难看,迟疑了半晌,道:“屈大侠,月前老夫多口,见
萧公于言行不检,向萧老兄告诫了几句,因此惹萧公子怀恨在心,也
不一定……”至于这位马老弟,老夫根本就不认识他,叫我……”
“只听一个声音冷冷地道:“只怕未必。”
康出渔猛回头,只见说话的人是“肘绝”姚独雾;怒问道:“此话怎
说?!”
姚独雾没有答话、“掌绝”黄远庸却接道:“不幸得紧,兄弟等昨天
已到桂林,恰好看见康先生你与这位马老弟在争吵着,又恰好听见你
康先生拔出了剑,狞笑着说出那句:‘你不答应?那你还要不要性命?
要不要你妻子的性命?要不要你妻子肚子里那孩子的性命?’其实,今日
我们来找屈大侠,为的就是要请屈大侠来处理你康先生这一桩子事。”
康出渔脸色阵红阵白,屈寒山怒道:“果真有此事?!”黑髯竟无风
自动,飘飞而起。
康出渔却一时答不出来,“落拓神叟”顾君山却沉重地加了一句:
“是君子、小人,我都不管,我最恨的是伪君子。”
这句话听得萧秋水心头一热,禁不住脱口想叫一声:“好!”只听
屈寒山又道:
“黑道白道这我也不管,古语:盗亦有道。我屈某人杀的是‘无道
之盗’!”
康出渔终于沉不住气,喝道:“你们要硬迫我认,老夫无话可说,
你屈大侠究竟要我怎样?!”
屠滚忽地站出来,就站在康出渔身边,冷冷地道:“诸位也不要迫
人太甚才好。”
屠滚这样一站,他的双手依然在背后,可是却给人一种不寒而
栗、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身上没有一柄刀、一把剑,甚至没有半枚暗器,可是唐方却深
切地知道,这人一扬手间至少可以发出四五种不同的暗器来,而且其
中有二三种是淬有剧毒的暗器。
连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接这些暗器;她希望唐大还在,可是唐大
已经死了。
——要是唐朋在就好了,唐朋一向足智多谋;或者唐猛在也行,
唐猛会把他的敌手打到透不过气来。
“拳绝”毕天通却突然站出来,冷笑道:“屠滚,我也已经注意你很
久了,近月来,你从湖北辗转到湖南,再由湖南到江西,为的是什么?!
我们间关万里的追踪,到了福建,才抓到你的证据……”
屠滚脸色忽然涨红,怒道:“你说!什么证据?!”
毕夭通冷冷地道:“嘿!嘿!你在连城见到权力帮十九人魔中的
余哭余时,开始亮出来的是什么?!”
在一旁的“肘绝”姚独雾冷冷接道:“权力帮的血符!”
屠滚脸色大变,突然双眉一震。
唐方急叫道:“小心——”
唐方是唐门的人,唐门是江湖上暗器第一家,她自然看得出屠滚
要发暗器,而且发的是绝毒的暗器。
但是毕天通突然冲上前去!
就在同时,屠滚的双手就倏地一扬——
暗器不多,只有两点蓝芒。
唐方一见到这种暗器,脸色就变了。
这种暗器本来就是多的,越少越不容易发。
能够一扬手发两枚而已的,唐家年轻的一辈中,只有唐大、唐宋、
唐朋几人而已。
唐方本身就不能。
而且这种暗器不能接,不能沾,也不能挡,是暗器中的至毒。
唐方实在想不出毕天通如何闪躲。
毕天通没有闪躲。
毕天通忽然击出双拳j
“咄”!“咄”!拳撞上暗器!
两点暗器斜飞出去,隐没不见。
毕天通的拳头依然没有收回来,直冲向屠滚。
萧秋水心中一动,他好像见过这样的拳路。
——朱侠武的铁拳,无坚不摧的神拳!
屠滚怪叫一声,骤然扬起双手。
他用戴手套的双爪要抓住毕天通的拳头。
就在这时,一道急影掠起,掠起的同时,已到了毕天通身前,还没
看清楚这来人的身影,这人已“霍”地打向毕天通的死穴!
一柄合拢的折扇!
毕天通全神贯注对付屠滚,怎避得开这如闪电的一击?!
便在此时,只听一声大吼!
一个人忽然冲了近来。
冲近来就是一记左时!
时冲使招扇的“地马行天”柳千变!
柳千变不及伤人,招扇一开,“啪”,时撞中招扇!
柳千变脸色立时一变,那人又是大吼一声,一记右肘又反撞而
柳千变立时不在那里了,他猛退,翻身,筋斗,飘飞,落于丈外,那
人一记右时打了一个空!
但那人的左时立时又到了,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夹着一声怪
叫,力撞而至!
柳千变立时升空,“砰!”时撞中围墙,围墙哗啦啦地坍倒了一半,
柳千变轻身落在那人身前,脸上已没了笑容。
——那三时要是有任一时撞在身上,哪里还有活命的可能?
——那人不是谁,正是“肘纶”姚独雾!
柳千变发动的同时,独脚彭九,也挟着一声排山倒海的厉啸,一
杖向毕天通天灵盖拍来。
——这一杖甫起,地上的碗筷被带得齐飞,自动碎裂,这一击,纵
是铁石,也得粉碎。
毕夭通全力与屠滚对敌,当然避不开,但是一人立时飞了出来,
一飞七八尺高,半空中竟对镔铁杖踢出两脚!
两脚踢在杖上,人影倏分。
“独脚镇千山”彭九依然独脚而立,镔铁杖却深人士中达两尺余,
敢情是竭力使自己稳下来而运力于杖中,杖才深埋人士里。
震飞的人是“腿绝”文鬓霜,他的足踝亦已深入土中。
康出渔大吼一声,身前忽然亮起一枚烈日!
观日神剑!
烈日的周围掠起两片云!
两片乌云要遮天。
两只手掌飞快如蝶,翩翩于烈日间。
乌云始终遮不住烈日,烈日也始终照不开乌云。
“掌绝”黄远庸的一双手掌!
“五湖拿四海”江易海也想动,但是他发现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正在望着他。
“落拓神叟”顾君山的眼睛!
顾君山缓缓地,缓缓他说了一句话:“你最好不要动。”
谁都知道,“四绝一君”中,乃以一君顾君山的武功最高。
江易海也真不敢妄动。
这边的“暗器三十六手,暗器三十六路”屠滚大战“拳绝”毕天通;
“地马行天”柳千变恶斗“时绝”姚独雾;“独脚镇千山”力战“腿绝”文
鬓霜;“观日神剑”康出渔苦战“掌绝”黄远庸;两造双方正杀得难分难
解,把萧秋水、唐方、左丘超然、马竟终看得眼花绦乱,目为之眩。
第三章 威震阳朔
从萧秋水等伺伏亭边,到铁星月莽然出手,引起群豪不满,到萧
秋水挺身指出康出渔身份,屈寒山出面调停,四绝一君指责康出渔,
甚至与柳、屠、康、彭大打出手,只剩下一江易海,迟迟不敢动手,真是
瞬息数变,令人目不暇给。
顾君山冷冷脱了江易海一眼,即向屈寒山拱手道。
“屈兄请了。”
屈寒山忙欠身道:
“顾兄请说。”
顾君山叹了一声,道:
“今日我等来贵亭叨扰,又先行出手,无疑是破坏了屈兄清规,真
是罪过。”
屈寒山微笑道:
“顾兄为人,弟甚敬重,虽未深交,却为相知,顾兄不必多虑。”
顾君山叹道:
“屈兄豪侠,弟深感佩;屈兄与五羊城梁斗梁大侠,合称‘东西二
侠’,但在广西境内,人道是‘广西三山’,屈兄当知指的是什么?”
屈寒山悠然道:
“若指名山,则是指柳象山、大明山与大容山,若指闻人,则指君
山兄,檬江杜月山兄,以及兄弟我。”
顾君山点点头,做然道:“正是,虽然月山兄已失踪,但我们之所
以能受武林人中同称道为‘三山’,除我们的名号恰好都有‘山’字外,
更重要的是我们不作伪,不行诈,敢急人之难,仗人之义。”
——武林中一个称谓,来自多少血汗,得自多少努力,是值得为
此而做的。
屈寒山沉吟不语,顾君山却激动了起来,道:“今日我之所以斗胆
借兄之雅地剪除贼党,一方面乃敬重‘一公亭’之正义,一方面亦表达
对屈大侠之崇敬。”
屈寒山哀叹道:“何敬之有?顾兄更为一代人杰风范……只是,顾
兄可知不会杀错?”
顾君山扬盾道:“绝不会。近三个月来,我们一直在调查追查这几
人的行踪,我可以断言的是:康出渔就是权力帮中‘几天十地,十九人
魔’中的‘无名入魔’,柳千变就是‘无影神魔’,屠滚就是‘千手神魔’,
彭九则是‘独脚神魔’,只剩下这江易海,亦是权力帮的人,身份地位
尚未清楚而已,绝不会有杀错。”
这时场中的四对打斗,都其为激烈,然而却未分胜负。
——萧秋水等人眼里看得清楚,心里想得分明,屠滚、彭九、柳千
变、康出渔等人的武功,绝不在自己父亲萧西楼之下,但黄远庸、毕天
诵、姚独雾、文鬓霜的武功,也与朱侠武相若。
何况还有尚未出于的屈寒山与顾君山。
权力帮这边只剩下了江易海。
这个战局谁都知道是稳胜的。
屈寒山唱然道:“没有杀错,那就好了。”
顾君山断然道:“绝不会杀错的,可惜我们还未找出他们在武林
中的联络人,以及那手段残毒的‘瘟疫人魔’余哭余,否则一并杀了!”
屈寒山大笑道:“一并杀了,正是人生一快!”
说着双目神光暴射,投向江易海。
江易海吓得心神一震,屈寒山长笑道:
“你就认命吧!”
身如大鹏,突然掠起!
江易海一面退,一面想要应对招架。
就在这一刹间,屈寒山的姿势完全变了!
变得角度、高低、劲道、方向,都不一样!
变得扑向屠滚与毕天通战团来!
在同时间,屈寒山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一剑刺进了
错愕中的“拳绝”毕夭通心口。
就在毕天通发出一声哀唬之声,屈寒山已倒飞到柳千变与姚独
雾的战团中,手中一闪,一柄精光四射的短剑已刺人“肘绝”姚独雾的
咽喉!
姚独雾半声惨嘶,一时却击中屈寒山的胸膛!
屈寒山“砰”地撞飞两丈,飞掠过一株小松树,顺手一带,“呼”地
又荡了回来,并即稳住了身形,哈哈一笑,邓小松树应声而折,敢情姚
独雾濒死一击精力全部转移到那颗树上去了。
这时顾君山发出一声尖啸。
这声尖啸真是惊天动地。
屈寒山立时收了笑容,转身面向顾君山。
正在此时,一公亭内忽然轰隆一声,现出一个大洞,一条人影忽
然自洞内飞出,扑向黄远庸与康出渔的战团之中。
顾君山大喝一声:“余哭余?!” ”
场中人影倏分,黄远庸跌出七八步,本来一张血气红脸,刹那间
变白了。
顾君山挟着厉啸掠起,彭九见有机可趁,挟排山倒海之力,一记
“横扫千军”拦腰打到!
顾君山完全不避,依然冲出,砰然击中,铁拐却变成半月形,顾君
山已扶住跌退中的黄远庸。
然而黄远庸苍白的脸色已在刹那间变成惨绿。
黄远庸跌在顾君山怀里,只挣扎说了一句:“……瘟……疫……
人……魔……”
这一句一说完后,脸又呈暗灰色,抽搐了一阵,五官溢血,便没有
气了,死时全身瘀黑之色。
顾君山放下黄远庸,狂吼一声。
这一声狂吼,真是山摇地动,连“一公亭”也被震得摇摇欲坠。
那边的“腿绝”文鬓霜,立时一轮快攻,迫退彭九,飞闪至顾君山
身侧,两人对望一眼,一眼都是,老泪盈眶!
屈寒山还是站在那里,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全身上下还似没有
一柄剑,但别人还可以知道他就是屈寒山。
不过不是“威震阳朔”屈寒山。
而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屈寒山。
屈寒山还是没有说话,但比说话还要可怕。
屈寒山脸上还是微笑,但比不笑还要深沉。
适才自洞内飞人的人是一名全身白袍的人。
这人长有一张大脸,就像发水面包一般,然而眼睛、鼻子、嘴巴都
极小极小,跟脸部面积简直不成比例,像偌大的卷轴中,都是空白,空
白中点上淡谈几点笔墨一般。
这人走到屈寒山身边,恭声道:
“屈剑王圣福。”
屈寒山微微点了一点头,还是脸带微笑。
若那白袍人就是“瘟疫人魔”余哭余,那屈寒山究竟是谁N
瞬息之变,使局势完全转变,但萧秋水、铁星月、左丘超然、唐方、
马竟终都犹如在五里雾中,看不清楚。
顾君山缓缓抬起了头,银发紊乱,嘴角渗出了一丝血水;——他
情急悲切下硬受独眼神魔彭九一击,毕竟受创不轻。
顾君山望向屈寒山,连眼睛也似渗出了血丝。
这个人,一举手问毁了他三个十余年来同生共死的兄弟!
屈寒山也望向顾君山,目中却全无火气。
顾君山白发无风自动,切齿问道:
“你……你究竟是谁?!”
屈寒山叹了一声,恻然道:
“顾兄,实不相瞒,小弟就是权力帮中‘八大天王’中的‘剑王’。”
顾君山呆了一呆,双目停滞,惨笑道:“好,好,我追查这一干人,
居然就没想到你,还借你的地方来……我竟然与你同列‘广西三
山’!”
屈寒山嘟嘟叹道:
“顾兄何需如此悲观……权力帮要用的是人才。”
顾君山嘿地一笑,道:
“屈兄真是风趣,先杀我三名兄弟,再来说这话……”骤然向身边
的“腿绝”文鬓霜低声疾道:“我困住他,你走!”随着一声尖啸,一掌把
文鬓霜推了出去,人却扑向屈寒山!
屈寒山一皱眉,道:
“这又何苦……”
顾君山再也不打话,手上已多了一支曲尺,疯狂一般,点、打、扫、
砸,力攻屈寒山。
屈寒山一:面腾、挪、闪、避,一面笑道:“顾兄又何必太固执呢
原本高手相搏,怎有机会言语,顾君山似拼尽全力攻击,屈寒山
却只闪下攻,仍有余力谈笑风生,其武功高低立分。
但屈寒山的话才到一半,下面的声音便忽然听不见了,顾君山曲
尺的声音忽然增强、增烈,犹如群鬼厉啸,尖锐如裂,屈寒山的声音便
断了,他的脸色也变了。
丈鬓霜被顾君山一推之下,飞出丈余,本可藉力迟远,但文鬓霜
狂吼一声,叫道。
“老大,我宁与你同生死………
居然硬生生止住,再扑向屈寒山,就在这时,瘟疫人魔余哭余与
九指擒龙江易海,己拦住了他。
文鬓霜那一声大叫,听得萧秋水等热血奔腾,铁星月大吼一声:
“拼了——”铁拳一挥,迎面来了一条人影,当头一杖砸了下来!
来人正是独脚彭九!
铁星月拼出了豪气,大叫道:“你来得好!我正要找你的碴!”
萧秋水“哩”地冲出,迎面却来了一团烈日剑芒:
观日神剑!
康出渔!
康出渔敢情已恨萧秋水入骨。
马竟终也没有考虑,也冲了出去。
他眼前人影一闪,“地马行天”四字迎面盖来!
马竟终强一吸气,硬生生顿住,险险避过一击!
来人正是“地马行夭”柳千变!
唐方见到的却是千手屠滚。
唐方倒抽了一口凉气,——屠滚却对她笑道:
“听说你是唐家的女弟子么?——你只有两条路走,一是乖乖听
我的,二是供给我试暗器用。”
唐方没有答话,白生生纤细细的十只手指突然弹出了十数度星
花,直袭屠滚。
刹时间,屈寒山与顾君山、文鬓霜与余哭余及江易海,铁星月与
彭九,萧秋水与康出渔,马竟终与柳千变,唐方与屠滚尽皆对上了。
顾君山的曲尺犹如狂风暴雨,不断地袭打向屈寒山,屈寒山忽然
手中一震,竟又多了一柄剑。
一柄极为平凡的铁剑。
屈寒山大笑道:“对付顾兄,若用室剑神兵,简直是轻敌,顾君这
便莫怪我用此凡剑了。”
——似屈寒山这样的剑术宗师,宝剑反而成了累赘,因为他本身
能使剑好,所以根本不需要好剑才能发挥出来;对付姚独雾等时,使
的还算是利剑,对付顾君山,用的却是凡铁之剑。
——剑越是平凡,一落在屈寒山手里,反而更易发挥。
——个真正好的剑手不见得一定要用好剑,一个非要好剑不
可的剑手,不见得就是好的剑手。
——屈寒山一剑在乎,又可以谈笑自如了。
文鬓霜若与余哭余、江易海任一人单打独斗,都终不会落下风,
可是以一敌二,则力不从心了。
“五湖拿四海”江易海只有九只手指,他十年前有十只手指,但那
时他在武林中并不出名,直到他在十年前有一次用擒拿手拿住别人
的兵器,那人力扳刀锋,把他左手一根尾指削去后,他才真正地痛下
苦功,去练好擒拿手、分筋锗穴法。
他也才真正地成了名。
“瘟疫神魔”余哭余更是可怕。
他所过之处犹如一场瘟疫,他人之毒,也可以由此想见。
他几乎是完全碰不得的,他初加入战团,黄远庸就是想打他一
掌,但掌方触及他的衣衫,便中毒跌了出去。
文鬓霜的双腿自是无人能挡,但江易海牵制住他的马步,余哭余
的毒更防不胜防。
他暗叫要糟,这时场中忽然多了一个人。
左丘超然。
左丘超然一出现,即对上了江易海。
他以前是江易海的手下败将,可是第一擒拿手项释懦及鹰爪王
雷锋的嫡传弟子,也不是好惹的,左丘超然至少暂时缠住了“九指擒
龙”江易海。
文鬓霜即感压力顿轻,全神贯注对付余哭余。
余哭余甚为畏忌文鬓霜的双腿,而文鬓霜也对余哭余的毒极为
顾忌,亦因彼此双方间甚为惮忌,一时相持不下。
然只是那边的左丘超然对江易海,论战情只怕已难以再久持了。
铁星月对上的是独脚彭九。
彭九的镔铁杖,号称九十三斤,加上他一抡之力,少说也有三百
斤的力道!
铁星月居然毫不畏惧,一伸手便去抓!
彭九心中暗笑:除刚才顾君山硬挨他一杖外,从来没有人能空手
抓得住他一杖,凭这小子也配?!
在他矢志要一杖把铁星月毙之于杖下之际,铁星月却真地抓住
他的拐杖!
彭九一呆,铁星月却一拳飞了过来1
彭九百忙中一闪,险险闪过,一抬足,砰地踢在铁星月胸膛上!
铁星月一怔,因为彭九独腿,又如何出脚?
原来铁星月一把抓住他的镔铁杖,彭九一抽不回,但彭九闯荡江
湖数十年,应变十分之快,奋力而起,一脚踢出,再行收回,稳落于地。
但是彭九心中,再是吃惊不已,原来铁星月挨了他一脚,居然还
挺得住,依然抓住他的铁拐不放!
下放就是不放!敢情这小子是铁打的不成?
殊不知铁星月自己心知肚明,挨了那一脚后,胸口痛楚难当,但
他更知道一旦松手,彭九的铁仗只要得脱,自己就更退无死所。
所以他死硬挺着。
唐方也是。
她的暗器一发出去,屠滚便滚了进来。
屠滚的身法竟不是闪或躲,也不是进或逼,而是“滚”了近来。
唐方所有的暗器都打了个空。
唐方心下一凛,立时飞起。
唐方的轻功在唐家年轻一代里是翘楚。
也幸好她飞升得快,直到她急升到七八尺高,才听她适才站立的
地方发出了两声轻微的“嗤嗤”之响。
那是几近无声,极其犀利可怕的暗器,所发出的声响。
唐方再飘下来时,手心里已捏了一把汗。
唐方再也不敢冒进。
她不知道下一轮暗器来时,她逃不逃得过屠滚的毒手。
可是她也不能退避,屠滚是大敌,她也不能把他让给别的不懂暗
器的弟兄。
那边的柳千变,已变了三种步法,四种轻功,滴溜溜地围着马竟
终转着。
只要马竟终有一丝疏忽,他就可以立时致他于死地。
他的招扇随时可以变成刀子,也可以变成利剑,更可以变成判官
笔。
但是他随即发现马竟终并没有象想像中那般好对付。
马竟终最大的优点就是“定”,定得令人完全攻不进去。
而且马竟终眼睛定定地盯着他,连眨也不眨一眼。
只要马竟终霎一下眼睛,只要眨一下的刹那,他就至少可以击中
对手五次。
可是马竞终从开始格斗到现在,眼睛就像钉子一般,牢牢地盯着
他不放。
柳千变不知道马竟终的外号就叫“钉子”。
不过见柳千变知道,就算钉子也会因日子久远而腐蚀松脱,只要
一旦松落,他就可以给对方致命的一击。
萧秋水不是第一次与康出渔交手。
他以前与康出渔交手过一次,那时有邓玉函的南海剑法控制着
他的中锋,左丘超然的大小擒拿手牵制着他的后方,然后他以剑法逼
他入死角,再由唐方用暗器招呼他。
而今却是他一个人,用浣花剑法,力敌名列当今武林七大名剑,
与他父亲萧西楼齐名的“观日神剑”康出渔作生死斗。
烈日愈炽,落花飘零。
萧秋水已经不是仗着剑法支撑着,而是仗着他平日对各门各派
武功的见识与悟性,拼死应付着。
好几次他差一些被观日神剑所伤,他用邓玉函死前紧握的佩剑,
险险应付过去,有几次他差些儿丧命,还是觉得不是自己度过这九死
一生大难,而是邓玉函的剑魂在庇护着他化险为夷似的。
一想到邓玉函,他气就壮了:
——玉函,我要替你报仇:
一想到邓玉函,他就想起唐柔。
——唐柔,你死得好惨!
他想到他们,就想起昔日大家在“观鱼阁”练剑的情形,所谈的
话。
——邓王函论剑:辛虎丘那一剑,胜于气势,一个人气势练足了。
剑势也自然不凡;萧伯伯那一剑却胜于无处不成剑,无物不成剑,无
事不成剑,于是也无可抵御,无招不是剑!
——邓玉函论剑:要出剑就要快,快可以是一切,快得你不及招
架,不及应变,一出剑就要了对方的命。要出就要怪,怪得让敌人竟想
不到,怪得让敌人招架不住,一出剑就杀了对方,对方还不知道是什
么招式。要出剑就要狠,狠得让对方心悸,心悸便可以使对方武功打
了折扣,就算自己武功不如对方,只要你比他狠,还是有胜算。
——萧东广向辛虎丘论剑:十一年前,我已知道练的不是手中
剑,而是任一事一物,只要你心中有剑,皆成利器!
——还有萧秋水自己论萧东广的剑法……活用了“浣花剑法”,
用到每一事物、每一时机上去,甚至还加上了变化,但并不一定要自
创一派。这一点让我悟到,我们“浣花剑法”大有可为之处,是我们尚
未悟到的,而我们平时大不努力、太不注意,大把剑与人分开而不是
合一了!
萧秋水一想到这些,他便融会于剑术之中,在这时候,他使出来
的有正宗浣花剑法,必要时偶有变招,而且其中竟夹杂着他见宰虎
丘、孔扬秦使出来的“三绝神剑”,甚至还隐含张临意的“阴阳剑法”。
这一轮剑法,个康出渔大为震惊,真是莫测其高深。这一阵苦斗下来,
也不知险死还生,独创奇招几次,遇了多少次生死大限,只是两人功
力相去太远,康出渔的观日剑法,乃劳山峰顶,观日十年所得,其精纯
岂是萧秋水仅以慧悟能胜:
所以萧秋水常以突有所悟勉强支持,但随时将被康出渔手卜的
这讹红日的焦、烤干!
就在这时候,战局义变了。
屈寒山突然停手,足尖一点,飘出丈远。
他手上的铁剑已没有了。
剑柄留在顾君山的胸前,剑尖却在他背后露了出来。
屈寒山好像有一个癖叶,一柄剑如果杀了人,他便不要那一柄
剑,那剑便与杀死的人;连在一起,死掉,埋掉,掩灭掉,无论是多好的
剑,他都一样。
他认为一柄剑只要杀过一人,杀气便全消了,已称不上是剑。
——他盯有否想过自己的一双手,曾经杀过多少无辜的人?!
顾君山捂着胸口,摇摇颤颤,吃力地望着他。
屈寒山笑道:“顾兄,我早已说过,你又何苦……”
顾君山突然狂吼一声,拔地而起,曲尺宜劈身后“瘟疫人魔”余哭
余的“天灵盖”。
余哭余本与文鬓霜对峙着,这一尺乃顾君山濒死一击,气势何等
威壮,余哭余大叫一声,飞闪七尺,仍被尺风袭中,一只右手麻痛得抬
不起来!
文鬓霜痛喊一声:“老大——”
顾君山落了下来,鲜血已染红了衣衫,喘声道:“快逃——”
文鬓霜凄声道:“我不逃——”
顾尹山怒道:“你逃不出去,谁来揭破这魔王的秘密——”
文鬓霜一听,一震,一抬头,屈寒山双肩一耸,双足不动,却已闪
到身前!
顾君山的身子突然直直挺起,夹着一声怒吼:“快走——”曲尺力
劈屈寒山!
屈寒山没有闪避,也没有招架,只是在忽然之间,一扬手,把顾君
山胸中的剑猝然拔出来!
这一剑拔出来,血狂喷,顾君山声嘶而绝!
文鬓霜大吼一声,一切都忘了,双腿如电,向屈寒山踢了出去!
然而顾君山临死前的几句话,却打进了萧秋水的心坎里:
——你逃不出去,谁来揭破这魔王的秘密!
——我逃不出去,如何传达浣花剑庐的警讯!
萧秋水再也不顾一切,一口气攻出三剑!
这三剑全无章法,康出渔立即把握时机,用内力浑厚的观日剑
法,震飞萧秋水的剑!
但是萧秋水在剑未被震飞前已松手,这一下乃康出渔始料未及,
因一个剑手乃当他自己手中剑为主命,尤其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怎
可以随便弃剑7!
所以康出渔用力一震,反而把萧秋水的剑震飞激射,目标是自
己!
——练的不是手中剑,而是任一事一物,只要心中有剑,皆成利
器!
——弃剑亦是用剑之法!
这下离得极近,剑势又来得甚快,康出渔真是吓了一跳!
但康出渔毕竟名列七大名剑之一,这名头岂是虚得,他的身形立
时飞退,剑锋一直激射,他一直飞退,虽不及往侧闪避,但飞出十余尺
后,剑劲不足,便落了下来,康出渔便一手捞住。
他临危疾退,至少免去了萧秋水的突袭!
他一旦得脱,大为忿怒,恨不得马上要把萧秋水剁成肉酱——可
是萧秋水呢?
萧秋水已不在。
萧秋水已在他避剑的一刹那,凭着他过人的智慧与反应,做了几
件破釜沉舟的大事。
萧秋水用怪招迫退了康出渔,立即滚翻于地,一跃而起,撒出一
把砂子,大叫道:
“天毒地毒鬼毒神毒百毒人毒绝毒大毒砂!”
这一把砂跟着大嚷,往千手屠滚面上撒了过去。
千手屠滚正是暗器之能手,懂得暗器的人,反而越忌畏暗器,屠
滚一见一团灰雾,而又从未听过这种怪名字,不禁心头一震,不敢用
手去接,也不敢行险反攻,只好一连十儿个滚身,滚出丈外!
等到他滚出丈外时,砂子落地,他才知道那只是砂子。
那时他真恨不得把他所有的暗器都打在萧秋水的身上:
——可是萧秋水的人呢?
萧秋水吓退屠滚,即向唐方疾道:“冲出去!”
没有多言,没有解释,然而萧秋水话中的含意,唐方却全然了解。
他们之中也像“四绝一君”一样,要冲出去,不是一个冲出去,而
是全部冲出去。
同时间,萧秋水扑向江易海,唐方飞向柳于变。
唐方人未到,已打出暗器。
先打出三支飞燕棱,顿一顿,再打出四枚银梭,停一停,又打出三
只红靖蜒。
柳干变原本正要向马竟终猛下杀手,但背后风声已到,他的身法
立时急变,他的招扇点打拍落银梭,唐方已飞到马竟终身旁,疾道了
一个字:
“逃!”
那边的萧秋水忽然法下身上的衣袍,自江易海头上罩下去!
江易海本与左丘超然擒拿手相互纠缠着,左丘超然尽落下风,这
一件衣袍罩来,江易海心中一凛,匆忙间不知何物,忙松手飞退,萧秋
水向左丘超然大叫了一声。
“走!”
这一声“走”,无疑也向着铁星月说的。
老大说走就走,不必置疑,一向都是铁星月的观念。
就算在战斗中,这观念也无甚变易,只要老大也走,兄弟亦走,他
自然也一样走。
要是老大不走,或走不得,他却是誓死不走的。
这一声“走”传人他耳中,铁星月大叫一声,打了一个喷嚏。
喷嚏带着鼻涕,喷在对面彭九的脸上。
彭九本来已用铁拐封死铁星月所有的攻势,而且随时准备再踢
出一脚——他不相信铁星月还能受得住他再一脚!
那一个喷嚏,却打得恰逢其时。
彭九几时见过这种打法,更从未吃过这种暗亏,怒极狂吼,却忍
不住举手抹拭。
这一松手之间,铁星月用力一推,把他推出七八步。
彭九毕竟是独脚的,手上力气虽大,但独脚毕竟是顶不住铁星月
的神力。
等他再稳下来时,铁星月已经“走”了。
这些都只发生在一瞬间:屈寒山杀顾君山,文鬓霜含怒猛攻屈寒
山,萧秋水计退康出渔,吓退屠滚,又吓退江易海,唐方逼退柳千变,
铁星月一个喷嚏,扫走了彭九,都是片刻间的事。
萧秋水、唐方、左丘超然、铁星月、马竞终五人一聚头,尚未决定
行动,那边的文鬓霜已发出一声惨叫!
他的左眼有血溅出。
屈寒山手里又多了一柄金光熠熠的宝剑。
文鬓霜的腿曾把彭九的拐杖踢曲,却依然在片刻间伤在屈寒山
剑下。
萧秋水等马上要决定一件事——
要救文鬓霜,就逃不出去!
这刹那问他们可以逃,但只要他们略一迟疑,那五大高手——瘟
疫人魔余哭余,千手人魔屠滚,独脚神魔彭九,铁扇神魔杉”千变,以及
九指擒龙江易海——决不会让他们再有再一次逃亡的机会。
可惜——可惜,可惜他们五人都冲了过去!
五个人冲过去时都在想:自己一个人冲回去就好了。
五个人冲过去时都希望:其他囚人不要一起冲过来。
可是他们五人都不约而同冲过去:虽然他们跟文鬓霜并无交情,
甚至连一句话也没交谈过,可是见死不救的事,就算打死他们这一群
人也不会做的。
唉。
——要是他们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你愿不愿意和他们义结金兰?
第四章 石室奇人
萧秋水手中已无剑,一扬手,就打出一记,‘仙人指”。
——“仙人指”,原是少林古深禅师的绝技,在《剑气长江》一文
中,萧秋水一开始就用“仙人指”来力敌“凶手”少年的“虎爪功”。
唐方一扬手,“嗤嗤”射出两枚飞针。
这两枚飞针细如牛毛,射向却是屈寒山的眼睛。
要不是屈寒山,唐方也不致一出手便要废他一双招子。
马竟终扑上去,一出手就是一记“落地分金”、
这一招是要把屈寒山与文鬓霜分开,只有分开了文鬓霜才有逃
生的机会。
他自信这一招就算是纯金,亦可以裂之为二。
左丘超然一动手就是“缠”,缠住屈寒山,文鬓霜就可以逃了。
铁星月更简单,在文鬓霜中间一拦,然后就一抱!
他想把屈寒山抱住,抱住他,他就动不了,就那么简单。
可是屈寒山本身就是一把剑。
——哪有人用肉体去抱住一柄剑的?
文鬓霜虽然已左腿受伤,但他正竭力踢出右腿!
这一腿在狂怒中踢出,即踢向屈寒山心窝,半途一折,反踢屈寒
山鼠蹊!
这一刹那间,六人俱拼出了全力,攻向屈寒山!
“权力帮”作为“天下第一大帮”,除“九天十地,十九人魔”外,就
是“八大天王”。
——人王、鬼王、人王、水王、药王、蛇王、刀王、剑王。
这“八大天王”,论辈份,论武功,都比十九人魔高出相当之多。
萧秋水现在才知道屈寒山为什么是“剑王”!
这六人合击,势无所匹,然而屈寒山身边却突然出现六柄剑!
一剑切向萧秋水双指,一剑砸开两枚细计,一剑挑向左丘超然手
腕,一剑直劈马竟终双臂!一剑刺向铁星月眉心,一剑反斩文鬓霜飞
腿!
一刹那间,六剑把六人的攻势全部封死!
六人立即收招,瘟疫人魔余哭余等已分五个方位,包围上来,把
他们的退路都封住。
萧秋水大叫一声:“走!”
——已无处可走!
——既一击不能杀屈寒山,便绝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有“天马行
地”柳千变等!
——惟有走!
——但谁能在屈寒山与千手人魔屠滚等包围下逃生呢?
——走?走去哪里?
六剑一闪而没。
谁也不知道屈寒山刚才连出六把剑,还是以一剑,使出六把剑的
招式,只知道屈寒山现在两手还是空空的。
——一个真正的剑手不是常常把剑捎在肩上的天涯流浪客,一
个没有多少年练剑经验的人才会那般按捺不住的炫显。
——正如一”个真正的武林高手不是一天到晚打擂合同事的地痞
流氓。
——一个剑手出剑,往往只在一刹那间。
——刹那间判决生死。
——然而刹那却是他一生练剑的精华。
屈寒山手上依然没有剑,但他本身就是一柄剑。
他站在那儿,比什么都可怕。
在四面冲过来的敌人,更是人魔、厉鬼!
然而萧秋水那一声呼声,却让人信任,让人镇定,让人觉得大义
无惧。
“走!”
连马竟终、文鬓霜竟也不期然地,向着萧秋水退的地方退。
萧秋水退的地方不是向外,而是向内!
难道他是想冲入院中去?
然而院中把关的是独脚神魔彭九!
彭九这一关并不易过,更何况院中还不知有敌人多少!
萧秋水敢情是选错了?
文鬓霜、马竟终依然跟了上去。
然而屈寒山脸色变了——六人合击屈寒山之时,他脸色丝毫没
变,而今脸色却变了,吼了一声:
“拦住——”
话未说完,萧秋水等己不见。
萧秋水没有冲出去,而是冲入洞内!
萧秋水一退人去,其他的人都立即钻入洞内。
那洞口即是瘟疫人魔余哭余突击黄远庸时冒出来的地方。
柳千变的轻功最快,他第一个就冲向洞里!
这小洞口阔仅容一人挤身入内,柳千变才一进洞口,脸向洞里,
立时倒飞出来!
同时间,“嗤”、“嗤”两枚红靖蜒,自洞沿激射而出,饶是柳千变退
身得快,左右两颊也险险抹上一道红痕。
柳千变的脸色变了:只要有人守住洞口用!人武功再高,要想进
来,在挤身钻人的情况下,是绝不可能的。
彭九大吼一声,一杖砸下,“吮噔”一声,星花四射,洞口依然,只
听屈寒山长叹一声,道:
“没有用的,这牢是用地母精英铁所造的,本是用来关那杜老鬼
的……”
萧秋水不是跳进去,而是掉进去的。
他冲到洞边时,将跳未跳的瞬间,还可以见到屈寒山变了脸色。
单凭这一下,萧秋水就知道他这一跳没有跳错。
可是这一跳,因为大急,而又没有扶梯,萧秋水是笔直落下去的,
摔了个半交,跟着下来又是左丘超然和铁星月,三个人摔在一起,尤
其铁星月,又沉又重,把萧秋水压个半死。
幸亏洞口离地仅是一人上下般高而已。
另外三个人是落下去的。
文鬓霜武功较高,而且腿功称绝,虽然一腿受伤,但还是稳落地
面。
马竟终外号“落地生根”,自是摔不倒。
唐方的轻功是最好的,她不但轻巧地点落地面,而且一翻身,倒
射出两枚蜻蜒镖,迫退了刚要追赶下来的柳千变。
萧秋水忽地跳起来,匆促地例览了一下这个石室,只见石室沉邃
远狭,延伸直入,曲折间不知有多深远。
这时洞口传来“嗤嗤嗤”几声,是独脚彭九以镔铁力击洞口的声
音。
马竟终疾道:“紧守洞口,或许有救!”
这时洞口又出现一个人。
千手人魔屠滚!
屠滚一至洞口,一甩手,打出三颗黑星!
然后他就要马上跳下来。
只要他的暗器能逼开诸人,他一跃而下,落到地面,就不怕了。
萧秋水等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唐方一扬手,“萧、萧、萧”,三枚红蜻蜒,撞落三颗黑星!
但她已来不及阻挡屠滚!
就在这时,一人冲天而起,一脚飞踢屠滚额前!
屠滚此际双肩已挟在洞口问,正想勉力挤进来,一见这天外飞来
的一脚,触目惊心,“飕”地往后缩了口去!
饶是他缩得快,左肩仍然挨了一下,热辣辣地好生疼痛,“呼”地
滚了开去!
他一离洞口,江易海已闪至洞沿。
谁都想在“剑王”前立功。
捉拿这一干人显然是大功。
江易海趁屠滚失败时力攻,是要萧秋水等意想不到。
他一挤入洞口,却与萧秋水打了一个照面。
萧秋水一出手就是“仙人指”!
江易海大惊,右手一架,左丘超然却侧进,双手拧住他单手。
江易海想再伸进另一只手招架,但因身子太胖,又挤不进去。
以双手对双手,江易海两次击败左丘超然,但以单手对双手,身
于又被夹着,江易海可吃不消左丘超然的攻势。
所以萧秋水便一指打中了他。
“仙人指”凿在眉心穴上。
江易海只觉夭旋地转,正在这时,铁星月的铁拳便已到了!
铁拳如风,拳风如虎!
拳未到,江易海已脸无人色。
铁星月的拳头。
正在此时,洞口中江易海的身子忽地“飕”一声,不见了。
原来有人及时往他后腿一拉,硬把他拉出来,免掉这拳头炸脸之
难!
拖他出来的人是屈寒山!
江易海心惊胆战,宛若在鬼门关打了一圈回来,真是四肢都软
暮色四合,夜色如洗,星光亮起晚寒。
瘟疫人魔余哭余见大家都曾试图冲进洞里去过,自己不冲,怕屈
寒山不悦,于是也要硬着头皮试试,只听屈寒山冷冷地道:
“不必了,他们不出来,也是死定了,问题是……先把出口守紧再
说。”
从洞口望过去,可以看见几颗晚星。
天色显然已经全黑了。
洞口的一点天光,然而洞外有多少只饿狼?
萧秋水叹了一口气,马竟终也叹了一口气。
左丘超然看着他俩,忍不住也叹了一口气。
铁星月禁不着跳起来骂道:“你叹气,他叹气,左丘小子也叹气,
我就看不出有什么好叹气的!”说着竟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唐方忍不住道:“那你又叹什么气?”
铁星月苦着脸道:“我是叹肚子饿了;那个死老马给迷魂药我们
吃,害得我午饭没吃,晚餐又打到洞里来,吃个屁!”
萧秋水动言道:“我叹气就是知道你肚子一饿就要放屁。”然后向
愁眉苦脸的马竟终道/他是叹老婆不在;”又向左丘超然道:“老二,
你又叹什么气?”
左丘超然唉声叹道:“看你们两个叹气,所以叹气。”
铁星月呻道:“胡扯什么?!不如去找东西吃,不然我就要放屁
萧秋水忙不迭道:“别别别——有话好说,屁是放不得的,我们一
离开这里,谁守洞口,万一他们都闯了进来,岂不糟透?!”
文鬓霜忽道:“这里让我来守好了,你们去探看,小心这里还有别
的入口,免得着了他们的道儿。”
——在这里这么多人中,以文鬓霜的武功为最高,他年纪大,也
较沉着,守在这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而且丈鬓霜最清楚的是,这几个年轻小伙子,若不是为了
他,绝不会被困在这里。
——就为了这一点,就算叫他去死,他也不会怨言半句。
——何况自顾君山死后,他根本没有活着的打算。
——他只求死,死,而能报仇。
——报兄弟之仇,被骗之仇。
萧秋水望向文鬓霜,见他双眼直勾勾地望着洞口,满脸都是恨
意,却无一丝求生的欲望。
萧秋水摇摇头,忍不住道:“文前辈——”
文鬓霜一摆手,已不欲多谈。
马竟终忽道:“我也守在这里。”顿了顿,又接道:“文前辈一人守
这里,是不够的,多一个人好有个照应。”
萧秋水、左丘超然还想发话,马竟终毅然道:“我意已决,要不是
我,你们今日就不会落在这里,所以我守这里。”
萧秋水道,“这是我们强要你带我们来的,是我们累你——”
马竟终截道:“你们总要给我补偿的机会——不必多说,我意已
决——你们早去早回就好!”
“好!”萧秋水不再多说。
地道根深,而且越来越狭窄,阴暗,走六七十步,才有一根火把,
因地道内空气甚为稀薄,所以火苗也甚微弱不定。
萧秋水、唐方、铁星月、左丘超然与马竟终、文鬓霜分手后,四人
就一直身贴着身走。
地道忽然下陡,潮湿更甚,火炬似灭,内洞的幽暗中竟传来隐约
的呻吟与枷锁之声。
四人相觑一一眼,猛地暗洞中传来一阵吼声,是虎啸?是狮吼?炬
火被一阵腥风袭得只剩一点蓝,唐方不禁依向萧秋水身边近些。
萧秋水低声道:“小心,可能有异兽!”左丘超然道:“听声响不会
太近。”唐方道:“小心戒备才是。”
铁星月赫地一笑,拍胸膛道:“怕什么!”
大步跨入下倾的幽道中。
正在此时,一道刀光如雪,飞斩而下!
这一刀之快,似犹在长刀神魔孙人屠之上!
这一刀之烈,更不在观日神剑康出渔之下!
吼声尚在百步之外,人一步踏入黑暗中,刀光就起!
这一下,不但粗心大意的铁星月始料不及,连萧秋水、左丘超然、
唐方也应变莫及!
这一刀当头斫下,眼看铁星月就要被劈成两半!
未不及闪躲,来不及对格,铁星月居然一仰脸,一口咬住了刀锋!
刀锋冷,铁星月一口可以裂石的钢牙,也渗出了鲜血!
这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功夫,唐方已发动!
“飕”地一枚飞钗,已射了过去。
黑暗中刀光一敛,急旋撞开飞剑,刀光一收,那人正在急退!
然而铁星月已扑了回去,一把拦腰抱住了他!
那人大喝一声,力交双手,提高逾顶,一刀往铁星月背门刺了下
去!
可是左丘超然立即扣住了他的咽喉。
火摺子一亮,唐方把火招往前一送,就出现一张凶神恶煞的脸
孔。
在这刹那间,那暴烈的脸孔忽然嘴巴一张,用力一吹,“虎”地火
焰暴长,直掠向唐方脸门1
女孩子最珍惜的就是一张脸,唐方惊阶,声,忙弃火招,那人大
吼一声,一脚踢飞铁星月,弃刀出时,撞开左丘超然,萧秋水及时出
剑,剑锋仅能在那人左肩上“嗤”地刺中一剑!
火摺子一灭,室内又异常暗黑,那人立即隐没不见。
从遭暗算、扣刀、抱敌、唐方出手、萧秋水出剑到那人吐气喷火、
冲出重围不过是火光一明一灭的事,那人和铁星月似已各在阎王殿
上走了一遭回来。
那人失手被擒,似乎未料到会一刀失手,而被铁星月所抱。
但那人随即挣出重围,其武功之高,亦绝不在彭九、江易海等人
之下。
左丘超然缓缓地道。
“这地道里还有权力帮的人,他是十九人魔中的“快刀地魔,杜
绝。”
杜绝最绝!
杜绝自小家人被仇人杀光,寄养在恩人家里,长大后学得一身本
领,却爱上了恩人的女儿,恩人不赞同这桩婚事,他便迷好了那女孩
子,杀了恩人全家。
从这一点,可见杜绝之绝。
杀人不留活口,斩草不留根,便是杜绝的手段!
“得而诛之”,是江湖上、武林中,仁人侠士对杜绝的恨之人骨。
杜绝却有一身好本领,要来杀他的人,不但被他所杀,连被他所
杀的家人亲人,也不留活口。
所以江湖上没有什么人敢与杜绝作对的。
江湖上的好汉,纵不爱惜身予,也不敢把身家亲友的命,全视作
草芥。
故此杜绝猖撅一时,一直等到大侠韦青青青及广州大侠梁斗也
惊动的时候,杜绝才投奔权力帮的。
杜绝再绝,也不敢惹韦青青青,至于梁斗,名满江湖;子弟之多,
也非他一人所能顽抗的。
所以杜绝依附权力帮;有了靠山,他更加胡作非为了。
杜绝以快刀称绝。
一刀绝命,用不着第二刀的杜绝,现在却连刀也掉落在地上不顾
了。
杜绝在,下面还有些什么人呢?
怒吼声与铁链自地道深处传来。
萧秋水手心冒汗,但他仍平静着声调:
“地道里只怕还有别的东西,我们且过去看看。”
过去看看就得小心杜绝,以杜绝的武功,一对一,四人是必败无
疑。
由于地道奇窄,四人分前后二批,铁星月与左丘超然在前面,萧
秋水与唐方在后面,挨着肩并肩,摸着黑暗往地道深处走。
若干一盏时间,前面豁然一朗,地道陡阔,转一个弯,连灯火也亮
了起来,原来是一处数十丈阔的石坪。
四人往石坪张望了一下,也不禁呆住了。
石坪上有人。
一个被四道银闪闪的铁链锁在石壁上的人!
人是老人。
鬓发皆白,一脸威峻,但神情却说不出的颓废,瘦得颧骨高高凸
起,双眼也陷了进去,眼圈呈淤黑。
这老人被两条锁链,穿入左右琵琶骨,另两条铁链,钉住足踝,四
条铁链的另一端,却深深嵌进石壁里去。
石壁是极其坚硬的花岗岩。
铁星月一见,怒不可遏,喝道:
“王八羔子,对付个老人竟要如此!”
说着要冲过去解救,那老人猛地一醒,眼色猛吐出两个慑人的火
焰:
“谁说我老?!”
这一声宛若雷鸣,连铁星月也吓得一震,伸了伸舌头,回一句道:
“你还不算老呀?!”
那老人怒吼一声,震得四壁回响,嗡嗡不已,一声接一声,良久不
绝,铁星月道:
“算你厉害,救你出来再跟你骂过!”
两步飞身,扑上去猛扯铁链,而这链子似是特制的,拉之不断,却
嗅到老人身上奇臭无比,且衣衫污秽,不知锁在此地已多久了。
萧秋水看得情形有异,当下揖礼道:
“敢问老丈……”
“兔崽子,少来假惺惺!”
唐方低声道:“此人给锁于此地,显然是与权力帮为敌才逼致的,
而且武功必定不低,否则也无需如此重锁,我们先把他救下来再说。”
三人迅速掠到老人身边,无奈费尽力气,都弄不断这四条铁链,
那老人倒是奇怪起来了?
“你们究竟是谁?!”
萧秋水躬身答道:“晚辈乃是浣花剑派后人萧秋水……”
那老人呆了一阵,叹道:“西楼么?!他儿子都那么大了啊。”随即
仰望洞顶,茫然道:“啊,我关在这里竟是那么久了……”说着竟流下
两行泪,泪才流得一半,又怒得全身格格作响,悲声道:
“屈寒山那老贼!”
唐方轻声道:“前辈,当下之急,是先解除你身上之铁链,不知前
辈可有办法?”
老人道:“这铁链若是可以折断,早给我震碎了,还用得着你们?!
那儿倒是有开关掣,这链是嵌到骨头里去了,扯不开了,但石壁的扳
子倒是活动的。”
左丘超然问道:“扳掣在哪里?”
老人用嘴一努道:“在甬道里人处石壁上。”
萧秋水一颔首,道:“我去开!”
立即飞身,找到一个扳掣,便要去扣压。
忽然,萧秋水心中掠过·“道阴影,那感觉,就像是当日听雨楼中
遇刺前的一刻,突然有所预感。
就在这时,老人陡地发出一声怒喝:
“小心!”
也正在此时,一道凌厉的刀锋,当头劈落!
萧秋水来不及闪躲,但在这刹那,猛地一个大仰身,间不容发让
过这一刀!
——“见大洞”之前,黑衣人的暗算,萧秋水也是用这临时应变的
一招,避过必杀的一击!
杜绝一刀劈不中,手腕猛沉,往下斫落!
这一下,萧秋水无论怎样都躲不过去了。
那老人猛然一张口,“咳吐”一声,飞出一口痰,竟飞越丈远,“啪”,
地撞在杜绝的刀身上!
杜绝一震,刀锋竟给痰水激撞一偏,缓得一缓,唐方的暗器便已
到了,杜绝见势不妙,一闪身又沉人黑暗中。
这一下,大家都惊住了,老人以一口痰水,竟击偏了大名鼎鼎,九
天十地,十九人魔中的刀魔杜绝的刀锋,并惊退了他,这老人到底是
谁?
萧秋水再不迟疑,用力一扳,只听喀轧轧一声乱响,那四道嵌在
石壁里的银链,都一齐软落了下来,那老人手足一拢,伸手抓起一把
铁链,放在手掌里,呆得一阵,眼泪儿便不自觉地簌簌落到了腮边。
萧秋水等见他呆不言语,正要劝说他几句,敢情是多年被困,一
旦得获自由,不禁惘然;那老人却骤然大笑起来。
他一面挥舞着银链,一面大笑,银链撞击在石壁上,发出了极大
的声响,而且星火四溅,加上那铺天盖地,震得满室回响的笑声,简直
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在石室的前边忽然传来了极其平静的声音,这声音显
然极其冷静,但在老人惊天动地的大笑声中,却字字清晰可闻:
“社月山,你可自由了!”
萧秋水等当然认得,这声音就是屈寒山,但他们震惊的是,这老
人竟是在广西武林三山中的另一山,跟屈寒山、顾君山齐名的檬江
杜月山!
杜月山陡地把长笑声一歇,咬牙切齿道:
“屈寒山,你这个老匹夫!”
远处传来悠绝不断的声音,依然平静地道:
“杜月山,留下你的剑谱,放你一条生路!”
杜月山狂笑激起四壁哄哄的回音,滚滚地传了回去:
“你逼供我多少时日,都没有把剑法传给你,而今我还怕了你不
成?!”
远处屈寒山的声音轻笑道:
“自由难得,杜月山,不要再瞎拼了,莫忘记三年前你是在我剑下
为困龙索所捆的,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可不会再容你逞能了!”
杜月山怪吼一声,怒道:
“老匹夫,我要杀了你!”
屈寒山哈哈一笑道:
“那你上来呀!”
杜月山咆哮了一声,切齿地道。
“上就上,难道我怕了你不成!”
忽然沉声向萧秋水等四人疾道:
“我从你们来的洞口上去,我一上去你们就往后跑,石室尽头处
有一活栓,掀开它就有恫口,上边就是屈寒山的卧房,从那儿可以出
去。
萧秋水呆了一呆,反应最快,即道:
“老前辈不行,屈寒山武功很高,你从洞口跃上去,他猛下杀手
杜月山立即打断厂他的话:“我旨在引开他的注意力,好让你们
逃出去,逃出去后好公布这老匹夫的恶行,总比全死在这里好。”
“逃出去后好公布这老匹夫的恶行,总比全死在这里好。”这句话
听得萧秋水心头一震,脱口失声道:“是。”
杜月山猛回头,深深地看了萧秋水一眼:“你能当机立断,机智过
人,若论品貌,日后在武林必有大作为的一日,”忽然出脚,脚下鞋子
竟脱出飞袭萧秋水,萧秋水下意识用手一抓,接个正中,只觉臭气熏
人,一时不知杜月山是什么意思,杜月山继续说:
“论内功,我不如屈寒山,若论剑法,我不逊给这老匹夫,他窥视
我‘檬江剑法’已久,贪得无厌,想兼得各家之长,他之所以留我不
杀,亦即想逼供我的剑法,却不知我把剑谱藏于鞋内,”杜月山凄笑
下,又道:
“今日之战,我已三年来动剑,而且筋骨俱伤,三年折磨早不成、
形,他们人多势众,单只一个屈寒山,我已然不敌。这剑谱留给你,你
也是练剑的,浣花剑法正要檬江剑法以助。这剑谱,绝不能落在那剑
魔手中!”
这时洞口传来滚滚如雷的屈寒山喝声:
“杜月山,你藏头缩尾,不敢上来是不是?!”
萧秋水慌忙道:“前辈……”
杜月山怒喝一声:“你给我等着,我上来就收拾你!”随即低声截
道:
“决收起来,别婆婆妈妈的!”说着就要飞身前去!
唐方秀眉一整,道:
“前辈,我认为你这样出去,还是不妥,为何不引他下来,给予致
命之一击呢?”
杜月山犹豫下一下,左丘超然道:“前边还有我们一位马兄弟在
等,更有文鬓霜前辈,不如我们虚张声势,然后一起往后撤走吧。”
铁星月一拍脚,道:“妙!要走,就大家,一,齐,走!”他用手一挥,
说到后面三个字时,得意极了。
杜月山再沉吟了一下,铁星月道:“我这就去叫他们来!”霍地掠
了前去!
唐方道:“只是……”
杜月山不耐烦地看看唐方:“只是什么?”
唐方疑虑地道:“后面既有出路,为何屈寒山他们不前后夹攻进
来?”
杜月山呵呵笑了起来:“小女娃可真仔细!后边的出道只能在这
里边旋开,上面是开不进来的,要下然,他们早就进来了:而前边你们
进来的洞口,在里面的人是无法开关的;”说着长叹一声,凄然道:
“我毕竟被关在这儿三年了,三年来,对这里的情况,又焉有不知
之理?!”
萧秋水忽然眉心一皱,叫道:“不好!”
杜月山奇道:“又什么不好!”
萧秋水疾道:“适才杜绝两度暗算未逞,正往里边溜走,此刻岂不
是正好可以打开后面的洞口,让权力帮的人进来?!”
杜月山脸色一变:“正是!快去封锁!”返身就要掠去,忽听一声冷
笑,一人阴恻侧地道:
“可惜已经迟了。”
萧秋水一看,心里叫糟,后面已多了五个人,中央的那个,三缕长
须,气定神闲,正是威震阳朔:
剑王屈寒山!
第五章 不杀
屈寒山自内一步步走出,笑道:“杜兄,只两件事:这班小鬼的事
你放手不理,檬江剑谱交给老弟我瞧瞧,这里一公亭由你杜兄来去
自如,我屈某绝不敢阻你一阻。”
说着又笑笑道:“要是壮兄肯投效敝帮,我屈某则与你同生共死,
权力帮今日已号令天下,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杜月山冷冷地道:“你关了我三年,你和你的人对我说了无数次
这种话,今日再多说一次,你不嫌自己系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婆一般,
又长气又唠叨!?”
屈寒山笑道:“只不过今天我再说一次,跟以往都有些不同。
杜月山道:“怎么不同?”
屈寒山笑道:“往日我是请你,今日我是跟你告诉一声,是客气。”
壮月山寒着脸道:“你把我锁在这里整整三年,而今还跟我要视
同性命的剑谱,还叫做‘客气’?!”
屈寒山笑道:“你错了,今天我不是跟你要剑谱。”
杜月山奇道:“哦?”
屈寒山道:“当日我以为只有你才知道剑谱,却未知你早已把剑
谱塞在鞋内了,而你又把鞋子给了别人,现在我要剑谱,根本就不需
要你来同意。”
社月山怒道:“你以为你抢得到?!”
屈寒山大笑道:“杜月山,三年前我就凭一柄剑击败你,今日你还
要逞强?”
杜月山怒极道:“你剑法既然那么好,为什么定要贪图我的剑
法?!”
屈寒山哈哈笑道:“这个当然,我是剑王,剑王当然要通晓所有精
妙的剑法,你的檬江剑法虽然不如我,但却是一种精微的剑法,当日
我与你过招,也要一百招以后方才分出高下的。”
杜月山怒道:“那么这些小鬼下来以后,你故意不立即赶杀进来,
便是有意要套出我剑谱的下落了?”
屈寒山笑道:“正是。要不然我早在外面就可发暗号令杜老刀打
开暗门,他们根本就来不及放你出来的。”
屈寒山身旁的杜绝也冷笑道:“你们一进来的时候,我便要力阻,
第一刀之后,便去打开活栓,‘剑王’屈先生指示了我做法之后,才会
让你们轻易救得了杜老鬼!”
石室中当头给铁星月的一刀,无疑是杜绝全力出手,第一刀过
后,隔了好一段时候,才有萧秋水扳机栓的第二刀,第一刀与第二刀
的时间,相去甚远:
——这段时间就是杜绝与屈寒山联络的时间,然后躲在暗中目
睹杜月山把剑谱丢给萧秋水。
——他们没想到杜月山早已写好剑谱,并且藏在脚底的鞋子里。
——不知道的人,又有谁会去除人家的臭鞋来查究呢”
屈寒山冷峻地重复了一句:“所以我今天是来告诉你,不是要得
到你同意的。”
然后又重重地加了一句:“而且你这一次如果战败,的的确确是
最后一次败了。”
——剑谱已现,杜月山已没有生存的必要了。
存一旁的柳千变也笑道:“你们不必白费气力了,这通往内的地
道有江易海、余哭余把守,通往外边的也有屠滚和彭九镇守,你们逃
不出去的!”
萧秋水忍不住道:“那刚才屈寒山在外边传来的声音——?”
在另一旁的康出渔冷笑道:“展剑王的功力,自然可以做到这边
说话、那边传来,可让你这小子大开眼界了。”
杜月山目光收缩,盯住屈寒山道:“你的功力确是大进了……”
屈寒山脸不改色道:“只可惜这三年来你老兄被锁在这里,功力
却是大减了……”
——大减了的功力,依然以一口痰撞开杜绝的刀锋,这“广西三
山”的三名高手的功力,也真是非同小可。
杜月山的眼睛却转而瞪住屈寒山身旁的一名年轻人,屈寒山立
即笑道:“他是我们总护法柳五先生所结识的青年高手,姓汉大名四
海,汉公子的暗器,恐怕绝不在屠堂主之下,待会儿可叫唐姑娘开汗
眼界。”
那青年脸白皙一片,居然露出雪白而整齐的牙齿,向萧秋水友善
地笑了笑,唐方突然道:
“汉四海?”
那青年笑道:“便是在下,唐姑娘好!”
钦星月最看这种彬彬有礼的人不顺眼,一句就吼了回去:“好你
个屁!”
杜月山脸色一整,道:“屈寒山,你作恶多端,替权力帮助纣为虐,
梁大侠和顾老三知道,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屈寒山呵呵大笑道:“梁斗还在广东,怎会来管我的事?至于顾君
山,”屈寒山用指向萧秋水等人一指,笑道:
“你可以问他们,他是怎么死的?啧啧啧,要不是那四个所谓四绝
的老家伙,他也早给我捆在这儿的,他的‘铁尺剑法’相当精奇,也只
好让它绝灭于武林之中了。”
杜月山一听之下,全身一震,嘎声怒道:“顾君山死了!你!你!你
——”虎吼一声,展身而起,手脚上的银链一阵咯嘲连响,一面向萧秋
水等抛下了一句话:
“你们快走!”
杜月山身形一起,屈寒山即疾道:
“杜、柳、康三位堂主,截下剑谱!”
杜绝、柳千变、康出渔三人同时动了。
柳千变最快,他的“地马行天”轻功,好像一只蚊子般飞起,但比
蚊子快,比蚊子急,比蚊子还毒!
给蚊子咬一口没什么,最多痒痒,或者只肿起一块,但给柳千变
的扇子打中,也是痒痒,也是肿一块。
但更可怕的是,随即毒发身亡。
他左边是杜绝,杜绝出刀,冷如一湖秋水,一弯残月。
别人出刀,至少有把握才出刀,他连把握也没有就已出刀。
因为他根本不用把握,他的刀快。
他曾经杀一个人,一共斫了一百九十九刀,才可以收手,他的刀
实在大快了。
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法子收手。
所以他的刀只要斫出去,那么密集快狠的攻击,根本就不需要把
握。
而今只斫出一刀。
刀斫向杜月山。
因为社月山拦在中间。
斫倒杜月山,才能去抢剑谱。
“剑王”的活,他只要想在权力帮混下去,就一定得听,而且要唯
命是从。
如果不能在权力帮混下去,那也等于不能在江湖上立足,甚至在
武林中也没有生存的余地。
所以他这一刀用了全力。
他也知道同挣名列“广西三山”的杜月山,虽然受尽了折磨,内力
体力都大打折扣,但毕竟不是好惹的。
柳千变的另一边就是康出渔。
“泰山高,不及东海劳。”
东海劳,指的是劳山,又名峡山。
在东海劳山观日出,最佳处是“观日台”。
不过自二十年前起那地方就没人敢去,因为康出渔就在那儿练
他的“观日神剑”。
神剑观日,他的剑犹如旭日东升,骄阳漫夭,夕照残霞,跟他交手
的人,好像面对太阳,不是被炙伤,就是被灼死。
所以康出渔与萧西楼、辛虎丘、孔扬秦、曲剑池、孟相逢、邓玉平
井列当今武林“七大名剑”之一。
在攻打萧家之一役,权力帮中折损了不少人:华孤坟、阎鬼鬼、孔
扬秦、沙千灯、辛虎丘,甚至左常生也受重伤,但只康出渔仍然幸存。
他不但还能活着,而且还借了他的伪装,博得了浣花剑派的信
任,偕辛虎丘暗杀了“阴阳神剑”张临意,又刺杀了唐大,狙杀了“掌上
名剑”萧东广。
他一手血腥,杀的都是维持武林中正义的重要支柱。
但他曾被萧西楼与朱侠武制服,险死还生,要不是“一洞神魔”左
常生救他。他早已死在“听雨楼”里。
所以他学得更精,出剑更绝:
一出于,就不留生路!
柳于变直掠洞顶,康出渔、杜绝分左右掠出。
但刹那间,二个人都被截拦下来。
柳千变的扇了立即不见了,康出渔的剑,己失去了烈芒;杜绝的
刀,也失去云彩。
漫大都是银影:是杜月山下脚的四条银链,简直如同四柄剑,而
且可曲可直,完全没有相碰击,招招都是正宗剑招,空檬一片,封死
厂三个人的进路。
柳千变、康出渔、杜绝左冲右突,都闯不破杜月山的链剑。
社月山手上没有剑,尚且如此厉害,那四条扣铐的银链,却变成
了四道利剑,着着封杀,竟然以一人之力逼住了三大高手,而且招招
暑阳攻势,自始迄今,未守过一招。
屈寒山瞧了一会,道:“好剑法!”
那年轻人道:“只不过比起屈先生,实是相去甚远。”
屈寒山笑道:“这儿还有四个小鬼,武功都不错,届时还要汉老弟
费力了。”
汉四海微笑道:“这个当然,剑王有令,当自尽力。”
屈寒山大笑道:“汉老弟客气了。”
杜月山封锁住石洞中央,石洞十分之窄狭,杜月山挥舞银链,真
的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过来,只听杜月山吼道:
“小鬼,还不快滚!”
铁星月吼回了一句:
“我们怎能丢下你走!”
杜月山边战边吼:
“工八崽于,你不走,还是死!”
萧秋水一咬嘴唇,道:
“老前辈,合我们几人之力,尚可一战!”
社月山怒喝道:
“没有机会的,我绝不是屈寒山的对手”
屈寒山大笑,汉四海道:
“者匹夫倒有自知之明。”
左丘超然道:
“出去也是死,不如一拼!”
杜月山越战越勇,喝道:
“我守这里,他们一时还过不来,赶快打来路冲出去,檬江剑法
不能落在他们手上。”
萧秋水心头一震,只听屈寒山冷冷地道:
“汉老弟,不宜久待,还是要烦你出手一次。”
汉四海颔首道:
“剑玉放心,老匹夫虽凶,但在下还应付得了。”
汉四海音普通通几句话,不知怎的,却教人听了心里直发毛,唐
方突然悄声道:
“走!”
萧秋水一时六神无主,应了一句:
“走?”
唐方疾道:“走!听杜前辈的话,一定要走!”
萧秋水沉吟一下,断然道:“好!”
铁星月、左丘超然服的是萧秋水,萧秋水说走,他们立即就走!
萧秋水等一旦身退,柳千变、康出渔、杜绝的攻势就更急了。
同样杜月山手足上四条银链挥舞得更天衣无缝。
四人抢急转过一个弯角,铁星月一面急奔一面骂道:“妈拉巴子,
那姓汉的龟儿子不知是谁,一副不得了的样子……”
左丘超然道:
“汉四海是柳五先生的人,柳五就是柳随风,柳随风就是帮主李
沉舟的智囊,汉四海此人决非庸手。”
铁星月怒道:“你这不是太长他人……”
这时已回到来处之人口,只见马竟终与文鬓霜仍守在穴口,马竟
终一见四人无恙回来,喜道:
“你们回来了……那边怎么了?”
他显然是听到里面的打斗声,然而四侠已回来了,打斗声仍不
止:打牛的究竟是些什么人呢?
萧秋水疾道:
“现在己没功夫解释了。这里怎样?”
马竟终答道。
“你们一走后,来攻过两次,第一次是彭九,被我逼了出去,另一
次是屠滚,他的暗器好厉害,差些儿给他进了来,幸亏文前辈及时出
去,才把他给迫了出去……后来就没有再攻过,也没了声息。”
这时只听洞内一声惨呼,显然有人受了伤。
唐方失声道:“杜前辈的声音……”
打斗声仍不绝于耳。
萧秋水略一沉吟,道:
“咱们来个出奇不意,从这穴内反攻出去。”
——外边的人定必以为穴内的人死守不出来,而今反攻出去可
以打个措手不及。
——要是一旦让人伺准出袭,则死路一条:
从这狭小的洞内跳出来,几乎就等于跃下去的人一样,易于防
守,但绝难进攻。
这是一场赌注。
死亡的赌注。
不敢赌,就出不去。
出不去,就死。
不但他们死,还有浣花剑派、武林同道……
所以他们决定赌!
所以他们冲出去!
第一个铁星月,他永远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人。
他要第一个冲出去,也许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为了要冒更大的
危险。
他却不愿意由他的至好朋友来冒的险。
所以他根本没有征求他朋友的同意,就一口气掠了上去!
萧秋水等都为铁星月捏了一把汗。
然而上面没有一点动静。
然后就是铁星月的大叫声:
“上来!上面没有人!”
——千手屠滚和独脚彭九都去了哪里?
然而不管他们去了哪里,萧秋水等人都知道铁星月下会骗他的。
他们立即掠了上去。
——其实如果上面有敌,铁星月遇敌,他们更加会不顾一切地掠
上去。
马竟终最后一个出来,他永远最沉稳,而且一落地就似生了根。
上面真的没有人。
一公亭还是一公亭,打翻的酒席,满地的酒菜,搏斗过的痕迹:顾
君山、黄远庸、姚独雾等人的尸首,仍躺在那里。
丈鬓霜一见,又痴了起来。
萧秋水打量了一下形势,道:
“走!”
突在此时,地上的穴口忽然“铮”地一声,一块铁板弹上,穴口封
死!
众人吃了一惊,马竟终道:
“不好!”
正丁此时,一公亭的飞帘八角,忽然降下铁栅!
萧秋水冲出时,铁栅正好落下。
文鬓霜一抬脚,踢在铁栅杆上,他那一双能踢飞“独脚镇千山”彭
九的摈铁拐的神腿,竟踢不动这铁栅。
退路已失,前路封锁,他们顿时只剩下了死路。
众人脸色变了,这时只听“咯咯”“哈哈”怪笑,自左右传来。
两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月色下,神情狠琐,戴鹿皮手套的是“晴器三十六手,暗桩卅六
路”屠滚,那独脚“笃、笃、笃”行前来的自然就是“独脚神魔”彭九。
他们两人自假山树丛旁走了出来,屠滚粱祭笑直
“我外号叫‘暗桩三十六路,,这是我其中一路,怎么样?哈哈!现
在我们打,你们接,正好给我练靶。”
彭九大笑道。
“剑王早已料到你们会不顾一切冲出来,所以我们在外边等着,
待你们出来后再扳机钮封死穴口便得了,现在你们已是笼中鸟,还要
不要困兽斗?嘿嘿嘿……”
萧秋水一踩穴口,果然丝凤不动,铁星月怒极,摇撼着铁栏吼道。
“去你妈的狗猪不如!在你们是武林响当当的前辈,用这种下十
九流的手段……”
彭九向屠滚一扬首道:
“这小子嘴脏,先喂他吃吃你的宝贝儿。”
屠滚怪笑道:
“他块头大,正好给我练准头……嘿嘿,你放心,那女的我留活
口,哈哈哈……”
忽然脸色一变,飞闪七尺,转退五尺,又掠起十尺,落在一旁,脸
色大变。
屠滚侧看他的手。
他的手臂上嵌了一枚金针,入肉三分。
金针共掷十二支,唐方恨他轻薄,所以无声无息施放飞针。
屠滚毕竟是用暗器的高手,一旦发现不妙,立即闪避,只中了一
针。
彭九见屠滚之狼狈状,笑道:
“屠兄,天鹅肉差些儿没吃看,却先吃了蹩……”
一语未毕,只见屠滚脸色阴森,也不敢说下去。
屠滚涩声道:
“好,你们不识抬举……”
一扬手,打出九点寒星。
唐方的暗器是没有毒的。
然而屠滚的暗器就不是了,有些就连接也接不得的。
接不得只有闪避,但在小铁栅里,总共六个人,又如何闪躲呢?
何况“千手神魔”屠滚的暗器本来就不是容易躲避的。
避开了第一轮九点寒垦,屠滚又狞笑着打出七弯明月!
淬厉蓝芒的明月弯刀:
萧秋水等已避得十分勉强,要不是有文鬓霜率先踢飞三把弯刀,
只怕早有人伤亡在栏中。
屠滚大笑:
“看你们逃到几时?!”
又发出了第三道暗器。
一蓬毒砂。
毒砂有剧毒,又最难闪躲。
何况人在笼中,而且共有六个人。
一蓬毒砂,接不得,躲不得的:
毒砂。
就在这时,有人大叫了一声。
“王八蛋:我来也!”
那人叫的时候,已扑到了屠滚的身后。
屠滚惊觉的时候,那人己猛力一推。
这一推,屠滚出奇不意,避过一掌,却避不过另一掌,“砰”地一
声,被击飞七尺:
这一下,准头全失,那蓬毒砂,变作向彭九迎脸罩来!
这一下彭九也始料未及,他曾经亲眼见有人中了屠滚的毒砂,溃
烂了七天才气绝,那种惨状,连杀手无情的彭九,也为之怵目惊心。
而今毒砂居然是向他撒来,仓促问彭九怪叫一声,一面用镔铁杖
舞得个风雨不透,一面急退!
那人一现,便闻叫声,铁星月急嚷道:
“那王人蛋我来也来了!”
要是铁星月,必定在未冲出去时已大声呼叫,他从不作暗事;要
是林公子,一定到了出手干了才叫:这人是到了屠滚身后,出手前才
招呼一声。
这不是邱南顾还会是准!
这时铁栅却神奇般开启了。
一人自灰墙后现身,正是:
欧阳珊一。
马竟终高兴到跳起来,呼唤道:
“珊一。”
两人几乎是再世重逢,欣喜无尽。
那边的屠滚挨了邱南顾一起劈空拳,踉踉跄跄,跌跌撞撞,不偏
不倚,正冲向六侠处。
另一边的彭九一面挥杖,一面急退,好不容易才躲过了毒砂的攻
击,猛发现自己正冲入文鬓霜等的阵内。
文鬓霜大喝一声,飞脚踢向屠滚1
唐方一扬手,打出两把飞刀!
左丘超然一出手,螳螂锁喉扣,全力出袭!
他们都恨死了屠滚的卑鄙无耻与残毒。
屠滚大叫了一声,惊骇无限。
他生平只见过敌人在他的鹿皮手套里的暗器下,哀号、挣扎、求
饶、痛哭、死亡,自己就从没遇过像今天的危局。
——突然被外来的一股大力撞了一下,自此就落人了万劫不复
之境。
唐方的飞刀、左丘超然的手、文鬓霜的脚。
屠滚大叫了一声,就地一滚。
刀自头上飞过。
屠滚一滚即起,“蓬”的一声,衣衫撕破。
左丘超然的双手抓了个空。
屠滚避得过唐方的刀、左丘的手,却闪不过文鬓霜的脚!
“砰”地一声,屠滚真的滚了出去。
一路上,都有血痕。
但是屠滚忽然不见了。
他滚到亭边,忽然一空,人就失踪了。
屠滚除了“暗器三十六手”,更重要的一个外号是:
“暗桩三十六路”。
他的暗器是他杀人的方法;暗桩却是他逃遁的法子。
故此他还是在三大高手的围攻下,逃得了性命。
彭九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拨开毒砂,就遇上欧阳珊一的笛子。
彭九的对敌经验,要比屠滚还来得丰富。
也因为他那么丰富的对敌经验,使得他二十六年前,被朱大天王
斫断了一条腿,仍得以下死。
一个人被斫断了一条腿之后,还能在江湖闯荡,而且名气愈大,
武功更高,杀人越多,必然有些过人之能。
所以彭九能在危急中避过欧阳珊一之一击。
“笃”的一声,彭九立即飞起。
“速离此地”,是彭九马上下的决定。
对方有八个人,而且都是脱栅之虎,自己先失手在前,不可恋战。
所以他借力用杖一点,立即飞起。
飞到半空,拐杖却给一人扯住。
他用力一挣,那人抓得牢牢的,简直无法挣脱。
这人是“落地生根”马竟终。
欧阳珊一攻谁,他就攻谁。
他绝不能让怀孕的爱妻独自冒险犯难。
他知道彭九一身武功,就练在铁拐上,所以他半空自后扯住了他
的铁杖。
彭九只好落了下来。
彭九半空中还想挣扎,一脚踢了出去!
脚踢马竟终!
马竟终知道自己不能松手,一旦放手,镔铁拐会迎头砸下,而且
欧阳珊一也有危险。
故此他双手加紧握住镔铁拐,运功硬挨了一脚。
“蓬”的一声,马竟终嘴角渗出了血丝。
欧阳珊一凄叫了一声!
“竟终!”
但是马竟终争取了时间。
一个彪形大汉,挟着一声虎吼,已抱紧了彭九。
那人跟他脸对脸,身对身紧抱在一起,彭九丝毫动弹不得。
然而那人还可以抽出拳头来兜肚揍了他一拳。
“蓬”,彭九几乎痛得弯下腰,但在这刹那间,他已弯不下身去了。
因为一柄刀插在了他的咽喉。
刀是杜绝的刀。
刀是杜绝在地道中暗算铁星月时遗落的刀。
发刀的人是萧秋水。
“长虹贯曰”!
这是浣花剑派的剑招,但用在刀上同样有效。
可是刀锋没有血,因为刀尖未刺入咽喉。
这是千载难逢刺杀彭九的好机会,萧秋水为何不杀!
萧秋水不杀。
萧秋水摇摇头,终于抽回了刀,悲悯地、沉静地道:
“我不能杀你。”
——彭九断腿。
——而且猝受围攻,拐杖受制。
萧秋水不是不敢杀,而是不能杀。
铁星月吼道:
“为什么不能杀!”
一吼之下,功力一散,彭九奋力一挣,一时撞了出去,铁星月跌退
四步,彭九一掌拍落,马竟终立即松手身退,“笃”的一声,彭九飞越墙
头,眨眼不见。
邱南顾也怪叫道:
“为什么不杀!”
萧秋水默然。
他说不出话来。
大家冒了性命危险擒住的大敌,他居然没有杀。
文鬓霜忽然道:
“我知道。”
左丘超然奇道:
“你知道?”
文鬓霜双鬓如霜,苍老如鹤,轻轻喟叹了一声,道。
“杀人的只是凶手,杀恶人的是强者,但能饶人而不杀者,”
文鬓霜又叹了一声,“方才是大侠。”
“萧少侠的武功、阅历、声誉虽未臻高峰,但品性修养侠行上,已
有大师之风。”文鬓霜说着,猛抬头,星月满天,天心月圆。
第六章 万里桥之役
这时一公亭内原来的洞口忽然传来击打之声。
——屈寒山等人要冲出来人但穴口已封闭。
——这穴口本来机钮控制是在外而不是在内的。
——余哭余飞出来击倒黄远庸,也是屈寒山控制的机钮。
——现在屈寒山等在里面,自然也打不开穴口。
——他们可以从穴道内的出口冲出来,那里是屈寒山的卧房,还
有把守的余哭余及江易海。
——他们要走,就得快!
八侠自然也想到了这些,马竟终叫了一声:
“走!”
左丘超然道:“走去哪里?!”
萧秋水道:“找孟师叔!”
孟师叔便是“恨不相逢,别离良剑”孟相逢,他是萧西楼的师弟。
也是武林七大名剑其中之一。
孟相逢与“天涯分手,相见宝刀”孔别离,并列为“东刀西剑”,孟
相逢雄踞广西,孔别离则虎卧关东,又为“武林五大刀客”之一。
孟相逢便是浣花镖局的主持人,亦是外浣花剑派之主脑。
在那儿助阵的人还有:萧易人、萧开雁,据说海南剑派历届以来
最年轻的掌门人邓玉平也在那里,还有唐朋、唐刚和唐猛。
要救浣花萧家,就必定要调动外浣花剑派的好手。
他们冲出四川,过贵州,原来六个人,只剩五个人,但一人广西,
却多了三名高手:
文鬓霜、马竟终、欧阳珊一。
邱南顾是被安排照料欧阳珊一,并作为照应的,萧秋水等冲入一
公亭时一再叮咛,不到最后关头,不准邱南顾出手。
所以邱南顾在要害关头发挥了最大的功能。
欧阳珊一在外认准了开关机钮的地方,邱南顾则发动了攻击,不
但释放了萧秋水等六人,还打跑了屠滚和彭九。
他们现在打算从临桂顺漓江直达古之良丰,再转至桂林。
誉满天下的桂林山水,不仅以山水驰名,而且也是历史上关系一
代兴衰的名城。
水历帝奏疏中,有两句名言,写的就是广西:“以全盛视粤两,一
隅似小,以粤西恢复中原,则一隅甚大!”绍康一旅,三户亡秦,而历代
名将,孤愤丹忱,有不少是出自这山水名地。
湘江源于海阳山,漓江源于越城岭之苗兔山。“湘漓同源”,原是
讹传,但二千一百多年前,秦始皇派御史督军史禄,凿灵渠以通航运
后,湘江方从灵渠流入漓江。十里后才与原来的湘江汇合,乃是因灵
渠地势为高,湘江敌流低,非如此不能通航。分水塘高百余丈,宽三四
十丈,乃运河的枢纽。湘江河却比运河大两三倍,江水居然能从容溉
入运河,可见这是古人多么不平凡的设计!
灵渠成为世界历史上最古老的运河之一,也是历史上的奇迹,
“秦堤春晓”、“苏桥秋月”“飞来石”的胜迹,都分布在这儿附近。
钵嘴是运河的另一重要工程,它把迎面而来的湘水划破,使之分
流,工程乃在汉代伏波将军疏浚灵渠时创设,有一名碑,上刻“伏波遗
迹”四个大字。
与钵嘴相连的两条八字形之大石坝,也是按照湘水流入漓江七、
三分的比例水量设计的,这都是古代水利工程的杰作。
山水甲天下的桂林山水,以委婉曲折的漓江为中心,形成秀绝人
间的风景画面,山如翠屏,水清可鉴,檐声帆影,风光无限。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萧秋水等一行八人,自水路到良丰,过灵渠,上岸走观澜亭,经苏
空桥,到了传为唐代李渤重修灵渠时所建之万里桥。
文鬓霜的左腿曾伤在屈寒山的金剑下。
连番剧战,使他重创迸裂,但他以“腿绝”成名,所以一路上都忍
下来了。
虽然忍得下来,但萧秋水等毕竟看得出来。
万里桥边漓江水,万里桥下柳荫凉。
萧秋水就要文鬓霜坐下,然后分派铁星月和马竟终去买吃的,邱
南顾与左丘超然去买金创药。
吃的和敷的,无疑都同样重要。
萧秋水不敢派铁星月和邱南顾一起做一件事,天知道这两个疯
鬼在一起会做出什么事。
文鬓霜这两天来也变了形。
他一生只追杀人,而今被人追杀。
他一生未与黄远庸、毕天通、姚独雾分开过,而今“四绝”中只剩
下他一人。
两天来东躲西藏,是他毕生来首次奇耻大辱;他活着,不过要雪
清这耻辱,而且还要替他的兄弟报仇雪恨!
所以无论怎样,他都忍了下来。
忍下来留得残生,好召集武林同道报此大仇。
一路上都是权力帮的党羽,他们不得不小心翼翼。
铁、马、邱、左丘出去了约莫半餐饭时光,正午的太阳,却因风景
而清凉,欧阳珊一却拉唐方到桥的另一边去说话。
女孩家总有说不尽谈不完的悄悄话。
萧秋水摸摸鼻子,自然不便去参与谈话。
桥边柳荫深处有几个劲装中年以上的豪汉在互习武技,看他们
所练的,都是平常一般江湖上的武术,所以萧秋水也没多加注意。
然而文鬓霜也若有所思,他所想念的是他的兄弟,还有顾君山
……萧秋水更不敢去惊扰。
他年纪虽轻,但他了解那种痛苦。
他二十余年来的生命,绝大部分都是热闹、快乐、飞腾、活跃的。
因为他有这些兄弟,所以他知道没有兄弟的寂寞。
少林叛徒大肚和尚、鸟乌大师、屁王铁星月、铁口邱南顾,自命风
流的林公子,年少精悍的“树林”,还有剑利人做的邓玉函,暗器精奇
的唐柔,剑法凌厉的康劫生……
——想到邓玉函、唐柔,他的心就在抽搐痛着。
——玉函!玉函!唐柔!唐柔!
——我一定要为你们,报仇。
——唉!
——想到康劫生,萧秋水就有莫名的愤恨。
——左丘超然还曾念兄弟之情,放过他一马。
——康劫生,高瘦,长脸,一副傲岸据骄的样子,常左手按剑,右
手配合说话而动作,遇事抢劫,杀人不眨眼,萧秋水想到这里,觉得有
一阵被欺骗的耻辱!
——要是他手上有剑,他一定拔剑飞舞!
——这使他想起几把剑:孔扬秦的“白练分水剑”与辛虎丘的“扁
诸神剑”,沉落于黄果飞瀑之中。
——古松残阈,萧东广的“古松残阀”在他死后,也落入铁骑神魔
战役里的乌江之中。
——还有张临意的“阴阳剑”,却了无踪影。
——萧秋水又想起了三柄剑:
三柄装假,以声势慑人,而实际以飞刀夺命的剑!
宝剑“屠刀”。
名剑“长啸”。
古剑“无鞘”。
“天狼噬月,半刀绝命;红灯鬼影,一刀断魂”沙家四少自“振眉
阁”前暗算萧夫人失败,那三柄好剑去了哪里?
——如果现在有剑就好了。
——萧秋水练的毕竟是剑。
他又旋即想起“广西三山”。
——顾君山以铁尺作剑,比剑风还要凌厉。
——屈寒山手中无剑,一出剑就致命。
——杜月山竟然以手足所铐的链铁变为四柄活剑!
剑随心生,剑由心发,剑,掌中一定要有剑吗?
萧秋水正想到入神时,忽然迎脸一篷水泼来。
然后烈日骤炽,烈日的厉芒似正照在大沙漠上一般,炙热如摧,
目不可视!
断喝声!
萧秋水立时辨释出怒吼声发自文鬓霜。
而骤起如烈日之厉芒,定必是观日神剑:
只有康出渔出剑,方才有如此声势!
权力帮的人又来了!
水自万里桥下溅泼出来。
水雾幻成一片彩珠,萧秋水只看见幻彩中的烈亮,看不见剑锋!
然而剑锋方才是致命的!
剑!剑在哪里?
剑在彩雾之后!
泼水的人,为的是扰乱他的视线。
他本来就不是康出渔的对手,加上水的扰乱,康出渔必能一招搏
杀他于江边。
但是泼水的人,也定必被水遮掩视线。
所以对方只能认定他原来所立的位子出剑!
萧秋水在刹那问想到了这些,他不能视,无法挡,仅只来得及把
原来所立的位子一让。
这是生死一发间的赌。
只要猜错,泼水的人也能看清他的移位,萧秋水便死定了。
但萧秋水刹那间想到,便在刹那间做了。
用脑的决定,有时比用剑的判断还要快。
而且更有效!
萧秋水不死!
萧秋水居然避过了这一剑!
那人刺出一剑,也看不见是否奏效,一旦感觉刺空了,水雾空
朦,随时可能有还击,所以即刻回剑自守,跃退三尺。
水气一轰而灭,萧秋水怒道。
“康出渔……”
只见另一边,文鬓霜力战江易海与杜绝,占尽下风。
欧阳珊一与唐方,正与屠滚在对峙着。
“上天入地,十九人魔”中,一下子来了四个极难缠难惹的魔头。
康出渔恨绝了萧秋水,正如萧秋水恨绝了他一样。
康出渔数度狙杀萧秋水不遂,反而断送了几个同僚的性命,想到
自己差些儿也死在成都,这渐渐让康出渔对萧秋水起了戒心,生了恐
惧:
萧秋水小小年纪就如此,长大还了得?!
所以康出渔决定不借用任何手段,都一定要先除去萧秋水。
故此他一下手就不仅暗算,还要借水遁形,狙刺一剑,不料还是
给萧秋水过人的敏感,迅捷的反应以及准确的判断力避了开去。
康出渔更恨之入骨,他决意不让萧秋水再活过今日。
文鬓霜腿受了伤,以一战一已是甚难,江易海和杜绝而入加起
来,就像一个铁箍一把快刀,文鬓霜成了待宰的牛羊。
牛羊濒死,也会挣扎。
蜜蜂拼死一螫,足以伤人,何况“腿绝”文鬓霜!
杜绝和江易海一时还不能得手。
屠滚的暗器,本来就胜于唐方,而今虽多了个欧阳珊一,屠滚仍
可占上风。
但是屠滚在两天前被邱南顾打了一掌,而且更被文鬓霜踢了一
脚,内伤未复原,功力大打折扣,一时也取胜不下。
萧秋水心神落在他们三人的危机上,康出渔看准了这点,他要在
萧秋水分心时一举击杀。
邱南顾、左丘超然、马竟终、铁星月,他们在就好了!
——为什么他们还没有回来?!
康出渔好像看出来萧秋水在想什么,干笑道:
“你要等救星是不是?”
“你等死好了!”
“邱南顾和左丘超然早就给彭九盯上了,铁星月和马竟终此刻恐
怕已死在柳千变的扇下,还有汉四海压阵,他们是死定了。”
“你也认命吧!”
萧秋水听得血脉迸张,大吼一声,冲了过去,康出渔心中暗笑;
——对!就是这样!你越失却理智,越快死在我的剑下!
这时只听一声闷哼,文鬓霜的右腿又挨了杜绝一刀,鲜血飞溅,
脉门已被江易海拿住,正在拼死挣脱。
又数声咤叱,原来铁星月、邱南顾、马竟终、左丘超然都逃了回
来,边退边打,他们的对手就是彭九和柳千变。
忽听一个极其沉宏、劲力、浑厚、雄魄而有礼的声音道:
“诸位住手,有活好说。”
“诸位”都没有住手。
在这个时候,正打得如火如荼,又有谁敢先停下手呢!
另一个清朗、铿锵、有劲的中年女音清越地一字一句地道。
“有话要说,为何非要动手不可?”
这些人语音都带有十分浓厚的广西腔,但说的是标准的武林官
话,而且有礼大方,就似地方上有学问的老夫子,在劝冲动小子们勿
要打架一般。
还有一个苍老、哑涩的声音道:
“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你们几人,看来也是江湖上的名人,怎
么对几个年轻人下此重手?”
讲归讲,康出渔这等魔头才不去管他,因怕有人干扰,出招更加
毒辣。
这时又一个豪迈、爽豁的声音道:
“这几位出招,是不是大名鼎鼎的‘观日神剑’康出渔康先生、‘九
指擒龙,江易海江老爷子,‘暗器卅六手,暗桩卅六烙’屠滚屠老大,以
及人称‘快刀地魔’的杜绝!还有一位是不是‘腿绝’文鬓霜文老英
雄?”
这人语音中对康出渔、江易海、屠滚、文鬓霜都甚是尊敬,惟对杜
绝却十分鄙薄了。
也许这人还不知康出渔、江易海、屠滚等早已是权力帮“九天十
地,十九人魔”中的巨魔,而杜绝是地魔之一却是人所皆知的。
这人能从他们过招对拆中一眼认出来武功家数,而道出他们的
身份,眼力之高,阅历之丰,可想而知。
康出渔等听得自是心头一震,不知是敌是友,忽又听一人语音十
分冷冽、严峻、焦躁地道:
“就算你们要打架,到了广西,也得问问我们广西五虎才行!”
众人一听,不禁都停下手来。
两广武林,以广东梁斗,广西屈寒山,是为武林泰斗。
屈寒山又与杜月山、顾君山,井称“广西三山”,三山四绝,四绝就
是文鬓霜、毕天通、姚独雾、黄远庸。
这些都是广州武林中的顶尖儿人物。
广州还有十虎。
广西有五条老虎,广东也有五条。
他们当然不是真的老虎,而是人。
不单是人,而且是好汉,是好汉才称得上是“虎”。
他们的出身、武功、辈份,与萧西楼、康出渔,或者杖绝、屠滚,甚
至峨媚、少林,都大大不同。
他们原本就是武师出身。
他们并不是什么异人高士:而是在市井之中,一场场械斗中磨练
出来的,一场场擂台上打下名堂来的,一场场长街蝶血后留下性命来
的,一场场巷街纷争中稳住了阵脚来的。
也是因为这样,他们的成就每一分都是自己流血流汗铸造的,声
名来得丝毫没有侥幸。
就因这样,他们才越发值得尊敬。
他们的武功,更不是什么高手、异士所传,根本就是从极平常的
武功中,从无数次成败、搏斗中,每个清晨至每个深夜苦熬出来的。
他们的武功,并不怎么高,但比什么人都来得稳实。
他们不仅是武林中人,更是人间的人。
他们教育了市中或乡问的子弟,更替地方上主持正义,或替民间
出气,或主持法纪,或替弱者出头,替冤者说话。
在两广,他们甚受人尊重,仅在梁斗、屈寒山之下。
这些人,在广东,有五个,叫广东五友;在广西,也有五位,叫广西
五侠。
这些萧秋水都有听大哥萧易人说过。
他停下手来,就看到了广西五侠。
这五个人赫然就是:在万里桥边柳荫凉处练武椎手的四男一女。
他们的衣着,大部分都是平常武林人的劲装,样子跟街头卖药
的、或者武局镖师没有什么两样,他们的年龄都在三四十岁左右,也
有年纪老迈、但精气仍壮的人物。
但当那最后一个语音甚为尖锐的广西五虎之一说出了那句:“就
算你们要打架,到了广西,也得问问我们广西五虎才行”,就连杜绝这
等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魔,也只得停下了手。
广西五虎毕竟不是好惹的。
何况这里是广西,也就是他们的地头。
众人都停了手。
康出渔缓缓回身,沉声道:
“广西五虎?”
说话豪迈,是一个状貌威烈的黑髭壮汉,拱手道:
“在下洪华,江湖人赏我绰号‘少林阿洪’,自然是技出少林,请康
先生等不要见笑。”
那苍老、哑涩的声音,是一名驼背、丑陋的老头儿,嘎嘎干笑道:
“小老儿叫劳名九,大家叫我‘躬背老狗’,投入丐帮四十年。见过诸位
好!”
那清锐的女音是一位削脸高颧的中年劲装女人,十分大方自然,
向大家敛在微福道:
“小女子施月,贱号‘杂鹤’,顾名思义,所习乃鹤拳,但师门颇杂
就是了。”
开始第一个说话恢宏有力的那人,是一个较为华衣雍容的中年
人,也拱手笑道:
“在下姓胡名福,使金背大刀,外号‘好人不长命’,请指教!”
第一轮说话最后一个开腔的人而今声音仍是同样尖锐,人却是
又黑又沉着,骨碌着眼珠子,嘟着腮帮子,有说不出来的不对称,竟让
人看不出他的年龄大小,只听他道:
“我叫李铁钉,武林人给我绰号叫铁钉,我练的‘虎豹龙蛇鹰’,”
说着又咧嘴一笑,露出如同铁星月一般白森森的牙齿又道:
“又有人叫我‘黑豆’,因为我黑,还有六年前来自天竺的高手鲁
歧大深到广州时,我曾跟他会过面,交过手,也讨教过一些招数,所以
也有人说我是摩门派源的武功。不过比起诸位,这都是雕虫小技,不
值一晒。”
康出渔却脸色一寒,森然道:
“你就是广西五虎中,最年轻而最难缠的高手,李黑?!”
那小黑人一般的人笑道:
“你说对了。我又有‘李黑,这名号。”
这些人的自报名号、自我介绍,显然跟中原的奇侠异士有很大的
不同。
他们不但自报姓名、绰号,甚至武功、家数也不隐瞒,也许他们这
样做是因为知道:待人以诚,反而是最稳实的方式。
铁星月最有兴趣的是“李黑”:
“你比我还黑!”
李黑咧嘴笑道:
“不敢当!”
邱南顾插口道:
“你的牙齿却比老铁白!”
李黑还是笑道:
“不敢当!”
唐方对季黑也很喜欢1
“你知不知道唐朝有个李白?”
铁星月抢着道:
“就是那个……那个天子呼来不上床………
左丘超然没好气的切断道:
“船!不是床!”
铁星月瞅牙瞪目,吓了左丘一下,强笑道:
“反正船、床还不是一样,在古字这两个字是相通的!”
左丘超然可没有那么大的学问,问道:
“真的?”
铁星月硬着头皮道。
“管他真假,反正天子是男的,李白也是男的,上船、上床都不必
拘礼,嘻嘻!不必拘礼!”
邱南顾听来也是道理,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道:
“所以李白、李黑都一样。”
李黑居然也很专心地听,很诚恳地道:
“完全正确。”
铁星月高兴得跳起来,因为此人说话、态度、风格都跟他臭味相
投,喜道:
“我俩情投意合,我好喜欢你啊!”
李黑转头向邱南顾道:
“你知道我最讨厌哪一种人?”
邱南顾道:
“你说说看。”
李黑用嘴向铁星月一努:
“娘娘腔的!”
这句话铁星月平时最喜欢拿来骂人,今日竟有人拿这句后来骂
他,一听怎还得了,大吼扑问:
“我要揍扁你!”
李黑也作势欲起,萧秋水却上前劝架道:
“有后好说,别打别打!”
三人眼看就要撞在一起,忽然呼啸一声,分三头扑向江易海,铁
星月一拳打出去,萧秋水一剑刺出去,李黑用手一抓,已把文鬓霜救
走,别人根本还来不及出手。
文鬓霜长吁一声:
“谢谢!”
在这瞬息片刻问,李黑、萧秋水、铁星月已击退江易海,救走文鬓
霜,大家仍一时会不过神来,还沉浸在铁、邱、李三人奇言异语的氛围
里。
康出渔的眼睛好像要喷出火来:
“你帮他们?”
李黑咧齿笑道:
“康先生不要见怪,我们两广十虎的人,素来不喜欢见到有人在
受胁的情形下谈判。”
他用手指了指:
“这位老先生不管是不是文老英雄,落在你们手里,总是不好,所
以就自作决定了。”
柳千变冷笑一声:
“你们是一路的?”
李黑、萧秋水相对一笑,李黑道。
“素昧平生。”
柳千变嘿地一笑:
“为何又如此配合无间、同时出手?”
李黑笑道:
“因为我会腹语,早在几位兄姊介绍时,我用天竺瑜咖腹语术,传
给这几位老友们知道,先把文老英雄救下再说。”
说着又用手一指,指着邱南顾,轻轻松松地道:
“我们三人救人,由他掠阵。”
杜绝握刀的手紧了一紧:
“那你们是冲着我们来了?!”
李黑愣了一下,仍笑道。
“不敢。”
旁边又老又驼的“躬背老狗”道:
“我们并不偏帮谁,但既来到广西,总得说清楚才行,”忽然脸色
一凝,正色道:
“不过黑豆做的事,我们广西五虎都认就是了。”
康出渔冷冷地道:
“两广十虎这样做,对你们艰辛赢来的名声,丝毫没有帮助,搞下
好要身败名裂,还要死无葬身之地。”
柳干变也冷笑道:
“两广十虎名声得来不易,要善自珍惜才是;要不是有人有心保
存,只怕……嘿嘿……吃不了,兜着走哦!”
两广十虎——广西:胡福、洪华、施月、李黑、劳九,以及广东:吴
财、疯女、杀仔、罗海牛、阿水,这十人无一不是身经百战,诸多历练,
在武林的惊涛骇浪的淘汰中仍屹立不倒的好手——这不但要武功
高,机智深,还要运气好,更不能有大多敌人:
——大多敌人,打不赢你,也累死你。
所以柳千变的话是警告广西五虎不要树敌。
可是李某好像听不懂,笑道:
“吃不了,带回家,有什么不好?可以喂狗吃。李白有诗云:‘钟鼓
撰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你没听说过吗?”
铁星月可听不懂那两句诗,问:
“你说什么?”
邱南顾一副懂了的样子:
“反正是李白说的,他说吃饭不重要,喝酒才要紧,这又关你屁
事?!”
铁星月怒道:“我……”萧秋水怕他们骂架误事,连忙制止。
施月虽是女孩子,但说话却一点也不客气:
“好说了,咱们两广十虎,未蒙诸位大爷保存,也活到了今天,今
日忽给诸位大爷保存,反而受不了,还是请诸位大爷不要‘保存’的
好!”
江易海一听大怒,叱道:
“不知好歹的臭丫头,还不住口!”
那说话豪迈的洪华却一直不说话,一开口就道:
“打!”
活出未完,一个斗大的拳头飞了过去!
那边的杜绝最是憋不住,怒叱一声:
“打就打!”
双刀如雪,飞卷而出!
第七章 广西五虎
洪华一拳打来,杜绝就一刀剁了过去!
杜绝不相信这些广州武师能有多大的能耐,“九天十地,十九人
魔”的武功是武林公认的杀手无常。没道理反而怕了几个地方上的小
混混。
杜绝刀快,洪华拳慢,眼看刀要斫中洪华右臂。
忽然洪华右手一收,变成左手出拳,同样一拳,飞向杜绝鼻梁。
杜绝“刷”地一声,手中忽多了一柄利刀,又一刀剁向洪华左手。
洪华神色不变,右拳及时打出,迎向杜绝的刀!
杜绝的刀虽快,洪华的拳看来虽慢,但却能后发先至,“崩”地击
在刀口上!
杜绝心忖:你的拳多厉害,也不敢攫我利刀之锋锐,当下全力使
刀斫去!
这一下,两人倏分,震退三步,杜绝刀口崩了一块,结反震得虎口
发麻;那一刀斫在洪华拳上,确也把他的拳背斩出一条白痕。
白痕,而不是血痕。
洪华的拳就像是铁镌的。
社绝脸色一变,失声道:
“少林神拳!”
只听“躬背老狗”打气叫道:
“少林洪,再来一记!”
少林洪华木笑一下,挺身又上,又是一拳打去!
杜绝大喝一声,化为漫天刀光,旋斩了过去!
杜绝毕竟是在刀法有相当造诣,这一轮快刀,洪华看得眼花镣
乱,实无法招架得住,干脆一收手,正色道:
“住手,我有话说!”
杜绝一奇,问道:
“什么话说?”
少林洪道:
“你出刀前都要大喝一声是不是?”
杜绝愣了一下,少林洪又道:
“出招前不要呼喊,大呼小叫的,会把一口真气打散,出招时就不
能集中全力。”
话来说完,忽然同样的一拳。疾快无伦地打出去,杜绝出奇不意,
“砰”地被击中鼻子,捂着脸飞了出去,少林洪拍拍手笑道:
“这是学费。”
这一下,真是怪招,把萧秋水等看得忍俊不住,广西四虎更是张
扬吆喝,以壮洪华声势,柳千变冷笑道:
“这是少林神拳?”
洪华笑道:
“拳是少林,打法是广西,标准的两广打法!”
两广人似乎地域观念比家国观念还重,广西五虎无不洋洋自得
于己是广西人氏。
柳千变冷冷地道:
“那我柳千变来领教一下你少林拳招和广西打法。”
少林洪咧嘴笑道:
“请!”
少林洪刚才的确出手打伤了杜绝,可是谁都看得出来,杜绝那一
轮快刀,洪华原是抵挡不住的。
“九天十地,十九人魔”的确身怀绝门武艺,广西五虎的格斗经验
虽十分管用,但长久拼战下去,只怕断讨不了好。
可是广西五虎好像一点也不担心。
萧秋水忽然发觉这广西五虎也很像自己这一伙人——像“锦江
四已弟”,像大肚和尚,像老铁:阿顾,也像“树林”“林公子”,一样的乐
天,知道该去做的,不管一切,该做就做去!
——不知广东五友也是不是这样?
就在这时,忽然弹出三点寒星1
屠滚突然出手。
少林洪对峙的是柳千变,谁知道出手的不是柳千变,而是屠滚!
“九天十地,十九人魔”的对敌经验,比广西五虎,也只多不少,如
果说到阴谋诈略,广西五虎则要瞠乎其后了。
洪华怪叫退避,险险被其中一枚暗器打中,且划破了他的袖子!
给屠滚的暗器打中,哪还有命在?
洪华避过三镖,已十分狼狈,地上的杜绝突然一跃而起,一刀砍
在少林洪背后,侠得令人无及挽救。
唐方惊呼一声,少林洪跌出三步,居然笑嘻嘻地回头,竟然没事。
杜绝失声道:
“金钟罩?”
柳千变目光收缩道:
“铁布衫?”
这两门外家功夫绝艺,竟给少林洪华练成,才能硬受杜绝一刀。
少林洪却涩然笑道:
“是十三大保横练。”
柳千变等都吁了一口气,因为十三太保横练,纯粹是外家练身
法,正如街头卖药的师傅,叫人拿石锤来捶,用脖子拧弯枪支一般,是
较为粗糙的杂技而已,却没料给少林洪作救命用。
洪华又腼笑道:
“还有童子功。”
“童子功!?”康出渔冷笑道,“没料到广西五虎中还有童子鸡
耶!”
这一下,广西五虎和萧秋水等脸色都变了,“杂鹤”施月一步跟前
来,脸若寒霜地道:
“康先生,没料你以一代大侠身份,竟说出这种话来,我柳江人氏
施月要来领教康先生高招!”
广西五虎出现到出手,一直给人十分意料不到的招数,其实这些
都是一般市井豪士,擂台比武的惯用技俩、平常武功,但对于康出渔
这般武林正宗高手来说,反觉缩手缩足,很不习惯,但康出渔自恃剑
术超祥,当下傲然道:
“也好,让你见识见识。”
施月忽然双手一展,成鹤啄型,飞凿康出渔。
康出渔左手一震,右手却忽然多出一柄剑来,剑如旭日,一下子
令人眼睛都睁不开来。
“杂鹤”施月一下子人被卷入剑光之中。
人已不见,只有剑芒。
剑已不见,只有旭光!
旭辉万丈,萧秋水等都没法定睛看清。
只听一声清叱,施月已退了出来,居然没有受伤,可是髻上的珠
花散了,发姿凌乱,虽然在仓皇中,却更有一种少妇人的美和动人。
忽然间,施月又“白鹤展翅”、“飞鹤升天”,闯入剑芒之中,难道她
已有了克制“观日神剑”之法?
剑芒又烈,施月再度被吞噬不见。
旭芒更炽。
施月再退了出来,喘息已十分急促。
但在刹那间,施月在康出渔剑芒一敛时,又冲了过去,“饿鹤寻
虾”、“飞鹤搏蛇”、“黄鹤无踪”、“白鹤飞来”,攻了过去。“饿鹤寻虾”乃
少林“虎鹤双形”中的“鹤拳”,“飞鹤搏蛇”是源出“蛇鹤神拳”的招式,
“黄鹤无踪”竟然是三百年前就销声灭迹的“黄鹤真人”之绝技,“白鹤
西来”是现存“白鹤门”的基本武功身法。
康出渔手中的旭日,忽然一敛,随后光芒又炽,后又一敛,然后又
烈,如此一暗一明,总共四次,每次剑芒一收时,剑圈中隐有白鹤掠
起,但是四度明暗后,旭日神剑的光芒又告大炽!
这一下,施月即刻急退!
又一声轻叱,剑芒紧追,箍住施月!
宛若鹤唳一声,施月长身拔起,飞落三丈外,左右肩各有一道血
痕,喘息不已,云鬓全乱。
康出渔剑势一收,斜指施月,脸色沉冷,但呼吸也甚是急迫。
这一场大战,总共三个回合,施月被逼退三次,几冲不出剑网身
死,胜负乃分。
康出渔剑尖一振,发出点点厉芒,又卷向施月。
施月脸色变了,急叫道:
“虎豹龙蛇鹰!”
李黑虎地跳前,笑道:
“你独家单斗的‘鹤拳’不支啦!待我五路神拳来领教一下!”
话未说完,竟然以一双手,左刁腕,右屈指,扣住了康出渔的“旭
日剑”!
蛇拳!
康出渔脸色一变。
李黑一刁住剑,哈哈一笑。
铁星月、萧秋水、邱南顾三人忍不注齐齐叫了一声:“好!”
李黑得意忘形,喝了一声:
“打蛇随棍,上!”
“嗤!”一声急响,蛇拳之首,右五指随剑身直上,飞噬康出渔脸
门!
但李黑不反攻还好,一旦反攻,一手必松,一松之下,康出渔的剑
“嗡”的一声,竟冲出一道金虹,顺势刺人李黑腹内!
这上下,铁星月、邱南顾都忍不住失声而呼,萧秋水急道:
“不怕——”
剑刺入李黑腹内,李黑忽又一扭身,弹跳而起,原来只不过在两
边衣服上刺对穿了一个洞,真可谓“险过剃头”,饶是李黑游戏人间、
也吓得脸色苍白,不过他脸色太黑,看不出来,还勉强咧齿道:
“好剑法!还好我有‘蛇形腰身’!”
康出渔冷笑一声,叱道:
“那我就‘斩蛇开道’!”
一剑削去,李黑拔起得快,但烈芒过处,竟被削去一对鞋底,人人
都为他捏了一把汗,李黑怪叫道:
“你估你系汉高祖咩!?”
情急起来,竟说起广西话,人在半空,忽然一游,身形十分好看,
胸首一昂,十指如钧,卜卜有声,卡地抓向康出渔头顶!
康出渔一闪,跟着闪过,但这两爪十分怪异,指尖跳动不已,康出
渔位置一变,爪向也跟着一转,康出渔及时一矮身,饶是这样,发上金
扣连着几条头发也被抓了下来,痛得康出渔一声虎吼,李黑笑嘻嘻半
空转身道。
“施老妹,我替你番既彩头来嘞!我既龙爪使得无?”
——刚才康出渔曾挑下施月的发箍,而今李黑施“龙爪”拔了康
出渔的金扣,正好扯平。
然而施月却急叫道:
“黑豆!注意——!”
李黑回头一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个奇大无比,看不清也无
法看清的太阳,已到了面前!
施月不能救李黑,洪华也不能。
因为他们是广西五虎,宁愿一对一落败,不能以众击寡胜。
他们都是骄傲的人。
萧秋水也想援救,但也不能出手。
他刚才目睹施月败,而其他四虎依然没有上前救援,只有在分开
后,李黑才上前。
所以他了解这些人,除非到了必死关头,否则在这时候出手,等
于是侮辱。
剑芒烈,李黑黑。
因为李黑太黑,纵使旭日再炽,黑点依然在。
李黑忽然伏地。
“五虎门”绝技:伏地虎。
五指贴掌一收,少林绝艺:虎爪!
烈日当空,但李黑在地上,烈日未罩下,李黑虎爪已抓住康出渔
的腿!
李黑的爪,有力、够劲。又黑又粗,跟着一抓,就可抓下康出渔腿
上一大块肉来。
就像老虎的利爪。
可惜康出渔的剑已经到了。
康出渔临危不乱。
就算李黑能抓掉他两大块肉,他的剑也可以把李黑钉在地上,穿
个大窟窿!
李黑叹了一声,他知道这“虎爪”又告无效了。
他立即滚开,突又弹了起来,跳起七尺,犹如黑豹,五指如凿,铲
击康出渔!
康出渔出剑一横“叮”的一声,备退三步,两人脸色都变了一变。
康出渔吸了一口气,那淬厉外射的剑芒,竟全敛入剑身里去,那
里剑犹如旭日一般,发出暗红之金虹,剑尖对准李黑。
这无疑是康出渔全力之一击。
他矢志要把李黑斩之于剑下。
可是李黑不会站着等他。
李黑拔空,“九月鹰飞”,李黑转身,“鹰击长空”,李黑飞降,“神鹰
裂免”,十指直抓而下!
这一招,声势之厉,连左丘超然也认为可媲美第一鹰爪王雷锋!
可惜康出渔不是兔子。
他的剑尖一挑,已迎向李黑的十指,然后“嗡”的一声,剑芒大炽。
这次剑芒,比任何一次都炽。
夕阳怒日,照在江上,残霞漫天,江山如赭,金辉炫张,好一幅凄
厉景致!
李黑犹如黑鸦,置身于如此凄凉晚景中,为眩日所摧毁,不能自
拔!
但如果李黑是黑鸦,黑鸦是会飞的。
李黑“鹰爪”已无效,身形已尽,眼看就要毙命于旭日神剑下,忽
又平平飞起,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身法,忽然掠回了“躬背老狗”身旁。
他“飞”过的地方有血洒落。
他背后还是给剑风切开了一道裂缝。
萧秋水忍不住叫道:
“好轻功!”
李黑居然还笑得出。
“不是轻功,是瑜咖!”
话来说完,旭日又到!
康出渔本就矢志要把这“广州五虎”中最难缠的“黑小予”杀之于
“剑下。
厉剑又到,眼看李黑无可招架,忽听康出渔大叫一声:“哎唷!”然
后“嘻嘻”抓足跳动不已,众人甚奇,原来康出渔脚底下嵌了一枚铁
钉。
众人不明所以,李黑笑道:
“我又叫‘铁钉’,你没听说过吗?”
原来李黑身退时已布下了一根利钉,引康出渔来一脚踩下去。
康出渔痛得又叫又跳,怒吼一声,运气于剑,要以“御剑之术”,追
杀李黑于剑下。
李黑这下可慌了,叫道:
“老狗老狗,这人我不行,你来你来!”
只听躬背劳九哑声一笑,忽然抽出一抿黑棍,一棍子就打了出
去!
适才康出渔追击李黑,萧秋水等人自是提心吊胆,后来康出渔踩
到钉子,萧秋水注意到施月、洪华、胡福等都为李黑捏了一把汗,又舒
了一口气。
李黑虽败,他们亦不去救,但却极为他担心的。
他们却依然相信他们的兄弟能应付这场危局。
这信任比什么都来得重要得多。
康出渔冲过来,矢志要把李黑诛之于剑下。
但是躬背劳九一棍就扫了过去。
劳九的棍也不知什么做的,又黑又细,一棍扫出,才划破长空一
声尖锐的呼啸!
这一棍打在剑上。
如果是蛇,这一棍恰好打在蛇之七寸上。康出渔使的是剑,这一
棍的巧劲,恰好击在康出渔剑身运力之所在。
剑气立散。
差一点剑就要脱手飞了出去,康出渔猛一提气,剑交左手,但心
都痛了。
剑是好剑,但被这又黑又臭的棍子一击,好似连灵气也击散不少
一般,金芒也剥落了些。
康出渔简直气死了。
这又驼又老的“老狗”手中黑棍,好像真是他主剑的克星。
但是萧秋水这时才知道康出渔有多么厉害。
康出渔连战广西五虎三大高手,其中包括江湖人称“最难缠的黑
豆”,居然不败,受劳九狙击之下,依然剑不脱手。
萧秋水现在才明了他父亲萧西楼当日为何如此重用康出渔,可
惜康出渔却仍然背弃了萧西楼。
想到这里,萧秋水就气坏了。
但见到康出渔又心疼又愤怒持着宝剑的样子,脚板一直因痛楚
而翘起的窘态,萧秋水就忍不住好笑。
唐方却真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康出渔怒不可遏,大喝一声,举剑欲刺!
“躬背老狗”“呼”地一声,又一棍当头劈落,一面哑笑嚷道:
“来啦你!”
正在这时,突又掠起一道急风,“虎”地一声,另一黑突突的拐杖。
迎向黑棍撞了过去,“啪”!
两杖交击在一起,看来威猛,但相击之下,没有分退,反而黏在一
起,杖身都冒出了丝丝白气。
出杖的人正是独脚彭九。
镔铁杖好像就是躬背劳九的乞丐杖之克星,劳九额上已冒出黄
豆般大的汗水。
大家都知道,这种内力互拼之法,是比招式交击还要可怕得多的
事,任何一方若然不敌,想收回发出去的内力,则必死无疑。
这种硬拼,最伤内力,也最耗精神。
可是彭九也没占看便宜,他是独脚,不若劳九看似踏步不了不八
了,若无其事,但已汗透衣衫。
柳千变忽然一扬扇,扇中扛出一点寒光,直袭“躬背老狗”!
唐方叱道:
“卑鄙!”
正待出手,忽来一面厚背金刀,“当”地击落寒光,一掌向两人手
中拐杖相交处击去,一面朗声道:
“大家都是武林同道,志在比试,何必互伤!?”
这一掌击出,彭九、劳九都觉一股大力涌来,彭九只觉一股狂飙
袭来,不得不退;劳九也觉一股暖厚的热炙涌来,不得不收。
两人一收,才见出掌的人是“好人不长命”,金刀胡福。
胡福这一掌,解救了彭九与劳九互拼伤亡之危。
胡福这一掌,竟能打出两种不同力道,击退两大高手,看来场中
广西五虎,内功修为要算此人为最高,独脚彭九心中不禁暗惊。
“躬背老狗”退后撤掌,心道好险,这一次力拼,虽可图个两败俱
伤,但看来那独脚人最近是受了内伤,功力方才打了个折扣,否则自
己未必可与之扯平。
“躬背老狗”当然不知道独脚彭九乃在两天前,为铁星月铁掌所
伤。
柳千变斜眼住金刀胡福,半阴半森地笑道:
“好内力。”
金刀胡福淡淡地道:
“过奖。”
柳千变皮笑肉不笑地道:
“只不知武功怎样?”
他只说了七个字,却足足攻了二十一招,每一招攻出时,部用不
同的角度和方法,而且每一招是相同的。
萧秋水现在才知道“地马行天”柳千变是如何“千变”。
可是金刀胡福依然气定神闲,柳干变的扇子攻到那里,他就一刀
剁下去。
他出刀看来不快,但柳千变攻了二十一招时,他也出了二十一
刀。
所以柳千变的招都只用了半式,他不想断臂,惟有收招。
柳千变攻了二十一次半招,猛吸气二收,退回原位,长揖道:
“好刀法!”
胡福也收刀还礼道:
“承让。”
就在他收刀的同时,柳千变突然出手!
他的扇子就攻向胡福拔刀的手。
刀在鞘里,胡福手里没有刀。
胡福来不及拔刀,只好一一手抓住扇子。
扇子忽然“得”地一声,弹出一支铝针,直刺入金刀胡福的脉门!
正在这时,电光火石问,突听一声:
“照打!”
“叮”地一声,一枚飞蝗石击中铝针,针断落,石飞开,胡福犹如险
死还生,在阎罗王面前打了一个转又回来。
发暗器的人是唐方。
也只有唐家的人,能在此时十步内发暗器救人。
暗器可以缩短一切距离,用暗器救人,可谓“明器”。
胡福回首长揖道:
“谢谢姑娘……”
柳千变冷哼一声,招扇一展,“霍”地扬开“地马行天”四个大字,
直拍胡福背门!
唐方惊呼道:
“小心背后……”
文鬓霜怒叱一声,一脚飞出,踢向柳千变,柳千变一退,江易海却
闪身而上,招招擒拿,制住文鬓霜的双腿攻势。
李黑因怒柳千变等暗算,骂道:
“兔崽子,下三滥,咱们干上了!”
“躬背老狗”哑声吼了一声:
“好!”
挥棒就上,胡福却不动气,连忙摇手道:
“不可,我们不能在事情未弄清楚真相前,胡乱打一通!”
看来胡福在广西五虎中年纪虽不最大,但地位却至尊,李黑和
“老狗”只好硬生生停住不打。
这时忽听一个温和、庄敬、沛然的声音哈哈笑道:
“误会,误会,都是一场误会。”
萧秋水等回头一看,心都冷了半截。
来人三缕长须,脸色有一股谈淡的紫气,不怒而威,双眉斜飞入
鬓,气度从容华贵:威震阳朔屈寒山。
也就是“权力帮”中“八大天王”里的“剑王”屈寒山。
萧秋水等一见屈寒山出现,心里本已冷了半截,现在又冷了另半
截。
因为他们看到广西五虎竟然一起长揖到地,恭声道:
“广西五虎,向屈大侠请安。,
屈寒山也回揖道:
“五位客气,今日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叫我丈二金刚摸不着
脑袋。”
金刀胡福一脸歉意道:
“我们也不清楚,只是见这位好像是康先生的兄台,以及江老爷
子、杜绝擒住了受伤的文老英雄,我们想调停化解,故此出手相助,以
致引发一场误会……”
屈寒山哈哈仰天笑道:
“确是误会、误会……”
胡福等也陪笑道:
“哦!误会,误会……”
屈寒山依然笑道:
“他怎会是文鬓霜文老弟呢?哈哈……”
胡福等相顾失色,脱口道:
“他不是‘腿绝’文鬓霜!”
屈寒山仍然笑道:
“当然不是。你们几时听过‘武林四绝一君’会单独行动的!?”
胡福等一时都怔住:四绝一君出道数十年来,从来都是五人行动
的。
屈寒山继续笑道:
“再且,我与文老弟十数年之交,非同泛泛,难道我也认他不出,
哈哈……诸位见识广闻,其实招式类似,还远不如真人!”
文鬓霜厉声嘶问:
“那我是谁!?”
屈寒山脸色一寒,脸露杀机,竟令胡福等不寒而栗:
“你是假冒文鬓霜,招摇撞骗,滥杀无辜,权力帮人,‘飞腿天魔’
顾环青!”
此语一出,广西五虎不禁大惊失声,纷纷道:
“他是顾人魔!?”
“顾环青是他!?”
“那我们帮错人了!”
屈寒山回首向广西五虎正色道:
“我绝不怪诸位,诸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大侠本色,果是为
广西五人豪传;惟此顾人魔,不仅欺骗诸位,在近日武林中,已不知害
死多少武林正义之士……唉!此魔不除,江湖中将永无宁日!”
文鬓霜怒极悲笑道:
“哈哈哈……我是顾环青!?哈哈哈……我文鬓霜是顾环青!?”
屈寒山一脸正气,缓缓又道:
“我与诸位相交近二十年,诸位自可信我,这一群年轻朋友,也大
受其妖言所惑。康先生、江老爷子、屠老大、彭兄等都是武林名宿,他
们都可以为我的话作证,他们不知五位,五位大人有大量,不打不相
识,自是莫要见怪!大家为武林正义,不遗余力,实是武林之福。适才
一战,康先生亦误认诸位乃权力帮中魔头,所以才下手不容情,不惜
暗算,亦不过为一‘义’字,我谨代表诸家向五位大侠致歉!”
这一番说下来,冠冕堂皇,正气凛然,真把广西五虎说得冷汗直
流,把文鬓霜等气得全身发抖。
第八章 有朝一日山水变
“黄河小轩”前面有座小亭,浣花溪中游,在亭下流过。
有一个人,盘膝坐在亭上,面对溪水,像是运气打坐。
——可是这人再也不能运气打坐了。
因为他的背后第七根脊椎骨处,已被人一剑刺了进去,剑还未
完全拔出来之前,这人已经死了。
这人不是谁,正是唐大!
四川蜀中,唐门唐大!
唐大被暗杀了!
对方背后一剑,刺中要穴而死。
而唐大居然死在锦江成都,浣花萧家,剑庐内院,黄河小轩前
的小亭中。
萧秋水只觉得一股热血上涌,唐大的话语言犹在耳:
“萧大侠,你赶我也不走了,我与你的儿子已是朋友了。为朋友
两肋插刀,在所不辞、这是古已有道的。”
然而唐大却死了。
萧秋水心如刀割,大吼一声,冲上去猛地夺过一名虎组剑手的
剑,就加入战团!
庭院里,邓玉函脸白如纸,剑出如风。
南海剑法一向是辛辣的,南海门下子弟大都是体弱的。
邓玉函出剑已闻喘息,却并非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困为愤恨!
邓玉函的对手是一位披着黑纱的黑衣人。
无论邓玉函的剑法如何辛辣,如何歹毒,总是伤他不着,黑衣
人腾挪,飞跃,急移,轻起,在邓玉函的剑下犹如蝶飞翩翩。
所以驻扎在“黄河小轩”的八名剑手,有一名已奔去急报萧西
楼,另外七名出剑围剿来人。
萧秋水一来,便夺了一柄剑,剑气立时大盛!
萧秋水二出剑,一剑直挑,其势不可当!
那黑衣人淬不及防,吓了一跳,猛地一侧,那姿态十分曼妙,就
像是舞蹈一般,然而脸上轻纱,还是给萧秋水一剑挑了下来!
这脸纱一挑下来,萧秋水、邓玉函却呆住了。
脸纱挑开,发束也挑断了,那黑瀑似的柔发,哗地布落下来,在
星光下,黑的白的,这女孩的目色分明;在月光下,明的清的,这
女孩的容华清如水。
这女孩是愤怒的,但是因为嗔怒而使她稚气的脸带了一股狠辣
的杀意。就在这惊鸿一瞥中,萧秋水只觉左臂一阵热辣,已着了一
镖!
萧秋水心里勃然大怒,脑中轰地醒了一醒,心中暗呼——萧秋
水啊萧秋水,你见到一个容色娇秀的女子便如此失神,如何临泰山
崩而不变色,怎样担当武林大事!
这时邓玉函已和那女子斗了起来,在黑夜里,那女子身法极快,
武功绝不在萧夫人之下,但已看不清那绝世清亮的容色。
忽然之间,邓玉函长剑“呛”然落地,三枚飞蝗石震飞了他的
长剑!
海南剑派以快剑成名,但这女子居然用暗器击中疾刺时的剑身,
这种暗器眼光、手法、速度,绝不在唐大之下。
萧秋水却立时冲了过去。丝毫没有畏惧!
萧秋水冲过去的时候,以这女子的身手,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
使暗器搏杀他的。
但将萧秋水冲近来的时候,冷月下,猛照了一个脸,这女子认
得他,他就是那个挑起她面纱的男于。
她在一个古老的家庭世族长大,然而很早已跟兄弟姊妹们出来
江湖走动,在她幼小的心灵中,听过很多传说,更听过美丽女子出
嫁的时候,红烛照华容,深院锁清秋,那温柔的丈夫,正用小巧的
金钩子,掀起了美丽妻子脸上垂挂的凤冠流苏。
……故事后来是怎么,她就不知道了,然而这故事依然动人心
弦,而今这陌生、鲁莽、英悍的男子,却在月色下,用一柄长剑,挑
开了她的面纱。
这女子心弦一震,竟迟了出手,这一迟疑不过是刹那间,然而
这刹那间却使她放弃了三个绝好的出手机会,萧秋水已冲了过去。
暗器只能打远,不能打近,萧秋水一旦行近,这女子的暗器便
已无效。
萧秋水一拳击出!
这女子双腕一制!
这女子的武功,却远不如她的暗器,手法虽然巧妙,但因事出仓
促,不及萧秋水力大,反时之间,这女子双臂一麻,萧秋水用另一只空
着的手,一掌推出!
这只手原给这女子射中了一镖,萧秋水正想用这一只手讨回一
个公道。
萧秋水这一掌推出去,这女子便躲不了。
萧秋水这掌是仇恨的,唐大不单止是他的长辈,也是他的朋友。
没有人可以杀萧秋水的朋友。
谁杀了萧秋水的朋友,萧秋水就要和他拼命。
当日“铁腕神魔”傅天义的部下“无形”杀了唐柔,萧秋水也和傅
天义拼命,合左丘超然、邓玉函之力。把傅天义杀于九龙奔江之下!
萧秋水全力一掌撞出,眼看击中的当儿,脑中却是一醒;他闻到
一种淡淡的,如桂花般,在月色下,似有似无的幽香。
就在此时,萧秋水又与那女子打了一个照面。
这女于黑白分明如黑山白水的眼。
这女子白皙的鼻梁挺起美丽的弧型。
这女子拗执坚强而下抿的唇,没有血色。
萧秋水一震,不是因为这女子的美丽,而是因为这女予,跟她熟
悉,跟他咫尺亲近,但又从未谋面,天涯般远。
这女于确是一名女子,这虽然无关宏旨,但在萧秋水的深心里,
却如萧声一般,在深夜里的楼顶传来,悲恸无限。
萧秋水颓价一叹,猛地收掌。
也许因为她是女子,萧秋水的掌不愿意击在她的胸部上。
就算他要这女子死,他也不要败坏这女子的名节;虽然他并不知
道,这女子因为他而丧失了三次杀他的机会。
萧秋水绝不是彬彬君于,而且更不是不近女色的圣贤高士,他跟
左丘超然、康劫生、铁星月、邱南顾、邓玉函几位兄弟,也常闭谈起女
革
谈起女孩的爱俏,谈起女孩的爱撒娇,谈起女孩子的八卦多嘴,
更谈起女孩子的无聊无理。
然后他们又拍胸膛、喝干酒,豪笑自己是男子汉!
虽然他们从来没有过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女孩。
萧秋水没有一掌击下去,不仅是因为怜香惜玉,更重要的是,这
女子是一位女子,而萧秋水是一位堂堂正正的男于汉!
萧秋水没有下杀手,这女子却猛下了杀手!
这女子脸色煞自,全无血色,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竟会让萧秋水
冲了近来,而她竟心甘情愿地错过了三次,三次下杀手的机会。
尤其因为这女子了解到这点,更意识到这点,她心中更为懊怒自
己,眼见萧秋水一掌拍来,立即便下了杀手!
她没有直接下杀子,而是双手一分,左右四枚五棱镖,往左右飞
出,半途一转,竟直往萧秋水背后打倒!
这种镖快而有力,偏又不带半丝风声,萧秋水根本不知道,知道
也不一定能避得开去。
就在此时,萧秋水撤掌往后退,这一退,等于往四枚五棱镖撞去!
这一下,连这女子也惊呼出声!
她也没料到萧秋水会撤掌,这刹那问,这女子是感激的,可是她
也无法挽回她已射出去的暗器!
另一惊呼的人是邓王函,他只来得及抓住两枚五棱缥,左右掌心
都是血,但是两枚,眼看便打入萧秋水的背后!
邓玉函全力出手捉漂,尚且一掌是血,这镖打入背门,萧秋水还
会有救吗?
就在此时,镖光忽灭。
镖已不见,镖隐灭在一人的手里。
一个铁一般的人的两只铁一般的手里。
这两枚可令邓玉函双掌被震出血的五棱镖,落在这人手里,犹如
石沉大海一般。
这人正是朱侠武。
“铁手铁脸铁衣铁罗网”朱侠武!
“朱叔叔!”邓玉函欢呼道。
萧秋水只觉一阵赦然,回首只见场中又多了一个人——萧西楼。
萧秋水不敢想象父亲的震怒——怪责自己因美色而误事,差点
送了条性命!
然而看来萧西楼虽是哀伤的,但却是并不暴怒。
只听萧西楼问道:“唐大侠是怎么死的?”
邓玉函脸色煞白,萧西楼要他为唐大护法,唐大却死了:“是她杀
的!”
那女于一震,目光从惊怒,转而讶异,成了迷惑。
萧西楼看了那女子一眼,又问;“事情的经过是怎样的?”
邓玉函道:“我护送唐大侠到‘黄河小轩’的门前,唐大侠便已转
醒,他虽然中毒很深,但神智仍十分清醒,便跟我说;在萧家剑庐中很
安全,在这儿驱毒便可,又叫我不必担心。
“唐大侠自己服了几颗药丸后,便静下来闭目调息,我便在一旁
护法,心里是想:浣花剑庐,铁壁铜墙,谁能闯得进来?……没料就在
这时,一名黑衣人飞过。迎面就是给我一剑!”
萧秋水听到这儿,心里也一震,他穿过“回廊”时,不也是被迎面
刺了一建吗?!
按照时间推计,那人是刺了萧秋水一剑之后,再来行刺邓玉函
的。
只听邓玉函续道:“这人剑法虽高,但却似因逃避仓皇,剑快但架
沟稍呈凌乱,来得突然,但布局未周,所以这一剑,我还接得下。”
“我们交手二招,他抢主动在先,故得上风,但他三剑不下,立时
逃遁,我急忙追出,没几步便猛想起唐大侠正在疗毒,旁人惊扰不得,
是以立即赶回,却不料见这黑衣人工站在唐大侠身边,而唐大侠己中
暗算身亡,我看……便是这女了害死唐大侠的!”
那女子英烈的眼神有七分冷淡,看了邓玉函一眼。
萧西楼道:“这位姑娘与你交手,有没有用过剑?”
邓王函一怔道:“没有。”
萧西楼道:“这姑娘身上没有剑,谁都可以看出来,唐大侠却是死
于剑伤。”
邓玉函还是悻然道:“就算不是元凶,也可能是同谋。”
忽然一个比铁还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道:“绝对不可能是同
谋。”说话的人竟是“铁衣铁手铁面铁罗网”朱侠武,只听他斩钉截铁
地道:
“因为她就是唐方,唐大的嫡亲妹妹,唐门最美丽的年轻一代高
手。”
唐方,唐方。
唐方就是蜀中唐门行踪最飘忽、最美丽的一位青年弟子。
原来唐方是女的。
她就是唐方。
朱侠武缓缓高举起手,手指一松,“叮当”两声,五棱镖两枚掉了
下来,在月芒映照下闪着银光,一只在镖身刻着小小的一个“唐”字。
一只在镖身刻着一个小小的“方”字。
朱侠武道:“这种身前发镖、身后命中的‘子母回魂镖’,除唐家子
弟之外,是没有人能发得出来的。”
萧秋水忽然觉得很惊险、很解脱、很欣喜。
打从他要与这女子对敌开始,他就很负担,甚至出手很疯狂。
而今知道她就是唐方,唐大当然不是她杀的,萧秋水放下心头大
石,很是解脱;一方面又庆幸自己没下杀手,所以又觉得很惊险。
至于欣悦,他自己也分析不出所以然来。
他身心欢喜,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女子黑白分明的眼,却流下了悲伤的珠泪,月色下,她倔强地
抿起了唇,却是不要让人看见,向朱侠武拜道:“朱叔叔。”又向萧西楼
拜道:“萧伯伯。”
萧西楼扶起,叹道:“唐侄女,我们错怪了你,你不要生气。”
唐方没有说话,摇了摇头,也没有再流泪。
——大哥,你死了,而今我真如你期许我的,我坚强了,我不依赖
人了,可是你却看不见了!
萧西楼黯然地道:“我们都知道,唐门中唐大侠最宠爱他的妹妹,
他的妹妹也最了解唐大侠,唉……
邓玉函忍不住问道:“唐……唐姑娘,你是怎么……怎么赶来这
里的呢?”
蜀中唐门年轻一群中,唐方的轻功最好,成都萧家虽防卫森严,
但仍难不倒这轻巧如燕的唐方。
唐方摇摇头,泪花也在眼眶里一阵晃摇:“我知悉大哥在这里,特
地赶来,看见权力帮的人包围着剑庐,所以潜了进来,干脆悄悄地溜
进内院,想吓大哥一跳——我来时,大哥的血还流着,那时,这位兄台
还在与那黑衣人作战,我方才定过神来,他也不打话,见我就杀。然后
……然后又来了这位……这位。”
唐方说话的声响轻细,但又十分清晰,然而这话却像击鼓一般,
声声击响在萧秋水与邓玉函的心里,萧秋水与邓玉函惟有苦笑。
邓玉函腼腆地道:“是我不好。……我先动手的。”
萧秋水道:“我也……也冒犯了姑娘。”
朱侠武忽然道:“秋水撩开面纱,玉函便不以二对一,很好;秋水
一招得刊,而不进击,更好。你们都很好,以后武林,少不了你们的大
号。”
朱侠武的话很少,可是这一番话,使邓玉函与萧秋水心里十分感
激。
萧西楼喟然道:“可惜唐大侠……”
唐方没有说话,笔直走过去,走过回廊,走到石阶,走过拱桥,走
上亭子,走到唐大身边,静静地跪了下来,一句话也没有说。
月光下,只见她如水柔和瀑散开而落的柔发。
——我一定要报仇。
——唐大,唐柔。
大家都静了下来,就在这时,猛听“观鱼阁”远远传来一阵怒吼!
萧西楼疾道:“不好!”
萧秋水、邓玉函身形立时展动!
萧秋水、邓玉函身形方才闪动,朱侠武高大、硕巨、沉厚的身子
却“呼”地一声,越过了他们的头顶。遮掉了大片月色。
朱侠武一提真气,遥遥领先,眼见前面就是“观鱼阁”,猛见一人
曼妙轻细,曲线玲戏而匀美,已推阁而入,正是唐方。
唐方轻功最高,她居然是抱着唐大的尸首展开轻功的,她推门入
阁,只见一少年,“锵”地拔剑而起,一见她手上之人,“啊”了一声,挥
剑欲刺!
这时朱侠武已到了,猛喝一声:“劫生,住手!”
康劫生住了手,但一张白脸已因愤怒而涨红。
萧西楼叱道:“劫生,发生什么事?”
朱侠武心里一凛,在康劫生怒吼时,萧西楼身子未动,自己己开
始疾奔,而今方至,萧西楼已在自己身侧了,自己居然毫无所觉,不禁
心中暗叫惭愧。
康劫生颤声道:“爹他……”
萧西楼一个箭步奔过去,只见康出渔满脸紧黑,不禁失声道:“怎
么康兄……”一时竟接不下去。
这时萧秋水、邓玉函也己掠到,也是惊住了。
萧西楼定了定神,再道:“以令尊的武功,那毒已经被迫住了,怎
会们……”
康出渔大声嘶道:“那药……那药!”
萧西楼疾道:“什么药!”
萧秋水目光一转,瞥见桌上的酒壶:“张老前辈的药?!”
康劫生怒叫道:“就是他!……这药酒吃了之后,爹就惨呼连连,
变成这样子了!就是他!就是他的药!”
萧秋水一看,只见康出渔一脸紫乌,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萧西
楼也一时为之六神元主。
康劫生一怔,愤怒中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萧秋水代为答道:“张老
前辈说康师伯的毒中得很怪异,他也查不出来;这药是要送酒,烫热
了才能服的。”
朱侠武道:“药浸酒中时,你有没有出去过?”
康劫生呆了一呆,才道:“有。我去小解了一次。”
朱侠武道:“回来后才给令尊服食?”
康劫生惶然道:“是。”
朱侠武不说话。
萧西楼忍不住道:“朱兄是认为康世侄出去时,别人在酒里下
毒?”
朱侠武沉吟了一阵,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张前辈怎会在府
上?是否可靠?”
萧西楼叹了一声,考虑再三,终于道:“实不相瞒,老夫人就在府
中。”
朱侠武居然一惊道:“老夫人?”
萧西楼颔首道:“是老夫人。”
朱侠武脸上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敬慕之色,喃喃地道:“原来是
老夫人。”
萧西楼接道:“张前辈实是老夫人的护卫。”
朱侠武即道:“那张前辈应绝无问题。”
萧秋水眉心也打了一个结,唐方、邓玉函更是大惑不解。
——老夫人,老夫人,老夫人,究竟是谁呢?
萧西楼蹙眉道:“然则下毒的人是谁呢?”
便在此时,清冷的月夜中,又传来了一声惨叫!
叫声自“振眉阁”那端传来。
萧西楼的脸色立时变了,他的人也立时不见了。
唐方几乎是在同时间消失的。
朱侠武临走时向康劫生抛下了一句话:
“你留在这里守护!”
萧秋水、邓玉函赶至现场时,也为之震住,惊愕无已。
“振眉阁”,有一人立在那儿,竟是一个死人。
他的剑方才自袖中抽出一半,敌人便一剑洞穿了他的咽喉,是以
他虽死了,精气却在,居然不倒。
这死者竟然是声名犹在七大剑手之上,出道犹在七大名剑之先
的“阴阳神剑”张临意!
张临意的眼睛是张大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与不信。
唐方禁不住轻呼道:“他就是张老前辈?”
张临意的脸容、神情,实是大可怖、大唬人了。
萧西楼苦思道:“难道,难道有人的剑,比张前辈的剑还快!”
朱侠武忽然道:“不是。”
萧西楼侧身道:“不是?”
朱侠武斩钉截铁地道:“不是因为敌手剑快,而是张前辈意料不
到对方会出剑。”
萧西楼转身望向站立而殁的张临意,只见他眼中充满愤怒与不
信,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朱侠武道:“不过,对方的剑确实也不慢,否则就算猝然发动,也
杀不了张前辈。”
萧西楼颔首道:“只要张前辈的剑一拔出来,这人便讨不了便宜
朱侠武断然道:“所以,杀人者一定是张前辈意想不到的人。”
萧西楼游目全场,道:“而且,而且也是与我们非常,”语音一顿
接道:“非常熟悉的人。”
朱侠武肯定地点头,道:“这人杀了唐大侠,又向康先生下毒,更
猝击玉函、秋水,又刺杀张前辈——这个人!”
朱侠武双眼一瞪,毫无表情的脸容忽然凌厉了起来。
萧秋水等人都感觉一股迫人的、窒人的、压人的杀气,在夜风中
蔓延开来。
萧秋水忽然一惊,叫道:“振眉阁里?”
——守护振眉阁的张临意既然被杀,振眉阁里岂有卵存?
——然而老夫人、萧夫人还在不在阁内?
萧西楼脸色一变,立时窜出,正想撞门而入,忽然咿呀一声,门打
了开来,萧夫人与老夫人,双双出现在门前。
老夫人、萧夫人背后是烛光,那烛光就像是金花一般,绽放在她
们背后,萧西楼退了一步,慌忙长揖,没料那铁面铁心的朱侠武,居然
拜倒。
老夫人柔声道:“这位大叔,何必如此礼重?”
朱侠武恭声道:“未将侠武,曾在大人麾下侦骑队参任纵组副使
将。”
老夫人恍然道:“是朱铁心吧?”
朱侠武居然喜道:“正是铁心,小人不知老夫人还记得小人。”
老夫人笑道:“现下又不是在行军之中,青儿也不在,铁心何必如
此多礼,不必什么大人小人的!”
朱侠武依然恭敬地道:“小人不敢,小人敢问狄大将军安好!”
萧秋水脑里“轰”地一声,耳里只闻:“青儿”、“狄大将军”,莫非是
名震天下、智勇双全的狄青!?
狄青是个不世人物。
宋时,重文臣而轻武将,因宋太祖拥兵自立而当了皇帝,是故对
领兵打仗有军功的武官都深具戒心,诸多节制,难伸抱负。
狄青却绝对是个例外。
他自幼喜习武,骑术、箭法,都很高强,他因受其义母支助,得赴
京师,投身行伍,入编禁军。
他的武艺超群,胆大力大,但因长相却俊美斯文,形成强烈对比。
同僚讥笑他是:“女扮男装”、“男人女相”.他谦冲内敛,不以为许。
当时,士兵给称作“赤老”,通常都得要脸上刺字,以防他们逃跑。
狄青名隶军籍那一天,刚好也是中了科举的进士自皇宫里春风得意
地昂然步出,百姓皆围观风采,狄青的同僚大感愤慨:
“人家已当状元,我们却像罪犯一样黠面刺字,富贵和潦倒真是
不同!”
狄青却澹然自若:“话不能这么说!功名富贵,要看各人才能如
何!大丈夫应以立功求名,不该羡慕名不副实的!”
大家听了,都笑狄青不自量力。然而狄青却用功进取、屡立军功,
终于改变人们认定当兵的一辈子没出息的成见!
当时西夏撕毁和议,公开称帝,出兵犯陕西延州。宋军士气太差,
畏战避战,且屡战屡败。
独有狄青领一支约五百人的军队,屡在败中获胜,所向无敌。
他在延州四年,连打大小战役二十五场,有八次中流矢负伤,但
坚持作战到底,身先士卒,不退一步。由于他脸容秀美,威武不足,他
每次临阵作战,都戴狰狞青铜面具,第一个行人敌阵;他常以一人一
骑,没入敌阵,勇劈猛杀,所向披靡,把敌军完全击溃。西夏兵将畏称
“天将”、“天魔”,闻风而逃。
他在这几年间,以极少的兵力,先后破金汤城、略肴州、屠庞徉、
岁香、毛奴、尚罗、庆七、家口等族。焚烧积索数万,收其帐二千三
余,生口五千七百多。他又建城桥于谷,筑招安、丰林、新若、大郎等
寨,扼住了西夏出兵布阵的要害。
狄青治军,正部位、明赏罚,与士卒同饥寒、共劳苦,有功他让予
部下,有过他一力承担,有战他冲锋陷阵,有赏他分予同僚,故深得士
卒崇敬,乐于听他指令调度。
有次他与西夏军决战于安远,身负十处重伤,已然垂危,但听
敌军又到,他挣扎而起,一马当先,冲杀向敌军,奋战不屈;其部属为
他的拼死精神感召,也都击退来犯之敌。
他带兵打仗,进退有策,头头是道,深得经略判官尹洙赏识,带他
引荐当时的经略使韩倚和范仲淹。
范仲淹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不管在文才、武略、治水、进谏、军
事、革兴等,都有建树,连西夏军中也私相戒议:“小范老子胸中有数
万甲兵!”范仲淹一向知人善任,一见狄青,听之谈吐,如获至宝,格外
礼遇。特送他一部《左氏春秋》,对他劝说:
“作为一个将领若只知打仗,不知古今,不过是匹夫之勇而已。”
范仲淹劝他认真读书,文武并修,又教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
下之乐而乐”的精神。狄青极受感动,终于成为能在沙场上决胜,又能
运筹帷幄,精通兵法,精悟是非,知进能退的大将军。
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
萧秋水心头有一股热血,禁不住也要跪倒狄大夫人身前。
老大人忽正色道:“不可:汉臣不过常人也。他跟你们都是一样,
都想为国为民做点事。他只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宋人,他的大志也也正
是诸位心中的大事,还得仗列位匡扶协力。他要的是为国为民大丈
夫,有忠有勇好兄弟,而不是摇尾乞怜的亡国奴才!”
这老大人正是狄青养母。
狄青自幼双亲皆殁,全仗这位老夫人视狄青如同己出,历当苦辛
养育教诲,才能长大成人。是故狄青待之如亲母。极尽孝道。
其实广源州侬智高在广南作乱,一度快攻,取得巨州,并沿巨江
而下,一路势如破竹,连破九个州,并包围了大宋岭南军事要据:广
州。
侬智高领蛮兵所到之处,纵火杀掠、奸淫掳掠,无所不为,广南一
带,哀鸿遍野,惨遭铁蹄蹂躏。
宋仁宗先后派文官杨败、余靖、孙河指挥大军,往广南讨伐贼兵,
惜因宋朝长年武备失修,都惨败下场。侬智高乘胜追击,许多州郡官
兵都只望风而逃,侬智高连年胜利,气焰更嚣。
就在这危急关头,威退西夏进犯的狄青挺身求请降旨让他披甲
上阵,出兵平乱。两军交战,两广十虎等豪杰都为此役出了不少力,故
给当地人尊为英雄,对狄青解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安民保国,更是视
同再生父母,感恩戴德。
侬智高见范仲淹督军、狄青领兵,士气如虹,且将一一迅速收复
失地,军民一心,他知难以力敌,便付出重金、许下承诺:谁能刺杀狄
青,格杀范仲淹,他日若能南面为王,便册封为“保国军”,并封赐为
“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水陆两路英雄好汉,得一切功名利禄。
叛军将以此为诱,号令“权力帮”和朱大天王的人,动用水陆两路
绿林人物相助。
“权力帮”以李沉舟、赵师容为首的一众领袖、都不愿直接出兵对
抗狄青大军,但暗下派了帮中高手,掳劫狄大夫人,以胁狄青,让他投
鼠忌器,诸多掣时,并可迫他挂冠退役,换作其他庸官懦将,皆不足畏
矣。
他们虽有计算,但一众白道武林的正义之士,却先把狄大夫人护
送到了浣花剑派,不让蛮兵毒计得逞。
这便是狄太夫人暂住在浣花剑派的前因后果。
狄大夫人继续道:“青儿战于广南,平乱贼党,侬智高要捕捉老身
与儿媳,以乱青儿作战之心。我与儿媳,一走成都,一赴开封。我这一
把年纪,生死并不足惜,只怕扰乱了青儿的斗志,说什么也得逃离奸
人魔掌的。”
萧西楼叹道:“狄将军为国杀敌,累了太夫人,我等虽非军人,自
当为国保护老夫人,但仍屡令夫人受惊吓,实是惶愧!”
狄大夫人道:“萧大侠客气了,叨扰贵派,以致权力帮大举进犯,
涂炭生灵,这是老身的罪孽。”
萧西楼正色道:“大将军勇赴沙场,在下未及万一;照顾太夫人,
乃义不容辞之事,只要在下有一口气在,定必死而后已,只是……只
是这干来犯之徒,非同泛泛,权力帮除勾结西夏番子外,还与奸相吕
夷简等暗下私通,实力甚厚。”
狄大夫人叹道:“正是。这一路上,我也遭到了屡次的埋伏,可恨
身无长技,不然也想杀得几个卖国贼子,以祭先烈。……这一路上,倒
是张妈护我得紧。”
萧西楼蹭然道:“禀告大夫人……张……张妈他于适才为人所杀
……”
狄大夫人“哦”了一声,萧西楼等往左右靠边而站,狄太夫人便看
见了张临意死而下倒的尸首。
狄大夫人晃摇了一下,萧夫人慌忙扶住,道:“适才我在里面,忽
听外面搏剑之声,因守护大夫人,不敢离房,没料……”
太夫人眼中有泪,但竭力不淌下来,好一会儿才道:
“张妈不是女人,我是知道的。他是狄青的结义兄弟,特地乔装以
保护我,要我唤他作‘张妈’”。
“我这条老命不足惜,但我死了,青儿会觉得他连累了老身,此心
影响他的斗志甚巨。”
“记得西夏番将遣人来告,青儿已被杀死,我和媳妇儿一颗眼泪
也没掉,不是不怕,而是不信,山河未复,狄汉臣不会死,也不能死!”
“可是蛮兵若抓到我,我就不会让他们把我活着送到前线去,我
宁死亦不可乱青儿之心,亦不能作人质劝降宋军!”
狄大夫人一句接一句,说出了这几句话,萧秋水热血填膺,喝道:
“狄太夫人,我们绝不让您落于敌人之手!”
狄太夫人看了萧秋水一眼,目中凛威却带慈蔼,道:“好孩子!青
儿此时应在昆仑关、否则你真该见他一见!”
这一句话,如一个霹雳在萧秋水心中,幻化成一个龙游九天的雷
霆!
见狄青!
见狄青已成了萧秋水毕生的心愿!
——先天下之忧,而忧。
这时候,朝廷上下,都有一种“恐军人症”。主因是:宋朝初立,便
事起于赵匡胤由军士拥立,黄袍加身而夺孤儿寡母之天下,所以他自
己和他的子孙亦惧同样让军人推翻,只好把军人永排除在外,不许参
与军机,边疆一旦遇事,一概交文臣统率兵马,致使强于弱枝,军备久
疏。
不过,一旦真正遇上了战事,岂是书空咄咄、纸上谈兵的文官可
以胜任的!戎马冲锋、沙场决战,原非儒生所能。狄青便在此时,以一
佣兵,打出战功,于上阵时头戴铜面具,散发披肩,跨骏马,持长枪,身
先士卒,直奔敌阵,当者披靡,全身负伤无算,向不以之夸人;半生立
功无数亦不自夸。
狄青成名立功之后,脸上还留有初为兵时所刺的面涅,宋帝见
此,敕令他用药除涅。
然而狄青却自指其面,说:“陛下以军功擢臣,从不查问及臣门
第。臣所以有今日,皆此面涅之策厉耳。臣愿留此以为士卒之策厉,
不敢奉诏。”
他藉此表态,意谓永留军中,别无二心。
由于范仲淹的引导,狄青熟读兵法,得其要领,与正进犯谓州的
西夏兵交战之时,狄青所部迎敌之军马甚少,力量悬殊,处于劣势,然
而狄青仍以阵法取胜。
他无畏于敌众我寡,以奇兵制胜。他先下令全军尽弃弓弯,手执
短兵,又密令改变原来锣鼓信号,下令一听到锣鼓鸣响就停止前进,
再听则向后退却,反而在锣鼓声后才冲杀向敌军。两军接战时,西夏
兵见宋军居然闻鼓而止,甚至倒退,以为敌方胆怯,正疏忽之骄慢之
时,失却戒备,宋军在锣息之际反而喊杀过来,奋勇争先杀敌,西夏兵
因而阵脚大乱,自相躁践,死伤不计其数。
狄青以寡击众,奇兵突出,大获全胜,但居功不矜,反而推功于属
下同僚军士。
凡此种种不世功业,以一武夫能为国杀敌、为民除寇,都是萧秋
水对狄青心向往之、意仰慕之,只愿有日得见狄大将军,随他驰骋中
原、笑傲沙场、保家卫国安天下。
后天下之乐,而乐。
对方杀了张临意,却并不闯入振眉阁,挟持狄大夫人,究竟是什
么原故?
是因为来不及?还是……
萧西楼也想不通,因怕狄大夫人难过,已请萧夫人送大夫人回阁
歇息。
“大夫人请安心,张老前辈的后事,我们自会妥为办理。”
狄大夫人与萧夫人进去后,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是
好。
朱侠武忽道:“夜深了。”
萧西楼道:“看来一切很平静。”
朱侠武道:“以水淹火一役,权力帮已失主力。”
萧西楼道:“看来如此。”
朱侠武道:“现在我们一定要做一件事。”
萧西楼笑道:“睡觉?”
朱侠武也是斩钉截铁地道:“睡觉!”
睡觉。
真正高手决战的时刻里,不但可以紧,而且也要可以放。
争取充足的食粮,充足的睡眠,可能对决生死于顷俄间,有决定
性的帮助。
所以睡觉也是正事。
虽然这群武林高手的精神与体魄,五天五夜不眠不休,也绝没有
问题,但不到必要的时候,他们也绝不浪费他们的一分体力。
朱侠武道:“你我之间,只有一人能睡。”
朱侠武、萧西楼是目前萧府里的两大高手,权力帮伺伏在前,随
时出袭,剑庐中又有不明身份的狙杀手,所以这两人中,只有一人能
睡。
萧西楼道:“你先睡,我后睡。”
朱侠武道:“好。三更后,我醒来,你再睡。”
萧西楼道:“一言为定。三更我叫你。”望向站立中而殁的张临意,
仰天长叹道:
“张老前辈剑合阴阳,天地合一。康出渔剑如旭日,剑落日沉。海
南剑派辛辣急奇,举世无双。孔扬秦剑快如电,出剑如雪。辛虎丘剑
走偏锋,以险称绝……只可惜这些人,不是遭受暗杀,就是中毒受害,
或投敌卖国,怎不能一齐复我河山呢!”
晚凤徐来,繁星满天,萧秋水忽然心神一震。
萧秋水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心神震荡。
他只知道有一个意念,有一个线索,忽然打动了他的心弦。
但他却也想不起,抓不住,刚才的意念是什么。
繁星如雨,夜深如水。
等他再想起时,却已迟了。
萧西楼要求唐方与萧夫人睡在一起,睡在振眉阁里,以保护狄太
夫人。
唐方的暗器,不但可以杀敌,更可以慑敌。
能杀退敌人是好,但如果敌人根本不敢来,不惊扰狄太夫人,那
当然是更好。
萧秋水、邓玉函、左丘超然三人也有睡觉,当然是轮流着睡。
他们是睡在“听雨楼”。听雨楼是浣花剑庐的总枢,也是第一
线。
萧西楼一向认为第一线就是最后一线;与敌人交锋时,一寸山河
一寸血。连半步也不能退让。
萧秋水是轮第一个睡,却是睡不着。
夜风袭人。
——我要替你报仇,唐柔。
——我要为你报仇,唐大侠。
明月如水。
萧秋水辗转难眠,虽是悲愤的,但却有一股箫声似的悦意,自古
远的楼头里传来,他心中老是忆起一首?族的山歌,那歌词是这样
的:
郎住一乡妹一乡,
山高水深路头长;
有朝一日山水变,
但愿两乡变一乡。
萧秋水心想:唱的人真是一厢情愿哦。作词的人真是一厢情愿
啊,萧秋水笑了笑,却又把那歌再重复,在心里悠悠唱了一遍:
有朝一日山水变,
但愿两乡变一乡。
萧秋水想着心喜,唱着心悦,迷迷糊糊终于睡了。
夜凉如水。
一宿无话。
第九章 杀!
只听余不笑阴阳怪气地道:
“瘟疫人魔的东西,他都有胆接,死了,也是敢死鬼。”
余笑不笑嘿嘿地道:
“他已经死了,你们谁要跟他去就过来。”
余我吾冷笑道:
“瘟疫一至,鬼哭神号;瘟疫一过,万物无生——”
他特别把最后一个字尾音拖长,因为他觉得这样可以唬人。
喜欢杀人的人,莫不喜欢唬人的。
杀人和唬人岂不是同出于人性的恶?
可是他最后一个尾音却拖不长。
不仅拖不长,甚至是骤然中断!
因为萧秋水一跃而起,一刀刺入他的腹中。
刀入余我吾腹中的刹那,萧秋水已用力一推,使之直撞余笑不!
余笑不想避,已然来不及,他只见余我吾的背门向他撞来,他立
即用双手按住,却不提防萧秋水的刀己从余我吾腰脊穿出来,直刺入
他的肚子里去!
然后萧秋水立即弃刀,尾起一脚,把两人踢向余不笑。
余不笑乍逢巨变,已然心乱,接住两人,同时两人腹中之刀“飕”
地一声又给萧秋水拔了出来,闪电般劈入余不笑咽喉。
余不笑的脸,还是不哭不笑,但还加上了一种表情:至死不信的
表情。
一个斯斯文文、文文秀秀,略有几分英悍之气,看似尚未出道的
青年,竟会假装中毒,出其不意间连杀他们三兄弟,连眼睛都不眨一
下。
文鬓霜冷眼旁观,向唐方道:
“萧少侠在一公亭把断腿的彭九饶而不杀,是大侠之仁。而今瞬
间诛杀三凶,只因这三个毒人滥杀无辜,确不可饶,决意要杀,绝不容
情,此乃侠者之风。”文鬓霜叹厂口气义道:
“难得萧少侠年纪颇轻,却有大侠之风,而当机立断,胆大心细,
城府深沉,今后武林,必有他这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唐方在一旁听了,自是欣喜无限。
萧秋水攻其无备,一口气连杀余氏三兄弟,乃趁余氏等以为他中
毒之际。
他接下余氏的毒物,居然不倒,乃是因为他手上早戴了手套。
唐方的手套。
唐方的暗器有些是用手套来发的,像唐方在乌江边向阎鬼鬼打
出的那一把毒砂时便是。
此时萧秋水已把手套脱下。
凡是沾过瘟疫人魔一脉的东西,活人都是再沾不得的。
铁星月禁不住一翘大拇指道:
“杀得好!”
忽听一个声音冷冷地道:
“杀得不好。”
铁星月猛返身怒道:
“哪个王八?!”
只见古老的严关后,暮色四伏,不知何时己悄然多了一位白衣
人,在幽暗的暮霭里看过去。不甚清楚。那人有气无力地道:
“是我,你们的索命人。”
邱南顾虎地跳起来,吼了过去:
“你是什么人?!”
那人在暗暮中以一个十分怪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道:
“我是瘟疫,我在哪里,那里就有瘟疫。”
文鬓霜目光收缩,道:
“瘟疫人魔?”
那人有气无力地一笑道:
“余哭余。”
文鬓霜忽然冲了过去。
——一公亭,地下洞开,一人飞出,刹那间毒杀了“掌绝”黄远庸。
——黄远庸是文鬓霜的兄弟。四绝一君中,除姚独雾、毕天通、一
君顾君山乃是死于剑王屈寒山手中之外,就只有余哭余杀了黄远庸,
所以文鬓霜最恨的两个人,第一个当然是屈寒山,第二个就是这余哭
余。
余哭余现在站在古严关之后,石墙里的暮色昏沉中,有一种说不
尽的诡秘、妖异!
文鬓霜冲入古严关,快如一支箭矢。
他的身形没入关口拱门下,暮色阴影罩下来,吞没了他。
在阴暗的黑影中,隐约看见文鬓霜脚下一阵踉跄,出得古严关,
身影又清晰起来。
可是文鬓霜就扑倒下去,扑倒在余哭余身前,再也起不来,他一
双眼睛凸了出来,远远看去,眼神也不知是悲愤,还是讽刺?
因为他已死了。
暮色里,那白衣人松袍宽袖,有说不出的神秘、诡异。
萧秋水失声叫:
“文前辈……”
只听余哭余阴阴笑道:
“我跟你们不同。你们是拿刀拿剑去拼,我有我的毒物跟你们
拼。”又阴阴一笑道:
“我在古严关布下了毒,你们过得来,就杀得了我。”
萧秋水举目望古严关,只见西边一点余晖,雄厉的古严关嵌在两
山之间,更显神秘诡异!
把在关口远远处的白衣人。更有说不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妖诡!
余哭余就在关前,毒就布在关内。
准能冲得过去?——连文鬓霜都冲不过去。
萧秋水眼中有泪,他决定冲过去,——不只因为要杀余哭余,更
是要替文鬓霜报仇!
就在他要冲出去的时候,忽听后面有人漫声道:
“你冲过去也没有用,——因为你们已经不必冲过去了。”
萧秋水等猛回头,只见一清秀白皙的青年,在背后的沉暮中,却
悠然对他们微笑:
唐方脸色一变,目光却发亮:
“汉四海!”
那人欠身一笑道:
“正是在下。”
忽听一人大笑道:
“还有在上!”
另一人也大声道:
“更有者子!”
追兵来了!
自称“在上”的,是“地马行天”柳千变,他轻功高,自然追得较快。
自称“老子”的是屠滚,他吃过邱南顾一掌,挨过文鬓霜一脚,恨
之入骨,自然会追得更快一些。
在他们之后,忽然又来了近百个人,就像暮色一般,静悄悄地来,
不带一丝声息,眼睛却如饿狼般发着亮。
这些人分两边而站,显然跟前两路是不同的人马。这两批来人的
服饰也大不相同,一批约莫六十多人,穿饰如普通人一般,有些商人
打扮,有些渔樵穿者,更有些打扮成妇孺人家模样。
他们跟普通人唯一不同是目如精光,太阳穴高鼓,显然是内外功
兼修的高手。
另一批人却是黑衣劲装,脸色冷沉,背后一律挂利薄长刀。
这两批人的头头,穿着如普通人的一批,前面站着五个人。
五个形貌几乎一模一样的人,穿灰色长袍,背负长剑,脸色冷然,
五人只是高矮不一。
萧秋水认识他们,这五人就是《跃马乌江》一文中提到的,萧东广
十九年前力挫的“长天五剑”。
萧东厂名列还在当世“七大名剑”之先,亦因他以独力击败“长天
五剑”此役;萧秋水虽未见过“长天五剑”,但确听过萧西楼的口叙。
这五人显然就是当年的“长天五剑”。
——近闻“长天五剑”已投入“权力帮”,而今看来,确实如此。
——背后六十余人的装扮,正是“权力帮”众潜入各行各业的铁
证。
——昔日“剑气长江”一役中,萧秋水等“锦江四兄弟”,所歼灭的
“九天卜地,十九人魔”中的“铁腕神魔”博大义一役,已从中得悉权力
帮早已掌握长江一带,甚至秭归全镇县的船夫、当铺,甚至工人。
“长大五剑”曾力敌萧东广,合起来武功绝不在“武林七大名剑”
之下,五个连在一起,无疑等于权力帮又多了一位魔神!
另外一批人的领袖萧秋水也认得。
一男一女,男的须发皆黄,怒目竖眉,如一头巨狮;女的口大如
盆,目光精厉,如一头怒虎。
狮公虎婆!
在《剑气长江》一文中,曾提及萧秋水为了一头小狗受虐而与他
们交手,这次交战,令萧秋水深深感觉到,从场中权力帮的人仅只有
这对夫妇在,已经够不好对付了。
更何况有余哭余、屠滚、柳干变、长天五剑,及那一班高手,更可
怕的还有一个身份、武功皆高深莫测的:
汉四海。
汉四海微笑道:
“你们这可谓‘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唐方却截道:
“君不闻‘天无绝人之路’?”
汉四海却笑道:
“那你们就试走走看吧!”
唐方一扬手,红、蓝、白三点靖蜒飞出!
脱手的时候同时就到了!
快,快到不及被防!
这就是唐方的暗器!
三枚暗器突然不见了。
这三点暗器,突然发出,又突然不见。
汉四海依然微笑。
快,快到不可思议!
他的手好像早已等着唐方的暗器来收。
萧秋水的心沉下去了。
看来汉四海的武功绝不在“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之下。
这时铁星月与邱南顾各自大吼一声,分左右仆出,矢忐要把汉四
海击倒!
就在他们掠起之际,汉四海身上骤然多了一蓬光,然后光蓬分成
两道,一道罩向铁星月,一蓬盖向邱南顾!
原来光蓬本身有十二二样暗器,其中有飞叉、铁蒺藜、暗青子、铁
蓬子、飞刀、小剑、银针,这原本是十几种不同的暗器,要用十几个高
手才打得出来,而且所发的力道又分七八种,居然都给这人一出于间
都发出来了。
萧秋水忽然觉得这手法很熟悉。
这时铁星月与邱南顾已狼狈地退了回来。
惟有退回来才能避过这些无法挡、无法防的暗器。
萧秋水的心简直冷了。
他发觉此人的武功绝对在“九十天地,十九人魔”之上。
这人到底在“权力帮”里是什么身份呢?
汉四海悠然笑道:
“后退既无希望,只好前冲了。”
众人禁不住回头,只见暮色更沉,夜色已临,古严关口的白衣人
也似铺上一层灰暗。
只听余哭余森森地道:
“要前冲,就得过古严关。”
“千手人魔”屠滚“嘻嘻”笑着向邱南顾指了一指,道:
“这人要留给我,他暗算了老子一掌。我要他后悔为什么要生出
来。”
“铁扇神魔”柳千变“霍”地张开摺扇,阴笑道:
“那女的倒要留给我。”
狮公突然低吼了一声道:
“萧秋水留给我!”
虎婆森然张开了天口:
“我们要把他撕开来吃了!”
长天五剑没有作声,却一齐缓缓解下了佩剑。
汉四海叹了一口气,摊摊手笑道:
“看你们年纪轻轻,却有那么多人恨之入骨,我也没有办法。”
左丘超然冷笑道:
“你少来假惺惺!”
汉四海忽然提气道:
“余者兄,看来这几个人是要往你那儿冲,你一人在那儿,要不要
多我一个作伴?”
那边的余哭余有气没力地道:
“汉兄肯来,欢迎之至。只不过古严关不易渡。”
汉四海笑道:
“那没什么。”回头向柳千变等道:
“这儿就全仗诸位了。”
柳千变自是暗怒汉四海的狂态,但知此人乃是权力帮智囊柳随
风的密友,谁也不敢得罪,陪笑道:
“汉兄放心,保管一个不漏!”
汉四海悠然笑道:
“有劳诸位了。”
话一说完,倒飞出去,一个筋斗,就翻过墙头,落到余哭余身侧。
数丈高的墙头,竟给汉四海一翻就翻过去了,根本不必过古严关
口,甚至翻墙时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萧秋水的心简直落下去了。
汉四海的武功简直可以跟屈寒山相较!
他们已无路可走。
谁说“天无绝人之路”?
摆在他们面前的,就算有路,也是绝路。
绝路通向死路。他们纵有路,也给人堵死了。
暮色已经过去了,夜色已经来临了。
他们的希望岂非如同夜色一般漫长、一般无望?
唐方望着天上挑起的第一颗晚星:黄昏星,眼睛不禁发了亮。
晶莹的星光。
余哭余也禁不住道:
“好轻功!”
汉四海淡淡一笑道:
“是真的好吗?”
余哭余奇道:
“当然是好。”
汉四海洒然一笑道:
“不见得吧!”
余哭余没有再说话,他在等汉四海说下去,汉四海果然说下去
“其实在我翻过墙头时,余兄心里是在想:这小子实在大狂了;要
不是看我跟柳五总管有交情,而且又是屈剑王介绍来的,你早就要毒
我一毒,给我点厉害瞧瞧了。”说着又笑道。
“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余哭余的脸色变了变,却仍然阴声细气道:
“汉兄大多疑了吧!”
汉四海大笑道。
“这样好了,为使余兄心服,我们一齐来赌一赌。”
余哭余不解道:
“赌什么?”
汉四海伸出白哲的手比了一比:
“杀人。”
余哭余居然提高了声音:
“哦?”
汉四海轻笑道:
“杀那一班人,你用毒,我用暗器。”
余哭余心忖:我用的是毒,杀人于无形,难道还会逊于你不成?当
下冷笑道:
“如此甚好。只不知你要何种赌法?”
汉四海眼睛发亮。
“赌杀人,看准杀得快,看谁杀得多。”
余哭余即道:
“什么时候开始?”
汉四海斩钉截铁地说:
“现在。”
他后一说完,余哭余的双子就伸了出去,立即就发生了一件很诡
秘的事。
古严关的苍古石墙上的砖块,忽然如一层薄薄的暗青,迅速地游
移前来,乍看似一层薄雾,但仔细看去,又像千万条小虫一齐向前蠕
游而来。
唐方忍不往失声叫了起来,马竟终也动容道。
“蛊毒!”
蛊毒是既不可灭,又毁不得的,是为武林中人最为头痛的毒物,
萧秋水等前有蛊毒,后有强敌,真是无可走避。更惊人的是“疯疫人
魔”余哭余竟可遥控蛊毒,简直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就在这时,余哭余忽然变成一只刺猬。
余哭余是人,怎么会变成一只刺猬?
其实余哭余不是真的变成一只刺猬,而是在刹那间,被上百口长
针齐齐钉在身上,所以像刺猬一样。
余哭余吼了一声,汉四海却笑道:
“我赢了,我先杀了一个。”
然后余哭余就倒了下去,倒在文鬓霜的尸首旁,文鬓霜凸出的双
目恰好瞪住他,也不知是悲哀,还是讽刺?
杀人者人恒杀之。
余哭余一死,他的蛊毒都奇迹一般地消失不见。
然后汉四海“呼”地一声,穿古严关口而出,掠过萧秋水等人面
前,边笑道:
“现在前有去路了。”
然后飘巧地落到柳千变等人面前,柳千变等都唬了一下,不禁向
后退了三步,汉四海仍然蒲洒地微笑着。
汉四海杀余哭余,这一下突变,委实太诡奇、太惊人、太出人意
料。
这一下不但柳千变等无法接受,连萧秋水等都不敢置信。
屠滚忍不住切齿道:
“汉四海你——”
汉四海轻轻地“嘿!嘿”笑道:
“我不叫汉四海。”
柳千变的脸色似有些变了,嗫嚅道:
“你是……?”
汉四海仰天大笑道:
“我不姓汉,我姓唐。”
唐方居然也接道:
“汉唐都是盛世。”
唐四汉抚掌笑道: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我也不叫四海。”
唐方亦微笑道:
“他不叫四海,他叫朋,朋友兄弟的朋。”
唐朋。
第十章 汉四海与唐朋
唐朋!
“汉四海”居然向萧秋水等挤挤眼睛,轻轻“嘿、嘿”笑了两声,道:
“唐方的唐,朋友的朋。”
唐朋!
唐家唐朋!
唐家最善结人缘的唐朋!
萧秋水一下子完全明白过来。
难怪“汉四海”出现时,唐方眼眸会发亮。
原来唐方当然知道“汉四海”并不是“汉四海”,而是唐朋!
难怪“汉四海”出手时,萧秋水会觉得眼熟。
因为那是蜀中唐门施故暗器的独门手法,萧秋水先后曾跟唐柔、
唐大、唐方结交过,当然熟悉这种独一无二、举世无匹的暗器手段了。
“狮公虎婆”也没有妄动。
“长天五剑”依然淡淡地、近乎冷漠地静观变化。
“千手”屠滚却真正跳了起来,厉声道:
“你杀了余哭余?!”
唐朋嘿嘿笑道:
“你要不要去问余哭余?”
屠滚瞳孔收缩:
“你是卧底?!”
唐朋还是“嘿嘿”笑了两声:萧秋水忽然发现他得意时总喜欢嘿
笑几声,声音有些怪异,但并不刺耳,也不含恶意;只听唐朋道:
“权力帮要灭唐家堡,是梦寐以求的事,我们唐门子弟,怎会完全
没有提防?”
“暗器三十六手”屠滚叱道:
“久闻四川唐门暗器之法独步无双,今日我们倒要领教。”
他说完“我们”,回过头去,却见柳千变他们并不那么“我们”,不
觉心虚,变了脸色。
唐朋笑道:
“请动手。”
“暗桩三十六路”屠滚怒道:
“你们干么?!怎么都不出手!”
柳千变尴尬一笑,正欲启口,却欲言又止。
唐朋却道:
“你不动手,我倒要先下手了。”
“千手人魔”屠滚知道大敌当前,不能再大意,猛回过身来,全神
对敌。
他一面回过身来,同时“嗤嗤”两声,从他左右肘部响起,响起时
已打到唐朋身前!
先下手为强!
这一下出击之快,不容人闪躲!
唐朋没有闪躲。
他倏然出手,左右中指一弹,“的的”二声,暗器打偏。
就在这时,唐朋脸色变了!
他突然飞升而起,飞越十尺。
萧秋水等大惑不解,屠滚施放暗器时,唐朋不避,暗器被弹落地
后,唐朋反而逃避。
人在半空,是最忌对方以暗器射击的,暗器高手如唐朋者,怎会
不知这个道理?
但萧秋水很快就明白了唐朋的用意。
因为唐朋刚才站立的地方己响起轻微的、几近无声的“噗噗”二
声微响!
暗器射人地面。
劲风扑面、急而快的暗器只是幌子,这无声但阴毒的暗器方才是
主力。
萧秋水等不觉捏了一把冷汗——要是屠滚对付的是自己,自己
现在还会有命在么?
唐朋在夜空中白衣如雪,一出手,已封死了屠滚的攻势!
七枚钢镖,飞旋打出,竟然都没有固定的方向,在夜空中小住闪
动,然后接近目标时,突然速度增快,全力射向屠滚身上七个要穴!
屠滚失声叫道:
“七子神缥!”
萧秋水一听,心头一震,“七子神镖”就是昔日唐大在浣花剑派听
雨楼前,用以诛杀“百毒神魔”华狐坟的“千回荡气,万回肠”的“七子
钢镖”!
“七子钢镖”一出,狡桧高强如华孤坟,尚且难免一死;虽则华孤
坟也毒伤了唐大,但”七子钢镖”刹那间的光芒,却在观看过此场战役
的人心中永不磨灭。
屠滚也是暗器名家,他当然识货。
他就地一滚。
这一滚,十入怪异,竟似唐朋飞古严关一般,一滚丈八远。
“七子钢镖”居然落空。
屠滚的滚,曾经躲开唐方的绝门暗器,也曾逃过文鬓霜等联手攻
击。
他的“滚”正如柳千变的轻功,虽然不如轻功好看,但无疑功效更
人。
唐朋脸色却微变,他深深地知道,要是他三次出手还杀不了屠
滚,有两种十分不好的后果会出现:第一是自己未必制得住屠滚,第
二柳千变等人极可能有胆子对他出手。
最后一点尤其重要。
所以他就撒出了“雨雾”。
“雨雾!”
唐方就是用“雨雾”博杀了“三绝剑麾”孔扬秦!
唐家雨雾!
屠滚怪叫,雨雾一出,他就在雨雾中,他的嘶叫在夜色中如鬼哭
神号,令人毛骨悚然。
杀人的雨,杀人的雾。
但是他居然冲出雨雾之中。
他虽然一身是血,但却未死,一矮身,居然不见了。
唐朋轻巧地落下来,“嘿、嘿”笑了两声,道:
“好厉害的暗桩三十六路!”
“落地生根”马竟终忽然跳出来,打量了一下地面,冷冷地道:
“这遁土法瞒不过我!”
说着一拳往地上打了下去,“蓬”地一声,泥上竟是松的,马竟终
一拳打入沙中,这时便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
这呼声半途切断,就像鸡啼的时候突然被切断了脖子。
马竟终这一拳,正打在卧伏在土中的屠滚之背脊上,击散了他的
功力,打碎了他的腰骨,把他一拳击杀于土中。
他仿佛自己找好了埋葬的地方。
马竟终皱着眉头,缓缓抽出了手,稳稳地大步踏了回去,站到原
先的地方。
奇怪的是柳千变等始终没有出手救助屠滚,这点也是让屠滚至
死都不明白。
唐朋目光闪动,笑道:
“这位朋友马步好扎实。”
萧秋水替马竟终答道:
“他外号就叫‘落地生根’!”
唐朋嘿、嘿笑道:
“原来是马兄,”又恍然道:“难怪一眼就寻出屠人魔的“根’了。”
笑笑又道:
“幸好他在马兄眼下无处遁形,否则给他逃了,嘿嘿,”唐朋说这
话时竟是对着柳千变等面前说的:
“那么对大家都不好,很不好了。”
柳千变的脸色仿佛有些不自然,却强作平淡地道:
“你们杀了屠滚,只有更死得快一些而已。”
唐朋笑道。
“你要为他报仇?”
柳千变没有作声,唐朋又道:
“今晚之事,你不说,大家也不会说的。”
柳千变侧首看了看,忽然低声道:
“他们呢?”
唐朋嘿、嘿笑道:
“这点你倒不必担心,狮公虎婆,你们的孩子还在唐家,一切安
好,不用费心,只要有我唐朋存在的一天,您两老的独生子都会活得
比什么人的孩子都快活。”
说着又转向“长天五剑”道:
“想当日五位也曾为私仇杀了柳五总管表弟柳飞奇,虽说当时诸
位不知他就是柳五总管的亲属,可是此事若给总管大人知道,恐怕比
死还难过;”唐朋舒了舒身子,又道:
“今日我杀了屠滚,在柳五先生看来,恐怕还不会比五位误杀柳
飞奇来得严重,嘿嘿嘿,”唐朋又悠然道:
“所以,五位跟小弟一样,都想好好地活下去……”
“长天五剑”中最高的一人忽道:
“想好好地活下去,”
次高的一人接道:
“就得闭上嘴,”
矮一点的人即道:
“这点我们自会晓得。”
更矮的人跟着道:
“唐兄也必然晓得,”
最矮的人总结道:
“所以我们大家都不会说。”
唐朋抚掌笑道:
“五位果然是明白人,那么由你们统领的弟兄们更不会乱说,”说
着又转过身来,面向柳千变,笑道:
“现在你可放心了?”
柳千变叹了一口气,颓然道:
“我能说不放心么?”
唐朋端详着他,道:
“哦?”
柳千变恤然道:
“敢说不放心的人,如余哭余,现在已变成了刺狼;像屠滚,己变
成了泥人。”
唐朋目光转动,忽道:
“不过柳公子不说不放心,倒不是为了他们的死,而是柳公子曾
受命于李帮主,调查长江水路天上朱大天工的人是不是朱顺水朱老
太爷的,柳公子惜身如命,要探出真相,自是不容易,只好伪造证据报
上去,说朱大天王果是朱顺水,可是……”唐朋笑了笑,又道:
“兄弟我则有柳公子没亲身去调查的证据……”
柳千变脸色大变,忽道:
“帮中刑罚,你是知道的!”
唐朋也正色道:
“生不如死。”
柳千变额顶仿佛已有汗淌下,急道:
“好,此事我不管,你……也请你不要管我的事。”
唐朋立即斩钉截铁地道:
“这个当然。”
柳千变不安地看看狮公虎婆、长天五剑等道:“那未我们都不能
乱说了?”
唐朋眨眨眼睛,笑道:
“我们大家都是有秘密的人了,只要一件秘密被掀露,所有秘密
都会被揭开,”唐朋又嘿、嘿笑了几声:
“我们大家当然都不愿意自己的秘密给人揭破。”
一场即将掀起的大厮杀,而今竟已和平安详,狮公虎婆不想动
手,长天五剑亦不愿意先动手,柳千变更不愿意动手。
他们已有了共同的秘密。
古严关在夜色中看来,又恢复了雄伟,沉穆,壮阔的气态。
这一场蝶血干戈,却给唐朋几句话平息了下来。
唐朋依然谈笑风生,一阵月明清风吹过:也不知怎的,萧秋水心
头忽然生起了一种寒意。
这长袖善舞的唐朋,无疑已控制了大局,唐家堡究竟还有多少
人,已潜入权力帮?除了权力帮,唐家还有没有人潜入别门别派?究
竟号令天下的权力帮唯我独尊,还是潜力暗伏实力不明的唐门势力
无匹?
萧秋水忽然对应对自如的唐朋心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不过他
又舒了一口气:
幸亏他所遇见的唐门弟子,为人、修养、行事都很不错。
虽然他也知道他所遇到的,只不过是唐家年轻一代的高手。
他们走了。像来时一般,走得全无声息。
他们仿佛根本不存在这里,所以现在忽然间不见了他们也像是
理所当然的事。
月明星稀,唐朋拍了拍手说:
“结了。”
唐方眯着眼笑道:
“就知道是你这个调皮鬼,阿猛呢?”
——唐朋的年纪本就比唐方小,唐朋虽交游满天下,但唐家的规
矩依然不可犯,唐朋在辈份上还是要叫一声“方姐”。
只听唐朋笑道:
“猛哥么?他到浣花分局去了。”
唐方又问:
“唐刚大兄呢?他有没有出来?”
唐朋答道:
“他没出来,老太太命他和阿宋到朱大王那儿去刺探。”
——“老太太”就是“唐老太太”,唐老太太据说是唐门一脉,现存
最神秘也最有权威的女人。
——“阿宋”就是唐宋。此人在唐家中,武功、出手、形迹都令人高
深莫测,无从捉摸。
——萧秋水忽然省起:昔日浣花萧家一役中,唐大曾经肯定孔扬
秦就是“三绝剑魔”,而这消息是唐朋说的,唐大当时非常肯定,这消
息一定正确。
萧秋水现在才知道原因:
——因为唐朋就是“汉四海”,汉四海已潜入权力帮之中。
唐方温柔一笑道:
“我介绍你认识,他们是——”
唐朋笑着截道:
“不必了,我早听屈寒山等说过了,”唐朋故作神秘地道:
“你知道,来自敌人的介绍可能更传神。更加绘影图声,龙现虎
活。”唐朋嘿、嘿一笑又道:
“现在你们已是大大有名,格杀傅天义、孔扬秦、沙千灯、阎鬼鬼
等的事已不腔而走,权力帮已把你们当作头号敌人来办,关于跟权力
帮对立者都以深切期望寄予你们。”唐朋笑笑又道:
“我在权力帮中,所以我知道这些。你们能惊动八大天王中的屈
寒山,可见武林人士亦为之侧目;而今又杀死余哭余、屠滚,只怕武林
中更传得漫天风雨,连柳五总管柳随风,说不定也要为你们费心费
力。”
这几句话说得无疑比奉承更有力,铁星月忍不住一拳捶在大腿
上,邱南顾眼睛也发了亮,连平时沉着稳实的马竟终,也忍不禁喃喃
道:
“好,终于能把权力帮搞个天翻地覆,也不在此生了。”
欧阳珊一悄悄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马竟终却发觉她
手掌发冷,转过头去,只见她额上有滚圆的汗珠,敢情是因为刚才紧
张,所以动了胎气。
萧秋水却仍没什么两样,笑道:
“余哭余和屠滚,却是唐兄弟杀的。”
唐朋笑道:
“不要叫我唐兄弟,我们唐门有个亲属,也叫唐兄弟的。萧老大叫
我阿朋就好;”唐朋接着又道:
“余哭余、屠滚一定要是你们所杀的;”唐朋目光闪动,“要是我杀
的,在权力帮就呆不下去了,”唐朋嘿、嘿一笑又道:
“你们可以直说余哭余是方姐杀的,他死于暗器;屠滚是马兄杀
的,他确是殁于马兄拳下。所以这件事,定全与小弟无关。”
马竟终点点头道:
“我明白了。”
萧秋水心中一寒;另一方面又很是佩服:唐朋年纪小小,但武功
之高,远在他们之上;而城府之深,又远超他的年龄。
唐朋一双静定的眼神却凝向他:
“不知萧大哥认为如何?”
萧秋水正欲回答,忽听一人拍掌笑道:
“他一定并无异议。能杀‘九天十地,十九人魔’是饮誉江湖的事,
你们真该为唐朋鼓掌才是。”
月明星稀,清风淡漾,又一阵轻轻的拍掌声传来。
唐朋的脸色却突然绷紧。
这时只见黑夜中,明月下,一个人自古严关倒退了出来。
此人一身白衣,脚步踉跄,双手似捂着前胸,唐朋皱眉道:
“柳千变……”
柳千变忽然回过身来,张大了口,睁大了眼,月色下,脸色一片透
明的白,胸前,一个洞。
一个剑孔。几乎对穿而过的伤。
柳千变脸色越来越白,几近透明;衣衫上的血红却越来越红,血
染越来越扩张。他的瞳孔已散乱,张大了口,好不容易才迫出了一个
字:“我……”狂吼一声,倒地而殁。
萧秋水倒抽了一口凉气。
月色下,那班如潮水退去的人,又忽然如潮水升起,回到了寂寞
的沙滩一般地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狮公虎婆、长天五剑,还是冷漠无情的样子,只不过眼里却多了
一种神色:恐惧之色!
然后一个人继续拍掌,走了近来。
这人三络长须,飘飘不己,月下如此清瘦,就像画像中的人物。
这一次却连唐朋都变了脸色:这人不是谁,却正是威震阳朔屈寒
山!
剑王屈寒山!
他背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是彭九,一个是杜绝,还有一个人,是个
穿大红袈裟的和尚!
屈寒山笑了:
“你是不是在奇怪他们怎么一下子都变了节?”
“其实这也是正常的。我先杀了一个顽劣的,其他几个,只好听我
的了。”
“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不杀其他的人呢?”
唐朋摇摇头,道:
“不奇怪。他们有把柄捏在你手里,岂不是更好!”
屈寒山大笑道:
“不单好,而且妙!你是聪明人,柳五总管果然没看错你!”
唐朋脸色发白:
“柳随风知道?”
屈寒山笑得三络须飘忽不已:
“柳五总管还有不知道的事么?”
唐朋笑得有点发苦:
“看来我的戏是白演了。”
屈寒山笑道:
“倒不是白演,而是演到此为止。”
——若人生如戏,那屈寒山的意思是说,唐朋的戏台要落幕了。
唐朋苦笑道:
“屈剑王的剑法,我是佩服的。‘狮公’、‘虎婆,的‘狮虎合击大
法’,更是非同凡响:“长天五剑”的‘排云五剑阵’,亦是大大有名;还
有杜绝的快刀,彭九的拐杖,魔僧的‘大开碑手’与‘神秘血影掌’
屈寒山微笑道:
“所以你连一丝机会都没有。”
唐朋却指指唐方等道:
“既然我连一丝机会都没有,好不好让我有个空隙把后事向我的
朋友们交代?”
屈寒山依然笑道:
“不行!”
唐明奇道:
“为什么?”
屁寒山晒笑道:
“你足智多谋,在我面前,却玩不出花样……”目中精光一闪,又
道:
“何况……何况你们都得死,不但连一丝活命机会都没有,连一
个活命的可能也没有!”
唐朋居然还能嘿嘿笑了两声,道:
“真的那么狠?那么绝?”
屈寒山微笑道:
“就算我不狠、不绝,也有人决不放过你们!”
他一说完了这句话,身后的红衣番僧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野兽
般的怒吼:
“谁是萧秋水?!”
萧秋水一怔,只见这番僧满头满颊刺青发脚须根,目若铜铃,唇
红如血,却并不认识,当下答:
“我就是!”
番僧吼道:
“你杀了英剑波!”
萧秋水奇道:
“我不认识这个人!”
番僧怒道:
“你杀了我徒儿不敢认?!”
萧秋水猛然醒悟,昔日在“剑气长江”一役中,“谪仙楼”上被傅天
义之手下“凶手”暗算,侥幸不死,在酒楼上大打出手,“凶手”曾用“少
林虎爪”力战萧秋水,旋被萧秋水启悟自顾君山的“虎爪功”击败,当
时左丘超然和邓玉函观战,曾经判断此青年“凶手”就是少林叛逆“佛
门魔僧”血影大师的传人!
而今这番憎显然就是“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的天魔血影大师!
萧秋水恍然道:
“哦,原来他就是英剑波!”
血影大师一张血衣,叱道:
“既杀我徒,偿还命来!”
屈寒山却用手作拦状道:
“大师不必急,他们迟早都逃不出我们掌心。”
血影大师似对屈剑王十分信服,居然退后默立一边。
唐朋摸摸鼻子笑道:
“你们是如何发现我来卧底的?”
屈寒山笑道:
“出手。你的演戏天才不错,连柳总管都没有发现,但你的出手跟
唐门实在太相近了,加上前几天成都萧家,唐方曾对孔扬秦一语道出
唐家要与权力帮为敌,柳五总管就要我特别盯住你了……”
唐朋苦笑道:
“那是最近的事了?”
屈寒山微笑道:
“幸未大迟。”
唐方忍不住赫然插嘴道:
“朋弟,都是我不好,一时失言,害你……”
唐明大笑道:
“事已至此,何须多言。”
屈寒山也笑道:
“这才对了,引颈就刎,可免受苦……”
唐朋笑容一敛,铁青着脸道:
“准说我们引颈就宰,坐以待毙了?”
屈寒山也笑意全失,冷如寒冰道:
“你真的要我出手?”
唐朋忽然又嘿地一笑:
“也许我还是少数可以向你出手的人!他这句话一说完,七子钢
镖就打了出去!
不单打出七子钢镖,而且连打三套:三套二十一柄飞镖!
明明没有剑,忽然多了七支剑!
每一支剑闪动七次,也就是刺出七剑!
七子钢镖二十一支,全给激飞出去!
屈寒山好像就算准钢镖会向他哪一个部位打来似的,每一出剑,
就挑飞了钢镖。
然后屈寒山的剑一收而没。
屈寒山身上又变成没有一柄剑。
连一柄剑也没有。
但是唐朋立即就发出他的“雨雾”。
唐朋的雨雾真如下了一场雨:血雨!
血雨纷飞,一下子布满了天,唐朋回首猛喝道:
“走!”
突然剑光一闪,突雨雾而出,一剑刺人唐朋胸膛!
唐朋猛飞起,胸前衣衫己染红了一大片。
然后权力帮的人引起一阵骚动:有的被“雨雾”打中,有的回避
“雨雾”而乱了秩序,但没有惊呼,也没有慌乱,因他们都是权力帮的
好手。
但无疑这也是逃走的最好时机!
唐方刚刚掠起,想助唐朋一臂之力,刀魔杜绝已化成一片刀光袭
来!
萧秋水也想过去帮忙:唐朋看来伤得不轻。忽然红影一闪,接着
一声怒吼,魔僧血影已向他疯狂出手。
左丘超然刚跃起,就发现他落入一片宁静的剑海。这片宁静但周
密无缝的剑海乃来自五柄剑的交替组织,几乎续密得连一只蚊子都
飞不出去,那是“长天五剑”的剑阵。
这剑阵叫善使擒拿手的左丘超然无从下手。
马竟终和欧阳珊一所遇上的是“狮公虎婆”这两人一面发出尖
啸与虎吼,一面凌厉出击,饶是马竟终如此沉定的人,也不禁扰乱了
心神。
何况他身边还有个怀孕的爱妻欧阳珊一。
铁星月和邱南顾挥拳冲了出去,就落入了人海中。
各式各样的兵器,各门各派的打法,但特性都是相同,又狠又辣!
铁星月挥拳痛殴,有入捂脸哀退,但立即又有人补上这个缺口;
邱南顾打出一条血路,但立时又发现这条血路没有路。
然后铁星月和邱南顾二人也染上了血,越染越多,也不知道是自
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古严关在黑夜中、月色下静如巨龙的耸峙,仿佛冷毒地观看这一
场厮杀的结果。
漓江水在远方流。
湘江水在远方流。
流转。月照黑空,江水如鳞。
江水、江水,几时才能洗尽人类的恶斗?
第十一章 萧家老大
桂林。
漓江自北向南,绕经城东,向南流去。
昔顾祖禹论其形势曰:
“桂林,尊五岭之表,联两越之交,屏蔽荆衡,镇摄交海,枕山带
江,控制数千里,诚西南之会府也。”
月照漓江水,水仍千年万载地流淌,粼粼的波涛如大海的起伏沉
思,在宇宙之旅中哀思与静息,在人生之旅中何其不然。
萧家老大不禁背负双手,太息了一声。
萧易人是个瘦削,看去深沉精明的人。他唇边的两撇胡于,使他
略瘦的身躯略添凛威。萧易人在武林中的脾气,可与湘北杜杀狗,潮
州李拳头,云贵牛风马并列;但萧易人有脾气,却不易发作。
但一发不可收拾。
也就是囵为他懂得如何发作,如何收敛,这脾气变成了萧易人在
浣花剑派中人人畏惧,而又心存敬服之特点。
浣花分局的飞檐躬扬于苍穹,成为了萧易人身后背景。在这古老
的飞檐映照下,萧易人原有几分大志,但却因一事而十分消沉。
“派去与总局联系的三拨人,怎都没了消息?”
“怎么爹连个音讯都不捎来,这不像爹做事的一贯作风啊!”
“要是自己去探个究竟,万一这边出了事,谁来帮孟师叔应付局
里的事?”
“据知权力帮好像跟成都浣花对上了。浣花虽是武林三大剑派之
一,但于此际与权力帮斗上了,是绝对讨不了好的。”
“唉,不知浣花溪那儿怎样了?”
江水滔滔,古老的河堤有寂寞的风,天心月明。
萧易人身边有两个人,一个人高大威猛,一个人魁梧沉实。
萧易人道:“看来老二明儿得要去走一趟成都。”
沉着的人道:“我也正有此意。”
威猛的人道:“我陪二老哥去!”
高大威猛的人是唐门子弟唐猛;平实稳健的人是萧家老二萧,
雁。
萧易人确实知道:有他们两人在,成都浣花犹如虎添翼。
就在这时,忽听唐猛“嗯”了一声,一个柔身,自江水中闪电般捞
起一样东西又掠了回来,在月色普照下,萧开雁端详一眼,失声道:
“老三!”
萧易人一看,只见是一块绸质的衣衫,看似被人强力撕下了
角,萧易人沉声道:
“是娘亲手给三弟绣缝的衣料!”
转身望向滔滔江水,万波动,萧易人叹道:
“秋水,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遇险还是危遇?
——成都浣花的安危又怎样了?
——萧秋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江水无声而去,岁月常流,萧秋水,你们神州结义,有没有江
水那么日月长远、绵延无尽?
萧秋水大喝一声,长身而起,猛瞥见脚下是江水滔滔,黑涛滚滚,
背后己是临崖绝水,没有了路,心里一震,身法一慢,“嘶”地一声,虽
然勉强避过一击,但衣角已被血影魔僧撕去了一片!
原来他们且战且走,已打到山上去了。
血影魔僧的虎爪功,绝非萧秋水所能制得住的。所幸萧秋水先前
曾与“凶手”恶斗过,知道血影大师的拳路,所以还能支撑一时。
然而魔僧的拳路忽然变了。
血影大师易爪为掌,一掌一掌急剧地削了出来,每削出一掌,才
有飕的一声,敢情掌式比声音还快。
魔僧每一掌削出,都挟带一股金红色的热焰,萧秋水目瞳收缩,
他听说过这种奇诡残毒的掌法,却从未见过:神秘血影掌!
一失神间,一股凌厉的掌风迎脸削过,萧秋水勉力错步避开,额
侧已有一阵热辣辣的感觉,像有几股小虫爬下来似的,萧秋水用手一
摸,一掌都是血。
血影大师嘿嘿冷笑道:
“叫你见识‘血影掌’的犀利!”
说着又削出两掌,萧秋水拼力闪躲,失神间几乎滚落到悬崖江里
去。
血影魔僧,是萧秋水与权力帮“九天十地,十九人魔”对敌以来,
武功最神秘莫测最高深的对手。
萧秋水这边如此,其他方面也绝好不了多少。
左丘超然的武功绝不在“长大五剑”任何一人之下,但也绝不在
“长天五剑”任一人之上,左丘超然此刻以一敌五,几乎就等于自己一
人去力敌五个自己。
左丘超然处境之恶劣,可想而知。
可是比起马竟终与欧阳珊一,左丘超然的处境算是好多了。
马竟终的武功,虽不如狮公,但尚不致相差太远,可是虎婆的武
功,却高出欧阳珊一许多,而欧阳珊一又有孕在身,对虎婆凄厉若狂
的攻势,自是招架不了。
这一来,大大分了马竟终的心,而也大大增加了马竟终、欧阳珊
一的危机。
唐方武功较高,独战刀魔杜绝,她的暗器虽攻不破杜老刀的刀
网,但毕竟不致立毙当堂。
铁星月与邱南顾冲杀了一阵,但攻回来的声势更猛,铁、邱二人
现在可说是:只有苦战的份儿了。
这么多战斗里,要算马竟终、欧阳珊一夫妇最发发可危,左丘超
然亦危机四伏,萧秋水也随时若非冲结血影掌命中,就是被打落急流
江水之中。
但最有决定性的一战,却系在唐朋与屈寒山身上。
屈寒山的剑,一直令唐朋惊心动魄,因为屈寒山的剑一直是看不
到的,等到需要的时候,它会倏然出现在屈寒山手里。
唐朋知道自己未能完全取得权力帮信任的时候,他就很想先暗
杀掉屈寒山,因为他知道屈寒山是权力帮控制两广的中枢,而唐门的
实力在两川。
权力帮中“八大天工”中的“刀王”在两河,加上“药王”在甘肃,
“鬼上”在陕西,两广有“剑王”,西康有“火工”,云南有“蛇工”,加上川
中本身的“水王”和潜伏湖南、湖北的“人王”,一旦群起夹击,唐门就
成了瓮中之鳖。
所以唐朋屡次曾起谋杀“剑王”之心,但三番四次不能动手,第一
是因为苦无机会,第二是因为屈寒山武功高深莫恻,唐朋心机深沉,
自不敢贸然动手。
而今一战之下,唐朋才知道,屈寒山的武功,比他想象更高,要不
是看来屈寒山在近日曾大耗真气,以致内力稍为不继,只怕他现在已
遭屈寒山毒手。
屈寒山之所以曾耗损真力,乃因抵抗“五湖拿四海”江易海,也就
是胡十四的擒拿制穴暗算所致。
这时忽然剑光一闪,剑王之剑又到了!
唐朋突然大喝一声,脸色煞自。
已到了摊牌的时候了,他杀不了屈寒山,屈寒山即刻就会杀了
他。
唐方正打出了“雨雾”,暂时罩住了杜绝的刀网,回头一瞥,却见
唐朋这般神情,惊急呼道:
“朋弟,使不得——!”
屈寒山骤然收剑,他一见唐朋这种神情,就知道并非抢攻可以了
事的。
这一击,恐怕就是唐朋最大的一击也是最后的一击。
屈寒山长吸一口气,凝神以待。
唐朋的脸色愈来愈白,连殷红的唇片,也变成了青紫色,白衣在
黑色的江水上,飘摇飞抖,有一种说不尽的诡怖。
屈寒山看了,也不禁一寒。
唐方仍在急叫:“朋弟,不可——1”话未说完,杜绝的刀又卷了上
来。
就在这时,唐朋就出了手。
黑夜中,江水畔,狂风里,两道白色的光芒,在唐朋双手上下一扬
问,绽射了出来!
仿佛不是暗器,而是光芒!
照耀遍了屈寒山第一次完全变了样的脸色!
这光芒陡然增强,十倍,二十倍,三十倍,甚至四十倍,照耀了每
一个打斗中的人,都不禁停住了手,只听彭九不禁叫了一声:
“子母离魂镖!”
子母离魂镖!萧秋水是听说过的。
长江水道,秭归镇,滴仙楼,凶手英剑波狙杀前,曾闻唐柔这样说
过:
——“这几天我心绪很不宁,万一有什么事,你代我转告朋弟,叫
他不要再练‘子母离魂镖’了,会很伤身的——”
这就是“子母离魂镖”?!怎么像一团凌厉照亮黑暗的日芒!
屈寒山也听说过“子母离魂镖”这原本是老一辈唐门高手中的高
手,才会使用,而且十分耗费体力,击中或击不中对方,自己体能消耗
十分巨大,至少要有半甲子潜修功力以上的高手才可施用。
这镖上的光芒就是为体内先天灵气所催,也方能发动其威力的;
而唐家年轻一辈高手中,据说也有三个人能使,那是唐宋、唐绝、唐
肥。
而唐朋竟然也会!这年轻人近日崛起武林,所向披靡,确有他过
人之能!
今日不除,日后必是劲敌!
但屈寒山已无及多想,唐朋手中凌烈的光芒,已“飕”的一声,飞
旋过来!
厉芒耀目,屈寒山几乎睁不开眼,百忙中一剑刺出,“叮”挑开暗
器,但“皑”一声,剑亦折断!
同时间,唐朋手中另一道厉芒竟然又膨胀,光芒更是凛烈,到莫
可为已,“虎”地飞斩过来!
这才是“子母离魂镖”的主力:母镖!
只要子镖能中,就不必施放母镖,因母镖的使用,更耗十倍以上
的体力!
母镖的威力,也在子镖的十倍以上!
屈寒山身上、手中,突然多了六把剑!
他两只手指挟一剑,虎口钳一剑,一齐递了出去!
“叮叮叮叮叮叮”一连串密响,六剑齐折,断剑激飞,屈寒山一手
遮脸,一手捂胸,也倒跌了出去!
刀魔杜绝被镖光映照出惊骇的脸,呼道:“剑王——!”
就在这时,镖光已尽,一闪而没,大地又回复一片黑暗,月色清
华,江水滔滔。
唐朋脸色惨白,摇摇颤颤,一交跌坐下去,嘴边渗出了一丝鲜血。
然而倒下去的屈寒山,一跃而起,他腹间染有一片血渍,但是一
张威严正气的脸,已换成令人不寒而惊的杀气:子母离魂镖击伤了
他,却依然不能把他击杀!
屈寒山一步一步迫向唐朋。
唐朋只有苦笑。他的杀手锏也用尽了,而今连站起来的力量都耗
尽,如何能避屈寒山怒中一击?
唐方清叱一声,正想抢救,杜绝却化作一轮刀光,拦在唐方身前!
长天五剑剑阵一合,又困住了左丘超然;狮公虎婆合击之势,令
马竟终、欧阳珊一更自顾不及,其他权力帮众呼啸出击,更使邱南顾、
铁星月无法造次。
屈寒山狞笑道:“我不管你唐朋或汉四海,今日我不杀你,就不叫
屈寒山!”
说着,“铮”的一声,手中又多了一支剑,如毒蛇吐信,迅刺而出!
就在这里,一人飞身而至,蓬地抓了一把沙子,向屈寒山迎脸撒
了过去!
来人是萧秋水!
他本来也被血影魔僧苦缠着,也腾不出手来,但是他一见唐朋遇
险,心里就不顾了。
唐朋是救过他们的命的,萧秋水心里虽不见得怎么喜欢唐朋,但
也决不能眼见唐朋死,何况唐朋是为救他们而暴露身份的,而且唐朋
是唐家的人。
——唐家为萧家,与权力帮作对。已死了唐柔和唐大。
——为对得起死了的唐柔和唐大,及活着的唐方,萧秋水决不能
让唐朋死!
——这就是萧秋水义无返顾的精神!
所以他立即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仿着于手屠滚的滚法,就地一
滚,血影大师眼前人影一空,几乎收足不住,坠下深崖,忙把住步桩,
不禁一呆,萧秋水却已抓了把沙子,冲向唐朋,猛向屈寒山就撒了一
把!
这一下着实令屈寒山一惊。
然屈寒山是何等人物,一怔之后,即飞舞长剑,竟舞得粒沙不透!
但在这刹那里,靠近唐朋位置的左丘超然,又告遇险!
长夭五剑,一剑牵制左丘超然左手,一剑牵制左丘超然步法,另
外两剑,正向寸步难移、双手制死的左丘超然身上猛下杀手!
为与权力帮作对,萧秋水的“锦江四兄弟”中,已牺牲了唐柔与邓
玉函,萧秋水怎能教“神州结义”中的左丘超然也送命?!
所以他不顾一切,猛回身,一剑脱手掷出,然后连人带身,拳打脚
踢,逼开另一人,一时解了左丘超然之危!
便在这时,突见左丘超然变了脸色!
剑风陡响,凌厉!
在这刹那问,萧秋水回头,只见一道剑光,如飞袭来1
屈寒山之剑!
看来这一记是怒中之剑,屈寒山已矢志要把萧秋水先刺杀于剑
下!
萧秋水手中没有剑,招架不住,只有急退。
这瞬息间,左丘超然的擒拿手原可以刁住屈寒山的长剑的,但他
在这刹那间,犹疑了一下,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纵刁得住屈寒山的长剑一下,却支持不久,而屈寒山的剑
尖一定转向他,他又如何是在长天五剑之外还再加一个剑王的对手?
缕蚁尚且贪生,尤其在长天五剑剑下游魂的人,不能不作如此
想,就在这一怔之间,萧秋水已退后,屈寒山剑势急追,两人都已经过
了左丘超然:
但左丘超然立即就后悔了!
纵然他只能挡得住一下,也是该挡的,因为萧秋水是他的大哥,
一如萧秋水刚才抽身去救自己,也明知只挡那么一下,却也是不顾一
切挺身去挡的!
然而长天五剑的剑势立即又把他困在阵里。
这时候却是萧秋水正是生死攸关。
萧伙水退得虽快,但屈寒山的剑追得更快。
萧秋水退的路线是半弧形,所以很快地到了悬崖。
再退,就是退无死所。
萧秋水怔得一怔,缓得一缓,剑己刺到!
就在这时,一阵急风劈来,竟是独脚彭九的摈铁拐!
彭九一直没有动手,却在此时施暗袭!
萧秋水的武功就算再高十倍,也非这两大高手来击之敌!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剑已刺入萧秋水胸膛,彭九的杖也。‘啪”
地击中萧秋水,萧秋水大叫一声,翻身下坠,整个世界都一沉,然后又
似浮了起来。
他已落下百丈深崖。
崖下江水滔滔,波光粼粼。
江水、江水,你可冲去人间情,世间仇。
唐方疯了。
唐方不顾一切了。
自从黄河小轩小亭畔萧秋水一剑挑舟她的脸纱后,她就觉得自
己是萧秋水的人了。
一直到南明河甲秀楼上唐方与萧秋水被点穴共藏于桌底,脸对
脸、心贴心的偎倚,到白水河黄果飞瀑孔扬秦的暗袭,唐、萧二人联手
歼敌,到贵州萧秋水摘果送唐方,到盘江神州结义,乌江杀铁骑,一公
亭中会战权力帮,唐方的武功虽比萧秋水稍高,但在感情上,萧秋水
不仅是她的情人、丈夫,也是她的师父、父亲,更是她的兄长、哥哥。
他这一路来对她的照顾;这一路来对她的呵护。
——唐方一想到这里,简直要疯了。
秋水,秋水,我要替你报仇!
一刹那间唐方不知打出了多少样暗器,杜绝慌了手脚,不是他接
不下来,而是唐方俏煞的脸容,竟有无端的杀气,令杀人如麻的刀魔
杜绝,也为之心寒。
故杜绝退。
唐方就找上了屈寒山。
唐阴坐倒在地上,却忍不住大叫道:
“方姊,不行……”
唐方绝不是剑王屈寒山之敌。
唐朋见萧秋水为自己而死,心中也有无限震恸与哀痛,但他扣己
无能力再战,因为施放“子母离魂镖”委实太过伤身。
但更痛心的是左丘超然,因为他后悔,他后悔自己简直不是人,
萧秋水危急中尚且救他,他却没把握刹那机会解萧秋水之危,他觉得
自己是一个懦夫!
他恨不得“锦江四兄弟”中的唐柔、玉函全部复活,来杀掉自
己。
他心里虽恨,大发神威,居然一叫寸撑住了长天五剑的攻势。
那边的马竟终与欧阳珊一,因欧阳有孕在身,真气不支,一个踉
跄,眼看就要挨虎婆一一掌,马竟终奋力架住,背心却着了狮公一拳,跌
出七八步,只溢鲜血,已入绝境。
只有铁星月、邱南顾,回为萧秋水的死,悲不能抑,奋不顾身,全
力硬拼:一下子毁了七个权力帮的高手,但权力帮的人,也非同泛泛,
铁星月、邱南顾二人一时也杀不出重围。
然而唐方却遇险了。
她遇的险无人可救。
因为要杀她的人是屈寒山。
威镇阳朔屈寒山。
彭九扑向唐朋,他也矢志要把唐朋毙之于杖下,杀卧底“汉四
海”,这可是大功一件。
唐朋勉力一举手,“霍霍”打出两点星光,彭九心中一寒,“百足之
虫,虽死不僵”,唐朋的武功,他是知道的,何况唐家的暗器,只要暗器
在手,唐门的人就不是可以小觑的。
彭九猛吸一口气,猛止住身形,挥舞摈铁拐,想砸下寒星,到了半
途,寒光一黯,落于地上。
彭九哈哈一笑,唐朋虽有暗器在,但已无发暗器之力了。
彭九一步一步拐上前去,狞笑道:
“你去死吧!”
举起了杖,一杖向唐朋迎头击下去!
彭九举杖向唐朋迎头痛击之际,也正是唐方无法闪躲屈寒山一
剑穿心之时。
唐方、唐朋,都是唐门派出来闯江湖的年轻一辈好手,聪明、敏
锐、慧黠,武功高明,其他如唐朱、唐牛、唐本、唐鸭,武功虽高,却无此
聪明才智。
而此际眼看这两大唐门高手都要死在此地。
就在这时,“恍”的一声,彭九的镇铁杖被人架住,星花四溅,彭九
“一”看,原来是一个魁梧沉健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两柄粗黑的双剑,冷
静地望着他。
彭九瞳孔收缩,切齿道:
“你是推?”
那人平静地道:
“在下萧开雁。”
彭九怒笑道:“姓萧的?!”
萧开雁道:“你是彭九?!”
彭九大笑道:“不错,就是你的索命人!”
地上的唐明即时如了一句:“萧兄,此入杀了萧秋水!”
萧开雁的眼神立即没有那么冷静了,变得凌厉逼人,喝道:“秋水
死了?!”
彭九大笑道:“是我杀的又怎样?!”
萧开雁不再打话,双剑一交,剪向彭九的脖子!
彭九心里一凛,看来萧开雁的武功,要比萧秋水高出许多。
萧开雁的武功,当然比萧秋水高。远早在萧秋水学武之前,萧开
雁已是浣花剑门中的守护神,萧秋水一生节目大多,忙着结义、游历、
写诗,萧开雁却只专心练剑。
浣花萧家之所以享有盛名,萧西楼的名气武功自是重要,但萧开
雁的武功剑术,沉着练达,已不在乃父之下。
萧开雁武功高,但萧易人武功更高。
萧易人可以说是近十年来武林中年轻一辈的领袖,虽有些局限
于川中两湖一带,但他年纪比萧秋水长十一岁,七年前已自创“铁线
拳”,剑法之高,早得萧西楼真传,甚至已在乃父之上。
浣花萧家之所以名闻武林,萧易人领袖群伦,功不可没,诸如唐
猛、唐刚、邓玉平等,都是冲着他面子而来的。
萧易人出剑,一剑压住屈寒山的剑。
屈寒山冷笑,这许多年来,还没有人压得住剑王之剑的。
他手一震,突然间发出了一剑。
他的剑明明是被压着的,却仍可以猝然出剑,斜削对方的手腕。
萧易人心里一凛,却立刻也还出了一剑。
浣花剑派的剑招,本就走轻灵迅捷,讲求变化莫测的。
屈寒山在交手第二剑后,立即知道,对方剑法绝对在萧秋水之
上。他连头也不抬,沉腕扬剑,闪电般急攻对方太阳穴!
萧易人脸色一变,回腕一刺,也刺向屈寒山额角。
这一下以胆博胆,是玉石俱焚之策,屈寒山冷哼一声,收剑一架,
“叮”,地星火急射,架住了第三剑,双方仍未退一步。单就这点,屈寒山
心知来人剑术绝不在萧西楼之下,而且沉着狠辣,是个角色。
屈寒山架剑长身,剑尖一点,急刺来人右足踝。
这一下变化极快,萧易人剑犹在上方,剑劲正被屈寒山的剑招架
空,回架不及,只得飘身而退。
萧易人这一退,临危不乱,风采依然,退得三步,架势不变,弓腿
弹腰,“嗤”地抢攻出一剑,剑刺屈寒山咽喉!
这一剑也攻得极快,屈寒山正待乘胜追击,不料对方已一剑刺
来,他头一偏,避过一剑,却也是心一寒,忙捏了个剑诀,对准来人。
萧易人也不敢再贸然抢攻,也捏了剑诀,凝神以待。
两人斗剑五招,萧易人被迫退三步,屈寒山逼得偏首躲身。这下
屈寒山才举目一看,只见一中年人,脸色深沉,但气势凛烈,在风中凛
然而立。
屈寒山心里暗忖:武林中几时出了这般剑术高手?
在萧易人心里,却是更惊更疑:
他出手在先,但屈寒山身负伤,久战下,连头也不抬,与自己比了
五剑,不退半步,却逼退了自己,是萧易人出道以来,首次遭逢的劲
敌。
若是屈寒山不轻敌在先,这五剑比下来,难保自己不挂彩。
萧易人心中惊疑不定,只见对方居然笑笑道:
“我是屈寒山,敢问阁下是?”
屈寒山?!与气吞丹霞梁斗梁大侠齐名的威震阳朔屈寒山?!萧
易人心中一乱,外表却不动声色,恭声道:
“晚辈浣花萧易人,拜见屈前辈。”
屈寒山一呆:浣花萧家,有这等人才?但外表呵呵笑道,伊如长
者:
“好剑法,真是后生可畏。”
萧易人心中也诧疑不已,看来刀魔杜绝是跟此人一伙的,可是屈
寒山在两广的侠名,又毋庸置疑的……。
这时唐方披发、脸白、凄声道:
“萧大侠,屈寒山是权力帮的人,他杀了萧秋水。”
萧易人脸色变了,他强提一口气,他的性格与萧秋水大大不同,
毕竟是江湖历练多,较深沉阴骛,但兄弟情深,秋水已死,萧易人再沉
着也禁不住激动。
突听一人粗声道:“屈寒山是权力帮的人?!”
唐方一听这人的声音,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凄婉道:“他是‘剑
王’,权力帮还杀了阿大和柔弟!”
唐朋也立时接道:“此人厉害,我的‘子母离魂镖’给他破了!”
只听来人一声大吼,道:“统统给我死!”“吼”的一声,一高大的身
形掠扑而来,扑向屈寒山!
那人本扑向屈寒山,但中途经狮公虎婆,狮公虎婆打得正酣,眼
看就要得手,怎肯住手?所以两人呼啸一声,环臂一招,要把来人反震
出去!
那人一招手,打出了两团东西!
暗器!
狮公虎婆呼啸一声,左右分飞,“轰隆”一声,暗器打在地上,打出
了两个大窟隆,灰尘滚滚,狮公虎婆却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屈寒山目光如剑,一字一字地道:
“唐,门,唐,猛?”
那人一声断喝:
“我是唐猛!”
那边一声断喝,刀魔杜绝突然加入彭九的战团,双刀一展,力攻
萧开雁,刀快无匹,但萧开雁沉稳的剑路,却一直封锁住凌厉的刀法!
彭九却知一时放不倒萧开雁,刀魔杜绝一接上手来,萧开雁分身
乏术,独脚彭九即去对付唐朋。
唐朋在地上,已没有还手之力,比较好对付一些。
彭九抡杖就打,突见唐朋一扬手,发出两点金光。
彭九狞笑道:
“你打不到我的“”
那两道金光果已微弱缓慢下来。彭九大笑声中,杖已劈及唐朋
头。
唐猛断喝,但狮公虎婆拦住了他。
狮公虎婆对唐猛虽畏惧,但也希望彭九先毁了唐朋,少一个劲敌
的好。
萧易人的对手是屈寒山,出道十五年的经验告诉他,这是分神不
得的。
萧易人闯荡江湖这些年,当然有的是定力,他不似萧秋水,朋友
有难,他舍命也要去拼,换作萧易人,则要留得一身,日后替朋友报
仇。
铁星月、邱南顾却为权力帮众所缠;他们发狠也一时杀不出去。
唐方本是唯一可救唐朋的人,但她在彭九出手之前,却已被魔僧
血影大师所缠。
左丘超然力敌长天五剑,更是剑下游魂,绝无余力了。
一一唐朋,唐朋,谁人来救你?
第十二章 萧秋水之死
彭九的杖,眼看就要击中唐朋的天灵盖,彭九的怪笑,也更为狰
狞。
就在此时,唐朋所发出的两道金光,骤然加快,十倍,二十倍,甚
至一百倍!
彭九待发现不对劲时,两道金光,一嵌入他的额头,一打入他的
口中,他笑声一没,唐朋勉力一滚,“砰”的一声,彭九连人带杖打在地
上,沙尘激扬,彭九背向天,杖嵌地,再也没有起来。
唐朋奋力跪起,仰天喃喃:
“萧秋水、萧秋水,我已为你杀了一个凶手,杀了一个仇人。”
唐朋杀了彭九。
彭九不知道唐朋已逐渐恢复了所消耗的体力。
正如屈寒山等不知道,萧易人等之所以能来,乃是见到萧秋水被
魔僧所削去的衣饰,顺水道寻至的。
也正如唐朋不知道,萧秋水的生死存亡,被“独脚锁千山” 彭九那
一杖之影响,有多巨大?
而谁也不知道萧秋水的生死安危,对日后的江湖武林,有多大的
影响和冲激?
唐朋杀了彭九——屈寒山却突然收剑。
他一收剑,剑就不见了,好像从来没有拿过剑,又恢复了那种温
文尔雅的气态,哈哈一笑道:
“萧少侠端的是好剑法,唐老弟更智勇双全,今番误会,就此消
了,咱们后会有期。”
说着长啸一声,权力帮的人都纷纷住手。
这一下突变,倒令萧易人一呆,但他是何等沉着机深的人,当下
即道:
“承屈老前辈相让,晚辈等没齿难忘。”
这一句话,正面是客套,隐含的则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意。
原来屈寒山眼见彭九欲毙唐朋,却因大意,反被唐朋所杀,自己
这方面的高手,除自己以外,还剩下杜绝、血影大师、狮公虎婆、长天
五剑,但对方除了唐方、马竟终、铁垦月、邱南顾、欧阳珊一外,还来了
萧易人、萧开雁和唐猛,久战下去,这里离桂林浣花分局已不远,孟相
逢、邓玉平、唐刚等随时会来,自己与萧易人交手五招,知道对方实力
颇强,加上暗器凌厉的唐猛,自己又受了伤,而唐朋又渐有再战之力,
实在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当机立断,未有绝对把握,还是先退为妙。
所以他立时身退,说退就退;而萧易人也自知不是屈寒山对手,
对方人多势众,自己绝无五成胜机,又因来时匆忙,未及通知浣花分
局,盂师叔等只怕不及来援,真的要打,只伯绝讨不了好。
故此屈寒山要退,萧易人也不阻止,两个人都是当今武林枭雄,
一为广西武林,首席剑王,人中枭雄;一为年轻领袖,心机深沉,人间
奇杰。
屈寒山一挥手,权力帮人,如江水退去,转眼间一个人也不见踪
影。
唐方、铁星月、邱南顾等要追赶,萧易人却伸手一拦,挡住了三人
的追赶,铁星月怒道:
“你为什么要阻拦我们?!”
萧易人沉声道:
“追上去没有用,我们不是屈寒山的对手!”
邱南顾恨声道:
“打不过也要打,他杀死我们老大,萧老大啊!”
萧易人脸色一阵搐动,强忍道: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报仇,就得等!”
铁星月厉声凄呼道:
“可是他杀的也是你弟弟啊!”
萧易人“霍”地回身,一手闪电般揪住铁星月的前襟,把铁星月偌
大的躯体拎了起来,满脸青筋凸露,一字一句地道:
“你若追上去,为他所杀,你要秋水含恨九泉?!我是他亲哥哥,我
都能忍,你就不能?!”
邱南顾泪流满脸,长叹道:
“也罢,老铁,老大说过,他若不在,就跟萧大侠,就算他在,也得
听萧大侠的。我们不能使老大死不瞑目;我们不能不听他的话。”
萧易人缓缓松了手,铁星月颓然坐倒在地上,然而“嗖”的一一声,
唐方却掠了出去。
萧易入伸手一拦,却没有拦着,不是因唐方轻功快,而是唐方所
掠出的方向不同,她是往断崖方向掠去的。
萧易人老练从容,却很少估计错误过,他这一拦失误,脸上小禁
一红,一时未能恢复,他第一次在女子面前失手。唐方是他第一次见
面的女子,这女子对他来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俏煞。
唐方掠向断崖,站住,她发髻己乱,乌发如水,在夜空中散扬如
雨,她垂下头来,看着涛涛江水,侧脸清丽而寒煞。
这一下,众人都不敢妄动,只要一动,唐方往下一跃,真个是茫茫
苍海,谁也没法看清楚唐方的脸容,也不知其所思。
萧开雁开口了:
“唐姑娘,你不能死,你死了,就不能为秋水报仇了。”
萧易人也很快恢复了镇定:
“秋水若是掉下去,滔滔江水,何等急湍,你下去也没用,救不了
他的。”
马竟终禁不住也说话了:他虽无法救助萧秋水,但萧秋水中剑挨
杖落悬崖的那一刻,他是目睹的:
“唐姑娘,萧三侠是先中屈寒山之剑,再受彭九一杖,方才落下江
中的,你找到他,也没有用了。”
——没有用了。也就是死了。
——试问又有谁能在中屈寒山一剑、挨独脚锁千山彭九一杖,而
能全身呢?
马竟终平时绝不肯如此说,但为了使唐方绝望,不致贸然跃下轻
生,只得把话说尽。
胄猛怒喝道。
“方妹,不可死——!”
一步踏前,萧易人却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
“你走前去,反而出事,让她一人静一下,比较安全。”
萧易人这样说着的时候,心中是有感慨的。
——他看出唐方,就算没有看到正脸,只看到侧面和背影,也可
以感觉到唐方一颗为萧秋水的凛烈之心。
——他也看出铁星月、邱南顾,可以为萧秋水一句话生,一句话
死,并为萧秋水活着去报仇,更为萧秋水去跟从他,来保护浣花剑派,
去维护江湖正义。
一一他自己呢?
——他闯荡江湖十数年,领袖群伦,一身武艺,不知比萧秋水高
出多少倍,但他似乎没有像萧秋水这样的兄弟朋友。
——为朋友生,为朋友死,生不背弃,死不旋踵的朋友。
一一他懂得如何控制人心,如何以积威服人,如何强作镇静,如
何使人惧畏,如何建立威名。也知道如何装醉佯狂,换得同情;如何假
装孤独寂寞,以获支持;更懂得薄施恩惠,让人感激涕零。所以他的名
气威望。也不胫而走;但他却没有萧秋水这等如生如死,没有任何利
害关系的兄弟朋友。
一——这个父亲不怎么看得起个手工业的萧家老三,真不知怎么
服人的?要是这个弟弟还能生还,不知会不会有这一天,秋水的成就
会超过于他?
想到这里,萧易人下意识地舒了一口气。
一一他现在总算有了铁星月、邱南顾这等人,他一眼便看出他们
都是莽烈汉子,要成大事,需要好汉!
——不知那坐着那捧头的少年又怎佯?他知道这少年便是擒拿
中的好手:左丘超然。
萧易人却不知道,左丘超然正在后悔:痛苦流涕地在追恨他的没
有出手,使萧秋水援得一援,说不定可以捱至萧易人等及时赶到,而
老大不会……
——他恨自己在大关节上是个懦夫。
同样有一个人在月光下、夜风中迫思萧秋水。
那就是唐明。
唐朋虽只和萧秋水第一次相识,但萧秋水以他有限的武功,却勇
于救他一命,因而牺牲了自己。
——萧秋水,如果你还能再活一次,我唐朋,也服你!
唐方一个人,静静立在崖边,晚风吹乱她的发,急风中,她苗条的
身躯更为纤小可怜。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生?死?
唐方没有动。
——唐方你在想什么?
唐方没有想死。
唐方一点都没有想死。她坚信萧秋水是活着的。
萧秋水永远在她心里活着的。而她也永远不会背弃他。她一定
要活着,为他报仇,完成他的大志。
——他不是要消灭权力帮,要矢志神州结义,要遍游中国吗?
——只是为什么要大志未酬啊!
唐方的心已沉下去,沉到没有了,只是她还有一点微明的神志,
坚实地不相信萧秋水已死:
——萧秋水不会背弃我的。
——萧秋水不可以先我而死。
这种感情,远超于怀念,不圃同于殉情;这种哀伤,是刻骨的,铭
心的,是悲莫能已的。
——萧秋水萧秋水你在哪里?
——我想你。
——我想你。
唐方咬住嘴唇,嘴唇二片惨白。海风吹送,忧思漫天。但为君故,
沉吟至今。而今夕何夕,但为君故啊。但为君故。
唐方慢慢自怀里掏出了两粒小小的果子:干腐了的果子。唐方就
想起盘江风和日丽的那一幕:
乱石峥嵘,风景如画。
盘江是个怪石峻峭,自具苍劲雄魄的魅力。
风吹过,萧秋水心情美好,却看见岸边有一处辽阔的天地,鹅卵
般的石子,生长着几棵小树。
绿油油的叶子,深的绿,浅的绿,一叶小小的叶子,就像小小的手
指头;就像唐方小小的,珍惜着的手指头。
好清秀的小指头。
风吹来时,所有深的浅的绿意的小手指头都在招手,所有的小
平,手手都在招手。
萧秋水走过去,小树只及萧秋水的腰身。
萧秋水珍惜地看着那无名的树,清绿的叶子,却意外地发现那小
树结着一串串,有熟了变橘红色的果子,生涩时像叶子一般青绿的果
子。
好美丽的果子:人生除了壮大的志向,亦有如此美好的小小生
机。
萧秋水向来不喜欢采摘,采摘虽然随心喜欢,但也等于扼杀了生
机。
可是风来的时候,他的心思更加清晰见底,像小溪一样,不会如
风似云,乱成了一团,整理不清楚。
这次他禁不住采了一把小小的果果,“江南可采莲”,他采的虽不
是莲,但满心满意,都是江南。
他那盈盈的小果子,有鲜亮的橘红,有清新的油绿,交给了唐方
那白生生如玉的小手,他说:
“你看。”
唐方就垂下头来看了;那小小挺挺的鼻梁一抹,很是秀丽。
萧秋水又说:“给你。”
唐方就收下了,唐方没有说话。
风自然地吹来,唐方的眼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很美。
萧秋水也没有说话。
奇怪是那班兄弟在此时此候,都躲到远远那边去,小声说大声
笑,不知在干什么。
——然而萧秋水,你在哪里?
唐方用白小的手,捏着两粒已失去鲜活的果果,萧秋水的生命,
是不是已如这果子,存在但失去了生命?
然而这份大地不能凭的感情,却远超过于生,超过于死,唐方为
守着它,而活下去。
这是萧秋水留给人的感情——不是为他而生,不是为他而死,而
是这份高贵的情操,可以做到舍死忘生。
也只有唐方了解这种感情。
江水滔滔,月升月沉,萧秋水,你在哪里?
——萧秋水,不管是存或殁,神州结义,奋抗权力,这光芒却永不
萎缩。
——萧秋水,你在哪里?
唐方黑发纷飞如夜,远方已隐约有晨光、断崖、江水,月沉日升。
——我想你。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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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阁主扫描校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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