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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抓不回来,就杀了他!
1.山东神枪会
做人,最好是不赶不忙,要真的赶,真的忙,另;么,就
尽量做到:赶的时候不忙,忙的时候不赶。
——这是铁手做人的原则。
所以,虽然他手上有着几件大案要办,但他还是气定神
闲,不赶不忙。
因此,这天,他一面赶去刑部,一路上还在点穴。
点自己的穴。
——当然是点自己的穴道了,要不然,普天之下,又有
几人能点得着四大名捕中“铁手神捕”身上的要穴?
他一面疾行,一面自我点穴。
这也是一种修练。
——人忙,事多,没办法,只好在任何时候都保持修
练,任何时候都保持一颗有闲情的心,做人,不妨自作多
情,自然无乐不作。
铁手是诸葛先生麾下第一个练成,把自己身上最软弱之
处化为最坚强的地方之弟子。
他可暗运神功,将穴道转移,要是别人以为已拿捏住他
的喉头的死穴,其实他早已转入掌心去了,制庄他要害的。
要的往往只是别人自己的命!
是以他一面自封穴道,又将穴道潜移暗转,来试验自己
的能耐、结果证实了一点:
除非是他自行先卸去功力,否则,除了几个像眼睛般特
别柔弱且不能转移的部位之外,一般武林高手,若用空手,
可真还是制不住他,也伤不了他。
那就够了。
铁手可不愿变得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一个可能,二太累了。只要把武功练得
可救人。自保,且有自己的特色和得色,那就够了;天下那
么大,大道如天,各行一边,各得其妙便好,无敌来干什
么?
一路上,他还有闲心来想这个。
一个能任大事的人,理当是举重若轻的,要不然,负担
那么重,可把他压都给压死了,累都累死了。
不仅是做大事,就算是只把一件事做好,不管是画好一
幅画。写好一首诗、唱好一首歌、谱好一支曲子,皆如是。
若不能以简寓繁、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那么,就会
浓得化不开了,绷得太紧了。
不放轻松,如何自在?不自在,又如何自得其乐?不能
自寻快活的人,只怕命都活不长了,又如何做事?还做啥大
事?
这也是铁手做人处事的风格。
所以他人虽硬,但心情温柔;他性子虽强,可是为人敦
厚;他办案虽然铁手无情,但侍人处事,往往能让就让,可
容便容,永远去想别人好的一面,永远想对人更好一些。
所以他一向很快乐。
忙得很闲。
——闲在心,在情。
直至他这一天,来到刑部大本营。
来到刑部后,他就不闲了。
闲不下来了。
急召他来的是刑部“大老总”朱月明。
朱月明矮矮胖胖,肥肥白白,笑态可掬,满目诚恳,牵
着你的手问候你家人的时候像要把心都掏给你似的,但不一
会他公事公力、起来的时候把你全家老幼大小长细凌迟抄斩处
死无一幸免,他也绝不手软。眨眼、皱眉头。
能够在此时此地此职当“刑总”且一当就当了几十年的
人,自然不可轻忽:朱月明最了不起的长处至少有二:
他看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长处(一旦给发现了长处,那
就同时找到他的弊病和应付他长处的方法了)。
二,他笑容满脸,和气亲切,使人对他疏于防范。
铁手虽然也是刑部里的捕头,但由于他身份特殊,并不
完全受朱月明的管辖。
有时,朱刑总反得要受铁手等四大名捕的节制。
不过,朱月明交下来的工作,就等于是刑部指派的任
务,铁手跟这位“朱老总”合作多了。当然了解在他眼前的
是什么人。
——宁愿再有一百个敌人,也不要得罪朱月明这样的一
个人。
因为这种人往往不是“人”,他随时都可教你当不成人。
所以,他赞你的时候,你得小心前面有陷阶让你踩下
去。
他奉迎你的时候,你得留意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已落
在他的手上。
要是他拍着你肩膀表示亲密的时候,你回去最好剥开衣
服审视一下颈。肩,胸。肋、有没给人下了毒。
遇上这种人,铁手的心也不大闲了。
老实说,连心情都不太好了。
不过,朱月明却没赞他。奉迎他,或搂他的肩腰,却只
是问了一句:
“有没有听说过‘山东神枪会’?”
有。
——关东万马堂自家。
——东北成聚德沈家。
——山东神枪会孙家。
这函谷关东三大家,没有武林中人是不认得的。
所以铁手一听这名字就头大。
——不管白家,沈家还是孙家,决没有一家是好惹的。
凡是沾上这三家子的事,就连名震天下的“铁手神捕”也一
样一个头七个大。
铁手只希望朱月明接下去说的不是太难办的事。
最好也不要是太棘手的事。
而且千万不要是太“大”的事。
——因为事一旦“大”,就惊动必矩,一旦事先引起注
意:注视的人愈多,就愈难能够不伤和气不动干戈的办妥办
好。
铁手心底里是这样期望。
可是结果一定失望。
——因为如果不是难事、棘手事、大件事,刑部又为何
要惊动“铁手神捕”铁游夏来参与,出动?
铁手知道“事无善了”,那是因为他除了明确到:像朱
月明这种人,若不是大事,决不会亲自出面说明指派人去办
案之外,更是因为在这位脑满肠肥、肥头聋耳、像一只招财
猪的“朱刑总”身边,还有一个人。
这人眉很粗。
粗得像罗汉的两条胳臂,打横放在脸上,像向左右鬓各
攻出一拳。
这人眼很细。
细得像没有了眼睛,又像是画他的人偏生是忘了画上眼
睛似的。
这人穿黑色衣服:从发髻、袱襟到靴尖、鞋底都是纯黑
的没有一点杂质,也无一点杂毛。
他连一根白发也没有,在他黑紫膛脸上,看不出他的年
龄,甚至让人错以为他连笑的时候牙齿也是黑色的。
他仿佛是一个应该活在午夜的人。
他有一种死味。
而且他还有尾。
——“尾巴”。
他的头发很长,他将它在后颈束了起来。便一束发直垂
到后臀,像他就长在那儿长了七世三生的一条尾巴,不但愤
怒时会摆动,对敌时听说还会竖起来,发情时还像孔雀尾艇
的“开屏”!
他连“尾巴”都散发着一种“死味”。
铁手知道这个人:
这是刑部里一个极狠的角色。
——因为他太狠,所以四大名捕都私下讨论过这个人。
应该去当杀手,而不是刑捕。
因为他的出手太过残狠。
他本就是个凶残的人。
——如果他是杀手、凶手,四大名捕就可以有理由缉捕
他归案了,至少,也可以放手好好教训他这种人。
可惜他不是。
他也是刑捕。
他还是朱月明一手调教的心腹高手,一向很少出动,也
很少出手。
——一旦出手,人神其愤,鬼哭神号,也人鬼不留。
他出手的时候,不再像一个人,也十足似一个杀手
——一个有尾巴的杀手。
听说这人越到深夜,武功就越高,杀力就越猛烈。
铁手也不愿跟这样的人为敌。
谁都不希望半夜三更还遇上这么可怕的一个敌人。
铁手也无意要跟这样的人交朋友。
他更不想深更半夜的跟一个有尾巴的人喝酒谈心。
不过,而今,他既然也在这里,就在朱刑总的身边,只
怕,他想不交这个朋友“也庶几难矣”。
你大可去选择你的朋友,精挑你的敌人,但你却很难筛
选家人、亲属、同僚,战友——他们都像命定了般跟着的你,
尽营他们也可能是身不由已,你也情非得己。
第一章 2.猛禽
他姓刘。
他好像没有名字。
大家都不叫他名字,只在他面前叫他做“黑夜神捕”。
背地里,看过他出手的人都叫他做:
“猛禽”。
——就差没真的叫他做:禽兽。
就像所有的猛兽,越到深夜,就越可怕。——朱刑总把
他旗下这样一头“有尾巴的猛兽”,都出动了,可见这次
“山东神枪会”的事件,肯定是个难关。
至少是个难闯的硬关。
“你听说过‘山东神枪会’负责帮会组织的‘山君’孙
疆吧?”
“听过。他是‘神枪会’孙氏一族里最凶。最恶、最难
惹的一人,他几乎把‘神枪会’变成了在东北一带势力最强
大的杀手集团。”
朱月明道:“尽管是这样,可是咱们管不着,因为他跟
相爷、太师、东南王等,都有密切往来,他手下的杀手杀的
往往是太师、相爷、东南王的对头人,反正他们只在山东。
济南、胶州闹,从不惹京师一路,咱们也不好管。”
铁手道,“那最好,他们的事我也不想管。”
朱月明叹道,“可是这次却不能不管。”
铁手道,“怎么说?”
朱月明:“因为孙疆的女儿出了事了。”
铁手:“是孙摇红么?那是武林中有名的美人儿——谁
敢太岁头上动土?”
朱:“谁敢了还不是他自己窝里反!”
铁:“孙疆号称:‘挫骨扬灰、灰飞烟灭’,敌人是闻名
色变,他的自己人也谈虎变色——居然还有人打他掌上明珠
的主意!?”
“还是有的,”朱月明叹道,“孙疆组织‘神枪会’的
‘一言堂’.势力很大,其中有三个头头,他特别宠爱……”
说到这里,他拿眼睛去望那有“尾巴”的刘猛禽。
刘猛禽的神色木然。
语音也木然。
但他还是木然地接道(仿佛接话是他的任务),“一个孙
子灰,是他孙家的子侄,特别受他宠爱。听说孙疆他已有意
把‘一言堂’的大业都交给这个子侄。”
铁手接道:“另一人我也听说过,他叫袭邪。他是东北
杀手中的第一把好手,有人说他的武功实力已高于孙疆。”
朱月明道:“还有一个……。”
他似乎提起这人就头痛,但还是把话说了下去:
“他原名叫铁锈,但人人称之为‘山枭’……他简直不
是人,江湖上都知道他是一部杀人的机械。”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只为孙疆和‘一言堂’效命
的杀人机器。”
刘猛禽忽尔也补加了一句,“在东北武林、人皆相传。
只有铁锈能对付得了四大名捕中的铁手——却不知你有没有
听说过?”
铁手微笑:“也许他真的制得了我,谁知道!”
朱刑总眯着眼看他,就像一只极其良善的猪八戒:“闻
说他真的是头野兽:他残暴、好杀、全无人性,连最嗜食的
都是死人内脏——通常都是给他格杀的敌人,他啖其肉、啃
其骨,连死人脑髓、眼珠都不放过。”
铁手道:“我没有意思要了解他的口味——我只想知道
这三人跟孙摇红出了什么事。”
朱月明笑了。
他笑得贼贼地,也滑滑地,“有关系。这关系可大得很
呢。‘山君’最宠爱就是这三名弟子,其中他最信任孙子灰,
因为他跟他有血缘关系,人也最醒灵,乖巧。他最倚重的是
袭邪,因为他最能干、精明。但对他最忠心的一向都是铁
锈、因为听说他本来就是头人猿和牡牛合体生出来的野兽,
除了对孙疆一人服从命令之外,不知有别的事——可是,而
今就是这铁锈叛了他,掳劫了孙摇红,亡命关东。”
铁手听得心头一震。
——如花似玉的孙摇红,竟落在禽兽不如的铁锈手上,
这可是件大大不妙的事。
他听到这里,已生起一种侠义之心。
去救那姑娘吧!
可是他又诚不愿跟“关东大口孙家”的人沾上任何关
系。
所以他问:“孙疆这人,毗眶必报,恶尽人寰,他怎会
让铁锈逃出他的势力范围?”
“是不会,目前铁锈仍逃不出关东。”朱刑总道。所以他
己派出袭邪和孙子灰,连同‘孙氏九杰’、‘孙门七虎’这些
一流杀手去追杀铁锈,救回孙摇红!”
“那好”,铁手如释重负,“既然有那么多高手去办这件
事,那就没我的事了。”
“不。”朱月明又笑得贼贼滑滑地、“正好你有事。”
“我有事?”铁手指着自己鼻了道;“我有什么事?”
朱月明道:“由于铁锈是孙疆一手训练的第一高手,也
是一部杀人机械,所以他虽然将座下孙氏高手群涌而出,追
杀铁锈,但迄今仍未能臻功。”
铁手道:“那孙姑娘可更陷险境了。”
朱刑总道:“便是。”
铁手道:“能办这档子事的能人还有很多,不一定该有
我去呀!”
说着,他望向猛禽、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刘猛禽便大可胜任,又问必他去!
朱月明笑了:“猛禽么?他自然会去。只不过,孙疆派
出了七起人马,其中三起四十一人,给铁锈杀个片甲不留,
其中一起人马的头头孙不文……”
铁手打断追:“慢着。你说的可是‘十步杀七人’的孙
不文?”
朱刑总道:“便是他。昔年神枪会派他与崂山派争雄,
霸占地盘,他抖擞神威,谈判不成,就一路率人杀了下来、
杀到‘九水明漪’之地时,他己杀了峙山派一百一十六名弟
子,故人称之‘十步杀七人’,他也当之无愧。所以,这次
孙疆派他去追捕铁锈,也不作他人想。不过,他是遇着铁锈
了,结果,拼着一口气,回到‘一言堂’,只剩下了半张脸。
半壁肚肠……?”
铁手一皱眉,道:“什么半边脸。半壁肚肠?”
朱月明哈哈笑道:“怎么不是?其他的,都结铁锈啃掉
了、吃掉了、剜剖出来了,听说流了一地,孙不文带去了十
一名高手,也死得一个不剩,他只带回来了一句话——”
铁手明白朱月明要说的正是这个,但也是提问:“什么
……?”
朱月明就等他问:“孙不文奄奄一息的,说:……那怪
物一面咬啮我的脸,一面在我耳边咆哮:想抓我?没那么容
易!叫铁手名捕来吧,他敢跟我齐名,就不敢跟我拼?他话
一说完,就咬掉了我的耳朵——,”朱月明绘影绘声的说。
“不只是他一个人听到这句话、那四十一人中,能活回来只
剩下半条人命的,一共有三人,二个半死不活的高手,都听
过铁锈说了这样的话,点的那是你的名。”
铁手听了,心中有点发毛,但也有点火,怒笑道:“我
跟他非亲非故,无怨无仇,他倒是想念我。”
朱月明嘻嘻笑道:“看来,他对你情有独钟,何况、孙
家小姐也等着你英雄救美,你只伯还得少不了走这一趟。”
铁手反问:“要是他点的不是我的名,而是阁下大名,
难道来刑总您就也得走这一趟?如果他指名的是蔡京,岂不
是相爷也得驾临关东不成?”
朱月明一愣,随即又笑道:“二捕头说的好,可惜有所
不知。”
铁手笑道:“看来,我不知的事还多得很呢,刑总大人
何不一古脑儿都说了更好?”
朱月明眯着眼道:“我本来就要说,有两个人,都希望
铁二捕头去走这一趟。”
铁手道:“哦?是谁?”
朱月明依然好整以暇:“都是熟人,一在公,一在私。”
铁手笑道:“刑总大人要是再卖关子下去,那就先没当
在下是熟朋友了。”
朱月明忽然低声道:“孙小姐本来正要下嫁,要是不出
了这件掳拐的事,她只怕已嫁入京师了。”
铁手一怔:“嫁入京师……”
朱月明道:“她是嫁给相爷的儿子蔡折。”
铁手听了忍不住就说:“那么,看来,她还是给掳劫了
去好过一些了。相爷为了要笼络武林势力,真是不遗余力,
也无所不用其极呀!”
朱月明却道:“可这一次意外,却大大失了媒人的面
子。”
铁手诧道:“这倒是天大的面子——谁是媒人?”
朱月明满脸都是笑意,“这是方今圣上撮合的姻缘。”
铁手听了,倒抽了一口气,“是皇上定的鸳盟,难怪谁
都得赏这个面子!”
“可是,”朱月明道,“铁锈这怪物却掳走了孙摇红。这
事很不给万岁爷面子。”
铁手明白了,“所以,圣上要我……”
朱月明点头:“皇上正是要你跑一趟。”
铁手道:“这是公事吧?”
朱月明道:“也有私事的。”
铁手道:“蔡折、铁锈、孙疆、摇红姑娘,我没有一个
是识得的,哪有私事可言?”
朱月明却说了四个字:“诸葛先生。”
铁手奇道:“这又关世叔何事?”
朱刑总道:“他私下要你去一趟。”
铁手问:“为什么?”
朱月明道:“先生曾经到访过东北,山东神枪会大口孙
家曾接待过他,他跟摇红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对她印象很好
……而今她出了事,他也私下希望你去看看她,看能为她做
点什么。何况听说你也早就有意去那儿,探听一位丹青妙手
的好朋友下落如何已久了。”
铁手完全理解了这任务是“势在必行”的了,所以他
说:“看来,我是非得这趟浑水不可了……”
朱月明道:“不只是你去,猛禽也去,听说,相爷也动
怒了,派了他手下的狠角儿赴拂峪去了。”
铁手问:“他们目前在济南佛峪?”
朱角明道,“那怪物前时曾在济南龙洞、佛峪一带出没,
看来是一路往泰山去。”
铁手冷笑道,“这么多人追杀一个铁锈,其实还用得着
插我一脚凑热闹吗!”
“你当然要去,你非去不可。”朱月明尖声笑道,“再说,
皇上下的密旨,诸葛先生授的意思,你没理由推却。”
刘猛禽忽然嗔声道:“铁锈指名道姓要你出马,你要是
不敢,就是当个缩头乌龟。”
铁手听了,心中一阵反感,真想就此托辞不去,但随后
想到:像孙摇红这样一朵娇嫩的鲜花竟落在如狼似虎的杀人
怪物铁锈手中,只怕已受尽摧残和惊吓.不禁心中一动,便
说。
“好,我去。”
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却不想与任何人同行
……不管是刑总派来的人还是相爷遣去的高手,都一样。”
“你去,那就最好不过了,其他一切都由你,”朱月明喜
形于色,却又压低了语言,手中作了一个狠狠的刀切状。
“相爷和山君都暗里下了令:摇红姑娘给那怪物掳劫己
多日,只怕已保不住清白……要是抓不回来,就杀了他好
了,不必留情!”
铁手听了,悚然一惊:“杀了他?你是说——”
朱月明嗤嗤一笑,眼里闪过了刀锋般的狠色,“两个都
一样。”
听了这句话之后的铁手,倒是也不得不立即出关,在铁
锈与摇红遭逮之前,先得找到这两人。
——他跟铁锈素不相识,为何这怪人要在此时此际放言
明挑着他?
——铁锈为何胆敢造“山君”孙疆的反?而且居然还敢
掳劫了他的女儿?
他想在这两人未遭毒手之前弄清楚这件事。
第二章 颤红
1.入心入肺入骨入髓的恨
出关,北进,铁手昼夜赶路,在七天后抵达青龙山,直
上龙虎塔。
山东神枪会的总坛坐落在千佛崖,但训练新锐高手。秘
密杀手的“一言堂”却盘踞在龙虎塔。
“山君”孙疆就在这儿坐镇。
铁手不熟关东地形。
可是刘猛禽却熟。
他就像回到自己的家。
铁手本意是要撇开这个人,因为他不止不喜欢这个人,
也不想有朱月明的心腹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不过,到头来还是没有办法。
因为他要刘猛禽带路。
他一到山东,就先去“一言堂”。
他要先见到“挫骨扬灰”孙疆。
他想先了解最新的情况。
可是他只见到了一个咬牙切齿。恨得入心入肺入骨入髓
的人。
——见到了这么一个痛恨得连几乎身上每一条头发也在
恨的人,他只奇怪恨的力量那么强大那么剧烈,可是这样一
个老人却没有因而暴毙恨死?
或许,就是恨的力量使他活下去的吧?
总之,见到这个老人之后,他更加迷惑了。
——为什么他会那么恨?
不只恨拐走了他女儿的徒弟,铁手发觉他恨的包括了他
的女儿,甚至还是老人自己。
“你来的正好,你替我杀了他!”
这是老人的命令。
“他?”铁手道,“我是捕快,只抓人,不到必要关头。
决不杀人。”
“捉住他也好,”孙疆厉笑道,“活抓回来,我整死他。
一寸一寸地整死他。”
铁手忍不住问:“他毕竟是你亲信弟子,又替你立下不
少汗马功劳,你就这么恨他,不给他一点活命的机会?”
“我岂止传艺于他,他本来是个海兽,我还把他像狗一
样一手养大,可是他却反咬一口……”老人气得山摇地动也
似的,“我只有一个女儿,他也敢——”
铁手忙道:“也许,他只是挟持令爱以自保,并没有伤
害她……”
“胡说!”
老人气得一掌拍在摇椅龙头扶手上,发出一声断喝:
“——给他掳劫了多日,你以为摇红还嫁得出去!?”
他恨得牙齿咬得格登山响,“她若已作出羞家无耻的事,
我——我刚才下的命令,是杀了他,不管他还是她,这两个
人,我都要他们死!”
铁手拂然色变,“我说过,我是捕头,来这儿是办事。
个是手手,更不是你养的杀手——不该杀的人我绝不杀!”
孙疆怒吼了一声,全身都抖动了起来,他庞大的身躯像
在山腹里炸起了一场地震。
他双手按在椅把子上。
躬背。
俯身。
这一霎间,铁手都以为这怒豹一般的老人是要向自己
出袭、
可是,孙疆并没有出手。
因为一人出现了。
这人不高不大,短小精悍,剑眉星目,冷静沉着,十分
年轻,一脸严正,但一出现,就有一股邪味儿。
——那甚至下是“杀气”,而是“邪气”。
他跟一直带有一股“死味儿”的猛禽似是“天生一对”。
问偏偏又有着许许多多的不同,以致刘猛禽一见着他,全身
都逼出了浸浸然的煞气来。
不过这人却没理他。
他是缓缓的走过来,缓缓的走到“灰飞烟灭”孙山君与
铁手之间,缓缓的向孙疆一揖,缓缓的说:
“禀山君,三伯来了。”
看得出来,孙疆的态度马上收敛了。
跟翰林的读书人一祥,武林中的人物,也多分成三类:
一是挟技从政的。他们可能以一身惊人艺业当上大官。
将军,总之是以武问路,一展抱负所长。
二是就在武林上以过人技艺,称雄称霸,变成纯粹的武
林人士,像少林、武七、昆仑、崆峒、峨嵋、华山各派,甚
至七帮八会九联盟皆如是。
三是行侠济世之士,他们以个人艺业除强扶弱、替天行
道,是谓侠士之流。
四是以武逞一己之欲的盗寇好恶。
五是将势力结集,自组成帮派会社,以扩大自己的权力
和声望者,例如,权力帮、金风细雨楼,迷天盟、六分半
堂,诡丽八尺门等皆如是。
六是清流之士,豹隐江湖,不到必要关头,决不轻易出
手,平时只注重自身的修炼,既不愿同流,更无意合污。
其实这样的分类,在读书人亦如是,异曲同工,也并路
同途。
其实都一样,不管文坛,武林、翰林、侠坛,都是为名
为利为权而结党联手求晋身,也都在翻云覆雨后时不利之际
悄然引退,或在党同伐异中成了事又遭众叛亲离时求全身,
到底都是一样,团结为了斗争得到胜利,到头来也为了斗争
的最后胜利而分裂,重新组合,重头再斗。
“山东神枪会”也大约分成六个派系:
“一贯堂”是最重要的派系,他们负责“山东神枪会”
孙家一切决策与行政事务。
“正法堂”是负责“大口孙家”的赏罚。
“得戚堂”管理“神枪会”一切外务和人事关系。“安乐
堂”则负责孙氏一族的经济资源。
至于“一言堂”,便是“山东孙家”的武力部队;“拿威
堂”负责研创训练出“神枪会”更进一步,更独步武林。称
霸江湖的武功绝技来。
这六大分堂中,最有实力的,当然是拥有“武力”最强
大的人:也就是说,谁拥有最多高手子弟,谁说的话就最有
份量,那一堂便最有号召力,最有势力。
尽管谁都不能缺少了“安乐堂”所提供的“资源”,而
“山东神枪会孙家”的对外关系也不能没有了“得戚堂”的
经营,可是,真正拥有“兵力”。“绝技”的,还是“一言”。
“拿威”两大分堂。不过,再怎么说,一言堂和拿威堂仍得
受“神枪会”负责决策的”一贯堂”层峰领袖所操纵,而也
得听命于“正法堂”的奖励。惩罚。
这是“山东神枪会大口孙家”的内部结构,而这种内部
结构也是一般势力庞大的江湖帮会的组合模式。
——”老字号”温家是如此,“蜀中唐门”如是,连
“六分半堂”、“大连盟”。“金风细雨楼”,“象鼻塔”。“迷天
盟”的组织方式也多如斯。
——孙家的人虽紧紧联结成为”神枪会”,但也难免各
自营谋拉拢壮大自己的实力。
孙疆在“一言堂”里就是大权守握的人物,因而,他在
东北神枪会孙家里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可是,他一听“孙三伯”来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甚至连脸色都变了。
只听他哑声道:“他在哪里?”
那很“邪”但很好看的青年沉声道:“他们刚离‘不值
岛’现到了‘老街’。”
孙疆这才轻吁了一口气:“那还好,他可能是去‘拿威
堂’,孙拔牙,拔河这对‘活宝儿’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那邪气青年冷冷地道,“我看他是来这儿的。”
“你看?”孙疆刷地涨红了脸,几乎一手把这邪气青年揪
到他自己的面前来,且一口把他吞下去,而他的血盆大口一
张,也确能一口就啃掉任何人的半颗头颅。
“你凭什么看出来的?”
邪气青年却连眼也不眨,甚至不口答他这个问题。
他只看他。
冷冷地。
平静的望着孙疆。
孙疆揪着他,僵持了半晌,终于将自己揪住他衣襟的手
指一只只的放开,叹了口气,居然还用粗大的手替这青年抚
平了折皱的衣袄,嘿嘿笑道:
“好,他来这儿,他应该是来这里的,你看的,好,那
就八九不离十了。”
然后他向邪气青年吩咐道:“那你带这位铁手名捕和刘
捕爷到处走一下,他们问什么你答;他们要去哪儿,你负
责。”
邪气青年点点头,这才向铁手这儿望了一眼。
但他却没看铁手。
只望向刘猛禽。
两个人打了一个照面,仿佛都打了个冷颤。
他嗅出了对方的死味儿。
他也闻到了对方的邪气。
然后那邪气青年冷冷静静,全下热情也毫不热诚的将手
一引.道。
“铁捕头,请。”却没向猛禽招呼。
然后临去之前,又向孙疆附加了一句:“禀山君,孙三
伯是带同屠狗一起来的。”
2.锋芒毕露尖藏峰
世上没几个“孙三伯”,也没几个人能今“山君”一听
他名字就“神容大变”。
就算在全是姓“孙”(就算外姓子弟、一旦加入“神枪
会”也得在姓氏上多加一“孙”字,或干脆改姓为“孙”)
的”一会六堂”里,“孙三伯”也只有一位。
那是负责“正法堂”的孙忠三。此人处事刚正不阿,铁
面无私,是以“神枪会”里,对他无人不心悦诚服。
他是“正法堂”堂主、副堂主便是孙屠狗。
铣手和猛禽是从“一言堂”大堂“九鼎厅”的内院退走
的,由于孙疆显然有些情急,所以那邪气青年也急急带引两
人迅速离开。
不过,“一言堂”的建构十分特别,许是为了方便只要
孙疆在大堂“九鼎厅”内一坐便能雄视四方、峻视八面、一
览无遗吧,所以,就算避过院子,走出围墙,绕道而行,但
大堂里坐镇的人仍可以在围墙的石台间看到院落外、花园里
的一举一动
当然,如果眼尖,留神,花圃和院子里的人也一样可以
隐约看到“一言堂”大堂内的动静。
铁手早就想到“一言堂”四周看看。
他要实地勘察一下。
何况他出关北上,除了为救孙家小姐,抓拿铁锈之外。
他也正想来这儿找一个人。
——一个“老朋友”。
可能刘猛禽也是同样想法吧,他也急急离开了大堂,但
跟铁手一样,不时在院墙的石窗孔上留意大堂“九鼎厅”里
的变化。
来的果然是一老一少。
远远看去,老的也不如何高大,可是威严:但这威严又
不是肃杀的,反而十分慈和。
——可能那是因为那人的眼神十分有感情之故吧?
就算距离那么远的铁手,也感受到这双眼睛有一种说不
出来但可以感觉得出来的:慑服人的力量。
那年轻人却像一把剑。
——还是一把年轻的剑。
他一见孙疆就说:“你以为我们是到‘拿威堂’那儿去
了吧?所以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赶了过来,让十一叔您
意外意外。”
——像这样的话,一定是个很年轻、极年轻、年轻得过
份年轻的年轻人口里说出来的。
这种人,一定没有吃过什么专,至少是还没吃过什么
亏,才会说出这样子的话来。
——虽然,他说的话是真的,对的、他仍也真的来得很
快。
这人年轻得锋芒毕露。
像一把出了鞘的剑,连锋也不藏。
铁手隐约间还听到了他接下去的一句话:“听说你女儿
出事了,失踪了,我们要查明(接下去的话,就听不清楚
了)……摇红姑娘貌美如花,我心仪己久,没想会出了这
事,实在太可惜了,要个然,我倒想跟她结识结识——”
铁手摇首,心忖:这是什么时候了,这孙屠狗居然还这
样对孙疆说这种话!
他心中不禁有这样一声叹息。
不过他却一点也不敢转视那一老一少。
——因为这是一对很奇特也很了不起的组合:
孙忠三和孙屠狗两人年纪至少相去四十五岁,但同在
“正法堂”任事,性味相投,而且同样赏罚森明,合作无间,
全无私心,彼此之间也互相器重。相互掖重。
更惊人的是:孙忠三曾因查获孙屠狗之父“天杀”孙破
瓜有意策动其他五大分堂背叛“神枪会”,是以亲自下手,
格杀他的这个胞弟。孙屠狗长大之后,却是孙忠三一手引荐
他进入“正法堂”出任高职的,孙屠狗第一件亲手严办的案
子:便是把孙拾贰处死,因为此人奸污了他自己的四婶——
而孙拾贰却正是孙忠三的独生子!
可是这一老一少两人,却似没因这“杀父”,“害子”之
仇而有任何芥蒂,反而守望相助,成了莫逆同时也是忘年之
父。
“正法堂”有这样的正直人物坐镇,“神枪会”中自然无
人不服,而“正法堂”之势力也愈来愈大,孙忠三和孙屠狗
也极得负责决策的孙氏三大元老识重,信重。
只不过,现在铁手看来。听来,孙屠狗好像还大“嫩”
了一点,“嚣”了一些。
——不过,也因为如此,年轻人办事也会比较“直”一
些,“勇”一些,也许,这正是比较年迈的孙忠三所缺乏的。
而孙忠三的沉着、练达,正好补孙屠狗之轻浮、意躁之
不足。
尽管孙疆对他打躬作揖,阿谀奉迎、满脸陪笑,看来也
像正要馈赠送礼,但孙忠三始终不卑不亢,泰然自若,既无
一点恃位咄咄逼人之气,也全有意思要与人沉噬一气的意
思。
这样随便望了几眼,铁手心里最“佩服”的,当然不是
横冲直撞、率直无忌的孙屠狗。
也不是从容镇静。外柔内刚的孙忠三。
而是人称“灰飞烟灭。挫骨扬灰”,神枪会里,一言堂
的首席天王“山君”孙疆!
他佩服这个人,因为“山君”此际能做到的事,他绝对
做不到。
明明在前一刻,孙疆还在咆哮着,甚至正恐吓着他和刘
猛禽,简直要把他们生吞撕裂,但才不过片刻间,他已满脸
堆欢,笑态可掬,完全换了个人似的,像走三步路也会踩着
五个金元宝的好心情,来招待、接待这来自“正法堂”的两
名大员:——“神枪会”的人见到“正法堂”的大员,就像
一般平民百姓遇着衙门。刑部的公差一样,只有陪笑,求饶
的份儿。
也许,武林中人自持武功高强,没必要卖刑部、衙门、
六扇门的帐,可是作为“山东神枪会”的一员,孙疆却不敢
蔑视“正法堂”来使。
除非他不要命——而且连权,名、位全都不要了,不在
乎了。
——连这些都全不在意的,世上有几人?
要办到像孙忠三那么清廉严明,铁手自度可以效仿;要
做到如孙屠狗那么刚直激烈,铁手自忖早已度过这浮躁阶
段,但要像孙疆那样半边脸阴半边脸阳回头择人而噬眼前却
开心得像要抱着你来亲——这点铁手自问做不到。
而且也不愿做到。
所以他忍下住说了一句:“山君真了不起。”
那邪气青年一美道,“他了不起的地方很多,却不知你
指哪一样?”
铁手道:“背面杀人转身笑,不是人人可以做到的。”
邪气青年只淡淡的道:“溢词美语中刺刺带骨。也不是
人人可以说得那么动听的。”
死气凌人的刘猛禽这时却忽然说了一句:”那叫虚伪,
有什么了不起!”
铁手笑道:“虚伪得俘孙山君那么彻底,那也是很了不
起的。一个如此火躁的人,可以把自己那样委屈求全法,简
直是可歌可泣了!”
邪气青年边走边说,“说不定,山君向来都慈和待人、
是你误以为他暴躁而已。”
铁手微笑道:“不是误会。”
邪气青年道:“世上所有的误会都出自于以为自己没有
误会、不是误会,所以才会理直气壮,误会了人。”
铁手听了点头道:“说得有理。可是,就只说在三天前,
‘一言堂’里一位歌女汪未云的,因为不小心弹断了他一尾
古琴的弦,他就把她四只手指砍了;两天前,这儿有位仆役
叫双东的,因为不小心在进入‘红馆’时撞破他和‘姑婆
庄’庄主之妹太孙一花私通且日日宣淫,所以给他挖了一双
眼睛;就在昨天吧,他又为一件小得针眼儿般的事,大发雷
霆,把龙虎塔上的古佛雕像足足毁碎了六十三尊……这些若
还不是脾气火躁,那谁称得上火躁?若这些都是误会,那这
世上就没真相可言了。”
邪气青年听了,脸色微微一变,但也不过是微微一变而
已,而随即喷喷赞道:“铁手神捕名震天下,果尔不凡,原
来在来‘一言堂”之前,已把青龙山一带捕风捉影的流言采
听个一清二楚了……”
他日里闲闲道来,表面是赞,但对事件却以“捕风捉影
的流言”数字轻轻带过,铁手听了又一笑道:
“是打听了,至于是不是流言,你我心里分晓。你也不
必禀报山君,省得他将还活着的人杀人灭口了——我已问过
汪未云汪姑娘和双东哥儿,他们都矢口不认,抵死不肯指证
为‘山君’所伤,仿佛还伤得心甘情愿哩。所以,你还是省
事了吧。要是我能拿出他犯事的罪怔,今天我来‘一言堂’。
是缉捕孙疆,而不是拜会山君了!”
邪气青年一听,嘿嘿笑道:”双东和汪未云身受山君恩
厚,自然实话实说、不致诬陷害人。”
铁手也嘿嘿笑道:“端的好个‘不敢’二字!汪姑娘和
双东哥在山君淫威之下,想直话直说,都得先为家人亲友性
命青想,先在肠肚里打几个弯转才自牙齿里进出几个不相干
的字了。”
邪气青年一耸肩道:“铁捕头,一切辛苦了,好说好
说。”
铁手忙道:“大总管,我没把案办好,惭愧惭愧。”
那刘猛禽浓眉一沉又展,冷笑道:“虚伪虚伪!”
“说句不虚伪的话,”铁手忽尔正色道,“大总管,我更
佩服的是你阁下。”
那邪气青年歪了嘴笑了笑:“我只是无名小卒,有啥值
得铁捕爷说及的!”
铁手哈哈笑道:“名震神枪会、独待一言堂、山君身边
第一号人物‘山鬼’袭邪,现了身,露了相还既无架子。又
不炫扬、从容应变、得体谦逊,把我这浪得虚名的转得晕陀
陀的,真正锋芒毕露的人,反而是锋藏己露,足见高明!”
只见猛禽一震,失声道:“他——他就是袭邪!?”
邪气青年淡淡笑道:“我很邪,但我没有敌意。我只是
个小鬼而已,那有啥可自恃之处!”
铁手叹道:“若你是山鬼,那孙疆倒不像个山君,而似
是个阎王了。”
袭邪脸色一紧、随即用手一引道:“这里已进入‘绊红
轩’了——这株就是摇红姑娘八年前亲手种栽的槭树……”
就从这儿开始,袭邪就一路走一路介绍孙摇红的住处,
甚至那一处是摇包:私人小花园,哪一棵树是摇红手植的,
那一种花是孙摇红最钟意的,哪一个地方还养着摇红姑娘的
猫、狗、小兔子、甚至还有小龟和鱼,以及一条大蜥蜴。
铁手慢慢走。
两人都仔细的听。
听得仔细。
走到孙摇红寝室“邀红居”前,铁手个禁叹道:
“看来,孙摇红实是一位爱花爱草爱木爱小动物的好姑
娘。”
3.满山红
看来,孙摇红真的是一位惜花惜草惜木惜护小动物的好
姑娘。
她种了不少树。
听说她把每棵树都命了名,有棵莲雾树叫“水嗡”、有
株芭蕉就叫“月妖”,有的唤作“森林之火”,有的唤作“留
连之中”,有的叫“想念”,有的叫”忘记”,刚才就种
在”啡彩轩”口的槭树,就叫做“却上心头”。
她养的小兔子、小龟、小穿山甲乃至小鸡,小狗、小猫
都有名字,有的名字还跟人一样:
“敏儿”、“华女”、“老古”、”阿吉”、“长尾”、“亚漩”、
“小情”、“猪头炳”、“威哥”、“鱼头”、“亚酸”、“荷包”、
“人和”、“地利”、“天时”……诸如此类。
那些小动物都很温驯可爱,可以看得出来曾长期受到主
人的爱护调训,浸淫教化,才能如此驯服听话的。
猛禽看了,只问了一句话:
“摇红走了至少有九天了吧?”
——尽管他们一收到消息就出发,推算出来,离“劫持
事件”至少也有多日了。
袭邪回答:“十一天。”
——朱月明收到消息,是来自东北的飞鸽传书,至于蔡
京和诸葛先生下达的命令和意见,则不需一个时辰就已送到
刑部。
刘猛禽凡到过的地方,只要他的眼神一凝,不管小猫。
小鸡乃到大蜥蜴都会吓得瞄瞄咯咯乱叫,到处找地方窜,连
蜥蜴也不住吐舌翻眼——
就像遇上了森林里的大禽兽。
而今这森冷的“禽兽”就作了以下的推断:
“这些小东西还没饿死,还活得好好的——到底是谁在
养着它们的?”
孙摇红走了,谁在养它们?断断不会是孙疆,谁都看得
出他只会吃掉这些东西而绝不会去奉养它们——谁可以不必
通过孙疆便可把这些小生命全部养了起来?
——在此时此境,这必定是“一言堂”里说得了话的
人!
铁手不禁在心里暗喊一声:佩服。
——难怪是朱刑总的好帮手,这刘捕头的确看得细、看
得锐、看得留心!
袭邪的回答很简单。
是一个字。
“我。”
然后他又介绍孙摇红在院子里所种的花,他的记忆力想
必很好,尽管园圃里的花名全四十八种,但他仍一一深记,
很有感情的去说那花的名字:“这是‘落寇花’,这是‘醉伴
月’、这是一无敌、两心知、三小韵、四大名捕……”
铁手笑了起来,“四大名捕?”
袭邪淡淡地道:“也许摇红姑娘是听过你们四位的事迹,
所以才特别取这名字为念。可这些花也真的也只开一朵、两
朵。三朵、或四朵并开。”
然后他又介绍其他花种:“……五桃花、六人帮、七大
寇,八大刀王、九大鬼、十全大补……还有‘一视同仁’
铁手为之大开眼界:“……这……这都是花名?”
袭邪嘴角有一丝难能可贵的微笑:“当然,也有普遍些
的,例如王兰花,月桂花,天竺兰、两瘦菊,东肥菊、靖蜒
芍药、鸡冠花,风车花……”
铁手却站定了脚步,认真的问:“那么,这一大丛一大
丛的却叫什么花?怎么给脚踏到这个地步?”
那的确是一大丛的花,花几已落尽,叶也落了不少,露
出光秃的枝桠,干花枯叶,满地都是。然而,只剩下的儿朵
盛开的花尤自艳红娇丽着,风一吹来,花摇颤红,虽为牧甚
少,但也美得教人不可逼视。
袭邪的脸肌略搐了搐,道:“许是一场风雨吧……这叫
‘满山红’是摇红姑娘心爱的花,她亲手自岭南移植过来的
品种。”
铁手道:”如果是狂风暴雨,那只会拥花落叶,一视同
仁,但而今只靠走道的那一片‘满山红’是花调叶尽,余皆
无盖——”
他边说边俯身拾起一朵落花,这种花可能因生命极强之
故,居然犹未枯尽,未枯干的那几瓣经寒风一吹,在铁手指
间兀自颤红不已,像一只欲残未殆的蝶。
铁手我见犹怜的说:“若说是风雨摧打,也不致拔断桠
削吧,你看,这当风口的几株,反而得保完整,而且花还开
着呢。”
他抬起一片叶子,递至眼前,不但让自己看个清楚,也
示予袭邪一个“证据”:
“这叶子切口齐整利落,想必是利器削落的。”
袭邪道:“这儿是什么地方,铁捕头不会忘了吧?”
铁手一笑,萧萧数数的放下叶子,拍拍手中的泥尘,笑
道:“山东神枪会的‘一言堂’,你是袭邪袭大总管。”
袭邪道,“既是‘一言堂’,那么,昔有人在这儿练枪习
剑、动武磋切,也不是件什么不寻常的事吧。既是要练武习
技,那么,削断推落了一些自己院子里的花木,更不是什么
稀奇的事了。”
“当然不稀奇,还正常得很,”铁手陪笑,却没头没脑地
问了一句,“练功演武,难免削花切叶,可是这儿的一棵树
……”
他笑着说,但眼里却全无笑意,“这大概是棵榕树吧?
大概有几十年的树龄了吧?应该不是摇红小姐手植的了
肥?……怎么它的树身剑痕交错纵横,是谁刻得那么深,刻
碍那么用力,还刀刀见血……”
他用手指试从那些一道道如的沟痕摸下去,再细看指上
的苔痕,又凑近脸去凝视刻痕,道“哦,这是刀痕,不是剑
砍的。这些痕印倒是近几年才斩上去的,而且时日都不相同
……大概是每几个月就砍上一、两刀吧——却不知是谁砍
的?”
袭邪脸色有点发青,但回答却很定:“我也不知道。我
不常来这儿。”
猛禽立即问了一句:“为什么?”
袭邪笑了一笑,淡淡地道:“摇红小姐的闺阁,如无必
要,我们这等下人还是不常来的好。”
铁手悠然道:“这儿是摇红姑娘的住处,自然应该有婢
仆服侍吧?”
袭邪道:“有。”
铁手道:“我想见见他们。”
袭邪斩钉截铁的道:“好。”
但在铁手以为他正要召唤婢仆下人前来之际,突然反
问:
“铁捕头,却不知你是在追查我们一言堂的可疑之处?
还是追救摇红小姐?抑或是追杀铁锈呢?”
铁手好暇以整的道:“袭总管何有此问?”
袭邪斜斜的掀了掀唇,算是一笑:“我要召大家前来供
铁捕头,刘都头问话,那是无妨,但我总得要向山君报个原
由。现在看来,二位对在一言堂里的人,要比已逃离一言堂
的杀人者或受害人更感兴趣——这做法倒引起小的好奇:到
底二位是来帮我们的?还是来查我们的呢?”
铁手哈哈笑道:”袭兄误会了。我们要弄清楚来龙去脉,
才方便着手营救。——这儿不是摇红姑娘的住处吗”
袭邪道:“是。”
铁手平和的道:“不是听说摇红姑娘就在‘绊红轩’遭
挟持的吗?”
袭邪道:“是。”
铁手道:“所以我们要先来这儿了解环境,而且,还得
要请教当时在场的人,才可以有个了然的案情可以掌握——
我们知道得愈详细,就是准备功夫愈足,救人就愈有把握。”
“……说来,那‘山枭’铁锈可是在这儿胁掳摇红姑娘
的?”
袭邪答:“不是。是在‘飞红居’内,那是摇红姑娘的
闺房。”
铁手问:“你们可有跟他动手。”
袭邪答:“他挟持了小姐,我们都不敢动手,反而给他
杀了几人。”
铁手再问:“几人?”
袭邪:“十五人。”
铁手咋色道:“山袅杀性确也真烈——你是说:他们没
在花园、院子里动手?”
袭邪忽然完全明白铁手拐了个大弯子到底问的是什么
了;他这次没作答,只沉着脸沉着气沉着声点了点头,反
问: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语音十分之冷。
“对了,”铁手带笑着指向那棵伤痕累累的榕树,随意的
问,“这棵千疮百孔的树,摇红小姐又称它做什么?”
4.紫微变
“紫微。”
这个名字令铁手和猛禽都很意外)
已微微吃惊。
(哦,原来这棵树叫做“紫微。”)
(到底在这株“紫微树”下发生过什么事,使得孙摇红
这姑娘不时要对它狠狠的砍上一刀,甚至七刀八刀?还是有
什么伤心恨事,与这名为“紫微”的老树有关?)
(唉。)
(——这么深的刀痕。)
(——这么深心的恨!)
铁手心里掠过了这些思疑与感慨,但嘴里只淡淡应了一
声:“哦?这树叫‘紫微’么?”
然后他忽然问了袭邪一件看来毫不相千的问题:
“据我所知,袭兄在‘神枪会’崭露头角,还是近七八
年间的事吧?”
袭邪不置可否:“我起步得晚,相长得老,出道却迟。”
铁手笑道:“客气了。你初是潜龙待飞,后已见龙在田,
今是龙飞于天,可见来日定必龙飞九天。”
袭邪道,“我一早已亢龙有悔了。”
猛禽在旁忽冷哼一声,用左手拿住右手臂骨,道:“肉
好酸。”
但铁手仍把话说了下去:“既然袭兄在七八年前已出类
拔萃,而在三四年前终于成为‘一言堂’除‘山君’孙疆之
外的第一号人物,那么,一定听说过公孙扬眉这个人吧?”
袭邪脸色一变,眼珠一转,正待说话,铁手已然截道:
“四五年前,公孙扬眉是‘一言堂’里第二把交椅人物,在
东北一带,名震退还,就算在‘神枪会’里,也给视为日后
必晋升为决策大局‘一贯堂’中的接班精英。”
然后他望定袭邪,问:“——可是,公孙扬眉在三年前,
却突然完全销声匿迹,没了影踪,却不知他仍在一言堂里?
还是神枪会中?活着?还是死了?人在关东,还是入关去
了?”
袭邪似给问得有点哑口无言,忽然反问:”你是来追救
摇红小姐的?还是来追查公孙扬眉的下落的?”
铁手一字一句的道:“公孙扬眉是一位人才。由于他是
人才,所以当年‘神枪会’常派他入关赴京,我因而会过三
次面,还交过一次手。所以他也算是我的朋友。”
袭邪道:”神枪会里有的是人才。”
铁手道:“但神枪会里我的朋友不多。”
袭邪道,“铁二爷名重天下,眼里当是朋友的当然没几
个了。”
铁手道:“我不晓得袭兄当不当在下是朋友,但袭阁下
在关东的确是个人物,在神枪会里也绝对是个大人才——”
他语音一落,正色道,“所以说,假若有一天,袭兄也
像公孙扬眉一样的失了影踪,我也一定会设法追查你的下
落。”
袭邪沉默了一阵,才深思熟虑的道:“承蒙瞧得起,亦
足感盛情。不过三四年前在下只是‘一言堂’里的一名小
卒,公孙扬眉当时是个大人物,他的事我不清楚——就算想
清楚也清楚不了。清不了楚。”
铁手对他的回答似一点也不意外,只淡淡他说:
“也许是,不过,袭兄一定记得当年公孙扬眉的外号
吧?”
袭邪这一下,脸色可阵红阵白,眼黑也绽出一种狠色
来。
那是狼一般的眼,狼一样的狠。
刘猛禽偏在这时候问:“叫什么外号?”
铁手一笑:
“公孙扬眉,”他负手看着那棵伤痕累累的树——假如树
干是树的脸容,那么,这刀印到底算是皱纹呢还是泪痕?
“武林人叫他‘紫微星君’,江湖人称‘紫微变神枪’,‘神枪
会’弟子号称他作‘紫微煞星’……”
他看着那棵树,又看那一丛丛剩下在春风里兀自艳红轻
颤的花簇,悠悠的说,也不知说予谁听:
“——却不知这棵紫微树,跟公孙紫微可有无牵连?有
没关系?”
他是很悠闲。
显得有些狼狈的是一向镇定沉稳的袭邪,居然主动的:
“铁二爷是不是还要见在这‘绯红轩’里服侍小姐的下
人?”
铁手笑道:“不只下人,凡跟摇红姑娘有密切关系的人,
我都想见见。我还想跟他们谈谈是私下的谈谈——我也想去
原来铁锈住的地方瞧瞧。”
看看袭邪似给药汁煎溶了的脸色,还有像正游山玩水般
惬意的铁手那张脸,刘猛禽便知道袭邪到头来是拒绝不了铁
手的要求了。
——难怪朱刑总要我此趟任命一定要记住两件事的第一
件就是,要好好学一学四大名捕是怎么办案的了!
——看来,姓铁的可真有两下子!
——只不过,朱总吩咐的另一件事,也决不是这铁脸无
私铁了心办案的铁某人可以意想得到的……
第三章 无限风光在险峰
1、贪狼忌
铁游夏与刘猛禽已先后“见”了“平常跟摇红小姐”关
系较为密切的七八人,其中多为家丁,婢仆。
“会面”的地方就在“飞红居”里。
铁手“主问”。
他主要是向这些人发问一些有关孙摇红的事,但说话的
方式完全不像“审讯查案”,却只似闲话家常。
他很悠闲,所以使答话的人很舒适、愉快。
——本来,“一言堂”的人生活大有纪律,而孙疆又一
向太严厉,堂里的人都绷得很紧,神情紧张。
铁手的“聊天”反而让他们“轻松”下来——要不是因
为铁手是“刑捕”的身份,这些“谈过天”的人心里谁都希
望能交铁手这个朋友,多跟他“聊聊天”。
可是不行。
铁手是捕快,而且还是个名震天下的捕头,因为他这个
身份;所以没什么人敢想,和愿意跟他交朋友;而有意结纳他
的,很容易又别有目的。
铁手深心的明白这道理。
这也是他们师兄弟四人共同的悲哀。
铁手的问话放得很宽和,猛禽则不。
他少有发言,一问中的,语简言赅,一针见血。
可是问厂七八个人后,他们都生起一个相近的看法:
——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他们也偶然在来人转换之际,交换了一些意见:
“看来,他们只让我们见到他们愿意让我们见的人,这
样的话,问到天亮,也间不出个来龙去脉。”
“何不由我们选人?”
这是刘猛禽的建议。
于是猛禽提出要见的人:其中包括了一手带大孙摇红的
“奶娘”何大妈、听说溺爱摇红视同己出的“十二叔,,孙巨
阳、摇红姑娘的“手帕交”公孙邀红,以及贴身丫环小红
……”
列出了这名单,不但袭邪听得愁眉不展,铁手也刮目相
看,袭邪答允:“尽量找找看。”走出去,铁手就诙的说:
“果然是不一样。朱刑总对阁下倚重望厚,可见一般。
他就没给我这个名册。”
猛禽甩甩发,像摇了摇尾巴,道,“我只按本子办事。”
铁手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人的本子都不同。如
果一样,那么,你要见的人大概都不难见着,——只怕这名
单也白列了要不然人还是按良知办事的好。”
果然,得到的回音是:何大妈没做了,回乡下去了,
孙巨阳到河北“老母洞”办货去了,公孙邀红已嫁到江西。
……听到这儿,猛禽己按捺不住,脸色一沉,死味大炽。
“那是什么意思!?”
袭邪忙道:“还有一个,仍在堂里。”
“谁?”
“小红。”
在等婢女小红踏入“飞红居”之前,铁手再次详加浏览
这周阁里的摆设,桌案上,胭脂粉盒。梳妆铜镜。便笺笔
砚,书册饰物,针线印鉴,一一齐备,粉红骸绿,一应俱
全。
看来,这孙摇红是爱美的女子,房里多见明镜,想必是
爱揽镜日照的女子吧?且一定很美,才有那么多的镜子,而
且她也不只是位爱自己美的女子,否则,她房里也不会有那
么多色料颜料:
红赤啡丹朱绛绿碧翠,无色不全,且依色系排列,大概
伊遭人掳走之后,就没人敢动过桌上的东西吧。
铁手注意到敷面的胭脂妆饰,少了两盒三瓶,依色素彩
目明为暗为序,大概缺失掉的是一笑红、潇湘碧三数种色
粉。
铁手注视良久,直至小红走人房中,袭邪还有四五位,
“一言堂”’的人就跟在她身后。
——连副堂主孙家变也在其中,显得十分隆重。
孟禽问了几句,小红答了几句。
小红是个很白皙,很漂亮。美得像一颗又润又爽又不侵
人且有“弹性”的女子,她像一颗手拢搓出来的“鱼丸”,
她高,一脸润润的,像两个小肉包子,但两颊绊得像狼上了
骷髅红,眉心却带一星赤碧。
刘猛禽问得急。
问得冲。
问到要害。
小红却答非似问,答得漫无边际。
于是铁手就说:“要是袭总管和众当家的都在这儿,我
门跟小红聊天,不如还是直接向袭兄请教好了。”
袭邪咀角牵动,算是斜斜的笑了一下,‘找不想防碍你
们,可是小红怕。”
“怕?”猛禽对这袭邪本一直就看不顺眼,“有什么好
怕?”
袭邪咧齿一笑,像野兽觅着了它的猎物时掀了掀牙。
“她也许怕的是你身上的味道,她不想你的死味传了给她,”
猛禽一甩头发,像猫在暴怒时也膨胀了尾巴,“我看她
们的是你:跟你在一道像八辈子撞了邪。”
小红忽然说话了。
她的声音很小。
也很颤。
她的双颊红彤彤的,连语音也像一颗落地弹跳的鱼丸:
“我是伯,我是不想说话。是我要袭大总管他们陪着我
的。”
猛禽登时脸绿得像琅汗,只咬牙甩尾要说什么,铁手已
温声道:“小红勿怕,我们是捕快差役,一切依法处理,秉
公行事,你有什么话,尽说无碍。”
小红脂红了脸,像两片鲸发红,手放在袖中,不安的扭
绞着,袭邪十分诡异的干笑两声,副堂主孙家变却道:
“铁捕头,小红就是知道你们是刑部的捕役,才不敢一
个人进来的——你们在朝廷,民间,好歹也是个公差,吏
官,大可作威作福、张牙舞爪,但在江湖,武林好汉眼里。
你门不过是鹰犬,爪牙,狗腿子。大家都这样想,我也没办
法。”
铁手一笑道:“这也怨不得人,是我们同僚里确有许多
不成的东西。”
猛禽怒哼一声。
铁手瞄了小红一眼,总把眼光投向墙上,微微“哦”了
一声,神情似十分惊异。
他的神情使刘猛禽一时忘了发作。
袭邪和猛禽都随他目光望去,只见对着摇红常坐的妆台
墙上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位女子,画边上还题了几行子。
只见平素向有定力的铁手,看了这画,竟兀自走过小红
身侧,负手青画,仰首无语,意似痴了。
猛禽一向没什么感情。
他最怕的是有情。
情对他而言是一种妨碍,也是一种伤害。
可是而今他看了画中的女子,也仿佛恍惚了一下,恍恍
忽忽的失落了什么似的,惘然了一阵子:
——螓首、杏唇,犀齿、远山眉,衣襟微落露酥乳,人
在粉红骇绿中,空窄红靴步雪来!
(天,竟有那么美的女子!)
他没见过这女子,可是一看这画,就使他生起下一种前
所未有,如同洪荒猛兽的欲望:
(此生要是没遇着这样子的美人,就不算真正活过!)
袭邪却是见过这女子的。
依稀往梦似曾见……
画中的她,依然是秋彼,云发、玉面、杨柳腰,遥看汉
水鸭头绿,花开不如古时红!
至于铁手,仿佛也绘画中的美色:萍颊、英指,英蓉脸
震注了,画中的女子似从占远里遥遥行来,步步莲花、一摇
腰肢一瓣开。
三人中还是铁手先会过神来,长吸一口气道:
“这想必就是孙摇红孙姑娘的肖像了吧……?”
袭邪点头。
猛禽听了,对铁锈无由的憎恨起来。
可是他旋又发现了一件事。
铁手不错是一直看那幅画,就像苍蝇钉在蜜糖上不肯
去。
画中的确是美女。
不过铁手似不止看画,至少,是志不在此。
——他还看字。
画旁题的字。
字写得很逸。
很洒。
他看得很专神,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小红偷偷瞥去,民
觉这伟岸汉子飘泊的心仿佛没有岸。
刘猛禽注意到了,袭邪当然也发觉到了:
那美人图右上侧题:
“花落送摇红”
在左下侧曾题了两行略作更动过前人的诗:
“此情可待成追击,
只是当时太怆然。”
欲题没写人名,却画了两道欲振待飞的眉毛。
在看这幅画的时侯,三人神色都颇为一致,那是对那
画中美人作了一次艳遇,谁都喜欢画中女子那耐人寻味的
美;但在看这幅画的题字时,三人的神情不一:铁手是惊喜追
回,如见敌人;猛禽是乍然省觉,正细察蛛丝马迹;袭邪似
有悔意愧色,巴不得桂在那儿的是他自己的一幅自画像。
还是铁手先行打破了沉默:“好画。”
袭邪干涩地道:“这是一幅应该是一早除下来的画。
铁手道,“好一个美人。”
猛禽涩声道:“——这该当就是摇红姑娘吧?”
这一刻里、猛禽和袭邪的语调竟是那么样的接近,连他
们本身都略有惊疑。
袭邪答(他已尽量报回了平静的语音):
“她确就是摇红姑娘。她人还遇险在山上耗着呢!然而
这儿听说来拯救她的人就只管看画赏美。”
猛禽冷笑,他当然听得出袭邪语带讽嘲:“你放心,今
儿我们先到这儿查个明白,明儿你不提咱也必上泰山救摇红
杀铁锈去!”
话一出口,旋又想到会不会给袭邪小觑了:以为他见了
摇红是美女才情急要去,便补了一句反噬的话:
“——反正,在这儿穷问也没个水落石出,不如上山把
究凶极恶的挫骨扬灰,把该救的弄回来再作追究!”
由于“山君”孙疆外号正是”灰飞烟灭,挫骨扬灰”,
刘猛禽逮一句袭邪可一时硬受不下,也冷哼道:
“真要找出真相,不止用问,也要用心;若说有尾巴的
就是狗,满街放着贼不迫,却光拿耗子,抢猫的饭吃,那只
能算是只不要脸的禽兽而已!”
刘猛禽刷地一甩发尾“你——!”
铁手忽问:“画中的确是美人,只不过,画画的也确是
妙手,不知他现在人在哪里?”
袭邪木然道,“我不知道是谁画的。我只知道请两位来
是救小姐杀凶徒而已。”
铁手宽和的道:“这你放心,我们不会迟过明日就赴泰
山去——只不过,你怎知道他们仍在山上……”
袭邪道:“下山的路都给我们封死了。”
铣手道:“下山有很多条路。”
袭邪道:“只要能下山的路,都有我们的人——要不然,
也声相爷派来的高手。”
铁手皱起了铁眉:”蔡京的人也来了?”
袭邪道:“摇红本来迟有半个月就下嫁蔡家了。”
铁手道:“你们的人能截得往铁锈吗?”
袭邪道:“纵截不下,他若突围,也一定得悉;何况。
他给堵死在一两处了。
铁手:“好极了,泰山太大,不好找,一定要有熟路的
人……”
猛禽道:“关东虽大,但我了如指掌。”
铁手:“你是熟路,还得熟人。”
袭邪:“我也会去。”
铁手:“你不是要坐镇大本营吗?”
袭邪似脸有忧色(还是惧色?):“我跟你们一道去,不
热,恐怕堂主会亲自出马了。”
铁手:“听说孙子灰一早已率人卜山,围剿铁锈了?”
袭邪唇角牵动,也不知他是在冷笑,还是在不屑。
猛禽余怒未消:“为一个‘山枭’,一言堂可算是倾巢而
出了,要还来个全军覆灭,那可真,嘿嘿……铁锈带着那么
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逃亡,也可谓是风光无限在险峰了”。
袭邪忽道:“你们应承明儿上泰山救人的事,我会禀报
山君,这儿先行代谢。”
说罢,他向铁手拱手,看也不看猛禽就带着小红离开了
“飞红居”。
小红走前,还看着铁手。
铁手微笑。
小红眨眼。
眼很灵。
猛禽却别首望着铜镜,目不转睛、
——也真奇怪,一个以他那么个长相的男子,理应不致
如此喜欢揽镜自照的。
除非他以为自己很漂亮。
候袭邪等人一走,“一言堂”的副堂主“半边脸”孙家
变便过来把铁手,猛禽二人,“请”出“飞红居”,离开“绯
红轩”,安排往在“一盐院”的客房里。
铁手和猛禽也私下交换过一些意见:
“这儿既然啥都问不出来,不如还是上山救人来得有
效。”这是猛禽的看法。
“还是问出了些端倪来了咱们也不算白跑这一趟。”
铁手则很满意。
不过他也有补充:”看来,一言堂里暗潮汹涌,内里的
人事倾轧不少,孙疆为人又贪又狠,像头怒虎饿狼,只怕招
他的忌的人都不好过,没好下场。”
猛禽冷笑道,“——不过,像这种贪似饿狼的家伙,一
定会有不少人故意去犯他的忌。”
说着,他身上又充溢着极其浓烈的死味来。
铁手微微笑了,他发现,这年青人也有他可爱,激越的
一面,所以他拍拍对方瘦窄的肩膊,说:”不过贪狼也有好
处,一个人若不是又贪又狼,只怕还真做不了事,至少成不
了大事。”他宽容的又追加了一句:
“不过,幸好你不是跟孙堂主做事。”
猛禽仍冷腔、冷颜,冷冰冰的说:“——那我宁可跟你
一起办事。”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才有了笑意,终于有了笑意。
终于两人都笑了。
风过处,院子里的花颤着艳红。
然而,这长尾青年身上充溢的“死味”并未消散。
2.小红劫
越夜,死味就越浓。
——看来,这“一言堂”里平素是死的人多,大概是落
难应共冤魂语、厉魄夜唱孙家诗吧,这儿虽软被厚枕,雅致
富丽,但总令人感到鬼气森森,邪气侵入。
可能,只因长尾刑捕刘猛禽就在他房里之故,只要这个
人在,死味儿就特别浓烈。
也许就因这缘故吧,所以铁手特别打了几个呵欠,舒了
几次懒腰。
奇怪的是,猛禽原本对铁手就极之瞧下顺眼,但一路下
来,似对铁游夏已渐改观而今一入一言堂,尤其是会过一
言堂孙疆以降的第一号高手袭邪之后,对铁手仿佛就更具好
感了,除了在餐膳后说过“去走一走,探探一言堂虚实,看
它是不是真个龙潭虎穴”,就出去了片刻之外,其余时间。
居然就在铁手房里闲聊了去,还探问铁手手上侦破的几件赫
赫有名的案子,其中包括了铁手名震襄樊的一件大案:
“杀人王”陈海兽终于在铁手的铁怔如山。艰苦追缉下
就逮伏法。
——陈海兽是个古怪的人,他犯法杀人,不为名,不为
利,甚至也不为报仇雪恨。
他喜欢迫人自杀。
他一直在写一本书,书中记载的就是人各种各样的死
法、死相,应怎死才最快,如何死才最轻松,怎样死才最痛
苦,何种死法才不知不觉……他就喜欢研究这个。
为了要“好好的”观察这个,他不惜常迫人自杀——用
各种方式“杀兀自己”,包括用针刺耳膜、蚂蝗噬死、蜜蜂
蜜死。甚至是一啖一啖的自食其肉,种下各种病毒让对方染
病至死。
这一切,他都从旁细心观察,详加记载,竟视为平生乐
事。
他是个胖子,可是武功极高,如果他要迫死那个人,那
人也只好死了。
因为除死无他。
也因陈海兽的武功太高,而对武林中人抱待着“人不犯
我,我不犯人”之态度,他迫死的多半是无告平民,所以一
般武林人不愿惹他,官府里也没多少人敢出来治他——先得
惹了他,反而变成了他笔下记录的“死者”之一。
可是,铁手就冲着这个,找上了他。
当然,铁手当时还年轻,要制裁这个人,也的确不容
易:
但不容易的事就是有挑战的事。
——铁手本就喜欢做难做的事、惹难惹的人!
他惹上了“杀人王”。
制伏了陈海兽。
——此役不但使他名动襄樊,更使他获得同道百姓的景
仰。
刘猛禽也听过此役,他央铁手说出追捕交战的始未,经
不起猛禽的苦苦央求,铁手是追述了一些往事,这长毛尾青
年也听得津津有味,死气四溢。
直至铁手呵欠懒腰,表示送客了,这猛禽一般的青年,
总不能赖着不走,于是这才告辞,回到他的隔壁房去。
他一走,死味的确好似是消散了许多。
他这头才走,铁手立即长了灯蕊蜡焰,自襟里掏出一张
纸:
一张字条。
字笺上有图。
字只有几个:
“小姐留下飘红小记给你。”
其他是图。
绘得极其草草。
铁手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绯红轩”的地图。
他很快的就找到了图上用朱笔圈了个围圆之所在:
那儿速写了两个字:
“紫微”!
——便是“满山红”旁、“绯红轩”前,那棵伤痕累累
的紫微树下!
(那几埋了何物?)
(小红在大家都注视墙上挂画之际,把这字条递了给他。
有什么用意?)
(“飘红小记”是什么东西?)
不管是什么事物,也不理是龙潭虎穴,铁手在决心以发
现壁上美人图引开袭邪、猛禽等人注意力,取得这弱女子手
上字条之际,已决心“查明这一言堂”中到底发生了的是什
么事,解开他心中存疑已久之述。
他决心要跑这一趟。
生死不计。
月明。
风清。
铁手在洗手。
他很认真、仔细、温柔、顾惜地在水盆里于干净净的洗
干净了他的手。
他的手本来不洗都很干净,干净得连只留半分的指甲也
全无半点污垢,但他还是十分仔细、温柔、爱惜、谨慎的一
再洗干净了他的一双手。
然后他又用一块干净的布,揩干净了他的手。
他打开了窗。
便看见了明月。
他长吸一口气,闻到了淡淡也郁郁的花香。
他忽然想起摇红:一向长住在“绯红轩”里的姑娘,岂
不是常常嗅到这种花香,夜夜闻到这样飘忽的幽香……?
——像这样一朵花般娇艳的女子,却落在禽兽一般的家
伙手里,今夜,在泰山上的柔弱女子,恐怕不易渡过吧?
他这样想着时,已抹净了他的手。
房里只剩下了一盆清水。
他的人已不见。
窗台微晃。
房中的水仍清清。
直至水面上又晃现了一条人影:
这人在水面上一出现,仿佛连水都像是感染了他的黑,
像一滴墨汁注入清水一般的“化”了开来。
水黑如夜。
水面上的人影一晃而过,他别过头去的时候仿佛还闪过
了一条黑黝的虎尾。
房里的水仍很清。
清得像照向天庭的一面照妖镜。
一出房间,进入“一言堂”的布防的范围,铁手已躲过
三路暗桩五处埋伏,就像黑夜里一棵会高速移动的树,分外
感受到在这危机四伏的“一言堂”内杀机重重,步步惊心,
甚至月为之寒。风为之厉。
但他仍坚持。坚定、坚毅地往“绯红轩”追潜过去。
——小姐留下飘红小记给你。
(什么叫“飘红小记”?)
(为什么要留给他?)
他一定要找到小红,或觅着小记,来弄清楚这件事:
再大的劫难他都不怕。
因为惟有苦难才能迫出伟大,愈是历劫的人生,愈见生
存的意义。
他是个沉着稳定的人,但沉稳不代表他不敢冒险。
他的“沉”是在于他不急不嚣、不动声色;他“稳”是
在于他胸有成竹、能当重往。
但他可不伯犯难,不怕历险,更不怕失败,所以他才从
事捕快这吃力不讨好的行业,就算失败也更能衬托出成功的
美。
——盖若以捕快衙差行仗义持正之事,要比江湖上任侠
之上替天行道还多制时。更不易能有所为。
因而他才知易行难,偏选择了这要命的行业:
要不然,谁是侠?谁是盗?谁忠谁好?还有谁来主持公
道!
——公道有时就像是一场忘情的花香,总要让懂得欣赏
她的人才能分外体会那解人的香是来自花的心。
而今铁手却没有访花的心情。
他来探案。
——如果白天他是在明查,那么今晚的他则是在暗访。
他终于到了那棵紫微树下。
凭着花香。
花香为记。
凭着风声,他在黑夜里全无声息。
仗着月色,他发现树下有一处松士。
他立即往下挖掘:
在这当几,他似完全不再珍惜他那双漂漂亮亮、干干净
净、大大厚厚的手。
他的手仿佛比刀锄还有力。
更有劲。
他终于掘着了一件事物:
一本书。
他挖出了一本册子。
映着白色一照,只见沾满了泥块的册子对面上,写着几
个端秀的字:
飘红小记
——飘红小记,所记何事?
趁着月色,他迅疾的揭了几页,第一页就写有几行娟秀
的小字。
得志则寄情予雄图,得势自寄情于霸业;失望则寄情予
山水,失意自寄情于文艺。惟我情意两失,寂寞无边;春去
秋来,惊红片片。知音能谁报,生死两不知,故作飘红小
记,余不一一。
孙摇红。
铁手只匆匆翻了几页,看数行字,已知此记事册内牵涉
重大,略阅亦生抢然、正要把书册藏干襟里,忽然闻得一股
死味。
他眉头一皱,很快的分辨了一下:
不,不是死味,而是极接近“死味儿”的血腥味。
幽静的月色下,满山红都成了惨绿、灰黑,风过去,兀
自摇了几下,却晃不出白天所见那二身惊艳的休红来。
可是,地上却泊旧的流动着一股诡奇已极的红。
这红已静悄悄的流到铁手脚下,浸湿了他的鞋底:
这红比花还艳、幽静得像一个杀手,悄没声息地缠上了
铁手,然后又喧哗的迅速染储了他下蹲时拖地的袍裙。
这红会动。
这红有感情。
这红色仿佛自有生命。
这是血
血当然是有生命的:因为准没有它就失去了性命。
——所以失去它的人便失去了生命。
因而一定有人己丧命:
因为谁也不能失去那么多的血!
当铁手发现这是血的时候,他就断定这是同一个人体内
流出来的血。
他“认得”这些“血”。
他能凭这“血”追认它的”主人”。
他果然没有猜锗。’
他找到了死人:
就在树的后边。
一个女子,全身赤裸,给钉死在树干上,双脚离地约七
尺。
她的小腹给一刀划开,然后贯穿透体钉在树上肠胰己溢
出少许,但血就从那几流出来,沿着树干的疙瘩直淌,已流
了很久很久了,血也快流干了,月下那女体更为眩眼眩目;
苍白无凭。
——这样挨了一刀,只怕得要熬好久才能气绝。
血差不多流干的时候,才会死去。
偏偏这女子不能动弹,不能叫喊。
因为她全身穴道给封往了。
大概是才死了不久之故吧,尽管她因痛楚而五官变了
形,但躯体依照柔软、端丽,有弹性。
那么美丽伶仔的女体,却失去了宝贵的性命。
失去了血的胴体,在月华树影波挲里,更雪白得凄凉苍
深。
连迫切挂的姿势都很悲凉。
铁手认得这个女子。
她正是小红。
3.落红
小红死了。
她的血一注一注的淌下来,像大片大片的落红!
铁手看得心里一红:
又一条人命!
——无论如何,都不该杀人的!
——不管怎样,都不该伤害这样一个无辜的弱女子!
何况是用这种残酷的手段!
铁手连眼都红了!
大家都以为他叫“铁手”,仿佛就连心里也是铁的,下
手出手,必铁石心肠,却不知他动手有若雷霆怒,论个性正
直温厚,旦心肠软,有时看人夫妻别离,伤者忍痛,乃至动
物畜牲奄奄一息挣扎求生,他都忍不住垂泪不己。
但他只能暗中挥泪,不敢让人知悉。
——谁叫他是名捕!
——谁教他唤作“铁手”!
而今他目睹小红的死,他烧红了他心头的火。
那流尽了的凝血更唤起了他心头的热血!血血红!
不只是血的红,还有几乎在瞬刻间已自四处高挂的红灯
笼!
一盏一盏的红烛,四面八方的向他猛照。
树上赤裸而殆的女体,也似一下子都填上了血色,活了
起来一般。
铁手马上把“飘红小记”揣入怀里。
因为他知道这是一个要害、一件要物:
——它可能是使小红致死的一个关键。
用生命所换来的任何一事一物,都值得珍惜、重视。
失不得。
只听有人惊叫,有人怒吼,有人咆哮,有人掩位:
“……小红!”
“他,他杀了小红!”
“——只怕小红还是给这厮好杀的!”
“什么名捕,活贼!”
“杀了他!”
“宰了他,别让他溜了!”
只听一个语音压住了众声琅琅的说:
“铁二捕头,你名动天下,威震京师,要玩女人多的有。
有的是,在京里一招百应,大可左拥右抱,来到这儿,只要
你吩咐在下一声,包营你拧鼻涕不怕装满了痰盂——你又何
必在咱堂里作出这等伤天害理、禽兽不如的事体来!”
铁手一看,来人短发如就,高大威猛,满面红光,但奇
怪的是,身形却薄如一张纸:也就是说,他的身形就像是只
有高、宽,而没有厚度,像是平面后一个人影,而不是实质
的存在。
铁手见过他,他就是一言堂里副总管孙家变。
孙家变外号人称“纸挚人魔”,这人的外形很奇特,长
得极为魁梧,精神十分轩昂,说话语态朗若洪钟,但不知怎
的,铁手一直觉得他薄似一片纸,像一个完全没有实感,没
有实质的人(这是恐怕谁都会有同感),更特别的是,铁手
还觉得这人有一股阴气:就是“阴阳怪气”的那种“阴气”。
——这样强烈的阴气甚至今这么一条好汉的他也不由自
主的打了一个寒噤。
铁手长于内功。
他的内息很强。
因此、他的气扬十分旺盛,是的,他与人交往时,甚至
还来照面,他的“气”已跟对方的“气”打了个招呼了。
他是以“气”识人,所以他第一眼己觉得刘猛禽身上洋
溢着”死味”,袭邪满身都是”“邪味”,孙疆全身烧着“火”,
所以是“火药味”,而这眼前的孙家变,却是“阴气”大炽。
不过,且不管这孙家变身上散发的是什么味儿,但他在
“一言堂”里备受宠信,地位崇高,他讲出来的话,自然是
极有分量。
他现在所说的话,无疑是定了铁手杀小红的罪——而且
还是好杀了她!
况且不只是孙家变这样说。
大家都这样说。
铁手只觉额上湿了。
他初以为冒汗,后用手背一揩,映着灯一照,始知是,
一滴鲜血:
那是犹在树上那小红雪白胴体所滴落下来的红。
看到了这滴血,铁手冷静了下来,说:“我没有杀她。”
他也没怎么大声,但一开口,就把十几个正在说话的人
之声音压了下去。
“你当然否认!”孙家变道,“你做了这样人神共愤的事,
会认才见鬼了!”
大家都七咀八舌的大骂铁手的作为。
铁手反而抱着时,让这些人骂得略告一段落,他才嘿然
反问:
“你们说我杀她——那我为什么要杀害这样一个弱女
子?”
孙家变也嘿嘿笑道:“是你做的事,却来问我为什么?”
只听一名唇下有一颗脐大黑痣的大汉怒叱道:“跟这种
淫贼哆嗦个啥?快杀了省事算数!”
只听嗖地一声,红光一炸,枪越空至,手中一动,枪已
刺到铁手咽喉!
他丢上那一柄抢,竟长足丈二!
铁手淡淡地道:“丈二神枪”公孙脚头?可惜你的枪够
长却不够仗义!”
说着随手以左臂内挡、右臂外挡一格,一招“如封似
闭”,“啪”地一声,公孙脚头的枪顿时断为二截。
——要知道这公孙脚头也是“神枪会”内有名高手,他
的枪长,更不易纵控自如,一旦练成,有时人还未看清楚他
的样子,已为他一枪所杀。
所以他在“一言堂”里已是挂得上字号的人物:堂里高
手众多,不是出色子弟,还真上不了榜。
这公孙脚头的枪法,为“正法堂”堂主“山神”孙忠三
的“仗义神枪”中变化出来的,只借这公孙脚头,行事绝不
似孙忠三正直,正派,故铁手才说了这佯的话。
他一上来就给铁手一招断了兵器。
他折枪而退。
但有二人挺枪揉上。
二人手上有枪。
枪短。
仅三尺。
很少有枪那么短。
也很少有人使那么短的枪。
枪本来就是长兵器,使那么短的枪,正是舍其长而取其
短。
更少人长得那么怪,那么诡,而又那么地相像!
这两人长得都很高大,但一人上身大长,下身太短;而
另一人又上身太短,下身太长,两人的样子,都瓜子脸,
下巴各有一俗声“凤尾啄”的凹位,英俊得自有一股英雄意
志。
偏生就是身材长得有点不均衡!
更特别的是:两人的手臂都很长。
儿歌有唱道:双手过膝头,这便是猿猴。
他们手长,一旦使起短枪来,枪便不短了。
何况手臂远比枪杆子好使。
铁手当然知道这两人。
也听说过这两人。
“一言堂”里两大门神
长孙脚、长孙角!
4,四七二十三
两人也不打话,一上来,就出手!
出手一招,枪短臂长,是以攻击角度,令人意想不到,
也是枪法之中少有,且兵器之中极为罕见的。
铁手一见他们出手,脸上已有了尊敬之色道:“长孙兄
弟,名不虚传。”
他话随语落,左臂内格、右臂外封,一招“如封似闭”,
“格格”二声,已把长孙脚、长孙角二柄短抢准确无误地砸
为二截。
长孙兄弟手里拿着那半截短枪,愣住。
只听孙家变低叱道,“退下!”
两人仓皇退下,换上了四人。
这四人手里的枪,更加奇特,竟是枪棱长于枪柄——也
就是说,枪身铁造的部份,竟要比木造部分还要长。
如此一来,枪法更加攻势凌厉,而且,就算对方手上有
神兵利器,也决不易将精铁打造的枪头削断砸折。
这四人一亮相,各显了一式:
“四夷实般”式,
“铁牛耕地”式,
“十面埋伏”式
“青龙献爪”式,
这四式一起手,四人已各自叹声喝道:
“孙尖。”
“孙酸。”
“孙刻。”
“孙薄。”
然后四人齐声喊道:
“前来向铁捕头讨教指正。”
铁手神色肃然,抱拳回礼开声道:
“一言堂里四大护法:‘尖酸刻薄,四大名枪’,今得幸
会,十分惶惊,万望手下留情、枪下留命。”
尖、酸、刻,薄四人也一齐道:“铁二捕头过谦了!”
孙家变阴恻恻地道:“既要留人留命,何不束手就擒?
若查清与你无关,再行放人如何?
铁手不卑不亢的道:“在下束手,只怕就不必再查了。
自也不是就擒了,而是水洗难清了。
他笑笑又道:“在下曾上过人当,吃过大亏,心里不无
阴影,请勿见怪是盼。”
孙家变再也不打后,手一挥,喝了一声:“上!”
“上”字出口,四枪齐出!
孙尖上“边桶式”摄出一枪,颠拿闪诱,穿指袖股,琵
琶埋伏!’
孙刻的“铁翻竿式”,点竿拖躁,一截二追蛇弄风,扑
着鹤鹤不放松。
孙酸以“滴水式”反手提颠,顺手风点头,披扑中取
巧,伏地破低桩,棚退刺腹中。”
孙薄的“骑龙式”左闪右伏,构步进枪,拨草寻蛇。
左边拦,右救护,梨花滚袖,枪云罩雾。
四枪四式四死角,疾攻铁手。
铁手看定了,站定了,沉喝一声,左臂内挡架,右臂外
封闭,仍是一招“如封似闭”,“啪啪”二声格在枪棱上,却
将孙刻、孙薄二枪震开,荡去!
再“啪啪”二声,孙刻、孙薄的枪给震了开来,正好格
在孙尖、孙酸的枪尖上,星花四溅,四人各自骇喝一声,一
齐片收枪绰退,不再进攻。
四人一招无功,立即身退,孙家变脸上顿现不豫之色,
刚想喝令四人再攻,忽觉肩上遭人一按,甫回苔只听“三
泊”孙忠三低声在他耳边道:“他那两记虽挡在铁打的枪棱
上,但实则己任力把刻、薄二人手持的枪柄震裂,且余力未
消,再震断尖、酸二人枪柄——他只是留给他们面子,没当
场震断四人枪柄而已。再攻只是自取其辱!”
“山神”孙忠三究竟是几时来到自己身后,孙家变竟蓦
然不知,不觉心头大震,这才发现来的不只是孙忠三,连孙
屠狗也来了,与孙忠三并肩而立,注目场中。
这两位:“一言堂”的客人贵宾,“正法堂”的顶尖人物
都惊动了,那么,“一言堂”的主脑人物:孙疆怎会不出来?
这时分自然少不得孙疆。
但此际的孙疆,完全不似白天铁手所见的“山君”孙
疆。
他依然是那个凸目、秃头、红发、金须、张着血盆大口
的孙疆。
但他而今却非常平静。
他只是像一只睡醒的狮子,冷眼看着场中的兔子,甚至
连追攫的冲动也全无。
他当然不止一个人来。
至少有二十三人跟他一齐来。
这些人在“尖、酸、刻、薄”四大名枪退却之际,已站
了出来。
总共二十三人。
大人手上有枪。
枪长短不一。
人也高低不一。
他们重重包围住了铁手。
铁手看到这二十二人,就长叹了一口气,拱手团团一揖
道:
“四七二十三,有礼了。”
——四七二十三?
四七不是二十八么!
四七二十八是乘数,可是“四七二十二”,却是山东
“神枪会”里一支奇兵。
他们真的原有二十八人,取四乘七的二十八之意,称为
“烟台四七将”。曾在一次“四分半坛”陈放心、陈安慰跟
“子虚门”黑光神君联手攻打“神枪会”当时孙家高手因赴
武汉灭绝“乌有帮”吴氏世家,以致无人镇守大本营,幸得
这“烟台四七将”苦守力战,“神枪会”才得以保住声名,
不让敌人攻入雷池一步。
后黑光神君所统领的“子虚门”因与陈氏兄弟所统御的
“四分半坛”起冲突,自顾无暇,加上“神枪会”的人调兵
回援,便更无余力进侵大口孙家。
惟这“烟台四七将”,战死五人,余皆受伤,不过这一
战,也使得这二十八人在“神枪会”里获得无上殊荣,成为
孙家的一支重兵。因为当时他们是二十八人同守苦战,就算
他们之中已折损五人,但虽死犹活,人皆尊称之为“烟台二
十八将”或“神枪会四七义士”,他们虽实只得二十二人。
但仍当那五应同袍依然活着,跟他们并肩作战一样。
而今、这“四六二十三人”,己归入“一言堂”麾下,
今晚,孙山君把他们都带了出来。
这些人,面对铁手,投出了他们的枪。
只等一声令下。
铁手苦笑。
他尊敬这些人。
——他们为其家族,不惜战到最后一人,是烈士,有热
血。
他不想伤害他们。
所以他半怨求的问:“我能下能够不跟他们交手?”
孙疆像吃了九斤半老姜的语音破声嘶道:“你承不承认
是你杀了小红?”
铁手立即摇首。
孙疆马上用力一点头。
手一挥,叱道:
“杀!”
四七二十三人,二十三支枪,一起动手,一齐枪刺铁
手!
二十二个人,二十三支枪,二十二种出手,二十二种杀
法!
——一双铁手,又如何抵挡二十三支神出鬼没、幸辣诡
异的枪!?
5;山犬
能。
世上有一种人,就是偏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但有些
人却恰好相反:别人能做到的事,他却偏生做不到。
其实每个人做得最好的只是他自己,谁都做不好别人。
铁手曾在“碎梦刀”一案中空手破长刀,今天便在“一
言堂”里独斗长枪。
不止长枪,也有短枪。
铁手破长短枪。
枪攻到。
二十三支枪,有的攻上,有的攻下,有的枪中锋而入。
有的欺偏锋而至,还有的却故意刺空,让他既无退路,又不
能闪躲。——要是反攻?至少有六柄枪等着他身上的血窟
窿!
但铁手不退。
不进。
自古进退雍容难——但铁手在此际既不进也不退,却一
点也不难。
他双手一交,左臂内封,右臂外格,大喝一声,如炸起
一道惊雷,又一招“如封似闭”递了出去!
他用这一招,扭断了公脚头的“丈二神”枪,也用同
一式,震断了长孙脚,长孙角的“门神短枪”;亦用这同一
招一式,将“尖酸刻薄”四柄“抢锋枪”荡裂——但现在却
绝无可能。
因为对方有二十三人。
二十三支枪。
枪枪戳向不同的方位,长短不一,招式不同——他怎可
能一掌将这二十三名好汉的绝命神枪全都封杀架开?
可是偏生他能。
他这招,不是格向来枪,而是凭空而施。
他双手交错间,竟震起两股大力,使得在左边的敌手,
把桩不住,往右边的敌人撞去;前面的敌人,收势不及,亦
往后面的同伙冲去!
于是,对手不是互撞在一起,就是互相消减了攻势。
攻击已给瓦解。
铁手仍站在那儿,纹风不动,如封似闭,吐气扬声。
他激起一股罢气。
气流激荡,粉碎了来敌的攻击。
——道法自然,生于元气。元气生天地,天地生万物。
人或草物,皆有其气。然所禀之气,展转推本,即混一之元
气也。内聚以为源,久之不竭,表里逐通,泉之不涸,四肢
坚固,能令用之,被股四固。气有道乃生。静则得之,躁则
失之,灵气在心,一来一逝,其细无内,其他无外。
铁手所运用的,正是这种“气”——而不只是力。
力,最多只能拗断一人之枪,但把场中人乃至天时。地
利、人和的气场善加运用,则要断二十三人之兵刃,决非难
事。
这种以防守为攻击的方式,与一般武林中人的出招并不
一佯:
正如若有人抓着你的手腕,你的自然反应便是鼓胀手
臂,推撞力扯,这反而会引发对方力抗到底,比斗蛮力;但
铁手的方式,则是顺其自然,反面放松自己,顺应来势,藉
对方全身或全部之力气,在吞吐间反过来将对手击倒。
——所以他这一招“如封似闭”,真的能“封”掉“闭”
去敌人穷凶极恶的攻击,对手强大狠毒的攻势。
他依然巍然不动,气定神闹。
只听有人喝了一声:
“好!”
喝彩的是“山神”孙忠三。
有人喊了一声:
“我本!”
出场的是“山犬”孙屠狗。
他站了出来,窄衣短打,不浮不躁,手持长枪,不长不
短,完全合乎兵器之王,枪之格式。
他平常看来浮嚣,但而今他一站出来,枪一在手,他整
个人都变了:
变得沉着练达,剽焊冷静;虽杀气腾腾,但英华内敛。
他向铁手抱拳:“请。”
铁手一看,脸上已有尊敬之色,也揖道:“请。”
两人出乎前都很严肃、很礼貌、很互相尊重。
但到了真正要出手的一刹那,两人神情又完全不同了:
孙屠狗又回复了他的浮嚣张狂和玩世不恭,铁手则照样
流露出一种风淡云闲的气派雍容夹。
他们是在生死相搏,相互敬重对方是个好对手,但一旦
在真正交手的时侯,他们又回复了“玩”的态度:
——惟当是一种“玩乐”,才能毫无顾碍的发挥出自己
最佳的状态,最高的潜力来!
只不过,孙屠狗“玩”的方式,是一种”飞扬跋扈”的
态度,而铁手“玩”的风格,则是意逸神闲。
孙屠狗先行开式,先是一招:“铺地锦式”,压马沉腰为
儿,然后一进步出手,便真是开步如风,偷步如钉,一招
“太公钓鱼”,急刺铁手咽喉。
铁手一仰头,一伸手,捉住枪尖。
众人“吁”了一声,又惊又震:
惊的是,孙屠狗才一发招,铁手便不能再用他那招“如
封似闭”应敌了!
震的是,铁手这随便一伸手,便抓住了“正法堂”里第
二号人物“神枪会”里第一流高手孙屠狗的枪尖!
铁手是捉庄了孙屠狗的枪尖,可是并未能震裂枪身,也
夫能及时夺了过来,孙屠狗已然变招:”鹞子扑鹌鹑”!
这一招专破缠手,手退反压,险中求胜,拨草寻蛇,滚
手直剁,既掩刺铁手窝心穴,更追桔铁手胯下!
铁手冷哼一声,开左步,抱月式,一矮身的“跌坐青
莲”,荡开枪势!
没料孙屠狗却藉枪势一荡之力,拖枪回扎,一招“推山
塞海式”,自下飞决铁手脸门!
铁手一见来势,也借“稳坐青莲”式作交叉步,一招
“恨地无环”,左拳覆,右拳仰,阴阳手已扣往来枪!
两人自第一招铁手单手捉住枪尖后,第二招二人均见险
象,但第三招铁手又双手缠注枪身,两人再度僵持!
他们交手三招,出手有度,招招有来历,式式有法度
只见孙屠狗忽然龇了龇牙,(原来他咀里真的长有四颗
恶犬般的尖齿)他把枪尖一沉捺转,“燕子揉水”之势已成,
铁手如不放手,若不枪断,就得臂毁;要是放手,眼看他就
要砸步撮枪,刺出他枪法中最霸气的一式:
“横断一条龙!”
究竟铁手放不放手?
要不要放手!
——要放手,他可应付得来孙屠狗紧接下来的攻势?
——要是不放手,他就算能制得住孙屠狗,又岂能把
“一言堂”,“正法堂”里各路“神枪会”好手尽皆打垮?
像他眼前的处境,打赢了会棱结深仇,一旦打输了,就
得蒙上不白之冤,到这地步,他该如何进退、自处是好?
奇怪的是,一人面对这么多大敌的铁手,仍然气态雍
容,举止有度,脸含微笑,依然曲体人情。
6.山魈
忽听一人低叱了一声:“住手!”
这声音并不响亮。
可是,这并不响亮的语音并非“传”入众人耳中,而是
“刺”人孙屠狗耳中,“击”进铁手耳里,两人心里,同时都
撞了一搐,疼了一疼,以致眉头同时一皱。
连庭中数十支火把,也“蓬”的一声,为之火光一长,
其中还有三盏灯笼,波的一声,烧青了,自焚成了一团熊熊
的火光。
铁手心知发声的人内力修为之高,恐怕决不在自己之
下。
他心中突的一跳,果见刊、忠三银眉白毫,眼神矍铄,他
却神容慈和,向孙屠狗严峻而不严厉地道:“已三招了。他
空手,你用枪。再打下去,你支持不过十三招。”
孙屠狗刹时脸色通红,垂下了头,但很快的又仰起了
脸,道:“不,最多只能支持八招。你不必于我下台阶,他
第一招单手捉住我枪尖和第三招双手抓住我枪身,本都可以
即时崩断我的枪——但他留力不发。”
他竟在大庭广众下清楚大声的道出自己处于劣势的窘
迫。
铁乎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想欠这个情。
——他不想占这个便宜。
——光是这一点,这人就算再飞扬跋扈,但已算是人
物!
所以他立即道:”因为我知道:就算发了力,也崩不断
你的枪,而且,我观察过你双手虎口厚,必是惯施双短头枪
的高手,我怕枪一断,你使得更是趁手。”
孙屠狗冷哼一声道:“以你功力,岂止可将枪拗为二截?
就算崩断七截八截,从中劈开,也难不倒你——你不必为我
涂粉搽油揩胭脂的,我吞得下这口气,便下得了台!我输得
起!”
却听一人吼道:“今天你上得了台,却下不得也!要下,
先给我躺下!”
虎吼的自然又是孙疆。
他己跳了出来。
他又在痛恨,今回不光是头发也恨得根根竖起,张着血
盆大口荷荷的吐吸着大气,活像要吞掉自己的塌鼻子,一对
凸露的突了出来的眼珠,活像要飞袭向他的敌人——他的敌
人当然是铁手——他连没有头的秃顶也似因愤怒得特别光。
特别油,特别秃。也特别刺眼:
“你来得了‘一言堂’这儿不容你撒野,先接我三枪再
说!”
铁手却瞥见猛禽来了。
他拖着长发,满身死味的走进入群中,走近了自己,像
背后拖了条尾巴,仍沉沉默默拖拖拉拉的“潜”了进来,像
只是一道影子,而不像是有容质的人。
但他还是发现了他。
尽管他是在四面受敌的情形下,但他还是留意到猛禽的
到来。
他一面认准位置,一面说:“孙堂主,我是来办案的。
不是来比武的——”
孙疆却一言喝断了他的说,“不,你是来杀人!”
铁手反问:”有人死了就是我杀的么!这些日予以来。
一言堂无缘无故死了的人,还算少么?那时我可已来了么!”
孙疆一听更怒:“你要不是杀人,半夜三更潜入绯红轩
里干屁!”
铁手苦笑道:“……查案就只能在白天的么?白天我见
的人,都会打开天窗说亮话么!”
孙疆顿足吼道:“那小红就活该在这儿给你半夜查案的
查死算数了!”
铁手只好道:“我来这儿.因有人相约……”
“有人约你?”孙疆一个虎吼叱问,“谁!?”
铁个苦笑道:“是……小红——”
他这样说了,连自己都只怕不信,只好又惨然一笑。果
然,大家都停了声,只剩下火光猎猎吞吐着焰舌,照映在美
丽的小红可怖的死尸上。
死人的血,已渐凝固。
活人的血,也开始沸腾。
“杀了他!”“宰了这淫贱!”“知法犯法,罪该万死!”
……辱骂之声,此起彼落,比先前更为剧烈。
孙疆脸上出现了一个古怪的表情、指了指树上小红光脱
脱的死尸,道:“她——约你?”
铁手点了点头,叹道;“很不幸的,她死了;更不幸的,
我说的是实话。”
孙疆这回恶怒得几乎吞食了自己,咆哮得整张脸只剩下
了个血盆大洞口,连七只蛇牙,六只烂牙,十四只又黄又黑
的牙全都龇露在人前,正像一只活见鬼的山魈!
“她死了,你说她约你、你还不如说她要嫁给你,所以
约了你半夜来私奔!”
铁手皱了皱眉,他发现袭邪也来了,这人来得很“邪”。
“邪”得不像是走过来的,而是像在树上跳下来的,黑夜里
钻出来的,或者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
但他也来了。
高手云集。
四面楚歌。
可是他却说了一句:“孙堂主,请恕在下斗胆得罪,问
一句您老可能不中听的话……”
孙疆旺火风箱般的鼻孔翁动着,扯得呼啦嗤轧着响,塞
着浓痰问了一声:
“有屁快放!”
铁手好整以暇的说:“——阁下每句话都那么声嘶力竭
的喊,喉咙不痛呜?自己耳朵没给震聋吗?你能忍受自己这
把破锣嗓子,不必动手,光是喊话,我已够佩服得你五体投
地了。”
“什么!?”
这一喊足以惊天动地。
孙疆没料这时候的铁手居然还来讽刺他、招惹他,他这
一气可炸了心炸了肺更不惜连同天也炸塌下来了地也夷为平
地。
他大吼了一声。
“我杀了你!”
一时间,场中大部分的人,一时都听不到声音了。
只看到动手:却没有枪风,掌风。
——那是极为快速可怖紧张惊险的交手!
但却是寂静的比斗,因为阂寂无声。
原因是:在场中大部分的神枪会弟子,都给他们堂主
“灰飞烟灭”孙疆的这一声石破天惊的狂吼,震得聋了:至
少是一时听不到声音了。
直至他们恢复听觉的时候,那两大高手已停止了交手。
这边的火光熊熊,杀气腾腾,那三盏燃烧的灯笼烈焰过
后只剩三五点惨绿色的残烬。
杀气依然腾腾,但在灭绝声息的气氛下,这杀气竟存一
种扣人心弦令人生畏起怖的张力,“龙虎塔”的肃杀如是。
——山上呢?
从“一言堂”可以遥望的重峦叠蟑的泰山之巅,这样一
个夜的黑,黑的夜里,摇红姑娘借同那猛兽一洋的铁锈,在
逃之?还是在展现锋芒?在隐处求生?还是在春风里存活?
那儿也像这里的瞬刹吧?还是更加九死一生、死里
求生?
山峰险寒。
中下冷。
小红死了。
——摇红呢?
第四章:夜斗一言堂
1.山君
孙疆出手了。
极快。
极速。
极为厉怖。
作为“神枪会”麾下六大分堂中负责调训高手。杀手的
“一言堂”主事人,他用的也正是枪。
他的枪极为平凡。
但也甚为罕见。
他是随手拾来。
但又无人能枪,独步天下。
他手上无枪。
他一伸手,己抄过来了一支枪。
那是庄丁手上的长长火把:他抄在手上,成了“火枪”。
枪的攻势本就十分凌厉。
而他手上的枪竟似是活的,着火的,火龙一般的舞着。
使黑夜炸出了一朵又一朵的火花,在星空下划过一道又
一道的火光,使得仍吊尸树上的女体掠过一阵又一阵的惊
艳,令赤手空拳横眉冷对的京城名捕铁游夏遇上一次又一次
的惊险。
枪法本来就十分难以应付。
何况是“挫骨扬灰”孙疆使来的枪——而且还是在他手
上的火枪,那就像一头头上着了火的龙,就算刺不着,只要
给他荡灼烧着了,也一样皮焦额裂。
他光是舞出来的火花,已令人目为之眩。
——目眩事小,目盲事大。
孙疆大喝一声,已几乎震聋了全场的人,而令他施火
焰,更令敌之目为之睽。
耳聋目馈,岂能相抗?
铁手纵有一双铁手,也无法抵挡。
因火势烈,风助火势,火长风威,只要给扫/掠/辣着一
下,就得要遭殃。
铁手空有一身内力武功,也只得尽力闪,躲、退、避。
孙疆追击。
以火追命。
以枪索命。
铁手沉着应战,镇定回避,退得七八步,突然,一抄
手,一让步,手上已多了一样东西:
剑!
——他手上怎么会有剑?
剑自别人身上来。
袭邪!
袭邪这时站得相当靠近铁手,同时他也是一个很奇怪的
人,因为他不但以外姓弟子却在“一言堂”里身居高位,而
且他腰间一直佩着剑,手上并没有枪:长的短的水的火的一
概阙如。
此际,铁手便一伸手,抄出了他的剑。
一把黑色的剑。
这是好剑。
好得很邪。
——人邪,剑也邪。
邪剑!
铁手便用这把“邪剑”与孙疆的“火枪”兵刃相交。
交手三招。
三次交击。
每一招,都剑枪互击。
硬碰。
碰一记,枪头的火焰都炸飞了一些,枪柄也削短了一些
火焰又激飞去了一小截,三招之后,孙疆手上的”枪”只剩
下四尺八寸三。
铁手身上却起了几处火头。
小火。
燃着。
铁手却没去理会那些小小但炽炽的火焰——他已无暇分
心。
不得分神。
——大敌当前!
“山君”孙疆,毕竟是“一言堂”里第一把交椅的第一
号领神、第一流人物!
山君手上的枪,火势已小,手中的“火枪”只剩下五寸
余的一截还沾着小小的蓝火。
有几处火头伸张吞吐着小小的绿焰,兀自燃烧在铁手
肩、胁、腰、腿的衣服上,火头甚小,有的只像一只指甲的
火晃漾着,看来毫无伤害,却不肯灭。
铁手不及去扑灭那些小火,因为一团“熊熊的烈火”就
怒烧在他身前:
“挫骨扬灰,灰飞烟灭”的孙疆正在盯春他,井随时都
会发动下一轮攻袭。
场中只剩下火光猎猎之声,夹杂着孙疆翁动着两张葵扇
般张舍不已的鼻翼,发出呵呵噪响。
后像那儿开了两扇非常风霜的风箱。
这时,场中的人听觉多已恢复。
铁手和孙疆这两大高手也陡停了手。
火光映着月光,照在血渐凝固的女体上,铁手忽然觉得
一阵难堪的难过,遂而生起了一种不忍的难堪,这么多人在
看一个剥光了衣服少女的删体(尽管她己失去了生命),那
门是件令人难过的事。
于是他说:”——不如我们先把小红放下来再说……”
孙疆一听,兀笑了起来。
震耳欲聋。
这回,人部分的人部用双手掩住了耳,拿着火把,灯宠
不能缓过来手来的,都苦了脸。
山君笑得甚为张狂。
他一笑起来,几乎整张脸都化成了一个中间整着一条牛
眼一般的大血洞。
只听他一阵夜枭般的怪笑,一笑嘶声问:
“……你到现在还想毁灭罪证——!?”
铁手看着他。
静静的。
然后,陡然地,发生了一件事。
他出手。
要注意的是:这是他今晚在“一言堂”里第一次出手,
也是他对“神枪会”的人首次主动出击。
他出手极快。
“嗖”的一声,全场的火光为之一晃,大家都没来得及
看清楚:
——他是怎样出手的?
——他出的是什么手?
——他如何收手?
大家都只知他出过手,如此而已。
因为他的出手太快太速了,谁也看不见。
他一出手就收手,快得就像全没曾出过手一样。
大家除了知道他出过手之外,也肯定知道他出的是左手
——因为他右手还握着剑。
他只出手,没出剑。
他出手迅疾得令人摸不着,但要击中对方,总也得要移
上步。
他的步子可没出手那么快。
他一迈步,已欺近山君,出手,收,退,可是孙疆仍在
他急退之际,“呼”地击出了一枪。
这一枪,要是戳向铁手胸前,铁手想必能招架。
可是这一枪委实诡异己极。
而且很绝。
它在铁手身前出枪,啪的一声,枪尾却劈在铁手正在疾
退的背上!打个正着!
2.决战神枪会
蓬的一声,铁手硬挨了一记,却飞身上树,切断了缚住
小红尸首的红绿绳,并褪去了身上的白袍,裹注了她的身
子,再舒身落下地来,但已与山君拉远了距离。孙疆瞪着他
做了这件事,又望着他再用手拍灭了身上几处小火头,却始
终没有出手。
两人只都静了下来。
没再动手。
铁手咀角微笑,却挂了一丝血渍。
山君手上曾击中铁手一记的枪,火焰已全熄。
好一会,大家才又听到孙疆浓烈的呼吸。
先说话的却是铁手:“左,下,复数第五,坏了。”
他口中念念有辞,把小红的尸身轻放于草丛上,然后他
把左手里的一物递给山君。
山君沉默,伸手,接过。
——这次神情居然显得有点温驯。
不过大家都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是啥事
物!
又隔了好一会,这次是山君孙疆先说话了。
他的语音甚为干涩:“你若凭空手,断接不下我的火焰
枪的”
铁手咳了两声,道:“所以我才用剑。”
山君地干笑一声:“你是用剑几乎削断了我一半的枪身
——但你可知我的‘枪焰’是一种‘毒火’?”
铁手平实地道:“燃着必毁,灼及必灭的‘毒火’,早已
如雷贯耳,比阁下的笑声吼声咆哮声还闻名——所以我
这才借用袭兄的剑。”
然后他平和的补充道:“袭邪的剑,名为‘辟邪’、百邪
辟易,万毒不侵——我是不问自取,希祈他勿见怪,不是之
处,我再向他请罪。”
然后他双手奉剑,泰然递给袭邪。
袭邪冷着脸,斜着眼,漠然收下了剑,插回鞘内,只听
他森然道,“铁兄曾在多年前连云寨之役旱,以剑法巧挫戚
少商的‘一字剑’,今日得见,果然非凡。”
奇怪的是,他的黑剑一回鞘,连鞘带剑,却像一条蛇一
般的搐动了几下,还隐隐约约的发出一声呻吟来。
山君左眼盯着袭邪的剑,右眼却盯着铁手,好像觉得很
奇怪:
“你吃了我一枪,居然还不倒?”
铁手平静地道:“承让。”
孙疆又嘿地干笑一声,不知想说什么,孙忠三却忽然说
话了:
“不可以。”
他只说了三个字,但却一字一句、一字如一击。
但大家都不明白他说什么。
“他是吃了你一记,这是大家都看出来的,但他却一出
手便拔掉你口里下排上边的第五只坏牙。”“山神”孙忠三堂
堂正正的说,“你不能占了他的便宜。我们‘神枪会’的人,
可以胜,可以败,可以生,可以死,但不可以耍赖。”
孙疆这回“格”地干笑了一声,居然将刚才铁手递给他
的那只牙齿,一手丢入嘴里,喀哧喀滋的嚼碎咀烂,和着牙
血咕噜一声吞到肚里去了。
“刚才是‘一言堂’的堂主与你一战,”山神向铁手一抱
拳,朗声道:“现在是在下‘正法堂’的孙忠三向阁下求
教。”
铁手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来这儿,本来只是查案
的。”
孙忠三道,“但现刻你也涉了案,”
铁手凝肃的道:“我到一言堂来,本要伸的是援手,伸
张的是正义。”
孙忠三道:“可是现在你却像是我们的敌人。”
铁手凝重的说:”我本无意决战神枪会。”
孙忠三道:“不过你已经在跟神枪会决战了。”
铁手沉重的点头,沉凝的问,“我真的不想跟神枪会作
战,更不欲与你作战——我能不能甘拜下风,不跟你交手?”
孙忠三反问:“你能不能束手就擒?”
铁手沉思片刻,反问:“我要是不抵抗,可保我能够受
到公正的对待?”
这句话,大出人意表之外。
听来,铁手竟有意投降!
——他明明是占了上风,至少这连番决斗下来,他都
没有败过,至少,他可以大有机会打出“一言堂”,只要能
杀出“神枪会”,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定必声名更威,威尽
天下!
可是,到这时候,他居然似有意不打了,弃战了,认栽
了!
但是,孙忠三的回答更妙:“不能。”
他的答案斩钉截铁。
铁手沉厚的语音似也有不解:“我不想打下去,是不想
与你为敌,为何却不能保我有公正的审讯?”
孙忠三道:“我知道你的用意。这儿是‘一言堂’,不是
‘正法堂’,你已触了众怒、小红之死,群情汹汹,这儿不是
我能说一不二的——所以你一旦遭擒,我纵尽力保你,但也
不敢确保你的安全。”
他正色道:”所以,我不能保你有公正的公平的下场。”
铁手长叹道:“既然如此,我只有打下去了。”
孙忠三道:“看来只有如此。”
铁手微喟问道:“正法先生,我们就不能不动手吗?”
孙忠三堂堂正正的问:“你有没有听说过,‘人在江湖,
身不由己’这句话?”
铁手道:“听过,但我总以为这只是不负责任的人之藉
口;其实人在江湖,大可由己,也总比江湖来去闯过的人由
己多。只要不高兴的事便不做,高兴的事做了便不后悔,
那还有什么不由己的事呢!”
孙忠三道,“你是不是铁手神捕?”
铁手道:“我是。”
孙忠三道:“我是不是孙忠三?”
铁手答:“你是。”
孙忠三道:“那我们只有决斗一途了——这还算由己?”
铁手喟然道:“那么说,也只是情非得己;看来只要有
天下第一的名头,就会有天下尽是死伤了。”
孙忠三道:“世事本如是。”
铁手道:“我却从不争第一。”
孙忠三道,“你不争也没有用,人还是要斗你。”
铁手间:“为什么?”
孙忠三道:“因为你碍着人的前路。”
铁手道,“我只是站在这里。”
孙忠三道:“你站错了地方。”
铁手道:“那我让开好了。”
孙忠三道:“让开也没有用,总有人会不同意。”
铁手问:“谁?”
孙忠三疾吐一字:
“我!”
然后他就动手!
动手。
——也动了枪!
因为他的手就是枪!
他的手里没有枪!
但他的手却发出了枪风,使出了抢劲!
他已人枪合一。
他已不必拿枪在手。
他的一双手已是兵器之王:
枪!
——手枪!
他出手一枪,竟比真枪还要刚劲。锐厉,大开大阖,杀
势万端。
而且更意在枪外!
铁手只有出手。
他出的是手,但用的却是剑招!
——出手一剑!
他竟把剑法融合于掌中,而把剑气运聚于手中。
他的手就是剑!
手之剑。
——剑手!
这一来,“手枪”遇上了“剑手”!
就像虎遇上了豹。鹰逢着了鹫、大日如来硬碰上了不动
明王!
3.山神
两人二手相触,就像枪碰着剑,剑砸着了枪。
星花四溅。
——那绝对不是手。
至少不是普通的手:
而是兵器。
——极其犀利的兵器!
两人一触即攻,点到即止。
这两大高手,显然都有意去秤一秤对方的斤两,但却都
无意作玉石之焚,是以招出得快,也收得速!
所不同的是:铁手是一收招就跳开,孙忠三则是一收招
就变招:
跨出:
出击!
出手快。
且有力。
——这才是真正的快招:没有任何一丝花巧,不搞任何
花式。
不但快,还选取了最直接最准确最短的距离下手!
——那才是真正的有力,没有任何一点力量是多余的、
浪费的、虚耗的。
不但有力,而且还抓准了时机不容对方作任何闪躲招架
退避腾挪。
他已打了下去!
击中要害!
这回他的手己不是枪。
手已口复了原来的“手”!
——擒拿手!
他双手一沉,拿住了铁手的双腿。
铁手退不及。
——他没想到孙忠三会轻易攻他的下盘。
铁手避不及。
——他的腿法绝没有手法灵便。
铁手挺不住。
——的确,他的下盘便是他的弱点。
“山神”一下子便觑准了,一招便减出了,所以第一招
发枪,只是“投石问路”,这第二招才是真正的攻袭。
饶是铁手,也给拿住了双腿。
他下盘功夫不如何,但内力沉宏,孙忠三一时拔不起
他。
可是他已受制。
他先势已失。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做了一件事。
他双肘一沉,双手疾递,霎时爪住了孙忠三的双臂,许
且扣住了、拿稳了。
这刹间,一个在京城刑部出了名的铁手神捕,跟一名山
东武林出了名的山神刑判,一个拿住了对方的双腿、一个扣
住了对方的双手,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山神的额上,铁手的脸上,都有:
汗。
火的声音。
众人手上的火把,发出裂帛似的哑笑声。
人的声音。
众人在场中不管是鼻冀翁开不己,还是张大口喘息不
已,甚至是根本屏住了呼吸的,夹杂成为一种扭曲的、变异
的调子。
大家都盯着场中。
眼神里没有声音:
只有惊、疑、震、怖:
——谁赢?谁输?
决战的结果往往就是这样:
不是你倒下,就是我倒下。
决斗的下场也通常如是:
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
——可是人能不能不战不斗?
不。
不能。
不管被迫的或自愿的,人总要与人、与事、与天地、乃
至与自己作战,不管是分胜负、定输赢、还是判生死、决存
亡。
终于有了声音。
——场中也终于有了动作。
声音来自人群中。
是刘猛禽,他尖锐的语音像铁骑进裂,银瓶乍破的划裂
了黑夜、割开了月色,还扇起了风拨亮了灯:
“别打下——人绝对不是铁手杀的!他是无辜的!”
大家更静了下来。
——如果视线是箭、是矢,猛禽早已给乱箭穿心、千疮
百孔了。
仿佛连火舌也不笑了。
连场中所有的枪尖都在闪烁着邪异的冷锋,在等他让
下。
他也已只有说下去了,且说得声嘶力竭,像一头在抑着
伤痛已久而今才撕裂长曝的禽兽:
“我刚才一直在跟踪着他,来到绯红轩这棵紫微树下
——”
他猛兽般喘息着,咆哮着:
“——他来的时候,小红已经死了!”
孙屠狗的眼神冷得像每天习惯了都要屠宰禽畜的屠户,
但语音也跋扈尖锐得像一只养了七年而今才初偿一刀剖进腹
腔之痛的猪:
“你凭什么说他是无辜的?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话
是真的!?”
猛禽一时无言。
无语。
——对,他跟铁手是一伙儿来到“一言堂”的,谁知道
他是不是在维护铁手?谁知道他讲的话是不是真的?谁知道
他是不是也有份杀害孙小红?谁知道?
忽听一个声音打斜里插入、从斜里说出淬金厉铁的正气
来:
“他说的是真的。”
孙屠狗一句就回了过去,就像一记还手反击:“为什
“因为我刚才也跟踪着他,一路过来这里。”
说话的人是袭邪。
4.
我不必重述八百次,我意思在场的人,不见得完全没有人不相信铁手的话。
——尽管在眼前形势吃紧之下,只怕没有多少人对以勇于承认自己己杀了人,但
以铁手神捕在江湖上的信誉、武林中的地位,“一言堂”里上下是没有人不生疑置:
到底是是不是铁手杀了小红?铁手为何要那样做?他犯得着这样作吗?
就算绝对不相信铁手是无辜的人,恐伯也不见得会不信猛禽为铁手的作证。
——因为山东“神枪会”有不少子弟都活跃于武林,行走于汀湖,自然听到风声
传言,他们大都深刻理解,刘猛禽所隶属的来月明派系,跟铁手所份属的诸葛正我之
系就是壁垒分明、友少敌多的两大阵营,按道理,“午夜鬼捕”刘猛禽没有必要说好
话。
——更没有必要说假话。
可是,就算既不信铁手也不信任猛禽的人,到现在也下得不信,也不得不有疑惑
了:因为袭邪己说了话。
作了澄清。
他更没有必要维护铁手。
——因为他是“一言堂”的大将;“山君”孙疆身边的红人!
“山神”孙忠三做了一件事。
他起先只是一只手指:尾指。
他放松了尾指。
左手的尾指。
然后是右手。
右手的尾指。
之后是左手的无名指。
接下来是右手的无名指。
他一只一只的松开他的手指。
一只一只的放开。
一直至他完全放开了双手,不再拿捏住铁手的双腿为止。
铁手也放手。
只是他更快。
他在孙忠三放开第一只(尾)指开始,他己放手。
迅速放手。
双手齐放。
——也完完全全地放开了他本来亨捏往孙忠三双臂的要穴。
两人都放了手。
一先一后。
一缓一速。
但都已放手。
拿着,手合拢成了拳。
放订、紧抓的拳成了张开的掌。
——无论如何,要抓住什么,总比放开,放下来得花费力气,紧张多了。
放得下便轻松。
而且自在。
——只不过,在人生里,有几件事是可以你说放下便放下的?放得下手却放不了
心,不见得放下便能自在;真正自在的,就算执著不放下,也一样执著得开开心心。
其实管它执著放下,只求活得自在开心。
放开了手的铁手,温和的说:“承蒙相让,铭感心中。”
孙忠三缓缓的收回了他的手,神情好像收回了他(心爱的)兵器一样:“你的下
盘的确不如你的手。”
铁手承认:“那一向是我的破绽。”
孙忠三道:“只不过谁也无法突破你那一双手,穿过你雄厚的内力,去攻袭你的
破绽。”
铁手一笑:“刚才山神阁下就己轻易办到这点。”
孙忠三肃容正色道:“但你也即时扣住了我的手——要是我要发力废掉你的腿,
我的手也一样得给你废了。”
铁手道:“但还是你先制住我的腿。”
孙忠三道:“不过你的内力一定能后发而先至。”
铁手笑道:“幸好还是山神放了我一手。”
孙忠三正色道,“我能先制住你,是因为你身上确有几处给灼伤了,所以转动略
见不灵……”
说到这里,他忽然感触起来,朗声叹道:“一个人,为了维护一个死去的小女孩
之尸身,不致暴露得太难堪,难看,而不惜先为她罩上遮掩衣物才再搓灭自己烧的身
上的火焰,以致负伤不轻……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去杀害另一个无辜可怜的弱女子
呢!?”
大家默然。
只剩火笑。
——火舌燃烧于空气时发生劈劈啪啪的垦花与爆炸,是为:火的笑声。
火笑。
只有火与笑。
人不笑。
人都在听。
——这些人都尊敬“山神”孙忠三,所以他一说话,谁都在听。
专注的静聆。
“我刚才的出手,是旨在试探一下,这位铁手名捕的为人:“孙忠三以一种极为
震得住场也慑得住面子的语音道,”他刚才每一次出手应敌,都有机会伤人,但他都
留了手。
没下手,不但为我们神枪会的人保了面子,也为大家彼此都留了个余地——包括
刚才他跟我交手,本大有机会制住我,但他还是没发力。收了手,别忘了,他现在只
一个人,跟我们这么多人对敌,形势极其险峻;到这危急关头,他尚不肯伤人,亦不
愿胁持人质,试间又怎会是个丧心病狂的杀人凶手呢!?“铁手即道:“不是的。刚
才是阁下先留了力,不然,我的一双腿早就废了。”
孙忠三道:“你的手就扣在我臂上,我的手又如何能发力废你的腿?”
铁手忙道:“您别忘了,是你的手先抓住我的腿的,”孙忠三哈哈笑道:“我没
忘,你就是让我双手搭住你的腿,你才能一举抓住我双手。”
铁手仍坚持道:“我下盘有破绽,您一眼便看出来了,您若发力制住我双腿我哪
动弹得了?”
孙忠三也一点都不退让,“别人就是以为你下三路是弱点,但只要一发动攻击,
结果反而落在你上三路的强力反扑下,自讨其毁、自取其辱。”
铁手亦不让步,“是您放了我一马……”
孙忠三脸色一变,向场中朗朗滚滚的道,“你们大家也应该看出来了;铁二捕头
在这几次交手中,我方出动的人。一批比一批强,武功也一个比一个高,可是他对付
每一批人,都手挥目送,镇定从容,不因对手较弱而轻忽,不因敌人较强而惶恐,对
付每一阵,都一样从容不迫,都依样的毕恭毕敬,不以对方位轻而冷傲,亦不以放手
位高而自抑,始终保留情面,一直不肯伤人。”
说到这里,他也不让铁手答腔,只滚滚荡荡的向众人说了下去:“我出手是要再
秤一秤铁二名捕的斤两,也是要试炼一下他的人品,而今虽然小红之死,似与铁手脱
不了干系,可是,依我之见,铁游复决不是杀小红的元凶——”他环目四顾,火舌哄
的一声,仿佛被他目光逼得吞了回去:“而今刘猛禽说是。他跟踪铁手来此,而袭邪
又证实一直跟在午夜刑捕之后,这都证明了铁手理应不是杀人凶手。”
孙忠三以一种煎药般的脸色和于肉般的语音说道,“当然。这是‘一言堂’,不
是我忠三说一句话就可以了事的,但我不必也不打算重述八百次我的意思。”
这之后,他一字一句如落地作金声的说:“不管如何,我忠三代表‘神枪会’的
‘正法堂’说一句话:我认为铁游夏不会是杀小红的凶手,我愿以性命担保:若真是
他,我一定负责杀了他,以谢众家弟兄;若不然,我亦以一死谢罪。”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作了下面总结:“我觉得:要给铁手一个澄清的机会。”
5。你们不干,我干!
他的确是已不必再重复八百次他的意思。连一次也不再需要。
因为场中的“神枪会”子弟,大多都已十分同意孙忠三的判断。
铁手望定孙忠三,像看到一句剧烈但十分贴心的好词,他说了两个字:“谢谢。
”
“你不必谢我,”孙忠三眼色慈和。脸色凌厉:“要是你干了,谢我也没用;要
是你没干,又何须谢我?”
然后他望向孙疆,“你怎么看?”
——这儿毕竟是“一言堂”。
——言堂的堂主是“挫骨扬灰”孙疆,而不是他。
他还在等孙疆说话。
——哪怕只是一句话。
孙疆沉吟了一阵,然后才说话。
这时,他已不再怒愤得像要一口口啃噬自己的骨头了,而是说话谨慎得像只要说
错了一个字就得要面对一场牢狱之灾似的,他说:“既然有三哥担保,我也不好迫人
太甚。但小红的死,我一定要对会里弟兄有个交待,讨个说法。”
铁手即沉声朗道:“小红临死之前,辗转交我一物,可能跟她的死有密切关系。
现在我不便在此公开,但一定会据线索追查到底。摇红姑娘仍在泰山,死生未卜;小
红姑娘己惨死此地,沉冤未雪。我既来了贵地,又成了凶嫌,此二案我会一并办理,
请大家予我十日时间,我当设法上山为摇红小姐尽救助之力,也一定口来把小红姑娘
之死查个水落石出。”
然后他又敲了记暮鼓打了记晨钟的加了一句:“十天。请给我十日。”
孙忠三定定的望向孙疆。
孙疆一跺足,狠狠地道:“好,就给你十天!”
然后他又恨恨的扬声龇牙道:“铁手,你这话可是对神枪会众家兄弟说下的,到
时若果食言,别恨我们要向京里来的捕爷对着干了!”
孙忠三冷冷加了一句:“你们不干,我干!没道理让凶手逍遥法外,不可以使毁
诺的人得意逞凶!”
铁手看着像一只抓住了鱼儿的苍鹰般的孙疆,又看看目慈脸厉的孙忠三,道:“
你们放心,我决不食言。破不了此案,我就赖在一言堂里,赖死不走,打死无怨。”
孙忠三道:“好!那么——”他一伸手:“请便。”
——“请便”的意思就是:事情已了,几乎可独自去办自己的事了。
他此话一说,大家便不再剑拔弯张了,仿佛连火舌也减了半焰。
孙疆也加了一句:“好,撤了!”
——“撒了”就是解散。
于是,本来杀气腾腾、重重包围住铁手的“神枪会”子弟,而今一下子,全都消
散了。撤走了。
他们的人很多。
走得却很快。
很轻。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有两三百人,但在撤退拔离的时候,跟两三个人静悄悄
的离去,几乎是没啥分别的。
他们走前是失收了兵刃:他们绝大部分的兵器都是枪。
——各种各式的枪。
铁手注意到其中还有人手持一种枪,有着弯曲长方形的木柄,枪管子看来是中空
的,且在管咀上装上了七八枚(或以上)的枪链,利而尖锐,看来里边还有弹簧机枪
有的还只不到尺长,只要手指一按,这些枪尖就像密集的暗器一般,飞射出来,而且
,还一气数(十)发。
——如此发展下去,必定成为极其犀利的武(暗)器。
这使他想到,难怪世叔诸葛先生一直在精研“惊艳一枪”了,他就曾有过这样的
优虑:“山东神枪会”一旦壮大。
组织完善了起来。秘密枪法得已练成了的话,挥指侵夺中原之心,只怕更炽,而
他们一旦发动,武林中各派力量一直相互残所,能制拒他们的人,只怕亦所剩无几了
。
不过,诸葛先生又再附加了一句,“不过,神枪会孙家的人一直不太团结,私心
大重,野心又大大,连少数几个像孙青霞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也给逼离关东,流落
江湖,而像孙忠三这种主持得了大局的人,又受到排斥孤立,连孙华情也明显不得志
、也未得势。——要不然,‘神枪会’只怕已扫平东三省,直取中原,再指江南了。
”
而今,铁手却注意到他们的武器:虽然同是“枪”,但经过改良设计:精心镌造
,果然有极大的不同。
——有些连铁手也摸不准它的用途。
铁手更注意的是这些人退走时,是先收兵刃,再熄火把,然后才首尾呼应。纪律
森严的列队退去。
在这当儿,若任何人想攻击他们,或他们遇上任何突击,他们肯定都能马上反应
、即时还击。
他们有条不紊,退,只是一种蓄势待发,若是进,则是一种灭绝扫荡。
他们退走很快,很静,但不是有疏、有漏。
他们逐一把地上的断枪拾去:——仿佛那是他们的手臂肢体,他们决不让自己的
手足遗落在地上。
他们也不忘抱走小红的尸身:那个皱着白眉,以三只手指一直在拿棉子捏小红玉
头的老人,大概就是“神枪会”里著名的“神通大夫”孙疯牛吧?
看来这人却不如传说般“疯”。
反而很沉静。
一种令人出乎意料之外的沉静。
铁手特别注意到这些,这也是诸葛先生特别派他来查办此案的隐因之一。
大家都走了,只剩下铁手,猛禽和袭邪、孙屠狗、孙疆、孙忠三。
铁手道:“我们马上也要起程了。”
他“起程”当然是要上泰山:救摇红。
——救人如救火。
这是急事。
对铁手而言,这句话也是一个交待。
“好,你是只管走,”孙忠三道,“只要你能履行你的诺言就好。”
孙疆却嘎声道:“记住,替我杀了那怪物,挖了他的心回来,我要吞了它。”
孙屠狗却嘿声道,“铁手;铁锈是有名的‘山枭’,可不好对付哦——别带我上
山到处寻觅你的骸骨背下山去,那就太令我遗憾了。我们还没好好的打一场呢!刚才
那一战、不过痛!”
袭邪没有说话。
猛禽也没有。
袭邪身上依然邪气迫人。
猛禽却漫发出一种死味。
两人咀里没有说话,但眼里都说了。
他们狠狠地互瞅着,不但已像骂了对方几十句话,甚至似己交手数十回合。
——刚才不是袭邪一力作证,才使猛禽不致涉嫌杀小红一事中的吗?怎么两人眼
中,却充满了杀气敌意?
6,自身不正,何关妇人
是以,在回“一监院”的路上,铁手就这么问了猛禽一
句。
“你为什么要说谎?”
铁手走在前边。
猛禽在后。
没有灯引路。
月己埋入厚厚的云堆里。
饶是这样,铁手仍感觉到在身后七尺之遥的猛禽微微一
震,却没有说话。
铁手依然往前走。
他感觉到身后的死味更浓。
猛禽仍然跟在后头。
他也感受得到前边的压力更矩。
两人一前一后在走,越走越黑,愈走愈夜,那么黑的
夜,那么夜的黑,仿佛再也看不到一点光明,一点微明。
直至“一监院”门前,铁手猛然立住,猛禽也即时立
其时云破。
月现。
大地重现光明。
明月皎皎。
花香馥馥。
铁手手触了门,正要推开,忽听猛禽问,“你怎么知
道?”——他没承认他“说谎”。
甚至也不回答铁手的问题。
他只反问。
铁手便不推门了,说:“因为我知道你在我抵达绯红轩
紫微树下时,并没有跟着我。”
猛禽又微微一震。”
震动是因为惊讶。
“你是怎么知道我那时没跟着你?”
“你有味道,”铁手温和地道,“我跟你相处已有一段时
日了,你身上总漫发着一股味道——你在,就会有这味道,
不在,自然就没有了。”
又一朵大黑云遮住了月色和月光。
铁手看看天色,笑笑又补充道:“这可不难辨别。”
猛禽森然道:“那你为何不当众拆穿我的谎言?”
铁手道,“我这样做,有好处吗?你是说谎来证明我的
清白,而我也真的没杀小红,在那种情形下,他们也不见让
你有辩白的机会。可是,我还是要知道你刚才去了哪里?”
猛禽沉默。
他仿佛已与黑夜融为一体。
良久,他才说:“我是不是一定要告诉你?”
“是。”铁手始终没有回过身来,他的一只手还是维持在
推门未推的姿态,“你有必要告诉我:否则,我难免要怀疑
小红的死与你有关。”
猛禽似已跟黑夜结合成一股侵天略地的力量:
一种黑暗的力量。
杀气更浓。
——死气更烈。
铁手要想对付这个人,除非得要与全个黑暗为敌。
——由于此际天地尽暗,所以也等同与天地为敌。
猛禽好一会才用言语打破了像凝结成了固体的沉默:
“我没有杀她。”
铁手仍坚持问:“你去了哪里?
他这一只手仍在推门,但始终未触及门环。
他知道:他一旦与这身后的刘猛禽为敌,恐怕要比刚才
所有“神枪会”的高手更不好对付。
他仿佛得要与这弥天漫地的黑暗为敌。
所以他的手伸了出去:
一旦出手,他就会先推开门。
门一开,这天地间原来的静和黑,就打开了一道裂缝。
一处缺口,而且也有了声音:
他就是要这一个破绽,一点点的缝隙——只要开了那么
一下点儿的罩门,他就可以先行荡开这越到深夜杀力越强死
味越盛的午夜刑捕与生俱来的恐怖压力。
刘猛禽没有马上回答。
——要是他开口答话,那还是在对话中,虽然仍有可能
交手,但至少是还没有动手。如果他不回答,那么,交战己
然开始。
在黑夜里跟这样一个“杀手刑捕”交手,那的确好像是
“死亡”已在你鼻端打了个喷嚏的事。
铁手不能回身。
——在这时候连转身也是一件凶险的事:在身干将转未
转之际,防范必定是最脆弱的状态,这一刹间,要是让敌手
掌握住了,已足可死上四十八次!
有些错失,是一次也犯不得的。
有些险,也不能冒。
铁手也不想冒这种险。
所以,他的手,仍将推在门上。
猛禽仍在他的身后,与夜色溶为一体。
夜,仍很深。
很黑。
天放光明。
云破。
月来,
花弄影。
月亮终又破云而出。
天地恢复明亮。
皎洁。
猛禽终于回答了铁手的问话。
他是以问题反问,但问题本身已是一种答案:
“你知道我是谁派来查这案的?”
铁手答:“朱刑总。”
“你知道他为什么派我来这里?”
“你是他手上大将,他肯派你来到东北,必有重大原由,
恐怕不止是为了追缉铁锈救回摇红一事而已。”
“你猜对了,”猛禽甩了甩长长的发尾,终于在月华下照
出了他的影了,像一只禽兽拖着一条会抖动的尾巴,而铁手
也缓缓的回过身来。
“很多人不知就里,以为我们刑部的人只会抓罪犯办凶
案,却不知我们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任务,也得交由我们负
责——”猛禽桀骜骛的嘿笑道:“例如:查出朝廷民间有什么
人心怀贰心,意图造反的家伙,在他们未能有所动时先行打
杀;或在圣上出巡沿道布防保驾,又或是各路太子王爷一动
一静,咱们也得为皇上江山主座勤加监视观察……”
铁手冷冷地道:“那自然也包括了替圣上和权臣清除异
己的一项了。”
猛禽在黑暗里像一头黑色的兽,有尾,不大动,但双目
竟是惨绿色的,“你是刑捕,而且是经验老到的名捕,这
些自然都瞒不过你,找们们部里其实细分了许多系统,专办
这些勾当,不见得朝中大臣能知个中玄机但恐怕你却比我们
更清楚。”
他顿了顿,又道:”——只不过,你们隶属诸葛先生。
直接负责在圣上龙躯前周护,不必拐弯抹角,而我们则连皇
上出幸猎艳,晴幸私娼,也得去打点一切……谁叫咱们皇上
偏好渔色,乐此不疲,觅尽世间美女,供他淫兴,天下美
女,一旦得知是皇上宠幸,全都骚了情,出尽浑身解数来讨
好。什么地方有奇山异石,搬不回来的,皇上便要过去看。
我们又得在凡圣上所经之地方圆数百里都得下功夫充门面,
这都只苦了我们,皇帝一旦上了瘾,我们可像上了吊。”
铁手只冷哼一声自漫吟道:“其身不正,何关妇人!山
石何辜,天意难测,草木同悲,天堑无涯,煮鹤焚琴,怀宝
自侵,玩物丧志,犹如以脚弹琴,用手走路,时世若此,固
然上行下效,在所难免,但若助虐养好,拨火煽风,到头来
歪风天炽,只怕也只害了自己。”
他顿了顿,以一种温和但沉重、平静但有力的语言道:
“尽管我们身在公门,但有些事,我们还是可以不做的;
有些事,我们则一定要做的——上头有没下达命令,都不是
真正的关键。”
猛禽又沉默了下来。
他似乎在咀嚼铁手的话。
当他不说话的时候,令人有一种静得让你以为自己死了
的感觉。
——不是他死了,而是他的静默让你以为自己死了。
不过铁手不怕静。
也不怕死。
他的心一向都比湖底还静。
也许更清。
7,不可一世
沉默了片刻的猛禽,隔了斗晌才森冷地道:“我跟你不
一样,你有诸葛先生,我没有。
铁手道:“你也有朱月明朱刑总。”
猛禽道:“那不一样。朱月明栽培我,是要我听他的话。
服从他的意思,一定要有利用的价值,世上所有的‘老总’
都是这样的。”
铁手道:“既然有利用的价值,那就是说你是有价值、
有才能的人,——你是靠自己的实力,而不是仰仗他人。”
猛禽道:“我靠他则须得受他控制。不靠他就算武功再
好,也上不了场面露不得光,不久便在江湖道上多一副骸首
白骨而已。靠山的吃山,近水的喝水,不靠山不仗水的,不
冤沉海底,也得灰飞烟灭。邪不胜正的规律,早已不复存于
世。”
铁手道:“不存于世,不见得不在于心。大丈夫终得仗
自己打出名堂来。秦叔主也有当搁卖马的时候。我知道世事
往往正不胜邪,但正的责任就是要胜不了也斗一个邪。”
猛禽又静了静,陡然诡笑了半声,道:“我斗了。”
铁手问;”斗了?谁?”
猛禽答:“袭邪。”
铁手道:“难怪他腰间似乎受了点伤,而你后颈似乎也
有点扭动不灵——那一战想必精彩激烈,可惜我没这福分得
观其神,”
猛禽冷哼道:“要不然,你也未必能一出手就借得了他
的剑。”
铁手道:“朱刑总不会要你来跟袭邪打这一场吧?”
猛禽道:“刚好相反,他是叮嘱我若无必要,千万别招
惹这个人。”
铁手道:“可是你还是惹上了。”
猛禽道:“我是不得己,但也早想与他一战,他的责任
是保住神枪会的机密。而我的任务却是要攻破大口的孙家的
秘密。”
铁手道:“你是在行动中给他察觉了?”
猛禽道:”你一遛出门去绯红轩,我就犹豫了一下子。”
铁手道:“犹豫?”
他仿佛说想到这浑身散发出强烈的决死之气的汉子,也
会有“犹豫”的时候。
猛禽道:“我犹豫:究竟要跟踪你走那一趟好,还是趁
这个机会去夜探一言堂。”
猛禽道:“你却是怎么一早就知道了我并没有跟在你后
头——光是凭气味,你总不敢如此肯定吧?”
铁手道:“我在人丛中作战已看出你的颈受了伤。要是
你跟在我身后,以你身手,尚且负伤,我是没有理由会不知
道的。”
猛禽道:“你当然不知道。你那时大概正在绯红轩,我
却已到了九鼎厅。”
铁手道:“九鼎厅,看来,你是志在直捣黄龙了。”
猛禽道:“我是有两个目的:一,朱总探悉‘神枪会’
近日正秘密地研究出一种极其可怕的枪法,快接近成功了。
一旦成功:杀伤力极巨,且连武功底子不甚高的人,只要得
到了这种‘秘法’,便几可天下无敌!”
铁手耸然动容:“有这样的沧法!?”
猛禽叹道:“更可怕的是:我们只知有其有,但连那
‘秘法’到底是枪法还是一种兵器,也不得而知!”
铁手道:“你来就是为了探个究竟,”
猛禽道:“必要时,不管它是枪是法,也夺了再说。
铁手道:“所以朱刑总派你假借救摇红姑娘之名来此。
为的便是要查出这个机密?”
猛禽道:“还有另一个目的,这‘一言堂’里另有乾
坤。”
铁手轻吁了一口气:“一言堂又另有秘密武器,”
猛禽道:“便是。那可能是一种药物,一种秘方,或者
是一种调练人材的法子。”
铁手道:“一言堂向来为神枪会训练出精英高手,在所
多有:人家,调训得好,懂得用人,也不是什么不可见人的
方法。”
猛禽截道,“这不同。”
铁手奇道:“不同?
猛禽道:“这绝对不一样。近六年来,一言堂反而有不
少高手失了踪,或得了失心疯,不是死了,就是失踪了,一
旦有高手出现,一定闹得个腥风血雨,贻祸武林,而且武
功也高得离谱,却横行虐威不多久,就一定暴毙惨死——这
些年来,至少已有六七名‘一言堂’高手,便是如此下场
的。”
铁手沉吟道:“你是认为……他们有特殊训练高手的方
法,可以使人武功突飞猛进,但却难以纵控,使人发狂而
死?”
猛禽道:“若真有这种秘法,不但朱总要有,连蔡相也
想有。”
铁手狐疑地道,“真有这种秘法吗?”
猛禽道:“真有。别忘了,神枪会里有朱总一早派去的
卧底,一言堂内也早伏有蔡相遣来的内应——天底下事,有
什么可以瞒得过他们两人的?他们才是天下最不可一世的人
中龙凤!”
铁手一笑道:“知道人家的隐私就是不可一世了?那么,
最不可一世的人说是史官了:他们纪实记事、纂古述今,那
才是可监人心的大人物。何况,就算掠夺了一言堂调训精英
的秘法又有何用——连他们也还未控制得住这方法的后果,
强取豪夺,到头来只怕咎由自取,作法自毙。
猛禽道:“朱总、蔡相他们,可不管这个。能把手下效
命的人功力猛然提高数倍,加上能一种不论什么活儿,便能
使出几近天下无敌的武功,谁不想要?谁不欲得?是以我便
来走一趟关东行!”
铁手忽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猛禽道:“因为你跟我取向不同,告诉你无伤大雅。”
铁手峻然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帮你?说不定。
我反过头来要抢了你正要抢的东西呢?”
猛禽沉静了半晌,终于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
而今要告诉你,我也情非得己,更迫不得已。”
铁手望定了他:“谁能让‘午夜杀人不留头’的猛禽刑
捕迫不得已?”
“今晚我跟袭邪交手之后,便知道独身在此,只怕难以
成事;”猛禽喉里发出一种类近野兽遇敌般的浓浊的胡吼:
“我要跟你合作。”他暗哑的道:“我要与你联手。”
“我们合则两得其利,”他迫切地道,“兮则两受其害!”
“形势非常明显,不必置疑,”他说,且带着强烈的死味
和死志,”你只有跟我站在同一阵线,才能成事!”
8.不可不可一世
铁手道:“我来是来办摇红姑娘被掳这件事的,现在还
要找出杀小红的凶手来。”
猛禽道:“我知道。那并不相违背。”
铁手道:“我只要救人追凶,并没意思要为蔡京。朱总
私人跑腿。”
“何况,”他顿了顿又道,“要是‘神枪会’乃以光明正
大的手法研创枪法,兵器,而‘一言堂’若又以你情我愿的
方式栽培子弟精英,那就跟我无涉了,我无意要干扰他们的
运作。”
猛禽道:“你是名震天下的名捕,且看目下的神枪会格
局:它像是没有并吞天下、冠绝武林的野心吗?你也见过孙
疆的为人,他会像是用光明磊落手法任事的人吗?”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
压低了他的眉。
也压低了他的肩。
一下子,仿佛整个夜色都为之压低了下来,向铁手。
沉,而重。
黑,而浓烈。
“如果取得这秘法和秘技在动力便能够突飞猛进,以你
我之武功基础,实不近乎天下无敌?”猛禽嘎声道,“我们夺
得这些瑰宝,不一定要献给蔡宰相和朱刑总,我们大可自得
其利啊——利用他们的情报,壮大我们自己的实力,雄霸天
下,何乐而不为之哉?你我何不合作呢!我们联手,岂止不
可一世,还可无敌于天下!”
铁手听了,也就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猛禽的意思了。
——人待他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之以诚。他也待之以
减。
“我从没意思,也无兴趣要雄霸天下;”他浓厚的微笑
道,“我听到天下无敌四个字就怕,我只愿活得开开心心,
快快活活,并为老百姓们办些好事,为同众作些奉献,做人
止于一世,本就不可以不可一世,其实又何必不可一
世!——来生当猪当狗,做鸡做鸭,尚未得悉呢!你是宰
相,不一样是人,也有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一个平民百
姓,也都是人,同样,有父母兄弟、悲欢离合。你有觊觎
‘神枪会’的秘密武器和‘一言堂’的训练高手秘法的野心
我可没有这个雄心。”
猛禽似乎没料到铁手会这样回答他。
在他而言,就像一个小孩找到一块糖果一样,他肯分给
另一个小孩食,已是他莫大的慷慨和对方至高的光荣。
然而铁手竟是拒绝了他!——而且态度还像一只仁慈的
魔鬼,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夜味和死气在这人的正大光明下
不可迫近、而且还无法逼视。
猛禽像负隅顽抗似的低声咆哮道:“可是……我拿你当
朋友,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铁手的目光却柔和友善,“是的,你告诉了我,所以,
只要你不杀人,不伤人,我决不会去阻挠你的行动。”
猛禽听后,他紧握的拳头才松了开来,本来紧起的发尾
才又落了下去。
他咄咄地道,“在武林中,你不当第一,便连第二、第
三也当不成了,人们只看最好的,不然就宁取贱货,谁要次
货!?”
铁手笑道:“我是人,不是货,我最怕第一,当了第一,
就不轻松自在了。要是不当第一就连第二,三,四也当不
成,那就当第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好了——有什么打紧?我
又不是货,我是人。忧算找只排行第一亿一万一千一百一十
一,但我只有一个我,别无分号,无法雷同,岂不是一样的
唯我独尊、独步天下?”
猛禽哼哼道:“你没听说过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要是老存不争不斗、退让
想法,你们四大名捕迟早一定过时,早晚要给淘汰!”
铁手温和的道:“要是淘汰了,就是我们已无存在的必
要了,那就天下太平了,——那是好事哩!追命三师弟老喜
欢吟诵这四句诗:愿为长安轻薄儿,生当开元天宝时,斗鸡
走狗过一生,天地兴亡两不知。这回可让他如愿以偿了。其
实人生在世,又有几件是由得了自己的?我们连出生。死亡都
由不了己,还要论其它的事!至于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早
已成了男人做错事的藉口而已——再怎么说,闯江湖的人总
比在家的人由已多了!”
猛禽仍不死心,“可是你是捕快。你眼看神枪会有了这
种绝招、武器和秘法,就会横扫江湖、独霸天下,都不插
手,你这是助约为虐、姑息养奸!”
这次铁手也神色肃然。
他很认真的回答猛禽这番话:“任何人都可以将自己的
子弟调训成为绝世高手,任何人都可以去练无敌于天下的绝
招,那是他们的自由,我是刑捕,也无权干涉。但他们老是
用这些高手或绝招去为非作歹,我就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坦
白说,我来此地,也要追查一位过去好友下落不明的原因。
假如给我查明‘神枪会’确是胡作非为,我就会查办到底;
如果他门训练出来的高手在外边杀人越货,或者调训的方法
过于草菅人命,我也一定严办。——但如果没有真凭实据,
我是不会干预他们的家事,更不会有这个野心去把他们辛苦
研创的绝学秘藉占为己有。”
猛禽登时表示失望:“四大名捕;原来是不管事的。”
铁手哈哈大笑道:“我们只管天下不平事,但就是不管
别人的私事。没有犯法的人;不违反道义的事,都不关我们
的事。只要人们需要捕役来主持公道,道义的时候,我们吃
公门饭的都能挺身而出,及时赶到就好,要是在他们没有作
任何违法行为之时,我们决不干扰他们,那么,我们六扇门
的人,就不会到处受人毁骂、列为老百姓心目中可厌人物
了。我们不但要学会如何管事,不得约束自己:什么时候该
不管事。”
然后他淡淡地道:“你一直不曾告诉我真正的目的,今
晚却一一相告,我很感谢,却不知是不是在阁下与袭邪一战
之后原订计划因而有了变化?”
猛禽冷哼一声:“你真是聪明人。”
铁手微笑道:“我是鲁钝出了名的。”
猛禽嘿声道:“一个聪明人是决不会说自己聪明的.甚
至也尽量不会让人知道他是聪明人。”
铁手苦笑道:“但我真的很钝,所以对什么事都只好下
死功夫,包括思考问题,因资质差,所以比别人多思索几
次。”
猛禽冷笑道:“但你却一语中的,我的确是在跟袭邪一
战之后,才改变了原先计策。”
铁手也不讶导:“你原先的计划当然没我参与的份。”
猛禽道:“这是我辛苦得来的消息,而且跟随朱总这许
久了,才有这么一点好处,代怎会舍得拱手就让了给你!”
铁手微喟道:“可是我总觉得朱刑总待你不薄。”
猛禽忿忿地道,“可惜世上所有的老总都是这样。我刚
才不就已说过了吗?他是老总我不是,我只好听他的话。他
刻意栽培我、是因为他早已看出来了,我这种人,只适合执
行他的命令,但永远取代不了他的位子,所以他才放心让我
做事.不怕我夺权篡位。所谓‘老总’,总是希望黑锅由你
背,汗人由他当。他给你一点权力和自由,但也只有在不影
响到他和受他控制的情况下,才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施舍和赐
予,而且你还得要感恩图报。一旦让他看出你忘恩负义,他
连渣也不会给你捞。要是让他觑出你野心比他还大,他就会
让你知道:他有本事让你起来,他就有本领让你倒下去。”
铁手只有叹息。
在心。
猛禽的双眼乍现绿色厉芒:“所以,我要奋斗,我要攫
紧自己的机遇,我要有自己的成就。”
铁手忍不住道:“你已经有了。‘午夜魔捕’,天下皆
闻。”
猛禽哼嘿了一声:“那只不过是一个魔。要当捕,就该
当神捕。要行侠,就该做侠神。要成魔,至少也该是一代魔
王。”
铁手不禁叹息。
这次叹息出了口:
“所以你要夺得‘神枪会’的秘密?”
“是。”
“可是你跟袭邪一战之后,又发现事情不是想像中那么
容易?”
“至少难凭我一人之力成事。”
“所以你要我与你联手?”
“事实上,你不与我联手,他们也一定会对付你——小
红的死于非命,只怕八成是为了陷害你。”
铁手黯然:“就算我没杀害小红……小红还是为我而死
的。”
“所以你既来这里,已经陷了下去了,你已抽身不起。”
“因此我非与你合作不可?”
“正是。”
“那我先得要上泰山救摇红。”
“我也要上泰山抓铁锈——我们风雨同路,”
“‘山枭’铁锈跟你最感兴趣的事有关联么?”
“他是个关键。”
“哦?”
“所以我要先看小红留给你的那本册子——你刨出那本
簿子的时候,我还是来得及瞥见了。”
“——你来得还是比‘一言堂’的出现得早?”
“但我已甘冒大不韪,替你作了澄清,你欠了我一个
情。”
9.小鸟高飞
铁手笑了:“我欠你情?”
猛禽咄咄地道:“要不是我,你纵一时一能抵得住孙忠
三、孙疆、孙屠狗,孙家变……难道你还能一个人敌得住山
神、山君、山卡、纸扎人魔还有袭邪这些好手的联手不成!”
铁手点头道:“不错,我欠你情。”
猛禽刚出自牙:“你当然欠我情。”
铁手和气的道:“我确是欠了你情。可是,要是当时我
也当众指出:你并没有跟在我后边,同时也不知去了哪儿
……你说他们会不会怀疑你?会不会把攻击的目标,改到你
那儿去呢?”
他的语调虽平和,但语锋显然淬厉。
猛禽又是一怔。
他现在才明白,江湖传言里,铁手是最和气的。
——但和气不代表没有胆气。
他也听说过铁手是著名捕快中最老实的一个:
——可是老实并不等于愚笨。
铁手可不笨。
他还是精明得很。
只要他不愿意,谁也别想骗他,谁也不用想占他便宜。
谁也休想在他眼前玩小把式。
铁手随而笑道:“不过,说实在的,没有你即时解围,
现在我岂可在这夜未央天色未明之际说这些风凉话,明儿上
泰山?嘿,只怕要芳明年这时分阁下给我拜山来着呢!”
他总是温厚。
——既然把话说明了,便点到为止,总予人后路。
猛禽也笑了。
他的白牙在如漆如胶的夜色里依然醒目。
这时,夜已缓和下来了,仿佛连黑暗也没那么饮烈了。
——是什么使夜色不冷?不黑?甚至连他身上的死味也
不那么强烈?
友谊是什么?
——友谊许或就是一条能在你血脉中遨游穿梭,使你开
心、快活、不孤独的游鱼。
这回是猛禽自诋道:“本来也不一定就是来年我拜祭你
——今与袭邪一战,我也差些几不能活出一言堂了。”
铁手忍不住问:“我看他剑锷上沾有一点血……他很厉
害吧。”
“我倒并没有受他剑伤;”猛禽喃喃自语,仿佛犹有余
悸:“我是想找出一言堂训练精兵的秘密,于是先摸入‘九
鼎厅’,没探出个所以然来,正想潜入‘六顶楼’,直接去探
一探孙疆的底,但就遇上了袭邪。”
铁手问:“那时有点灯?”
猛禽答:“没有。”
铁手又问,“可有月色照明?”
猛禽冷笑道:“月光照不进厅内,那儿本连蚊都飞不
进。”
铁手再问:“那你怎么确定那是袭邪?”猛禽肯定地道:
“那绝对是袭邪无疑。”
铁手遂又问道:“你怎么知道?”
猛禽这次答:“就凭味道。”
“味道?”
“邪味儿。”
猛禽十分自信他说:“袭邪身上就有一股邪味——跟我
所在之处有一股死气是很相近但不相同的。”
铁手笑了。
看来,这年青人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毕竟,这年头,一个有本领且一向自大自负的年轻
人还能够保有自知之明,是件难能可贵的好事。
所以他不再追究,只问:“他一见你就动了手?”
“没有。”
“没有?”
“我惊觉有人在的时候,他已在我前面不到三尺之遥。”
这一句。连铁手也吃了一惊:
“你的眼睛不是可以在夜间辨物如白昼的吗?”
“我是有这个能耐,”猛禽目中闪着绿光,苦恼的说,
“但我却看不透他。他仿佛有一种能耐,能近木则成木,近
火则如火,近水则溶水,近金则成金,近士则人士……我差
一点儿没撞到他身上去。”
铁手即道,“是因为你及时闻出了他的邪味儿?”
猛禽懊恼地道:“是。”
“那么说,他也不一定能发现你了;”铁手随即安慰他
道、“他可没你的夜视能力,不然,他早就出手了。”
“我想,他是在我发现他的同时警觉到我存在的;”猛禽
倔强也懊恼的说,“他大概也同时嗅到我的味道/
在暗夜里,九鼎厅中,两大精于夜战、擅于暗斗、各有
其味的高手,杀手相遇,连一向不好斗的铁手也觉得那是不
可错失之一役。
那的确是动魄惊心之一战。
在山东。
神枪会。
一言堂。
九鼎厅。
黑夜。
门前。
一个黑豹一样的午夜猛禽,遇上了一个魅影一般的黑魈
怪兽,他们互相辨别出对方的气味。
他们静了下来。
不动。
不言。
(袭邪没有问猛禽:“你为什么偷入这重地!?”)
(猛禽也没向袭邪发出任何警告:“你再不让开,我杀了
你!”)
他们都没有说话。
甚至都没有问对方:想干啥!?
他们就像黑夜、洪荒里、亘古上的两只猛兽,却在岩
道上遇上了。
——而没有退路。
只有决斗。
交手。
——从生死中定胜负!
他们其中一个,必定要倒下去,另一个才能踏着他
(它〕的尸身,舔血往前直行而去。
一个是为闯关。
一个是要保关。
于是,只有,对决。
猛禽已悄悄地套上了他的爪子。
利爪。
他的武器便是套嵌在他十指上备足有三寸长锋锐至极的
利爪:
他套上这些爪子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像——
很像一只猛烈的禽兽。
他是名不虚传。
——果然是猛禽!
他虽先行套上攻击敌人的武器,他的“青山依旧爪”。
可是先行出击的却不是他。
而是袭邪。
袭邪出袭。
他拔剑。
袭邪一动,猛禽就知道了。
可是仍来不及。
袭邪才手按至剑愕,猛禽正要施出“青山依旧爪”的
“青字诀”让他不及抽剑,但突觉剑气已至!
——仿佛那是枪风,多于剑气!
这一“剑”从斜里出袭,绝对有点邪门!
何况袭邪剑未出鞘,剑气何来?
(但猛禽已不及细想。)
他接不下那一剑。
他只有:
退。
一退出门。
退得极快。
他退得炔,袭邪也追击得速。
他追得快得连剑也来不及拔。
剑未拔,剑气已拔。
猛禽己疾退到院子里。
他已避过了一“剑”:
剑气、枪锋!
他骤止退势。
他一停,形同袭邪向他疾撞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
那时,乌云正遮月,天地间、院落里,犹黑幽幽一片。
谁也看不清楚谁。
谁都可以嗅到对方。
猛禽猛然站住。
他在等袭邪撞上来。
——只要他一撞上来,他就有二十八种方法可以撕裂了
他。
可是他在疾退中兀然急止、但袭邪也在追击中蓦然陡
儿。
一前一后。
面对。
面对面。
对决。
距离仍三尺。
袭邪仍手按剑锷。
剑末出鞘。
猛禽十指在黑暗中绽放迫人的惨绿。
死亡的碧。
杀气迫人。
院子里,原有鸟族栖息,而今,可能因杀气忽然弥漫以
致满院子的乌,都欲振翅高飞。
可是却飞不起。
因为杀气委实太大了。
——杀气大,压力也大。
尽管两人都只立着,还未动手。
但小鸟都飞不起。
飞起的也落了下来。
空气绷得太紧。
空气凝聚:
杀气;
寒霜。
黑夜里凌发着邪气与死味。
10.受惊小鸟冲天飞
第一次交手,是在九鼎厅中。
猛禽避过了一击。
惊魂未定。
第二次对峙,是在院子里。
——那是一个给堂里子弟称力“鹿死谁守苑”的地方。
猛禽犹有余悸。
但更有余勇。
他是感到振奋。
——他好久没遇上那么强大的对手了!
何况,敌手愈是可怕,他愈是奋亢。
所以他要反击。
他正要张牙舞爪作出力搏之际,对方己拔剑。
剑身是黑色的。
剑似已与黑夜融为一体。
但剑只拔了一半,还未抽出来,猛禽已作了猛烈的攻
市。
极其猛烈的揉击。
他一定要击倒这眼前大敌。
——他不能再让对方占上风。
因为对方的剑法太倏忽莫测了:再这样下去,他只有挨
打的分。
他一定要趁自己还有遇强愈强的悍勇之际,先行反扑,
至少先挫一挫对方锐气再说。
——对方锐气不挫,他自己可要饱受挫折了。
这口气,是兵家必争之势气,绝对输不得、失不得的。
——迁袭邪拔出了剑,情势可就更凶险了!
所以他一气呵成的使出了“青山疑”九爪大法!
这一招一旦施展,形势会如何?
不知道。
原因有二:
一,他已经有三年半之久,没用过这一招对敌,而在三
年半之前,他用这一招,不但杀过连朱月明都认为他绝对杀
不了的敌人,就连他自己也以为必败无疑的一役,也一样臻
了功,粉碎了敌人的斗志,并毁了敌手的颈首!而这三年半
来,他仍对这招勤练不懈,精益求精,这招威力更加大进,
但进到什么境界,连他自己也未得悉。
二、他还没使出这一招——
因为“剑风”已至!
问题是。
“剑风”怎会说来就来!?
——剑不是仍泰半在鞘里吗?
可是,“剑风”,确实是要来就来了!
黑漆里,一剑已然刺到!
剑风如枪?
好个刘猛禽,翻身鹊起,躲过一剑。
“刷”地一声,他身后有一道急影掠起,冲天而去。
——那是一只受惊小鸟,终于突破了在黑夜苍弯里交织
密布的无形压力,冲天而起。
鸟在半空。
猛禽人也在半空。
他已躲过第二剑。
然而他还未反攻——
——他不是不反击,而是反击不及!袭邪的奇袭,实在
是太邪了!
就在他人在半空的时候,袭邪己然拔剑!
其正的拔出了剑!
剑黑如夜。
比夜更黑。
更厉。
更今人畏怖。
——而他就在这令人畏惊惊怖的煞气中,逼出了他杀气
腾腾的第一剑。
剑攻猛禽!
猛禽人将落未落。
他力已将尽。
前力已消。
余力未至。
——形势十分凶险!
世上有些事物,十分珍贵,非要付出异常的痛楚,不可
获得。
有一种蛇,叫“钻喉锋”,你得要用动物(例如鸡、兔、
羊)给他咬着了,再用力扳转给它尖牙咬着的地方,才会逼
出它真正的毒力来。那时,你就可以把蛇咬过的那块肉活生
生的切下来,加药草焦熬成计,按时服食少量,听说就可根
冶哮喘。
可是那给它咬着的动物可惨了。
而“钻喉锋”的尖齿也决不能保。
蚌也一佯。因为有沙子钻人壳内、使它痛苦,才分泌出
粘液,把沙子紧紧裹着融化,日久成珍珠。
珍珠是可卖的,但却是用它的血与汗才能获得的。
而采珠的人一旦撕开了它的壳取了珍珠,它也就活不了
了。
蛤蟆也一佯。听说东北这一带有一种蛤蟆,你把它手足
一齐剁去,他才会因极痛苦而分泌出一种油膏,而这种油膏
用以涂在肌肤,脸上,对皮肤嫩滑很有帮助,许多善良的少
女都爱搽这个。
可是没有手足的蛤蟆,却是在极苦痛时才分泌出这种润
肤油膏的。
如果它不会分泌这种膏汁,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同类给
人剁成肉泥苦惨等死。
听说有些人也一样。
他们在危难时才能发挥潜能。
——甚至他们不知自己原来有那么大的力量,那么强的
能力!
猛禽不是。
他自己都是知道的。
他的绝招除了“青山依旧爪”之外,还有一种名震江湖
的奇技:
——“几度夕阳鞭”!
他手上无鞭。
头却有。
他是以发作鞭!
好一条鞭!
11.力向前冲小鸟高飞
剑已刺出!
这一剑发出,黑天暗地里,决没有回寰闪躲余地。
剑邪。
——招更邪。
袭邪是斜着身斜拔剑,拔了邪剑也斜里发招。
这一招递出,剑未至,邪意大盛侵袭人。
但却给猛禽一鞭卷住。
剑给一把黑发死死箍住。
——剑本来就是黑色,在黑反里只闻邪气看不见,但给
猛禽那一把比用破了的扫帚还乱的发鞭卷往,一时间,便似
凝结在黑夜的空气间。
就在这时,忽听噗噗连声,那只自猛禽身后飞起的小
鸟,大概在枝头梢稍一停之后,啾啾一声,再力向前冲。
往上冲。
高处冲。
它飞向天空。
黑暗的苍穹,也在此时,忽然变了颜色:
云忽散。
月华洒——
花树弄清影。
满树飞鸟齐振翅喧飞。
就在这一刹间,袭邪竟收了剑。
猛禽也收了鞭。
鞭又回到了他的脑谷,成了一大把发尾。
月照大地。
两人依然在“鹿死谁守苑”对峙。
但喧嚣叫骂声已然响起,火炬亮如白昼,人声就自绯红
轩那一角传来:
这时际,正是铁手找到了“飘红小记”,发现了小红尸
体,却给“一言堂”弟子包围情骂为凶手的关头。
铁手正听得兴味盎然。
这时候月己偏四,他们正在一监院中,猛禽则沉侵在怿
动的回忆里。
听到这里,铁手不禁问:“——之后呢?”
猛禽寥落的道:“他己收了剑,我己收了鞭,然后,我
就走向你出事的地方,他既没有再出手、也不再阻拦。”
铁手沉吟道:“或许,他只负责把守‘九鼎厅’、‘六顶
楼’等重地。你既不硬闯,他便没有必要跟你动手了。”
猛禽喃喃地道:“像他那样的敌手,如没有必要,我也
下想再缠战下去——我来是为了达成任务,取我要取之物。
而不是跟这种不当之人拼个玉石俱焚在不当之时、不当之地
的。”
铁手微笑道:“也许,他也发现拼不过你,这才鸣金收
兵,点到为止,退回去了。”
猛禽甩了甩发尾,肯定的道:“不是的。”
铁手试探地道:”至少,你们也打了个平手,谁也没占
着了对方的便宜,可不是吗?”
猛禽仍固执地道:“不是的。我以发卷往他的剑,我的
颈筋已为他剑锋邪气所伤。”
铁手安慰他道:“但袭邪的右腕也转动不灵——要不然。
正如你所言,他未必会计我借得了剑去……不过,你真的
没有为他剑锋所伤吗?”
猛禽几近顽固他说:“不是的。动手时,在我身后的小
鸟,至少有一只能冲天飞起,但他所处的地方,连一只乌也
突破不了他的杀气无形网——这样说,我仍是输了一筹。我
的颈筋确是为他剑气所侵,但他的剑仍挣不脱我的‘发
鞭’!”
铁手听了,不禁由衷起了敬意,“你大可不必告诉我这
个。我不在现场,根本不会知道谁赢谁输。”
猛禽以乎有点消沉地道:“我告诉你,是因为要你知道:
‘一台堂’里诡秘莫测,‘神枪会’中更卧虎藏龙、一个
袭邪已不易应付,所以我务必要与你联手——而你上必须要
跟我联手。”
铁手笑道:”我们现在已不是联结在一起了吗?我们仍
是一齐来办案的呀!”
猛禽也微微的笑开了:“如果你真有诚意,那就先得还
我一个情再说。”
铁手迄此已听他提了两次“欠情”的事,他知道对方是
认真的。
所以他也认真的问:“好,你说,我怎么还你一个情。”
猛禽直言不讳:“我要看你怀中的那部册子,若不是我
故意第一个让你转移视线,在‘绯红轩’里失神落魄的去看
摇红姑娘的肖像,吸引住大家,你岂能顺利的将小红示意要
塞给你的字条拿到手?相信那纸儿自就是她通知你在紫微树
下见面的讯息。”
铁手本侍要问:既然你来的时候“一言堂”的高手已对
我展开包围指诬,你又怎来得及看见我藏起了“飘红小记”?
不过,他回心一想,却没即时问出口,只说:“为什么
你一定要看?这册子很重要吗?”
“我认为这若是小红姑娘拼死要告诉你的秘密,而且也
是摇红小姐出走前记录下来的秘本,它一定就是这案子的关
键;”猛禽一清二楚三分明的说,“何况,她是跟‘一言堂’
里昔日孙疆手上第一战将铁锈一道逃亡的,这里边必有隐情
——我已毫不隐瞒的告诉你这许多重大情节,我只希望你还
我这个情……”
他望定铁手,一字一句的说。
“让我看这册子的内容。”
然后他还补充了一句:
“我要知道内情。”
铁手想了想,终于随手推开了“一监院”的房门,道:
“进去看吧。”
这时,冷月棱落,乌云尽去。
明天将会是个好天气。
猛禽随着铁手走人“一监院”的厢房里,他们就要一道
儿看摇红弃之而遁。小红因之而殁的“飘红小记”。
铁手在未翻开靡页之前,已隐隐感觉得到。
这可能是一部记录最“至真至诚至痛至苦的爱”的册
子。
他也曾一度怀疑:自己该不该看?
他也有迷茫:
那仍在泰山上遇难的女子,而今还好吗?她在干什么?
她在想什么?
房里又点亮了灯。
然而外边天色已微明。
东方己渐显露一点红晕。
带点妖气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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