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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瑞安《红电蓝牙》系列
      
      
      第一部   黑火
      第一章   白色的女人
      一.黑色的火
      
            清晨三时半,阿蒂便不情不愿的起床,睡眼惺松的抓了毛
      、牙刷、漱口杯,一边刷牙一边洗澡。
      
           她也不想那么早便起床。她的人缘一向很好,今晚她的
      姊妹阿芳要出嫁了,昨天她跟几个姊妹说是陪嫁、其实是凑热
      闹、搞扰至深宵。
      
            可是她今天还是得要工作。
      
            她的工作必须要在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前做好。
      
            因为她是个胶工。
      
            一个非常漂亮的女胶工。
      
            阿蒂的确非常好看,乌溜溜的长发,白里透红的皮肤,她
      在看人的时候,眼睛深深的,表情也很趣致,被她看的人也感
      到飘飘然的。由于她的肤色在当地热带气候里算是十分难得
      一见的粉红白皙,而她眼睛里的神韵又很奇特,很多人都调侃
      赞羡说她是个混血儿。
      
            她总是笑骂那些人无聊,其实心里有一种虚荣的喜欢。
      
            调笑她的人大都是追她的人。
      
            追她的人真是各色人等都有,从隔篱邻舍,到同学同事,
      算一下竟有:华人、马来人、印度人、孟加里人,还有一个锡克
      人!
      
            “可能是因为她样子长得特别,不分地域,他们才对她也特
      别有兴趣吧!
      
              反正阿蒂不急。
      
              她要慢慢选择。
      
            她的家境不好,否则也不必天天一大清早就要去割胶帮
      补家计了,他除了要选一个高大英俊和爱自己的丈夫之外, 未
      来夫汤还必须是个有钱人。
      
              ——这样,她就可以不必再出来工作,可以在家做他的少
      奶奶,在店里当她的“头家娘”,好让家里的人享享福。
      
              想到以后--就在不久以后——就不必到胶园去受风抵
      寒喂蚊子,她的心情就特别愉快起来。
      
            她一边洗澡、揩上肥皂、冲水抹身,一边自那一面已被水
      渍蚀得花斑斑的方镜里,欣赏自己少女完好的嗣体。
        
          ——嘿,身裁真好……迷死那些男人了……
      
            想到这里,阿蒂就忍不住咬着下唇暗笑:难怪那个森美,
      一见着她就话都说不出来,阿华的一双贼眼老往她身上溜了。
      
              ——衰人!
      
              要不是清晨的空气很有点冷,她还会“自我欣赏”下去。
      
              正在她要擦洗身上皂沫的时候,突然,无由地、不可恩议
      地、毫无心理准备地生起了一个感觉:
      
              ——有人在看她!
      
              ——有一双眼睛在望着她!          
      
            谁? 
      
            不可能的。妈妈身体不好,还在睡觉,哥哥嫂嫂已去了
      “巴刹”樱摊档,妹妹和弟弟年纪又大小,家里已没有其他的人了。
                                                                                                                 
      
            她连忙定睛再看。                      
      
            ——冲凉房自铁门封得密。密实实地一没有人啊。
      
            难道是眼花?阿蒂心中狐疑,可是那种恿觉又那么的真实,
      真实得好像刚才在冲凉房里还有一个人就站在这里!
      
            她的心有点发毛,赶忙想抹干身上的肥皂水走出来,不料这一惊慌,
      给几滴肥皂水珠溅入了眼睛,又痛又痒。
      
            她只好不住的用清水冲洗抹眼睛。
      
            ——幸好,那种被“窥浴”的感觉不再出现了。
      
            阿蒂也不理这许多了。时侯已不早了,割胶的工作是延
      迟不得的。她心里只骂倒霉,也没继续回想刚才的情形,便穿
      上工作服,绑上头巾系上气灯,骑上那架又高又大的脚踏车去、
      上她凌晨的班了,                                  
       
           割树胶这一行工作,主要是用一种很特别的钧刀,打斜刮
      破橡树的表皮,让它渗出了树脂。这些树脂,流入一个陶杯里,
      便是所谓的胶汁:胶汁收集之后,再送到到工厂加工,成了胶片,
      卖给厂商,用途极多,从轮胎、塑胶到家庭用具、拖鞋球鞋,甚至
      避孕套都是来自橡胶树的脂汁。
      
          由于橡树是这行业里的一切依凭,所以得要好好的维护,
      若在太阳出来之后再刮破橡树的废脂,会对像树造成伤害,所
      以“割胶”的工作多在凌晨到天亮这一段时间完成。
      
          一个胶工要割的树数百棵到千数棵不等,自然要起个大
      早,摸黑出发,到橡林子里,逐棵树逐裸树的割取胶汁。
      
            橡树林占地通常都极广,且都在荒郊,有的是植在山坡
      上,地僻人稀,半夜天没亮就要到园子里工作,蛇虫鼠蚁自是
      司空见惯,令人发指的事件也不绝如缕,要平安无事则要靠土
      地拿督保佑了。               
      
            通常,同一个园丘里的胶工都是先聚于一地,然后一齐骑
      脚踏车出发的。
          在那样的山路里,唯有脚踏车才是最为便利的交通工具。
      
          因怕蚊虫咬伤;胶工大都戴胶手套,穿胶鞋,全身套蓝色
      粗布衣、裹头巾、还戴上暗夜作照明用的火水灯,然然再以胶
      刀跟橡树霍霍厮磨整个漫漫长夜。
      
          今天,阿蒂也不例外。
      
          一群女胶工浩浩荡荡的出发,一开始时整条路就是她们一
      字横排的脚踏车、整个夜里只充斥着她们大声谈笑的声音。
       
            等到一上了大马路,因怕半夜飞驰而过的车子,脚踏车变
      成了一字直排,仍然首尾呼应;有时候最前面的人大声嚷一句
      话,后面的车子一人传一人,一直传给第二十五人听。
      
           到了园丘之后,各人分别把车头一转,一声拜拜就往自己
      的工作地踩去,于是人渐渐变得少了,剩下的脑踏车的车灯和
      她们头上的火水灯、几点晕黄,穿插在密密麻麻静静寂寂的橡
      树林间。
      
            阿蒂工作的地点是在林子里比较深远的地方。
      
            这时,只剩下两名女工和她一起。
      
            山路崎岖、还有不少树根浮在路面上,车子一巅一颠
      的,很不好受,不过她们因常年工作,也习以为常。
      
            她们正在笑谈着阿芳和阿旺的婚事。
      
            在这小小的城镇,朋友几乎都是共同的,当然也有的是
      共同的话题。    。
      
            阿蒂本也说着笑着,忽然,她觉得前面的林子里好像有
      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这时候大概是子夜三点多四时吧,她们的脚踏车灯极其
      微弱,充其量只能照见5尺以内的路面情况,而她们们头上戴的
      气灯,也仅可用作用明手边的工作——那事物至少在距离她
      三口十尺外飘过,她是绝对没有理由看清楚的。
      
            这不由得使她怔了一怔。
      
            ——分明看见了! 
      
            ——那还是个白色的影子!
            看来还是个女人的影子!
            这是毫无道理的!她怎么看得见呢!半夜三更的,怎会有
      个女人在这密林里呢! 
      
            她想再看,已什么都看不见了。
           橡林又回复一片黝暗漆黑,,只有头上的气灯勉力推开数尺
      黑幕,余又告乏力徒然。
      
            “怎么了?”同伴珠珠发现她有些怪异。
      
            “你们有没有看见?”
      
            “看见什么?:两个同伴都不明所指。
      
            “一个白色的影子……”她说,用手指着那一片密林,“一
      个白色的女人!”                        一
      
               “车!”两个女伴一齐叫了起来,“你发神经哪!”
      
            她们虽然什么也没看见,、不过总有些心寒,在南洋一带
      的传说里,半农三更见着穿白衣的女人,不是件好事,许多
      意外都因此而生,所以女伴都叫了一声:大吉利是!
      
            阿蒂自己也莫名其妙:“今天我的眼睛是怎么了?老
      是……”
         
           她的工作地点已到。
          
           两个女伴调笑她说:“你见阿芳出嫁、也想嫁想得发烧
      啦!”“别胡思乱想了,找个男人嫁了他吧!”
      
           她们在静夜的寂林里毫无忌惮的欢笑着,踏车而去。
      
           阿蒂见那两辆脚踏车后的两点暗红的灯,还有因颠簸而
      发出的碰撞声,渐渐远去,直至为黑暗所吞没,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到了。
      
            一天的工作又要开始了
      
            她俯身沙沙的割着树皮,把以前树干上那一道倒v字的
      皮沟才轻轻刮去一些,胶汁就会一点点冒上来,流注到胶杯里
      了。
          
            沙沙、沙沙……
      
            只有头上那一点火水灯的暗火,还有这一种单调的沙沙
      之声,以及几声古怪的虫鸣之外,其余的,整个树林就像一口
      大布袋,谁也不知还有什么、没有什么。
      
            不过,阿蒂也习惯了。
           
            又割好一棵树了……她起来,舒舒身子,正要走向另一棵
      树,忽然间,头上一黯。
      
            灯暗了。
      
            一没理由的!
      
            她记得添满了火酒才出门来的。
      
            她下意识的用手去扶正一下头上的灯,忽然,灯全暗了下
      来。      
            一种无可挽救的暗淡。
      
      
            直至全黑。                    、
      
            这一下子,阿蒂犹跌落在黑暗里,完全跟黑暗融为一体,
      而黑暗就似是凝固了似的。
      
            幸亏阿蒂也不是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境。
      
            她有经验,所以并不太慌张。
      
            她取出了打火机。
      
            “啪”的一声。
      
            不亮。
            
            她再打打火机。
      
            又是“啪”的一声。
      
            仍是不亮。
      
            她连打几次,部不着火,心中大奇,不觉用手一摸。
      
            极痛的感觉:、令她飞炔的缩手。
      
            -----为什么会这样子?
      
            她的指尖传来的痛的感觉。
      
            难道火已经着了?阿蒂不由得慌张起来:只是我看不见而已?
        
            ——难道我已瞎了!
            “沙沙、沙沙。。。”
      
            ——这是什么声音?
      
           这跟割胶的声音十分近似。
       
           只是更猛烈、更浩大。如果阿蒂割胶的声音比作是一只蚂蚁,
      这声音却近似雄兵。
      
           可是阿蒂并没有割胶水!
      
           天!难道这黑暗的胶园里,正在布满着人割胶!
      
           阿蒂恐惧得想叫喊,但因太过惊恐反而叫不出声来,。
      
           沙沙之声更逼近了。
      
           她感觉到热。
        
           火的感觉。
      
           阿蒂想逃。 
      
           可是在慌乱间,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也找不到她的脚踏车。
           
           然后,她觉得“沙沙”之声已“爬”上她的衣角。
          
           她感觉到锐烈的的痛,这使她终于能尖呼出声。
           
           不过,那沙沙之声也变成了醒醒恐恐之声已经延及了她的
      身体,燃上了她的脸部——
      
           死亡,如黑暗她行近,带着震怖与的灼痛。
       
                                                                                     
           附近的女工都听到那使她们终生难忘的修呼声。
      
           当她们聚拢赶去的时候,只看到一具烧焦了的身体,附近
      还有几棵烧坏了的灌木。
      
           刚才还千娇百媚言笑晏晏的阿蒂,一下子被烧成了一具
      惨不忍睹的焦尸,这也是她们毕生难忘的情景。
            
          距阿蒂被“怪火”烧死的事件后十二天。在附近山城里的
      德叔,喝了一点椰花酒,一摇三晃的走去“互助团”看更。
      
          他喜欢喝椰花酒,除了因为特别便宜,还因为那一股兜舌
      的酸味。
      
          而且,喝椰花酒可以让他想起,当日在山林里跟日本仔打
      游击的时候,他每到一个印度人的小村落,村人都视他为英
      雄,他就是一面喝着椰花酒,曾试过一晚拥抱过三个女人。
      
          过去风光不再。
      
          在德叔心目中,往日都是美好的口忆。
      
          只有现在不好。
      
          打完仗了,这地方繁荣了,自己却似退化了、落伍了。
      
          ——两个黄脸婆,八个子女。
      
          ——有什么事,比一个不好看的老婆更无瘾?
      
          ——当然是两个丑老婆!
      
          俗语说:“一个弯腰,两个驼背,三个断担挑”,德叔自然不
      会推屡到可以乱性的椰花酒上,他有八个孩子,使他不得不在
      自天替人补鞋之余。晚上更兼了这一份“互助团”的守望工
      作。
      
          因为这一带地区不大平靖,平时常有劫匪出来活动,山区
      里可能还有些未被剿灭的游击队潜伏,近海又有来自印尼的
      非法移民,于是当地政府,成立组合了“互助团”,宗旨是:守里
      相助,以防一旦有个什么,及早示警。
      
          德叔是互助团的看更之一,这是民间团体,没有枪,只有
      哨棍。
          
          这一个了望室就设在棕油树林之前,在晚上只有孤零零
      的一只日光灯亮着,显得份外荒凉。
      
          德叔不管。
      
          反正他无所谓。
      
          今晚德叔是早到了些,手上还拿了瓶椰花酒,经过街上的
      时候,不知怎的,手肘给撞了一下,酒溢出,溅及了眼睛。
      
          德叔一面擦眼一面大骂:“死夭寿,走路不长眼睛……”。
          
          其实他是习惯说几句粗口,也不是真的想骂人,反正眼也
      不大痛,当然也根本不会有人故意。
      
          他想早些间到“互助团”的守望室里,早些把酒喝光,不
      然,咖啡明和球仔来时,他们就不许他在工作时喝酒了。
      
            ——我现在喝,你们来时,闻到我一口酒气,但就是奈不
      了我何!
      
            想到这点,德叔就得意地笑了。
      
            像他这种人,要活下去,自然得要懂得随时随地找开心。
      
            就在这时候,他不经意地向百叶窗口一望,瞥见在棕搁园
      丘的沙路上,有一个。
      
            一个女人。
      
            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1.1.2黑色的珠宝
      
      
          三更半夜的,怎会有个女人仁立在那儿呢?
      
          德叔觉得很狐疑          
      
          万籁俱寂,荒郊野道,一个女孩子在这里干吗?
      
          莫不是来自寻短见的?一个单身女子深夜来到这种地方,
      就算不怕劫匪也该小心色狼呀……想到这里,喝过酒后的德
      叔,就被两种想法烦缠着,一是那女子可能要自杀,他很应该
      去阻止,这是善心的;一是当他想起在这半夜无人的光景里
      这女子还敢出现在这里,八成不是什么正经人,他想到“色狼”
      的时候自己同时也色心大起。
      
            他决定要过去看看。
      
           正走出那了望岗的时候,咖啡明和球仔刚好过来值夜,迎
      面看见德叔走出来,就闻到他冲鼻的酒味。
      
            “又喝酒了!”球仔没好气。
      
            “怎样?守夜啦,还要去哪里?”咖啡明见德叔拿着哨棍,一
      摇三晃的走出来,顺口问了一句。
      
            “我?”德叔指着自己的酒糟鼻,露出了满口黄牙:“我就
      是要去执行守夜的任务。你没看见吗?我去找那个白色的女人?”
                                                            ”
            球仔正揩着眼睛,没在意,故而一笑置之,以为德叔又喝
      多了酒,胡言乱语。    
      
            咖啡明奇道:“白色的女人?”便见德叔往沙原上走去。远
      处似乎真有个白色的影子,看去似在虚无飘渺间,有点纳闷,
      以为是德叔的家人朋友,也没多加注意。
      
            球仔正开着了收音机,一面听一面打着拍子。
      
            咖啡明去找水喝,发现都是隔夜的茶,呸了一声:“死德
      叔,先来也不烧开水,渴死了!”
      
            球仔心不在焉的漫声说:“他不烧你烧呀……暖,最好泡
      壶咖啡,泡咖啡你咖啡明是最拿手的啦!”
      
            咖啡明啐道:“少爷,要冲咖啡你自己不会冲,你就只会听
      音乐呀!”
           
          “长夜漫漫呀,”球仔学着白光的声音,抱着收音机像抱着
      一个活色生香的美女,怪声怪气的唱:“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
      过……”
            
           咖啡明一边正准备要烧开水,可是又找不到火柴来点燃
      煤气,一边漫不经心的问:“要不要也替德叔泡一杯?”
          
           球仔把脚放到桌面上,凳子前脚也翘了起来,悠哉游哉的
      说:“他呀,有酒就得了,还喝什么……”
          
           一面说着,一面不经意的望向窗外。
           
           他就看见一个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德叔在沙原上,似乎正在跟一个虚晃晃的白色影子说话。
          
           然后德叔忽然回头,往这边狂奔。  
      
           由于相隔得极远,可是犹可以感觉到,德叔因太过惊心动
      魄,以致整张脸孔,都已歪曲变形。
      
           究竟德叔看见了什么,才会这般恐惧呢?球仔不知道,可
      是,接下来,德叔整个人,都似融化在黑夜里,他疯狂的扑打
      着,犹如一大群虎蜂正在噬向他,凄叫声只怕在七里外的人都
      可以听得到。
      
           德叔的身体,也似在累夜中被啃蚀着,夜乌乌的似缠绕着
      几条巨蟒,无论德叔再怎么扑打挣扎,都无法挣说那可怖的纠
      缠。
      
            球仔整个人怔住了。
      
            也整个人僵住了。
      
            这景象那么的恐怖,致使他搁在桌上的双腿完全僵硬,头
      皮发炸,一时竟忘了去留意那个白色的人,还在不在现场。
      
            德叔哀号着,向哨岗奔来。
      
            透过岗哨的日光灯一照,球仔可以隐约地看见,德叔身上
      像长了数十蓬草。
      
            海藻般似的草。
      
            黑色的草! 
            这时,咖啡明也听到有异声,忙从内奔出来,急问:“发生
      什么事?”                         
      
            由于球仔已太过惊愕,咖啡明的声音突然自后响起,吓了
      他一大跳,以致双脚一颤,失却平衡,连人带椅往后跌了个仰
      八叉!
      
              这可把咖啡明也吓了一大跳,忙把球仔扶起,球仔只指着
      窗外,说了十几个字都拼凑不成一句,“外……面……天……
      德……叔……他……他……不知……做……什么……”
      
              咖啡明也看到那可怖的情景了。
       
            德叔已奔近,脸容已痛苦到极点,眼看要接近哨岗的时
      侯,终于支持不住,连同缠在他身上黑夜般的“海藻”,一起倒
      了下来,径自在地上惨号着,翻滚着、挣扎着。    
      
            咖啡明比球仔镇定,抄起一柄巴冷刀就冲了出去,可是,
      到了接近的时候,也只有呆立当堂。  
      
            因为他发现在德叔身上缠绕的“事物”,是会闪晃、摇动、
      吞吐的,似有若无,经灯光一照,咖啡明已经可以肯定了一件
      事:
      
            ——那是火。
      
            黑色的火。
      
            咖啡明甚至可以感受得到,那火的热力。
      
            幽异的热力!
      
            球仔和咖啡明亲眼看见了“黑色的火”。
      
            他们也亲眼看见“黑火”烧死了德叔。      
      
            ——活生生烧死了一个人。
      
            阿蒂死的时候,女胶工们都看不到火光,可是阿蒂是给饶
      死的。                                   
      
            也曾有人想过,那火会不会是无色的,可是这想法太荒
      谬,根本没有人敢相信会有这种火。
      
            有人甚至推测阿蒂是着了雷劈——可是那一晚,谁也没
      觉察曾有过闪电。
      
            现在德叔的死,却有两个人亲眼目睹。
      
            真的有火!
      
            黑火!
      
            ——这火仿佛是地狱里的妖火,没有光,连热力也带着森
      冷。
      
            消息很炔的就传开了。
      
            黑色的火是一种妖邪。
      
            ——而除了黑火之外,大家没有漏了另一个诡异的现象:
      在黑火发生之前,还有一条自色的影子。
      
            白色的女人!
      
            德叔和阿蒂离奇惨死之后,这四个月来,陆陆续续毁在
      “黑火”之下的人,至少有九个人。
      
            黑火都在黯夜里发生。
           
            人们争相走报,闻风色变,在这一带十几个市镇里、敢深
      夜出来的人就更少了,以致本来就有些萧条凄凉的夜街上,更
      加凄凉萧条。          
      
            当然,像一些在晚间工作的人,就避无可避,只好求神拜
      佛之后,硬着头皮去面对。
          
            像开夜车的“呷哩车”(即大卡车)司机,因必须把车上的
      货物南上北下彻夜赶时间运送,就只好豁了出去,只望不要遇
      上“黑火”或者“白色的女人,,把车在马路上开得更加风驰电
      掣。
      
          这一来,因俱黑火而伤亡的人就更多了,当然包括了意外
      和车祸。
          
            可是蔡四幸半夜驾驶,却不是为了糊口、工作。
            
            他不怕黑人。
      
            ——不管再怎么黑、什么火,他都不怕。
      
            蔡四幸的生命里,从来没有“怕”字。
      
            他在年纪很小的时候,被他哥哥带去参加班上的露营。当
      天半夜,营外忽然阴风阵阵,一阵怪风吹熄了本来烧得正旺的
      营火,剩下一点火苗也转呈黯绿色,只听一种的微响,腐臭之味
      袭人鼻喘,透过模糊的月色,隐约可见有十几条诡异的人影在跳
      动着,有人心水清,约略一数,共有十二道影子。
            
            一同出来露营的同我早已吓得脸无人色、抖侈的抖哆,
      捂脸的捂脸,连蔡四幸的哥哥蔡三择也吓得脸皮抽筋,颤不声
      音:“是……十……二…行……尸。”
      
           当时,在那一带有很多荒坟,当地俗称为“大伯公山”,传
      说常见十二道飞尸,没想到却给他们遇上。不料,还不到十三
      岁的蔡四幸却昂然立起,就指那些跃动的灰影朗声说:“你要
      是人,别吓人!你要是鬼,都已经死了,还敢吓人:滚回去吧!”
      
            他这句话一说,火焰又从暗青回到明亮,尸臭尽去,连鬼
      影子也不见了。
            
      于是,蔡四幸“胆大包天,人旺鬼怕的名声,就沸沸扬扬
      的传了开去,甚至有人说他心正人善阳气盛,家里若具有什么
      人犯了邪,给污秽沾了身,也要他去收惊退邪。
      
            蔡四幸何止大胆,且还是一身奇逢。十五岁那年,他为了,
      追索一条红水河流的水源,联同几位结拜兄弟上山索源,几度
      给深山里的土人“沙盖”趋杀,也遇上山猫和野猪,险死还生,
      但他还是一样找出了水源,绘制成地图,年纪小小就对国家地
      理编勘作出了贡献。
        
           长大之后,自然更不得了,英勇事迹多得数不清。有三件
      事迄今还为人津津乐道:即是他跟踪几名自偷渡入境的印尼
      人,果见他们人屋行劫,还挥刀斩杀事主,他一怒之下,以一敌
      五,赤手空拳,竟制伏了五名拿着利器的匪徒,顿时使他成为
      报章上的瞩目人物。
          
           另吟次是他想增进生活经验,随同渔船出海捕鱼,刚好遇
      上公海地带的菲律宾海盗、他不甘受劫,联同渔夫与海盗硬
      拼,以寡敌众,居然战胜,也使他声名大噪。
       
           还有一次,当地两个华人集团因不同意一笔款子的运用
      方法而发生越趄,几至武斗。鉴此,蔡四幸多方奔走,聚合当年
      有名望、有影响力的乡绅,去说服了两帮党魁,把这笔款子用
      作筹办华文独立中学的基金,结果皆大欢喜。
      
           蔡四幸在当地不只是个游侠式的人物,而且还加入了世
      界性的“不平社”。
      
         “不平社”便是一个专替人打抱不平,替受欺负的贫弱者
      出头,为受冤屈者伸冤,运用社员的能力,主持正义,对法律不
      能制裁的恶人施加打击,而且还乐于为无辜而没有反抗能
      力的受害者向他们对头报复。
      
            蔡四幸是“不平社”的一员。
      
           他为这一点而沾沾自喜。
       
           听说,在此地总共只有三个人被选入“不平社”里,所以
      能被选入,一定在智慧、才能,身手和表现,贡献上都必然有过
      人出色处。这是一种殊荣。
      
          身为不不平社的一员,蔡四幸当然感到骄傲光荣。
      
          他今晚不只是光荣,还觉得兴奋和甜蜜。
      
          兴奋是因为明天要见的人。
      
          甜蜜是因为他身边有一个甜蜜的女孩子。
      
          一个甜蜜得令人看一眼心都软了,美得令人跟她说一句
      话就酥了,但一双眼却常孕育着微愁的女孩子。
        
          她原名叫张小秀。
      
          可是他喜欢叫她做张小愁。
      
          他还把“张小愁”这名字叫开了,大家都习惯把她叫做张
      小愁。
      
          因为她有一对忧愁的眼。
      
          就算在她笑的时候,一双眼睛也是忧郁的,“宁哀矜而勿
      喜”,大概就是她眼神里流露的意思。
      
          他喜欢这一对眼睛。
      
          他爱上了这个女孩子,爱得很深。          
      
          “张小愁,”他常这样呼唤她,“雨后也会天晴,可是你眼里
      总是载不去许多愁。”他曾这样地调笑她。
      
          “怎么啦?”张小愁坐在驾驶座旁,见蔡四幸兴奋得老是时
      手在方向盘上打拍子,还抑不住唇角边的笑意,便微嗔地问:
      
          “看兴奋得你啦!明天来的是什么人?”
      
          “我的兄弟,”蔡四幸想到明天就要见到的人,便生起一种
      意兴飞扬的感觉,“我最佩服的兄弟。”
      
          “你的兄弟?你哥哥……”
      
           才不是他呢!那个胆小鬼!”蔡四幸想起他那个胆小怕
      事、虎头蛇尾的哥哥就心里有气,“我这几个兄弟,其中两位,
      我也只见过两次。”
      
          “哦,原来是结拜兄弟。”
      
          “只要投契,那可比同胞兄弟更知心呀!”蔡四幸谈起他们
      就觉得与有荣焉,“他们都是一些很了不起的人。”
      
            “就像你一样?”张小愁衷心的说。她是衡州人,粤语说得
      不大灵光;蔡四幸是广西人,不会说愉州话,所以他们只好用
      华语交谈。张小愁的声音本就软糯懦的,说起华语来更有一
      种脆稣稣的腔调,时而夹杂着她自己特有的尾音,很是好听。
      
            “他们可比我更棒,他们的事迹……”蔡四幸一面驾着车
      子在黑道上飞驰,两旁飞掠而过一排排的像树林。他很为刚
      才张小愁那一句间接赞美他的话而陶陶然,但在陶然累还是
      不忘他几个念之亦为神往的远方朋友:“他们的故事,我
      跟你说十天十夜都说不完,明天你见着他们就知道了……”
      
          “他们……”张小愁偏着头问:“他们是干什么的呀?”
      
           “他们都有正当职业,有的是作家,有的是教授,有的是商
      业巨子,企业家,有的是高级警务人员,有的是……不过,那只
      是他们的职业,他们的事业,则跟我一样……”       
      
            蔡四幸无限光荣他说:“为弱者打抱不平,伸张正义。”
       
           张小愁诧道:“这这不是古代的武侠小说里才会发生的事
      吗?”她诧异的时候眼睛仍不改愁色。
      
            “你别以为现在没有,”蔡囚幸咕哝地道:“就是因为有,所
      以人类才能生存到现在。”
      
            “你也是其中一员呀?”  
            “对。”              
            “他们……是哪里人?”
      
            “他们分布在全世界各地,明天来的三人,一位是台湾人,
      一位是香港人,另外一位是这组织里核心份子,‘六人帮’的老
      大,我也不大清楚他到底是哪里人……”
      
            突然,他急速转向、猛然刹掣,灿亮的灯骤近而过,差点没
      眼前面的车子相撞。          。
      
            “你呀,说得太兴奋了呢……”张小愁惊魂未定的说。“要
      是出了事,明天就什么人也见不到了。”
      
            “对不起对不起,”蔡四幸想再开车,但试了几次,车子的
      引擎都无法开动。“我下车看看。”               
      
            车子停在郊道密林旁,修了老半天,仍是开不动。他回到
      车中,张小愁掏出手帕替他揩去脸上的汗,蔡囚幸无奈地耸耸
      肩:“看来,今天是这部车子的生日,它大概要休假一天以示
      庆祝吧。”
      
            在这深夜的郊道上,连掠过的车辆也不易见。路面左边
      是密林,右边是矿湖,野草丛生,远处似有座小小的神龛。
          
           “怎么办?”张小愁担心地说?”
      
           “怎么办?”蔡四幸亮着车里的灯,看见张小愁忧愁的样
      子,心中掠过浓烈的蜜意轻怜,轻轻的拥着她:“你不怕我?”
        
            张小愁奇道:“怕你什么?”
      
           “怕我。。。”蔡国幸故意装了个十分狞狰的样子。张小愁
      忽然尖叫了一声。
      
            蔡四幸倒是让她吓了一大跳,忙抚慰道:“别怕,别怕,我
      只是吓吓你的,我怎会…”     
      
            张小愁抿着嘴笑了:“我也是吓吓你罢了。”
      
            蔡四幸这才恍悟,指着她道:“哦,原来你比我更…”
      
            张小愁柔柔地笑道:“我不怕你嘛,我知道你才不是那种
      人来的呀。”                          
      
            然后她四周望望,还是有点心忧的道:“我们还是想办法
      先回到市区吧。”
      
            “我真幸福。”蔡四幸却干脆躺靠在座位上。
      
            “……?”张小愁傻乎乎的看着他,不明他所指。
      
            蔡四幸忽伸手,抚着她的秀发,很珍惜的看着她说:“知道
      吗?在夜色里你更美。原来你的眼色在黑夜就像黑色的珠
      宝……我今天才第一次发现。”
      
            张小愁羞涩地嗔笑,“你这人,老没正经,半夜三更荒山野
      岭,车子死了火,你还说自己幸福!”
      
           “我不幸福吗?你知道我叫蔡四幸,哪来“四幸”一幸是我
      天生有过人的头脑,二幸是我有过人体力,三幸是我有过人的
      意志,四幸是我有你……蔡四幸无限满足悠然自得的说:“你
      看,就算是半夜卒于抛锚,也还有个美丽温柔的女子与我并
      度,我不幸福谁幸福?”
      
             “好啦好啦,世上所有的幸福都给你一个人占去了。”张小
      愁笑他,但又担心他:“…那个什么不…不平社,这儿就只
      
      你一个人加入呀?这不是很危险吗?”
      
          “我还怕危险吗!”蔡回幸骄傲的笑了起来,“这地区也不
      只我一个人,还有一位:“大红花”他是我最好的战友,也是最
      佳劲敌。他同样是‘不平社’的成员,不过一向由我来负责联
      系……还有那个温文,他也成天央着我要加入呢!”
      
            “温文?”张小愁一捉到这个名字就好笑:“他?他怎行?”又
      问,“大红花?谁是大红花?”
          
           “红大花呀……”
      
            张小愁忽然“唔”了一声。
      
            蔡四季问:“什么事?”
      
           “好像有什么人在外面经过……”张小愁眼神很有些迷
      茫。                              ”
      
            那么晶莹的眸子,像珠宝一般,但珠宝是光采夺目的,这
      对黑色的珠室却是伤感的。蔡四幸随意的向外面看看,黑漆
      漆的,苍穹尽处,有一轮青色的残月。他心里充满着蜜意轻怜,
      却听张小愁抓着眉边怨道:“还不快想办法回市区去,不然,妈
      又要唠叨的了,你看,人家这儿还让山蚊叮了一口呢……”
      
            蔡四幸凑过脸去,呵护的说:“死蚊子!让我瞧瞧……”
      
            他的脸凑近张小愁的玉靥,见伊柔丽得像一场静伏在用
      夜里的绮梦,脸上笑意盈盈,眼里轻愁点点,举止间犹似叶坠
      珊珊,千种风情,都不如从何开始,如何结束,忍不住想亲吻她
      一下……” 
      
            就在这时,张小愁倏地发出一声骇绝的惊呼!               
      
            由于这一声惊呼十分突兀,非常凄厉,蔡四幸倒真的给吓
      了一跳,但他随即了然,笑拧张小愁玉颊,剔着眉爱惜地笑骂:
      “你呀,重施故技,就是不让我吻,我看你这次还骗……”
      
            可是他突然发现,张小愁本来一对多愁善感的眸子里,而
      今全注满了震怖与惊惧,只直勾勾的看着前面——即他的背
      后:那面挡风玻璃外。
      
            这使蔡四李顿觉有异,疾转身一看。
      
            挡风玻璃外,白影一闪。                      、
      
            张小愁骇然:“那女人——那女人……”。
      
            这时候车子稀少,人踪罕见,更何况是个女人!  
      
            蔡四幸拍拍张小愁的肩,轻声但有力地道:“没什么的,我
      下车看看去。”                              
      
            张小愁想抓住蔡四幸的手,不让他下车,可是蔡四幸已开
      了车门行了出去。
      
            不过,蔡四幸临离开前的那句话,使张小愁感觉到安全与
      安定。
            于是张小愁在黑暗中等蔡四幸回来。
      
            ——蔡四幸怎么还不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在张小愁心中而言,岂止是渡日如
      年,渡日如年只是寂寞,而今这十数分钟间却充满了未知
      也不可知的黑、无边和无限的恐惧。
      
            张小愁唯一曾在眼帘里掠过的是,蔡四幸似乎跟一个
      人”——一个白色的影于——走人深黯的密林里去。
      
            一“她”是谁?                          
      
            ——为什么蔡四幸要限“她”去?             
      
            张小愁不知道。
      
            黑暗仿佛变成了张牙舞爪的生物,在所有的空间里张扬
      流窜,然而又是死寂的。静寂得像一场毁灭,正在无声地进行
      着。
      
            四幸,四幸……在小愁心里,那么哀弱无力地呼喊着,直
      至两道强烈的光线,急剧接近,像猛兽一般刺人了她黑瞳里...
      
            第二天以头条刊载令人触目惊心的新闻:
        
           “青年技击家饼店少东蔡四幸惨死
      
              深夜黑火焚身女友目睹痛不欲生”
      
             人们议论纷纷:一向骁勇善战、无畏艰险、身怀绝技的蔡
      四幸,到底是怎么死的?
      
            那天晚上,蔡四幸和张小愁为何在那种荒僻的地方逗留?
         
            ——张小愁到底见着了些什么?
      
            大家各自揣恻、张小愁在发生事情之后、一直不接受记者
      的访问,也从不肯亮相。
      
            谁知道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谁要知道都必须等。
      
             ——至少要等到“不平社”的那几个远方来客来到此地以
      后……                  
      
      第二章 飞机里的危机
      
      一  机密
      
          “不平社”的“内部资料”里,分两种“资料”,一种是“一般
      简介”,一种是“机密细节”。
      
          在“不平社”的核心“华人小组”里,有“六人帮”的代号,这
      是其中国人的“一般简介”。
      
      姓名:陈剑谁。
      
      性别:男。
      
      年岁:三十三。
      
      高度:五尺三寸半。
      
      学历:念过四间不同大学不同的学系,全未毕业即休学、迟
                学。
      
      家世:见“机密”七号。
      
      成功:流派复杂,至少精通六十七种中国武术,连针灸、点
                穴、气功、轻功也有极高的造诣。
      
      爱好:古怪兴趣极多,对一切兴趣均有专业认识,详见“机密”
      
      个性:外表坚强,内心脆弱,一旦动情,不可自拔。详见机密
      
      特性:一、能在危险来临前一刻预感防范,二,对任何武功和
              敌手,都能在对敌之际即时而又及时地想出一套破解
            之法;三、心肠大软,有时妇人之仁,为敌所趁;四。可
              以同时看三部电视、同时阅读两本书、或一面看书一
              面与人交谈、甚至一面看戏一面与人对打,而对情节
              内容依然可观察得巨细无遗,过目不忘。五、对手越
              强,处境愈是恶劣,愈能发挥他坚毅性情
      
      身份:不平社,之“六人帮”龙头。
      
      加入性质:创办人之一。                                  
      
      注:特殊人物,必须参考“密件十八,五十七,八十一、一零三、
          一一五等”。                                        
                                                
      姓名:牛丽生。
                                                                                                                                          =“”弓
      性别:男。                                           
      
      年龄:十九。                         
                                                                                                            “        l”D
      高度:六尺四寸半。                                
      
      学历:小学未毕业。              
      
      家世:中国大陆移民,农民之子。
      
      武功:一切硬门武功,包括罕见甚或己失传的,“十三太保横
            练”、“金钟罩”、“铁头功”、“童子功”、“铁布衫”、“九牛
            二虎神功”、“金刚不坏之身”等。  
      
      爱好:见机密四十八。注:此人特别贪睡!
      
      个性:善恶无定,嗜战若狂。            
      
      特性:天生神力,骁勇善战,但智慧低,且死心眼,天性十分
            孝顺,见女性易害燥,怕孤独,易闯祸。
      
      身份:“不平社”之“六人帮”老幺。
      
      加入性质:缘。陈剑谁引荐。
      
      姓名:骆铃。
      
      性别:女。
      
      年龄:二十四。
      
      高度:五尺五寸。    
      
      学历:香港某大学肆业,英国一大学硕士。念书时曾有奇
              逢。学科方面详见机密二三三。
      
      家世:富家女,详见机密二三三。
      
      武功:柔道、合气道、西洋剑、中国剑,除善于用药之外,余皆
            不甚高明。注:骆铃本人为了要删除上句未之评语,
            曾七度扬言要退出“不平社”,得陈剑谁大力劝解才打
            消此念。
      
      爱好:玩,浪漫,做大事。
      
      个性:小姐脾气。*删中间二字亦可*        
      
      特性,自尊心强、自信心强,可惜自立自济能力不高,注:后
             面评语在骆铃同志要求下删去。
      
      身份:“不平社”之“六人帮”的“小四妹妹”。
      
      加入性质:四十五次申请始经批准。
      
      姓名:史流芳。
      
      学历:台湾大学硕士,美国某大学博士。
      
      家世:书香世代,公务员之子。
      
      武功:几乎一切分段级考带的武功他都有头衔,合称三十
            七段,且有特殊“超能力”,详见“机密”三十七。
      
      爱好:喜欢当学者,希望成侠者。
      
      个性:矛盾。
      
      特性:爱吹牛、充专家,好色而不承认,自命风流却不风流
            爱大谈学问,是个理想主义者。
      
      身份:“不平社”之“六人帮”的三当家。
      
      加入性质:献身理想。
                                                                                                                                                                        溜“
          这只是“不平社”的内部一般资料。据说,在“机密文件
      里,一切有关这几人的重要资料,都收入档案里,其细微的程
      度,甚至还包括了:陈剑谁跟女人造爱的时候,喜用舌尖轻舔
      她们的乳尖:史流芳爱上洗手间,一边出恭一边看书;骆铃喜
      欢饭后吃甜品,连唇膏都选择有甜味的;牛丽生最喜欢放屁,
      不管是谁也不可以有一语辱及他的母亲等等,连这些生活的
      细节与习性都纪录得如此巨细无遗,以致谁看到这些资料,谁
      就大可以把他们“控制”在手里。                  
      
            “六人帮”当然有六个人。                  
      
            上面只有五个人的资料。
      
            当然缺了一个。                              
      
            ——老二。                                  
        
            不过,这一次,“老二”并没有南行,所以并不急着介绍他
      的资料。                                    
      
            因为这些资料太重要了,所以交给一个绝对可以信赖的
      人收藏。
      
            他最重大的任务便是收藏这些资料。
      
            他宁可把这些资料点燃或吞到肚子里去,也不会让它落
      在别人的手上。
      
            朋友信任他,他就让朋友信任。
      
            在整个“不平社”里,就只有他自己没有资料档案。
      
            至于他是谁,就只有“不平社”的三个“头头儿”知道,
      其中当然包括了陈剑谁。
      
      二 劫机者的动机
      
            陈剑谁、骆铃、史流芳、牛丽生在豪华客机上,再过一小时
      二十五分,就要到达他们的目的地。
      
           史流芳忘了把书带进手提行李里,所以人在座位上,浑身
      的不自在,把飞机上的旅游指南,目的地介绍、救生指示甚至
      连卫生袋用法,全部一一读遍了。
            幸好,他正百般无聊的时候,找到了一样十分可读的“东
      西”。
      
            空中小姐送餐后酒来。
      
            他随手接过,突然发现,那马来空中小姐眼睛深深、笑意
      甜甜,是个标致的美丽女子!
      
            空中小姐把饮品递了给他,就转身扭妞着腰肢,到前面的
      走道上去了。                    
      
            留给他满眼的曲线。
      
            史流芳手里拿着甜酒,还未喝,心已甜得满满的。
      
            也许是史流芳看得大专注,太用神之故吧,那空中小姐仿
      佛背上感觉到那灼热的电波,忽回过头来,眼神搜索一下,就
      发现那个拿台湾护照的英俊男子,正透过左右加起来至少一
      千四百度的黑框眼镜片怔乎乎的望着她。
      
          她不觉一笑。                        
      
          比糖衣还甜。
      
          然后就走了。
      
          她忙着呢。              。
      
          “天,”史流芳喃喃地道。他已放下他手上的航线图了:“毕
      竞,就算书中有黄金屋,也绝没有颜如玉,“天!”
      
          然后他兴致勃勃的回过头来,向除剑谁道:“天!你知道我
      看见什么了?”
      
          陈剑谁正想着事情,史流芳的兴头一来,他知道自己无论
      如何都想不下去了,只好说:“天正在窗外。”
      
           “啊,上帝!”史流芳说: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甜的笑容,
      上帝!甜得就像一粒椰子糖。”
      
          陈剑谁叹了一声,十指合在腹上,安详他说:“上帝他老人
      家真忙!”                   。、/’/  、
      
          史流芳仍喃喃自语,“还有那臀部……我从来就没看过
      么好看的臀部……”                
      
          睡眼朦胧的牛丽生模糊间听到了一点什么,勉强睁开一
      线缝的眼睛:“什么电……飞机上哪有店馆!”
      
          史流芳登时没好气:“臀部,我说的是人的背后那……那
      一处的臀部,什么店铺!”                
      
          “哦,”牛丽生爽快的说:“你说的是屁般!”侧一个身,又呼
      呼地睡着了。
      
          “你!”史流芳用手托了托眼镜,只好无奈地道:“你…你
      这个粗人!”
      
           牛丽生没听见。
      
           他早已神游到九霄云外惊他的魂去了。
      
           他体积庞大,在这靠右边的双人座位上,他往窗边那么一
      坐,肌肉部超过中间的扶手,挤到除剑谁那儿去了。
      
           陈剑谁只好道:“我到那儿坐坐。”右手边还有几个空位,
      有一个菲津宾妇人坐在那儿,珠光宝气,一副贵夫人的气派。
      
           史流芳幸灾乐祸:“你不但要争取空间,还要争取时间哩,
      咱们不久就要到了!”
      
          “不是,”陈剑谁澄清,“我是要吸收新鲜空气,阿牛连睡着
      了也不忘污染空气。”
      
            一听“污染空气”,史流芳也马上闻到异味了:“空气污染”
      是他们的用词,意指“放屁”,而牛丽生就是最爱放屁的。
      
           史流芳走避不迭,趁机去跟那空中小姐搭汕。他坐在窗
      边位子,要走出去,只好挤过坐在靠走道位置骆铃的身前。
      
           骆铃白了他一眼:“讨厌,老是坐立不安的,难压聚不了
      财!”却还是坐直了身子,让史流芳行出来。
      
           史流芳托了托眼镜框,低声用华语跟她笑说:“我只是坐
      立不安,你是不安于室了。”
      
           原来骆铃正跟隔着走道左边一名洋人谈天。那洋人长得
      高大魁梧,英伟非凡,上机后一见骆铃,便失了魂似的,三番四
      次、五回六遭的跟骆铃搭汕,他正说到华人很勤劳,不过却老
      是仿制他们的产物,“例如手表。”他说,用英语。“实在大没创
      意了。”
      
            骆铃一向来者不拒,觉得这洋人也不讨人厌,也答理了
      他几句,才知道他是瑞士人。
      
            这瑞士人正千方百计的想约骆铃今晚赴他之约。
      
            史流芳“挤”出去后,跟那瑞士人点了点头,又向骆铃挤眉
      弄眼的说:“师妹,赶快别坐那么直。”
      
            骆铃奇道:“嗯?”
      
            史流芳忍笑说:“你胸前并不伟大,坐太直由侧面看,暴露
      弱点啦。’一说完,边笑边走了开去。
      
            骆铃顿时气红了脸,待意会到他话里意思时史流芳早就
      走远了。         
      
            那瑞士人很有礼貌的问:“什么事?”
      
            骆铃忙转过身来,腰部滑下椅靠足有四寸余、才展颜笑
      答:“没什么。”
      
            瑞士人狐疑地道:“他是……”
      
            骆铃答:“我的仆人。”
      
            “仆人……”瑞士人真无法置信,不过他总算听说过不少
      的中国人传奇,也不敢多问。                      
      
            突然,机上发生了极大的变动。
      
            机上有两个皮肤黑黄的青年,疾站了起来,一个人手上有
      一柄小手枪,另一人手上竞还有颗手榴弹。
      
            他们迅速地各占走道一边,用英语大声喝令:“不许动,
      动我就引爆手榴弹。”机舱里的人惊呼、惶乱,另一人则拘出一
      个小型的喇叭,扬声控制场面,“你们遇上劫机了。最好就
      是乖乘的听话,我们既敢劫机,便已准备好一切行动,包括杀
      了不听话的人,必要时连自己也杀了。”
      
          然后他砰一声,踢开洗手间的门,把一名正在里面解
      手的瘦子,拖出来扯到座位上。那男子吓得裤裆全湿了。
      
          这时,史流芳和那马来空姐正好在走道上,那马来空姐吓
      得低呼了一声,这人一巴掌把那空姐掴倒在地,史流芳叱道:
      “你怎么对女士那么粗暴!”那菲籍男子迎面就给他一脚,喘在
      他肚子上,史流芳顿时弯了腰,那汉子的枪嘴正向着他。史流
      芳不敢妄动,只过去扶起那空中小姐,空姐的嘴角淌血,惊恐
      万分。                      
      
          在陈剑谁身旁的那名贵夫人,也忽尔站了起来。
      
          陈剑谁坐在她身旁,所以能够清楚地看见:那菲律宾女人
      挽在手上的手提袋,只在几下拆散扮凑间,竟合成了一挺小型
      的机枪。                      ;“      ”~、
      
          陈剑谁似乎有所动作,但那菲律宾打人十分警觉,已迅即
      跟他保持距离,同时,一把手枪已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陈剑谁作了一个表示要对方安心的手势、坐回原位。
      
          原来还有一个满脸胡子的菲律宾中年男子,手上有一柄
      长不逾一指的迷你油珍型手枪,大概只有一发于弹的那种类
      型。
      
          那大胡子似是领袖,镇定地吩咐:“罗连娜,你守在这里,
      谁动就害了大家。威尔森,你负责前面,记住你的手榴弹,非
      到必要时不可用但必要时勿忘了用。傅莱兹,你去对付驾驶
      室。”              
      
          那二男一女应道:“是,将军。”  
      
          持枪的汉子傅莱兹即返身往驾驶舱掩去。
      
          拿手榴弹的汉予威尔森一脚踹在史流芳的屁股上,斥喝:
      “回你的座位上去。”
      
          陈剑谁用眼角一瞥,却见牛丽生仍在呼呼大睡。
      
          史流芳踉踉呛跄的跌憧回来,经过骆铃处,顿了一顿,却
      在陈剑谁身边坐了下来。
      
          那些人也记不清楚这华人原来的位置,便不去管他了。
      
          未几,只听广播中传来:“这是机长华特向大家说话:由于
      机上发生了一些事故,须要改变航道,我们一定会竭尽所能,
      以保安全,请各位旅客不必恐慌。”
      
          那“将军”点点头扬声说:“各位,我们现在显然已控制了
      一切,你们要是都想活下去,不妨就送我们一程,到我们要去
      的地方。”
      
          那瑞士人禁不住问:“你想干什么?”
      
          那名持手榴弹的菲籍汉子,扬手就给他一记耳光:“你竞
      敢这样跟将军说话!”
      
            那菲籍“将军”顿了一顿,轻描淡写的说:“我们刚经过一
      次流产政变,可是我们为了国家的希望并没有放弃。我们要
      借这架飞机去指定的地方。如果没有你们,我很可能会被军
      方打下来,所以,你们得要为我析祷。”
      
            那持手榴弹的汉子,因正走到瑞士人身边,而发现骆铃出
      众的艳色,忍不住摸了摸她的下巴,又在她的胸部碰了碰。
      
            那瑞士人怒叱:“杂种,你想干什么!”
      
            这一句话又使他自讨苦吃。那汉子又迎面给他一拳。
      
            那“将军”说话了:“威尔森,住手!”  
      
            那菲籍汉子这才不敢有违,但一双色迷迷的眼仍不时溜
      到骆铃的身上,谁都知道他要什么和想干什么。
      
           史流芳低声道:“啊哈,骆铃这回可要吃苦头了。”
      
           那持机枪的贵妇正指令空姐把机上的空中小姐全反绑在
      座椅上。            
      
           陈剑谁也小声道:“你的意中人也吃苦了。”
      
          “为什么不把我和她捆在一起!”史流芳说,忽然看见那马
      来女子,腮边还隐然红肿了一大块,心中就难受,“王八蛋!你
      看他们是什么来路?”            
      
      
            陈剑谁没有说话。
      
            史流芳大奇,用时都碰碰他:“喂,我在问你呀?”
      
           “你在骂工八蛋,谁去答你,就成了王八蛋。”陈剑谁悠闲
      的说,又叹了一口气,“你看,老么还在睡。”
      
            史流芳这才省悟:“别管那只猪了、我是问你呀,他们
      为何要动机?”                              
      
           “近日有一个亚洲国家发生了兵变,但旋即受控制,这些
      叛军是受一个流亡在外的独裁领袖所驱使,试图以武力推翻
      政府夺权的,叛军领袖在事败后各自逃亡,还扬言要卷土重
      来,这几人……可能就是……”              
      
           “闭起你的嘴!”那菲籍妇人把机枪一挺,过来就在陈剑谁
      颈肩重重一击:“再说话我就在你额头开一个洞!”
      
            陈剑谁双厉一沉,再展,一连扬了三次眉毛。
      
            史流芳低声说:“我真想看看她。”
      
            陈剑谁疾道:“看吧。”
      
            那名持手榴弹的威尔森,气冲冲的大步走了过来,满脸煞
      气:“你们两个,还在说话,不要活了!”  
      
            将军”道:“看来要杀掉一两个,才能收效。”
      
            威尔森大声应:“是!”
      
            他的意思是要杀史流芳。
      
            他一早就看这人不顺眼。  
      
            可是他只有一枚手榴弹,并没有枪。
      
            于是以他拔出了刀。
      
            军刀。
      
      三 时机,生机,契机,先机
      
      
            他要割这瞧着不顺眼的小子的脖子。
      
            ——由于看这厮不顺眼,所以更特别要看看他死前恐惧
      的样子。        
      
            他一看,就看到对方的眼睛。
      
            那一双在厚玻璃片底下烧热的眼睛。
      
            他只望一眼,就要下手。
            可是,他的视线却收不回来了。
      
            ——这是怎么搞的?                  
      
            他想一刀刺去。
      
            可是,那只手竞也不听使唤了。
      
            他竭力想转移视线,可是办不到。
      
            那双眼睛似是无底深潭,他仿似掉进了沼泽,愈挣扎就沉
      得愈快。
            “将军”见他还没有下手,叫了一声:“干吧。”
      
            可威尔森仍呆站在那里。
      
            “将军”喝了一声:“威尔森!”       
      
            史流芳却迅速伸手,已扣住了威尔森手上的手榴弹,但眼
      神仍紧盯进威尔森的眼睛里。
      
            “将军”反应极快,枪口已疾对向史流芳,就要抠动扳机。
      
            陈剑谁正等他有所行动。
       
            他一动,陈剑谁也动了。
      
           他的手腕才一振,枪口一移,陈剑谁的手指已似铁箍一般
      扣在他的脉门上。
      
            也不知怎的,“将军”只觉手腕一麻,枪就再也握不住。
      
            先机原本掌握在劫机者手里。
      
            可是在一刹那间,局势变了。
      
            陈剑谁、史流劳已掌握住反击的契机。
      
            可是有了作战的机会,并不代表就是胜利。
      
            陈剑谁右手扣住“将军”的脉门,龙争夺枪,枪才到手,贵
      夫人的机枪已顶住了他的后脑。
      
            但他并没有停止他的动作。
      
            甚至没有因而减缓。
      
            他一肘就把“将军”撞飞出去。
      
            然后猛然返身。
      
            贵妇人已不能选择。
      
            她只有开枪。
      
            向他脸上开枪。                
      
            机枪是扳动了,但没有枪声。
      
            也没有子弹。
      
            陈剑谁的小手枪却已嵌在她双乳之间。
      
           “虽然,我只有一粒子弹,,除剑谁从容不迫的说“对只射
      一次的东西我一向珍惜,除非你逼我,否则我还真不想射在你
      身上。”
      
            贵夫人瞠目、弃枪。
      
            陈剑谁的手自西装口袋里伸出来。
      
            掌心有六七发子弹。
            贵妇人这才知道,在刚才陈剑谁坐近她的时候,就已看出她
      手提包的玄虚,早已神不知、鬼不觉的取出了她的子弹。
      
           局面似乎已受到初步的控制。              
      
           时机似已掌握在陈剑谁那一边。
      
           掌握时机就是取得了生机。
      
           史流芳正拟挥拳。
      
           向威尔森的鼻子。
      
           他对这种鹰钩鼻一向没有好感。
      
           更何况这样一只不令人好感的鼻子是长在那么一个令人
      厌恶的脸上。
      
           但他的拳还没有挥出,一人已跳了起来。    
      
           这人手上也有枪。
      
           这人正是刚才在洗手间里被扯出来的那瘦子。
      
           他拔枪,人在陈剑谁和史流芳的后面。
      
           他甫动,背后就给一物顶住。
      
          “放下枪,”一个带了点兴奋清脆的女音道,“否则我就先
      在你背上开个窟窿。”                        
                                                                                                人
           “你不敢开枪的,”这瘦子强作镇定,我们是在飞机上。”
      
            忽听机上一个小孩子问:“妈咪,那位姐姐为何用一支汤
      匙指着叔叔的背?”
      
           瘦子一听,心知有异一霍然转身……
      
          “你们邦栅开枪,”车把剑谁一转身,瘦子手上的枪,不知
      怎的已落在他手里了,“所以枪是我的。”
      
           瘦子惊骇不已。对方转身,他是看见的,可是怎么出手,
      他站在对方面前竟也没看清楚,只觉手腕一麻,五指一松,枪
      便易了主人了。
      
            ——这几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这究竟是什么魔法 !
      
            ——今日他们来劫这架飞机,但上这些煞星,实在是倒尽
      了霉。
      
            “通常,高明的动机者,都会留下一两个人手,充作普通播
      客,以防局面有变时,可以有人及时出手扳回。”陈剑谁解释
      道,“我们这位女士便是留着来负责对付这种最后关头才出现
      的人。”
       
          “我才不会开枪、”骆铃愉快地说,她把手上一支银匙送到
      瘦子面前,“我也没有枪可开。”她用手拧了身边一个满脸雀斑
      的小孩脸上一把,说,“你差点儿就害苦了姐姐。”
      
          那瑞士人对骆铃傻了眼:“小姐原来你是个……女超人!”
      
          骆铃嫣然一笑,说,“我们华人岂止于创意,还常令世人惊
      奇呢!”
      
          “好,对不起,将军,你们的劫机行动完结了。”陈剑谁把枪
      交给史流芳和骆铃,手里只留下一颗手榴弹,牛丽生犹在呼呼
      大睡,压根儿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该我去机长室把剩
      下的一位也请过来吧。”
      
            他知道骆铃和史流芳会“料理”现场的。
      
            ——要对付剩下那名劫机者,凭他的身手,可以说根本就
      不当成一回事。                              
      
            不过不知怎的,当他站起来走向驾驶室之时,忽然觉得有
      一点不妥。
      
          ——有什么不妥呢?
      
            他却又说不上来。
      
      四“春天里”
           
      
          他解决剩下那名劫机者傅莱兹,方法非常简单,也十分熟练。
      
          他敲门。
      
          里面的人果然非常紧张:“谁!”
      
          陈剑谁学着“将军”菲律宾腔的英语匆促的说:“是我,快
      开门!”
      
           里面却迟疑了一阵,喊道,“你的敲门暗号不对!”
      
          “该死!,陈剑谁仍学着“将军”的语音怒骂道:“我受伤了!
      局面快控制不住了,再不让我进来我就快死了。
      
          这一下果然奏效。
      
          开门了。
      
          不过问题并没有解决。
      
          傅莱兹很聪明。
      
          他早有提防。
      
          他的手枪指着机师华特的右太阳穴。
      
          “你是谁!”傅莱兹大吼,“不管你是谁,你一进来我就轰掉
      他的头!”
      
          “你轰吧,”陈剑陈脸露悲哀的说,“你不轰,我替你轰,我
      们大家一齐轰吧。”
      
          说罢他就抛出了一件“东西”。    
      
          待傅莱兹看清楚那摔在地上的“东西”的时候,才知道那
      是一枚手榴弹!
      
          他大叫。
      
          他不想死。
      
          他可要活命。
      
          他既想拾起那枚手榴弹,把它扔出去,但最后还是选择冲
      出机舱。
      
          结果他给除剑谁绊倒在地,枪也莫名其妙的落入了对方
      的手上。
      
          那些机师也都大叫着,有的站到了椅子上。
       
         “别怕!”陈剑谁连忙过去拾起了手榴弹,解释道:“保险掣
      和撞针都没拔开,你们请继续驾飞机吧,只要这架宝贝不撞
      山,我看我们是可以不必改道就可以安全抵达目的地的。”
      
          释疑过后,他就押着傅莱兹出去。
      
          一回到客舱,不知怎的,他就又觉得有点不对劲。
      
          很不对劲。
      
          骆铃在这里,史流芳也在这里,“将军”在、威尔森在、贵夫
      人在、瘦个子在,甚至连瑞士佬、马来空姐都好好的在这里,可
      是不知怎的,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史流芳坐在那儿,扬扬眉毛。
      
          骆铃坐在那儿似笑非笑,左脸酒涡,深得像一个甜梦。
      
          陈剑谁笑了。
      
          他忽然似“轻松”了起来。
      
          他吹着口哨。            
      
          那是一首歌。
      
          古老的歌。
          ——春天里,百花香,琅哩格琅哩格琅哩格琅,温暖的和
      风迎面吹,吹动了我的破衣裳,琅哩格琅,为了吃也为了穿,昼
      夜都要忙……
      
          他吹了几下口哨,停了停,又唱了起来。。
      
          这是首贫穷而不忘其乐的歌,乐观豁达,歌是老的,但从
      曲到词唱去都是年轻的,六七十岁以上的华人大部在国家离
      乱的时候哼过这首歌,四五十岁的华人大概都听过这首一听
      难忘百听不厌的歌曲,二三十岁只要对中华文化不大脱节
      华人,也有不少人会唱或听过这首乐以忘忧的歌曲。
      
          他一面唱,一面扬着眉毛。
      
          一扬,即沉,再扬,一连展动了三次。
      
          右眉。
      
          然后他笑着说:“现在,人不是都到齐了吗?”
      
          这时候,他押着傅莱兹,已走过几行头等舱的座位,突然
      间,陈剑谁的背后靠近走廊的一张座位上,一人蓦地反过身
      来。
      
          由于这人身裁矮小,所以就算是双膝跪在椅垫上借力,但
      也不过只有头部露出椅靠之上。              
      
          这人虽然矮小,但头特别大。
      
          他竟是一名小孩!                    
      
          ——那名曾出语“道破”骆铃只用一支羹勺指着“瘦子”背
      部的小孩。                              
      
          他一“冒出头来”,手上使有一支枪。
      
          枪口自然是对准陈剑谁的背上。
      
          陈剑谁是背向着他的。
      
          按照道理,陈剑谁是绝不知道后头有这样的一个人,正在
      向他狙击的。
      
          可是,就在那“小孩子”冒起来的一刹那,陈剑谁忽然、突
      然、兀然、徒然而倏然地,猛然返身,右手一落,一支机上印
      的铁叉已插入“小孩子”的手腕里。
      
          “小孩子”惨呼一声,想要抠动板机,但枪已给除剑谁劈手
      夺了过去。
      
          同时,在陈剑谁还未返身向“小孩子”出手之前,他已飞起
      一脚,把傅莱兹踢得直跌出去。      
      
          这时,机上的人知道又动手了,胆小的女士发出尖呼。
      
          傅莱兹给这狠狠的一脚,踢得直跌出去。
      
          这一刹那间,有三个人同时想动手。
      
          一个是“贵妇人”。
      
          她手上也有枪。              
      
          她坐在骆铃的身侧,枪口正对准骆铃的左肋。
      
          所以骆铃不能动。           
      
          她也不敢乱动。
      
          一动,“贵夫人”就会不顾一切的开枪。
      
          她自己能不能躲开这一枪还在其次,但在一万一千英尺
      高空上的飞机是不是可以禁受得起开一个洞,则是个谁都冒
      不起的险。        
      
          另外一个想动手的人是“将军”。
      
          他手上也有一把刀。        
      
          刚才威尔森想用未杀史流劳的小型锯齿军刀。
      
          他就坐在史流芳的身侧。看来,是史流芳胁持着他,实际
      上,却是他用刀顶着史流芳。  
      
          另外一个人也想动手。
      
          这是那名“瘦子”。
      
          瘦子手上有枪。                
      
          他原先是准备待那“小孩子”动手,他就立即扑过去抢
      救傅莱兹,刺死那个几乎破坏了他一切的人。
      
          可是局面变生骤然。                  
      
          局面变得完全非他想像。
      
          甚至非他所能应付。
      
          也决非他所能控制。
      
          小孩子,一动手,立即被陈剑谁重创而且制住了
      
          瘦子,仍然扑了出去,枪口向陈剑谁瞄准之际——傅莱
      兹已“突然”扑了过来。
      
          他闪开。
      
          再瞄准。
      
          忽见眼前银光一闪。
      
          他的食指已被切断。
      
          食指一断,血流如注,他也抠不了枪机、
      
         “叮”的一声,那事物断指之后还憧在枪把上,原来是一
      把刀。
      
          一把机上餐用的银刀。
      
          ——这种刀是钝口的,杀伤力不大,可是在陈剑谁手上使
      来,竟发出了极可怕的杀力。              
      
         “瘦子”痛极,还想挣扎,可是陈剑谁已到了他的身前,
      
          ——他只来得及看见那不算高大的华人已返近他面前,
      突然,腹部已遭重击,使他整个人弯了下去,接着,颈部的大动
      脉已不知给什么劈中,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已栽倒下去
      了……
      
            以致他对后采发生的事,全不知晓,醒来的时候已扣押在
      戒备森严的机场羁留室里。                            
      
            另外两个想“动手”伪人也动不了手。
      
            原因是他们握有利器的手已不听他们的使唤。
      
            固为一只大手已箍住了他们拿武器的手臂,就这么一扭,
      他们的肩臂间关节便给拧断了。        
      
            ——这样可怕的一般大力,使他们感到不止是臂磅卸了
      下来,而是整只手臂离开了他们的躯体,致使他们完全没有办
      法开枪、出刀。
      
            更可怕的是、这一伸手间便卸下两人的胯子的只是一个人
      做的事。                                
      
            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史流芳和骆铃已跳出去,制伏正要
      还击的傅莱兹和刚要清醒过来的威尔森。
      
           “将军”和“贵妇人”都是坐在机舱中排位子四椅连位的中
      间两张。                                
      
            原本史流穷和骆铃已制住了他们,可是,一待陈剑谁
      冲入驾驶室,那个外孩子突然用枪指着他们,形势急转直
      下。史流芳和骆铃再艺高胆大,也不敢去试掇这些亡命之徒是
      不是真的敢在飞机上开枪,只好投降。在“小孩子,和“将军”
      的迅速指挥下,一切都恢复原状:“贵夫人”和“将军”仍然坐在
      座位中间的两张,保持原状,不让陈剑谁生疑,只不过,原由史
      流芳和骆铃以刀枪制住二人,现已变成受制者。
      
           然后,那“小孩子”就埋伏在头等舱前的座椅上。只
      待陈剑谁出来,就和“瘦子”对他来个背腹夹攻。  
      
           他们已失去了一个人手,那就是威尔森。
      
           威尔森仍目光痴滞,神智似一时间还未因复过来。
      
          “将军”、“小孩子”、“贵妇人”和“瘦子”已来不及设法使威
      尔森恢复清醒。                
      
           他们的“目标”是陈剑谁。
      
           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只不过是陈剑谁冲入驾验室制服
      傅莱兹的短短顷刻里),已布好了局,机舱里的人都不敢声张,
      史流芳和骆铃已被挟制,“将军”已下令,机上的人要是妄动,
      他立即乱枪扫射,不可惜机坠人亡,同归于尽。
      
          可是,没料到陈剑谁却似洞悉了一切。
      
          他在“小孩子”要下手的前一刹那击毁了他,而又先一步
      击倒了“瘦子”。                
      
          俟“将军”和“贵妇人”要发动的时候,却给人自后制住
      了。
      
          后面的人,竟然就是那个一直以来都呼呼大睡、从未清醒
      过的彪型大汉。
      
          牛丽生。                                
      
          他是在什么时候醒来的呢?
      
          他是在什么时候闪到了劫机者的背后呢?    
      
          他是用什么手法,能够在刹那间使两人的手臂,都不属于
      他们自己的了?而又一滴血都不必流?
      
          因为陈剑谁的适时反击,还有牛丽生的及时出手,使这干
      劫机者“六人组”:将军、小孩子、贵妇人、瘦子、傅莱兹、威尔森
      完全被击溃了。                      
      
          ——可是陈剑谁怎么知道机舱内的局面已受劫机者控制?
                                              
          ——他背后又没长眼睛,如何知道狙击者怎样下手?万一
      判断错误,只要给对方开出一枪,情况岂不是恶劣得不可收拾?
      
          ——他又从何得知那“小孩子”也是一名劫机者?
      
          ——为何史流芳、骆玲、牛丽生和陈剑谁四人,行动能配合
      得如此天衣无缝。要是其中有一个人、一个行动不合拍,局面可
      不堪想像!                        
      
          这都是为什么?                          
      
          这正是那名叫欧兰诺的瑞士人,终于忍不住,向那位本来
      使他仰慕现在令他敬仰的“神奇女侠”——骆铃一精教的问题。                            …
      
         “我们是一群好朋友,默契已到了不言而喻,意通神会的
      地步了。”
      
          “我们有很多特殊的暗号:譬如扬眉、扬左眉或右眉,一
      共多少下,都是暗号。我们一看肥鸭的表情,以及他说那句
      看来没有内容的话,使知道他要发动了,我们自当出手配合行
      动。
           “肥鸭”有一种特殊的本领,他能预感到祸患的发生,所
      以能比人早一步醒觉,早一些防范……他大概直觉知道局面
      有变,也感觉到那个其实已经二十九岁了的侏儒绝对不是个
      天真的小孩。
          
        “我们中国人有一种武功,叫做‘听声辨位’,仅凭移动的
      声响,光线的转换甚至呼吸和心跳的频率和缓速,能不看你便
      可判别出你的位置、出手和在做什么,我们的老大‘肥鸭’正
      是精通这种武功的奇人……如果要从背后暗算陈剑谁,不如
      当面与之对决。”
      
        “另外,中国还有一种很普遍的武功,叫做‘擒拿手’,分筋
      错穴,厉害非凡,只要给他双手十指沾上了,便能让敌手没有
      一根骨肉是可以运作的,直至战志完全丧失为止。我们又有
      另一门硬功,叫做“十三太保横练’,能练就一身铜皮铁骨,平
      时刀剑还不一定能刺得进去……要是这两种武功合在一起运
      用,这便很可能是你刚才看到的发生的又不敢置信的效果了。”
      
         这是骆铃的口答。
      
         她把这六名劫机者全制伏了后,自然有些得意洋洋,回答
      得也比较详细一些。
      
          可是欧兰诺仍然要问:“我不相信陈先生单凭直觉就可以
      把行动计算得如此精密——简直要比我们出产的手表还精确
      无误。还有,那位牛先生是怎么醒来的呢?我看他睡得就象……”
      
          “猪一样。”骆铃爽快的替他说了下去,然后又爽落地道,
      你还要知道什么,何不直接去问我们的老大?”
      
           欧兰诺本来想先去问问那个大块头,不料转头一看,那
      大个子在出手之后,旋即又倒头呼呼大睡,对机上的事早已撒
      手不理了。                       
      
            欧兰诺只好去问陈剑谁。              
      
            陈剑谁正嘱史流芳把那六名动机者捆绑起来,当然还有
      其他机上人员的帮忙。
      
            他趁机长向他道谢的时候一再表明,他只是适逢其会的
      做了点自救、救人的事,希望在抵达机场接受警方调查劫机事
      件经过的时候,不必太强调和夸张他和史流芳、牛丽生等人的
      “功能”。
           “我们这趟纯粹是来见朋友和游玩,我们只想悠闲自在的
      来,开开心心的离开,不想被人当成怪物来办。”陈剑谁表明了
      自己的态度,“我们所作的事,都是该作的,如果你们真的要谢
      我们,那么,不张扬是使我们此行得到最大愉快的最好方式。”
      
          机上一众机员和乘客,对陈剑谁等人自然又是感激又是
      敬羡。
      
          所以欧兰诺好不容易才从众人的“包围”中争取到向陈剑
      谁发问的机会。
      
          “答案其实很简单,都是因为一首歌,”陈剑谁乐于答复他
      问题,我那位大块头的朋友,无论睡得多沉,只要要一听到这
      歌,就会醒来。只要他醒了过来,能制伏他的人就不会太多了。”
      
           他笑着补充说:“这是一首达观开朗的好歌曲,充份的表现
      卜华人安贫乐道的精神、如果骆铃肯教你,你也不妨好好学一学。
      这首歌就叫做“春天里”。
      
          如果骆小姐肯教,他要学的还多着呢。
      
          至少,他要学如何才可不开一枪就把几个手持枪械,凶
      残的劫机者治得象小绵羊一样。
      
          不过,这瑞士人的要求似并不讨好。
      
          骆铃在武功上能保护一个男人;这点她心里有数,自不出
      奇。可是一个大男人搞到要拜她为师,别的不说,这至少使她
      对这男人已失去了女人对男人的兴趣。                                                             ,                                      y\
      
          “可以,不过等有缘的时候再说吧。”
       
          欧兰诺听不懂什么叫做“有缘”。
      
          “有缘就是你恰好、我刚好,”骆玲听到事事都要解释,
      庆幸自己没一时心软答应教导这个好学不倦的弟子。但她可倦
      了,“就是你OK,我OK的时候。”
      
          “现在呢?”欧兰诺不死心,“你OK吗?”
      
           “Sorry!”
           
      第三章 禁忌 
      
      
                一  一朵花是一次伤心
      
      
          等到陈剑谁、史流芳、骆铃、牛丽生等四人真正步出机场
      的时候,已是当晚半夜的事了。
      
          陈剑谁一再重申:他既不想领什么奖章,也不想公开亮相
      给记者采访,只想跟一般游客一样,平安顺利的进人国境,所
      他们不想有任何人的招待和护送。
      
          于他们消洱了一场“劫机事件”,居功至伟,如此“挟恩
      求报”,只求不张扬,实在是当地警方不可能拒绝的事。
       
          不过,因这“劫机”事件非同小可,他们四人也留了下来,
      作各种调查、指认,一位叫但诛汀的马来警官一再希求陈剑谁
      四人能与警方保持联络。                      十
      
          这点对他们而言,也是不难答允的事。
      
          他们原约了蔡四幸来接机,警方表示已联络了接机的人,
      安排定在次晨二时三十分,再到机场来接他们。
      
          所以,他们满以为一出机场就会见到蔡四幸的。
      
          对牛丽生、骆铃、史流芳而言,这里既是人生路不熟,连语
      言也不大沟通得了,不过,他们仍坚持不当“特权人物”,囵为
      一旦当了“特权”,无论在何时何地,都看不到真正的原貌与特
      色了。
      
            ——对一个喜欢凌驾于人的人而言,“特权”是一种享受:
      但对喜欢尊重人的人来说,“特权”是一种侮辱。
      
            为了要说服警方“予以放行”,但又不“特别礼待”,陈剑谁
      到最后还是不得不动用了他的“特权”。
      
            他亮出了他另一个“身份”。
      
            ——这跟国际刑警有特殊关联的职衔,使警方更刮目相看。
      
            他们才得以“火速通关”。
      
            “怎么样?”,史流芳调侃的问骆玲:“你不等你那位徒
      弟?”
      
            “我的徒弟?”骆铃一时不知他何所指,但因为跟史流芳太
      过熟悉,知道他忍笑的时候自嘴里吐出来的多半不是什么恭维的话。
      
             “你那位,瑞士表’呀!”
      
             “他呀,”骆铃撇了撇嘴,“化外之民!”
      
            “你吃牛排,不是喜欢三分熟的吗?”史流芳说,“他刚好,
      清身长毛,红发绿眼,原汁原味,不正投你所好?”
      
            “你去死吧!”骆铃驾他。
       
             热带气候,名不虚传。他们提着行李过了关卡,不消一会
      儿,便已热得大汗淋漓。
      
            陈剑谁倒没什么,他手上的行李本就不多。史流芳皮箱
      里的衣物也不算多,但带来的书箱却相当可观。骆铃就惨了,
      她就算是只出门几天,但新装、化妆品统统出笼,足有三个旅
      行袋、两个皮箱还有一个手提箱!
      
          牛丽生本来是最轻松自如,因为他手上行车本就最少、念
      算再多也难他不倒,可是他弊在穿得西装笔挺,长袖衬衣打领
      带,就算把西装脱了下来搭在手上,也热得蒸笼似的,偏是他
      汗腺发达,早已汗湿透衣。
        
          史流芳还调侃他:“哇!好性感。”
      
          牛丽生无意识的张开了大嘴,傻笑。
      
          骆铃咕哝:“也没见过这么大热的天,’到半夜逐热得像蒸
      笼上样。”  
      
          “大概快下雨了,”陈剑谁说:“下雨前、才特别的热;其
      实,在这几倒常有凉风送爽呢,比诸于香港的夏天,都是人挤
      人机器挤机器钢骨水泥挤钢骨水泥的局柬味,还有台北夏天
      连云都是铅黑色的直沉压到头顶,这儿还算是空气新鲜呢!”                            
      
          “可就是热!”骆铃嚷。她一面埋怨,一面把一颗颈喉下的
      钮扣解开,但随即又觉得开了一粒还不够,又开一颗。
      
          她的颈白得像玉研一般,不但性感,而且感性,还有一颗
      俏巧的小黑痣,长在那里像一粒小小的黑钻。
      
          机场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几个经过的旅客,都色咪眯的往骆铃敝开的夜衫里望下去。
                                                                            
          “有辱国体,成何体统!”史流芳又来找她的麻烦:“你们女孩子
      就喜欢在衣服上剪几个破洞,扯掉几粒纽扣,我的不过是一饱男人的
      眼福。”
       
           “你管我!我高兴!”骆铃怨手上的行李使她寸步难行:“太
      重!”
      
           “好!我不管你!”史流芳最喜欢和人斗嘴,只生恐找不到    
      对手:“你干脆把衣钮都解掉算了,岂不凉快!”
      
            骆铃怒叱:“史流芳!”
      
            她这样一记尖声厉叱,使机场门前的人都向他们这边望
      来。午夜的机场本就没什么人,骆铃的清叱更加令人以为有
      什么意外正在发生。
      
           陈剑谁皱了眉,吩咐:“金铃子手上的行李太多了,你们帮
      她老人家拎拎吧!”
      
          牛丽生笑嘻嘻的要帮她提,骆铃把他推开:“我不要你来
      拿,粗手粗脚的,给你沾上的准会弄坏。”
      
           她言下之意是指明要史流芳替她拿。
      
          “我手上的行李也很重呀!”史流芳马上推卸。
      
           陈剑谁笑说:“阿牛,你替老史提他手上的行李,那么,老
      史就可以帮金铃子拿东西了。”
      
          牛丽生依言照做,史流芳万分不得已,只好替骆铃提行
      李,行李才到他手就大呼小叫:“唉,哪有人连嫁妆都带出门
      的!重死了!”
      
          这时,愈发感到热气上升,偏是机场内外温度差异十分
      之大,史流芳眼镜片也冒上一层水气,以致视野一片模糊。
      
          他骂了一声:“该死!”
      
          骆铃登时变脸:“拿几包东西,也不用骂人的!一个大男
      人,替女孩子拿儿件行李也这般没风度。难怪交不到女朋友!”
      
          史流芳当时胀红了脸:“我骂你?谁驾你!”
      
            骆铃叉腰偏首,一副“你凶我不怕你”,甚至是“你恶我比
      你更恶”的样子,“你不是驾我还写谁!”
      
            史流芳倒是一怔:“我骂你什么?”
      
            “你骂了自己不知道吗?”骆铃冷笑:“你骂我该死!”她仍
      叉着腰说话,颇引人注目。半夜机场往来的班机并不多,故而
      搭客也少得可怜,多半都是一些因事滞留机场的人,但凡在场
      的男性,莫不把注意力全集中在这个叉腰的妙龄少女身
      上——大概是因为骆铃是在大都会出身的女子之故,腰身散
      发出一般女性的勉力,迷人得并不完全是柔,反而有一种英气
      的吸引力。她也让人闻到一般香味,可是不是鲜花的香气,而
      是香水般的芬芳,可是都一样的清香。哪有女人叉着腰骂人
      也不予人恶感的?如有,骆铃就是一个。她不单是肌肤直似吹
      弹得破,连身裁也吹弹得破。
      
            “该死!”史流芳倒是跟她骂惯了,骂起来可没把她当女孩
      子办,“我的该死是骂我的眼镜!”
      
            “什么?”骆铃听不明白;“骂什么?”
      
            “我是说眼镜……”史流芳气极了,“我是骂天气……不是
      骂你!”
      
            “这算什么?”骆铃晒笑:“一会儿说眼镜一会儿说骂空气,
      骂了人还不敢认账,算什么好汉!”
      
            “我是骂我的眼镜!因为它一接触热空气,就布满了水气,
      使我看不清楚,现在你明白了没有!”史流芳这回真的光火了,
      “你这算什么?骂我交不到女友,骂我不是好汉……”
      
            骆铃这才弄清楚,史流芳原来不是骂她,忙说:“对不起,
      我错了,史流芳啊,你英俊潇洒、博学多才,急公好义、爽朗可
      亲,怎会没女朋友呢!是你自己不肯滥交罢了……”她这些活
      一说下来,史流芳倒还真不好意思发作下去了。
      
            岂料骆铃转移阵地,去嘲笑牛丽生:“你呀,半夜三更的外
      国机场,谁要看你嘛,偏穿得这般隆重,我看算了吧……”骆铃
      一边说一边笑不可支:“只要你照照镜子,就知道自己不如还
      是汗衫短裤好啦……你这种人哪,穿起龙袍也不像太子啊!”
      
             牛丽生一听,粗了脖子,结结巴巴的说:“你…,我……我
      爱怎么穿…关……关你什么事!”
      
            骆铃笑得明眸皓齿部在银灯下发亮,少女丰腴而充满活
      力的胴体,在绷紧的衣裙里每一次笑都即笑成一道曲线:“都
      叫你不必打领带了…可不是吗?现在像给人勒紧喉管似的,
      连话都说不出来!”
      
            牛丽生一旦生气,更是好不容易才把话自喉咙似舍利子
      一般地一颗颗的挤出来:“你……我…穿……什……么…你…管
      不……着!”
      
           “对!”骆铃银铃般地笑了起来。“我又不是你妈,我管不
      着!”
      
            牛丽生的脸色忽然变了。
      
            一条树根般的青筋斜在他的额上,手指竟似五条蛇般地抖
      动了起来:“你说什么!”这时竞也不口吃了,一只手,迅疾地
      搭到了骆铃肩上。      
      
            骆铃本能地闪了一闪,陈剑谁马上闪身到他们之间,沉着
      脸说:“阿牛,骆铃是无意的。”
      
            牛丽生长吸了一口气,手指是不抖了,但额上青筋仍横在
      那里:“她……她说我母亲……”
      
            这口是史流芳严肃的说:“不是的,骆铃她跟你开开玩笑
      而已。”
      
            牛丽生额上的青筋这才不见了。
      
            除剑谁向骆铃严厉的望了一眼:”你知道阿牛的脾气,以
      种玩笑以后还是少开的好。”  
      
            “是。”骆铃委屈地应了一声,又小声的自说自话,”人家也
      只不过是开开玩笑而已……”
      
            别看就三四个人,可就是性情和禁忌,人人都不一样。骆
      铃千金小姐脾气,就算是出来闻江猢,也总爱捉弄人、要人迁
      就她。牛丽生任劳任怨,因学历不够,好生自卑,故爱刻意装
      扮,但就是别有一句辱及他母亲。至于史流芳,对他而言,简
      直是一朵花一次伤心,每一次迫女孩子的结果,不是令他失望
      的空的信箱,就是心碎的电话,到头来他总是要宣称:心里根
      本都没有她。  
      
            所以在他面前也最好不要提他没有女朋友的事。
      
            在这世界上,每一个人和每个地方,都有他(它)的禁
      忌,就似万勿请回教徒吃猪肉,不要诸印度人吃牛肉一样,别
      对秃头说头发,别对丑妇提镜子。
      
            这世界上,有的是禁忌。
      
            甚至可以说,你要讨一个人的欢心,首先各要了解他
      的禁忌。    
      
            ——晓得如何邂开他的禁忌就可以使他对你没有顾忌。   
            
            
              1.3.2  一次意外一个教训
      
      
            机场也有它的“禁忌”。
      
            比方说:不能带枪械、毒品、违禁品等,就是它的禁
      忌。只要触犯了这禁忌,有的人会被送牢,有的人甚至还会
      被枪毙。
      
            每个国家都有它的禁忌。
      
            有的地方不可以公开批评政府,有的地方不可以打猎,
      有的地方不可以公开小便。如果触犯了这些禁忌,很可能
      就从此不见天日,甚至给人切下了命根子放人你的口袋里。
      
            每个国家的人民也有他的禁忌。
            
            有些地方的人不能碰他的头、有些地方的人在过年
      的时候不能说不吉利的话,有些地方的人在念经的时候你不
      能打呵欠,否则,你很可能就会被人撵出来,甚或是给人在
      舌根穿了一支针,横贯了左右两腮。
      
            同是机场,但每个机场的“禁忌”可能并不一样。
      
           像在这里,如果你半夜三更步出机场,而又不是刚巧
      有班机降落的时候,你便很可能会遇到一种情况:
      
           没有计程车。              
      
           当然,也没有出租汽车。       
      
          这儿离市区有十九英里远,而且位于郊区,沿路黝暗,提
      着行李,没有车子,那就寸步难行。                    
        
           可能因为大热,史流芳已显得焦燥了:“你不是说蔡四幸
      会来接咱们吗?”
      
            这些人里,只有陈剑谁跟蔡四幸是会过面的,所以把问题
      都留给陈剑谁。
      
            “嗯。”陈剑谁确知蔡四幸还没有来。
      
              他的记忆力一向都好,见过的人,都不会忘掉:更何况蔡
      四幸予他极深刻的好印象。            
      
            “这样的一个义弟,”骆铃夷然的说:“原来这么不守信用。”
      
            “不会的,”陈剑谁说,“他一向都很守信用,想必是路上有
      事耽搁了。”
      
          “我最不喜欢不守信诺的人,有时候,不守信要比直接用
      利器去伤害一个人更甚,”陈剑谁记得蔡四幸曾对他说过这样
      的一段活:“用刀去伤害一个人,伤就是伤、死就是死,要是避
      得过,你还可以反击,要是身手过人,也可保不死不伤。故用刀
      去伤害莫如文字。自纸黑字,印出来公诸于世,就算不是的也
      难一一澄清,所造成的伤害,既深且远,尤甚于利器。但以文字
      伤人又不及语言。背后中伤、造谣生诽,更防不胜防,连空穴来
      风的穴也无迹可寻,真是杀人不沾血,但最甚的莫如不守信诺……”
          
         “好汉都是重然诺的。古人一语托孤、一诺千金,就是这
      个意思。别人信任你,可能身家性命都交了给你,以为你是可
      信的。但要是你突然翻脸失信、不负责任,令对方受害之大,
      有时反不如刺他一刀……”他记得蔡四幸还这样他说过,“你
      要伤一个人的身体,可以背后刺他一刀。你要伤害一个人的名
      誉,用语言文字就可以立竿见影,但若你要伤一个人的心,莫
      过于在他信重于你之际,甚或是全力应付危难之时,你舍弃了
      他,且把一切如泰山之托视如鹅毛之轻一…”
      
          “我遇过这种人,他们令我痛心疾首,几乎对人性失去了
      信念,太残忍了。”                                    
      
          “幸亏我遇见了你。”
      
          “还有张小愁。”
      
           陈剑淮记得这些话。                                
      
           一个年轻人,用他的自信和爱、光和热逼出来的话。
      
            陈剑谁知道蔡四幸不会不来的。
      
            ——“不平社”里的“六人帮”,南下与他和“大红花”会集,
      这是件“大事”,他怎么可能不来,怎么可以不来!
      
             ——一个最恨不守信约的人,决不会无故失约。
      
             就算他有事不能来,也会叫人来呀!陈剑谁想。他不是有
      个女朋友叫张小愁的吗?听说已快要结婚了……
      
              不过目前要面对的是:要是蔡四幸真的不来,他们的情形
      可有点“棘手”。
      
              他决定打电话给蔡四幸。
      
              由于他们所抵投的机场和蔡四幸所住的地方是在不同的
      州域里,需要拨不同的字号,而陈剑谁手上的硬币并不足够,
      加上接线生语音上的误会,接了好几次,都没有接通。
      
              骆铃更不耐烦了,“怎么搞的。”她本来搽了一点清淡的香
      水,可是这一阵子淌了点汗,芳香更浓了。
        
            史流芳建议:“那我们叫部计程车先到市区找家酒店再说吧。”
      
           “那也好,”除剑谁顺便附带了一句:“最好叫华人驾的车
      子,比较方便问他一些问题。”
      
            没想到,陈剑谁吩咐了史流芳这一句话,几乎使他“大闹
      机场。”
      
              史流芳把行李放在一边,去叫计程车,十几分钟都没回来。
      陈剑谁便叫牛丽生也去看看。
      
              ——因为行李可真不少,而且正值夜深,要骆铃也出去
      “抛头露脸”的,总不太好。
      
              岂料牛丽生这一去,犹如在火上泼油。
      
             原来史流芳到外面去叫计程车,不熟路,见机场外的走道
      上一列排着不少计程车,便找了一部比较新和宽舒的“马赛地”,
      叫醒了那个正在恬睡中的司机,问他价钱。
      
            “去哪里?”
      
            史流芳说了地点,问他:“多少钱?”
      
            “什么?”
      
            “多少钱?”
      
            他用的是粤语,对方也是用广东活,不过他是台湾来的,
      粤语说得荒腔走板,但在香港都还行得通,结果来到此地,那
      司机听来听去都不明白。
      
           听了老半天,那司机才怪眼一翻,恍然的说:“你说的是几
      多镭!”然后批评他:“你的广东话真难听!”
      
          “什么‘镭’!”史流芳当然不服气,他的广东话虽然欠佳,
      但这句话为发音自信还把握得准:“钱就是钱!”
      
          “入乡随俗,看你的样子是读书人,连这点道理都不知
      道,”那司机冷笑:“我们这儿叫钱做‘镭’!”
      
            这一阵争执,双方都没了好印象。
      
            于是司机漫天开价,史流芳心里一算,觉得太划不来,便
      落地还钱。
      
            “太贵了!”
      
            “贵:大佬,我已准备休息的了,你想,三更半夜的,要载你
      走八十多里,我还得空车回来,一路上还没觉可睡,多辛苦,我
      还嫌少呢!”
      
          “还睡觉?爱睡觉又何必出来驾车!”
      
          “‘老友,你好命!但不必多说了,镭,我是收这么多的了,来
      回这百来里路,可不好赚哪!”
      
           “这儿没有公价吗?”
      
          “公价?你以为这是中国大陆!我这就是公价!半夜开车,
      算贵一些也理所当然!”
      
          “一点折扣都不打?”
      
          “你以为我们开车的是在大减价?”
      
          “那不如照表算好了。”
      
          “表?我们这儿不兴算表的!”那名肤色青白的司机打量着
      他,嘴角捎了几分讥刺,“先生,你要是没钱,就不要来游埠吧?”
      
          “谁说我没钱,你这是狗眼看人低嘛!”史流芳忿忿他说,
      “计程车不算表,那怎么计程?”
      
          那脸色青白的司机猛地推开了门,气虎虎的逼近史流芳
      说:“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出口伤人!”
      
          这时已有其他的司机跑过来看发生什么事,各种各色的
      人都有,有的不同种族的人用马来语或英语询问发生了什么
      事情,同是华人也用不同的方言诸如潮州话、福建话、客家话、
      广东话在互相交谈,活似方言大展。
      
          有个矮胖子司机刚到,便凑趣的问了一句,“何百明,他骂
      你什么?”
      
          那青白汉子气愤未平:“他骂我是狗!”
      
          “暖,说来倒也很像!”那矮胖子居然大有同感。
      
          “死‘痰桶’,你才是狗,懒皮狗!”何百明简直是火上加了
      油,“你这是帮外人嘛!”
      
          “我们这是在理论,什么外人不外人的!”史流芳马上反
      驳,“你们这才是欺负外人!”
      
          有一个人立即森然的说:“欺负你又怎样?四眼仔,来到我
      们地头,还这么招积?”
      
          史流芳一向好强,循声音过头去:“你们想怎么样?”
      
          这一来,更犯了众怒,有一个比较持重的汉子说:“年轻
      人,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们这儿不叫计程车,叫的士,是不计
      程的。”
      
          “的士和计程车不也就是一样的本子吗?”史流芳死不认
      输:“他算得太贵了,简直是吃定了游客嘛!”
      
           那持重的中年汉子问了钱数,说:“不贵了,半夜行车,是
      要这个价钱的。何况,是你找上他的,他开高一点儿价钱,也
      理所当然。”
      
          史流芳说:“那我就不坐他的车子了。”
      
          那青白汉子说:“现在,你出两倍的价钱,我也不要载你
      了。”
      
          这时,牛丽生也赶来了。
      
          由于牛丽生长得魁梧过人,那干人一看,使知不好惹,所
      以也不再开口。
      
          牛丽生问:“怎么了?”
      
          史流芳逐一问那些司机:“你要不要载?”的士司机同行间
      也有他们的道义,很多人不想让那何百明难受,也就不肯接这
      单生意。
      
          但有一个长脸高瘦的汉子说:“我载,”
      
          何百明骂道:“竹筒饭,你不讲义气!”
      
          “明哥,”竹筒饭说:“你不是不知道,我打从昨天半夜把车
      开进来之后,轮到现在还没轮过一班,我再不发市,回家怎么开饭?”
      
          何百明气得不睬他,不料,另一名麻皮汉子不甘不忿地
      说:”这趟车,你拿不如我拿,轮也该先轮到我!”
      
          竹筒饭说:“熊猫,你就别跟我抢这回饭好不好?”
      
          两人又争执起来,不意,有几来马来人上前来,跟华人司
      机们用巫语大声对话,越说越响,似乎又启了另一争端。
      
          这回倒是史流芳奇而问道:“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
      
          争执似乎越来越剧烈,双方都是向史流芳指手划脚,然后
      争持不休。还有两个马来人过来拉走史流芳,但又有华人把
      他们推开,史流芳更莫名其妙,急问:“他们要干什么?”
      
          那持重老成的汉子解释道,“这儿机场的的士是轮着来
      的,谁先插号谁就先载客,有的本子已来侯了两三天了还没轮
      到一车的生意,你一来就找上何百明那一部,然后又想坐更后
      面竹筒饭那一部,这几个先来的自然不忿气了。”
      
          “我们要找的是华人司机呀!”史流芳忙用英文跟他们说
      了。
      
           只不过,有的司机,不大听得们英语,有的根本不理他,只
      说:“哪有这种事!光找华人司机,那其他种族的司机不必开车
      了!”
      
           史流芳觉得对方蛮不讲理:“我们是外地游客,自然想我
      语言上比较方便,也比较可以沟通的司机作向导呀!”
      
          几个马来司机听得似懂非懂,依然十分的不友好。何百
      明、“痰桶”等人本来很不耻“竹筒饭”、“熊猫”等拉客的所为,
      但现在也帮回“自己人”,用对方争论。其中有人推了对方一
      下,几乎就要动起手来。
      
          其中一个马来司机英语说得很流利,他回答了史流芳的
      活:“不可以的,要是人人都选司机,那么,我们还排队来干什
      么?要是马来游客只选马来同胞作司机,你们又会怎么想?”
      
          岂料他的活还未说完,有个华人司机就嚷道:“上次你不
      是就抢了我的客吗?”说着推了他一把,那马来人一个不留神,
      就撞到另一名同伴身上。
      
            那同伴大概也是火爆脾气,素性不讲理,扯住游客中的一
      名就跑。
      
          他的用意是要把这客人往自己的车上拉,连道理都省下了。
      
            可是他拉的是牛丽生。
      
            牛丽生不讲英语。
      
            他更不懂马来语。
      
            那马来人这一拉扯,他更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是向
      他动手,所以一振臂,施出了擒拿手,把那人的手臂绞住了。
      
            那马来人哪是牛丽生的对于,登时痛得嚎叫起来。
      
            这一来,气氛立即紧张了起来。
      
            那群马来人立即怒目相向,准备动手,华人司机也大为讶
      异,斥叱:“你怎么打人!”他们感到有“外人”“欺侮”同行,便生
      了团结之心,一致对外。
          
           史流芳想喝止牛丽生,也已来不及了。
      
            事到临头,只有硬接。
      
            就在这时,陈剑谁来了。
      
            陈剑谁要是不及时赶到,局面会闹得怎么凶,还真是不可
      想像。
      
            陈剑谁一来,首先做了一件事。
      
            他跟大家道歉。
            
            他表明因为史流芳初来此地,才误打误撞,坏了规矩,后又指
      出牛丽生不懂英语,误会有人袭击他,才有误解。
      
           他还向那臂肘被扭的马未人赔偿了一些“心意”。
      
           那干司机给惹起了火头,自然也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平
      息下去的。但陈剑谁说话得体、态度诚挚,且马来语、华语、广
      东话、英语夹杂并用,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加上陈剑谁“明白
      事理”地“塞”了一些钱过去,而这件事咆嚷了好一阵子,正有
      巡警注意到这边来了,于是大家便个甚了了。
      
           之后,各人反应不一样。
      
           牛丽生哗然。
       
          “哗,原来你还会马来话的!”
      
           陈剑谁只一笑,不作正面答复。
      
           史流芳则仍心有不甘。
      
          “我们又没做错,怕他们干吗?”
      
           这回陈剑谁就予以严斥了。
      
          “不,是我们做错了。要叫车,使得到机场售票处去买票,
      然后对号叫车,如果要请华人司机,也该对服务员说明,由他
      来安排……我一时忘了交代这些细节,没想到你会真的去自
      行叫车,差点坏了他们的行规,还闹了事……”
        
          牛丽生到现在还不大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人……那个印度人……”他仍分不清楚马来人和印
      度人的差异,“他为什么打我?”
      
          陈剑谁只好说:“他没有打你,是你打他。我们要是闹了
      事,结果还是要机场警察未排解,不是让人笑大了口?刚才咱
      们还叫人不必护送我们离开的呢!”
      
          骆铃总是能及时找到可怨的人:“一天都是那个蔡四幸,
      他不来接我们,才会搞到这样子……”
      
          她悻悻然的说:“这个结拜老弟,我未见到他,对他的印象
      已经坏透了。”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史流芳问得有点汕汕然,现在他也
      反省到刚才自己的不是了。
      
          “先去买票吧,”陈剑谁说,“这次是意外,不过所有的意外
      大都是另一种形式的教训。记住这教训就好。”
      
          “不要以自己的习惯来要求别人,因为自己的习惯可能就
      是对方的不习惯;”他语重心长的说,“同样的,他所适应的方
      式不一定你就能适应。”
      
          说到这句后的时候,机场却进来了一个人。
      
          一个眉清目秀、温文爽朗的人。
          ——这人让你一眼看去,就知道他是个耐不住寂寞但
      又向往寂寞境界的那类人。
                
      三 一次糊涂一自在
      
          这人施施然走了进来,游目四顾,终于发现了这四名份外
      显眼的人。
      
          他兴高采烈的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他热烈得像一个小孩子一般。
      
          他问:“……你们就是……”然后神神秘秘的压低了语音:
      “六人帮’?”
        
          骆铃“嘿”了一声:“你现在才来呀!”
      
          那俊秀的人说:“刚来。我还在路边摊吃了顿消夜,那路
      边的丝柑,又又鲜又多血,哗嗲,好味道,顶刮刮。”
      
          骆铃一听更气,她也饿了。刚才在机上的食物难以下
      咽,再加上一轮恶斗,后来的下午茶也就欠奉了,到了机场,连
      番“盘问”,除了两件西多士和一杯咖啡,也真没什么东西能下
      肚,那家伙这么一提,骆铃的胃还真的游行抗议起来了。
      
          她叉着腰、眯着眼、皱着鼻子,说:“你可来了?”
      
          那人忽见那么俏丽而又时髦的一个女子,也看得眯着眼,
      抱着肘,皱着鼻子。
      
          骆铃不怀好意:“你知道你迟了多久?”
      
          “一个小时又四十五分。”那人倒挺老实。
      
          “你迟到还先去吃消夜?”
      
          “其实那是我的午餐。”那人倒一点内疚的意思也没有,
      “通常我是下午才起床,把晚餐当成早餐。”
      
          “你不知道今天我们会来吗?”
      
          “知道。”那人很爽快。
      
          “你不知道我们是打老远来的吗?”
      
          “当然知道。”那人不但老实,简直天真,如果这也算是
      天真的话,已“天真”到了幼稚的地步;一个人如果天真得只会
      利己伤人,那已是可恶,不是天真了。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们一齐来吃消夜?你没打算给我们接
      风吗?难道这也是你们这儿的风俗民情?你这算什么意思?”骆
      铃发作了:“你整整迟到了一个小时又四十五分钟,这算什么
      待客之道!”
      
          “哎呀!”那人叫了起来,“我怎么没想到!你们还未用餐
      呀?这飞机怎么搞的!你们那班机的服务态度着实是大差劲了!”
      
            骆铃一愕。
      
            那人又问,“四幸呢?他在哪里?”
      
            骆铃转首看陈剑谁。
      
            陈剑谁神色不变,只摇了摇头,说了一旬:“我也不知道他
      是谁。”
      
            那人几乎又叫了起来:“你们不是要告诉我:小蔡还没来
      吧?”
      
            骆铃也傻了眼:“你是谁?”
      
            那人一跺脚:“嘎!他真的没来!”
      
            史流芳问,“你到底是谁?”
      
            “我?”那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出现了一种很葱直可爱的
      表情,热烈地笑说:“对,我还没自我介绍:我姓温,名文,我是
      个很有名的诗人,推广本地华人文化艺术,不遗余力,你们在
      这里多住几天便会听到我的英雄事迹,还有……”
      
            “我一向乐善好施、富冒险精神、反应机敏、还是个福
      将……”他像告诉了别人一个大秘密,而肯定对方听了也会有
      个极大的惊喜他说,“我很喜欢能加入你们,你们的事迹我听
      过不少,但如果有我在,一定会更精彩丰富的。”
      
          然后他才补充了一句:“我是蔡四幸的朋友,好朋友。”
      
          眼前这个温文,说了一大番话,到最后一句话才算是个回答。
      
          史流芳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你倒很会推广。”
      
          温文没意会过来:“推广什么?”
      
          史流芳故意深深沉沉的说:“推广你自己啊!”
      
          骆铃很不同意:“这还叫推广?这是推销嘛!”
      
           温文也好像在讨论一个跟他无关的人物似的,持平的说:“
      这也不真推销,一个人正如一件货品,有好处却没人买,又有
      何用?好处当然要让人知道,也不妨打打广告——其实是自我
      介绍,不算是自行推销:我又没打算。卖身’给你们。”
      
           史流芳忍不住轻叫了一声:“天!”
      
           温文即行会意,眯了眯眼睛:“地!”
      
            史流芳倒直了眼:“什么?”
      
           “你们都是有本领的人,刚才一定是在喊一个暗号。”温文
      的样子,着去聪明得似头上有三束光圈:“所以你叫天,我即喊
      地,不知答对了没有?我看八九不离十了吧?”
      
            这次史流芳忍不住呻吟了一声:“我的妈呀!”
      
            “真怪,”温文喃喃自语地道:“难道这回要对:‘你的爸
      呀’不成?”
      
            陈剑谁说话了:“温先生?”
      
            “在!”温文机警的说:“我知道,我猜你就是老大陈剑谁。
      否则,有谁能个子这般不高,但站得渊停岳峙,好一付气派!”
      
            骆铃嘿声道:“口甜舌滑,没诚意!”
      
            “谢谢。”陈剑谁的眼睛完全不自他脸上移开,“是蔡四幸
      叫你来的?”
      
            “是。”
      
            “他没和你一起来?”
      
            “是的。”
      
            “为什么?”
      
            “他住在霹雳州,我住在首都,本来就相隔近百英里,他有
      本子,我也有车子,自然是他来他的,我来我的。”
      
            “是他告诉你我们来了?”
      
            “他常常跟我提起你们的事,并引以为荣。”
      
            “他什么时候通知你我们来的事?”
      
            “三天前。”
      
            “他说他也会来接机。”
      
            “这个当然。他还说要我迟一个半小时才到,我猜他是要
      先跟你们谈谈,我央他介绍你们给我认识,当然要通气知
      趣……”说到这里,温文才想起什么似的跟骆铃说:“骆小姐,
      你不要太生气,其实算起来我也只不过是迟到了十五分钟。”
      
            骆铃本来也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很有点诧异:“你怎么知
      道我姓骆?”
      
            “小蔡告诉我说,‘六人帮’里只有一个大的,而且很凶、不
      大讲理……”温文倒是但白,“不是你还有谁!何况,他也说过
      骆小姐比女明星还漂亮,对呀,现在的演员全是隔邻珠女三楼
      祥仔,哪有这样漂亮的女明星!”
      
            骆铃倒是又嗔叉喜,反而有点窘起来,呻道:“见鬼了!蔡
      四幸又没见过我,怎知道……”忽然恍然,便没说下去了。
      
            ——当然是老大说的。
      
            ——包括称誉和坏评。
      
            不过,通常一个女孩子,你只要肯定了她的美貌,就算不
      大重视她的智慧,她也不会太介怀的。
      
            骆铃也不例外。
      
            “他后来有没有联络过你?”陈剑谁倒是一点也不放松。
      
            “没有了。”
      
            “所以你以为他来了。”
      
            “原来他真的是还没有来。”
      
            “蔡四幸……常失约吗?”史流芳忍不住问了这样一句
      
            “他?别人迟到一分钟他还要皱眉头呢!他说过,就算他追
      的女朋友迟到半小时——只要是故意和常常迟到的话,他宁
      愿追不到也不愿等下去。”
      
            “那么……看来他是有点意外了。”陈剑谁说,不知怎的,
      他也感觉到有点开朗不起来。
      
            “不要紧,有意外才有惊喜呀!”温文倒是一点也不以为
      怒:“有我在,我带你们离开机场,你们要到市区先去住上一宿
      也可以,我现在载你们南下去找小蔡也无妨……总之,任君选
      择,在下可效犬马之劳。”
        
            “哗,又会邯严重。”骆铃用广东话说了一句。
      
            “人生在世,哈夸张呐点会好玩哗!”温文也用纯正的广东
      话回了一句。
      
            大家都熟络了起来。
      
            “不如再去打个电话给蔡四幸。”陈剑谁建议。
      
            “你们刚才没打过吗?”
      
            “打过了,”陈剑谁说,“但没接通。”
      
            “一定会通的……许是你们不大熟悉吧!”温文倒一直都
      兴致勃勃,“我去打打看。”未得大家同意,已飞步到电话亭打
      长途电话去了。
      
            骆铃笑他:“真是个怪人。”
      
           史流芳也说:“这么笨,还想加入我们,真亏得他。”
      
           陈剑谁笑说:“你看人家笨,人家还笑你蠢呢!”
      
          “他?”史流芳不屑地要说下去。,但温文已回来了。
      
            “怎样?”
      
            “没人接电话。”温文有点泄气。
      
            “……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史流芳转头问陈剑谁,发现他
      们的大哥很有点忧虑的样子。他们一向都知道陈剑谁的直觉
      异常灵敏。
      
            “现在已经凌晨四点钟了,小蔡的家人不接电话,也不稀
      奇呀,”温文脱口而出,“哎,你可真笨啊!”
      
            史流芳给骂得怔了一怔。
      
            骆铃“咕”的一声笑了出来。
      
            “天!见鬼了!”史流芳咕哝着,“今天老是跟鬼骂架。”
      
            “你说什么?,温文随口问,他的兴致又来了:“来,我先载
      你们离开机场再说。”
      
            他兴奋起来的时候,像足球大赛的那一粒球,滚到哪里都
      吸住人的视线和引起哗然。
      
            他把车子开到机场大厦门前,让陈剑谁等人上了车,便离
      开了机场。
      
            史流芳发现他把车子开得很慢,大概每小时不足五十里,
      而史流芳是开惯快车的。偏偏温文开的是保时捷。
      
            ——驾着这样一部跑车,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居然只开
      时速四十里,就像穿了道袍到了道场上却只准看书不许练武
      一般,使史流芳自脚趾痒到了手指头。
      
           “你开快一些好不好?”
      
           “不好。”温文气定神闲,“小心驶得万年车。”
      
            后面一部老爷车居然超越了他们的车子,车里的人屑然
      还发出嘲弄的尖啸。
      
           “快,超车!”骆铃也憋不住了。
      
           “不,”温文慢条斯理的说,“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全你个头!”骆铃咒骂,“我渴死了。”
      
            温文好像没听见。
      
           骆铃见这一带多见树木少见人,数十码才有一盏澄黄的
      路灯,十分凄凉,不像香港的不夜天,到处歌舞升平、通宵营
      业,不禁埋怨:“来到这个鬼地方,唉!”
      
            这回温文可不沉默了:“什么鬼地方?”
      
           “不是鬼地方,”骆铃说,“这儿连鬼也没有一只。”
      
            “谈起鬼,这儿最近倒是常常闹鬼。”温文说,“不知道你们
      有没有听说过?”
      
            “鬼?”骆铃和史流芳都来了兴致。
      
            “你们信不信?”
      
           “信什么?”
       
           “你们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鬼这回事吗?”温文试探的
      问。
      
             “鬼,……有人说是很平常的东西,正如人存在于世间一
      般,也有鬼的存在,只不过人鬼之间,缺乏沟通的方式,一般来
      说,你走你的黄泉道,我行我的奈何桥就是了。”史流芳托了一
      托眼镜,说,“我有个好朋友,他认为鬼魂是一束电波,但通常
      一般人调不到收听它的频律,所以就见不到鬼,可是在特殊环
      境之下,例如喝了过量酒、在一个阴气特别重的地方、或精
      神失常的情形里,脑电波有了不同的震荡,就可以撞见了。”
           
            “那是别人的意见,”温文说,“你自己的呢?”
      
            “鬼只不过是第二种人,神也是另一种人。没有人,便没
      有鬼,也没有神了。换句话说,我们在蚂蚁的眼里,也是神。
      它们一只只排着队往前行,我们忽然拎起它们其中一只,它们
      也断不会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只同伴会不见了,如果它们
      跟人一样会思想,也一定以为有神明作崇。而人就是神。
      换句话说,我们可能也是‘蚂蚁’,有许多人未知的力量,或者
      第四度、第五度空间,我们人类根本没办法突破,而另一种
      人,可以控制时间,飞跃空间,甚至可以直接进入另一生命,
      脑波、感情里,那它就具备了‘法力’,是我们的‘鬼’或者‘神’
      了。史流芳越说越起劲,“所以没有人。就没有鬼和神。人类
      最宝贵的就是经验和知识,所以初民的神话最为丰富,山有
      神,海有神,日月水火无不有神。人对无知或未知的,便解释
      为神秘的力量,这力量通常都以鬼神称之。要是我们到
      现在还不知火山爆发的原因,当然会以为是山神在发怒;要是
      人类至今还未了解日蚀的原因,也会解释为天狗食月……”
      
           “罗哩八嗦!”骆铃没心情听史流芳的宏论,“你说这儿最
      近闹鬼?”
      
            “是。”
      
           “闹什么鬼?”
      
           “最近很多人都见过一个黑夜才出现的白色女鬼,然后都
      遇了祸,给一种奇怪的火活活烧死……”
      
           “白色的女鬼?奇怪的火?”陈剑谁忽然问,“可否详细说
      明。”
      
           “我也不明,因为我没见过。”温文努力搜索他脑里有关这
      方面的传说,“听说那是一个白色的女人,见了她之后,就会有
      一种妖火,那火又称作‘地狱之火’,是黑色的,又有人说,是没
      有颜色的,一旦沾上了,不把人烧成焦炭决不熄灭……”
      
            他从倒后镜里看见陈剑谁在后座上陷入沉思。
      
            牛丽生却又在呼呼大睡,鼻鼾声比他们的对话更响。
      
           “你们这么‘板呆’,武功高强,”温文忽然兴致高昂,心血
      来潮的说,“可曾跟鬼交过手?”
      
            略铃蹩着秀眉,“什么‘板呆’,你才呆!”
      
           “板呆’是马来活,意指聪明,等于是广东人说人‘吻’
      的意思:”温文解释,“我的意思是说:你们邯吻,说不定这一次
      来,跟我们这儿的‘妖魔鬼怪’、什么白鬼黑火的交一交手,那
      可有戏看了!”
      
            “你爱看戏,到戏院去!”史流劳想起跟此地的人语言欠
      通,刚才还为了“镭”和“钱”的发音争持了好久,越想越是忿
      忿,“吻就是吻,什么‘板呆’不,板呆’的!”
      
            “话不是那么说的。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生活习惯,也
      有那地方的方言土话,”温文笑说:“人乡随俗嘛!”
      
           “何止俗,简直土!”骆铃人在前座,即时表示不屑,“吻就
      是吻,什么板呆不板呆的,土人士话!不傀是道地的土人!”
      
            说罢还笑得花枝摇曳。
      
            温文横瞟了她一眼,这回是正色的说,“你这么说就不对
      了。谁又是,纯种’的中国人?蒙古、女真、契丹、藏族、回族、南
      蛮……如果细分条析起来,怕也有数百千种族吧?国家也曾数
      度易主,血统早已是大混和了。只要是人才,哪里都能站得起
      来,只要是个人物,在哪里长大都埋没不了他,当年中国搞
      革命,华侨还是革命之母呢!说句不适当的实例,最近曾被怀
      疑可能是香港有史以来最大宗的‘商业骗案’,还不是我们新
      马华人只手掀的风雨?你们聪明我们土,但结果谁骗了谁?而
      且还根本告不了他呢!这当然不值得引以为荣,但你们也别以
      地域不同为傲。香港被英国政府统治了百多年,台湾也曾被
      日本占领了五十多年,中国大陆亦为外国人的思想占据了
      近四十年,谁才是道地的华人?谁才是真正的土人?香港人的
      粤语道地吗?什么‘沙展’、‘摩登’、‘菏打’、,多士’、‘士多’
      ‘基’,‘崩’,……莫不是从英语翻成粤俗的,这也不算纯广东话
      吧?每一个地方的语言都有它的特色,所以我们也有‘先冷’、
      ‘板呆’,‘苏格’,‘嫁招’……那分别是‘轻松’、‘聪明、能干’、
      “喜欢’、‘骚扰’的意思,语音活泼,同样是丰富了中文的语录。
      现在台湾不是兴用台湾话来写小说吗?在他们而言,是理所当
      然的事,可是对香港人来说,可能会是不知所谓了。同样的,
      香港人若用广东话来写作,口语化是口语化了,对香港无疑十
      分有亲切感,可是对别的省份的读者而言,又是不能沟通的
      了。不过中文也是从各种不同的地方语言,甚至外国语言
      融会过来的,现在哪有纯中文可言?反正去芜存精,潜移
      默化,到头来,中华文化一向有容乃大,所以才不怕改朝换代,
      就算异族统治,一样能将之同化,反正你能容我,我能容你就
      是最好的态度,别因为别人几句话说得不太一样,自己感到
      不习惯就说人士,真要说起来,还不知道谁洋谁土呢!”
      
          温文意犹未尽,又补了一句说:“正如你们把神经病的人
      说是‘青山出来的’一样,这儿却叫做‘红毛丹出来的’,一青一
      红,各有所典,河水不犯井水,何不以持平之心,照单全收,多
      学会一种语言,有益无害。”
      
          骆铃耐心地等他说得告一段落,才问:“真亏你!”
      
          温文不解:“嗯?”
      
         “你一面驾车,一面说话,”骆铃忽然温柔了起来,使温文
      很有些受宠若惊起来,“你不累呀?”
      
         “不累,不累。”
      
         “那你说那么多,不口渴呀?”
      
         “不渴,嘻嘻,不渴。”
      
         “我可渴死了!”骆铃这一句话才算图穷匕现。
      
         “一点也不渴,嘻,”温文笑嘻嘻的说:“奇怪,说的不渴,
      听的渴。”
      
          “这儿黑凄凄、鬼影幢凶的,难怪会有鬼了,”骆铃怨载连
      天的说,“你看,一路开过去,连间像样的夜店都没有,难怪会
      时常闹鬼了!”
      
          陈剑谁在后座忽然说:“金铃子。”
      
          骆铃听这么一声叫,心里跌了跌,说真的,平时他们几人
      有说有笑,还戏称陈剑谁为“肥鸭”,其实,心底里还是对这个
      老大又敬又畏的。
      
          而今听陈剑谁严肃的叫了那么一声,心下先怯了三分,登
      时不敢乱说话了。
      
          “你们不能老是以美国、香港、台湾来要求这儿,基本上,
      这儿跟香港地理环境也很不一样。香港是弹丸之地,是商贸金
      融中心,寸余尺上,密集发展,这儿则是开发中国家,而且地大
      人稀,分十几州,每州又有数十百千市镇或埠区,发展的模式
      是完全不一样的。你看人家乌灯黑火的;是因为还在郊道上,
      没进入市区。你嫌这里设备不够现代化,起居饮食不如香港
      方便,但要是别人以他们的眼光来看香港,也一定颇不以为
      然。你以香香港大都会为荣,别人可能以他们的自然环境为傲。
      像香港中下层的小家庭,住千多平方尺房子已属罕有,但这儿
      中下阶层或买或租下一栋千多平方尺的居处是常事,岂不是
      一样会嫌我们住的像鸽子窝?”
      
          他顿了一顿,再加强他语调:“永远,永远也不要把自己的
      观念强加在别人身上,要把自己的习惯与要求强作别人的习
      惯与要求,又不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就一定会造成误解与
      隔阂...”
      
            “这原本都可以避免的。”他似乎很有些感触。
      
            “可是……”骆铃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你把你的意见全告诉了我,而我又全听从了你的
      意见,这样……”骆铃有点吞吞吐吐,“这样岂不是……你也把
      你自己的观念强加在我的头上吗?”
      
            陈剑谁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倒是活学活用,现炒现卖;”他笑着说,“我只是在劝
      你,你可以不听,也可以不理,但要是得罪了人,弄得别人不愉
      快,自己不开心,那也怨不得人哦。”
      
            骆铃伸了伸舌头。
      
            “您的话谁敢不听嘛。”
      
            “我有那么霸道吗?”陈剑谁笑说。
      
            “说起鬼,我们这儿倒有个真实的笑话……”
      
            骆铃不想自讨没趣,正想转移话题,听温文又扯到别处
      去,正中下怀,连忙凑趣:“鬼也有笑话?说来听听。”
        
          “住在这儿有四大民族,分别是马来人、华人、印度人和孟
      加里人,当然,还有一些少数民族,例如锡克人、洋人、沙盖人、
      印尼人等。以前,我们华人常以大中华民族为本位,见他们多
      皮肤黝黑,便把他们叫做‘马来鬼’,吉灵鬼’,‘孟加拉鬼’等
      等,后来,他们也一样照板煮碗,称我们为‘支那鬼’。我这才想
      到,对呀,我们称他们为“鬼”他们也一样可以不把我们当人来
      办。我们自恃脸色白,但他们也可能自以为黑得漂亮!试看美
      国的白人,称黑人为黑鬼,认为黑色是肮脏的肤色,但在黑
      人心目中,却是越黑越漂亮,他们认为白肤色才是肮脏的呢!”
      
            他笑笑又说:“如果这样推论下去,黄皮肤的骂黑皮肤的
      是鬼,白皮肤的骂黄皮肤的是鬼,黑皮肤的也骂白皮肤的是
      鬼;再细分类:语言上的不同也可以彼此看不起。例和槟城住
      的多是福建人,怡保多住的是广东人,新加坡住的多是潮州
      人,大家你指我是鬼,我说你是鬼,到头来,只怕谁都不是人
      了。”
      
            骆铃听了,心中咒骂,知道温文是绕了一个人圈子,依然
      是对她冷讽热嘲,心中连骂:见鬼了!但碍着老大替这家伙“撑
      “腰”,不好当面发作,只在心里盘算:嘿,待有机会,看本小姐不
      好好收拾你!
      
            当下屏住了气,别过脸去,不去答理温文。
      
            陈剑谁笑说:“温兄。”
      
            温文对陈剑谁很尊敬,连忙问:“何事?”
      
           “不如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喝点水。”陈剑谁别有用意的
      说,“有的人大概已渴得在喝口水了。”
      
           “一定会去,包管有吃有喝的。”温文笑着说,“其实已快到
      市区了,近郊那儿有几档路边茶店,味道一流,我正准备去那
      儿,绝不能让你们远道来客第一顿就留下不好印象嘛!”
      
           “茶店!”牛丽生叫道:“只喝茶?我也饿了!一听吃的,他
      就不知在何时已醒了过来。
      
           “这儿一般的路边摊店都叫茶店,其实不止饮茶,从糯米
      鸡马拉糕虾饺烧卖到炒粉炒菜鱼虾鸡鸭,都应有尽有,且都价
      廉美味。”陈剑谁说,“你又忘了,别以台湾的‘茶馆’‘茶店’
      来看这儿的茶店。”
        
           “对,有些名辞一样,可是内里不同,正如“理发厅’,台湾
      和香港就是两回事了。”史流芳也加入了“陈剑谁阵容”。
      
            温文好奇的问:“理发厅?不是理发的?”
      
           “对!”史流芳调侃的说,“在台湾,可以把你修理得无法无
      天!”
      
            温文依然没有听懂,看史流芳暧昧的笑着,便打算私下再
      问个清楚,只说:“我们先去消夜,到市区我家旅社住一宿,明
      天再南下去找小蔡吧。”
      
           “旅社?”骆铃奇道,“我们找旅行社干吗?”
      
           “旅社就是香港所称的酒店,也就是台湾的饭店,中国大
      陆的宾馆。”陈剑谁说,“你看,光是Hotel就有这么多不同的
      译法。”
      
          “不过,这儿比较大的Hotel也多用‘酒店’了。”温文说。
      
            牛丽生也说:“大陆也开始用酒店了。”
      
           “其实欠通,”陈剑谁笑道,“酒店不卖酒,只租房间。”
      
           “饭店更不通,”史流芳笑说,“饭店不吃饭,只睡觉。”
      
            众人有说有笑,在车子还没有抵达吃东西的地方之前,大
      家都对温文这个“陌生朋友”热络了起来。
      
            所以俟温文发现他走错了路时,大家对他都又怨又骂,毫
      不客气。
      
            温文也不温不火,依旧笑嘻嘻的,把车子开到可以掉头U
      转之处,重新赶路,但依然是时速四十五里。
      
            史流芳看不过眼。“这么慢,不如我替你开吧!”
      
           “你不熟这儿的路,”温文不慌不忙的说,“难保不开到矿
      湖里去。”
      
           “你这么胡涂,”骆铃趁机帮史流芳这一边,“说不定又会
      把车子开回机场去。”
      
            温文笑了一笑:“我一向胡涂。”
      
            “你看来胡涂,”陈剑谁好一会儿不说话了,现在忽然插
      口:“但刚才说了好些并不糊涂的话。”
      
           “一次胡涂一次自在,”温文叹了口气,“有时,我倒希望自
      己常常胡涂。”
              
      
      第四章  一次挣扎 一次打击
      
                   一  掉进猛火里
      
      
             胡涂是福,所以难得胡涂。
      
              ——如果陈剑谁能像温文一般胡涂,那么就保准可以吃
      到一顿好消夜了。
      
              ——如果有人跟你说: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你要先听
      哪一个?
        
              许多人都会是选“坏”的,那是希望“苦尽甘来”,“先
      苦后乐”己是一种美德;当然也有人先选“好”的听,因为既有
      苦的,不如先乐了再说,要不然,听了“坏”的之后,心情也
      “坏”,听“好”的也“好”不起来。
      
              ———其实还有一种方式。
      
              那就是两者都不选。
      
              反正好的坏的消息,迟早都会来的,等来时再说吧。
      不如现在不听,免得影响心情。
      
              温文似乎是这种人。
      
              陈剑谁注意到他看报纸只看副刊,大概就是因为其他版
      面都刊载着太多悲苦事之故吧。
      
            一个精明的人,就做不到这点。
      
            ——精明的人讲求先机,“料敌机先”使是在那个“先”
      字上,对一切有用的资讯,他们一定要比别人先掌握,才能在
      竞争中占优势。                      
      
            至于史流芳和骆铃,又是典型的两种人。
      
            如果叫一碗四宝粉,骆铃一定会把“四宝”先行一口
      气吃完,然后才来吃粉,史流芳则恰好胡反,先吃完粉,再来好
      好享受那些鱼丸、牛肉丸、鱼皮饺、墨鱼丸什么的。
      
            ——而牛丽生呢?则简单得很。他可是这四宝带粉,一齐
      骨碌碌狂风扫落叶长鲸汲溪水似的,全吞到肚子里去,只要还
      留着碗碟筷子已算是客气的,事后你问他哪样好吃,他可能还
      会反问你:“四宝?什么四宝?我刚才吃了什么?我吃过这东西吗?”
      
           一就算是吃一碗面,四个人都吃出不同的个性来。
      
            可是这次谁都一样。
      
            ——匆匆的把碗里的食物塞入肚子里,马上就动身了。
      
            而陈剑谁根本不想吃。
      
            因为失去了胃口。
      
            原因出在那一份报纸上。
      
            茶店中有小童兜销报纸,温文随便买了一份,正在阅读副
      刊。
          
            陈剑谁突然发现,温文手上拿的报纸的背页,正有这几个
      字:“四幸惨死/痛不欲生”,这两行字上面肯定还有句子的,
      但给温文折到另一边去了。
      
            除剑谁立即伸手夺过报纸,才把标题看个分明:“青年技
      击家饼店少东蔡四幸惨死/深夜黑火焚身女友日睹痛不欲生”,
      下面还有几个字的副题:
      
            “妖火再度肆凶
              婚事变作丧卒”
        
          陈剑谁皱着眉、迅速地,而且仔细地看报上的内容,知道
      那是两天前的事;但因为太耸人听闻,所以新闻继续追踪这
      件事。这时,旁边的人也都看到了标题:都震愕住了。
                                                                                       
            史流芳呻吟了一声:“天!”
      
            骆铃失声道:“他…,他竟死了!”
      
           只有温文在陈剑谁对面,还莫名其妙对方为何一把就抢去了
      他手中的报纸,也只有他看不见陈剑谁所注视的内容,奇道:“
      死了?谁死了?”
      
            然后他伸过头去。
      
            一个明了真相的人就会失去糊涂的福气。
                                                                      
            他也发现了是什么事。  
      
            他已知道死的是什么人。
      
            他惊愕莫已的说了一句:“怎么会……怎么会……”
      
            然后他一直哭。                    
      
            一直流泪。                          
      
            骆铃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会哭成这样子。
      
            直到他哭得告一段落,然后泪流满脸的去买单,吓的那店
      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他却非常镇定,口到桌前,说:“我们走!”
      
            “去哪里?”骆铃问。                  
      
            “我们现在就南下。”温文悲痛的说,“去查明真相,替四幸
      报仇!”
      
            陈剑谁强抑难过,故意问:“你不相信四幸是死于意外?”
      
            “不可能,绝不可能。以小蔡的身手,哪有火沾得上他的
      身子?我担保连电都电不那他!一定是有人害他的!”温文大声
      地说,“我是他的朋友,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自!”
      
            “你不相信那黑火就是鬼火?”陈剑谁紧迫盯人的问,“就
      算是人放的火,能烧死得了蔡四幸的,定非同凡响,你也要去惹他?”     
      
            “如果他是人,他敢杀我的朋友,我就要他杀胎命!”温
      文理直气壮的说,“如果他是鬼,我就要把这魔鬼揪出来,问问
      他为什么要害人!”
      
            然后他气冲冲的说:“你们要是不敢去,可以不去!”
      
           牛丽生怒道:“你说什么!”  
      
            史流芳冷笑:“我们会不敢去?”
      
            “就这么办!”陈剑谁说,“咱们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找出
      杀死四幸的原因,替小蔡报仇!”
      
            他们敌忾同仇,匆匆把食物扫入胃里,就敏捷的上了车,
      车门几乎是同一时间关上的。
      
            史流芳见温文仍泪流不止,情绪激动,便问:“你要不要暂
      由我来驾车?”
      
            “不必。”温文斩钉截铁的说:“四幸的死逼使大家跳迸猛
      火里,现在谁都不能死。我自会留着自己和大家的性命,不然
      谁替小蔡报仇!”他一面说一面倒车,车后头碰的一下像是撞
      上了什么物体。
      
            史流芳仍是有点不放心。
      
            “不要紧的,”陈剑谁说,“他刚才在猝闻噩耗时仍能先去
      替我们结账才行动,他还是清醒得很。”
        
          车子在黑夜的柏油道上狂吞着路碑。
      
          车灯在千障万重的黑幕中荡出两线黄芒。
      
         “也许,你得要在一面驾车,“陈剑谁凝重的说,“一面告诉
      我一些有关蔡四幸和可能与‘黑火’有关的事。”
      
          “可以。”温文坚定他说,“这儿离目的地还有九十多英里,
      至少要三四个小时才能抵达,我一路上会把所知的告诉你们。”
      
          他们本来兴高采烈的来,可是因为一个朋友的死讯,使他
      们都陷进了水深火热里。                
      
          抵达“贝多”埠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上午的事,他们自然
      都无心睡眠,一路上还买了四五份报纸,一抵埠就想先到蔡四
      幸的家里去打探情形。            
      
          陈剑准则认为:“先找个地方歇一歇,洗把脸再去。”
      
          牛丽生、骆铃、史流劳都很不以为然。
      
          “反正蔡四幸都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陈剑谁只好进
      一步解释,“人家正在伤心难过,咱们要是去得太过贸然,也未
      免太令四幸的家人错愕了。”
      
          听了这话,史、骆、牛三人才不情不愿的,在温文带领之
      下,随便找了家旅社落脚。
      
          温文也观察着他们,问亮着眼睛:“听说,你们之中只有剑
      谁兄见过四幸,你们都未见过他,是不是?”
      
          史流芳很有些黯然:“唉,缘悭一见。”
      
          温文说:“难得,难得。”
      
          史流芳“哦”了一声,不明白为什么“难得”。
      
          “要是你们跟四幸相知相熟,为他报仇自是理所当然的。”
      温文感叹的说,“可是你们素不相识,却为他的事这般焦切悬
      心,实在难得。”
      
           “蔡先生跟我们的老大肥鸭是结义兄弟,我们跟老大也是
      结拜兄弟,”史流芳断然的说,“那就等于我们跟四幸也是结义
      兄弟,结义义兄弟就算设见过,也是兄弟,他给人害了,咱们决不
      能坐视不理的、是不是?”    
      
          他顿了顿,又说:“正如你的一个好友;曾经跟你有过一段
      欢乐时光,可是他后来离开你了,不再跟你在一起了,可是他
      若遇祸,或者遭劫,你总不会袖手旁观,相应不理的吧?”
      
            骆铃刚洗过了脸,一张脸像出水的芙蓉似的,只是一晚没
      好好睡过、很下呈现了两抹蛾翼似的黑眼袋。她嫣然一笑说:“
      人,不一定要相熟才能相知的,是不是?” 
      
            温文望向牛丽生。     
      
            自从听说蔡四幸丧命之后,这个一向贪睡的彪形大
      汉,迄今一直未曾合过眼皮。
      
            他瞪着牛一般的火眼,只等待出发。
      
            陈剑谁轻咳了一声:他的拳轻轻握着,放在唇边。
      
            大家都知道他要说话,立即聚拢了过去。
      
           “温文也靠了过去。
      
            “咱们来到此地是客,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万勿搞惹是
      非,切勿轻易出手。”他说得很慢,可是也很有力,“黑色的火
      白色的女人,自然都有古怪。我们是人生地不熟,而世间事又
      无奇不有,要查个水落石出,自然要胆大心细,谨慎从事,不可
      打草惊蛇。”                
      
            温文问:“您认为该从何着手呢?”
      
            “张小愁。”陈剑谁回答。
      
            “一,她是蔡四幸死时唯一目击证人,二,她是四幸的亲密
      女友,她了解小蔡比咱们都多,调查应从她那儿着手。”陈剑谁
      明晰的说,“还有,四幸死后?据报载张小愁一直不肯向记者提
      供任何消息,听说警方也束手手无策,究竟她是不是受到极大的
      惊吓,还是有什么她不便说、不能说的?”
      
           “我见过她,”温文同意,但他也很同情:“小愁是个好女孩。”
      
            “所以我们更应从她那儿着手。”这就是陈剑谁的结论。
                  
                      二  打草惊蚊
      
      
            到了贝多埠蔡家,正好赶上蔡四幸的大殓之日。
      
            蔡四幸生前交游广阔,但葬礼来的人并不多,主要
      的原因,是因为当地的人迷信:给黑火烧死的人,说不定遭天谴,
      至少也是撞了邪,这种霉气还是不要去惹的好。
      
            所以灵堂甚为冷清。
      
            大厅当中,置放了一付棺木,寿木前一 对蜡烛,一个铁皮
      桶是拿来烧冥纸的,想到这本来是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而今
      在棺木里也只是具烧焦的尸体,就令人感慨不已。
      
            他们一踏进去,温文率先在灵柩前三鞠躬,然后转向一名
      身材福福泰泰、脸孔圆圆满满,连眼睛、眼镜,鼻头、脸胚、甚至
      连门牙、几粒脸上的青春痘都是圆形的汉子,说了几句话。
      
            那汉子不住点头,向他们这边望来,然后又去跟一对老夫
      妇说了几句。                            
      
            陈剑谁一进大门,就在厅内差不多二十人里,发现了一个人。
      
           一个令人一跟看去,就知道他是个充满叛逆性的年轻人。
      
          这人全身都充满了劲和力,而且几乎要溢出来了,这还不
      能完全抒发他的活力,所以就连一个眼神,也仿似是一记出
      击,充斥着无比的劲和力。
      
          他挑衅的望过这边,可是只要仔细现察,发现他眼里有
      抑制不住的好奇,这种令人感到有他在的地方,常事也会变成
      怪事。                        
      
          陈见谁则刚好相反。
      
          他向来都是个把怪事当作常事的人。
      
          他气定神闲,趋前上香,鞠躬,然后垂手而立,心里只向棺
      木里重复的念一句话;“四奉,我们来迟了一步,你安息吧,我
      们一定会为你报仇!”
      
          蔡四幸的母亲因为丧子之痛,没有心情说话,只表心情谢过这
      四位远方来客的吊唁之情。
      
          温文则把蔡三择拉到一边,问他详情。
      
         “四幸是怎么死的?”
      
          “他给火烧死的。”
      
          “什么火?”
      
          “...妖火。”
      
         “他好端端的,为何会给烧死?”
      
          “他开车载张小姐出去,车子引擎坏了,停在郊外,他下车
      去修理,结果……”
      
          “张小愁呢?”
      
           “......”
      
          “她在哪里?”
      
          “她…”
      
          “干什么吞吞吐吐的!”
      
          “她……没有来。”
      
          “什么?四幸是她的未婚夫……大殓之日她都不来!”
      
          “也许,”蔡三择软弱的说,“也许她是有苦衷的吧。”
      
           “她大过份了!”温文忿忿的说,“不行,我们要去问问她。”
      
          “算了吧,别惹事了。”蔡三择连忙劝阻。
      
            “她住在哪里?”温文一点也不温文了,而且还很紧迫逼人。
                                                                                 。
            “她……”蔡三择儿乎是在恳求,“她有个很凶的哥哥呀,
      你还是别生事好吗!”
      
          史流芳叫了起来:“你也是蔡四幸的哥哥呀!”
      
          “可是……”蔡三择苦着脸说:“四幸的不幸,跟黑火有关,
      听说,有妖孽缠身,才会沾上黑火……我们就更不能得罪‘红
      毛拿督’的人啊!”
      
          ““红毛拿督”史流芳莫名其妙,“什么红毛拿督?”
      
          蔡三择显然不想多说。        
      
          刚巧哺佬又要念经超渡,蔡三择连忙赶回去加入行列。
      
          骆铃却把他拦了一拦,灿亮亮的一笑,“蔡先生,我有一句
      舌要告诉你。”
      
          ——眼前是那么漂亮的女孩子,谁也不会介意听句话的。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连暗疮都是圆的了,”骆铃说,“因
      为你的人太圆了——比在草场上给人踢的球还圆!”
      
          “你不告诉我们张小姐的住址,”骆铃扬长而去,“我们还
      是一样会找得到。”              
      
            他们果然找到了。
      
            ——这山城本来就不大,只有不过几千户人家,张小愁又
      是这儿极为出色的女子,一打探便知道了。
      
            张小愁往的地方,是自大街转入黄泥道上。道旁尽是碧
      草,但因为常有人行,也不算高,有几个树头,显然是被砍
      过的,也有一段时时日了。树头都成了湿黑色,其中也有一两棵
      长出了嫩绿的新芽,有几棵白兰花树,鹤立鸡群的屹立着,风
      一来时,花大如手,旋呀转呀的飘落下来,有一朵还打在温文
      的头上,温文大叫了一声,“好痛!”
      
            骆铃说嘴:“没情趣!”
      
            他们手上的地址是“LOT十七一三号”。他们找到了“十
      七一一号”,也寻到了一十六一二号”,再找下去,使是“十
      六一五号”,就是没有三号。
      
           他们大奇。
      
           “妈的,我就不信找不到,”史流芳和温文两人都不信邪,
      但再来的门牌号码,已到了十八,十九号了。
      
            牛丽生忽“啊”的叫了一声,伸手一指,众人望去,只见一
      阵眩目,正对着自屋檐后伏着的日光,灿亮得令他们一时睁不
      开眼来。
      
            原来眼前是一大栋庙宇。也不算大,但烟雾迷漫,看来香
      火很盛。        
      
            在阳光下,忽见一间半以青瓦级砖、半以水泥洋灰、半中
      不西的庙宇立在那儿,不免有些突兀的感觉。
      
            在庙宇附近,灰烬四飘,香客极多,而且很有点不寻常。
      
            一家庙宇如果相传灵验,人们竞相走告,来进香的善
      男信女必然更多,本来就是常事,就像香港的车公庙、黄大仙
      祠、天后庙,每当神诞过节,朝拜的香客得要远从庙门排到街
      上去,绝不稀奇。至于中国大陆的一些名寺古刹,香火鼎盛更
      不在话下。
        
        奇的是这间寺庙忽生坐落在这寻常百姓巷弄里,香客直
      从后门鱼贯排列出一条长蛇阵来,足有三十码长,直排到荒地
      草丛的窄道上去,至少也有二三百人在轮流着,但更为异常的
      是,平常最吵闹不休的香客,到了这里,竟丝毫不敢喧嚣,比在
      敌军的刺刀下列队搜身的时候还要肃静。
      
          所以,几百人站在那里,竟静得像一个人在那儿打饨儿一
      样,也许不同的只是:连打吨的声音也不可闻。
      
          骆铃一向口没遮拦,冲口便说,“哎、怎么竟有一大堆人在
      这里,吓了我一跳。”
      
          史流芳好奇他说:“这是什么庙?怎么静得这样子,不是给
      集体催眠了吧?”
      
            陈剑谁没有说话,双眉紧皱,致使额上竖起一道悬针似的
      直纹,像自印堂间放一把飞剑到额上去了。
      
          他用手指了指。
      
            大家都看到庙门上的横匾。        
      
            “红毛拿督……”骆铃边念边说,“哪有这般古怪的寺
      名……”
      
            陈剑谁清了清喉咙,说:“这是一座庙。”
      
            史流芳笑着说,“这当然不是咖啡店。”
      
            陈剑谁并不欣赏他的幽默,“而且这座庙的门牌就是十
      六一三号。”
      
            大家都“啊”了一声,留意之下,这才发现在门上确挂了一
      块被香火熏得灰灰黑黑的门牌号码。
      
           庙也有门牌号码,就像总统也有身份证、有翅膀的蝙蝠也
      是鼠类的道理一样。
      
            陈剑谁问:“刚才是谁问的路?”
      
            温文说:“我!”
      
            这几人里,要算他是“地头”,打探问路的事:自然该他
      负责。
      
            陈剑谁问:“你是向谁问的路?”
      
            温文说:“其实我并没有问人,是人问我的。”
      
            “怎么说?”
      
            “刚才在蔡家灵堂前,蔡三择不肯吐露,大家悻悻离开
      的时候,就有一个青年过来问我,是不是要找张小愁的地址?
      我说是,他说这不难找呀,就给了我这个地址。”
      
             史流芳嘿声说:“我还以为是你打探出来的呢,原来是
      人主动提供的,咱们这回可给人家涮了,自跑了一故冤枉路。”
      
            陈剑谁说:“不是冤枉路。”
      
            史流芳说:“难道张小愁住在庙里不成?”
      
            骆铃的联想力可更快一步:“莫非张小愁悲伤过度,看破
      红尘,来这儿出家当尼姑了?”
      
            “这都有可能,不过,不会是冤枉路。”陈剑谁说:“那人
      要的,便是要你带大家来这儿。”
      
            “来这里?”骆铃仍是不解,“做什么?”
      
            “看!”陈剑谁说:“看这座庙。”
      
            “红毛拿督。”
      
            大家望着这在阳光中浮升着烟雾的庙宇,仿佛罩上了一层
      纱幕,更加神秘。
      
            温文有点忿忿:“他干啥要哄咱们来这里?”
      
            除剑谁问:“刚才把地址告诉你的人,是不是一个长有
      一双浓眉、很文气、很沉着、颧上有一颗灰痣、痣上还长了一丛
      毛的青年人?”
      
            “对呀,要不是他长得还像很稳重的样子,我又怎会相信
      他的话呢?,温文说了一半,忽然想起,“暖、你怎么那么清楚他
      的长相?”
            
            “因为他来了。”陈剑谁说:“你要问的话,何不问他去!”
      
            来的人可以用“精明强干,谦恭有礼”八个字形容。
      
            这人一看就知道他聪明,而且有见识,并且在社会上的地
      位一定不低。
      
           —个人的才学气器,只要谈上几句话,就一定可以分
      辨得出来。
      
            难得的是这人年轻,完全没有骄气。  
      
            只有一点点阴气。                          
      
            ——这么一个英伟青年,却不是给人“伟男子”的感觉,反
      而令人觉得有“娘娘腔”的印象。            
      
            不过,这人的举止虽有点“女性化“,但说话却很直接,“我
      姓毛,名念行,对不起,是我把你们引来这儿的。”
      
            温文温文地说:“不要紧,不要紧。”
      
            陈剑谁向牛丽生扬了扬左眉。
      
           牛丽生忽然大怒,猛向前陷了一步,“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毛念行了无惧色,只淡定的说:“我想要你们看看这座庙。”
      
            大家都禁不住向陈剑谁望去。
      
            陈剑谁也慢条斯理的说:“我们看了,你要我们进去看吗?”              
      
           毛念行笑说,“各位请随意。”
       
          史流芳插了一句:“我们是来找张小愁,不是来拜神。”
      
          毛念行说:“各位为何要找张小愁?”说完,流目望向
      每一个人,眼色都在各人面上打了一个秋波。
      
           史流芳强硬地道:“这不关你事。”
      
           毛念行神色不变:“我知道各位为啥找张小愁。”
      
          陈剑谁说:“你说说看。”
      
          “是为了蔡四幸惨死的事,”毛念行狡诈地说。
      
           史流芳看不惯对方的神色:“那也没你的事。”
      
          “可是蔡四幸的死跟黑火有关。”毛念行立即道。
      
            陈剑谁紧接着问:“那么说:你也跟黑火有关了?”
      
          “不,不是我。”毛念行眼色向庙那儿示意地转了一下:“
      这座庙。”
      
           史流芳奇道,“这座庙跟黑火有什么关系?”
      
          陈剑谁谈然说,“你既然引我们来了,就一定会告诉我们
      一些事的,是不是?”
      
          毛念行笑说:“诸位不觉得这座庙很有点…那个吗?”
      
          骆铃听不惯这种“晦涩”语言:“那个是哪个?”
      
          毛念行干笑了两声,“不是有点‘怪异’吗?”
      
          “对呀!”史流芳立即表示他早就觉察出来了”刚才我
      就说了,这庙有点怪怪的,上香朝拜的人都似被集体催眠了。”
      
          毛念行说:“好观察力呀!”
      
          史流芳立时高兴了起来,对眼前的人印象也大为改观。
      
            “香客自然都是信奉才来,也没什么可怪的。”陈剑谁说:
      “不知黑火跟这儿有什么关系?”
      
            毛念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他说:“诸位可知道这些人都
      是来求拜些什么的?”
      
              陈剑谁干脆直截地问:“求什么?”
      
            “求符。”
      
           “符?”
      
             “破解黑火的符咒!”
      
              “哦?”
      
              “你们想知道仔细,这儿说话不方便,”毛念行四顾说:“请
      跟我来。”
      
              陈剑谁在大家启步跟毛念行而走之际,在史流芳耳边低
      声说:“焚化塔旁的那个人,是不是在四幸灵堂前那个像豹子
      一般的年轻人?”
      
            史流芳望去的时候,那焚烧铅宝用的石塔旁,只有纸灰飘
      飞,塔后己不见了刚才一直都在那儿的灰色影子。
      
            他们在街口的一座咖啡摊坐下来。  
      
            这儿的咖啡店当然没什么雅座,一切都以经济廉宜为准
      则,十分简陋,铁锌屋顶、铁皮凳子,但视野十分宽广,坐在这
      儿乘凉聊天喝咖啡,也别有意趣。
      
              他们各叫了一杯咖啡。
      
              史流芳呷了一口,就嚷道:“太辛苦了。”
      
              骆铃一听,就猛往杯里下糖。
      
              温文滴咕他说:“咖啡本来要这样才够原味呀!”
      
              牛丽生喝咖啡,一仰颈子喝一杯,然后又叫了一杯。又是
      一口气干完,再叫一杯,看他的样子,喝咖啡跟喝酒、喝水没
      么差别。
      
            毛念行为之瞠目:“这位…很喜欢喝咖啡吧?”
      
            骆铃没好气的说:“别管他,他喝什么都一样,一喝就是
      大桶的。”              
      
            陈剑谁说,“你的话,在这里应该没什么不方便说了吧?”
      
            “实不相瞒,在这一带几个市镇里,无论说什么话,只要关
      系到‘红毛拿督’,都是不便说的。”毛念行感慨的道:“但我已经
      豁出去了。”                            
      
           大家见他语气凝重,都静了下来。
      
          “我是蔡四幸的好朋友,我听他提过你们,对你们的各
      种事迹,都很敬仰…”
      
            陈剑谁额上又悬起了一支针:“客气话都可以不必说了。”
      
            他补充了一句:“如果四幸死得冤,我们是他的朋友,应
      该为他报仇才对。”
      
            “对。”毛念行一拍桌子,“所以我请你们来。”
      
            “不是请,”温文仍有余忿,“而是骗。”
      
            “好了,”陈剑谁阻止道。“那些事就别提了,黑火和红毛
      拿督有什么关系?”
      
          “你们可知道这儿发生了黑火事件,谁最获利?”
      
            毛念行先问然后自行说出答案:
      
            “红毛拿督。”          
      
            “为什么?”史流芳和温文都问。
      
            “因为据说只有红毛拿督的灵符、麒麟、葫芦和神像,才可
      以辟镇黑火的妖邪,只有到红毛拿督庙里上过香,才可以不为
      那白色的女鬼所惑,步上噩运。所以人人都到红毛拿督那
      儿,不惜高价求灵符、神牌的保佑,听说拿督神不喜欢人声喧
      哄,来拜神求符的人便大气都不敢吐,等三天两夜也要在这里
      领一道符、拜一拜神才能放心离去。”
      
          “有这种事!”史流芳有点不敢置信。
      
          “迷信!这是骆铃的直接反应。
      
          “当然是迷信,但绝对是有这种事!”毛念行分辨说:“有几
      个人曾碰上黑火而劫后余生的,他们都有红毛拿督庙求得的
      灵符,至少,也是在最近去庙里拜过神上过香的,这样一来,只
      要入庙就有可能得免于劫,谁不唯恐后人一步,大家都去了,
      谁敢不去?”        
      
          陈剑谁一直在听,没有作声,然后才问:“张小愁身上也有
      灵符?”                              
      
          毛念行说:“是呀!”
      
          “所以,你怀疑……”
      
          “我不敢怀疑,怀疑两个字,也亵读神明。”他解开胸
      前第一粒钒扣,掏出一条已褪了色的银链,链端系着一座佛
      牌,“你看,连我也免不了,戴着总是心安。”
      
          “那么,你只是提示我们:凡是红毛拿督庙的信徒,就能免
      却黑火的祸害,因而,黑火事件的最大得利者,便是红毛拿督
      庙?”陈剑谁仍紧盯不放。
      
          “可以……这样说。”毛念行有点犹豫,接着他又提供了一
      个事实,“在黑火肆威之前,红毛拿督香火稀少,门庭冷落。”
      
          “我明白了。”陈剑谁的眼神,像手电筒一般的定在毛念行
      的脸上:“多谢你提供的消息。红毛拿督一定有不少信徒,你
      来告诉我们这些也真要冒上点危险。”
      
          然后说,“我们还要你提供一个消息。”
      
          毛念行说:“当尽所能。”
      
          “张小愁住在哪里?”  
      
          “这里。”                
      
           “这里?”
      
           “其实就在庙的隔壁,十六一三号。”
      
            “谢谢。”
      
           “要我先通知张小姐?”毛念行自告奋勇的说,”我是
      她的好朋友,她当我是她的兄长一样。”
      
            “我们不想打草惊蛇。”陈剑谁断然说:“你是本地人,太
      露脸容易牵连进去。”
      
            “我不怕牵连,不过说实在的,我也相当相信红毛拿督的
      神验。”毛念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还有,我得提醒你们
      一件事。”
      
           “请说。”
      
            “小心顾影。”  
      
            “顾……”牛丽主抓不谁下一个字音。
      
            “影?”史流芳是听到了,但也很怀疑。
      
            “你说的是那个诗与功夫合一的顾影?”温文叫了起来,
      “他在这里?”                              
      
            毛念行点头。                        
      
            温文亢奋地说:“他怎么了?”
      
            “他是一直都追求张小愁的人。”毛念行说,”而且,他就
      是红毛拿督的少主人,他老爸顾步就是庙里的主持,一
      切灵符、神牌都是由他老爸发出来的。”
      
            史流芳补充说:“当然,你的意思是:钞票也是他收的了?”
      
            毛念行耸肩说,“顾影武功高强,人多势众,年轻人都听
      他的指挥。他当张小姐是宝,不许别人接近,结果给四幸赢
      得了芳心,我知道他对这件事很是不忿。”
      
          “我们现在都明自你的意思了。”陈剑谁说,“我们会小心
      的。”
      
          “如果没有必要,最好不要得罪顾影。”毛念行仍不放心,
      
          “他很厉害。当然,不碰顾影,只要不沾张小愁就得了。”
      
           陈剑谁笑了,“要是这样,我们还来这里于什么?拜祭过了
      四幸,就该回去了。”         
      
          大家都明白陈剑谁的意思。  
      
          毛念行留下了联络电话,走了。
      
          陈剑谁问温文:“顾影是你的朋友?”
      
         “不是,他的诗在这儿很有名,他写得很有禅味,我有时都
      看不懂。”温文说,“听说他的武功也很好,十六七岁铁当上副
      教头了,现在更不得了,几届国术比赛他都进入了三甲,直到
      去年为止。”
      
          “哈!小时了了!”骆铃笑说,“现在可被淘汰出局了吧!”
      
          “不,”温文说,去年开始,他当了评审。”
      
          他伸了伸舌头,好厉害,才不过二十几岁,就当了教头和
      评审。”
      
          骆铃登时沉了脸:“他很厉害吗?有空,我倒要会会。”
      
          “算了,我们不是来拳打甫北英雄尽惹事的。”陈剑谁说,
      “我们是来弄清楚四幸是怎么死的。”
      
          “另外,刚才在焚化塔旁有人一直在注视我们,我认得出
      来,他就是刚才在灵堂前像一头豹子似的年轻人。”陈剑谁补
      充道,“他大概就是顾影。”
      
          “好开心,我终于跟顾影碰面了。”温文仍在兴奋中,“本地
      两大国际文豪终于会面了。”
      
          “国际文豪?”骆铃老实不客气的说,“我在外地还役听说
      过有你这一号人物呢!”    
      
          他们去拜访张小愁。
      
          他们几乎进不去。
      
          因为张小愁的哥哥不许他们进去。
      
          他以为他们是记者,              
      
          当史流芳等人表明了身份、张小愁的哥哥更不许他们进入。
      
          “我没听蔡四幸提过你们,怎知道你们不是白撞的?”张小
      愁的哥哥张诞执意不肯,且自以为聪明:“我妹妹近日心情很
      坏,谁都不见。”
      
          这时候温文站出来了。
      
          这时候,他们才了解温文的本领。      
      
          温文自接机开始,无论驾车,安排住宿、膳食,找人,
      均不见精明,但俟他向张诞展动三寸不烂之舌,千方说服、百
      计说动、软硬兼施之际,时扮小丑,时作解人,时佯怒状,真是
      千变万化,好人恶人坏人善人小人甚至连不是人他都一手包
      办,使得陈剑淮等人叹为观止,为之瞠目。
      
          张诞终于被软化。
      
          “只一会儿。”张诞犹豫。
      
          “一会儿就好了。”
      
          “不会见报?”
      
          “我们又不是记者,见报干吗?”
      
          “那么……”
                                                                                  
          “谢谢。”
          
          “不,”张诞说,“我去问妹妹她愿不愿见你们再说。”
      
            张诞转头走了进去了,房门布帘一阵轻摇。
      
            陈剑谁游目四顾,目光落在木板墙上接着的一幅巨型海
      报月历上,月历女郎是近十年来一直都红得发紫的女星,很英
      爽地微笑着,有几分俊气帅气,难怪她会红得那么久了,原来
      美到了极致,便成了中性,阳性的英朗和女性的柔丽都兼而有
      之。陈剑谁想。
      
          然后他发现那月历上,其中一个日期,被红笔圈了一圈。
      
          这时,房门的布帘又一阵摇晃。
      
          出来的不止是张诞。
      
          还有张诞的父母。
      
          唯独没有张小愁。
      
          张小愁父母年纪都很大了,整张脸就像是火躁脾气但偏
      又写不出东西来的作家所丢弃的稿纸,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路
      轨般的皱纹。皱纹在两张老人的脸上,各布奇兵,但脉络各不
      相近,只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的唇角都往下拗。
      
          这一点,显示了他们接近孤独的倔强。
      
          温文咧开了一个笑容,比月饼馅还甜的,说:“你们好,
      我……”
      
          “不好。”老人答:“谁都不可以骚扰小愁。”
      
          老婆婆立即支持老公:“谁来打扰小愁都不好。”
      
          ——看来,温文的那一张口到此已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却在这时候,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她站在门口,一晃身走了进来,门外的阳光暗了一暗,然
      后忽然在屋里亮了起来,可能由于屋里本来是暗凉的原故吧,
      亦亮丽也是柔和的,令人以为她把阳光也带了进来。
      
            温文喜呼:“小愁。”
      
            张小愁一步陷入屋子里,乍见那么多人,吓了一跳,双手
      自然放到胸口上,一时间她也分不清谁是谁,也没意会到
      和温文相炽还是未识。       
      
            “你是……”
      
            “我是温文。”                  
      
            “温……文……”张小愁显然要以读音来唤醒对这个名字
      的记忆,                     
      
            这样一个女孩子,让人一看,不知怎的,就会怎起美丽与
      哀愁的结合。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被那完全没有侵略性的
      美丽所感动,而且升起了一阵恍佬的温柔。
      
            “我……是……牛……丽……生…”
      
            这句话,说得蜜意轻怜,结结巴巴着他的柔情万种,可是
      这句话一出口,大家都吓了一跳。
      
            因为说话的人是牛丽生。
      
          一向粗豪得接近粗鲁的牛丽生!    
      
            素来虎虎生风视死如归的牛丽生,男儿本色变化作欲断
      柔肠的多情种,在向张小愁作自我介绍。
      
          不由得大家不啼笑皆非。
      
            “是你……”张小愁用一只纤细的食指,指着温文。
      
           她记起来了。            
      
          她背着阳光,阳光自她的身后照进来,衣着、耳廓都映漾
      出透亮的颜色,外面明明有小孩子嬉闹的声音,屋室边也都是
      人声,可是这女子一出现,一切便都宁静了下来。就像在忙碌
      的办公桌上的玻璃瓶里的一朵自莲花、尽管周围的人依然在打
      字机和计算机按钮上寻生计,但花依然是花,静它超然的静。
      
            “是我呀。”温文见她还记得自己,也很高兴。
      
            “他们是……”张小愁的跟里迅快的抹过了两朵惊惶。
      
            “他们是四幸的好朋友,打从香港来的,不知道你有没有
      所四幸说过……”温文热切得不允对方有任何机会打回票,
      “他们就是、六人帮’,一向行侠仗义……”
      
            没料张小愁失惊无神的陡一点头:“我知道。”
      
            然后她又加强了一句:“我听过。”
      
            之后她拾起柔弱而又敏感得似不敢跟任何有生命力的目
      光对视的美眸,楚楚而坚定的问:“你们想知道什么?”
      
            众人没料到这柔弱女子会这么爽快,一时面面相觑。
      
            陈剑谁说,“有关四幸的死,你能告诉我们什么什么?”
      
            张小愁的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每一个眼色都有愁有怨,但
      就像煤油灯焰舌上那一道蓝火光影,不可捉模,但又比火更柔
      凄美绝。      
      
            她只一笑。                            
      
            笑比不笑更愁。
      
            张诞有阻止之意:“小愁……”
      
            小愁一摇首,然后咬着下唇,坚定的向她的哥哥、父亲、母
      亲,用力一点头。
      
            “好吧,”张老头儿叹了一声,终于极不放心也只好放心的
      说,“反正,你已长大了,什么是该说的和不该说的,你自己都
      晓得的了。“
      
            “爸,你放心吧,该说的,总是要说的,不该说的,又有什么
      好说呢。”张小愁勇敢的向只有一个相识而其他都是初见的陌生
      人说,“你们要到哪里去谈?”
      
          其实,这样面对问题的态度,也谈不上什么“勇敢”,只是
      发生在张小愁身上,就让人觉得她勇敢,很想鼓舞她那么亮
      丽的勇敢下去。
      
          “就这里,好吗?”    
      
           陈剑准沉着他说。      
      
           至少,他认为,这是一个可以教张小愁本人和她家人都比
      较放心的地方。
      
            “我看这回不会是打草惊蛇了。”
      
            “怎么说?”
      
             史流芳和骆铃在细语。
      
             牛丽生在傻笑。
      
            “像张小愁这样的女孩子怎会像条蛇?”史流芳大惊小
      怪的说:“哪有这么优美、温驯、轻柔的蛇!”
      
          “对,”温文伸过头来凑一把嘴说,“至多,那只是打草惊蚊
      而已。”
                  
                三  失去的金铃子   
      
      
            “你们想知道什么?”
      
            “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晚上……”
      
            “四幸是怎么死的?”陈剑谁诚挚他说,“我们都很想知
      道。”
      
             张小愁似是坠入了本是要刻意遗忘的回忆中。
      
            她的眼色惊惧。
      
           她的神色慌惶。
       
          ——就像是跌人噩梦里,她不欲梦下去只有醒来,又像触
      及了火,如果不被烧伤,唯有远离那火焰。  
      
          要她说出那晚的事,就等于要她回到过去的忧惧里,对这
      样一个镜湖清月似的女孩而言,非要有极大的残忍才狠得了
      心去惊扰。
      
           陈剑谁却坚持要张小愁说下去。
       
           张小愁大概是想说,要说、会说的,可是,屋前的犬,突
      然剧烈的吠了起来。                        
      
          然后是三两声低沉的叱喝。                
      
          大吠声立即静止。     
      
          有的吠声还变成呜呜的低鸣,就像狗儿见到了主人的样
      子。          
      
           那两三声低叱,来势极快,初时还明明只在路口,但一下
      子已到了门口。
      
          那人奔走时所带起的风声,极其厉烈,但脚下踏步之轻,
      宛似无声,若不是有狗吠,还错觉只是在门外刮过了一阵风。
      
          但那阵风已到了门前。
      
          几头大大小小的狗,都跟在他身边。    
      
          ——那些狗乍见有人飞奔,没认清是谁便吠了起来,可是
      一旦知道了原来是这人,都死心塌地的围拢过来。
      
          这人在门前一站,阳光遮去了一大半。
      
           张小愁的位子是面对门口。
      
           陈剑谁没有回身。              
      
           他甚至不曾回头。                    
      
           大家都证了怔,温文干咳了一声。用缓和的语音说:“朋
      友,我看你误会了,我们只是来拜访张小姐的。”
      
           “胡说!”那人冷笑,“小愁根本不入识你们!”
      
            “不是的。”温文依然好气地解释:“张小姐和我是素识,
      还是四幸兄给我们引介的呢。”
      
          “可是他们呢?”那人充满敌意的说,“这些外来人!”
      
           “外来人又怎样!外来人也不是外星人,你没见过从外国
      来的客人么!”史流芳可没好气,“我们找的是张小愁、关你什么
      事!”
      
          然则他其实比牛丽生矮小。   
      
          至少矮上一尺余,少了五十磅。
      
           牛丽生日露凶光,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那几头野狗,本来就野性未驯,对屋里这几个不速之客正
      胡胡地低吼着,但牛丽生这一站起来,那些犬只全都往
      后退,夹着尾巴,连叫也没敢叫上半声。
      
          牛丽生森然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现在说,”那人冷然道:“滚出去。”
      
          牛丽生推开了凳子。
      
          张小愁忽然说话了。
      
          “你要干什么!”他们都没料到这样一个衷哀愁愁的张小
      愁,凶起来会那么凶,”这儿役你的事!”
      
          那人坚定、坚决、坚毅的脸上立即现出了为难之极
      色:“我……我怕他们……对你……”
      
          “我的事不关你事!”张小愁疾言厉色,“关你什么事?你
      走!”
      
          那人脸上露出黯然之色。
      
          然后又有一种难言的怨愤。
      
          他恨和忿都在眼色里流露无遗。
      
          但他似不敢违抗张小愁的话。
      
          “我……”
      
          他的脸肌抽搐着。
      
          “你还不走!”              
      
          他握紧了拳头。
      
          “好!我走!”他决意得似一刀断臂,“可是你要小心,这班
      人不是好人。你被人骗过,难道还要给人欺骗下去吗?”
      
          温文叹道:“唉呀,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
      
          张小愁气得眼里流着泪花,这使得她清澈的眸子更清澈。
      一如把雨花石放在清水里更见有雨有花:“你还说,你还说!”
      
          那人黯然但忿忿的说:“好,我走!”
      
         “顾先生。”一直未曾回头的陈剑谁突然发话。
      
           那人猛然止步,全身肌骨,仍保持着跟正要跨步而行的时
      候完全一样的姿势,可是他的精神与战志,已全集中到一个焦
      点上。
      
          他的“焦点”便是陈剑谁。
      
         “你怎么知道我姓顾?”他充满故意地问。
      
          “你就是顾影。”陈剑谁并不回身,只淡淡他说:“你的下盘
      功夫练得实在好,大概在浮沙上也现不出脚印吧?这种‘登萍
      渡水’的功夫,没想到这次到海外来才得以大开眼界。”
      
           顾影的眼神依然锐烈。
      
           曳流芳在凝视一个人的时候,足以把对方的精神意志以控制,
      可以说是一种夺去他人志魄的目力。
      
          但他与顾影对视的时候,庙觉到对方的眼神反射自己的眼力,就
      算自己尽展所能,也未必就能驾驭得了这豹子一般精悍的人。
      
         可就在这一刹那间,顾影的眼神稍微敛了一敛。
      
          如果史流芳要以眼神攫去对方的魂魄的话,此际便是上
      佳时机,也就是说,好比高手的对决,在这稍纵即逝的时机里
      对方竟然出现了破绽,正可趁虚而入,一击致命。
      
         顾影的眼神之所以怯了一怯,是因为那个从背影看去已
      有一股逼人气势的汉子,竟然不回身就看到了他的武功家数。
      
          “你怎么知道?”
      
           他没问下去。
      
           因为他如果问下去,气势就弱了。
      
          ——对方只说了两句活,就抖出了他两个“底细”,要是他
      还要倒过去问人家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那么就会无气势可言了。
        
          他省起了这点,所以不问下去。
      
          可是他已问了一半。
      
          问了一半不问,不管是没有信心还是省觉自己问错
      了,在气势上,仍是短了一大截。
      
          陈剑谁也不回答他的话,只说:“听说你们有镇制黑火的
      法力,十分希望能向你请教。”
      
         “你也伯黑火么?”顾影装做不屑的样子,“那你求求我爸
      爸吧!”
          “有机会,”陈剑谁平静的说,“倒真的要拜会他老人家。”
                                                                                   
            “你来吧,”顾影狠狠的说:“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们的。”
      
             说罢,用一种“等着瞧”的表情,愤愤然的离去了。
      
            骆铃扬声叫道:“不用等以后,现在就来吧。”
      
            顾影根本没把她瞧在眼里,连眼角也不脸她一眼,大步而
      去。
      
            骆铃气的粉腮邀红,一面追出去一面驾道:“你这人,我在
      跟你说话呀,怎么那么没礼貌!”
      
            陈剑谁低声喝止:“金铃子!”
      
            但远处传来颀影不屑的语音:“女孩子最好还是回家抱娃
      娃,学人多管闲事,待会儿可别哭着回家叫妈妈!”
      
            骆铃一听,忍无可忍,一步就越过那张桌子,跳到门外去,
      抛下一句话:“不行,无论如何,我得要教训教训他!”
      
            陈剑谁向牛丽生疾道:“阿牛,你也会看看。”
      
            他一向知道骆铃的本领,但也没看轻顾影,他一向疼
      骆铃,所以更不想失去这美丽聪敏的金铃子。
      
            牛丽主用力一点头,颈部发出“得”的一声闷响:“好。”一
      步就跨出了门槛。
      
            张诞见这些人的身手都那么好,不由得傻了眼,隔了好一
      会儿才能说:“顾影这人……很有本领,就是……很骄傲……”
      
            “不管他多有本领、“史流芳哼哼地道,“有金铃子和阿牛,
      他有多大的本领都没本事去领了。”
      
              陈剑谁没说什么。
      
              可是他心底里也同意史流芳的活。
      
              因为他相传这两个绪拜弟妹的本领。
      
              所以他向张小愁说:“那晚的事……”
      
              他要问下去。
      
             他一定要知道个究竟,就算有人故意来打扰、阻止,
      在知道前因后果前,他是决不会被引离,一定会守在张小愁
      边,直至听她说出真相为止。
      
              除非是张小愁自己不愿意说。           
      
      
                  1.4.4 当天晚上
      
      
            张小愁决不愿再忆起那天晚上的事。
      
           那可怕的晚上。  
      
           那羞耻的晚上。
      
           那伤心的晚上。
      
            那如噩梦一般令人畏惧的晚上。
      
            可是,他们要他说出那晚的经过。
      
          这使她不得不又堕人了那像恶魔编结的蛛网一般的回忆之中。
      
            对张小愁而言,在她美丽的形貌成长的岁月里,有的是
      无尽的辛酸和悲凉,说不出的寂寞,而且还是每一次挣扎都换
      来再一次打击。                    
        
          挣扎得辛辛苦苦,打击得沉沉重重。
      
            这些打击,有时候;沉重得令张小愁几乎不愿再站起来。
      
            ——永远不挣扎也是一种安静和幸福。
      
           挣扎本身就有着不得不挣扎的痛苦。
      
            她的样子很有一种女性柔媚的魅力。
      
           但她的问题也出在这里。
      
            一直以来,就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所以麻烦也特别多。
      
           还在念小学的时候,因为她的美貌与可爱,竟引起了一个
      人面兽心的老师动了色心,试图以义务教她补习的名义,常在
      有意无意间向她作淫亵的举止。
      
          那时张小愁年纪还太小,还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有一
      次那教员兽性大发想要强暴她的时候,正好给那教员的太大
      撞破,她惊呼着跟教员扭打,那教员老羞成怒竟要勒死妻子,
      强暴小愁。
      
          不过,呼叫声却引起顾影的父亲,顾步的注意,他
      及时制住了那教员,也制止了这件暴行。
      
          从此以后,在张小愁的幼小心灵里、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对男女间的事感到畏惧和疑虑,对“性”也完全有扭曲的观
      念:她只觉得那是一种不洁的行为。
      
          张小愁还因而转了校。
      
          他的小学五年级,也因此念了两年。
      
          要是还留在那间学校里)从同学到教师、学长,难免都会
      对她指指点点,就算是同情她的遭遇的,也都会为她感叹:年
      纪小小就“引人犯罪、长大了还得了?红颜祸水啊!
      
          祸不单行。张小愁在念初中的时候,在归家的路上,这
      是差点就给邻村的暴徒强暴了。
      
          这次是顾影和毛念行及时赶到,把暴徒打跑。
      
          那时候张小愁衣衫不兹,还是顾影把她抱回来的。
      
          这件事对张小愁的伤害更大。
      
          顾影和毛念行和她可说是自小玩到大,那一段时候,她甚
      至不想见这两个老友。
      
          适逢那段时候,她家里也有大变,家道中落,几乎不能维
      持她那么一点点的学费。
      
          自那时候开始,张小愁就出来跟父亲的冰果摊帮手,半工
      半读,帮补家计。
      
           如果不是他哥哥张诞当时力主她念下去,恐怕她多半已经
      辍学了。
      
          不过张诞自己却从那时起便失学了。
      
          到了高中,张小愁心无旁骛,专心念书、不谈恋爱,但
      她的美貌,引动了许多男生的非分之想,虽然她毫不假
      色,但也不想太拒人于千里之外,太过伤人。这一来,却
      使一个男生,竞为得不到她的青睐而自杀。
      
          这一下,把事情闹大了。
      
          那男生死不成,但那男生的家长到学校来,当众怒斥
      张小愁的不是,说她是“小妖情!”
      
          张小愁无法承认这种无辜的侮辱。
      
          她真想:“死了算了!”
      
          那一年,她心情大乱,一向成绩优秀的她、竞也会考落榜。
      在这个地方和这个年头,考不上对一个年轻女予来说是
      前景堪虞的,除非是找个好婆家嫁了算数。
      
          可是张小愁又不甘于此。
      
          如此一来,这次打击接踵而来,把张小愁原先的美梦都
      打碎了。
      
          张小愁出来找工作的第一天,偏又在光天化日的街头,遇
      上了一个半疯不癫的露体狂,向她作出不雅的举措。
      
          那人虽被扭送到警局去,但对张小愁而言,是一次挣扎便
      来一次打击,由于打击太大、太多,使她感觉到:只要不挣扎
      便活不下去。             
      
          如此,挣扎便不是勉力而为的事了,而是生存的必需。
      
          经过这一件亭之后,张小愁对男女之间的事反而能够正
      视,以往那一种“肮脏”“不洁”的感觉,倒是遂渐地消失了。
      
          有些人遇到一点小挫,可能会很沮丧;变得退缩;但当遇
      上重大打击,而且只要不接受这次打击便无法生存下去的时候,
      反而能够去面对这些打击,并予以反击。
      
          张小愁就是这种人。
      
          私底下,她认为蔡四幸也是这种人。
      
          与蔡四幸相识之后,那是她最快乐的日子。
      
            ——蔡四幸爽朗、自信、能干,而且爱她。
      
            “爱她”并且“尊重她”。
      
            这对张小愁而言,是最重要的。
      
            但张小愁并不认为蔡四幸一生都是幸运和幸福的。
      
          她觉得蔡四幸也壮志未酬,忧郁难伸。
      
          ——蔡四幸其实胸怀大志,很想为民族文化做点事,但处
      身在这样的一个缺乏天时地利人和的环境里,他又能做些什么?
      
          ——蔡四幸其实也很有文才,可是他性子大过拗执,而且
      才华过于眩目,致使文坛前辈都不肯栽培他,而年轻一辈又模
      仿了他辛辛苦昔建立的文体,加以发挥,比他还受编者和读者
      的捧场,这一来,他这个“原创者”便被埋没了。既然从文不受
      注意,蔡四幸改而习武。没想到,在武艺上,他却一帆风顺,成
      名极早。这也许在古人来说但是“军功显荡”的那一类人吧,或
      许在八字上是宜武不适文吧,蔡四幸为人所知,反而是他的冒
      险事业。
      
          对蔡四幸而言,他每次想去发挥志气上的抱负和文学上
      的才华,也只是再多遇上一次挣扎一次打击的命运。
      
          只不过蔡四幸一向部往好处想,自觉幸福罢了。
      
          一个人只要时时认为他自己是幸福的,别人也就容易认同他
      也是幸福的了。
      
          至少,一个常自觉“人在福中”的人,决不会太过不幸。
      
          张小愁也只是心底里觉得蔡四幸并不能算是一个“幸福
      的人”,她也从未对他提起过她的想法,她生怕这些悲观、
      消极的想法会影响蔡四幸生命里的积极取向。
      
           直至那晚……                  
      
            张小愁才知道蔡四幸有多么的不幸。
      
            ……那天晚上,车子停在荒郊。
      
            白色的女人在黑暗里掠过。    
      
            张小愁惊觉。
      
            蔡四幸却没看见。
      
            他出去查看。                                
      
            张小愁在车里,等了许久。
      
            许久……
      
            许久都未见蔡四幸回来。
      
           车子里的仪器还亮着一盏暗红的灯。
      
            ——亮着一点惊心的寂寞。
      
            车外的灯,还把光亮推开了五六尺。
      
            五六尺以外是模糊飘忽的世界,象阴分阳晓之间的一点
      昏瞑。
      
            那一点昏瞑后是一片黑暗。
      
            无尽的黑暗像进入了鼓的心脏。
      
           心跳声擂在自己的听觉里,才知道除了疑俱,还有被困的
      惊恐。
      
          那感觉和她几次受辱,呼天不应,唤地无门时的感受,竟然
      非常的近似。
      
            ——怎么办…
      
            为什么囚幸还不回来。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觉察在遥远的黑暗里、有两只白灯笼
      凝在那里。       
      
            等她注意到想看清楚的时候,灯光已迅速地逼近、扩大!
      碎然直刺入她的眼帘!
      
            说到这里,张小愁一只手抚着胸口,一只手紧紧的抓住椅
      角,说不下去了。                                
      
            “后来怎么了?”史流芳急着问。
      
            “后来怎样了?”温文温和的问。
      
            “后来……,张小愁隔了好一会儿,才接得下去:“…后
      来我看见……”
      
            她看见的人,连她自己也不相信。
      
            别人当然更不能置信。
      
            ——这大概就是她不敢公开的原因吧。
      
            一旦公开,只有造成三种后果:一、别人压根儿不会相
      信;二、她的请会使相信的人造成恐慌,三、她就算把话说出
      来,对她和封查蔡四幸惨死的案件,也断不会有什么助益。
      
            所以她才不愿意说出来。
      
            她见到的竟然是:
      
            阿蒂和德叔!
      
            那两盏强光,陡然到了张小愁近前之后,张小愁的双目被
      照得几乎睁不开来,可是,她却依然看见,自她所坐的车子所
      发出来肠灯光和那两道强光之间广有些“物体’经过。
      
           一是阿蒂。         
      
           一是德叔。          
      
           两个已被“黑火”烧死的“人”。
      
            一分明是他们!       
       
            “怎么会?”温文和史流芳都叫了起来。
      
             温文加了一句:“你见鬼了不成?”
      
            张小愁居然点头。      
      
           温文把下面要说的话都“吞回”肚里,他看出张小愁是
      真的十分恐慌,而且是在说真话,转述真的发生过的事。
      
             史流芳却觉得张小愁在恐惧之余,还有哀愁。
      
            这表情令他心动,同时,也令他几乎要说出口的讽嘲全消
      解于喉间。                              
      
          他只能重复的问这一句:“怎么会?”      
      
           张小愁扬起了脸,但仍在点头。
       
         她肯定她自己所看到的,虽然她自己似乎也并不十分相信。                                                                                                            中
      
          “你真的看见德叔和阿蒂?”   
      
           陈剑谁问。他们在赶来这儿的途中,已听温文略述过“黑
      火”肆咸,烧死女胶工阿蒂和看更德叔的事。
      
          张小愁放开了手,坚决地点头。
      
          “他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张小愁先摇头,然后眼神一亮,点头。
      
           什么不一样?”陈剑谁仔细地问。
      
          “那时候,我的车灯的电力已经用完,逐渐暗淡下去,直至全
      熄了。”张小愁说,“可是我还是看见了他们。”
      
            “他们比以前黑……”张小愁犹有余悸的说:“……就像是
      烧焦了的那种黑。”
      
            “他们对你做了些什么?”
      
            “没有……他们只是很痛苦……”
      
            “你怎么知道他们很痛苦?”
      
            “他们的五官都在淌着血,开着口,溢着血,在说话,可是
      我在车内,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你是怎么认识阿蒂和德叔的?”
      
            “德叔曾跟我舅舅一起砍过柴,来过家里几次,他认识爸
      爸;阿蒂在小学的时候,是我的同学。”
      
            “哦。”陈剑谁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