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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翠羽眉
第一章对峙
“结发寺”在飞龙岭二十四峰的第十一峰上,地势险要,风景
绝美,未到“结发寺”前,山路回转,共一百零九弯,远眺泛海,
仰望苍穹,俯瞰来时迂回曲折的绝崖危道,是谓“飞龙第一绝景”。
在这险恶胜景之上,急风如剪,一个人被吹得衣袂翻飞,但他
的身体,却像这绝壁上千年风化不产的岩石,入土三十尺般站立在
那里。
这个人的双手,插在袖子里,正俯视着下面险绝的栈遭。
栈道很荒凉,只有山风卷起飞砂走石,渐渐蒙积在人工砌成的
栈道上,忽风势骤变,聚积的砂石扬空飞旋,造成漫空一阵尘雾。
李布衣自“结发寺”走下来,这样地狐疑着。
一一一这人身上带着杀气。
李布衣看了看崖下的浪涛,像千军万马挥动白刃,杀过去又退
了回来,再看清地势,心中明脸这是一个偷袭的绝对好地形。如果
下面栈道有人正走上未,这人自上击下,来人不管后退。前进,绝
然不及,若再闪避则撞上山壁,右躲则落人深崖。
这地形上的暗杀,足以使被暗杀者决无生路。
可是这一场暗杀,却叫李布衣遇上了。
李布衣心中长叹,他绝不让血染在这灵寺的栈道上,——“结
发寺”虽不是名寺,那是因为它所处之地十分荒僻险恶,但却是灵
验的寺庙,相传有一对恋人,因双方家长反对他们的婚事,他们偷
偷上这这里幽会,但遭这里的贼人劫色,男的奋力抵抗而死,女不
甘受辱自尽,两人死去之后,头发竟砧结在一起,长成为一棵树,
山贼吓得摔死的摔死、改过的改过,再也不敢在飞龙岭一带作恶
了,这棵“结发树”后被人称为神树,附近一带居民都笃信情侣在
这里诚心参拜过后,相爱能终生不渝,共偕白酋。
李布衣上“结发寺“来,是为自己过去的心爱女子祈愿,心情
十分黯谈,从庙字里出来的时候,便瞧见这个暗杀者。
他还没开口,突然感觉到,那杀手已经发现他的存在了。
那杀手的姿态,完全没有变更,山风像一记又一记的剪刀,把
他衣袂剪得飘飞袅动,他站在那里,定得就橡一朵铅制的云,尽管
飞扬但不消散。
可是,李布衣仍然感觉得出来,杀手已知道他在后面,杀手还
同时觉察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话的严重性,因为如果有
人在他背后突击,虽不比他俯扑而下偷袭人来得万元一失。但也可
以算作百不失一。
何况,杀手以他敏锐的感觉,知道来的是一位高手。
高手中的高手!
杀手没有立即回头,因为他也是好手中的好手。
这时候若突然回身,也正是给予对方淬施杀手的最好时机。
所以他没有回头。
们们在这个时候,他的“猎物”出现了。
一男一女正在下面险道走过。
只要他飞击而下,就可以一举杀掉两人。
但是他没有这样做。
因只要他一掠起,后面的人趁此发出致命的一击,他也没有闪
躲的余地。
所以他只有僵在那里。
李布衣也没有动,
只有那高声谈笑的一对男女,却毫无所觉,说着笑着像游山玩
水的人,随意走过或险或峻的山道,不知道上面一片危崖有一颗致
命的巨石几乎要坠掉下来。
杀手知道自己已失去最好的杀人机会,然而他自己却仍在危机
之中。
一一一后面的人是谁呢?
杀手感觉到背后那人随随便便的站着,但比一百个人张弓搭箭
对准他背心还要凶险。但奇异的是,仿佛只要他不出手,箭也就不
会向他射来一般。
可惜他不能即刻转过去,看来者是谁。 ·
这时候李布衣说话了:“你要杀的人已经走过去了。”
杀手没有回头,但他那骄做的声音可以令人猜得到他骄傲的神
情:“只要人还活着,我迟早可以杀得到!
李布衣一听这句话,眼睛就亮了:”柳焚余?
男子一震,缓缓回过头来,两道眉毛像两道苍劲有力的浓墨,
在写一首慷慨激昂的词中的有一个字时用力一捺,捺在他方型的额
上,他脸客上的神情明明是意外之喜的,但却只是淡淡的如喝惯烈
酒的人忽然吞下了一口醇酒,他说:“李布衣?
李布衣如见故人:“果然是‘翠羽眉’!
柳焚余也抿着厚唇笑道:“幸好是李布衣!
李布衣全身舒松了下来,像一只遇见恶狗的怒猫已经溜上屋顶
晒太阳:“如果不是李布衣,这一场架便免不了打?他的杀气是因
为对方杀意大强而催发的。
柳焚余道:“不是。”
李布衣道:“哦?”
柳焚余道:“如果不是你,我又要多杀一人了。”
李布衣笑道:“你是说……刚才的情形,你杀得了我?
柳焚余道:“我知道你的武功,也明睬刚才的形势,不过……”
他高做得像用自信的石头和自负的刀所雕出的塑像:“你说过。
我生命线有方格纹护住断折处,大拇指坚实壮直,而且生命线内侧
又有一条辅生命线,数条阴鸳纹,这是多行善事,祖上有德,大难
不死,福寿荣归的象征,所以,你跟我打,死的是你。
他厚唇牵了牵,令人同时感觉到他是一个残忍而又温厚的人:
“你的相学,一向很灵,我很信任——对你的武功还要信任。
李布衣无奈地笑笑道:“我那时候跟你说的话,好像还不止这
么多吧?”
柳焚余冷沉地道:“你说:相由心生,心为相转,祸福自寻,
善恶必报一一一可是,爹爹的死,算是什么报?”
李布衣深深叹息。
他跟柳焚余的父亲柳夕烧原是忘年之交,“美罗大侠”柳夕烧
原是锦衣卫的槽正之上,扶弱救贫、舍己为人,生平不杀人的一位
名侠,但因暗助忠良之后而与西厂头子魏彬结怨;魏彬含忿在心。
在一次刘谨出巡时,柳夕烧因患咳嗽而吐痰,魏彬指诬他把痰故意
吐在轿子上,有意伤厚刘蓬。柳夕烧因此凌迟死罪,柳夫人携柳焚
余仓皇而逃出虎口,因柳夕烧素来行侠仗义,故柳焚余母子在武林
中多受江湖中人接济,柳焚余原来武功已得乃父精传,加上自己精
研苦练,剑走偏锋,招走诡奇,杀气凌人,而他双眉奇拔,端丽如
羽,外号人称“翠羽眉”。
李布衣在五年前还见过他,柳夫人要他替柳焚余看相,李布衣
发现其人生命线深明,虽有断破,但有玉新纹方格框住。而且拇指
下掌丘有顺绕着生命线的线纹,是阴德纹,能保平安,心中替死去
老友欣慰,当然期望故人之子能兔灾解厄,逢凶化吉。
只是五年一别,而今的柳焚余高大硕壮,且一身杀气。跟已往
大不相同。
于是问道:“你杀过很多人?”
柳焚余道:“我是个好杀手。
李布衣问:“你杀过些什么人?”
柳焚余觉得是对方不信任他的本领,因而被触怒,道:“‘宝城
仙主’庄酒红、‘破甲手’唐几、‘赤手天尊’余永远、‘采薇居士’
反映慈全都是我剑下亡魂!
李布衣一震,顿即怒道:“‘赤手天尊’余永远炼紫河车。残伤
孕妇无数,自然该死;‘宝城仙主’庄酒红却与世无争,你因何杀
她?
柳焚余双眉一剔道:“武林中,先后有十六个杀手杀过她,其
中十一名死,三名残废,两名从此不问江湖事……我杀了这个号称
‘杀不死的人’,才是真正的杀手!
李布衣两眼如电射向他:“你就为这点杀她?”
柳焚余冷冷地道:“这理由已经足够。
李布衣强忍怒火,又问:“‘破甲手’唐几。是内厂少见的正直
之士,你又因何杀他?”
柳焚余一字一句地道:“因为他是魏彬老贼的义弟。这理由更
加充分。
李布衣大声道:“好,那么‘采薇居士’夏映慈呢?他生平修
桥整路,行医济世,从不待技伤人,还是你父亲生前好友,你又为
何杀他?”
柳焚余伸出了两只指头。道:“两个原因。
他冷漠地道:“一、他常在我耳畔唠叨,我不喜欢听人常常教
训我,谁都一样!
他顿了一顿,像宣判一个人处决的理由般地道:“我收了钱。
所以杀他。
李布衣唱息道:“焚余……“
柳焚余加了一句:“我不止杀了这几个人,还有堵延枯、郭城
门、龙一些、霍渔冷……全是我杀的,你省下劝我的话吧。
李布衣道:“你、你这是为什么?”
柳焚余道:“谁给我钱。我就杀谁!我要给娘过最好过的生活。
我自己也要得到最大的享受……”
他指着李布衣说:“假使有人出高价要我杀你,说不定。你也
得死在我剑下。
李布衣叹息道:“你放心,”他自嘲地一笑道:“我的价钱一向
不低。
就在这时,刚才在险道上毫无警觉地逃过一场生死大难的那对
男女,现在已经嘻嘻哈哈的走向山峰来,男的嗓门特别大,女的嗓
子特别清,李布衣和柳焚余同时望去,只见男的粗布芒鞋,女的水
绿衣衫,但一瞥之后,立即就感觉到,那女的惊人的美,美得像一
支玉坠子在阳光中闪亮,男的本来也雄壮硬朗,可是衬着她闪亮抢
眼,变得像一扇门板似的。
李布衣禁不住道:“你要杀他们?”
这一对男女,并非别人,正是古扬州与方轻霞。
古扬州是古长城的独子,方轻霞是方信我的女儿,方信我、古
长城与刘破三人原本结义,后刘破勾结阉党,逼害忠良,强娶方轻
区,方信我诈死伏击,因得李布衣之助,除掉了刘破一千恶人。
(详见”死人手指”一文)方轻霞向来活泼剔透,见古扬州好不容
易来了,便要拉他上飞龙岭拜结发树。
柳焚余没有作响,方轻霞眼睛一亮,喜叫道:“李大哥,你一
个人来‘结发寺’呀?”
古扬州生性木呐,一见李布衣,只喜得张开大嘴合不拢,连忙
跪见拜礼。
李布衣伸手扶着,不让他下拜,苦笑道:“一个人来上“结发
寺’,总比不上方姑娘路上有个伴儿,走在石上跟浮在云上没啥两
样。
他知道方轻霞这姑娘俏丽可喜,但小姐脾气端的是难侍候。
方轻霞向柳焚余瞟了一眼,问李布衣道:“李大哥哥,听你刚
才说,这人要杀我们呀?”说着又狠狠的瞪柳焚余一眼,却见柳焚
余微微向他笑着,这笑容似狐狸瞧见了鸡,再凶的鸡,此时也不由
得有些着慌。
由于心头慌了。所以越发要瞪着柳焚余。
柳焚余道:“你是方信我的女儿?”
方轻霞故意仰一仰她美丽的下颔,道:“我是方轻霞,方信我
是我爹。”她觉得表明了这身分就可以把对方吓得从悬崖扑倒下去
一样。
柳焚余忽然觉得一阵昏眩。
柳焚余在五年前的生命,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学剑,经历五年
前的一伤惨变之后,他大部分时间是倚仗一把剑去杀人,以及尽情
享受从剑尖上滴的鲜血换来的代价。
他与对手决战时,逢战必胜,除了他“自残剑法”确有过人之
能外.他有别人所没有的决心和信心。
他的决心来自父亲蒙冤惨死,令他相信并无善因恶果报应循环
可言,所以他放心的甚至不择手段上杀他要杀的对象,尽情地甚至
不顾一切的享用他所得到的东西。
他在欢场中浸过不少时日,他玩过不少女人。随即抛弃了她
们,像把一瓶酒喝干之后就扔掉了瓶子样。
他求一醉。但从来没有真正醉过。
他的信心来自李布衣,李布衣曾对他说明手掌上有阴骛纹可保
度难。他不信报应但信命运早已主宰人生,他既有这个命,所以跟
别人交手的时候,全是拼命。
结果,拼掉的是别人的命。
像柳焚余这样一个见过世面的浪子。玩过女人只怕比他换过的
衣服还多,可是他见到方轻霞,还是感到一阵昏眩,起先是心头一
阵热,忽地升上耳朵,脑门像给人用几千斤重的棉花击了一下,迷
惚而不受伤。要好一会儿才分辨得出来:他的恍惚是来自眼前的一
团亮。
奇怪的是方轻霞那么娇丽的女子。给他的感觉像是酗酒过后的
第二天一睁眼就望见的阳光。
方轻霞不知道对方的迷茫是因为自己的美丽而下是父亲的名
头,所以继续说下去:“你是谁?竟胆敢来杀我!”
柳焚余长吸一口气,他吸这口气像长鲸吸水似的,空气里每一
个分子都在嚷着同样一个声音:我要她,我要她,我一定要了她
……可是他说出来的语气已回复了杀手的镇静:“如果不是李布衣。
你们早已死了十六次。”他的话刚说完,心里像沸腾的蒸气,呼呜
着那强烈得发狠的心愿。
第二章访稼轩未晚
方轻霞气得粉脸煞白,想骂两句什么,只听柳焚余道:“不过
……如果我早知道你那么漂亮,关大鳄给的我价钱再高,我也不会
替他杀的。
方轻霞转怒为嗅:“是关大鳄派你来杀我的?”关大鳄是刘破纠
众来犯的高手之一,刘破本身、刘几稀以及郑七品、司马挖全部死
了,关大鳄却是该役中惟一逃生的高手。
柳焚余淡淡地道:“杀的还有古长城、方信我、古扬州……”
李布衣笑道:“该还有我吧?”
柳焚余道:“有,不过我跟他说了,我不杀你。”
李布衣道:“为什么?
柳焚余道:“第一,价钱还不是高到让我冒这个险;第二,我
不一定是你的对手。对没有把握的人不杀;第三,我一生里没几个
朋友,我不想再少一个。
李布衣道:“承蒙你看得起,当我是朋友。不过,关大鳄也是
阉党那一伙人,令尊就是被这干人所害,你怎么还为他们效命?”
柳焚余冷冷地道:”我只为银子效力,不为人拼命;没有人用
得了我。所以我不必分谁是主子。
方轻霞嘴儿一撇道:“你杀得了我们?”
柳焚余一笑,两道眉毛像鸟羽毛一般平顺光滑:“不是杀不了。
而是为了你。我可以不杀。
方轻霞杏腮蕴红,叱道:“好大的口气——”
柳焚余笑道:“不是口气大,是见到姑娘蛤蟆大的口气也变成
蚊蝇般的小,只在姑娘玉坠儿般的耳边,嗡呀嗡的,绕呀绕的,也
就心满意足了。
方轻霞板住脸孔想骂,却忍不住“嗤”地笑了出来,这一笑。
比什么都好看,人说沉鱼落雁,这一笑准能教鱼儿都浮上水面要
吻,雁儿自以为是快乐的鹰,直冲九霄急了下凡尘来。
方轻霞一笑,忙掩住嘴,边骂道:“在我耳边嗡嗡,那不烦死
么!
女子听人赞美,再不动声色也不能不动心,就算对方言不由
衷,或者居心不轨,也都不能改变这分会说话的嘴子赞礼。古扬州
虽没有想到柳焚余要化作坟蝇的说法不只是奉承而且是一种轻薄的
姿态,但很不容欢柳焚余的眼神,仿佛全场只有他自己一个男子存
在。
“你踉关大鳄是一伙的?,
柳焚余转首向方轻霞温和地问:“你要我答是还是不是?
古扬州把扬耙在硬地上重重一挫,懂然发出星火,怒叱:“那
是你的事,关她什么事?”
柳焚余仍向方轻霞柔声道:“他是你什么人,怎么对你如此
凶?”
李布衣瞧在眼里,心中不由暗叹。
方轻霞听这人说这句活,粉脸绷了起来,道:“他待我很好呀;
我们的事,要你来管?
柳焚余立即有礼地道:“我姓柳,叫焚余,外号‘翠羽眉’.姑
娘记住了。
方轻霞打从鼻喉里“哼哈”一声,仰着明俐分明的秀颔。一双
水灵灵的眼睛瞟着天上的白云,以这个姿态来充分表示她的不屑:
“谁希罕听你名字了?”
柳焚余却爱煞了她这表情,恨不得能够剪下来,贴到心底里去
亲热。
不料“虎”地一声,一耙当头砸下,以平时柳焚余的武功反
应,古扬州这一耙休想打得着他,但他而今日眩神迷,仓皇迟避,
摹发觉绝无退路,他大喝一声,自油中拔剑,连鞘架住扬耙!
这下因仓粹运力,震得虎口发麻,发上儒巾袅然而落。
方轻霞忍不住“嗤”地一笑。 ““
就在这刹那间,柳焚余的脸色全然变了。
他极为男性的脸上陡地抹了一层粉似的,使得眉发更反衬黑得
发亮,仿佛这张脸是在新发硎的刀光中反映出来一般。
这刹间,他已出剑。
他凌空弹起,一剑斩落。
古扬州自持天上神力,抡耙硬接。
柳焚余掠空而起,第二剑劈下。
古扬州勇奋豪强,扬耙反挫。
柳焚余空中飞簿,刺出第三剑。
柳焚余剑势一顿,竟然回刺,依剑锋所向竟然自抛!
忽听一声暴喝:“住手!”
剑尖淬然而止,离柳焚余自身不到三寸,柳焚余的眼神比剑还
冷,剑芒的秋水还清亮,剑意却无穷无尽,人在绝崖有一种极浓烈
易水萧萧西风冷的英雄味。
古扬州咕咯道:“打不赢,也不必寻死……”
柳焚余冷冷地望着李布衣道:“你力什么要我停手?”
李布衣道:“你不能杀他。”
古扬州哗然道:“他能杀得到我··…·?”
柳焚余露出一丝讥俏的笑道:“我为什么不能杀他?”
李布衣道:”他是我的朋友。…
柳焚余望了 李布衣,又看了看故作冷漠的方轻霞,长剑人
鞘,做然道:“好,我今天下杀他,但迟早有人会杀了他。
李布衣即问:“谁?” ’
柳焚余道:“谷大用不只派了我一个人来杀‘大方门’的人。”
李布衣立刻问:“还有谁?”
柳焚余道:“‘阎王令’唐可,‘三笑杀人’夏衣,‘富贵杀手’
项雪桐,‘死人宴主’翟瘦僧。”
方轻霞不禁笑了起来,笑声如同清脆的铃响,她自己也花枝乱
颤地边笑边说:“怎么名字这样怪!”
她笑了一阵,发现人人都绷紧着脸孔,没跟她一起笑,便偷愉
地问古扬州:“那三令怪名字到底是些什么人?” ;
古扬州黝黑的粗脸像藏了铅一般地沉重:“项雪桐是皇帝近前
带刀的待卫长,也算是肃清异已的御用杀手,我对他所知不多。唐
可是番子头,是’九命猫’唐骨的师兄,暗器十分了得;‘三笑杀
人’夏衣。听说很年轻,辈份却极高,杀人前,先笑三笑,没有人
能在她三笑之后还能活命……”
方轻霞道:“她来了,我跟她比笑过,看谁先没命………
古扬州也叹了一声。他的性格虽然刚烈,但是听父亲古长城提
到阉党杀手唐可、项雪桐等人的难缠难惹,也不免心头沉重。
方轻霞笑问:“还有一个什么死人憎的呢?”
古扬州摇首说:“我也没有听说过这等人物……”
柳焚余耳朵何等机敏,即道:“翟瘦僧有三不杀,一不杀无名
之辈,二不杀寥寥之数,三不杀残疾病老之人。”
方轻函眼睛一眨一眨地亮着道:“嘿,这人倒是有所不为,不
失正义啊。
柳焚余微微一笑道:“那是因为他喜欢吃人肉。病的老的,他
不喜欢吃,吃的如果是无名小卒,他也不开胃,而且吃一个两个,
填不饱他。所以他才立下规例。河南‘怒剑门’戚家,一家二十七
口,便给他煮在一锅子吃了,有时候,他在杀人之前,还逼被杀者
吃人肉,河北‘神兵世家’的老当家干问邪,就给他强迫吃了三个
月家人的肉,才给他连皮带骨烹而吃之一”
方轻霞盛着秀眉道:“‘别说了。”
柳焚余一笑,不说下去。
古扬州忽拍胸膛,大声道:“人再多,我也不怕,去他奶奶的
熊,这些王八怕了就不是人!
方轻霞也说:“对!去他奶奶的……我们都不怕!她自幼娇生
惯养,不知道粗语究竟什么意思,以为只是痛快的时候说的,便照
说不误,只是少一个“熊”字。那是因为无法跟古扬州说得一般粗
了,觉得不够力量,便少说了一个字。
柳焚余看得又怜又借,笑道:“你们现在当然不怕。”转首向李
布衣道:“李神相,这次,希望是你最后一次叫我住手。
李布衣淡淡地道:“我也希望你以后不必要我叫往手了。
柳焚余道:“我不让人两次叫我住手而不向他出手的。说罢深
深望了方轻霞一眼,飘然而去。
古扬州摸着后脑,问:”现在我们怎么办?”
方轻霞咬着嘴唇,没有答他。
李布衣道:“方大侠、古二侠等都在什么地方?”
方信我和古长城等因为在“大方门”杀了朝廷“八虎”的走卒
刘破等人,所以收拾细软,离开“大方门”,准备远行避祸。
孪布衣道:“这件事,应该从速通知你爹爹。
古扬州向方轻霞期期艾艾地道:“那么……我们……是不是先
下山?“
方轻霞神情像美丽女子在揽镜自照的时候,比读书、画画、抚
琴什么的还要专心。
古扬州只好把声音稍为放大了一些,那也只是等于把牡蛎的体
积放大成丝酣。绝对跟他平时讲话像号角海螺一般的洪亮相差好一
大段距离:“我们回去了!
方轻霞却还是吓了一大跳。
方轻霞还没开始骂。古扬州已经知道要被骂了,他豪壮的表情
已变成在婆婆面前摔破茶杯的童养媳一般。辩护是没胆量,认错也
来不及。“你要吓死我吗?”
古扬州忙不迭摇头说不是。
“还说不是,我已经给你吓死了。
李布衣笑道:“天下还没有那么美的死尸。”
方轻霞这才转怒为嗅:“李大哥笑人!李大哥也不评评理,阿
古欺负人。
李布衣道:“你不欺负他,已经很好了,他怎么欺负你来着?”
方轻霞跺足道:“李布衣帮他不帮我!你看他上了飞龙岭,不
拜拜结发树,就说要走了,哪有心肝的!
古扬州忍不住叫道:“好哇,原来你全听见了!”
方轻霞鼓着腮帮子道:“听见又怎样?你驴叫什么!
古扬州的牛脾气可忍不住了。“他妈的!你听见了又不回应我
一声,我才大声说话。”
方轻霞道:“哈!我听见你不拜神树就走,分明是没有心的。
整天笨笨呆呆的逗我说话,我干嘛理你!
古扬州看方轻霞的样子越骂越发美丽,心早软了,但却不能忍
受她在李布衣面前一声声尽骂自己悬呆、驳口道:“我是问你要不
要再拜,又不是自作决定非要下山不可!”
方轻霞见他还驳嘴,跟平日千依百顺有些不同,给李布衣亲眼
见了,心中更委屈,赌气他说:“你要是真对我好、还用问我?用
得着这样大声来吓我?我们上山来,不是为拜神树那是为什么?”
古扬州喘了几声,觉得对方完全不可理喻:“什么大声喊你?
我又不是故意的,是你故意不应我在先,再说我们上山来时,不曾
遇到那妖怪,当然便拜完神树才走,你怎么不讲理!
古扬州气女人的不讲理,那是因为他知道女人是没有必要讲理
的,尤其像方轻霞,那么美又那么可爱,脸上早写满理由了,所以
方轻霞说:“你才是妖怪!刚才人家一眼就看出你对我凶,倒是人
家明眼,一看你就把你连肠带肚骨干里看了出来,知道你对我不
好,怪我还跟你辩护哪!
古扬州一听,不提柳焚余犹可,一提就火:“人家?哪个人家!
谁是人家?那是妖怪是不是?人家人家那么亲,还订这门亲来作什
么?那家伙妖里妖气,一看便知道不是东西,你眼睛瞟啊瞟的,不
时还偷笑哩,真不要脸!
方轻霞气愤得泪儿挂上了俏脸,愤恨的道:“是谁不要脸!我
几时偷笑?要笑就笑,用不着在你一对牛眼前遮遮掩掩,人家比你
好千倍百倍,管他是什么东西。都不来这样对我!”
古扬州见方轻霞哭泣,早就心软了,但又听她提起那家伙,不
甘心就如此认错,道:“他待你好,你何不扯着他尾巴跟去?还假
惺惺跟我拜什么结发树?”
方轻霞哭着,一巴掌打去,古扬州也不知没有避是不敢避,一
记耳光,打个正中,两人同时叫了一声,方轻霞是因为惊,古扬州
却是因为痛。
李布衣见小两口闹开了,他是局外人管不着也劝不开,趁此
道:“不入寺先下山是我提的意见,你们要打要骂,第一个先找我,
要是当我是外人不打不骂,那请你们也赏几分薄面,别为了这点鸡
毛蒜皮小事在我这个局外人面前打骂。
方轻霞因为掴了古扬州一巴掌,对方却没有还手,她的脾气是
晴时多云偶尔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一巴掌已使得她忘了吵架
的原因,见古扬州抚脸怔怔地看着她,脸上宛然尽图章似脉络分明
是五道指痕,不禁噗嗤一笑,用手轻抚古扬州粗脸上的红印,问:
“打痛没有?”
古扬州本还有脾气,给这一问,也像九月的闷天雷结秋风吹
走,那轻柔的柔黄在他脸上拂过,更是舒服无比,气早消到地底里
去了,只说:“不痛,不痛。”
李布衣在一旁见两人打打闹闹。只笑道:“这结发寺拜还是不
拜?”
方轻霞“啊”地一声,古扬州看她这样乍然电极的神槽,一天
里总要七八次,但仍未习以为常,反而一次比一次心吊到半空,忙
问:“怎么了?
方轻霞道:“该死,跟你拌嘴,爹爹他们还在梅花湖衅。快快
赶去报讯。
古扬州道:“那要不要拜了……”
方轻霞打断他道:“愣子。你真是不分急缓,当然是先通知爹
爹重要了一一一”
老侠方信我、古长城,方离和方休,全都在梅花湖衅,破茅舍
里跟“梅湖老侠”移远漂纵谈国事,无限感慨。
移远漂本来也是朝廷命官,但因见小人当道,国乱无章,民不
聊生,事无可为,便退隐梅花湖畔求保,以平民身分替人们做不少
扶贫匡义的事情。
移远漂退位归隐后,官场交好,多不再相往问,他为官之时见
明争晴斗,深具戒心,故不纳妻妾,到年老也仅孤身一人。只有一
位远房侄子松文映年纪尚轻。个子也小,但也算是浊世孤清的猖狂
做岸之士。
方信我和古扬州特别到梅花湖衅拜访移远漂,除了想在临远行
前,再跟老朋友见一面之外.也想从移远漂的介绍,直接投靠白道
总舵“飞鱼塘”的沈星南。
移远漂也明白他们此来的用意。
待松文映上了茶,古扬州便央方信我准许他和方轻霞上飞岭拜
“结发树”。
移远漂摸着下颔几络黄发,道:“咱们都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
难得方兄、古兄来看我这老骨头的,也不知道有下一回见面没有。
古长城的紫膛脸紫得发黑,为人脾气比他这张脸的颜色还要深
明。“移四哥是飞鱼塘外围‘老头子’高手,咱们加入飞鱼塘还怕
没有相见的机会!”
移远漂的回答,完全凤马牛不相及。
他说:“梅花湖畔近日发现了一颗石头,不论白天夜晚总是放
着奇光,你们要不要去看。
古长城佛然道:“你……!”
方信我会意地道:“好,就烦移四哥引路。”
于是一行人,离开茅舍,沿着梅花湖边走,只觉得风景绝美,
湖面清静得像一面临照的镜子,大灰蒙蒙,艳丽景色都被镀了一层
淡哀的灰意,更添寂意,仿佛在这里赋诗,诗里总是有湖里倒映孤
树的凄清,其实,枯枝上正绽放着嫣红的红蕊,池里的鱼儿相嬉。
快乐欢畅,但总是抹不去这梅花猢的愁意。
湖畔十数游客,多为文人雅士,也有人泛舟湖中,轻歌袅袅。
却只增添了伤感。
方离悠悠地吟道:“暗香浮动,争似孤目探梅……”
方休不耐烦地道:“吟什么香啊梅的,如此大好风景,咱们泛
舟去。
两人走在后面,低声谈话,方信我。古长城。移远漂等并不为
意。
方离依旧吟哦:”……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
方休问:“你吟的诗,究竟是你自己作的还是抄的?”
方离一愕道:“作的又怎样?抄的又怎样?不能吟诗么!
方休耸耸肩道:“其实作也无妨,抄也无妨,不过大丈夫最忌
东偷西抄,即不像自己,也不是人家的,做诗人,便要写赢李杜。
不然,干脆拿刀去,十步杀一人,千里不自行。
方离冷笑道:“可惜你投笔从戎,这一双刀也不能倚天万里。
更未经铁金戈。
方休做然道:”大哥,我不像你不痛快,总有一天,我要持宝
刀闯荡江湖,以决斗鲜血染红我的斗志。
方离深不以为然,正想说话,忽听古长城不耐烦地大声向移远
漂喝问:“那发光的石头呢?”
移远漂微微一笑道:“古二侠,只要你心里有光,任何石头。
都是大放异彩的。
古长城淡眉皱了起来,反而看去浓了一些:“你说什么风话?
方信我在一旁悠然笑道:“不是风动。不是石动。而是心动。
古长城跌足道:“你们别打惕,打渴的我都听不懂,人都有一
张口,是用来说话骂架吃饭的,哑子才打哑谜!
移远漂道:“但白说,我虽老得一只脚已经跨入了棺材,但是
我不想就此老死。‘刀柄会’邀我加盟,先在虎头山红叶庄聚首。
后在这儿一带成立分舵,点苍、括苍、雁荡、黄山。青帝门、飞鱼
塘都会派高手前来加盟,两位何不留在此地助我图其大业,同襄盛
举?”
古长城睁大了铜铃也似的双眼,瞪住眼前疲惫瘦小的老人,似
在怀疑他瘦马似的倦躯怎能装载得下文象般的野心。
方信我耳际听得方离方休的争执,知道两个儿子,个性遇然不
同,时相顶撞,因要进一步商讨大事,便叱道:“吵什么?闷了游
船去。别在这里闹闹。方离方休都往了口,应了一声。
第三章落花剑影
梅花湖上落了一湖凄然的绎红。
湖边的梅树,淡迷的景致力,好像一个带忧愁的美人清晨梳
妆,却蛾眉未展一样的心情。
方休道:“没想到梅花湖比许多以风景绝美的名胜都美得多
了。
方离道:“本来就是这样:名不一定符实,有实不一定有名。
方休忽道:“可是这样子的美人,只怕所有的有名美人跟她一
比,却宁愿做她发上的头饰了。
方离瞧他眼发着亮就像燃着的烟花一样,循他视线望去,只见
一艘徘沤舟,舟上一个挽宫髻的女子,怀愁凝望水色山光,湖上的
绎红都不比叫人心碎。
方离忽然发觉古人诗家笔下的美人,都不及这女子秀眉微暨的
高雅,都不及这女子顾盼回眸的明媚,比起来连诗都变成了饭,可
以吃下去吞下去,这女子却不可触及。
然而他只是从水光中青到那女子的倒影,还不敢真正直接地相
望。
舟子在湖边流晃出涟漪,一波又一波,缠绵啡缠地像多情的圈
结,那女子居然向他们舒颜一笑,语音高雅,但又直教人连心里亲
近:“两位临湖赏梅,不泛舟寻章撷句吗?”
方休已完全被这高贵亲切的绝色女子迷住,只觉得千万句喉头
里涌上来都是赞美,但每个字都俗不可耐。
方离笑道:”怕是一叶舟,载不动许多愁?
女子两只似笑非笑的眸子凝睇向他:“哦?是公子怀愁么?
方离道:“是姑娘似略带愁色。”
女子嫣然一笑道:“那我一定太重了,不然怎么连舟子都载不
动?”
方休大声道:“若说姑娘也嫌太重,那么天下女子,不是羽毛
就是石头了。”
女子嘴角蕴着笑意,态度落落大方:“我呀,不是羽毛也不是
石头,我只是一一一”
她终于笑了,起先是春风一丝挂上枝头,然后是柳絮轻摇,使
得一池春水也轻狂了的笑意;“我只是笑。”她在笑容最令人迷醉的
时候补充了一句:“三笑过后就要杀人。
说完她就出了手。
天下有不少杀手。杀手中有不少好手,他们杀人的方法之利
害,布局之精炒,直叫人无可防御,无从抵挡。
像杀手唐斩、王寇,他们杀人的手段,都出人意表,石破天
惊,有的杀手像屠晚,能够把对方生辰八字写入一只鳗鱼肚子活
杀,就能杀死对方,怪异莫名,也有“舟子杀手”张恨守,专在江
中杀人,令人进退失据。
但从来没有一个杀手那么美,出手也那么凄美,像一朵花不愿
意开到残了所以徐降于水上,随流飘去。
夏衣杀人,使人死得甘心。
死得无怕。
方离方休,都忘却了抵挡。
夏衣这一剑原本可以同时杀掉方氏兄弟,但是凭空一根竹杖飞
至。目点拍打,夏衣单剑分为二,与竹杖相搏七招,始终攻不进竹
杖的防守范围里。
方休失声道:“李布衣……!
高贵女子夏衣忽然自船上飞起,落在湖上,她的足尖点着水上
绎红色的花瓣,忽踩在柳丝上,手中的剑光从未停过。
李布衣的竹杖依然回缠着她的剑光。
夏衣忽然像一只彩凤般掠上梅枝上。
李布衣也和身而上,两人在梅树上交手;水中倒影却像两人在
天上翩翩而忘我地舞着。
方离方休浑忘自己刚度过生死大难,为眼前这场湖光山色落花
飘零的决战而神醉。
树上两人,一声娇叱,一前一后落了地。
夏衣狠狠地盯着李布衣,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能在那么狠的时候
看人也那么美丽:“你是李布衣?”
李布衣笑道:“三笑杀人夏衣,落花剑影。名不虚传。
夏衣绷紧了脸没有笑,更有一种逼人的嗅:“这不关你的事。
.你何必要来日这一趟浑水?”
李布衣叹息道:“不行。
夏衣道:“什么不行?
李布衣道:“谁杀不该杀的人,都不行。
夏衣悲愤地一笑:“也许发生在我身上,你就不会说不行了。
李布衣长叹一声道:“夏姑娘,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以前发
生在你身上事,的确很悲惨,可是你既深防这种悲痛,就不该把悲
痛施加在别人身上。
夏衣忽然不狠了,情感像要崩溃似的,又极力抑制着,道:
“我明燎这种痛苦,可是又有谁明燎我?
她郁郁一笑:“反正我在你面前也杀不掉这几个人。
李布衣笑道:“夏姑娘,你笑得真好看,可是,你已对我笑了
两次了,我不希望再笑第三次。
夏衣偏了偏首,露出稍带稚气的可爱神情:“你怕我杀你?”
李布衣诚恳地道:“夏姑娘如果不三笑就杀人,我愿意天天看
姑娘笑,也愿姑娘天天笑、时时笑。
夏衣忽然微微一笑别过头去,李布衣看了也一阵抨然心动。
我是从米姑娘处得悉的。夏姑娘九岁的时候,曾经遭到四名丧心病
狂的强梁轮奸,这在她幼小的心灵造成莫大的创伤,这才使得她日
后成为杀手……唉,以她的本性。婆质,实在是大过不幸……”
众人听了,都觉心头沉重。方氏兄弟见夏衣高贵的姿容,更不
敢相信那是实事。
方信我抚髯道:“要不是布衣神相及时赶到,我这个老不死的
就得要白头送黑头人了。
古扬州抢着道:“岳父、爹爹,行刺的不止是夏衣,还有唐可、
项雪桐和翟瘦憎,以及柳焚余那妖怪呢!
方轻霞知道他故意,狼狠地瞪了他一眼,方信我等却大力震
讶:一个“三笑杀人”夏衣已经够难对付了,何况还有唐可。项雪
桐、翟瘦僧和柳焚余?
移远漂道:“夏衣既然能找到达里,其他的人也一定找得到。
我们先撤离,到虎头去再说。
方信我、李布衣、古长城、方高、方休、古扬州、移远漂七人
赶回茅舍的时候,迷雨已经开始飘落。
移远漂奔在前面,推开门,向里叫道:“映儿.快收拾行装
——”突然之间,眼前一蓬金光,乍亮起来。
一个平常人,通常刹那间里做不到什么东西,至多只能眨一眨
眼,震一震,或吠叫一声,但在武功高强的人来说:一刹那已足够
杀人或免于被杀了。
移远漂的武功相当高,他的反应却因年纪大而较缓慢一一一这是
任何人都免不了的悲哀,一个人可以因年龄高而经验更丰富,但体
力则相反下降,岁月其实是习武人最忌畏的东西。
那蓬暗器他其实可以躲得开会,或者也可以将之拨落,只是那
蓬暗器是光。
光芒。
光芒使他目不能视。
他至少因闭眼花而缓了一缓,这一缓使他眉心一疼,仰天而
倒。
在后面的方信我瞥见他额上嵌了一面令牌,惊叫:“移四哥
转而怒喝道:“阎王令?!
夹着这声断喝,方信我、古长城同时踢门闯入。
茅舍里一个狠琐的精悍小个子,正破茅舍后窗而出。
但这个人才闪了出去,又跌了回来,捂住心口,眼光狼狠的望
向窗口。
窗口外伸出了一根竹竿。
然后,一个人徐徐站起;但但在窗口产浮上头来,这人正是一
见移远漂遇刺即飞掠至茅舍后窗下的神相李布衣!
室内十分幽黯。
这时方情我掣出大刀,古长城抡起铁耙,向唐可迅速围逼了过
去。
唐可手上紧紧抓着一方盒子。
他突然打开了那盒了。
一道强光,疾射向方信我脸上。
方信我只觉耀目难睁,横刀一格,“哨”地震飞一面令牌。
方信我被这阻了一阻,古长城的大耙却开山裂石般锄了下去。
唐可的盒子,又向上掀了一掀。
一道金光,疾射古长城!
古长城铁耙回守,格飞令牌,唐可掠起,一脚赐翻桌子,把桌
子下捆绑的人揪了出来,叱道:“谁再进来,我先宰了他。
那被制住的人便是脸色青白的松文映。
方信我和古长城一时顿住,刚闯入暗室的方离方休方轻霞和古
扬州,也都怔住。
方信我道:“你要怎么样?“
唐可道:“放我走,不然我杀了这人!
松文映脸色青白,在暗室里更是无助。
方休叱道:“你杀了移四爷,怎能放你走!
唐可狞笑道:“不放,就一起死。”脸肌忽抽搐一下,胸前的鲜
血已经湿透了衣襟。
方离急道:“放他吧。”
方休截道:“不行!”
暮然。唐可“嗜”了一声,手一松盒子掉落,全身像给抽尽了
筋一样,软了下来。
他全身虽已瘫软,头部却还是挺直的。
大家这时才看见,茅舍顶上正有一根竹杖,一寸一寸的自唐可
头顶抽回。
——原来是李布衣在屋顶上以竹杖刺入了唐可脑部,把他杀于
当场!
竹杖抽完,唐可倒下,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布衣飘然而下,眼睛里有一种出奇的悲哀,有几分像后悔,
但不是后悔,有几分像是同情,但也不是同情。
方信我道:“还是多亏了布衣神相!
古长城道:“咱们连累了移四爷!
李布衣微扶起松文映,正想解索,兀然,松文映身上绳索寸
寸断裂,整个人粹地“胖“了起来,李布衣不及有任何行动之前,
他已向李布衣脸上“吹”了一口气。
第四章杀手杀杀手
李布衣每次能在剧变中绝处逢生,除了他武功高、应变快、运
气好。头脑清醒之外,他在相学上的观形察色,料敌机先,也极为
重要。
可是这一次他望向松文映,反应使他在惊骇中震了一震,这一
震,造成了对方在他未及能有反应之前,一口大气“吹”个正中。
李布衣之所以会震颤一下,那是因为他在极其幽诡的光线里看
见了松文映的脸!
没有一张脸更能令李布衣感到惊愕!
因为那是一个本来已死去的人之脸孔!
那是“小珠”——萧铁唐一的脸。“取暖杀人”的故事里,萧
铁唐假扮无依女童小珠,因捕杀项笑影、茹小意。湛若飞、秦泰等
人,结果杀了无辜的石头儿,已给李布衣揭露身分,萧铁唐以凌厉
气功二次攻向李布衣,都给消解于无形,情知不敌,自牧当堂。
然而就在这阴暗的角落,已经死去的萧铁唐,又“活”了起
来,出现在李布衣眼前。
李布衣饶是大胆,也不免怔了一怔,这一怔,萧铁唐那一口
气,已吹在他的脸上。
李布衣是及时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全身的内力,全运聚于五官
上。
萧铁唐“吹”了那口气,霍然而起,挥拳怒击李布衣胸前!
李布衣一吸气,看似胸膛忽凹陷了下去,其实是一退七尺。
李布衣刚站定,方信我、古长城等都挥舞兵器,围住了萧铁
唐。怒喝:“你是谁?!忿叱:“你不是松文映?!
萧铁唐声调十分特异,就像看见一个女孩子脸上长了胡子样奇
诡,所以他的笑声也像鸣咽一般难听:“萧铁唐。”众人脸色皆变。
李布衣随后惨笑道:“我早知道你还未死……”
萧铁唐淡淡地道:“我萧铁唐怎会因为打不过就自杀呢?
李布衣只有苦笑:“你想怎样?
撇唐道:,‘你已被我气功所袭,我想怎样就怎样,你能奈我
何?”
李布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喉头一阵格格作响,仰天倒下,
又挣扎起来,勉力盘膝跌坐。
萧铁唐冷笑道:“想以内力逼住伤势么?倏向李布衣跨去。
同时间,刀光闪,一刀砍向萧铁唐。 。
出刀的人是方休。 ·
他这一刀发出来的神情,似有大侠锄好替天行道之威,但他的
刀法却没有这般值得自豪!
这一刀,萧铁唐根本没有闪躲。
刀砍在萧铁唐身上,刀口反卷,方休只觉虎口一震,手中刀几
乎脱飞去。
方信我暴喝道:“好气功!大刀一挥,皓发白眉。银须,同时
激扬开来,须发中一张红脸,威武已极,但这一刀,要比他神情更
威武上十倍!
方信我砍出这一刀的时候,先吐气扬声,萧铁唐暴喝一声,却
没有闪躲。
这一刀砍在萧铁唐胸前,“呜”的一声,如中铁石。
萧铁唐身子十分矮小,而且阴阳怪气,绝不硕壮,只是猛运起
气功来的时候,全身就硬绷得像一只铁馒头!
古长城不理他是铁是钢,一耙朝头锄下!
萧铁唐对古长城的天生膂力,以及这巨型重兵器铁耙有些顾
忌,未等耙尖锄至,突然全身“胖”了起来,“吹”出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吹出,萧铁唐自己立时像晒干了的柿子一般,瘪了下
去。
古长城见李布衣给萧铁唐吹了一气,也不支倒地,知道这气功
非同小可,忙收耙避过,他虽避过正面,但身子仍给一股狂风卷
起,百忙中一粑锄入柱中,双手紧执耙尾,双脚离地,全身校狂风
吹得与耙身成一字水平,才没被改走,当狂风止,忽觉眼前大亮。
原来茅顶茅舍全被吹走精光,只剩下几根被埋人土的柱子未被吹
走。
萧铁唐怪笑道:“你们几人,加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方信我、古长城、古扬州、方离、方休。方轻霞纷纷掣出兵
器,包围萧铁唐。
萧铁唐道:“抓了李布衣回去,自然是大功一件;杀了你们,
也好向谷公公、魏公公交代。”
萧铁唐是御前“八虎”中罗祥的心腹,缉拿李布衣是“八虎”
之首刘遵所命,罗祥力荐萧铁唐担任。而追杀“大方门”是另外两
个太监魏彬及谷大用之意,因为死去的刘破、郑七品全是他俩人的
手下,蒲铁唐也想顺此杀了”大方门”的人好向刘、罗面前讨好。
也可向魏、谷面前认功。
萧铁唐是锦衣卫中最辣手的一个。他整治犯人的时候,据说连
索来嗜杀喜虐的其他同僚,也不忍卒睹,远远地避了开去。有次他
杀一个人,一面杀,一面吃,居然能吃了他七天而不死,连翟瘦憎
都服了他。
萧铁唐的武功高在于他的气功。他的气功比任何武器更难抵
御,任何人都无法抵挡风力。他只要自丹田发力,以风力伤人,可
怕的是他一向以服五毒为餐,自蕴毒力,所吐的劲凤自有毒质,每
逢他一动功,全身如同铁造,刀枪不入。
任何东西的得到都要付出代价,萧铁唐也不例外。
所以萧铁唐身子只停留在十一岁时候的发育,从嗓子到生理都
难分男女。
李布衣冷不防给他吹了一口气,不但受了伤同时也中了毒。
第二个被吹倒的是古长城。
他们四张刀,两根耙,劈击在萧铁唐身上,萧铁唐都挺住了。
但他深知对他最具威胁的是杀伤力量大的古长城。
所以他拼了在脑门上挨了古长城一粑。也掩到古长城身前,一
把抱住了他,一口气吹灌入他张大的喉里。
而古长城的口已成了千呼万唤的无声。
同时间,一耙四刀,已击在萧铁唐的背心,萧铁唐一个跄踉。
又立住了脚步,缓缓回身。
他最忌畏的敌人,只有李布衣。
可是如今李布衣虽死不去,但数日内休想有动手之能。
这几个人虽不好对付,但他始终能一个一个的除悼一一一现在他
已经除掉了一个。
古扬州正抱着父亲嚎啕大哭。
萧铁唐吃了古长城在“百会穴”上的一耙,他虽然已经到全身
无罩门可袭的地步,但这一耙仍叫他混混沌沌的不好受。
他决定先调一口气。
一一一练气功的人最重要的是一口气,气顺,则调,气不顺,则
等于废。
他调息的时候,整个人又瘦小枯萎了下去。像一个小老头,一
面冬天还未被挖掉的夏季果子。
方休尖呼道:“你伤了古二叔!
方离大叫道:“我们要报仇!
方轻霞俏脸像她手上的刀光一般锋利:“操你奶奶的臭诛儒,
我一一一”
方轻霞根本不知道“操你奶奶”是什么意思,她这些话是平时
听古长城父子说多了,也学会了,根本不知道女孩子家不可以说
的,也不能说的。
故此时她一生气,用未骂人,正如许多人讲口头禅一样,对口
头禅的真正意思并不了解。
可是“侏儒”两个字,令萧铁唐震怒:
——一个矮子最怕人说他矮,一个害羞的人最怕人说他害羞,
一个心术不正的人最怕给人指出他心术不正一一一当然也有人但然承
认的,但那在人格上已经算是一个“人物”了。
萧铁唐不是个“人物”。虽然他一直想比当年叱咤风云的萧秋
水、铁星月、唐方还著名。
一个人在性格上有可取之处才能是个人物,不然,就算怎样疯
狂的想成为“人物”的人,仍然不能算是“人物”。
萧铁唐因“侏儒”两个字而震怒、愤恨而至杀机大现。
他指着方轻霞;说一个字像把一口钉子一寸寸钉下去:“你死
定了。
方信我忙挺刀护在爱女的面前。
可是连他自己也知道,他难以保住他的女儿.不过,他宁可自
己先死。
就在这时。一条人影,梦幻般疾闪面至。
这人一到,手自袖中出剑,刺中古长城,剑热倒曳,让剑
尖上的血沾落地上,才挽剑诀而立,像风中云似水中岩,神完而
气定。
古扬州大哭:“爹一一一!
萧铁唐看清楚来人,笑道:“你来得正合时!
这来人一双眉毛,像两片彩羽飞人云须,深刻的五官都勾勒出
坚定与傲岸。
“翠羽眉”。
柳焚余。
柳焚余一出现便杀了古长城。然后深深地望了方轻霞一眼,就
不再望。
“萧大人,你的气功,我看可以说是天下第一了。”
萧铁唐知道自己决不会是“天下第一”,但气功是他最得意的
武功。为练它所花的代价也最大,柳焚余赞美,使他感觉到所付的
代价都是值得的。
是以萧铁唐笑道:“这不算什么,我还有一一一“
他下面一个字是”更”字。
只是这个“更”字已经“哽”住了。
柳焚余闪电般的出剑,一剑,刺入他张开的嘴里。
柳焚余一剑得手。抽剑,翻身,后退,一退丈余!
但在他未退去之前,身形甫动未动,萧铁唐已一拳打在他胸膛
上。
柳焚余退开去的时候,剑自萧铁唐口里拨出,血如箭泉射出,
但一滴也沾不列柳焚余身上。
他落在丈外,冷冷地看着萧铁唐,刚才的刺杀,好像跟他一点
关系也没有。
萧铁唐的身子如风前蜡烛般地晃动着,捂嘴喷溅着鲜血,“你
……”下面的不知是要说什么。
方信我觑着时机,一刀砍下,萧铁唐的气功已被柳焚余所破。
这一刀把他身首异处。
就在这时。柳焚余飞起,一手挟持住方轻霞,云彩般掠起。
方离失声惊叫道:“你干什么?!
方休一刀劈出,剑光电掣,这一刀已被剑光卷至。
古扬州怒吼一声,一耙向柳焚余背后锄下!
以柳焚余的武功,要避开这雷霆电击的一耙,也在所不难,但
他的身形突然像当心打了一拳似的一颤,古扬州那一耙,险险击中
他,而扫落了他头上的儒巾。
柳焚余去势如电,侍古扬州、方休想再第二次出击,方信我。
方离正要出手的时候,柳焚余已挟着方轻霞,直掠了出去,竟凌空
踏着静水如镜的湖面,海鸥般飞去,转眼消失了影踪。
茅舍己没有茅草。
地上却有死人。
死的是唐可、萧铁唐,还有移远漂、古长城,以及被杀死在桌
底的松文映。
对方死的两入虽然是好手,尤其萧铁唐更是一流高手,但自己
方面死的也是一流好手,何况李布衣还受了重伤。
古扬州当然是极其伤心。真正担心的是方信我。方离的心乱成
一片。方休却被兴奋、紧张,以及一种热爱自己尤甚一切的自大和
莫名的愤怒弄得忙不过来。
过了好久,宜至把古长城、移远漂埋葬之后,孪布衣才能说
话:这时候他的脸色跟死人没有什么两样,可是眼神一反平日的深
懵,炯炯有神:“方老,到虎头山去……”
“我中了萧铁唐毒气功,运功迫毒,也非要四、五天不能痊愈
……我跟你们一起,反累你们照顾……”说到这里,徐徐闭上双
眼。从他抽槽的脸肌可以想像到他的肉体上所受的痛苦。
方信我激动他说:“李神相是为我们而受伤的,我们怎能撇下
你不管!
李布衣无力地道:“这儿附近的浓湖,住了温风雪,我到他那
儿……自然安全,你们……放心,我一旦好了,就去找你们……你
们得要先赴虎头山,联系上‘刀柄会’的盟友,便……不怕了
其实温风雪是住在五旗峰瀑谷,这儿根本没有他的朋友。李布
衣自是人人要杀的对象,何况还受了伤,若不过样说,方信我决不
会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看着方信我担忧的神情,勉强以竹杖支撑着身子,蹒跚走
去。
方信我沉思着李布衣临别前的一句话:“你气色不好,一路上,
多多保重。”
方信我反问了一句:“你不是说我下停丰匀,有老运吗?
李布衣叹道:“相在脸上,是常,气色浮移,是变;一切都在
常与变中,天道无亲,仁者多福。”说罢扶杖颇蹭而去。
方休向方信我气冲冲的间:“爹,我们追那恶徒救妹妹去!”
“方信我横刀而虎目含泪,道:”走!天涯海角,也要把霞儿救
回来!
第五章小姐与流氓
柳焚余挟着方轻霞,逃了很远。
黄昏挂了暮纱,这儿一带平原静谷,远处长河闪着粼光,静静
地流着,山边人家袅袅升起了炊烟,静静的亮了舀边的灯,天边几
颗星星。眨着眼,也是静静的。
柳焚余疾如风地走着,给他挟在腋下的方轻霞,不是不挣扎,
而是一口气喘不过来,像孙悟空给金箍束住,挣扎不得。
忽然,方轻霞觉得面颊上有些湿漉,她起先还以为是下雨,后
来乍发现原来是血!方轻霞尖叫了一声。
柳焚余猛然停下。
他奔行何等之急,如鹰如矢,但说停就住,绝不含糊。
方轻巨在路上叫着、喊着、哭着、咬着,可是柳焚余都没有理
会。
因为他知道那是很正常的事。
最后方轻霞哭累了,喊累了,也就不喊了,几乎昏昏欲睡了,
这突如其来又一声尖叫,柳焚余知道绝非正常。
他慌忙放下了方轻霞。
方轻霞被力挟了好长时间,突又脚踏实地,她顿觉浮在云端一
般,站得晃晃欲跌,柳焚余一把扶住了她。
方轻霞呻吟道:“我死了我死了……”
柳焚余也紧张起来间:“怎么?”
方轻霞指着玉颊,哭叫道:“我受了伤了,还流了血……”
柳焚余看了看,笑道:“是我流的血。”
方轻霞怔了怔,一面哭着一面摸摸面颊,自觉并无受伤,这才
放心,只见柳焚余嘴角不住淌出血水,手臂也给血染红了几处,方
轻霞这才想起,柳焚余曾给萧铁唐当胸打了一拳,至于手臂,却是
给自己咬伤的。便再也哭不下去了。
但她还是一样振振有词:“我给你挟死了。
柳焚余绝不是个好人。
好人与坏人之间的分别,本来就极难划分,只是,柳焚余自己
也肯定自己不是好人。
世界是有很多人因为一句无心的话而想到邪道上去,也有根多
人对一句有意的邪话而一无所觉。
柳焚余无疑是属于前一种。
所以他听了方轻霞那句话,暧昧地笑了起来,道:“你也可以
挟死我。
方轻霞瞪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柳焚余只觉她眼睛有一种傻憨憨的艳美,使他有一种被美丽击
倒的感觉,轻言浮语都说不出来,只道:“有意思得很。”
方轻霞又白了他一眼,望里周围,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柳焚余耸了耸肩。
方轻霞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我要回去了!”
柳焚余望着她,摇首。
方轻霞跺足咳道:“本姑娘说要口就回,要走就走!”
柳焚余还是似笑非笑地摇头。
方轻霞嘟嘴道:“我不管。”她随便择了一处比较空旷的地方就
走。
柳焚余一闪身,拦在她身前。
方轻霞美目一瞪,飕地闪向一边想溜了过去,但是给柳焚余又
挡在她的身前。
如是者,方轻霞换了七八个方向,仍是给柳焚余截着。
方轻霞顿足拔出双刀,叱道:“你再不走,别怪本姑娘不容气
了。”
柳焚余微张双手,一副悉听尊使的样子,方轻霞看了就气双
刀如芽花蝴蝶。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一上一下,飞砍柳焚余。
可惜柳焚余不是蝴蝶。
他一出手,指节叩在方轻霞右手手背,使得她右手刀落地,柳
焚余一手抄起,以刀柄架住方轻霞手刀,再沉时撞落她左手的刀。
又用另一只手抄住,同时间双刀已交叉架在方轻霞颈上。
方轻霞又气又羞,就是不怕,叫道:“你杀呀!
柳焚余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有强烈的疼惜之意,方轻霞
对人家这样看他的表情,倒是像养鸟饲鱼的人赏鸟观鱼一样,鸟儿
鱼儿习惯了人的眼光,也不心惊得扑打翅膀或跳出水面了,更没有
受宠若惊的感觉。
方轻霞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你想干什么?”
柳焚余笑着,这一抹很令人心动的微笑刚在他脸上展现的时
候,晚空一弯新月,刚刚浮起。
他把双手搭在方轻霞肩上。
方轻霞看着那微笑,看着看着,觉得自己的心像水塘,给一个
莫名的微笑惊乱了。她像小兔子躲避猎人时先察一下四面的生机,
只见荒谷寂寂,暮晚徐近,星星在空中一霎霎的,山谷里的灯火也
一同一闪的,蛙鸣一声接一声的,都衬托出寂静。
不知怎么的。她无由地感到害怕,那感觉就像母亲在她童年亡
逝之后。她一直做着一个梦,做着做着,忽从高处摔下来,那么缓
慢、那么凄楚,然后驰落在一个男子的弓上,这个男子的脸孔,完
全是陌生的:自己未曾见过的,但仿佛比你母亲还要熟悉。每次她
梦到这里,便自梦中乍然而醒,惊出了一身热汗,父亲为她揩汗,
并安慰她不要害怕,她只感觉到连父亲都是陌生的,心神仍在无依
凭中久久未能自拔出来。
无论这梦从什么地方开始,结果都是一样。
然而,在这幽寂凄美的山谷,一个男子,面对着她,使她觉得
安全,而又无依无助。这种感觉那么迫切,使她经历了梦,看到了
梦,并攀住梦醒边缘。她却觉得自己不曾醒来。
她用力咬住了下唇,忍着没有哭。
柳焚余用力捏着方轻霞肩膀,看着小女孩要哭的表情,那么
娇,那么无依,而又那么倔强聪明慧黠的样子,他心里一阵激动。
真想把她娇怜的身躯,大力地。紧紧地、挤出生命的光和热地拥在
怀里。
但是他并没有这样做。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缓缓缩回了双手,叹息道:”你怕我?”
方轻霞天生就是天不怕。地下怕的脾气,尽管她此刻心脆弱得
像一朵近晚的向阳花。但她把胸一挺,说:“才不怕!
柳焚余的眼睛落在她的胸脯上。
方轻霞用力咬着嘴唇,唇上尽失血色但是眼睛像星星一般,像
一个怯怕的小女孩子,却有明丽的脸孔、明亮的个性。
柳焚余道:“你不怕就不要回去。
方轻霞十分戒心:“我为什么不回去。
柳焚余指指心口道:“我为了救你,所以才杀萧铁唐,这里,
给打了一拳。
他笑笑道:“我对你有救命之恩,现在受了伤,你总不能让我
一个人留在这里。
方轻霞道:“我又没有央求你救我。你受伤是你的事。
柳焚余道:“你知道我杀了萧铁唐的后果尸他冷冷地接道:
“我本来是阉党手边红人,现在杀了萧铁唐,他们当我是背叛,东
厂、西厂、内厂和锦衣卫,都会杀我为快一一一我为了救你,这样的
牺牲还不能叫你留一宵?”
方轻霞设法把自己武装得冷漠、很骄做、已经看不清楚了对方
的真面目。不屑地道:“阉党有什么了不起。他们追杀我们‘大方
门’.我们还不是好好的!
柳焚余听了生气,道:“就当我不曾救过你好了。”
方轻霞嘟腮道:“谁要你救了!
柳焚余忽然发现自己仿似跟初恋小情人斗嘴一般,忘了女人在
找碴的时候都是不可理喻,于是笑道:“这里是荒郊,既偏僻,又
闹鬼。这么黑我可不认得路,明天我带你去找吧。”
方轻霞想到漫长的黑夜要在这里度过,不禁声音都冷了:“我
要回去!
柳焚余事不关己己不开心地道:”要回,你自己找路吧——路
旁乱葬岗,死人在你耳旁吹气,你不要回身;鬼魂叫你名字,你不
要答应,假使有白影子站在路中心,你闭上限睛手里捏个龙头诀向
前走便是了。”
方轻霞一下仿佛柳焚余所说的三样事物都见着了,吓得尖叫一
声:”死鬼一一”
柳焚余用两只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晚上不要叫地府
里的朋友做……否则他们一个个、一只只、一群一群的排队来找你
唷。
方轻霞脸都白了。想上前挨近柳焚余,但她极不愿意走过去。
柳焚余看着心疼,也不愿吓她大利害,道:“我们站在这里等。
也不是办法,不如到屋里去烘着,找点东西吃。”
方轻霞忘了要装老江湖的样子,眨着眼睛问:“怎么?你有房
子在这里?”
柳焚余看她神情,心里爱极,哈哈一笑,道:“只要我喜欢,
哪间屋子都是我的!
柳焚余选了一家比较干净的民房,一掌震开木门,里面一家四
口同一个小童惊起,柳焚余已抽出袖中剑。
方轻霞这才明白屋子为何都是他的,只来得及叫了声:“不要
杀人。
柳焚余刺到一半,听见此声,剑锋倒转,以剑愕先后点倒了五
个人,一脚把他们踢入农具棚里,向方轻霞笑道:“这房子现在是
我们的了。”
方轻霞从来不知道有武功的人可以做这样子的事,奇怪的是她
知道是不对,但却不感觉到江湖上道义人物的那种疾恶如仇,深痛
恶绝,反而还有一些隐隐的兴奋。
屋子里地上铺着金黄的、厚厚的干草,看去很温暖。
神位上还烧着香,香烟袅袅。
神坛边的烛火沙沙地燃着。
门外刮过一阵风。
烛光向里倾斜。
烛火照在草地上。黄绿相映,令人生起温暖的感觉。
不知怎的,方轻霞脸上泛起一片红霞。
红霞在烛光中美极。
柳焚余极爱女子的活色生香,但跟方轻霞相处一室,那种爱慕
的感觉似蚁细嚼心房,轻微痕痒,恨不得拥她在怀,轻怜爱抚,但
不知怎地,他竟不能像寻别的女子一般轻狂。
方轻霞的各种姿态,在他的眼中焚如星火。
方轻霞一反她娇俏可爱,壮容道:“就睡这里啊?”她望着地上
的干草。
柳焚余双手放在袖内,歪首看着她。
方轻霞咬着下唇,道:“我睡了。”
柳焚余没有作声。
方轻霞恨他听不憧,补了一句道:“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柳焚余道:“我不出去。”
方轻霞敛容道:“你——!”
柳焚余道:“我睡在这里。”
方轻霞双手护胸,柳焚余仰天打了一个呵欠,道:”我跟你一
起睡。
方轻霞自柳焚余把她双刀插在桌上又拔回,静地交声出星火,
叱道:“你休想碰我?”
柳焚余和身睡下,斜着眼道:“我要睡觉,谁要碰你?”还咕啥
着加了一句:“送我都不碰。
方轻霞听他最后一句话,真想一刀把他砍成两截,两刀四截。
但回心一想,这小子装睡,准没安好心,我且佯作睡下,待他半夜
乱来,一刀给他痛一辈子……,当下主意既定,把双刀偷偷藏在茅
草下,一面瞥着柳焚余有没有偷看她的一举一动,然后和衣躺下。
屋里茅草极暖,可是地方很窄,方轻霞和身躺下去,发鬓有些
触在柳焚余脸上,方轻霞却不知道,但她鼻际闻到一股强烈的男人
气息,心头一阵怦怦乱跳,想她一个女儿家,虽说整天跟两个哥哥
闹在一起,但几时同男人这般共眠过?想着两颊发着烧,像女子第
一次梦见情人,醒来后泊父母知道她失贞似的忐忑。
方轻霞屏息待了一阵,隐隐听到柳焚余传来的鼾声,心中竟有
些轻微的失望,轻骂道:“见鬼了。想到“鬼”字在这荒郊寒舍里
不可乱说,登时伸了舌头,把手伸入茅草里,指尖触及刀锋才有些
微安心。
可是刀锋上传来的是一片冷。
屋外的老树一阵沙沙响,是风刮过天井旁的桑树吧?
柳焚余其实并没有睡,他在细听着一切,任何细微声息、都溜
不过他杀手的双耳。
他也在细细尝着那一股女性的微香。
他用手臂枕着,听到方轻霞骂那一声:“见鬼!”忍住了笑,也
听到方轻霞纤秀的手指弹动茅草下的刀锋那阵轻响,犹如在他心弦
弹响了轻敲。
然而外面雨真的下了,开始是沙沙的,以为松针因为风吹一下
子都密落了下来,后来才知道是雨,因为那声音是绵密的、亘长
的,从天下,始于一失足,然后孤零零地,而至密绵绵地、落到槽
前来,有一些意外的,教一两阵寒风刮进来……想她睡在朝外,一
定给雨沾着了吧?会不会冷呢?
柳焚余如此想着,像一切男子在想着他初恋的情人,这恋情的
想像永远把最细微的事情放到了无尽大,把无尽大的感情放到最强
烈和焦距上,对方一笑,为何而笑?对方今天感冒,怎么感冒起来
了?对方今天多看了谁一眼,为什么她对我那句话的反应是这样?
……这些都可以使少男写成一首又一首的诗,诗里可以伤感到失
恋,但绝对不否定自己为最懂得爱怜她的情人。
可是柳焚余已不是少男了。
少男对他而言,已是很古远的事情了。
他一向只是知道用杀人的手去用力爱抚女人。
但是如今他把一只手,放在鼻边。
这只手,今天,曾搭在方轻霞的肩膊上。方轻霞一一柳焚余想
亲吻那教他可能毁掉一生的女子之双肩,但此刻他只有勇气吻搭过
她肩膊的手指,仿佛余香还在。
他听到她细细的呼息。
秀发随一阵雨丝。拂过他脸上。
他觉得脸上些微的痒。
一一一难道她真的睡了吗?
雨声像一个人在耳边轻呵:沙沙,沙沙……沙沙是什么意思?
既然呼唤他也必定呼唤着她。
柳焚余忽觉方轻霞的手。动了一动,似是握住了刀柄。
一一一难道她……
想起了明亮的刀锋,柳焚余心里残存的猎欲,一下子。被一声
狼曝似的召回了原始。他想:如果你要杀我。那就休怪我把你一一一
暮地,方轻霞跳了起来,叫道:“我肚子饿了!
第六章姿影
这一声喊,完全出乎柳焚余的意料之外。
他本来已理所当然的原始欲望,被这个姑娘更原始的欲求而逼
得像犬狼相对,大自卑自己的奇形怪状。
柳焚余只好说:“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吃的.
柳焚余高壮的背影消失在眼睑之后,方轻霞第一个意念就是:
要不要逃走?
她几乎马上决定下来:不要。
外面那么黑……
又下着大雨……
这人看来也没什么可怕……
何况自己那么饿。
这四个理由,在方轻霞来说,她已觉得完全充分。于是她诚心
诚意的在等着大吃一顿,因为鼻际已传来令人垂诞的肉香。
柳焚余走回来的时候,高卷着抽子,双手有好几处油渍黑痕。
脸上沾着汗,几缕浓发拗下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热腾腾
的一大叠肉。
好香的肉!
柳焚余把盘于放下来,笑道:“吃吧。”卷下了袖子,在额上揩
一揩汗,方轻霞老实不客气,已经先吃了起来。
柳焚余盘膝与方轻霞对坐。方轻霞也不理他,双手拈住一块肉
细嚼,吃完一块,觉得手腻。手指挥挥弹弹的。柳焚余掏出一块巾
帕给她抹揩,笑问:“好不好吃?“
方轻霞已拈起了第二块肉,好像忙得很.闻言点头吮指道:
“哈,不错,真不错。”
柳焚余笑了,他的牙齿像贝石一般白。
方轻霞吃得十分享受,咆晤有声,总算不忘问这一句:“这么
好吃,你一个男人,怎么弄的?”她倒忘了自己虽是个女子却从来
不会做菜。
柳焚余一笑,笑意有几许的沧桑寥落:“我们江湖人。要会吃
饭,也要会做饭,少一样,都活不了。
方轻霞忙着吃,随便道:“我知道。但是,怎能做得这般好
吃?”
窗外的雨沙沙响。
深谷闻雨静。
雨水自湿茅草屋檐串成一条线又一条线的滑落、很多条在深这
夜色里晶莹的大小瀑布,交织成一种隔绝人世的水帘。
屋内很温暖。 ·
柳焚余也开始在吃,他道:“只要有肉,我就能弄得那么好
吃。
方轻霞嘻笑着看他,眼睛都是一只只亮起来的笑精灵。红唇上
还沾着肉屑,可是这样子不但不令人感到不洁相反令人觉得她美得
十分艳丽。
“我哥哥,他们,连烧饭都不会。”她自己倒先阑笑起哥哥们
来。
“你想不想知道吃的是什么肉?”
“什么肉?这么好吃。
“人肉。
柳焚余补了一句:“这屋子里的人,我宰了一个嫩的,烧熟来
吃。
方轻霞尖叫一声,把手上的肉都扔了。水葱般的指尖措着柳焚
余:“你……你这个鬼!”
柳焚余没想到一句开玩笑的话能使方轻霞吓得这样,忙道:
“哪里是人肉!见方轻霞还狐疑地望着他,补加道,”不信你到后
棚去看看,一二三四五,一个也不少。”
方轻霞道:“那你要到什么时候放了他们?”
柳焚余忙道:“明天,我们走之前,当然放了他们。”
方轻霞仍是下放心:“那.这是什么肉?”
柳焚余答:“蛇肉。这家是猎户、漳肉、兔肉、蛇肉都有,柳
焚余随口答一样,没料方轻霞”哇”地一声,一副辛苦要吐的样
子,柳焚余忙道:“是兔肉。刚杀。我骗你的。”
方轻霞虽是不吐,但仍是生气难过的样子,柳焚余问:“怎么
了?“
方轻霞眼睛眨了眨,几乎要落泪:“兔子那么乖,你却要吃它、
的肉,你真是个鬼!
柳焚余平日闹市杀人,饮血吃肉,醉闹狂嫖,有什么不敢做
的?不知怎的今晚竟一筹莫展,只好说:”以后不吃了,是这家人
先把它杀了,不吃也是白不吃。”
方轻霞听了犹似解除了心理上的犯罪感觉,又开心起来,反正
她也饱得差不多了,没有再吃,夜雨在屋外漫漫的来下着,她偷瞥
眼前的人,一双眉毛又浓又黑,但这处境却仍像梦幻,那么陌生,
像迷了路之后看到一处仿佛熟悉的地方,感到无由的感动与无依。
不过很快的,许是因为雨声的催眠作用吧,她忘了陌生的,愈
渐熟悉起来,跟柳焚余有说有笑的,说到累了,就枕着稻草,睡
了。
临睡前她突然想到,这家伙杀死了古二叔……她暗里想,待他
熟睡后。她抽刀过去刺死他,这样下定了决心,等着等着,渐渐雨
声和思潮已经分不清,她是握着刀进入梦乡的。
柳焚余在等她呼息轻微调整匀之后,嘴角蕴了一丝笑意,也睡
着了。
一夜风雨迟。
世上有很多种醒,有的给东西叫醒,有的给人拧着耳朵痛醒,
有的因为闹肚子痛醒,有的给臭虫咬醒,有的是给噩梦吓醒,算是
醒得及时,更有的掉到床底下乍醒,真是一醒来便“降级“,有的
给自己鼾声吵醒,可以说得上一醒来便明白“自作自受”的报应。
但最美的,莫过于给遥远的鸡啼声唤醒。
方轻霞味着眼睛,晨光洒在她眼睑上,很温和,一点也不刺
目.像光芒铺上了厚纱,乡间的空气清芬得像花蕾初绽。
方轻霞做了一夜甜梦。
她“噬”地一声,又要睡去,摹地想起,霍然支起上身,抓起
衣物就往身上盖。
等到她知道身上衣服完好,没有什么异状的时候,才放下了
心,然后发现自己所抓的衣服是柳焚余身上的袍子,吃了一惊,
想:难道昨晚自己睡去之后,那个人把袍子盖在自己身上吗?方轻
霞双颊一阵烧热热的,心头却是无端的感动。
却见侧边的草堆,只有一方寂寞的晨用,杏无人影。
一一一他去了哪里?
方轻霞忙往窗外看去,只见旭日像个红脸的调皮蛋黄,柳焚余
在晨曦中大力地挥舞着剑,剑影愈是剧烈,剑风愈是寂然。
——原来他起来练剑、
方轻霞攀着窗口的木条,叫了一声:“暖。”
.柳焚余的剑招说止就止,但那一记剑招英劲的神姿却定在那
里;他回首笑道:“暖。”
然后又道:“你醒了?”
一阵晨风吹起,拂起方轻霞微乱的发梢,方轻霞用手理了理,
道:“醒啦。”
柳焚余缓缓收起了剑,手里挽了个小包袱,走向屋子来,因为
个子大高,故此要弯了弯腰,才走进门,笑问:“睡得好吧?”
方轻霞道:“我要回去。”
这一句突兀得像两人都原先没预料到,两人都静默了半刻,这
句话方轻霞说了出口便后悔,柳焚余一听到使愿自己不该走进屋
来。柳焚余又回复他那惯常的冷漠,道:“好。
方轻霞知道他是在想着东西,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披上袍子,包袱丢在方轻霞身侧,冷冷地道:“这儿是一
些女装衣服,你穿上,这就走。
方轻霞眨眨眼睛,道:“还不走。
柳焚余望向方轻霞。
方轻霞俏皮地道:“我还要梳头。洗脸。换衣服,去,跟我打
一盆水来。
柳焚余怔了怔,因为在他成名后从来也没有人敢要他去做这些
事;他好像自嘲的叹了口气,走了出去,回来手里居然拿了个盆
子,盛满了清水,一步跨进了门,方轻霞尖叫道:“走走走!”
柳焚余只瞥了一眼,原来方轻霞正在地换衣服.露出颈项
问细白的柔肌,姿影纤纤,柳焚余一阵怦然的心动,盆里的水激荡
着,在盆沿溅着水花,方轻霞慌忙披着衣服,叫道:“背过去!背
过去!
柳焚余几乎是以千钧之力转过背去的。
他在水盆映出自己动荡的容貌,忽然一头埋在水里。
方轻霞这时已换好了衣服,正要嗅骂几句,见柳焚余发脸留滴
看水,奇道:“你干什么?
柳焚余没有去看她,说:“我再会端盆清水给你。
不久,外面传来他激烈舞剑的剑风。
这儿是靠瑞穗温泉的一带。在晨光中,跟暮降时的幽凄大是不
同。只见干涸的河床宽阔,砂石上长着绿草黄花,风一吹来,快乐
地支格着同伴们,好一种乐不可支的样子。较远的溪水孱孱,说着
不知名的故事,说给更远处不知名的山下,不知名的林中,不知名
的人听。
柳焚余背剑走在前面。
方轻霞嘟着腮帮子跟在后面,她的玉靥,有时咬着唇,有时忽
又泛青红潮。
她见柳焚余在前面潇洒地走着,看不顺眼,憋不住,叫了一
声:“喂。
柳焚余没有回头。应道:“嗯?”
方轻霞问:“那些人,你放下没有?
柳焚余漫声道:“放了。
方轻霞道:“现在你要带我去哪里?”
柳焚余道:“找你爹去。
方轻霞对于这个答案自无异议,道:“不要带我到荒僻的地方
去。
柳焚余嘴角微微一翘,道:“你怕鬼?”
方轻霞踩脚道:“你管我!
柳焚余淡淡道:“好,到宝来城里去截你爹爹。
方轻霞这时已追上柳焚余,就贴在柳焚余旁后侧走着,柳焚余
闻到一股处于芳香,比空气的花香还要清芬,由于走得很贴近,他
的佩剑,有时会触到她的身体。
她却恍然未觉。
柳焚余想起那白嫩的肌肤,内衣里的姿影,心中一阵激动。漫
天红靖蜒飞着。头上是清爽的晴空。柳焚余突然出剑。
一对在风中追逐着的红靖蜒被斩落。洒
方轻霞叫道:“你这个鬼!你这个残忍的东西,你干了什么
事!
柳焚余不理她,继续往前走。
方轻霞追上叫道:“你要跟我赔罪!”
方轻霞眉毛一挑.道:“今早上……你……不要脸,偷看我
……一定要赔礼!不然,我不原谅你!你这个鬼!
柳焚余兀然止步。
他徐徐转过身来,笑了一笑,白皙的牙齿像白梅的新蕊,道:
“你知道我这个鬼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方轻霞用一双很好看眼睛的眼梢瞟住他,带者狐疑。
柳焚余叹息一般地道:“我最想做的是强奸你……”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他的叹息是因为不了解自己,何以
这最想做的事只是说出来,而不是做出来。
宝来城出产瓷画、古董,是富有而复杂的小城市。
住有最多各形各式的人是“来宝客栈”。
一座大城里应有的事物,这座城里都有,包括各式各样的货
品,花花绿绿的衣裳,来往穿梭的轿子,嘶叫着赶集的骡马,从一
天换一双乡花珍珠鞋的贵妇人到三十钱就卖给你一宵的老妓,从一
百两银子五钱的水镇熊猫心花羹到半丈钱一斤硬的馍馍,从富贵巷
三大富豪在一掷千金赌的奢侈到胡二下巴一家子七天无半粒米进
肚,这城市里都有。
“来宝客栈”有的是人。
各式各样的人。
当然,既然来到客栈,绝大半是旅人,大多数都有点钱,才
敢,也才可以在这里投宿。
柳焚余要了房:“一间。
方轻霞道:“两间。
柳焚余伸出一只指头:“一间。
方轻霞竖起两只指头:“两间。
帐房苦着脸说:“两位……到底一间还是两间啊?”
他要不是看到男的背上有剑,而且一脸杀气,女的看去娇贵可
珍,想必是非凡人家,他早就粑砚上磨好的墨泼过去了:哪里不好
烦,来烦老子!?何况今天上午帐房想发清早财。结果输得狗喝错
了醋样般回来。
这里忽听一人道:“焚余,你终于来了。
柳焚余一怔,用极馒的速度回身,脑中飞快地想着应对之策。
他从声音已分辨出叫他的人是谁了。
方轻霞却叫了出来:“关大鳄,你这只老鳄鱼!
然后朝指着柳焚余,气白了俏脸:“你,你骗我来!
柳焚余冷峻的脸上,忽然之间,在一刹那间,改变了,变得堆
满了笑容。
他机伶地走过去,到了堂中雅座前,有礼地向居中坐的关大鳄
一拜道:“关四爷,在下完全照您的指示,已经把‘大方门’党羽
一一剪除,这女娃子,也给骗来了……“
关大鳄咧开支嘴,笑道:“还是世侄行呷,刘。魏二位派去的
人,还是不及谷公公行!”他身边还有四个神色冷然的番子。
柳焚余道:“那是关四爷有识才之能。”
关大鳄道:“也是我用人得力。
方轻霞泪流满脸;震惊而怨愤地叫道:“你……你这个一一一”
柳焚余冷冷地接道:“鬼。
关大鳄举杯,两个番子立刻拿杯,替柳焚余斟满了酒,端到他
面前,关大鳄笑道:“今番你立了大功了。”
柳焚余道:”多谢四爷赐酒。”
关大鳄一干而尽,道:“何止赐酒,还有金银、美人吧。
柳焚余欠身道:“都是四爷的提拨。
关大鳄道:“你要是不办得如此干净利落,我要提拔你也无
从。
方轻霞扶住桌子,激动地叫道:“他说谎!他没有杀我爹爹,
他只是骗我一一一”
关大鳄神色倏变。
这刹那间,他端近唇边的瓷杯“波”地碎了,一道剑光,击碎
杯子。刺入了他的咽喉。
第七章杀人者与杀人者
这变化何等迅疾。
原本客栈大堂中的食客,见一个出落得那么美的女子,仿佛发
生这些事儿,都想争来挡驾,但见关大鳄身边四名番子服饰的番
子,不曾看见他们险冷的脸色便纷纷怕惹祸上身,走避不迭了,谁
又敢惹上这一干谁都惹不起的人物呢?
关大鳄破杯中剑,在客栈饭堂上的人,还未来得及弄清楚是不
是应该失惊尖呼之际,一名番子啪地抽剑,柳焚余剑势回带,一剑
刺人这名番子的鼻梁。
这名番子反应最快,武功也最高,可是却最先死。
当柳焚余拔剑这番子脸上溅出一股血泉的时候,其余三名番子
都已掣刀在手。
一名番子喝道:“你一一一!
柳焚余飞起一脚,踢起桌子,连带碗碟杯筷一齐罩向这名呼喝
的番子。
其余两个番子,一个挥刀扑上来,一个舞刀飞穿出去。
柳焚余行动何等迅疾,他的人疾纵了出去,等于避开了番子一
刀,同时剑自桌底刺人,结果了那原呼喝在一半的番子之性命。
然后他霍然回身。
那向他出刀的番子,已知势头不对,返身就逃。
番子飞掠出窗外。
但他在越过窗棱的刹那,柳焚余已经追到,剑刺入他的背心。
番子怪叫一声,变得不是飞掠出去,而是扎手扎脚掉下去,半
空喷溅一蓬血花。在阳光中洒下。
柳焚余持剑环顾,另一名走得快的番子,早已逃去元踪。
他反手一剑刺在正颤抖不已的帐房的口中,帐房哀呼半晌,登
时了帐!
方轻霞“哎”了一声,叫道:“你怎么连他也杀一一一”
柳焚余却不跟她多说,一把拖住她,飞跃下楼,两人不顾路上
行人的讶异惊奇,飞奔过大街小巷,离城渐远,到了古亭附近。
这里原本是送别之地,设有老槐树与杨柳,并建立了七八座古
亭,间隔不远,便可饮酒送别,或作纳凉栖歇之所。
走到这里,方轻霞用力甩开了柳焚余的手,站着不走。
柳焚余止步,回头。
方轻霞捏着被握得发痛的手,嘎怒道:“既然怕,何必要杀人?
杀了人怕成这个样子。给人笑掉了牙。
柳焚余没有好气:“你走不走?”
方轻霞噘嘴道:“我不走,我来‘宝来城’是找爹爹来的。
忽然记起什么地叫起来:“你刚才为什么说杀死了我爹?
柳焚余叹了口气道:“我不这样说,怎样才能使关大鳄不加以
防范,我想他迟早都知道我杀萧铁唐的事,所以不杀他,总有一天
他要来杀我。
方轻霞还是不明白:“他既以为你是他一伙的,杀他还不容易?
你还花言巧语舌头蘸蜜的跟他多说什么?
柳焚余“嘿“了一声:“杀他倒是不难。难在怎么把他四个手
下一个不漏的除去,只要漏了一个,东厂、内厂、锦衣卫、香子部
会找你算账……”
方轻霞这才有些慌了:“但……刚才是逃了一个呀!
柳焚余沉声道:“给你那一闹,我怕关大鳄生疑,只好先发制
人,但准备不够停当,仍给溜掉了一个人……这下麻烦可大了。
方轻霞笑嘻嘻地道:“你怕了?”
柳焚余双眉一剔,一声冷笑。
方轻霞又道:“那你无缘无故把帐房杀了,算什么英雄!
柳焚余冷哼道:“他跟番子是一伙的。
方轻霞道:“我不信!你有什么证明?”柳焚余道:“就算他们
不是一伙,他把我们瞧得最仔细,官衙定会叫他绘影图形来能缉我
们,杀了他,又没错儿……那逃去的番子,纵知道我是谁,不一定
辨清我的样子,咱们在路上易容化装,大概还瞒得过。
方轻霞讶道:“你就为这点而杀他?
柳焚余道:“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方轻霞道:“你这个鬼!
柳焚余一笑,伸手要去拉她,方轻霞一闪,柳焚余笑道:“你
还不愿走?”
方轻霞笑着说:“你真的去找我爹爹,我才跟你走。
柳焚余道:“我早探得你们‘大方门’要赶去虎头山,与‘刀
柄会’聚首研讨创立分舵的事,宝来城既留不得,我们赶到前面红
叶山庄去等他老人家。
方轻霞听这桀骛不驯的浪子也称自己父亲作“老人家”,心中
微微一甜,呢声道:“暖,姑且就信你一次。说罢将手伸给柳焚
余,柳焚余握着,心里有说不出的甜蜜。
两人又走过三四座亭子,忽见前面亭子,装饰得十分豪华,旁
边停着一顶轿子,金碧辉煌,一张红毡,直铺人亭内,似从轿子走
出来那人的一双鞋子,干净得不愿踏在地上,亭内人影绰绰,陪着
丝竹奏乐之声,醇酒飘香,但看去除一人之外,人人都是站看的。
方轻霞十分好奇,引颈张望,伸伸舌头,道:“哗,谁的排场
那么大?”
确没听见柳焚余的回应,侧着望去,只见柳焚余神色凝重,握
她的手,也突然变成石雕的一般。
方轻霞不禁轻声道:“这……这是谁呀?”
柳焚余忽然用力握了方轻霞的手一下,然后大步走向亭子,拱
手道:“项兄,别来无羔?”
只闻亭内一人有气无力但又好听的声音道:“柳兄,想煞小弟
说话的人居亭中首端而坐,背着阳光,罩在亭子的阴影里,一
时看不清面目.只听到间隔而轻微“啪、啪“的指甲音声,石桌之
上,除了酒菜,还放了一把剑。
但是柳焚余知道这是什么人。
这人就是项雪桐。
御前带刀侍卫领班,“富贵杀手”,项雪桐。
柳焚余笑了。
“谁敢‘想杀’你老哥。那个人除非有七十一个脑袋。
项雪桐低头端视着手指甲笑道:“哦?多一个不行么?少一个
不得么?”
柳焚余看了看桌上的剑,道:”支持东林党的陇西已家,一家
七十二口,你老哥一把剑,杀了七十,余下三个,项兄大发慈悲。
一个当作者婆,一个充作婢女,一个收作义子,你说,是不是要脑
袋爪子超过七十,才可以逃这一死?”
独闯已家庄,格杀七十人的事,是项雪桐未成名前的杰作,可
是知道的人并不大多。
没有人在校提起当年的威风轶事会感到不开心的,项雪桐似是
例外.他只是轻弹着他修长的指甲,淡谈地道:“坐。”
柳焚余依言坐下。
方轻霞明知局势隐伏凶险,但她心里正计较着柳焚余浑当她不
在场,项雪桐眼里也似没她这个人一样。
方轻霞娇美动人,出身名门.几曾给人这般不放在眼里过?
她也可以感觉得出,局面的一触即发,柳焚余尽管脸上微笑,
可是她感到柳焚余比在飞龙岭与李布衣对峙,梅花湖畔刺杀萧铁
唐,来宝客栈粹袭关大鳄更为紧张。
项雪桐是谁?
方轻霞知道项雪桐只不过是一名杀手。
柳焚余为什么会对项雪桐感到害怕,甚或畏惧?
啪,啪的弹指甲声忽止。只听项雪桐笑道:“听说柳兄又立下
大功了?“
柳焚余一震,暗忖:这家伙知道自己杀关大鳄的事了!表面不
动声色地道:“是么?什么大功?”
项雪桐却笑了起来:“柳兄却来问我?”
柳焚余也笑了起来:“也许在下杀人,也杀得大多了,记不得
哪一桩有功,哪一桩有过了。
项雪桐静了一静。
这静寂的片刻,柳焚余的五指,紧紧握住掌中剑柄,只剩下项
雪桐弹指甲的微音。桌上的剑馏烟寒光。
但是项雪桐并没有异动,只是说:“‘大方门’的方姑娘跟柳兄
在一起,杀尽‘大方门’人这个功,想必是给柳兄捷足先登了。
柳焚余心中一喜,五指也放松下来:看来项雪桐还不知道自己
杀死关大鳄的事。“这个么,哈哈!
他笑了两声,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他不知道项雪桐知道
的有多少;不表明态度,是最安全的做法。
项雪桐忽道:“可惜,萧检校死了。……”他把“了”字故意
拖得长长地,眼睛定定地望着柳焚余,像是要他把话尾接下去。
柳焚余五指又握紧了剑,心道:这小子知道了。外表却微笑如
故。在等对方说下去。
项雪桐忽然停止了挑指甲,抬头,问:“柳兄不知道此事么?”
柳焚余已经下定决心,要把这大患除去。所以他道:“略有所
闻,借一步说话。”他这句话是试毒银针,一沾上去便知有毒没毒。
要是项雪桐有防着他,一定不会与他独处,如果没防着他,想必答
应他的要求,不管对方答不答应,都可以立即看出对方的意图。且
不论如何,项雪桐此人是必需要剪除的。
项雪桐皱了一皱眉头。
柳焚余慢慢地长吸了一口气,他已像一支搭在满弦上的箭矢,
一触,即发,杀无赦。
谁知道项雪桐笑道:“可以。”
柳焚余正较放上心,项雪桐一扬手,在亭子里守候的家丁、奴
仆、手下,全都垂手低酋,退了出去。
亭里只剩下了项雪桐。方轻霞和柳焚余自己。
项雪桐道:“柳兄有后,可以说了。”
柳焚余没料项雪桐自己不离开古亭,而叫手下出去,这一来,
项雪桐身边虽然无人,可是一旦发生事情,伏在周围的人一样可以
抢救得及。
他把心一横,道:“关四爷也死了,项兄可有所闻?“
项雪桐道:“哦?”并不迫问下去。
柳焚余本想试探项雪桐的反应,此刻反而心虚,大笑三声,
道:“看来,下一个对象,只怕不是你,就是我了。
项雪桐问:“柳兄怎么知道?”
柳焚余忽改而问道:“项兄怎么会在这条道上?
项雪桐即答:“等你啊。”
柳焚余心里一寒,笑道:“有劳久候,却不知项兄等我为何?”
项雪桐针一般盯着他道:“柳兄很想知道么?”
柳焚余只笑了一笑,把问题遗留给项雪桐自己回答。
项雪桐道:“柳兄应该知道原因的。”又低头啪啪地挑剔他修长
的指甲。
其实。项雪桐在古亭道上遇见柳焚余,完全是机缘巧合,出于
无意的,他刚刚才赶向宝来城,但是,他一看见柳焚余和方轻霞在
一起亲呢神态,出自于杀手的敏感,马上觉得情形似乎有些不妥:
他故意不作主动招呼,可是柳焚余先招呼他。
他本来已消了疑虑,但是柳焚余一开口就奉承他。
他知道柳焚余性子骄傲,这样做,一定有目的,所以故意出语
提到“‘立功”以试探,然后以路上听到的萧铁唐在梅花湖畔被杀的
事来观察柳焚余的反应。
柳焚余提出单独讲话,使他心中警惕更深,惊闻关大鳄死讯。
他虽似无动于衷,其实大为震抽。故意说是在路上等柳焚余。
但是柳焚余却不流不忙,实在看不出什么来。
只有一点项雪桐是肯定的。
他感到杀气。
从柳焚余身上出来的,一种凌厉无比、杀人者的杀气。
同样的他自己也有这种杀气。
他突然有了一个决定。
一一一不管柳焚余跟“大方门”是什么因缘,关大鳄和萧铁唐的
死跟他有没有关系,还是先下手为强,擒住他,必要时,杀了他再
说。
他听了探子飞报萧铁唐的致命伤。 ·
他一听,就曾对翟瘦僧说:“怎么这样像柳焚余的出手?到现
在,这样想法更浓。
一一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
这是他作为优秀的杀人者之原则。
所以他笑了。
他抨着袖子,用银镌的酒壶,替柳焚余斟满了一杯酒,再替自
己倒满一杯,趁这斟酒的时间里,等候柳焚余的回答。
柳焚余也在盘算着下手,如果只是他一人,他就算刺杀不了项
雪桐。至少也可以突围而出一一一但是他还有方轻霞。
一一一不成熟的时机,宁可放过,不可冒失。
这是柳焚余作为杀人者的信条。
所以他微笑道:”项兄为何在道上苦候,我百思不解,莫测高
深。”
方轻霞忍不住道:“管他为什么等,我们走了!她心里想:要
是这家伙敢阻挡,一脚踢掉桌上的剑不就可以了!
柳焚余转头望向方轻霞,叱道:“对项兄不可失礼。”
就在这刹那间,任何人无法注意的,也没有可能注意得到的。
项雪桐指甲弹了一弹。几星粉未,落在杯里,迅速融化不见。
项雪桐举杯笑道:“柳兄,我敬你一杯。” 。
柳焚余笑道:“这位是一一一
项雪桐笑道:“我知道,方家三小姐跟柳兄倒是金重玉女,当
真一对壁人。也替方轻巨倒了一杯酒。
柳焚余抢着端给方轻霞,向项雪桐道:“我来。”
项雪桐道:“有劳。
柳焚余道:“不敢。项雪桐举盅敬柳、方面人。道:“请了。
第八章富贵杀手
三人一干而尽。
方轻霞不会喝酒,因不受人理会,受了闷气,便为显江湖气
派,一口气喝下去,另一股热气上升,到了胸臆,变成了豪气,到
了脑门.成了傲气,再沉淀到喉头,转而成了火气,脱口道:”我
知道,你们杯酒言欢,一忽儿打得你死我活,就像你杀那只大鳄鱼
一样。
她一番话说得像点着了火的烈酒,比喝下肚里去还要痛快。
当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场中两大高手,一个
已抓起桌上的剑,一个的剑已从袖中拔了出来!
柳焚余和项雪桐两人本来是隔着张石桌,方轻霞坐在柳焚余侧
稍后一点,亭内光线暗淡,面目都看不清楚。
但在这刹那间,亭内只充塞着剑风的尖啸,交织着剑芒的疾
闪。
方轻霞张开了口,要叫,但声音已被亭内的剑气割裂;想退,
但退路已给剑光斩断。
这刹那间,亭外的人不知道亭内发生了什么事。连方轻霞也不
知道谁胜谁负。
剑风忽止。
柳焚余和项雪桐依然隔着石桌,在黑暗里无声息,桌上酒菜依
然。碟子也未打翻半个。
隔了半晌,只听微微一响,方轻霞一颗心几乎掉出口腔,又听
啪的一响,这才注意到靠近柳焚余的桌沿上,滴了一滴又一滴的鲜
血,由于暮色昏沉,那血是沉褐色的。
血是从柳焚余身上淌下来的。
方轻霞想尖叫,但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口。
良久。柳焚余道:“项兄,好剑法!
只听“啪”的一响,项雪桐的剑,又搁在桌子上,“你的剑法
比我快。只是,你似受了内伤。”
柳焚余涩声道:“所以,你刺中了我。”他的语音无限疲倦。
但他话一说完,行动却比隼鹰扑免还迅猛十倍!
他左手挽住惊惶中的方轻霞,右剑闪起一蓬强烈的剑芒,直扑
出去!
刹那间,他掠出凉亭,脚未到地,已受到来自凉亭上、花叶
间、山石后的三处袭击!
三个袭击者都在半途中断。
那不是他们放弃袭击,而是在柳焚余的剑下淬失去了性命。
柳焚余俯身急行。
他左手仍拉着方轻霞。
就在这时,土里、树上。人影。刀光、射起、扑下,一连串的
攻击。
柳焚余并不把这些攻击放在心上。
他把四分心神,放在那一直留于凉亭里,默坐不动的项雪桐,
另三分心神,放在照顾方轻霞身上,只用了三分力量去应付这些埋
伏。
这片刻问,他挨了一刀,杀了七个人。
但仍是前无去路。
前面仍是刀光。
他不怕刀光。
他的剑光飞起,迎向刀光。
他怕的不是刀,而是凉亭内那把放在桌上的剑。
立时又有六人修呼倒下去。
可是一把青铜鉴,在剑光之中坠人,元声元息地刺向柳焚余背
心。
方轻巨惊得叫一声,一刀格住铜鉴,手腕一震,蝴蝶刀几乎脱
手,但铜鉴也被格坠开去。
这时柳焚余的剑,已飞卷回来。
持铜鉴的黄脸汉子闷哼一声,中了一剑,却退得更快!
柳焚余也不迫击,仍然前行。
前面已经有路了。
踏着敌人尸骨闯出来的路。
血路。
柳焚余又杀了四个敌人,腿上又挨了一叉,才跟方轻臣逃了出
来。
他掠上树,又落在官道上疾行,随后拉方轻恒隐伏在草叶中。
不久又急驰在小径上。这时,一弓眉月已经挂在天梢,夜黑得那么
坚定,所以月亮的轮廓更加分明。
柳焚余回身问:“你说,你要去哪里?
方轻霞看见他身上染着灰黑,知道那是血,这样流下去足以把
一个强人的精力流光,心慌意乱他说:“我……”
柳焚余扬起一双眉毛,脸上似笑非笑地道:“你还是要找你爹
爹是吗?”
方轻霞实在不知怎么回答,真想说出:我跟你天涯海角,逃了
再说……柳焚余见她迟疑,便说:“好,我们回宝来城去。”
方轻霞至多以为他会带她先赶去红叶乡,没料到反而跑回去那
险地,惊道:”回去?怎么行!今天的祸还没闯够吗……”
柳焚余一手扯下一片袖子,用牙齿咬住布块,一双脚踏上岩
上,”就这样包扎伤口,一面道:“他们不会想到我们回去,我们就
回去。
方轻霞看着月下的柳焚余包扎伤口不吭一声的狠劲,心中无由
地一阵激动,觉得江湖上的好汉,全不似自己以前所想像的诗、
歌、画、舞,而是一只狼,在月下跄伤口,马上就要再会追捕他的
猎物。
方轻霞嗫哺道:“刚才……是不是因为我……?”
柳焚余淡淡地道:“如果你不叫破。项雪桐纵然出手,也不坚
决,就算他趁我护你而能刺中我一剑,也难保不被我所伤……不
过。他望着方轻霞,笑笑道:“要不是你及时挡开那把铜鉴,我现
在只怕早已走不动了。”
方轻霞觉得他的讽嘲和赞谢等的语气都是一样漫不经心似的,
那一双眼睛深了进去,在眼皮折叠中间闪亮着,像两颗嵌在凹岩里
的明珠,看着自己,也似并不怀好意。这跟她想像中一双说温柔就
有多温柔的眼神并不一样。她觉得心流意乱,想起一个刚才就纳闷
的问题像在大海里抓住一块浮木。冲口问出:“那家伙既然占了上
风……却为何不迫杀出来? ·
柳焚余嘴角抹上一丝笑意。
“我开始也不明白。
柳焚余带方轻霞杀出重围后,那使铜鉴的麻脸汉子跄踉走入亭
中,喘着气道:“公子,你,你为何不出手?”
项雪桐神色修然。
“酒。 。
他只说了一个字。
“酒?”那汉子并不明白。
“他对调了酒杯。项雪桐艰辛地道:“他受伤在先,又分心照
顾那女的,所以被我刺中了一剑。可是我饮了自己的毒酒,也支持
不住了。故意把剑放在桌上,他不敢再拼,只有杀出重围。
那汉子惊道:“那毒……”
项雪桐捂胸道:“我自己下的毒,自然解得了。不过,那就由
他走吧……”
汉子道:“看来,姓柳的也不肯定酒中有毒了。
项雪桐惨笑道:子当然,否则,他早就杀了我才突围的。
汉子的手自左胁伤处挪开,脸呈痛苦之色:“可是,这样教那
家伙走了……”说到这里,痛哼出声。
项雪桐却惨笑道:“没什么,老萧,有哪个人。逃过我们第一
次。再逃得过第二次的?”
老萧笑了。
他是流着血笑的。
他知道有项雪桐这句话。他的血决不致白流。
他也是个杀手,不是姓“萧”,而是姓“老”.名字叫“老萧”。
杀手“老萧”是“富贵杀手”项雪桐麾下头号杀手。而老萧也
在遇到项雪桐之后,不再独自杀人,甘心当他的部下。
这时候,柳焚余与方轻霞已迫近了宝来城。
他们已穿上佃农衣服,乔装打扮。
他们两人这身衣服,当然是柳焚余强抢来,方轻霞要柳焚余留
下银两,柳焚余答应,独自走去草叶里交给两个被剥光衣服的农
夫。
柳焚余再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微白。他每次杀了人之后。
除了更流洒外.跟平常全无两样,只有一个例外,就是脸色特别
白。这跟一些看上去三贞九烈冷若冰霜的女子与人发生关系后,脸
颊抹上两朵艳红,或者,口唇特别湿润的反应是一般的。
他们向来路疾行。
路上有很多经过化装的高手,赶赴红叶乡,这些人,柳焚余认
得出,有“飞鱼塘”的,有番子,也有各门各派的。
只是他们都没有注意马连坡大草帽下粗布衣的柳焚余和方轻霞
两人。
因为他们决不会想到柳焚余居然会蠢到往刚逃出的虎穴里回
闯。
项雪桐派出的人马,一直找不到柳焚余的踪迹。
直到第二日夜中,项雪桐手下一名重要杀手“非人”黔娄一
屈,打马赶回宝来城查有无发现敌踪之时,疾驰过一片田野之际。
忽嗅到血腥味。
他一闻到,即停,下马,搜索,以极快的速度发现了一对死去
的农人夫妇。
他觉得大有蹊跷。
一个时辰后。项雪桐也到了这里。
他推开洁白的袍褶,蹲了下去,仔细察查了两人的伤口。脸色
铁青他说了四个字:“我们错了。
然后他对另外一个极得力的杀手“秋叶”危小枫下令:“马上
叫全部人口来,柳焚余还没有离开宝来。
危小枫得令而去。
一向都离项雪桐最近的一名亲信杀手穷计问:“公子肯定是柳
焚余杀的?“
项雪桐谈淡地道:“除了柳焚余,有谁像他那样需要隐瞒身份。
还有这两件破衣服的!
穷计恍悟道:“要是这两人还活着,那么,只伯我们连他伤势
有多重都可以知道了。
他笑笑又道:“柳焚余并不笨。
“绝对不笨。
一一一如果柳焚余是笨人,那么,一直找不到他行踪的人岂不是
更笨?天下问只有真正的笨人才会说自己的敌手笨,或者骂以前崇
拜过的人愚呆,其实如果自己的劲敌笨,自己岂不差劲?全盘否定
过去崇拜的人,自己在那时岂不是瞎了眼?
只有穷计才可以问项公子这么多问题。
项雪桐通常都会不厌其烦的回答。
要是别人问,结果就不一定一样了。
说不定项雪桐不回答,而是给他一剑。
项雪桐回答穷计的问话,因为穷计只能在他安排下成功地杀
人,脑袋奇蠢。
每个聪明人都喜欢身边有些蠢人,而且,每个聪明人做的些得
意事,总希望有个学不到好处的蠢人明白他成功之处。。
穷计就是这样一个被选中的蠢人。
他外号就叫做“蠢材”。
从来没有人敢轻视这个“蠢材”一因为这个“蠢材”杀人;
一百个聪明人也敌不住。
可是项雪桐如果要派手下去以最快速度办成一件事,他绝对不
会派穷计去。
他一定会调危小枫。老萧。黔灵一屈三人,正是“富贵杀手”
项雪相能够“宫贵”的主要原因。
柳焚余进入这宝来城,却不往城中,而是向城外偏僻的溪谷行
去。
宝来的河床一带;有极丰富的温泉口,附近人家,有民房改装
成十不像的小客栈,多是方便旅客,又算是不暴珍天物。定是想赚
完老天爷赐赏的钱。
阳光照在山腰和山顶,金黄的一片,山谷和溪边的房屋却在山
影里,一片阴凉,仿佛山那边是褪了色数十年前的往事,这边是浸
湿了的未来。中间没有过渡和衔接。
河床孱孱溪水流湍着,浅得刚够沼足,溪石上冒着白烟,那是
温泉。
小客栈的胖妇人一早招徕哈腰。希望这一对来客能住在她的室
号中。一一一虽然看去,两人衣服是寒伦了一些,但是这样标致的对
人儿.必定是背着家里来幽会的,这样的客人,纵会穷也不会缺了
赏钱。
这样子的小客栈连绵倒有数十间房子,溪谷中两步宽的石头也
横了木板子。穷乡里的狗见了陌生人也要摇尾巴,只有在跟小狗抢
食时才糊着嘴,猫难得没老鼠抓,只好伏着去掠扑小溪,到不热的
冷泉旁抓小鱼,或者到茅草顶上晒太阳。
柳焚余选了胖妇人这家。
这家并不比别家舒适,但窗外是溪流,环石在上宁成一圈清撤
的水,对岸是地上铺了层厚厚的山枫叶的山坡,门前养着没有见过
场面的鸡和鸭,还有几口乍看以为是箱子的大猪。
方轻霞睁着美丽的眼睛,问:“为什么?
柳焚余道:“如果有人从前面来,难免惊走鸡鸭,如果从后面。
叶子会有声音,而且,还有一道温泉口在后窗的溪里,半夜里一脚
踩下去,以为是冷的,定要吓一跳。”
方轻霞想到那可笑的情形,忘了如果真有来人那是身处险境,
噗嗤一笑,道:“我不是问为啥选这家,而是问为什么来这里,……
我们不是去城中吗?”
柳焚余伸出一双手指,在方轻霞脸前摇了一幅,道:“城里危
机四伏,我去找你爹,你,不要去。
第九章人头宴
一一一找到她爹之后会怎样……
柳焚余一路赶去城中,只留一半注意力在隐藏行踪,另一半。
在反复想着,见到方信我之后要怎样。
这其实才是柳焚余不让方轻霞一起去的主要原因。
一一一我要娶你的女儿。
那白胡子的老头子会答应吗?柳焚余自己摇了摇头:不会的。
那老头子只会气得要杀了他,恨不得把他大卸二十八块,可是··…·
一一一他一定要得到她!
不管用什么方式,用什么方法!柳焚余用力握住藏在内袍的剑
一一一由于换了件农家的衣服,这口袖中剑再也不能藏在袖子里去
一一一如果老头子答应,那是最好;如果不答应,他不惜……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眼中发出一种极其狠毒的表情,以致刚向
他迎面走来的一名大汉,震了一震,几乎把手里拿的鲜鱼活蟹,松
手掉了一地。
不过他随即叹了一声。
他不能那样做。
他那么做的话,方轻霞一定会恨他一辈子。
他不希望方轻霞会恨他一辈子。
他握剑的手松了:如果他刚才紧紧握的是一个人的脖子。现
在,他已愿意接受这个任何踢、打、侮辱或责骂!
只要他还可以得到她!
“一定是霞儿!”
方信我在银白而浓密的胡须里一直重复着这句听去十分肯定的
话。自从他中午来到宝来城后,就听到来宝客栈的血案,花了三两
银子,听到了十数个人有头没尾的描述,知道死的大概是番子和关
大鳄,活着逃去的男女使是霞儿和那姓柳的家伙。
他吹着胡子,扬着眉毛,眼睛几乎突露在眼盖之外,几乎找遍
了宝来城。
可是那时候柳焚余和方轻霞正在城外。
方信我肯定了宝来城没有他女儿的影后,方休即道:“爹,我
们追出城去!
方信我却转头走人一家饭店,道:“吃了再去。
方休好像殓葬答礼的人忽听到有人祝他寿比南山一样不可恩
议,急道:”爹,救妹妹要紧啊,这吃不吃………
方信我问在旁的方离:“我们多久没好好吃过一顿了。
方离道:“好几天了。
方信我又问:“你看那姓柳的出城是不是刚才的事?”
方离答:“只怕……我们未人城前那姓柳的已抉持妹妹走远
了。
方信我长叹一声,再问:“你看姓柳的武功怎样?”
方离想了想,道:“我本来以为他没什么,可是他能出手间杀
了关大鳄及其手下,只伯……也不易应付。
方休咕嗜了一句:”那有什么?”
方信我瞪了他一眼,道:“柳焚余既然走远了,追上难免要费
功夫,就算追上了,也不免一场恶斗,我们赶了几天路,没吃饱。
这一战,要是救不回霞儿,‘大方门’要算全栽了!
然后他总结道:“吃饭。”他悲笑道,“吃得饭,刀才有劲!”
方离道:“是。
他心里对父亲佩服到顶点,因为他深知方信我心里也急。也
气,也难过,但却仍能保持冷静、镇定,养精蓄锐。
方休却大不以为然。
他觉得吃不吃饭没关系,最主要是击倒柳焚余,仿佛他是可以
吃刀光吃掌凤吃得炮似的。
不过他再做也不敢顶撞父亲。 “
因为他知道他父亲的脾气:要真是激怒了他,一巴掌,就叫自
己掉了两颗大牙——他在五年前就曾经历过。
古扬州自其父死后,方轻霞又被动后,一直很沉落,绝少说
话。
所以父子三人,和古扬州走入了“芜阳饭店”。
“选几道最快、最好吃的端上来!”
店小二人声答应道。
他不敢多问,也不敢多说,因为这老人背插金刀,满眼血丝,
神情伤心,但又蕴含虎威,这店子虽不是他开的,便总算也工作多
年,知道什么客人喜欢你多说两句,什么客人对他多说两句便会招
来杀身之祸。
他才走进去,菜马上就上来了。
一锅热汤。 ”
方信我瞪着虎目.只说了一个字:“吃。
方离、方休不敢不吃。
两人拿调羹匀了两口,觉得十分美味,不禁多吃了一些,古扬
州捞起一块肉骨头就啃,方信我喝了两口汤,拿起筷子,长叹一
声,又放下。
方离道:“爹,好吃。
方信我发出一声悲沉的长叹:“叫我如何吃得下?
方离不知用什么话来劝解老父才好。
方休却道:“你不吃,待会儿遇上姓柳的,不够气力,救不口
妹妹,那‘大方门’算载了。”这句是方信我刚说过的话。
方信我瞪了他一眼,马上用木勺舀了一羹肉汤喝。
喝到一半,双目怒睁,顿住。
方休、方离全都目定口呆,看着锅子。
只有古扬州浑然不觉,还在吃。
锅子里汤少了,肉骨都显了出来,一眼看去至少有一双人手,
一颗眼珠子,一束头发。
只听一人呵呵笑道:“好滋味吧?这儿还有一盘。
这人就坐在对面桌上。
他一拍桌子,桌上的一盘东西就飞了过来,“乒”的一声,碟
子平平落在方信我四人的桌上,碟盖震飞,露出一颗人头。
方信我目毗欲裂,因为那是一个烹熟了的人头!
移远漂的头!
那人仍笑着说:“趁热吃。不容气,请,请请!
这个人光头,眼睛死白,像没有黑珠子,但一蓬胡子,像一团
黑扫帚。
这个人的头极大。他全身的发育,好像都在脖子之上,其余的
四肢五脏像给抢去了营养,又似不及发育一般。
这个人还在解释:“我看看此人刚死不久,还挺新鲜儿.就煮
给你们吃;我不容欢吃老人肉,那个年轻的死鬼,就让给我了。“
他指了指他桌上的肉盘子。
方休、方离同时拔出了刀。
古扬州挺起了耙。
同时间,三人只觉天旋地转,只好用兵器支撑住身形。
这个人笑了:“你们既然吃了我的肉,也一样吃了我的药。我
的药不会叫你们死,因为我还需要你们几个年轻而识时务的替我到
虎头山、红叶山庄去,来个窝里反,里应外合,功劳少不了你的
……至于年老的那位嘛一一一”
这个人笑呵呵他说下去:“吃古不化,只好给我补上一刀,先
煎来吃了。”
他的胡子太过浓密,遮盖了他的笑容,使得他在笑的时候,不
住要用手拨开腮边的胡于,让人看到自以为十分亲切的笑容。
方休、方离、古扬州都想吐。
但他们发觉连吐的力量都没有,全身的气力像忽然问被抽穷。
又像一条游鱼,突然给人抽掉了脊椎骨。
方休先倒下。他吃得最多。
他倒下后,神智还是清醒的。
所以他知道只慢他片刻就倒在他身旁的人。是哥哥方离。
古扬州吃得最少,多吃肉,少喝汤,他最想呕吐,但中麻药最
轻。
他怒目瞪着这个人。
这个人笑呵呵,拨开浓密的胡于,才知道什么才是“血盆大
口”:“你再瞪我,我先挖了你眼珠拌凉豆腐吃了,很滋补的也!
方信我的白胡子根根直竖,他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翟瘦僧!
这个人咧开嘴大奖,像脸上裂了一个大洞,脸上三分之二是一
个血口:“白胡子你好!
方信我似还想挣扎着说些什么,巍巍颤颤撑了起来,却抓住桌
沿滑倒下去,桌上的茶肴盘碟乒乒乓乓摔了一地。
这时候,饭店里的客人早已走避一空。
发抖的店小二躲在柱后,抱头的掌柜蹲在台底,全身发颇的老
板和老板娘早窜回后房——做老板的好处似乎不止面子大一些,钱
多赚一些,好处多一些,连逃命也似乎名正言顺一些,好像可以对
卑夷的人反质:你烂命一条,有什么好逃!
所以可怜的店小二抖嗦在藏不住身子的瘦柱后。
翟瘦僧摇头,胡子也正像一柄黑扫把扫来扫去:“喷喷喷,老
了,不中用,不如我替你了结了吧。
他的黑胡子里发出沉浊的笑声,大步踏了过去。
古扬州死死盯着他,像一头快断气的狼大在盯住要端他的靴
子,突然;于吼一声,扬耙劈下。
翟瘦僧没有避。
他足一勾,勾起桌子,砰地撞中古扬州腹部,古扬州闷哼一
声,耙击空,丹田里憋着一口气给击散,人也几乎给击垮了。
翟瘦僧已走到方信我身前。
他顿住,又“喷喷喷“了三声,仿佛在惋惜,方信我不能出
于,又仿佛在嫌弃他的肉大老。
他“喷”了三声之后,正待说话,突然刀光大盛,迎脸劈到!
这一刀竟然是方信我发出的!
他一个“鲤鱼打挺”,还未站起,刀已劈出!
可是他的刀光甫起,翟瘦僧的人影也已掠起!
刀光快,他的身影更快!
他的身影仿佛还在刀光之先。
他掠起,越过横梁,落在方信我的背后,手上已多了一把九环
大刀,裆琅一连串响,一刀横扫而出!
他掠起的时候,手上并没有刀。
九环刀是大刀,配有长杆,他身上也藏不起这种巨型的兵器。
刀是置于横梁上的。
所以他掠起时无刀,落下时已有刀。
极具凌厉的刀!
方信我听到刀风的时候,来不及回身,刀身竖起,贴背一旋,
裆的一声,横刀砍在直刀上,方信我手上的朴刀被震飞,他颔下的
白胡子也激得飞扬。
翟瘦僧攻出一刀,即收刀道:“好刀法!好内力!要不是还算
喝了我的‘朱门臭肉酒’.这一刀,谁也震不掉谁的刀。
方信我喘息道:“你怎样知道的?”
翟瘦僧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四人中,你汤喝得最少,而内力
最高。最先倒下的。绝不会是你。你骗不了我的。
他掇了挤胡子又道:“别忘了,我是个杀手,好杀手都是会骗
人而不被骗的。
方信我脸涨得通红,银须映得更白。
他无疑是在养精蓄锐,全力一击。
翟瘦憎横刀当胸,也不敢轻视。
地上的瓷片。筷子,突然像炒豆子一般地弹跳着,叮叮作响。
店里隐隐充斥着一种胡胡的风声,像北方荒野的厉凤,在密缝
里卷刮进来。
那是方信我蓄势仍未发的掌风。
翟瘦憎高举九环刀,突然用尽气力似地踏进一大步。
方信我正要出掌,却发现翟瘦憎这一步逼进,只要他一出掌,
双手是断定了。
所以他疾退了一步。
他退的同时,翟瘦僧又疾进了一步。
方信我没有办法,只有再退。
如此一退一进,方信我退了五次,翟瘦僧进了三次,方信我已
被逼入死角,但未发出过一掌。
翟区槽闷准时机,大喝一声,一刀劈下!
正在此时,柱后的店小二疾冲而出,一剑刺人翟瘦偕背里。
翟瘦憎回身,刀往店小二力劈而下。
店小二抽剑一缩人拄后。
木柱被翟瘦僧一刀砍断。
木瓦纷纷塌下,方信我两掌,也正好劈在翟瘦僧背后。
只见人影一闪,翟瘦僧上冲而出。
方信我强提真气,急跳而起,虎抓一扣,抓住的只是一件衣
袍!
翟瘦僧已闪出店门。
木瓦纷落之中,他已完成了金蝉蜕壳,但也同样地掩饰了店小
二的身形。
他早已掠至门前,在翟瘦憎掠出门的刹那间出剑。
店小二十分明确地感受到“得心应手”的感觉,剑锋明明是刺
入对方身内,刺过心脏,他的剑上还沾着鲜血,正一滴滴地落在地
上。
可是翟瘦憎已不见影踪。
翟瘦僧连挨两掌两剑,居然还可以逃出“芜阳饭店”!
店子里塌了一小半。
方信我强吸一口气,抱拳道:“这位哥儿,老夫的性命,全仗
——”忽听古扬州怒叫道:“他就是姓柳的!
方信我也看清楚了,一个箭步,俯身抄起大朴刀,厉声道:
“霞儿呢?
柳焚余入得城来,见方信我等在“芜阳饭店”里,而翟瘦憎也
在,知道这几人有难,便趁店小二上菜之后,点倒了他,把帽于压
低,装扮成店小二,躲在柱后,给翟瘦僧致命之击。
柳焚余杀翟瘦僧,只为自保,但也是为了救心魂牵系的人的父
亲。方信我这扬刀喝间,又使二人成为了敌对。
柳焚余撇了撇嘴唇,本来准备好的一番话,都咽下那里去,心
中只想:要不是我及时的一剑,你早就死翘翘的了,还能对我这样
吼?
古扬州吼道:“你把方轻霞怎么了?”
柳焚余一副好以整暇超过了可恶的样子:“我把她怎样,关你
什么事?”
古扬州怒喊:“她……她是我的……”
柳焚余冷冷截道:“她现在是我的。”
古扬州气得肚里像一锅热腾腾的粥,呼呼地哼着气,方休尖声
道:“淫贼!你要敢碰我妹妹一根汗毛,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柳焚余冷笑道:“我早已把她衣服脱光,岂止动了一根汗毛!
方信我须发狠张:“你!
柳焚余吃了一惊,知局面已无可收拾,长叹一声,掉首而去。
方信我怒吼:“我跟你拼了!一刀,往柳焚余后脑直劈下去!
这一刀,如果劈一块大石,石头也会留下鬼斧神工的裂纹。
可,这一刀是砍向柳焚余的脑袋!
方信我因心愁方轻霞,动了真火!
柳焚余也因这不留余地的一刀,动了真怒!
第十章眼睛·星星
一个好杀手应该是个冷静无情的人。
柳焚余在未见到方轻霞之前,的确是个无情汉!
方信我一刀,使他连冷静也骤然失去。
——在梅花猢畔,不是我杀了萧铁唐,这个老家伙和几个小王
八焉能活到现在?
——刚才不是我刺伤翟瘦僧,这老不死早就人头落人盘中了!
——可是他竟这样对我。
柳焚余平时极少行善,因为他根本不信报应,这一次救人,算
是例外.不料竟遇到这样子的“报复”,心中大怒,回身发剑!
剑后发而先至!
方信我毕竟是炮经阅历的老刀客。
他在盛怒中仍断决明快,衡量得失,回刀自救,星花四溅,架
住一剑。
方信我沉刀招架,叮的一响接着一响,封住柳焚余的攻势。
可是此际,他年老体迈,加上中了微量的麻药,已无还手之
能。
柳焚余忽然收剑。
他半蹲的身子也徐徐立起,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方信我牛喘几声,挺刀大喝:“淫贼,还霞儿来! 一刀又向柳
焚余脖子砍了下去:
柳焚余倏然发一声尖啸。
啸声凄厉已极!
剑凤随厉啸而起,他回身时剑已刺中对方手腕!
这一剑,削去方信我右手拇指。
方信我手中朴刀,裆然落地。
不料方信我形同疯虎,扑攫上来要拼命似的,胁下撞上。剑锋
穿过,闷哼一声,扑倒地上。
柳焚余本来只想伤他,不意竟杀了他,一呆,想到方轻霞,心
中大乱,忙蹲下来,视察方信我的伤势。
这时,古扬州、方休、方离都咆哮道:“杀人了!杀人了!”
“你不要走,淫贼!爹爹!”因都中了麻药,挣扎上前;都爬不动。
柳焚余想不到有这种结果,心慌意乱,一探方信我的脉博,骤
然间,方信我的左掌摹地抬起,疾击柳焚余的面门。
柳焚余是一个好杀手。
一个好杀手,跟所学的艺术一样,除了努力自我训练,还要有
天才。
柳焚余的反应之快,不仅是训练得来的,而且天生如此。
在这刹那间,他一剑刺落。
剑尖斜穿方信我的掌心,刺入他咽喉里。
柳焚余霍然跃起之时,他的剑已然命中,他的身法还要但他的
剑法几个刹那间,他一面意识到方信我诈死狙击他,一面怒叱道:
“你这个老狐狸——”骂到第五个字的时候,才省悟方信我已经死
了。
真的死了。
柳焚余意识里一团杂乱,奇怪的是,他没听到古扬州等喊些什
么,也没去注意那十几个冲进来如临大敌的衙差,他只是想到,方
轻霞的一个神情,歪着头儿,像一双研究着人手里拿什么东西的小
猫儿,又顽皮又可爱,而且以为自己很大胆的挑逗,但在过来人看
来忍不住为她的稚嫩而尧尔。
忽然间,那喜气洋洋而又深情欢欢的眼神,全化作了恨!
好深刻尖锐的恨!
柳焚余长啸,化作剑光,冲出店门。
他衣服上沾了红花般的鲜血。
直到跑出十条街巷,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他才脱下了店小二
的外套,丢人田畦里,看着田畴里的小孩与水牛,愣了好一会儿。
直到他舒身离去的时候,折了道旁一技白色的花,端在胸前,
用口轻吹着,花瓣在风里轻颤,像情人的手抚过一样令人生起感
动。
柳焚余吹着手的花枝,宽步走着,山边的阳光不再耀眼,反而
在大际留下淡淡的云烟,像在山上望下去的人间一样,有一种烟
远、平和的亲切感觉。
也许是有一两步跨宽了,或因为上身因走路时的震动,他有一
口气吹用力了,一朵娇小的白花,没有惊呼地离开了手上的树枝。
在凤里几个徘徊,落在吁陌问。
柳焚余心里替它作了个无声的惊呼,却没有去拾。
他凝神地轻吹手中的花枝,不徐不疾的向山谷走去。
他双眉像用墨笔画上的两道眉,在近黄昏的微光中如两片黑色
的羽毛,温柔沉静。
黄昏的山谷里,升起一些积雪般的淡烟,瀑瀑的流入了淡河薄
暮。
柳焚余举目就看见谷里几十户人家,两三声大吠,还有七八盏
星的灯火。
抬头只见天际升起了星星,一闪一闪,寂寞而明亮。
方轻霞的眼睛有星。
他小的时候,常在庭院里望着天际的星星,捧着腮儿.想:星
星是不是像我一样地寂寞?
她始终觉得:星星像她一样美丽,星星也像她一样地寂寞。星
星常常对她眨着眼睛,星星是天上寂寞神仙的眼睛。
星星也看她的眼睛。
星星不比月亮,月亮喜欢柔和地抚她的眼眸,星星则喜欢跟她
眨眼睛,所以星星眨一眨、她也眨一眨眼睛,眨着眨着格格地笑个
不停,觉得彼此传达的信息只有她和星星知道这秘密。
后来母亲跑出来,看见是她,拧着疼着她的脸颊说:“我还以
为笼里的小母鸡跑了出来,格呀地笑个不停,原来不是鸡。是小霞
儿笑得像鸡,格格格格地!
她就一头扑在母亲怀里乱笑,把星星看她眼睛的秘密讲给她母
亲听。
后来,她母亲就过世了。
这秘密又只剩下了她和星星知道。
此际,她把脸挨在竹棚蔓叶下的一个葫芦瓜上。
葫芦瓜有纤细得令人舒适的纯毛儿,但那不是母亲温暖的怀
里。
瓜儿也不会用叶子来拧她的脸。
只有天际的星星,仍像十数年前那么亮;十数年后大概还一样
亮丽?只是那时候自己的眼睛,还会不会那样亮?
方轻霞微叹了一口气,溪水冒着微烟,黄昏的山谷像一幅水彩
画,越画越深,颜彩愈涂愈厚,不过山间暮色仍是轻柔的。
秋暮是带着寒意的,但山涧的温泉又烘得她脸蛋儿热烫烫的。
还有些微的昏眩。
她痴痴地想着,忽然生气地拧断了衔接瓜实的蔓藤。愤愤地把
葫芦瓜摔出去,顿着脚,心里一叠声的骂:那个死东西。鬼东西!
不回来!还不回来!把我丢在这个地方!我不管了,我……
就在她那么想的时候似乎醒觉到一件事:她好像没有听到葫芦
瓜摔落地上、水中的声音。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只见溪桐问的木桥上,多了一袭白袍。
方轻霞忍不住心中一阵急叩,来不及脸红,就看到柳焚余,背
着眉月,左手拎着枝花,右手接住葫芦瓜,站在那里。
方轻霞这时才感到脸上一阵热,知道是脸红了,结这鬼瞧见
了,越发地红了,她忘了在月光下的颜色只有灰银和黑,绊红最能
遮掩,便抢先发了脾气:“你回来了么?我以为你迷了路了,给狗
咬了,给狼啃了,不懂回来呢?”
柳焚余道:“我是迷了路了,给鬼迷住了。”
方轻霞故意格格笑道:“一定是女鬼吧?
柳焚余道:“对,一个眼睛亮亮像星星,眉毛弯弯像月亮的女
鬼,抛出一个葫芦瓜把我打昏过去了,所以到现在才能回来。”
方轻霞忍不住笑:“女鬼打你这个大头鬼!
柳焚余微笑道:“葫芦瓜敲我这个大头瓜!
方轻霞觉得这样笑可能不好,给爹看见一定会骂她大轻桃,忙
板起了脸孔,道:“谁跟你笑。”
柳焚余也板起了脸孔,然后捧起葫芦瓜,“哈!哈!哈”的干
笑,道:“对,我跟它笑叭!叭!叭!后面三个字,像读吐出来一
般。
方轻霞又忍不住吱格吱格地笑,笑着问:“我爹呢?”
柳焚余耸了耸肩,道,“我没找到他,据说,他回,”在这里顿
了一顿,随即接下去说:“他好像出城南下去了。”
方轻霞想了想,道:“他们一定上红叶山庄去;”咬了咬唇,
道:“我们找他去。”
柳焚余扬了扬眉毛笑道:“我们?”
方轻霞兴高采烈地道:“对呀,你也一道去呀,告诉爹说你改
邪归正了,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柳焚余道:“他不会原谅我的。”
方轻霞们着头问:“为什么?”
柳焚余看着她可爱的神情,犹豫了一下,道:“因为……就算
他肯原谅我,那黑脸小子也不会放过我。”
方轻霞道:“哪个黑脸小子?”
柳焚余淡淡他说:“那个黑脸小子。”
方轻霞想起古扬州,咬着嘴唇,说:“那个黑东西……怎轮到
他来说话?”
柳焚余道:“他可是跟你定下亲事,未拜堂成亲的丈夫。”
方轻霞顿足道:“见鬼!谁要嫁给他了!他说话都像雷公放屁,
在我左耳边说,我左耳就嗡嗡响,在我右耳边说,害得我右耳聋了
半天……”
柳焚余笑道:“那你是一定非我不嫁了!”
“见鬼!
方轻霞一巴掌就打过去。
柳焚余轻轻一闪,就躲过开了。
方轻霞收势不住,冲人溪潭中,以为暮的溪水彻骨地寒,不料
温泉的热流不舍昼夜。潭水很暖。潭边石上还放着个捞鱼的小筲
箕。
方轻霞眼睛一转,咬着唇,背着柳焚余叫道:“哎嗜。
柳焚余听得心里一沉。即问:“怎么?”
方轻霞只是呻吟,不回应。
柳焚余抢上前,袍榴下全湿了水,双手搭在方轻霞肩上,问:
“怎么?”
方轻霞一回身,嗤地一笑,双手捧住霄箕往水面一拨,哗啦啦
一蓬水在月下闪着千点银,罩向柳焚余。
柳焚余其实如果全力要避,不一定会避不开去,只是,方轻霞
陡然转身,在月光下,在水光中,那笑容实在是太美了。
美得柳焚余忘了闪躲。
这刹那间,就算是暗器,杀手柳焚余也宁为一笑而不躲开去。
柳焚余全身湿了一大片。方轻霞笑得弯腰,几乎额沾在水面
上:“你……你……看你……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本小姐……”
柳焚余笑道:“谁是本小姐?”
方轻霞啄着嘴儿俏皮地道:“方姑娘就是本小姐。
柳焚余故意学她把眼睛眨了眨,双手负于后,学她扭扭腰肢,
逼着女音道:“方姑娘不姓方。姓本,本小姐……”
方轻霞又气又笑又嗅又羞,叫道:“难看,难看死了。
扬手去打他面颊,柳焚余忽然一弯腰,掬起一把溪水,泼了过
去。方轻霞尖叫着,也弯腰双手泼水,两人一面笑着,一面叫着,
没有闪躲,只顾把水泼到对方身上。
门前老狗低咕了几声,觉得人类比牲畜还不可恩议,也就不叫
了。鸡啼了凡声。扑打着短翅。同时发现自己不是鹰,而且人夜后
的视觉十分有限,也草草了事。只有小客栈的老板娘推开竹竿伸头
出竹栅子看看,笨重的摇了摇头,只觉得城里来的客人,总莫名其
妙就笑,大惊小怪的闹,实在比乡里的人还不体面,想着也就名正
言顺的缩头人屋跟她的老姘头吱吱咐晤去了。
在微暗的温泉水中的两个人,仍在笑闹着,衣服已尽湿透。
柳焚余低身抢上前去,拦腰抱起方轻霞,笑着说:“你还闹?
你还闹,我把你摔进潭底去……”
方轻霞捶打着柳焚余的双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你摔。
你摔!你敢摔?你这个鬼……你敢把我怎样!
忽然觉得柳焚余完全没了反应。
如果说有反应。那只是柳焚余的双手,更用力了,使得方轻霞
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然而柳焚余的呼吸声渐急喘。
她暮然发觉自己是给他紧抱着,而且腹部贴近他的脸上。
她羞得不知如何是好。心也乱得像发上的水珠,没条没理地乱
滴乱淌。
就在此时,柳焚余突然放开了她。
第十一章杀父仇人
他把她像一朵莲花般的放回水中。
淡淡的月色下,溪水并不平静,两人身上都蒸发着热气。
柳焚余深深的望进方轻霞眼眸里。
她的眼睛像两朵小星,但不是顽皮,而是寒颤着在怕。
他第一次发现她是怕他。
然后他发现她全身真地在颤抖着。敢情是因为冷吧?温泉浴过
后不穿上衣服,很容易会着凉的,而且晚风微急,山泉的冷冽尤胜
温泉的暖和。
借着些微的月色,他仍可以看见方轻霞衣衫尽湿,紧紧的贴在
身上,阴体也在湿衣里镀着月色显示出极柔美的曲线。
在这刹那问,他知道她怕什么,她也知道他正在想什么。
由于这么毫无隔碍的深知对方,方轻霞只感觉到一阵元由的害
怕,犹如洪荒梦魔世界里飞来一支黑枪,击中她心灵在弱处,她无
助地打了一个冷颤。
柳焚余不禁揽住了她,问:“冷吗?还冷吗?”他吻着她的手。
不久他看进她两朵寒怯的星眸里去。
方轻霞激烈地发者抖。
她感觉一阵火焰逼近了她,奇怪她越靠近这火,越觉得冷。
柳焚余吻在她雪白的颈上,月色把她的颈项磨润得像一段柔美
的白色绒布,连微微的青筋都谈会了,耳朵更浮雕得像一片小小的
白玉,嵌在黄发里。
柳焚余用唇温热着她,呻吟道:“连头发也那未冷……”他用
力抚摩她的发,扳开她的脸孔,她掉落梦里似的,衰弱地叫了一
声,闭上了眼,柳焚余用唇在她鼻尖轻轻点了一点,再强烈地。火
热地、粗鲁地找她的嘴唇。
方轻霞紧紧合住眼.“哎……”了一声,柳焚余觉得心中被要
温怜她的欲望所烧痛,忽然拦腰抱起她,大步踏出潭水,往屋里走
去。那枝花落在水面上,搁浅在潭边,打着旋儿,并没有随水流出
去。
窗外有孱孱的流水声,虫叫。蛙鸣,甚至还有猪的鼾声,狗在
梦中吃大肉骨头的磨牙声,以及七八家屋外的后栅上,几只老猫在
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然而有这些杂音,才分外感到静。
如果没有这些声音,那是寂。
寂是怕人的,静并不可怕。
静是平和、安稳的。
像船静泊江边,像婴孩睡在摇篮里,像女子对镜子画眉,像路
过农家的饭香……尽管方轻霞内心如何地感觉到平静,但她仍是全
身发着抖,而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是多狂乱的。
她虽是江湖女儿.却不知道男女之间的事。
她以为要成为夫妇只是一夜间睡在一起便是了。
当她感觉到痛楚时,她哭着,流了泪,觉得像一团火,烧的着
她,烧痛了她。
最后她哭着依偎在他雄厚的肩膀。
狂乱终究平息。
月亮照进来。
月亮在柳焚余粗豪而安静的眉上。
他闭着眼睛,不知有没有睡去。
方轻霞感受着窗外各种各式声音的安静、宁达,感受着月色的
温柔,竟不忍去唤醒他,希望就永远这样地睡着,不要醒来。
柳焚余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她知道他的眼睛就要睁开来了,她想躲进被里。
可是他忽然说话了。
语音冷静得像石头投入平波如镜的湖面,令人心碎。
“我杀了你爹爹。
他说了那句活,才睁开了冷而定的眼睛,冷冷他说下去:“我。
杀死了你爹爹,方信我。
然后问:“你听明白了没有?
方轻霞的梦碎了。
她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柳焚余没有再答她,只望定了她。
方轻霞淬然抽出搁在桌上的剑,一剑狠斩下去。
柳焚余没有避。
一下子,血染红了棉被。
方轻霞悲声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柳焚余平静地望着她。
方轻霞想起爹爹一直待她是如何地好,心中一阵绞痛。又一剑
刺出。
剑刺入柳焚余胸肌。
柳焚余依然没有闪躲。
剑尖入肉,剑势顿住,方轻霞低声说:“你不避,我刺死你。
我刺死你。
柳焚余道:“你应该杀我为父报仇的。
方轻霞哭着说:“你为什么不避开?你为什么不闪避?”
方轻霞恨声道:“为什么……你要对我那样之后,才告诉我
……你……”
柳焚余缓缓地道:“因为我已决定要死亡你手里。我惟一的愿
望,就是要得到你。我背叛阉党,是因为你。杀关大鳄、萧铁唐、
翟瘦僧……都是为了你。……也是不想失去你,所以才误杀你爹
……我要得到你,才死得瞑目.死得甘心。“
方轻霞丢下了剑,哀号道:“爹……”一声哀愉着,说了许多
话,都是当着她父亲面前未曾表达的。
柳焚余没想到她不杀他,木然了半晌,过去想抚拍方轻霞的肩
膀,她却似遇蛇蝎一般门开。
柳焚余道:“你想不想知道你爹怎么死的详情一一一?”
方轻霞截道:“你骗我!爹没有死,我知道,他装死过!他没
有死,你杀不了他!
柳焚余长叹一声道:“他要不是装死出手,我也不致仓急间刺
出那一剑了……”当下不管方轻霞听不听,把“芜阳饭店”里发生
的事和盘托出。
说完之后。只见方轻霞披衣静立窗前,月光把她的鼻颔勾勒出
一种深明柔和的弧线。
窗外寂静一片,温泉氖氢着雾。
柳焚余心系于伊,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忽然想起:窗外的蝉
呜、虫循、蛙响呢?
就在这刹那间,屋顶裂开,同时掉下四个人来!
另一人穿人窗口,仗剑拦在方轻霞身前,道:“方侄女不要怕,
我们自会拿下这淫贼。
从屋顶落下的四人,在柳焚余未及有任何行动之前,已分四面
包围住他。
映着微弱的月光,柳焚余依稀可以分辨得出,其中之人是方
离、方休和古扬州。
这三人的神态对柳焚余都恨极,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研成肉
渣,但柳焚余怕的不是他们。
而是站在东南面首位,像头毛茸茸的大猩猩,四人当中,他不
但落地最轻,而且简直没有声音。
柳焚余知道这人是谁。
这人是白道刀柄会之三大支柱之一:“点苍派”.点苍派掌门人
钟错之师弟,”猿外之鹰”程无想。
程无想在武林中的辈份,绝对比方信我高,“点苍派”在江湖
中的地位,也一定比“大方门”重要。
程元想的武功,也肯定比方信我高出很多,尤其是他那一身防
不胜防的暗器。
柳焚余心里叹了一声,在这种情形之下遇见这个人,是他最不
想也最不愿意的。
那仗剑拦在方轻霞身前的人又道:“柳焚余,想不到……你仍
死性不改。
柳焚余听到这个语言,心里只剩半截的斗志也凉冷下去。
这人是“三大支柱”中“括苍派”,掌门郭大江之义弟石派北。
这人跟郭大江。孟青楼、雷遇同是“括苍四结义”,当年自己落难
之时,石派北曾接济过自己母子两人,也曾谆谆劝诫。殷殷警语
——可是殷殷谆又有什么用?这些人,希望人人能像他们一
样步人正道,但是,又从来不给予别人机会。
一一他们本身早已是成名人物,而且,还有实力帮派作为后
盾,一举一动都是令人瞩目的义举,可是自己呢?只配瞻仰崇敬。
拍手欢呼?他们又何曾伸手提携,使自己能展才能?反而不屑一
顾,一沉百蹴!
柳焚余苦笑。
他是邪派。
他们是正派。
所以他该死。
他知道这次就算自己不该死,也得死:因为在石派北与程无想
的联手下,以此刻自己的伤势,根本不可能冲得出去。
——于是,正派又一次歼灭了一个邪度歪道,为民除害,替无
行道!
柳焚余淡淡地道:“你们要怎样?”
古派北道:“杀人偿命。
程无想道:“你不要想逃了,除我们之外.屋外还有‘青帝门’
首席大弟子江近溪。
他咧嘴笑了笑,道:“另外.黄山派李弄、雁荡派的许暖,还
有‘飞鱼塘’的顾盼之。马上就要来到。
柳焚余笑了。
“你不必报上这些人名来吓阻我遁逃。他笑着说:“我根本不
想逃。
他向方轻霞但言自己杀死方信我的时候,已经没准备活着,否
则不可能连大敌欺近也全无所觉;不过,他是希望死在方轻霞手里
而下是别人手上。
所以程元想的话并不能使他感到恐惧。
程无想说的不全是真话。
江近溪的确是在屋外,李弄也曾赶来,但是许暖和顾盼之却已
先行聚集在虎头山,“飞鱼塘”的“五大老秀”中要以顾盼之最允
文允武,才气纵横。
许暖是雁荡派中一个特殊人物。
甚至有很多人猜测,雁荡派最重要最有气派而最具分量的高
手,反而是不是雁荡派掌门人华画亭,而是许暖,这次“刀柄会”
拟在虎头山成立分舵,以红叶山庄为据,“飞鱼塘”派出于顾盼之。
雁荡派来了许暖。以壮声威。
但他们一早已上下虎头山,并不知道移远漂、方信我等人修死
的事。
至于黄山派副掌门李弄,是因为中途遇上一个受伤的杀手翟瘦
僧,他赶去追杀一时未能回来。
江近溪确是“青帝门”的首席弟子,但自从“青帝门”遭惨变
祸乱以来,渐已被江湖人改称为“无助门”.在武林中的地位日渐
式微,江近溪算是近年来“青帝无助门”较有名气的高手之一。这
趟开坛大典,江近溪也凑上了。
程无想、石派北、江近溪和李弄四人,取道宝来城,赶赴虎头
山,不料就听闻移远漂被杀一事,加以追查,却慢了一步,他们是
在方信我被杀后,才赶至“芜阳饭店”的。
李弄刚好撞上狼奔承逃的翟瘦憎,因李弄与之有宿仇,便跟三
侠约好通讯之法,然后与江近溪追击翟瘦僧。
程无想和石派北替方离、方休和古扬州逼出了体内的麻药,才
弄清楚了事情,但仍然不知往何处去追查柳焚余的下落。
不意江近溪和李武追杀翟瘦僧,穷追猛打,却仍擒他不住,在
闹市里一人却施展轻功,狠命逃窜,李弄眼尖,忙命江近溪去追。
这一追,追出了结果。
原来那人是柳焚余狙杀关大鳄之时惟一逃脱的番子,这番子也
算是个人物,一方面立功心切,一方面自侍柳焚余不可能认得他的
样子,居然一路上乔装打扮,跟踪柳焚余,故此知道了柳焚余跟方
轻霞前往宝来温泉谷,便拟回城里,令人通报,再派大批人马前来
围剿。
这番子机警得很,但这次因反应过敏。以为李弄和江近溪是要
来杀他的,返身便逃,结果给江近溪手到擒来。他的武功不如他脑
袋那么好,骨气更无,一下子,什么都供了出来。
其实,那次在城门口给柳焚余一瞪眼吓得把手里东西往地上丢
的人,便是这个乔装平民的番子。
江近溪得知这个消息,使通知程无想和石派北.三人连同咬牙
切齿悲愤莫已的古扬州及方离、方休,悄悄掩至宝来温泉溪谷,包
围了柳焚余。
江近溪掳着番子,守在屋外.以防柳焚余万一真个能突围而
出。
柳焚余却并不想突围而出。
石派北道:“本来,看在令尊份上,我们可以饶你性命,可是
……”柳焚余截道:“要不要命在我,从未需要人饶。
石派北道:“那好,你既然敢作敢当,我们两人中,你挑一个
吧。
柳焚余淡淡笑道:“你见我这身伤,纵然一对一也能杀我,所
以才故作大方。”
石派北道:“你……别不识抬举!
程无想也淡谈地道:“就算我们是故作大方,以你此刻的伤势,
这还算是一个活命机会,总比群攻的好。”
柳焚余淡淡地道:“谢谢给我机会!
方休忽道:“让他跟我决一死战!
石派北道:“贤侄,百足之虫虽死不但,这人武功……”
方休大声道:“他杀死了我爹爹,当然由我报父仇!
石派北用手搭在方休肩膀上,劝解道:“我们擒住了他,再交
给你如何?”
方休一手拨开了石派北的手,怒道:”我是顶大立地的男儿汉。
报父仇是方家后裔的事,不用外人来帮忙!
方休这后可说得甚为决绝,石派北脸色一变,长吸一口气,正
要说话,方离诚惶诚恐地道:“石大侠,我弟弟年幼不懂事,不识
大体,石大侠不要见怪才好!
石派北脸色铁青,嘿了一声,道:“我不见怪!
方休涨红了脸向他哥哥道:“报杀父之仇是我们的事,哥哥恁
地没声气,要借旁人之手!
方离急得跺脚道:“石、程。江三位大侠仗义相助,我们谢人
犹不及,不可得罪人!
方休一副看不大起哥哥的样子不理他,程无想道:“方休少爷
既有的是志气,不妨把这淫贼拿下,我们在旁掠阵便了。”他也看
不过方休狂妄,存心挫他一下,遇危险才出手相救。
柳焚余暮地,枪然笑了起来:“你们当柳某人是羊是猪,在秤
斤论两,肚分给谁,肉分给何人是不是!
忽听古扬州吼道:“他是我的!谁也不得碰!
他斡指柳焚余咆哮道:“他也杀了我爹爹,还……”
毗眶欲裂地虎冲到方轻霞背后,看见方轻霞云发凌乱,衣衫不
整双目直似是喷出火来,两双葵扇般大的手撼摇着她的双肩道:
“他……他对你怎样?!他有没有……有没有碰你?!
方轻霞本来一直面向窗外。
窗外有月,天际有垦。
屋里所发生的事她一直没有回头,像是连听也没有听;泪光早
已像银鳞一般微伏颊上、像远处的溪流在月光下微微地闪亮。
古扬州不知因为怎样一股情绪,双手大力地抓住她,要把她拧
转过来。
第十二章自残剑法
柳焚余突然被一种无可抑止的愤怒所震动,他浑忘了在对敌时
的一切禁忌,怒吼一声,长身扑向古扬州!
程无想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柳焚余竟会在此际出击,而且掠出
的姿势至少有七八个破绽,都足以一击致命的。
这位得他怔了一征:不相信柳焚余竟如此不智,也不相信柳焚
余的武功会如此不济!
这一怔使他来不及出手。
柳焚余已到了古扬州身前。
石派北一剑划出!
柳焚余身上溅起一道血泉。
石派北也为之震住。
他没料到柳焚余竟不知闪躲:他原先划出那一剑主要是拦止或
吓阻作用,柳焚余只要挺剑去格,身形就得停下来,他并不以为这
一剑能伤柳焚余的。
柳焚余已扑到古扬州身前,双手抓在他双肩上。
古扬州一呆,猛然回身,双拳轰然击在柳焚余胸膛上!
柳焚余吐气扬声,把古扬州直摔了出去!
“不许碰她,谁也不许碰她!
古派北和程元想面面相觑,为之愕然。
古扬州被摔飞出去,还未站起来已经破口大骂:“王八蛋!臭
婊子!你们两个奸夫淫妇,真不是东西!
方离上前扶起古扬州,皱眉道:“古兄,这,这怎么说得……”
古扬州仍然怒气冲冲地道:“我不管!为了你们方家,害死了
我爹爹,这还不算,你们方家的人,出了这样一个不守节操的
方休息拔刀大喝道:“住口!
古扬州倔强地昂道:“你管我的口,不去管你妹妹!
方休怒道:“你再说,这门亲事,就算断了!
方离截道:“老二——”
古扬州越想越怒。觉得为了方家,可蚀到底了,而今又连老婆
都倒赔出去,舅子全帮着来对付自己,他直性子拗不过来,只忿然
道:“去你妈的!断了就断了,用过的货色,送我还不要呢!
方轻霞全身震了一下,转过脸来,脸色煞白一片,眼泪像银河
一般伏在她脸上,用手指着古扬州,却颤着唇说不出一个字来。
古扬州说出了那句话,马上就感到懊悔,他本来因驳方休的话
故出此狂言,实在不是存心要这样说,其实他对于方轻霞,是死心
爱塌了地,是一时一口气拧不过来,并非要计较到底。
方休再不打话,一刀就砍了过去。
古扬州本待要向方轻霞说两句转场子的话:“我——”方休一
刀砍来。他再也顾不得分辩,迎耙一架,“当”地星花四溅,同时,
有两声叹息。
这两声轩叹,自然便是石派北和程元想发出来的,在他们眼中
看来,“大方门”死方信我,“古家大耙”死了古长城之后,这两家
的人,可以算是完了。
方休和古扬州还在一刀一耙的交手起来,方离尽是急得跺脚
跳:“停手,停手——”却没有人理会他。
石派北走前一步,踏在方轻霞与柳焚余之间,背向方轻霞,剑
尖斜指柳焚余,道:“焚余,来个了结吧。”
程无想道:”他没有兵器。”柳焚余的剑还在方轻霞手上。
程无想说这句话之时,欺身抢入方,古二人战团,这话说完之
时,手上已夺下方休的刀,丢向柳焚余,然后笑道:“将就点,用
刀吧。
柳焚余接过单刀。石派北拱手道:“请了。”摹然之间,背心一
疼,背脊已给尖利的东西顶着。
石派北登时惊出一身冷杆,当时动也不敢动。以他的武功,当
然远在方轻霞之上,不过他万不料这样一个刚死了父亲的小姑娘会
这样做,所以一点防备也没有,轻易受制。
只听方轻霞冷冰冰地叱道:“石大侠你不要乱动,否则别怪我
剑下无情!
石派北惨笑道:“我不动。”
程无想踏进一步,怒道:“方侄女,你怎能……”
方轻伍剑尖一震,石派北只觉剑尖已刺入肉,脸肌牵槽一下。
闭上了眼睛,只听方轻霞向程无想喝道:“你也不要过来。”
程无想一旦石派北脸色,陡然止步。
方离尽叫道:“三妹,你疯了!
方轻霞冷冷地道:“我没有疯。
方休气呼呼地道:”那厮……是杀爹爹的凶手啊!
方轻霞眼泪往脸上挂着,手中的剑抖着,说:“我知道,我知
道!
柳焚余一见情势,一个筋步抢去,伸子间已封了石派北的穴
道,石派北颓然倒下,柳焚余修抢到方轻霞面前,道:“我只愿死
在你手下,你杀了我吧。”
方轻霞望着明晃晃的剑尖,剑尖上已沾了柳焚余的血迹,忽然
坚决而悲枪道:“爹爹,请恕霞儿不孝。忽然剑指着地上的石派
北,大声道:“你们听着,放他走,不然我杀了石大侠!
柳焚余如在梦中乍醒,著然一震。
古扬州喝道:“真不知廉耻!
方离还待劝说:“三妹,你怎么啦,他是杀父仇人。石大侠是
帮我们报大仇的呀一一一”
方休却不打话,夺过他哥哥手中的刀,飞扑向方轻霞。
半空人影一闪,方休后颈已给程无想抓住,扯了下来,动弹不
得。
穆无想在方休耳畔低声喝道:“你鲁莽是你自家的事,但石大
侠可不能受你牵累而死!
然后向方轻霞道:“方姑娘,你说,你要怎样?”
方轻霞贝齿紧咬嘴唇,心乱成一片,却道:“放他走,放他
走!
程无想呆了一呆,嘴边泛起了半个冷笑,忙不迭地道:“哦。
好,好,我放,我们放他走,不过方姑娘,你先收起剑,好不好?”
柳焚余做梦也想不到方轻霞会为了他,竟这样做,他原来痛恨
自己浪荡半生,却因一个小女孩而坠入情网,以致不能自拔,害了
自己性命,但又无法潇洒起来,不料方轻霞牺牲比他更大,而行动
又比他坚决,仿佛他本来只顺手架好一座桥,人们却把他当作善人
看待,这回报使得他更惜重自己,觉得受宠若惊的禁受不起,另方
面也不惜生死多作点事。
他整个人都变了。
尽管血还是在倘若,伤口坯在痛着,但他整个人已充满了机警
与斗志。
他一手挟起石派北,横刀架在他喉咙上,身子挡着方轻霞,喝
道:“不许说话也不许动!目在屋里,否则姓石的就没命!一面示
意方轻霞打从窗口掠出去。
程无想只好苦笑,方休还想说话,他伸手间便封了他两处穴
道。
突然问,窗外人另一闪,柳焚余大喊:“小心。但已迟了,来
人一手自窗外扣住方轻霞的背心。
柳焚余的刀向上捺了一捺,石派北喉核滚动了一下,颈上顿时
现出了血痕:“放了她。
窗外的人道:“放她可以,你也放了石大侠。
柳焚余道:“好,我放姓石的,你先放了方姑娘。”
窗外的人想了想,道:“不,你先放石大侠,我再放方姑娘,
我是黄山派李弄,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柳焚余考虑了一下,道:“我先放也可以,不过,我屋里的人
士都得出去!
李弄沉默。
程无想道:“好,我们都出去。”他想在屋外展开包围,不怕这
对狗男女上了天。
方离还要劝:“三妹,你……”
方轻霞背心被抓,作声不得,柳焚余向李弄喝道:“姓李的,
你别做手脚;不然,姓石的就算给你害死的。”
李弄笑道:“放心,我还不想跟括苍派作对。”
程无想要方离扶方休退出屋去,古扬州忽然跳起来,大叫道:
“我不走。我不定,这狗贼杀我爹爹,淫我妻子,我——”
程无想冷笑一声,一脚把他扫了出去,喃喃地道:“你也不想
想为你们出头的人性命危在旦夕,只顾一味逞强!说着,也退了
出去。把门掩上。
刚才被震破的屋顶洒下一片月色来。
李弄道:“这下你可放人了吧?”他心中盘算:一侍柳焚余放了
石派北.他就把方轻田抓出窗外,柳焚余必定掠出窗外边赶,伏在
窗下的江近溪就可以把他杀掉!
——这可不能怪他食言!柳焚余不是正道中人,对付邪派,自
当如此。而且,他也不算毁诺,因为他虽没放方轻霞,但也没杀她
冈,杀这小荡妇是方家人的事!而且,就算自己不守诺言,这也不
是自己反悔,而是对方没听清楚,他不是一早说过了吗?“我说过
的话一定算数”.这可不是“算数”了么!
柳焚余转过身来,月光从破洞洒在他散发披肩,像一缕剑魂或
什么的,反而下像个人。
只听他说:“你说过的话………
李弄笑道:“一定算数。
柳焚余大喝一声:“好!竟把石派北丢出窗外,迎面撞向李
弄!
李弄着实吃了一惊,但他身为黄山派副掌门.武功何等了得。
居然单手把石派北平平托住!
可是伏在窗下的江近溪,以为是柳焚余扑了出来,为李弄解围
心切,一刀向石派北背心扎过去。
石派北穴道被封,自然挣扎不得,李弄心下一凉,知道若伤了
石派北.只怕括苍跟黄山及青帝门,难免误会,忙松了扣方轻巨背
心的手,一反手抓住江近溪的匕首。
江近溪的身形一冒上来,也冒起了柳焚余的心头火气。
他本来把石派北扔出窗外,只为防万一,但见李弄单手接下。
手依然不肯地放开方轻霞便知其意不善,加上江近溪躲在窗下显然
意图伏击,这使得他凶性大发,一刀破窗飞出!
江近溪被李弄抓住兵器,呆了一呆,借月色一照,发现原来是
石派北,险酿成大错,心弦震动,就在这时,背后有破空之声急
至,正在闪躲,右手又被李弄扣住,只来得及侧了侧身,这一刀已
插入背后。
江近溪门哼一声,调下。
李弄也不由心慌意乱,把石派北扔往正赶过来的程元想后,一
个让身,接住江近溪,一连申翻滚,横掠了出去,这才弄清楚江近
溪被一刀砍中后背,几破体而出,伤势甚为严重。
李弄心气浮躁,忍不往破口大骂:“那杀千刀的……”
这时程无想已解了石派北被封的穴道,掠了过来,石派北脸色
铁青,大喝道:“姓柳的,滚出来!他名动江湖,却给一名小丫头
暗算,连出手的机会也没有,给人当众挟持,丢尽了颜面,还当作
球儿一样扔来扔去,这使得他连李弄也恨上了.同样对程无想也不
例外,只觉得两人一起讲去对敌,自己因为站在前面,所以才遭受
暗算蒙辱,程无想却秋毫无损,令他好生不忿。
对柳焚余,他更恨不得把他杀千刀斩成肉碎方解除心中之恨。
程无想冷冷地道:“他做缩头乌龟,我不会进去把他的狗头扯
出来么!
李弄心气稍平,道:“姓柳的有一招‘自残剑’,先伤己,后伤
人,很厉害,势难独当,还是谋而后动的好!
石派北因为受辱,一心要泄忿,而且认定刚才是遭了暗算,早
已没把柳焚余放在眼里,更何况他知道柳焚余受伤不轻,当下便
道:“你们要怕,让我独个儿揪他出来便是!”
程无想听石派北口气大,心里也有气,心想:要立功,我早就
可以趁你被挟持时向姓柳的出手了,保全了你一条性命,还不识好
人心呢,嘿笑他说:“你既一定要进乌龟壳里揪人,我就在壳外听
报捷信吧!”
石派北听出程元想讥刺之意,也不答话,全身弓缩于剑后,剑
尖向前,暮然之间,隐有雷动之声,石派北全身衣袂向后急扬,而
剑身愈见利亮。
程无想知道石派北要施展括苍派“击剑之术”,破屋而入,知
道非同小可,也不再多说什么,心中暗暗警惕:石派北确是一个劲
敌。
李弄本想劝阻,但一见石派北这等声势,心里也生了一种油手
旁观之心,走开一旁。
石派北不但对自己“击剑之术”自恃,而且,也弄清楚民屋里
的情形。柳焚余的伤势及方轻霞的武功。
他肯定自己这一记“人剑合一”无比的声势能够将柳焚余的残
身余喘摧毁!
他断断没有料到,屋板一旦裂开,迎面就是一张大棉被罩来!
棉花蓬飞,棉胎也被剑光绞碎。
但在棉花纷飞中,石派北顿失柳焚余所在,而剑气也被消去大
半。
就在这时,他骤听背后有剑风。
石派北猛然返身,剑尽刺出!
不料柳焚余这一剑,却并非刺向他,而是刺在自己臂上。
石派北呆了一呆,而就在这刹那间,柳焚余的剑和着飞血,疾
卷了过来,既粉碎了自己的剑势,再刺中了自己。
石派北只感到蒲楚,他还没弄清楚自己到底伤在哪里,已经疾
退!
他退得快,剑光也追得快!
他只觉又一阵热辣辣地痛,这次是清楚地感觉到是痛在腰际!
他虽然疼痛,但疾退得更疾!
当他背后“砰”地担在窗纺之际,腿上又是一痛!
所以他退身落在窗外时,几乎立足不稳,不过,柳焚余并没有
追出来。
程无想和李弄,已经蓄势待发。
李弄就在窗外,等柳焚余出来。
程无想站在溪石高处,仍监视全屋,免得柳焚余调虎离山从另
一边逃走。
石派北狼狈跃出,正想叫嚣几句,挽回面子,忽然间,腰畔、
腰际。向前、腿上,一齐标出了大量的鲜血,其中有一处剑伤,连
石派北部不知道何时挨了剑!
他惊恐地张大了嘴,李弄向方离喝道:“快替他止血!”
然后转首向程无想道:“姓柳的不简单!咱们两人,不可闹意
气,一定要联手!
程无想知道石派北的意思。江湖上白道盟“刀柄会”是由:青
帝门、飞鱼塘、括苍派。点苍派、黄山派。雁荡派六大系组成的。
谁也不服谁,外表团结,外有明争,内有暗斗,其中群伦之首“青
帝门”日渐式微,改作“无助门”,逐渐由飞鱼塘马首是瞻,较能
服众,不过其余四派,尤以点苍、黄山。括苍互不相让。
但面临柳焚余如此大敌,则一定要先团结起来,解决了他再
说;此刻“无助门”江近溪已重伤,“括苍山”石派北也血流如注。
能应战的高手只有两人,若这回仍让柳焚余走脱,他日准教江湖上
人笑话:四大门派高手合力,居然还解决不了一个淫贼!
第十三章焚烧
其实,柳焚余在把石派北扔了出去又伤了江近溪之后,立即捧
着方轻注泪痕满颊的脸蛋儿一字一句地道:“我这一世,都是你的。
为了你,我会全力逃出去;然后随你怎样就怎样,只要你为我生一
个白白胖胖中状元的儿子,不要像他老子。”
他看着方轻霞眼里的两盏星星,惋叹着说:“来,你帮我个忙,
最先攻进来的,一定是不甘受厚的石派北!
能成为一个好杀手,武功好可能还不如知道别人的武功有多好
来得重要。
有人曾托柳焚余杀石派北.他因而把石派北的武功、脾气下过
一番苦功去研究,最后他回绝了那人的相托,一是因为对方出的钱
也还不够多,二是因为他没有十分的把握。
为了不太可观的银子去杀一个没有大大把握的人,柳焚余是一
向不于的。
他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跟石派北真的对上了,而他所研得的资
料,也适时出现在脑海中。
他叫方轻霞飞上屋梁,剑光一现,就把棉被罩下来。
石派北被消去了锐气,而柳焚余用“自残剑法”重创了他。
不过柳焚余也脸色修白,摇摇欲坠。
他受伤本重,失血过多,而“自残剑法”以伤痛激起斗志,能
把战力发挥至最高,不过既伤体力,更耗精神。
方轻霞知道他的伤口最重的几处还是自己伤的,搀扶问道:
“你怎么了?” ’ , 一
柳焚余苦笑道:“只怕……只怕不能带你突围了!
方轻霞哭了出来。
柳焚余忽道:“你走吧!
方轻霞愣然。
柳焚余勉力挤出一丝笑容道:“你走!不要理我,你是方家的
人,看在方老侠面上、他们谅不致要杀你……你快走吧,别受我牵
累!”
方轻霞忽道:“好好厂伸手在床上抽出蝴蝶双刀,往咽喉就割
去。
柳焚余大惊,急忙扣住方轻霞双手,厉声问:“你干什么?
方轻霞漾起一片泪光,咬牙笑道:“我这是……不孝不贞……
你要我走。就算活着,又有什么颜面做人!”
柳焚余悚然道:“都是我不好!好,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也
比受辱的好!
方轻霞毅然抬起脸。她清纯的脸靥因忽至的忧患,使得她的哭
泣更令人心碎:“不,一起冲出去!”
柳焚余抚摸着她的脸蛋,苦笑道:“不行,冲不出去的,我
……此刻绝不是程无想和李弄两人联手之敌……”说到这里,心中
一粟;怎么自己一旦动了情,连生死都那未负累,全不似以前的狠
劲!但明知如此,却又无法说拼就拼。
方轻霞依偎在他脸前,声音绕在他胸膛里:“那他们会对我们
怎样……”
, 柳焚余轻抚她的乌发;觉得一片凉冷,一片轻柔,他从来没有
碰过那么憎凉和轻柔的头发。
他叹息地道:“我也不知道……也许他们以为一把火,能逼出
我们吧。” “
李弄沉声道:“放火!
方离吃了一惊,道:“万万不可,三妹……她还在里边!
李弄霍然回首,瞪着他道:“她是你妹妹,你管教无方,还好
意思提她!
方离垂下了头,又转首望向方休和古扬州,希望他们能为方轻
霞说话。
李弄笑道:“方贤侄不要这样说,柳焚余这厮厉害,贸贸然冲
进去,恐为其所伤,不如放一把火。把他们逼出来再说。”
方休恨声道:“这里的事,我们能说话么,关大鳄轮到我们来
说话么!
方休道:“要是给我过去,我才不怕他呢!
李弄冷笑道:“难道贤侄的武功还能高得过石大侠么?真要进
去送死,我们也不拦阻!
方休正要说几句逞强的话,方离忙喝止:“老二!
古扬州却道:“我不许你们放火!
李弄扬眉出现一额皱纹,反问:“哦?古少侠不想报父仇么?”
古扬州道:“我不想烧死方姑娘。”
李弄怪笑道:“方姑娘的事,她哥哥也管不了。不管了,古少
侠反倒要管么?”
古扬州红着黑脸道:“她……她是我……未过门的老婆………
李弄哈哈笑道:“这个……老婆么?似乎……已经不是古少侠
……你的了……”
古扬州怒得结结巴巴的道:“我不管你的、我的……我……我
……我总不能眼巴巴看她烧死呀!
李弄冷笑道:“古少侠可真会怜香惜玉,替人玉成好事啊!
古扬州变脾气一起,拍胸膛道:“我不管!谁烧死她,就得先
烧死我,说什么,我还是她有名份的……老公……”
李弄嘿笑道:“有名份,无实际。
古扬州气凸出两只牛眼,扬耙怒叱:“你说什么!突觉背后三
处要穴,给人同时封住,“啪”地栽倒了下去。
泛起一阵茫然,觉得他不应该得到她,从侧脸望过去,她还是那么
幸福那么甜,眼睛向着可以看得见星星闪亮那边……他还是感觉得
到她是犹如一场梦一般。
就在这里,火光闪耀。
一一一他们终于放火了!
一一一我不能连累她跟我一起丧身火海!
他拉起方轻霞,按剑疾道:“我们要冲出去!
方轻霞却像月亮一样平静,两眼像星星般眨着,像水晶的艳魂
般的望着他,问:“你出去后能敌得住那两人?”
柳焚余不忍心骗她,只好道:“不能。其实他还是隐瞒了事实
的主要真相:他如果单独冲出去,未尝没有一线生机,但跟方轻霞
一起闯出她就断无生机一一一那是因为点苍程无想的暗器。
——在火光中,程无想的暗器在暗里发出,自己纵侥幸逃得过
去,方轻霞也难免于难,而且程无想发射暗器的目标决不只向自
己!
方轻霞忽然紧拥着他,把脸贴近他胸前,“那么,我们烧死在
这里吧。
这句话有一种轰轰烈烈,震得柳焚余脑里轰地一声,他拥紧方
轻霞,抚着她的发,感受着她的心跳,也不知怎的柳焚余自小家破
流浪,迄今才真正有了家的感觉,那感觉像过年除夕一家团贺的瀑
竹声和饭香,然而,此刻他们所处身的这个“家”.正在从不同的
地方猛地跃出火舌。耳际传来的是烈火把木瓦摧焚的火啸。还有被
困在焚笼里不能出来的禽兽哀呜。鼻端所闻的也是火焰尖辣的焦
味,空气里被浓烟密布,由于想咳呛,所以肺部有一种突然暖起来
的感觉,不知为什么,柳焚余只是感觉到子身瞩泊终于有了归宿的
感觉。
方轻霞已开始微微咳嗽。
她每咳一声,仿佛就震响他心弦一下,柳焚余觉得心疼,忍不
住护着方轻霞,心里忽然有一个极虔诚的析求:
一一一李布衣不是说我的手掌能逢凶化吉、绝处逢生吗?
——要是这趟我不会死,她也一定死不了,我宁愿……
他不禁呻吟出声:“宁愿不再杀人,多积善行好,扶弱济贫,
尽我一生……假使我们能活过这一次。”但火势已十分猛烈,就算
武功再高,轻功再好,也断冲不出火海。
方轻霞已开始被浓烟熏得流泪,喃喃地道:“假使我们能活过
这趟,一定……“忽听在木毁柱焚的干裂声外,大喊“爹!——”
柳焚余一生作事,绝不后悔,但听得方轻霞哀伶的一声喊,直懊悔
得想把剑投入火海。
就在这时,威厉的火啸声外传来激烈的掌凤与呛喝之声!
一一一有人在外面动上了手!
柳焚余心中正惊疑不定,骤然间,窗边的火势似遏着雪覆冰盖
一般,火焰低降,柳、方二人间时感觉到足履以下湿了一大片。
——有人震开堤石,将溪水引注,潭水涌流,灭了大火!
柳焚余实在想不出谁还会这样冒险救自己。
柳焚余和方轻霞互望了一眼,眼光里交错了很多错综复杂的感
觉,才知道绝处缝生后还有爱情伴着是件幸福得要流泪的事。
此际“砰”地一声,一人撞开着火的板,掠了进来。
柳焚余举剑。
那人以青布蒙面。只喝了一声:”逃卜
柳焚余道:“壮土一一一”
那人截道:“我来断后。快向虎头山尾后方向逃,我会找你们
的。
他这句话说到一半,“呼、呼”两声。两人已一左一右,破余
烬的板砾而入。
左边的是程无想,他一扬手!数十点寒光飞出,打向那人!
那人忽深吸了一口气。
他吸气之声,连掠出丈外的柳焚余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他双掌拍出,掌风本身并不怎么,但他卷起地上的瓦砾余烬。
一齐飞卷向程无想,甚至连程无想刚发出的暗器,也倒震口去。
程无想脸色变了。
他惟一的办法只好从冲进来的地方倒飞出去。
李弄从右边掠人,却不对付蒙面人,二指箕张,双臂振动,急
扑向柳焚余。
柳焚余返身,剑尖向内,要与李弄全力一拼。
却在此时,豪面人已一招间逼退程元想,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特异的呼吸声,使李弄憎知不妙,忙舍柳焚余而回身,就看
见蒙面人向他遥发一掌!
柳焚余趁此拉着方轻霞的手,起出了窗外!
他临掠出前看了战局一眼:就在这一瞥间,他已经可以肯定,
这个来救他们的人,应付程无想与李弄的合击,绝对绰绰有余。
他掠出窗外之时,有人大叫:“三妹!
柳焚余稍顿一下,因为在这雷逝星飞的刹那,他想到一件事。
现在要不要把方轻霞交结方氏兄弟呢?此刻他已为江湖上、武林中
黑白两道均为不容,带着方轻侵,岂不让她苦?
他只是犹豫了一下,就触及方轻霞的目光:方轻区们着头看着
他,虽然憔悴,神色完全是沉浸在劫后余生长相厮守的幸福里!
他不再疑虑。
这时,一道巨力挟着尖啸。迎头劈下!
柳焚余冷笑一声,剑光后发先至,古扬州要打中他,自己额上
先得穿一个窟窿;古扬州怒吼一声,用耙柄一架,嘶的一响,星花
四射,柳焚余已拉着方轻霍掠过了他身旁。
方休怒喝道:“吠,看刀!
他的刀光甫现,柳焚余已经掠起,超过他头顶,后足在他背后
一区,把他赐趴在地上,拉着方轻霞,越过漫堤的潭水,往叶潭
去。
方离在潭边陡掠了出来。
方轻霞叫了一声:“大哥……··声音凄婉无奈。方离没有出刀。
他痴痴地望着柳焚余和方轻霞的背影,越过溪流,对岸山腰间
的枫树,给晨曦染上一片酡红,宁静得像秋的恬睡,从来也没有进
去过惊醒它。
第十四章一念之间
两人沿溪谷而上,走人枫林深处的秋意里,从棱形的叶缝隙望
出去,山顶上的积雪分外逼寒。
两人鼻息冒着热气,双颊都滚汤地烧热着,然而衣招仍凉飒飒
的,山上的潮湿感染了袍榴衣袂,更有一种早晨的沁寒。
方轻霞俯望下去,山下风景明媚如画,看不见刚才逃出来的火
场,只有平地远处几缕余烟,倒像旅人歇马后踏熄的簿火。
这样俯瞰着,便不由起了一阵昏眩。
“我头晕……”她这样迷细的说,心中泛起了无由的幸福。“我
们……逃出来了……”仿佛可以重生,跟柳焚余远走他方,忘了一
切恩仇。
她天真地问柳焚余:“记得你说过,要是死里逃生,要做什么
吗?”
柳焚余冷冷地道:“那也要有机会让我们做……”
他的眼光如豹子,双眉更加飞扬的彩羽。喝道:“滚出来!”
方轻霞悚然而惊。
只听枫林深处,有一阵轻微的声音,乍听不知是什么,细听才
知道是有人在挑指甲的声音。 ’
柳焚余面向枫林深处,如临大敌,那儿的地上铺了层层枫叶。
清晨的露水挥散发出温厚的泥香。
柳焚余忽向方轻霞低声道:“如果这次还活着,我跟你归隐田
园,行善为乐,再不杀人。
方轻霞惴然着依恋,眼光浮着期许和泪:“你说什么,我都依
你。
柳焚余环着她肩膀的手忽紧了一紧,紧了一紧之后,就陡放开
了手,剑尖指地,道:“项雪桐,别再装补弄鬼了,你出来吧。”
枫林的深色树干点缀着微金的酡红叶层,忽然间,簌簌地掠起
几双无名的晨鸟,疾投入天空中。
柳焚余一震,乍地背后急风掩扑而至!
柳焚余全身都在备战的状况,此际,就算有一颗石子飞,击到
他的身上,也得被真气激飞。
他一直注意前面枫林里指甲轻弹的声响。
背后那一剑实在太突然。
可是柳焚余仍能后发而先至,人急转身,一剑刺穿了穷计的咽
喉。
穷计手中的巨剑,呛然落下。
但柳焚余背后己多了一柄剑。
剑尖指着他的背心。
柳焚余没有动,更没有回头。
方轻霞一声惊呼,拔出双蝴蝶刀,正等教授,一个像枫一样凄
美丽身轻如枫叶的女子,用一片枫叶似的兵器,打掉了她的双刀。
挟持着她。
方轻霞如果不那么心急着要救柳焚余,大概还能在杀手项雪桐
手下“四大杀手”中的危小枫“枫叶挝”下多走几招的。
用剑指着柳焚余的人,当然便是“富贵杀手”项雪桐。
项雪桐喷喷有声地道:”唉,你受伤过重,流血过多,反应不
灵使了。”
柳焚余脸上青筋甩动,道:“牺牲自己一个手下来擒住我,对
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而言,是不是大划不来一些了!”
项雪桐笑道:“你错了。
他温文地笑笑又道:“我不是擒住你、而是要杀你;不过——”
他温和他说下去:“在你未死之前,看着你心爱的人,如何受
尽,才可以偿我那些兄弟死在你剑下之愤。
他说完这句活,枫林里又出现了两个人。
负伤的老萧和黔娄一屈。
他们看着方轻霞,那种神情,令柳焚余像一头受伤的兽一般嘶
叫起来:“杀了我。放了她!
项雪桐摇首笑道。:“没有那么容易。”
同时间林中人人都听到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项雪桐叱道:“小心一一一
他说得快,但仍迟了,一蓬枫叶,像被龙卷风卷起一样,全罩
在危小枫面上。
危小枫尖叫着拨去脸上枫叶的时候,手里的方轻霞已经不见。
方轻霞落在另一个人的手上。
这个人同时间向项雪桐刺出一杖。
项雪桐回剑自救,那杀意的一杖变成了救人的一击,把柳焚余
拨开去。
项雪桐自救的一剑倏转而成飞刺,疾取来人脸部,来人慑危小
枫救方轻霞、退项雪桐救柳焚余,都不过是在刹那间的事。
他的竹杖从杀招改成拍走柳焚余,着去平淡无奇,实是最难做
到的一点一招里,其杀气之大足以使杀人无数的项雪桐不敢樱其
瘴,却在霎时之间成了救人的一招!
他以竹杖救走柳焚余,也不及回杖自保,只一们首,项雪桐一
剑不中,但挑去了他的面罩。
柳焚余叫道:“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那人笑道:“不就是我。”谈笑间杖点如风,逼退了黔娄一屈和
老萧的袭击。
那人当然就是李布衣。
项雪桐的脸雪也似的白,道:“布衣神相?”
枫叶映得他白袍朝霞般红。
李布衣向他道:“不要再杀人了,回去吧。
项雪桐冷笑道:“猫在花下,意在蝴蝶,李神相的杖法只怕还
要在相法之上。
李布衣道:“我相法也不错,你神态间流露不凡气概,可惜骨
格未免单薄,回去吧,多行善事,少造杀戳,免遭杀身之祸。”
项雪桐冷冷地道:“我可是不听唬的。何况……看来你身上的
伤还没好全。”
李布衣淡淡地道:“我可没有唬你。……我的伤的确没好全
……但要杀你还是不难做到。“
项雪桐指着柳焚余道:“这种人背叛反骨,又奸淫好色,古长
城、方信我先后死在他剑下,为黑白二道所不容,这种人你也救
下?”
李布衣目光湛然,一字一句地道:“梅花湖衅,他救过我一命。
刚才我在火场中,已救口他一命,从此两下相欠。”’
老萧厉声道:“既然你们已两不相欠,你为什么还冒这趟浑
水!
李布衣道:“因为我们是朋友。
柳焚余生命的火,霎时间在眼瞳里点燃如炬。
李布衣继续道:“我不能眼看我的朋友在人以众凌寡的暗算下
死去,而且,我这次救他,是为了方姑娘。”
方轻霞还是又小又可爱的伯着头望着李布衣的侧肚,这江澜沧
桑的一名汉子,曾在大方门前,几乎接着了她一刀,但后来却仗义
出手,使自己不落人刘家父子的魔掌里,现在又使自己不失去了柳
焚余,她心中不全是感激反而有着许多奇妙的感觉,觉得李布衣
天生就是上天派下凡来的,她的贵人,一切艰一切危他都能替她
扶度。
项雪桐的指甲又发出“啪。啪”的响声,狠狠地道:“李布衣,
冲着你的面子,这趟我便饶了他!返身便走。
李布衣拱手道:“多一一一”谢字还未出口,项雪桐反时出剑。
直刺李布衣胸膛!
李布衣身子突然一缩。
剑尖已在胸襟上刺穿了一个洞,但仍未入肉,李布衣已经飞了
出去。
他倒飞得极快,枫叶闪晃着黄亮的金红,他飞上树干,剑光追
上树干,他飞上枫叶,剑光追上枫叶,他闪到树后,剑光转入材
后,无论怎样闪躲,剑尖始终离李布衣胸膛不过半寸,李布衣始终
避不开去,项雪桐也始终刺不进去!
两人衣袂袅动,急掠飞闪,枫叶因风动而在旭阳下簌簌而落。
李布衣的竹杖忽然发出尖啸。
项雪桐却没有理会,在杖影如山中,他依然想一气呵成专心一
致地把李布衣刺杀于剑下。
他非常清楚要是这样杀不死李布衣,那么以后就更难有机会杀
死他。
李布衣仍在退。
他面向着项雪桐,却似背后长了眼睛,一下子到了枫树之上。
一下子到了落叶之上。
他去到哪里,剑光就追到那里。
项雪桐仍在追。
一追一退,暮然,李布衣身后出现了两个人。
老萧和黔娄一屈。
这两人同时出手,狙击李布衣,也同时塞死他的退路!
李布衣突然掉了下去。
平平地掉在地上。
老萧一拳击不中,想退,李布衣竹杖自下而上,杖尖顶住了他
的下颔。
黔娄一屈像变了一块会颤抖的石头:畏惧而不敢再动。
项雪桐抽剑。
血泉自老萧体内激喷,老萧惨呼倒下。
项雪桐脸色极其难看,李布衣仍在地上,他却没有再出剑。
他目光注视着地上刚掉下来的几片枫叶:刚才在追杀李布衣的
时候,这几片枫叶刚好落下,那时李布衣的竹竿动了,他却不敢损
伤。
然而这些枫叶都被刺了一个洞。
——李布衣既然能在敌手的离胸前不及半寸的情形下,洒然以
竹杖刺中每一片落叶,要杀自己,决不会难!
所以项雪桐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李布衣在地上缓缓收杖,徐徐站起,笑道:“我为什么要杀
你?” 、
项雪桐忽然跪了下来,叩首道:“谢谢你不杀之恩……”
李布衣忙过去搀扶,道:“怎能——”剑光一闪,项雪桐又已
出剑。
这一剑不但出于意料,而且距离又近,李布衣已不及闪躲。
但“噗”的一声,一截带血的剑尖,自项雪桐的胸口凸出来。
鲜血,一下子染红了白袍。
项雪桐那一剑,突然脱了力。 。
他突露着双眼,喉咙格格有声,“你,你,你——“
在他背后出剑的柳焚余道:“你是一个好杀手,明明杀不死的
人你也一样可以杀到;可是,你忘了,我也是一个好杀手,别人杀
不到的人我也一样可以杀掉。”
项雪桐仆倒下去的时候,柳焚余冷冷地对李布衣说:“你救过
我两次,我也救过你两次……”
李布衣叹道:“我们还是两不相欠。”
柳焚余道:“我们本就谁也没欠过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