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门第—http://thebook.yeah.net
联剑风云录
第三十一回 恩怨齐消 同心御强敌 夫妻朕剑 午夜闯昆仑
原来乔北漠自败给张丹枫之后,便回山苦练修罗阴煞功,他本来已练到了第七重,再进
一重,到了第八重便有走火入魔的危险。他自恃功力深厚,不顾危险,一意虔修,居然发生
了一个令他吃惊的现象,原来修罗阴煞功每进一重,威力便增加一倍,但他本身的功力,却
不能在急促之间骤增一倍,由于练功而积聚的阴寒之气,他自己先受不了,等于一个本来可
以挑一百斤担子的人,加到了两百斤,当然是难以负担了。
他苦思的结果,知道只有两个办法可以帮助他渡过难关,一个是取得正宗内功的心法,
练了正邪合一,扭转阴阳的境界,便自然百邪不侵;另一个是“以毒攻毒”之法,用赋性奇
热的毒药再配上其他几种刺激心脏、败血伤身的毒药,练成“外丹”,用以克制体内的阴寒
之气,两种有害的东西,合了起来,彼此相消而又相长,便可以令他适应练功而引起的对身
体有害的变化。
但是乔北漠既不懂正宗的内功,对用毒药的学问虽懂得一些,也没有深入的研究,因此
他才千方百计,要取七阴教主的百毒真经。他在阴秀兰面前服食毒药,也并非故意逞能,而
是有作用的。
这时他服下了那一包赋性奇热的毒药,接着闭关练功,积聚在丹田的阴寒之已气与毒药
相抗,但觉忽如置身洪炉,忽如陷入冰窟,难受之极,但在难受之中又感受到一种奇趣,真
气渐渐通过奇经八脉,流转全身。照这个情形看来,进入第八重大约是不成问题的了,即将
成功的喜悦,减消了他身受的痛苦,渐渐地便如醉如痴,专心一意,陷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之中。
乔北漠闭关之后的第二天晚上,霍天都夫妇和龙剑虹三人来到了昆仑山。这时正是午夜
时分,静悄悄的毫无声息,霍天都道:“奇怪?乔北漠的魔宫竞似是毫无防备似的。”他哪
里知道乔北漠正在闭关练功,厉抗天在静室外面护法,乔少少又正在养伤,魔宫的侍者本领
比不上他们,他们以绝顶的轻功来到了魔宫外面,侍者们还未察觉。
凌云凤道:“他没有防备更好,咱们闯进去救人便是。”霍天都道:“不可,乔北漠好
坏也是个武学大师,咱们理该按照江湖规矩,和他把话说明。”凌云凤一想,以乔北漠韵本
领,断不会让他们这样容易的将人救去,一定有一场恶斗,便道:“也好,咱们便指名挑
战,和这老魔头明刀明枪的大干一场!”
霍天都气纳丹田,一声长啸,接着面对魔宫,朗朗说道:“天山霍天都有事求见,乔老
前辈请你出来。”他用的是传音入密的内功,震得树叶纷落,林鸟惊飞,估量乔北漠在魔宫
深处,也定然听得见了。
不料却听不见乔北漠的回声,霍天都自有点奇怪,忽见几条人影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扑
来,纷纷斥骂:“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大呼小叫!”“无知小辈,我们的祖师爷可是你请得
动的么?”这些人是乔北漠的侍者,他们不知道霍天都是何等人物,见他年纪不大,根本就
未把他放在眼里。
霍天都道:“你们的祖师究竟在不是家?若不在家,就唤你们的少主人出来答话!”心
想:“乔北漠若是在家,听到我的名字,纵不亲自出来迎接,也定当扬声答话。怎会让这班
人出来胡闹?”为首的那个侍者这时已来到了门前,露出傲慢的神情,看了霍天都一眼,冷
笑说道:“好大的架子,居然要我们的少主人出来答话,哼,你懂得规矩没有?先回去写好
拜帖,明天再来投递,还有你们的佩剑现在就要留下来,这里除了主人的至亲好友或特经允
准之外,外人是不准携带兵刃上山的!”另一个脾气更暴躁的侍者接着说道:“哪有半夜三
更上门求见的道理?师兄,亏你还有这样的耐心,替他们解说规矩!看他们这几个毛头小
子,咱们的主人也不会见他,依我之见,将他们驱逐下山便了!”
霍天都道:“对不住,你们的主人不出来,我只有闯进去了!”为首的那个侍者又惊又
怒,骂道:“好大的胆子,要闯进来?好,师弟,依你之言,将这几个不识好坏的狂妄小辈
逐下山去!”话犹未了,只听得砰砰两声,原来是两个侍者扑上来抓人,被霍天都运用“沾
衣十八跌”’的上乘内功,摔出了三丈开外!
凌云凤叫道:“乔北漠,咱们礼数已到,你还不出来,当真是要这群奴才丢人现眼
么?”当霍天都和那侍者说话之时,她掌心已扣了一块石子,这时暗运内力捏碎,将手一
扬,以满天花雨的手法洒出,但听得叮叮铛铛之声不绝于耳,那六七个侍者的手脚都给她的
碎石打中,兵刃脱手,撒了遍地!
就在这里,那两扇大门倏的打开,厉抗天提着独脚铜人,威风凛凛地站在门口!
那为首的侍者刚要禀告,厉抗天斥道:“不中用的奴才,还不给我滚开!”霍天都笑
道:“厉大管家,你该认得我吧?”厉抗天道:“劫贡物的事情早已了结,俺师父算与你说
得清清楚楚,彼此都撤手不管了,你还到这里做什么?”霍天都道:“这次不是为了贡物的
事情,我也并无恶意,只是想向令师讨一个人,你们将这个人交了出来、我们马上便走。”
厉抗天佯作不知道:“什么人啊?”凌云凤怒道:“七阴教主的女儿,我亲眼看见乔少少缚
架她的,你还要替他遮瞒吗?”
厉抗天心头一凛,想道:“偏偏我师父闭关练功,这却如何是好?”硬着头皮答道:
“主人的事情,我不便过问。”霍天都道:“你既然作不了主,就该请你的主人出来。”厉
抗天道:“半夜三更,岂可惊吵他老人家,你们先回去吧,有事明天来说。”心想明日中
午,师父便可以开关,那时再慢慢收拾你们。
凌云凤冷笑道:“乔北漠好大的架子,他不肯见,我们自己进去!”厉抗天道:“诸位
又何必急在这一天半夜的时间?”凌云凤骂道:“阴家妹子陷在你们的魔窟,我们到了,就
要你们马上释放她!一刻都不许拖延!”霍天都也道:“令师既在家中,料想他纵在梦中,
也该醒了,事情早早了结不好么?还是请他出来吧。”厉抗天眉头一皱,装出极为难的神
气,说道:“他老人家吩咐了晚间不见客人,霍先生,你是个读书明礼的人,求见老前辈的
规矩难道还不懂么,回去写个拜帖,明天再来吧!”
霍天都一听,心中想道:“原来乔北漠是故意向我摆架子!”他虽然不理世事,自尊心
却是极重,当下怒火上升,冷冷说道:“我和令师素无渊源,谈不上什么前辈晚辈,我这次
来也并不是以晚辈之礼来拜见他的,他放人我就走,他不放人,我只好进去向他要!”
厉抗天叫道:“霍先生,这里是何等地方,你当真要胡来么?”霍天都“哼”了一声,
理也不理,径向内闯。厉抗天拦着中门,铜人一摆,但听得铛铛之声,有如同时敲起了几面
大钟,霍天都剑光一闪,随手一招,他的铜人已被长剑击刺了十数下,厉抗天拦阻不住,连
连后退,霍天都冲了进去,凌云凤和龙剑虹也跟着进来。闯到内院,忽见娄桐荪和东方赫双
双走出,东方赫大叫大嚷:“世间竟有这样的恶客,咱们做客人的也看不过眼了。”拔出佩
剑,先来助战。
霍天都横掌按着厉抗天的铜人,右手剑柄一抖,剑锋颤动,登时抖起了朵朵剑花,洒落
下来。东方赫几曾见过这等精妙的剑法,饶是他使出浑身本领招架,肩臂腰腿也受了六七处
剑伤,幸而霍天都以七成的功力对付厉抗天,他刺东方赫这一剑内力未透剑尖,仅仅划伤了
他的皮肉。
霍天都这一招是他最近新创的剑法,回环变化,一经施展,便不能罢休,他一掌按歪厉
抗天的铜人,第二剑第三剑便跟着发出,瞬息之间,既刺厉抗天胸口的“胶巩穴”,又刺东
方赫小腿的“阳陵穴”。厉抗天铜人一挪,“铛”的一声,弹开了霍天都的长剑,早就在霍
天都的意料之中,霍天都正要借他的反弹之势,加强了第三剑的力道和速度,东方赫刚刚向
后跃出,猛然间又觉剑气森森,霍天都的长剑已追到他的身后,眼看这一剑刺下,东方赫便
要变成破子。
就在这一剑将落未落之际,霍天都忽觉微风飒然,他头也不回,反掌一推,双掌一交,
忽地身躯一震,刺东方赫那一剑也歪了几分。霍天都急忙一个“盘龙绕步”,避开了敌人接
着而来的一抓,回头一看,却原来是娄桐荪。
娄桐荪笑道:“一别十年,阁下的剑术已达到化境了,真令故人羡慕!”霍天都冷冷说
道:“你的分筋错骨手也比以前高明多了,怎么,你是要和我比划比划么?”娄桐荪奸笑
道:“不敢!不敢!只是我身为乔家宾客,实不想见主人家受到意外的骚拢。霍兄,你是通
达情理的人,谅能体察微衷,你明天再来,我一定替主人家招待你。”霍天都道:“这么
说,你今晚是要拦阻我了?”凌云凤大怒道:“你与乔少少狼狈为奸,劫走阴秀兰的也有你
一份,我还未曾与你算帐呢!你居然又敢替乔家出头拦阻我们!”登时拔出剑来,与霍天都
并肩迈步,直闯内院!
娄桐荪本来对霍天都有几分畏惧,但他正有所求于乔北漠,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然要替
乔家拒敌,而且一想自己这边高手甚多就是乔北漠不出头,也未必就会输给他们夫妇,于是
双掌一错,说道:“凌女侠既不肯见谅,那就请恕娄某无礼了!”话犹未了,他双掌未曾攻
出,但见剑光一闪,凌云凤的长剑已指到他的心房!
娄桐荪大吃一惊,但他是见过无数大阵仗的人,虽惊不乱,百忙中一个回身拂袖,只听
得唰的一声,凌云凤的青钢剑虽然给他拂得歪了准头,但他的衣袖亦已被割去了一幅。
娄桐荪曾在古庙中与凌云凤打成平手,在他心目之中,厉抗天加上了东方赫,应该可以
挡得霍天都,那么他们以三敌二,大约还不至于怎样吃亏,哪知霍天都夫妇双剑合壁,威力
增加了一倍还不止,最少等于四个凌云凤或者三个霍天都在和他们对敌,娄桐荪他们三人怎
能抵挡得住?
激战中忽所得霍天都喝一声:“着!”长剑一挥,势似奔雷骇电,厉抗天急忙将铜人挡
着胸前,哪知凌云凤的青钢剑却从他绝对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配合得妙到毫巅,厉抗天冷
不防的中了一剑,膝盖被削去了巴掌大的一片皮肉,痛人心肺。原来霍天都那一声“着”却
是为他的妻子喝的,凌云凤那一剑会刺伤厉抗天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娄桐荪老奸巨滑,见霍天都夫妇的剑术如此精妙,暗暗寒心,早已打定了不求有功、先
求无过的主意,他仗着分筋错骨手的绝技,绕身游斗,霍、凌二人倒也不敢过份迫近,一时
之间,还未能伤得了他。
厉抗天膝头受创,跳跃不灵,威力大减,不过几招,凌云凤又喝一声:“着!”这一回
却是东方赫的左手被霍天都一剑削去了两只指头,紧接着厉抗天的肩头又中了凌云凤一剑,
厉抗天不敢恋战,慌忙退入屋中。
娄桐荪失了厉抗天的屏障,也急忙逃走,凌云凤喝道:“老贼,这一剑轮到你了!”娄
桐荪突觉剑气森森,触到背心,慌忙伏地一滚,施展“燕青十八翻”的滚地堂功夫,一滚就
滚出了三丈开外,饶是他翻滚得快,就在那一瞬间,只觉头顶一片沁凉,头发被削去了一大
片!东方赫没那么受注意,倒反而先逃进去了。
霍天都衔尾急追,扬声叫道:“乔老先生,你不出来,当真要我们闯进去求见吗?”厉
抗天来不及掩门,被他一直追到了后园,园子正中有一座大屋,月光下隐约可见乔北漠盘膝
而坐的影子映在窗纱上,霍天都又叫道:“乔老先生,请出来吧!”
屋中突然窜出两个人来,怒声喝道:“霍天都,你好大胆,居然敢到这里来!这样也
好,省得老钠多上天山一趟。”出来的这两个人是摘星上人和曲野樵。
摘星上人奉了乔北漠之命,回星宿海去取鸡血石,他日夜兼程赶路,将三天的路程缩成
了两天,在乔北漠闭关练功的第二个晚上,他就赶回来了。他连日奔波,疲劳之极,刚刚入
睡。霍天都夫妇就杀了进来,侍者们见形势不妙,只好将客人也叫醒起来。
这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双方不再打话,立即便厮杀起来,龙剑虹提剑掠阵路,有
几个武功较强的侍者赶来,见了他们厮杀那等声势,都倒吸一口凉气,不敢插手,有三两个
胆大的还待观望,也给龙剑虹赶跑了。
摘星上人本来就不是霍、凌二人的对手,加以疲劳未复,再难支持,动手不过十招,便
险象环生。摘星上人起初还以为可凭着人多,阻拦一阵,哪知厉抗天受了重伤,不能再战,
东方赫刚才被凌云凤那一剑吓破了胆,也不敢真正接战,他挥剑狂呼,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真正作战的只有摘星上人、曲野樵和娄桐荪三人,娄桐荪老奸巨滑,守多攻少,但求防卫自
己。曲野礁失了金锤,被侍者催他出来应敌之时,在兵器架上拣了一根熟铜棍,虽是棍重力
沉,使来却不顺手。
激战中霍天都一剑掷去,摘星上人戒刀倒挂,勉强化解了霍天都的攻势,凌云凤的青钢
剑忽地斜刺飞来,摘星上人招数使老,百忙中拼着个两败俱伤的打法,一掌向凌云凤按去,
他的功力远在凌云凤之上,这一掌若然给他按实,凌云凤也得重伤。哪知凌云凤新练成的剑
法奇诡绝伦,摘星上人明明见她剑随身进,攻自己左侧,哪知她却中途突变,摘星上人一掌
劈空,但见剑光一绕,咔嚓一声,摘星上人的两只手指已给削去!紧接着曲野樵也大叫一
声,熟铜棍铛啷坠地,原来霍天都那一剑收回之时,随手一偏剑锋,刺中了他的腕脉!
娄桐荪和东方赫先退入了大门,摘星上人和曲野樵也急忙奔进去,厉抗天在里面抛了两
张圆桌出来,阻了霍、凌二人一阻,迅即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这一战霍天都大展天山剑法的威力,将敌人杀得落花流水,高兴非常,对乔北漠也就不
那么惧怕了。他运掌推门,那两扇大门是极坚实的红木做的,有六七寸厚,推之不动,击之
不碎,凌云凤道:“咱们找件合用的家伙撞它。”两人合力拔起了庭前的一棵树,轰轰隆隆
的就撞起门来!
摘星上人、娄桐荪、厉抗天等人在里面拼命顶住。休看他们都败在霍,凌剑下,但论到
功力的深厚,摘星上人要胜过霍天都,娄、厉二人也胜过凌云凤,霍天都夫妇合力攻门,他
们也合力防守,双方的内力相消,守的一方且还稍占优势。撞了一会,那两扇大门轧轧声
响,但却丝毫无损,霍、凌二人反而感到胳膊酸麻,只好放下木头,不再撞门。
凌云凤骂道:“乔老怪真不要脸,居然做了缩头乌龟,咱们就在他的窝边守着,看他能
一辈子不出来?”霍天都也觉得非常奇怪,心想以乔北漠的武功和身份,断不会容许敌人登
门辱骂的道理,但刚才分明看见他坐在屋内,却又为何不作一声?他也曾想到乔北漠或者正
在练功,但他却不曾想到这种邪派的“闭关练功”和正派的练功大不相同,正派的练功纵然
到了紧要关头,最多在一时三刻之内,便可以惭复常态,出来应敌,邪派的“闭关练功”,
却非到一定的期限不可,尤其现在乔北漠正练到“龙虎交会”“阴阳颠倒”之际(练功术
语,指经脉逆行,真气即将贯通之际)当真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霍天都他们虽然在外面
闹得天翻地覆,他却半点不知。
龙剑虹道:“乔老怪不敢应战,难道咱们就没有办法了么?”霍天都道:“咱们破不了
这两扇大门,有何办法可想?这真奇怪,乔北漠为什么不敢应战?”凌云凤道:“咱们且别
理他,先想个法子救阴姑娘。”龙剑虹道:“依理推测,阴姑娘断不会与乔老怪同住一间屋
子,咱们到其他地方去搜。”霍天都道:“这不大好吧,咱们的对手是乔北漠,何必去惊扰
他的家人?”他还想按照武林的规矩,一板一眼的与乔北漠较技索人。凌云凤道:“乔老怪
不知什么时候才出来,依我之见,也不如先到其他地方搜去。说起理来,乔少少劫人上山,
他们先不合理,现在乔老怪又避而不出,对付这些恶人,咱们还与他讲什么武林规矩?”霍
天都一想,救不出阴秀兰,凌云凤就不肯回去,他也想这事情早早了结,便只好同意她们的
意见。但他仍然先打招呼,扬声叫道:“乔老前辈,你不出来,我们可要遍搜你的家院啦。”
里面无人答话,凌云凤又好气又好笑,说道:“给你这么一嚷,阴家妹子给他们收藏起
来,就更不好找了。”走了几步,霍天都忽又说道:“我还是不去的好。”
凌云凤道:“怎么又变卦了?”霍天都道:“你们进入内宅搜查,碰到扎手的敌人再叫
我,我在这里看看乔北漠。”原来他是个规行矩步的人,虽是在敌人家中,却也不愿失了礼
数,擅闯人家的内宅。凌云凤一笑说道:“偏你有这许多顾忌!也好,你便在这里看着乔北
漠吧。若有意外发生,各以啸声为号。”说罢便与龙剑虹分头进行,一个挫查南方的几进房
子,一个搜查西方的几进房子。
龙剑虹冲了进去,在走廊的转角,一揪揪着了一个慌张奔跑着的丫鬓,喝道:“姓阴的
那女子关在什么地方?快说!”那丫鬓道:“我不知道:“龙剑虹又问道:“乔少少住的哪
间房子?”那丫鬓道:“我是服侍二娘的,少爷回家之后,一直就没有进二娘的房。”龙剑
虹道:“好,那你就带我去找你的二娘!”
小丫鬓不敢不依,到了一间房子外面,颤抖叫了声:“二娘!”房门打开,龙剑虹拔剑
闯进,里面一个妖娆的女人,大叫一声“啊呀!”侧身一闪,空手便来夺剑,她虽然懂得几
分武艺,与龙剑虹相去尚远,被龙剑虹一个“顺势牵羊”,抓着她的手腕,剑尖指着她的胸
膛,喝道:“乔少少在哪儿,快说!”剑锋轻轻一划,划破了她的衬衣,那女人吓得魂不附
体,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他从不住我这儿,你,你要问,问那狐狸精。”龙剑虹道:
“什么狐狸精?”那丫鬟道:“她说的是三娘!”原来乔少少未娶正妻,先娶两个妾侍,两
人争宠,后来的那个更为妖艳,占了上风。
龙剑虹依法炮制,反剪她的双手,剑尖顶着她的后心,喝道:“领我去找那狐狸精!”
这个“二娘”在她的剑尖之下,而且她也想移祸东吴,自是奉命唯谨。
乔少少正是在他“三娘”的房中,阴秀兰也被关在那儿,他听得霍天都夫妇杀了进来,
早已把房门紧紧关上,他越想越气,点了阴秀兰的“哑穴”,狠狠打她,叫她痛在心里,却
嚷不出来。
就在这里,忽听得二娘拍门叫道:“妹妹!开门!”乔少少正在气头,怒道:“这个时
候,还来麻烦我,好,让她进来,也打她一顿!”他只道二娘是来争宠的。房门一打开,龙
剑虹在后面一推,和三娘头碰着头,撞得金星乱冒,三娘一个巴掌打去,骂道:“不要脸的
贼人,到我这里来抢汉子么?”蓦然发现后面的龙剑虹,吓得瞠目结吉,登时变了个锯口葫
芦。
说时迟,那时快,龙剑虹唰的一剑,便向乔少少刺去,乔少少左手揽着阴秀兰,右手抄
起个烛台招架。
龙剑虹长剑一起,将乔少少的烛台挑过一边,挽了一个剑花,便刺他的咽喉,乔少少狠
毒之极,倏的将阴秀兰往外一推,冷笑说道:“好,叫你刺!刺吧!”龙剑虹也甚机灵,急
忙横转剑脊,按着他的烛台,伸出左手去抓。但乔少少揽实了阴秀兰的身体,将她当作盾
牌,龙剑虹怕伤了阴秀兰,不敢与他争夺,又气又怒,忽地变抓为掌,侧身一进,手腕一
抬,噼噼啪啪,打了乔少少两记耳光。就在这时,乔少少的“三娘”已是清醒过来,拔出一
柄匕首,便来偷袭龙剑虹的后心,她的武功在“二娘”之上,龙剑虹反手一剑,竟然给她弯
腰贴地,一闪闪开,顺势刺龙剑虹的脚踝。龙剑虹大怒,转身一脚,她穿的是打了铁掌的弓
鞋,“铛”的一声,将匕首踢飞,余势未尽,弓鞋碰了那三娘的额角一下,登时血流如注,
慌忙滚开。
乔少少趁此时机,已退到了墙边,骂道:“贼婢,这两记耳光我记下了,伤好了再与你
算帐!”他背心在墙上一贴,忽地墙上裂开了一道门,龙剑虹赶来时,他已把阴秀兰抱了进
去,嘭的一声,在里面将铁门关上。
龙剑虹双掌一推,哪里动得分毫,她找到阴秀兰,却仍然被乔少少的魔手攫走,不禁勃
然大怒,转过身来,再度拨剑出鞘,指着那个“三娘”喝道:“赶快给我弄开,抓不着乔少
少我就要你的命!”那“三娘”道:“他已在里面将地道堵死了,谁也弄不开,你杀了我
吧!”龙剑虹道:“既有地道,应当另有出路,你带我到另一头去。”那“三娘”道:“地
道的秘密,只有他们父子和厉抗天知道,你杀了我,也没有用!”龙剑虹提起了剑,狠狠地
瞪她一限,终于不忍下手,打了她几记耳光,泄了一气!也只好走了。
回到草坪,只见凌云凤正押着一大群侍者出来,原来西边那几进屋子,都是乔北漠的侍
者所居,凌云凤将他们赶了出来!主要从他们的口中审出阴秀兰被关的所在。
龙剑虹道:“不必审了,阴家妹子已给乔少少关到地道里了。”将刚才的经过告诉了凌
云凤。凌云凤眼珠一转,笑道:“乔少少可以将阴秀兰关进地道,咱们也可以利用地道攻进
乔老怪的屋子里。”龙剑虹道:“他们不知道地道的秘密。”凌云凤笑道:
“可以叫他们掘一条通进去呀。从大门外掘进去,只不过要掘进三丈就可以通到屋里
了!”
这里已是天色大明,霍天都扬声叫道:“乔老前辈,你现在可以见客了吧?”里面毫无
声息,霍天都又道:“我们的来意早已陈明,你若不愿接见我们,便请将阴秀兰交出来。”
里面仍无声息,霍天都怒道:“你一不肯露面,二不肯交人,那就请恕我们无礼,我们可要
掘地道进来了!”里面厉抗天的声音冷笑说道:“你不怕死,就进来吧!”霍天都大怒,转
过了身,挥手说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了,掘地道吧!”
那群侍者在凌云凤和龙剑虹的剑尖指胁之下,无可奈何,只好各用手中的刀剑掘士,龙
剑虹笑道:“真想不到乔老怪竟然不敢出头,咱们乐得休息一会,找些东西吃吃。他们三人
轮班监工,到屋子里吃了个饱,龙剑虹又从园子里捡到几把园丁用的锄头,交给他们掘土,
掘地道的工作就进行得更快了。
将近中午的时候,地道已经掘了三丈多深,那群侍者突然停止工作,推了一个代表出来
说道:“还有尺多厚的泥土就可掘通了,请你们自掘吧。”凌云凤怒道:“为什么?”霍天
都笑道:“想必他们是害怕主人,也罢,他们已做这许多工作,就饶了他们吧。”把侍者遣
散,接了锄头,进入地道。
尺多厚的泥士,不消片刻,便给掘穿,露出了一个洞口,霍天都叫道:“小心!”话犹
未了,只听得“轰”的一声从上面抛下了两个铁球,霍天都一手接着一个,反掷过去,立即
拔出宝剑,和凌云凤二人用了个“燕子穿帘”的招式,剑光护体,倏的穿出地洞!
迎面暗器如雨,纷纷打来,他们两把长剑左右展开,合成了一道银虹,暗器哪里打得进
去,说时迟,那时快,他们唰的从洞口窜出,铛铛两声,又把摘星上人的宝刀和曲野樵的铁
锤荡开。
跳上地面,才发现是在大厅之中摘星上人、厉抗天。曲野樵、娄桐荪早已站好了四个方
位,立即将他们围起来,原来那些侍者不敢将地道掘到乔北漠的练功静室,故意偏差少许,
让地道口通到大厅。幸亏如此,要不然乔北漠正练功到最紧要的关头,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
觉,也即是毫无抵抗的能力,随便有谁出剑刺他,都可以伤了他的性命。
霍天都喝道:“乔北漠,这个时候你还不出来吗?”厉抗天大怒道:“霍天都,你好无
礼!等下就叫你知道厉害!”他护师心切,不顾重伤,抡起铜人便打!
霍天都大为奇怪,不知乔北漠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想:“厉抗天是他最心爱的弟
子,厉抗天受了重伤,他兀自不肯出来应战,难道是忍心令厉抗天丧命么?”心念未已,凌
云凤早已一剑刺出,正中厉抗天的手腕,“铛”的一声,铜人坠地。凌云凤剑势何等快捷,
跟上去又补一剑,霍天都忽地伸剑格住,凌云凤怔了一怔,摘星上人飞身扑上,霍天都反手
一剑,将他的缅刀荡开,这才说道:“再等他半个时辰,乔北漠若然还不出来,咱们再开杀
戒。”厉抗天拾起独脚铜人,冷冷说道:“再过半个时辰,你们还想活命么?趁早现在逃下
山去!”
原来再过半个时辰,便是中午时分,乔北漠这次的闭关练功也正好满了三日之期,厉抗
天感激霍天都的不杀之恩,故此出言点醒他,霍天都心中一动,纵声笑道:“我们远道而
来,不见主人,如何回去?你不必为我担心,有本领尽管施展好了!”
凌云凤已发现了乔北漠的练功静室,说道:“暂时可以不开杀戒,但如何须等半个时
辰,咱们现在就可以将乔老怪揪出来!”两夫妻双剑天矫,伊若龙蛇飞舞,一步步向那静室
迫近。
厉抗天红了眼睛,抡起铜人,拼命拦阻,摘星上人和娄桐荪等人也都着急了,个个都使
出平生本领,但望拖得一时便是一时,这几个人都是一等一的武学高手,拼了性命恶战,
霍、凌二人的功势果然被他们阻了一阻。
龙剑虹此刻也出了地道,加入战团,她选了最弱的那个曲野樵攻击,曲野樵这时用的是
两柄铁锤,虽然不及原来的金锤合用,却比刚才那根铜棍熟手得多,和龙剑虹杀得难分难解。
摘星上人、娄桐荪、厉抗天合战霍天都夫妇,厉抗天已是受了重伤,摘星上人刚才也被
削去了两只手指,唯一没有受伤的,只有娄桐荪,时间稍长,便即拦阻不住。凌云凤恨极了
娄桐荪,招招向他要害招呼,激战中霉天都猛地喝一声:“着!”双剑修的合成了一道圆
弧,登时在娄桐荪的身上伤了七八处之多,娄桐荪滚到了大厅的角落,倚着墙壁,吁吁喘
气,已是变成了一个血人。再过片刻,摘星上人和厉抗天的身上也添了两处剑伤,当真是惨
烈之极!
厉抗天伤得最重,胸前、背后、手上、脚上,横一道、竖一道,都是利剑划穿的伤口,
跳跃亦已不灵,但他仍然俗血死战,不肯退下。凌云凤心道:“厉抗天虽是作恶多端,但他
对师父一片忠心,却是世间少有!”不忍伤他性命,想刺他穴道,他有铜人作为盾牌,一时
之间,未能得手。
激战之中听得乔北漠的练功静室之内突发奇声,有如龙吟大泽,虎啸空谷!霍天都夫妇
不约而同的停下手来,长啸中忽又听得“吞”然一声,突然中断,厉抗天又惊又喜,低声说
道:“霍天都你还不赶快逃命!”
霍天都深通武学,一听得乔北漠的啸声,便知道他是在静室之内练功,即将到了功德完
满的境界。原来静坐练功,必要经过“风、喘、气、息”四个大关,练功之初,幻觉特多,
静坐中会突有“万窍洒洒生清风”的感觉,是为“风”关;在这一阶段,最易走火入魔。到
了第二阶段,真气充满四肢百骸,练功者自然会发出深长而急促的呼吸,是为“喘”关;到
了第三阶段因喘急而发奇声,像此时乔北漠的发为长啸,便是已过了“气”关。乔北漠的怪
喘还不算骇人,相传明代理学名家王阳明在军中静坐,一夜声气俱发,万马皆惊,那更是骇
人了。在通了气息之后,转为宁静和平,便是过了“息”关,大功告成了。(按:友人何小
孟君在所著的《武林见闻录》中,曾有一简谈及“静坐与武功”,对“风、喘、气、息”这
四大关有详细解释,可以参考。)
霍天都方自心想:“他已通了气息,现在又静止下来,想必可以开关见人了。”心念未
已,忽听得轰隆一声,原来是乔北漠恢复了知觉之后,察觉外面的恶斗,又惊又怒,急不及
待,一掌震破了房门!
但见乔北漠红光满面,威风凛凛地走了出来,他双目一扫,自霍天都夫妇的面上扫过转
到了厉抗天的身上,忽地拿起了厉抗天的独脚铜人,挥手说道:“没有你们的事了,都给我
退下去吧!”厉抗天自是知道他师父的心意,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受伤,激起了师父的怒火,
因此他要用徒弟的兵器替徒弟报仇。厉抗天心感霍天都刚才不杀之恩,颇有点为他担忧,但
他却也不敢向师父求情,只好依言退下。摘星上人、娄桐荪、曲野樵等人,个个受了重伤,
这时如释重负,一跌一拐的都退入后堂去止血疗伤。
乔北漠举目斜瞧,缓绥说道:“好威风啊,霍天都!想必是你的天山剑法已经练成
了?”霍天都道:“霍某岂是那等浅薄无聊,故意卖弄本领的人?实因有事求见,令徒贵友
再三拦阻,逼得我们闯了进来!”乔北漠“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你夫妇俩上门伤人,
还把我乔北漠放在眼内吗?我倒要瞧瞧,瞧你们凭着一套剑法,是否就可以横行无忌!”凌
云凤忍不住骂道:“你父子俩将阴秀兰抢上山来,诸般虐待,还说别人横行无忌。”霍天都
道:“乔老先生,你把七阴教主的女儿让我带回去,霍天都自当向你赔罪。”
乔北漠道:“我的媳妇,要你们管?”凌云凤道:“不要脸,你将阴姑娘请出来,问她
是不是愿意做你的媳妇?”霍天都道:“乔老先生,你当真是执意不肯交人么?”乔北漠提
起了独脚铜人,沉声说道:“不必多言,来吧!”
凌云凤早已不耐烦与他斗口,青钢剑霍地进招,急如电火,乔北漠铜人磕下,虎虎生
风,霍天都吃了一惊,慌忙跟着进招,但听得“铛铛”两声,三条人影,倏地分开,凌云凤
固然是给震得胳膊酸麻,乔北漠也给他们凌厉的剑逼退了几步。
乔北漠道了一个“好”字,倏地晃身,铜人又横扫过来,霍天都夫妇双剑齐出,剑光从
铜人身上划过,登时钢屑纷飞,铛铛之声不绝于耳!霍天都趁着他避招后仰,重心不稳之
际,青钢剑疾地挥去,攻他下盘,凌云凤的长剑却从钢人的胁下穿过,刺他双目,两夫妇的
剑招一上一下,配合得妙到毫巅,龙剑虹在旁边看得血脉旃张,眼看这一剑就可以致乔北漠
死命,心念未已,只见乔北漠的铜人一旋,霍天都那一剑仍然刺中了铜人,忽地反弹出来,
刚好擦着凌云凤的剑身,双剑倏的又分开了!乔北漠依旧毫发无伤。龙剑虹暗叫可惜!她哪
里知道若不是霍天都的动力已到了收发随心的地步,险些就要被乔北漠以绝世的神功,反引
他的劲力刺伤他的妻子!
霍天都禁不住心头一凛:“想不到在这短短的一年之中,这老魔头的功力竟是大胜从
前!”乔北漠见他们夫妇的剑法如此精妙,比起上一次的交手,已是不可同日而语,亦不禁
暗暗吃惊。双方都不敢有丝毫大意,各自施展平生本领,但见剑气纵横,铜人飞舞,看得龙
剑虹眼花绦乱,吊胆提心!正是:
剑术通玄谁可敌,又看后辈出英雄。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联剑风云录
第三十二回 剑求通玄 连番陷圈套 神功绝世 各自显奇能
激战中霍天都忽地感到一股奇寒之气,从他的剑柄上传到掌心,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霍天都本来知道他修罗阴煞功的厉害,两人在上山之时,都已预先服下了天山雪莲所制炼的
灵丹,这虽然不是对症的解药,但天山雪蓬能解百毒,最少也可以减轻那股阴毒之气,不致
妨得真气的运行,当时心想,只要不被乔北漠的魔掌直接击中身体,料想还可以抵御得了。
想不到乔北漠的修罗阴煞功已经突飞猛进,练到了第八重的境界,厉害之处,远远超出了他
们的意想之外!
幸而他们的剑法也已练成,每出一剑,都是精妙异常,乔北漠处处都要小心应付,修罗
阴煞功的威力尚不能尽量发挥,而霍天都的内功在这一年中也大有长进,再加上有碧灵丹—
—可以防范毒气攻心,乔北漠只是运用“隔物传功”,在一时三刻之内,还不能奈得他何,
凌云凤功力较弱,本来是禁受不起的,幸而她曾得张丹枫指点她上乘内功的心法,又读了张
丹枫借给她那本“玄功要诀”,也是大有进境其深厚虽然不及丈夫,论纯正则还在丈夫之
上,因此虽感遍体冰凉,却也还支持得住。
乔北漠暗暗称奇,尤其是凌云凤的功力大增,更令他吃惊不已。当下心念一动,将修罗
阴煞功的威力时而加强,时而减轻,试探他们二人的反应。
修罗阴煞功是每进一重,就比原来的功力加强一倍,霍、凌二人的剑法虽然亦已是突飞
猛进,但功力却尚未相应的加强,时间一久,终是乔北漠占了上风。但在招数上乔北漠却只
有防守的份儿,因此在表面看来,反而好似霍天都夫妇得了优势。
厉抗天裹好伤后,拄着一根拐杖,挣扎着出来观战,他起初见霍天都夫妇双剑如虹,着
着进迫,亦不禁暗暗惊心。但他究竟是个武学行家,也练过修罗阴煞功的基础功夫,再看一
会,就看出霍天都夫妇已渐渐支撑不住,虽然仍是狂风暴雨般地攻击,其实已呈现了外强中
干之象。估量再过半个时辰,师父便可以完全获胜,这对夫妇不死也得大病一场。厉抗夭暗
暗叹息,心中想道:“霍天都呀霍天都,谁叫你不听我的话?现在我只有准备收拾你的骸
骨,将你们夫妇合埋,来报答你的不杀之恩了。”
厉抗天正在暗暗嗟叹,忽听得师父哈哈一笑,叫道:“住手!”跳出圈子,停了下来。
厉抗天非常诧异,他师父已是即将获胜,不知道何以要突然住手?
霍天都正感到难以支持,乔北漠忽然喝止,他当然更感到奇怪,只听得乔北漠哈哈笑
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想不到老夫在张丹枫之外,今番又逢劲敌,霍老
弟,你练成了天山剑法,当真是妙绝天下,可喜可贺!”
无论如何,乔北漠总是武学大师的身份,霍天都得他一赞,感到十分受用!对乔北漠也
就客气了几分,说道:“乔老先生盖世神功,晚辈也佩服得紧!”凌云凤眉头一皱,道:
“乔北漠,你是要继续打下去呢,还是愿意将阴秀兰交出来?”霍天都道:“是啊,咱们先
办了正事,再来谈武功。”
乔北漠笑道:“我的意思倒是先切磋武功,然后再来谈论你的‘正事’!”霍天都双眉
一坚,与凌云凤并肩一站,双剑挺出,朗声说道:“这么说,咱们还是照江湖的规矩办了!
好,就请你再指教吧!”乔北漠摆了摆手,笑道:“不必着忙,今天咱们都已打得累了,明
天再打如何?再说,你们先经过了一场恶斗,我也不想占你们的便宜。”他故意喘了口气,
说道:“说实在的,我也确是有点力不从心了。大家养好了精神,本领才显得出来,你说是
不是?”
乔北漠竟然为他们顾全面子,连凌云凤也觉得奇怪起来,霍天都收了长剑,说道:“乔
老先生说得是,既然乔老先生愿意依照江湖规矩,我们谨依尊命便是。”乔北漠道:“抗
天,你吩咐他们替客人收拾两间房子,要好好招待。”厉抗天暗暗为霉天都庆幸,听了师父
的吩咐,连声答应。
霍天都夫妇给安置在一间极华丽的房间歇息,龙剑虹住在邻房,中间格有一道门相通,
霍天都笑道;“乔北漠倒是替我们设想得很周到呢,”凌云凤越想越觉得奇怪,沉吟说道:
“乔北漠耍的不知是什么花招?”龙剑虹道:“你们刚才眼看就可取胜,为何听他的说
话?”霍天都尴尬笑道:“你看差了,眼看就可以取胜的是他。”龙剑虹呆了一呆,凌云凤
道:“霍大哥没有说错,正是这样!”龙剑虹这才相信,也大大的奇怪起来。
凌云凤道:“他耍什么花招咱们且不理他,有一天的时间对咱们也有好处,咱们想出法
子,明天再与他拼个死活!”
晚饭时候,厉抗天差人将酒菜送来,甚为丰富,龙剑虹道:“提防酒莱有毒。”霍天都
道:“乔北漠若要取咱们的性命,刚才已有机会,何须现在才来下毒?”他坦然的先把酒菜
每样尝了一些,哈哈笑道:“你们放心吃吧。”凌云凤备有能解百毒的碧灵丹,她知道以霍
天都的动力,酒菜有毒无毒,沾唇便知,未曾吞下,一般的毒药,也害不了他,乔北漠不比
百毒神君,谅他没有稀奇古怪的毒药,若是霍天都发现有毒,解救还来得及,因此也就不拦
阻他。待到试出酒莱完全无毒,她越发觉得奇怪了。
霍天都做梦也猜想不到,乔北漠刚才之所以没有施展杀手,实是另外打了如意算盘,原
来他借药物之助,练成了第八重的修罗阴煞功,但若要练到第九重的最高境界,专靠药物,
却是无法成功,必须懂得正宗的内功心法,然后以药物配合,才可以事半功倍。他就是想从
霍天都夫妇这儿,求取正宗的内功心法。
他当然知道霍天都不会将内功心法说给他听,但以他的武艺造诣,实已到了闻一即知,
甚至触类旁通的地步。所以他在日间那一场恶战中,将修罗阴煞功忽而加强,忽而减弱,来
试探对方的反应,从对方的反应中,察觉对方运功的微妙变化,这样一点一滴的积聚下来,
也就可以对正宗的内功心法有些领悟。这样的试探,一次当然不够,因此他要把霍天都夫妇
留下来。
第二天一早,双方又到演武厅相会,凌云凤一看,只见摘星上人。娄桐荪、曲野樵、东
方赫等人都已出来观战,他们经过了一晚的调治,虽然尚未痊愈,但已经可以走动。凌云凤
心中一凛,想道:“若是这班人一涌而来,剑虹妹子可是抵挡不了。”
这班人昨日被杀得狼狈不堪,今日有了乔北漠撑腰,胆气大壮,确是怀了复仇之心,准
备伺机而动的。弃北漠忽地朗声说道:“今日之事,是我与霍家夫妇照江湖规矩比试武功,
谁都不许插手。龙小姐既到我家,也就是我的贵客,抗夫,你替我好好招待客人。”摘星上
人大为奇怪,心想:“乔北漠也讲起江湖道义来了,真是个稀罕的事儿!”但乔北漠既然这
样吩咐,这班人自然不敢妄动,只有安安份份地观战。
交代完毕,恶战随即展开,乔北漠仍然用厉抗天的独脚铜人,霍、凌二人经过了一晚的
解拆,在抵御修罗阴煞功上也有了一些经验,斗了一个上午,居然并不怎样吃亏。
乔北漠暗暗欢喜,心中想道:“他们玄门的正宗内功果然是非同小可,论功力他们远不
如我,但却能够以弱御强,内家真气可以随时凝聚在身体的任何一点,来对付我的攻击,我
若是懂得他们的练功方法,那是永无走火入魔之患了!”这一日的恶斗,霍天都夫妇比起昨
日大有进步,而乔北漠从前后两日的变化中,对他们运功的微妙之处,也有了更多的领悟。
斗到傍晚时分,乔北漠将修罗阴煞功加强至第八重,维持了一盏茶的时刻,霍天都夫妇支持
不住,又给他逼得透不过气来。正在最紧张的时候,乔北漠忽然又像昨天那样,自动停手,
当作和局收场,延至明天再比,让霍天都夫妇回去歇息。
第三天第四天都是同样的情形,霍天都夫妇一天比一天有进步,对应付修罗阴煞功的攻
击也渐渐摸到了门径,但乔北漠的威力却也一天比一天增强,斗到最后,总是乔北漠占了上
风,而乔北漠也总是在占尽上风的时候,自动停手。
到了第五天晚上,凌云凤心上的疑云越来越重,问霍天都道:“乔北漠的修罗阴煞功比
起去年,威力好似强了不止一倍,你察觉到了没有?”霍天都道:“不错,而且这几天好似
还在继续增长之中。”凌云凤道:“我最初以为咱们的剑法练成之后,便可以将乔北漠击败
的,想不到他的功力增长得这样快,如今看来,就是再斗十天半月,恐怕咱们还是要处在下
风。”霍天都道:“是呀,我这几天也觉得越来越奇怪了,乔北漠为什么老是要缠著咱们比
下去?”凌云凤道:。”他还能安着什么好心,大勇贵在知机,既然打不过他,还和他拼下
去做什么?不如趁早溜下山去,就近请乌蒙夫老前辈来帮忙。”霍天都沉吟了好一会,说
道:“既然是按照规矩比武,咱们来得光明,去也应该去得磊落!悄悄溜下山去,总是不大
好吧?不如咱们明天再比一天,若然不能取胜,咱们再和他约定一个期限,这样说清楚了再
走,才合乎规矩,不至于落人话柄。”凌云凤道:“对一个无恶不作的大魔头,何必和他讲
这么些臭规矩。”霍天都道:“不然,他不讲规矩倒好,他既完全依照规矩比武,咱们岂可
反而不依?”凌云凤拗他不过,只好依他。但她也要和霍天都在明日的一战中,不可等到筋
疲力竭的时候,才和乔北漠说,保留精力,倘若乔北漠临时拦阻,他们也可以仗着精妙的剑
法,闯出山门。
计议已定,第二日一早又和乔北漠比武。经过了这几天的恶斗,乔北漠固然偷学了一点
正宗的内功心法,霍天都也是得益不少。他新创的剑术,从实战中得到了改进,去若存菩,
精益求精,经过了几晚的解拆和思索,又创了几招新招。这里霍天都已打定撤退的主意,心
中却也不免有点儿可惜,想道:“像乔北漠这样的对手,一生中也难以遇到一个,若不是提
防他另有阴谋,我真愿意和他再战十天!”激战户,凌云凤向他使了一个眼色,霍天都恋恋
不舍,他有几招新招,还未曾和凌云凤拆过,不知威力如何,急欲一试。这时乔北漠正在减
轻压力,试探他的反应,霍天都忽地一声长啸,将剑朝内一圈,剑锋指向自己的心窝,招数
之怪,令到乔北漠也吃了一惊,心中方自一动,突然间那长剑反弹削出,从乔北漠绝对意想
不到的方位刺来,只听得“蓬”的一声,乔北漠的肩头着了一剑,紧接着“篷”的一声,霍
天都也震倒地上。原来他这一招以气运剑,虽然精妙非常,但未得到凌云凤的配合,乔北漠
一遇到危险,本能的出了全力,霍天都独木难持,被他震得跌出了一丈开外。
凌云凤大吃一惊,只见霍天都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神色骤然,抱剑说道:“老前
辈神功盖世,晚辈甘拜下凤,三月之后,再来领教!”凌云凤听他声音,中气尚足,知他只
是少少受伤,并无大碍,放下了心。乔北漠哈哈笑道:“老弟未免太谦,这一招也不过是平
手罢了,如何就要认输?”霍天都道:“老前辈不过被我割破了衣服,我却被老前辈的内力
震翻,还怎能有颜再比下去?还是三个月后再来领教吧!”乔北漠身形一晃,拦住了他的去
路,笑道:“不对,不对!”凌云凤道:“怎么,不许走么?”乔北漠道:“不是这个意
思。霍老弟,你若这样认输,我也替你不值,请你再听我一言。”霍天都得他在脸上贴金,
十分舒服,便道:“老前辈武学深湛,晚辈有何不对之处,还请指教。”乔北漠道:“我比
老弟痴长了三十年,功力理该比老弟稍为深厚,老弟给我内力震翻,如何算输?”霍天都
道:“我的剑术伤不了你,再比下去,也是要认输的。”乔北漠道:“那么咱们再换一个方
式公平比试如何?”霍天都道:“怎样比试?”乔北漠道:“请霍老弟与我进静室一谈。”
凌云凤道:“有什么可谈的?”乔北漠笑道:“就正是要这样来公平比试呀。”
霍天都被乔北漠笑面挽留,不好意思硬闯,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好奇心起,问道:“如
何比试,请道其详。”乔北漠道:“动手过招,难免要用上内力,这对你实不公平,其实,
咱们在武学上虽未说得上登峰造极,亦已略窥堂奥,何须动手来决雌雄?不如各尽所知,互
相诸难,我若说不过你,自当甘拜下风,一切谨依遵命。”霍天都正是个不折不扣的武学
迷,乔北漠要和他谈武学上的理论,恰乃投其所好,登时心痒难熬,暗自想道:“我博触各
家典籍,融通妙理,内外兼修,不信说不过你!”不待思索,便即答道:“素仰前辈学究天
人,既肯赐教,霍某求之不得!说到辩难,实属汗颜,但望老前辈不以浅陋见笑为幸!”乔
北漠哈哈笑道:“霍老弟,你年纪轻轻,便独开一派,若再客气。便是看不起乔某了。”凌
云凤暗暗捏丈夫手心,霍天都用手指在她掌心划道:“我理会得,你请放心!”他兴致勃
勃,不理凌云凤的暗示,竟然跟乔北漠进入静室。凌云凤留在外面,暗暗担心!
乔北溟和霍天都进入静室,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满是灰尘,乔北漠道:
“请老弟先发妙论!”霍天都举袖一怫,将桌上的灰尘拂得干干净净,拱手说道:“不敢僭
越。”乔北漠哈哈一笑,突然一掌击下,将桌子打得稀烂,立即叫侍者换过了一张新桌子
来,也拱手对霍天都说道:“看来咱们对武学上的见解是完全不同了!”
原来他们刚才的动作,正是各自代表一派见解,霍天都拂去桌上的灰尘,意思是说,武
学之道,应该就着原有的根基,除旧布新,化弱为强。乔北漠击碎桌子,却是根本要另起炉
灶,霍天都道:“我拂去灰尘,桌子还是桌子。”乔北漠道:“若不毁坏旧的,怎有新的。
新桌子比旧桌子那是好得多了!”霍天都道:“人和桌子似乎不能相比!”乔北漠道:“我
抑其天性,终能令其木然无动于衷。换其气,练其心,不出十年,他将完全换了个人。依此
施为,人与桌子,何以异乎?”归纳来说,乔北漠是主张用霸道的极邪门的方法来练成内家
真气,达到武学的最高境界。霍天都心不谓然,但亦感到他的辞锋咄咄,实是难以招架。正
因为霍天都沉迷武学,造诣极深,一旦遇上了旗鼓相当、可以互相论难的对手,那心中的喜
悦,也实非言语所能形容,所以他越感到难于招架,就越振发精神,弹心竭智,与乔北漠反
复话难。他们从午时开始,时间悄悄的溜进,不知不觉,已是黄昏。乔北漠提出了一个武学
的难题,霍天都苦苦思索,一时之间,未得解答,忽地想道:“云凤曾读过玄功要诀,不知
那本号称天下第一的武学奇书,有否触及这个问题?”他想起了妻子,才蓦然发觉天色已
晚,室内的光线也非常暗淡了,心道:“云凤一定等得不耐烦了,说不定她还在为我担心
呢,嗯,我也该回去看看她了。”当下说道:“老前辈武学精深,实非晚辈所能企及,请容
晚辈慎思之后,明日再来领教如何。”乔北漠哈哈笑道:“古人为学,废寝忘餐;今日与君
畅论,我也几乎忘记时刻了,天已入黑,咱们是应该暂时歇息了。”
凌云凤正在担心,听得脚步声响,便迎了出来,啧道:“好在你还记得回来我以为你被
那老魔头迷着了。”霍天都笑道:“的确是有点迷着哩,想不到乔北漠的武学造诣如此深
湛,我几乎对答不来!与他一席长谈,我实是得益不小!”凌云凤冷冷说道:“只怕他得益
更大!”霍天都怔了一怔,笑道:“他的武学造诣在我之上,难道他还会偷学我的本领
吗?”凌云凤道:“你想,那他为什么要找你谈论武功?”霍天都沉吟说道:“我固然也有
胜过他的地方,但今日我只是和他辩论武学上的不同见解,并非谈论剑诀,也非讲解练功的
具体方法,那又何妨?”凌云凤道:“他问了你些什么?”霍天都道:“我正想问你,三象
归元,氓于无有,何者为先,何者为后,这在玄功要诀里曾有讲到么?”所谓“三象归元”
即是神、气、脉三者之间的关系,有的主张先注重“神与脉合”,有的则先注重“神与气
合”,有的主张“舍气从脉”,有的主张“气脉精神,天人合一”。因此而成为许多练功的
流派,关于“三象归元”的学说,是武学中最深奥的理论之一,这里无须细说。凌云凤听了
大吃一惊,说道:“你如何与他谈论这个问题,这可是牵涉到内功心法的呀!”霍天都笑
道:“你总爱大惊小怪,我和他不过是互相法淮,各有各的见解,并非彼此传接练功心得
啊!而且以他现在的修为,他和我彼此练功的途径不同,他已比我先走了好几步,他更无须
舍弃自己的所学而来从我!”他哪里知道,乔北漠正是要偷学正宗的内功心法,好练成他的
修罗阴煞功。
凌云凤也不知道修罗阴煞功练到了第八重之后,就有走火入魔的危险,但她总觉得不
妙,便劝霍天都道:“言多必失,何况对方是你的敌人,依我之见,不如早早离开此地,请
到了乌蒙夫前辈再来。”霍天都道:“非到万不得已,我不想求助于人,何况乔北漠已与我
讲好,我若驳倒了他,他就让我将阴姑娘带回去。”凌云凤冷笑道:“你就这样相信他?”
霍天都道:“以乔北漠的身份,应该不会骗我。可惜我现在和他辩论,实是毫无取胜的把
握。”凌云凤气道:“你相信他,我不相信他。你明天不走我走。”霍天都道:“无论如
何,我最少也得答复了他那个问题,要不然面子上怎过得去?云凤,你读过玄功要诀,若有
所知,可否说给我听。”凌云凤实在拿丈夫没有办法,想了一想,道:“好,明天咱们两人
一同和他辩论。你答不出的我答。”霍无都虽然稍微感觉到有点失面子,却也喜道:“这样
也好,反正在以前比试武功的时候,已讲明了是咱们夫妻联手和他对敌的了。”第二日一
早,霍天都夫妇同进乔北漠的静室,乔北漠见了凌云凤,怔了一怔,他知道凌云凤比丈夫精
明得多,担心她识穿自己的用意,但他怎好反对,只得装出欢迎的神气笑道:“贤伉俪同
来,实是求之不得,老夫今日更可以多些请教了!三象归元,终极是否氓于无有。将以何者
为先?何者为后?我想先听听贤梁孟的说法。”
凌云凤道:“三象归元,何先何后,要看各人练功的途径,所以我要先问乔先生,你所
要求的最高境界是什么?”乔北漠道:“洗毛伐髓!”凌云凤应声说道:“我要请你革面洗
心。”
乔北漠面色一变,随即哈哈笑道:“好啊,好啊!凌女侠语含妙理,虽然和老夫的途径
截然不同,我也很佩服你。那么现在就根据这两种不同的途径说吧,请你答复我前一个问
题。”原来在练功的术语之中,有所谓“上丹”“下丹”,注重心穴上的脑海锻炼是为“上
丹”,注重“心穴”以下的丹田锻炼是为“下丹”,乔北漠所说的“洗毛伐髓”乃以练武成
“上丹”为最终目的,凌云凤所说的“革面洗心”乃以练成“下丹”为最终目的,虽然语带
双关,仍是不离武学。凌云凤站了起来,冷冷答道:“但求你革面洗心,一切便已无须多
问!”挥袖一拂,拍了霍天都一下,便要走出乔北漠的静室!忽听得“呼”的一声,乔北漠
使出绝顶神功,他坐在椅上,姿势未变,却忽地飞了起来,越过凌云凤的前头,把住门口,
哼了一声道:“凌女侠,你是特来戏耍老夫的么?”凌云凤道:“你问我在武学的修为上,
先要注重什么,我已告诉你先要革面洗心,这有什么戏耍?你试仔细一想,或者对你还大有
益处呢。”霍天都道:“是呀,武学上的见解不同,这又何须动气?乔老前辈既坚执己见,
辩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晚辈就此告辞!”他当然听得出妻子语带双关,对乔北漠暗
予讥讽,但到了这个关头,尽管他与凌云凤的意见未必相同,却是非帮忙妻子不可!
乔北漠怒道:“霍天都,你到了我这里来,我始终以礼相待,你们却没有一点对待长辈
的礼貌,就这样的想告辞了么?”霍天都也变了面色说道:“你年纪比我大,我尊你一声前
辈,难道还要我向你磕头么?你如今待怎么样?”乔北漠冷冷说道:“我待要看看你们有什
么本领能够走出这间屋子?”
凌云凤道:“天都,还多说什么?咱们出去!”倏然间双剑齐出,闪起了点点银光,两
夫妻以快捷无伦、精妙非常的剑法,一招之内,遍袭乔北漠任督二脉的十三处大穴,乔北漠
喝道:“好,好剑法,好功夫!”大袖一挥,十指连弹,凌云凤的青钢剑给他拂过一边,只
听得铮铮之声,不绝于耳,霍天都的长剑也给他弹开,虎口竟然隐隐发麻!霍天都心头一
凛:“这老魔头的确是神通广大,不知他是怎么练的,只一日之间,他的功力又增进了好多
了!”他哪里想得到正是自己助了敌人。幸而乔北漠手上没有兵器,对他们神奇莫测的剑
法,也颇为顾忌,他把霍天都夫妇逼退三步,霍、凌二人接着反攻,也把他逼退两步。恶战
正要展开,忽听得外面也传来了厮杀的声音,厉抗天在高声叫道:“师父!师父!”乔北漠
“砰”的一脚踢开房门,说道:“好小子,看你不出,你居然还纠集了党羽前来,好,回头
再与你算帐!”他以为外面的敌人是霍天都邀来的,霍天都却是莫名其妙,心想:“咦,除
了我们居然还有人敢拔乔北漠的虎须。”两夫妇跟着走出,只见练武厅上一片混乱,厉抗天
率领一群魔宫侍者,正在拦着三个敌人。这三个人,一个是满面虬髯的老者,一个是衣衫褴
楼的叫化,还有一个却是轻裘缓带的英俊少年。凌云凤这一喜非同小可,原来那老者正是在
天下四大剑客中名列第二的乌蒙夫!那叫化是北方丐帮的副帮主褚元,少年则是周山民的儿
子周志侠。
原来乌蒙夫正是周志侠请他来的,乌蒙夫虽然没有取胜乔北漠的把握,但为了周山民的
事情,更加上自己的徒弟被乔少少所辱,周志侠登门恳求,于理于情,他都不便推辞,只好
拔刀相助。
乌蒙夫本来准备对乔北漠先礼后兵的,不料守门的侍者认不出他,乔北漠早有吩咐,这
几天不见客人,侍者不许他们进去。乌蒙夫还未曾说出自己的名字,那群侍者已要把他驱逐
下山,周志侠沉不着气,先与他们动起手来。厉抗天与娄桐荪随后来到,厉抗天认得是乌蒙
夫,大吃一惊,心想乌蒙夫此来,定然不怀好意,说不定就是预先与霍天都约好的;娄桐荪
过去曾吃过乌蒙夫的一次大亏,便乘机挑拨厉抗天与他动手。乌蒙夫最初不想与侍者们一般
见识,而且有周志侠与褚元二人也尽可对付得了,待到厉抗天加入战圈,他可不能不出手了。
厉抗天怎是乌蒙夫的对手?动手不过十招,厉抗天便给他逼得站不住脚,只得向师父所
在的地方败退,乌蒙夫一直赶到了练武厅中。厉抗天一听到师父的声音,精神大振,抡起独
脚铜人,又向乌蒙夫猛磕。娄桐荪则欺到周志侠身前,想用分筋错骨的手法治他,乌蒙夫大
怒,登时施展出武林绝学的一指禅功,在厉抗天的脉门一弹,厉抗天如何禁受得起?被他一
弹,腕脉断了一条,铜人脱手扔出,碰到了两个侍者,这才“铛”的一声,坠在地上。乌蒙
夫一个转身,待要找娄桐荪时,娄桐荪早已溜走了。原来娄桐荪老奸巨滑,他为了要激怒乔
北漠与乌蒙夫动手,故意作势去偷袭周志侠,料到乌蒙夫为了救人,必定要先行打发厉抗
天,果然乌蒙夫一时心急,竟然施展出了平时不肯轻易动用的一指禅功,将厉抗天打伤了。
这时乔北漠刚好从静室出来,一见徒弟受伤,勃然大怒,立即喝退那群侍者,迎上前
来。乌蒙夫未会过乔北漠,但见他这种声势,也知道是乔北漠来了,便也停了下来。
乌蒙夫是武林中极有声望的人物,乔北漠虽然满腔怒气,也不得不与他以礼相见。他打
量了乌蒙夫一会,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乌老先生,乔某渴欲识荆,曾几
番派遣专人促驾,先生都吝此一行,怎的今天不请自来了?”
乌蒙夫是个爽快的人,张口便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受了金刀寨主之托,想向乔
先生讨一个人,令徒闭门不纳,我一时出手失了分寸,误伤了他。乔先生许我将七阴教主的
孤女带回去,我自当向你们师徒赔罪。”乔北漠冷冷说道:“赔罪么?那不敢当。顽徒有眼
不识泰山,多劳你代我管教了。要讨人么?这也容易,但先生此求不易,我也颇想见识见识
乌先生的武林绝学——一指禅功!先生对劣徒尚且不吝赐教,想该允我所请吧!”乌蒙夫用
一指禅功伤了一个后辈,实是有失身份的事情,这时乔北漠用说话一挤,颇有点不好意思,
连忙说道:“微未之技,怎敢当武林绝学之称?武林绝学这四个字,只有乔先生的修罗阴煞
功才配得上,我误伤令徒,容后赔礼,还望乔先生不要耿耿于心。”乔北漠衣袖一拂,阻止
了乌蒙夫的赔礼,哈哈笑道:“先生此言,令我好生失望,彼此印证武功,事亦寻常;难道
先生以为乔某不配向你讨教,或者是你的一指禅功只是拿来向后辈逞威风才用的么?”言下
之意,乌蒙夫若果不肯与他较量,那就是欺软怕硬了。
乌蒙夫涵养再好,也忍受不了,何况他除了师父与张丹枫之外,平生也未曾佩服过第三
个人,现在被乔北漠一激再激,亦自有点火起,当下说道:“既然乔先生定要赐教,我也好
趁此机会见识见识你的修罗阴煞功。好,客不凌主,请赐招吧!”
乔北漠一掌拍出,轻飘飘的,乌蒙夫丝毫也感不到劲力,心中一惊,随即恍然大悟,那
是乔北漠不愿占先,故意虚拍一掌。乌蒙夫不想领他这个情,左掌划了半个圆弧,护着前
胸,右手中指也向空中虚戳,左掌用实而右指用虚,那是表示志在防守,让他“半招”。乔
北漠哈哈一笑,说道:“乌先生,你真是半点也不肯落人话柄。”陡然间踏上一步,掌力突
然发出,热若奔雷!
原来乔北漠的掌力已练到了收发随心的境界,他故意先让一招,丝毫不用劲的轻飘飘发
出一掌,料到乌蒙夫为了维持身份,最少也要让回半招,他便在这瞬息之间,突然施展出绝
世神功,要把乌蒙夫一掌击毙!霍天都在旁边观战,也不禁大吃一惊,他想不到乔北漠如此
阴狠,更想不到乔北漠连那最耗损真气的修罗阴煞功亦已练得神妙如斯,丝毫不必作运功的
准备,突然间便发了出来。心中正道要糟,但见乌蒙夫面色微变,中指疾弹,“卜”的一
声,正弹中乔北漠的掌心,两人倏的分开,乌蒙夫退了三步,打了一个寒噤,乔北漠也晃了
一晃,微微的“咦”了一声。
原来就在这瞬息之间,乌蒙夫那一指也突然由虚化实,乔北漠掌心所发的阴寒之气,沁
入了乌蒙夫的皮肤,直攻心肺,乌蒙夫的内家元阳之气凝聚指尖,一股热力也从指尖上传了
过去。
两大高手各以平生绝学拼了一招,彼此都是暗暗惊心.乌蒙夫尤其多了一层诧异,他曾
经听周志侠说过张丹枫挫败乔北漠的事情,当时心想:“张丹枫可以硬接乔北漠的一掌,这
样看来,乔北漠的修罗阴煞功至多不过练到第七重,我练的一指禅功专破阴煞掌力,纵不能
胜,也未必便会输了给他。”要知乌蒙夫的功力虽然不及张丹枫,但也相差不远,所以他才
有这样的自信。岂知试了一招,乔北漠修罗阴煞功的威力竟然大出他意料之外,而且功力甚
为纯正,与任何邪派的内功都截然不同,竟似即将要达到“正邪合一”的境界。
乔北漠哈哈笑道:“一指禅功果然名不虚传,乔某再来领教?”这一次双掌齐出,威力
又增了几分,乌蒙夫知道对方已立意迫自己一决死生,任何精妙的武功都不足以应付,只好
仍用一指禅功,与乔北漠比拼内家功力!
乔北漠双掌一合,掌力足可开碑裂石,乌蒙夫使了“千斤坠”的重身法,双足牢牢钉在
地上,仅仅翘起中指,戳了出去,只听得“啪”的一声,乔北漠将他的中指合在掌中,乌蒙
夫寸步不移,但却似在风浪中挣扎一般,上身已是有些摇摆不定,衣角也飘了起来。但乔北
漠却也不能再向前攻上半步!
过了一会,但见乌蒙夫的面色渐渐苍白,乔北漠的脸上则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紫气,额角
上一颗颗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不住的滴下来。
霍天都与厉抗天各在一旁观战,看得惊心动魄,原来这两大高手各以绝世神功比拼,现
在实已是到了生死待决的地步,霍天都与厉抗天也都看出来了。
乔北漠与乌蒙夫都是顶尖儿的人物,当今之世,只有张丹枫的武功稍胜他们,所以若要
把这二人分开,或者张丹枫还勉强可以办得到,霍天都与厉抗天则还差得甚远,却是休想。
除非他们合力将其中一人杀了,才可以救活另一个人。
要是没有霍天都在这里,厉抗天一定会举起独脚铜人,照着乌蒙夫的天灵盖一磕,就把
他打得脑浆进流;但霍天都的武功比他高得多,厉抗天非但不敢妄动,反而担心霍天都趁这
绝好的机会,拔剑杀他的师父。
这时乔北漠正以全力应付乌蒙夫的一指禅功,霍天都若然给他来这么一剑,纵使因他的
反震之力,可能受一点伤,但却一定可以把乔北漠杀掉,这念头也曾在霍天都的脑海中一掠
而过,但立即便想道:“我霍天都是何等样人,岂能干下这等卑鄙之事!”再过片刻,只见
乌蒙夫额角上一条条的青筋越发豁露,手臂渐向后弯,看那神气已是支持不住。
“难道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乌老前辈死在乔北漠的手下?”这一瞬间,霍天都心头交战,
向前踏出两步,手摸剑柄,忽见乌蒙夫的眼光向他望来,眼光中露出极严厉的神情,一看就
知道是乌蒙夫不愿他上来帮助自己,要阻止他再向前行,霍天都呆了一呆,立即省起:“对
了,乌老前辈是不想我损坏他的一世英名。”他本就有点踌躇,被乌蒙夫的眼神一阻,不自
觉的停了下来。
心念未已,就在此时,忽听得乔北漠一声怪啸,乌蒙夫哼了一声,两个人的身躯都突然
间凌空飞起,霍天都与厉抗天双双奔上,厉抗天奔到师父身边,乔北漠已落在地上,厉抗天
伸手扶他,乔北漠在地上转了一圈,厉抗天的手指刚沾着他的衣袖,被他的衣袖一拂,乔北
漠的余劲未收,厉抗天禁受不起,竟然一跤跌倒,乔北漠沉声喝道:“去将你的师弟唤
来!”厉抗天跌得面目青肿,心中却是暗暗喜欢。心想:“照此情形,师父的伤大约不重?”
霍天都奔到乌蒙夫身边,乌蒙夫也已站稳了身形,只听得他朗朗说道:“乔北漠,彼此
都见识过了,你怎么说?”正是:
绝世神功逢敌力,龙争虎斗骇人心。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567
联剑风云录
第三十三回 一瞑随尘 群豪挥热泪 前情若梦 二女结同心
霍天都一听乌蒙夫说话声音燎亮,心中也安定下来。只见乔北漠睁开两只眼睛,向乌蒙
夫不住地打量,似乎要从他的身上看出什么似的,过了好一会子,仍未答话。
霍天都这时方才发现凌云凤不在身边,方自诧异,忽听得乔少少尖声叫道:“爹爹,爹
爹!”晃眼之间,奔入演武厅,衣衫上满是血污,紧紧追在他后面的正是凌云凤和龙剑虹。
原来乔少少已养好了伤,他听说父亲连日与霍天都较论武功,不知他的用意,想来唆使父亲
杀掉他们,不料他刚到门外,便瞥见了乌蒙夫与父亲比武,而霍天都夫妇又都在厅中,吓得
他又连忙躲开。其时霍天都正在全神贯注,看乔北漠和鸟蒙夫的恶斗,丝毫也没有发觉,甚
至连凌云凤和龙剑虹偷偷的溜走出去,他也不知。
凌云凤最为机智,她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发现乔少少的影子,便悄悄地拉了龙剑虹追
出去,她们心想让霍天都留下来照应乌蒙夫也好,她们见霍天都看得如痴如醉,心中暗暗好
笑,也就不提醒他了。其实不但霍天都看得如痴如醉,厉抗天诸人也何尝不是如此?所以
凌、龙二女悄悄地溜出去,竟没一人留意。
凌、龙二女追上了乔少少,立即便展开一场恶斗,凌云凤剑法练成之后,已经比乔少少
高出许多,何况还有个龙剑虹和她联手作战,不过十余二十招,乔少少的身上便受了六七处
剑伤,她们的用意是要把乔少少擒着,好迫他交出阴秀兰。
乔少少当然也懂得到她的用意,这时他虽然害怕乌蒙夫和霍天都,但既然不能及时逃入
地道,只有逼得再逃入厅中,向爹爹求救。
就在此时,凌云凤的剑长已刺到了乔少少的背心,厉抗天正踏出门口,慌忙抡起独脚铜
人,往前一挡,不料凌云凤的剑法精妙非常,剑尖在铜人身上一点,忽地反弹而出,绕过了
厉抗天,刺乔少少背心的“灵台穴”。她本意是点他的穴道,便好擒他,乔少少哪料得到她
的长剑竟会绕过一个斜角,从一个极不可能的万位刺来,他得厉抗天替他一挡,心中恶念陡
生,也想趁这机会偷放暗器,哪知刚刚转过身来,正好迎上了凌云凤的长剑,凌云凤见他手
按扇柄的机括,急忙顺手一挥,但听得“咔嚓”一声,乔少少的一条手臂竟给凌云凤硬生生
的切了下来。凌云凤飘身一闪,几枝暗箭都射中了铜人。乔少少惨叫一声,冲到了他父亲的
身边,倒下来抱着乔北漠的脚跟叫道:“爹爹,你要替我报仇!”
这时摘星上人、娄桐荪、东方赫等人亦已赶到,他们是听到了乔北漠与乌蒙夫比武的消
息,前来观战的,却正好碰上了这样紧张的场面。
霍天都心想:“糟糕、糟糕!云凤这一剑把乔少少弄成残废,乔北漠如何肯善自甘休?
定然有一场舍死忘生的恶战!”
不料乔北漠望了儿子一眼,却是不动声色地说道:“抗天,你把师弟扶进后堂,绘他裹
伤。”跟着又吩咐一个侍者道:“你去把阴姑娘请出来。”这不但是霍天都始料不及,厉抗
天也觉大出意外,心想:“师父已练成了第八重修罗阴煞功,乌蒙夫虽有一指禅功,看来也
不是师父的敌手,怎的师父却反而好像惧怕他们。”要知乔北漠只有这一个宝见儿子,爱得
如同性命一般!而今被凌云凤削了一条臂膊,他却丝毫没有发怒的神色,难怪厉抗天和霍天
都都大惑不解。
只听得乔北漠淡淡说道:“动手过招,难免有所损伤,小儿学技不精,这也怪不了谁。
老夫连日来得与霍兄切磋武学,今日又领教了乌先生的一指禅功,实是大快平生,看在两位
份上,过往之事,一笔勾销,阴姑娘便请霍兄弟带去吧,见了金刀寨主,顺便替老夫问候一
声。”
霍天都喜出望外,拱手说道:“老前辈通情达理,晚辈道谢了。”凌云凤心道:“什么
通情达理,这老魔头分明是欺软怕硬。”不消多久,那侍者便带了阴秀兰进来,她受了乔少
少许多折磨,憔悴得不像人形,龙剑虹急忙过去将她搂着,阴秀兰睁圆了一双仇恨的眼睛,
狠狠地盯着乔北漠,乔北漠微微笑道:“阴姑娘,少少待你不好,我很抱歉,你大约还恨着
他吧?你来的时候,想必也已看见了,小儿已经受了凌女侠的教训,削去了他的一条手臂
了,你的气也该消了吧?”他虽然极力抑制,说到后面这几句话,却是谁也听得出他怀着深
沉激愤。
这样的结果在霍天都乃是求之不得,他唯恐夜长梦多,又生变化,便道:“我们都是为
了阴姑娘而来的,如今事情已了,晚辈便请告辞。”
乔北漠哈哈一笑,说道:“霍兄此来,老夫得益不少,咱们后会有期!他眼光一掠,又
打量了乌蒙夫一眼,说道:“乌先生你好好保重,当今之世,老一辈的武学名家已经是所余
无几了,当真是可惜啊!”
霍天都心头一凛,望乌蒙夫时,但见他神色如常,只不过像稍微喝了几杯,有些微醉意
的样子,脸上有淡淡的红晕。激战过后,气血的运行一时未能恢复宁静,这也不足为异。但
霍天都忖度乔北漠那几句说话,却是有点奇怪,“为什么他对我说后会有期,而对乌老前辈
却说出了那样不吉利的言语,这是什么意思?”
乌蒙夫冷冷说道:“乔北漠,你的三阴脉可觉得有点异样么?你也应该好好保重了。”
说了这几句话转身便走,霍天都暗暗留意,只见乔北漠面色微变,接着一声怪笑,说道:
“乌蒙夫,你好好走吧,恕我不送了。”拂袖转身,退回了他的静室。
霍天都夫妇等人随着乌蒙夫下山,只见他出了乔家的大门之后,面色就一直沉暗,默不
作声,只是赶路。霍天都满肚皮纳罕,凌云凤隐隐感到了不祥之兆,龙剑虹和阴秀兰本来有
许多话要说,但见乌蒙夫这副神气,也就不敢说话了。
走到山脚,只见乌蒙夫的神色越来越似不对,凌云凤道:“咱们歇一歇吧,乌老前辈,
刚才全靠你打败了乔北漠,谅他不敢追来,咱们也不必忙着赶路。”凌云凤以为乌蒙夫是经
过了那场恶战,真力消耗太甚,故此精神不振,因此她才提议大家歇息。
不料乌蒙夫的情况比她所想象还要严重得多。乌蒙夫听了她的说话,望了一望山头,缓
缓说道:“不错,我是应该歇息了。”语气之中,竞似含着无限苍凉的意味!
凌云凤心头一震,只听得乌蒙夫继续说道,“云凤,你以为是我打败了乔北漠吗?”凌
云凤道:“我猜想他是受了你的一指禅功所伤,要不然我斩断他儿子的手臂,他岂肯善罢甘
休?”
乌蒙夫苦笑道:“不错,他的三阴脉的确是为我所伤,但他所以善罢甘休,却是为了顾
忌你们夫妇。”霍天都怔了一怔!说道:“乌老前辈,这话晚辈如何承受得起,我们和他比
武,已接连五天,说老实话,我们实在不是他的对手。”乌蒙夫道:“他受伤之后,急着要
去运功疗伤,哪还敢再和你们动手呀,乔北漠的修罗阻煞功如此厉害,也实在非我始料所
及。”他颓然坐在地上,说话已是有些气喘,以乌蒙夫内功的深厚,除了张丹枫之外,当世
实已无人能及,众人见他如此形象,无不骇然!
霍天都道:“乌老前辈,我这里有一朵天山雪莲……”话未说完已给乌蒙夫打断,只见
他凄然一笑,缓缓说道:“天山雪莲你留着吧,我用不着了!”
这时霍天都夫妇已料到他受了严重的内伤,但却怎样也想不到他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
候,性命即将不保了。原来乌蒙夫抗御乔北漠的修罗阴煞功,经历了大半个时辰,被他的阴
毒煞气侵袭,早已深入五脏六腑,纵有起死回生的灵丹,亦难救治!但他仗着深湛纯厚的内
功,极力抑住,所以刚才不但霍天都夫妇看不出来,就是乔北漠在一时之间,也难以判断他
受伤的深浅。故此乔北漠之不敢为儿子报仇,一半固然是为了顾忌霍天都夫妇,另一半则是
因为他看不透乌蒙夫的伤势如何,这才不敢冒味动手。要不然,他虽然也被乌蒙夫的一指禅
功伤了三阴脉,但却远不如乌蒙夫的受伤之重,以他练到第八重修罗阴煞功的威力,最少还
可以令霍天都夫妇两败俱伤,加上了娄桐荪、摘星上人等人的助力、霍天都、周志侠这一班
人只怕没一个可以逃出他的魔掌。
凌云凤听了乌蒙夫这一句话,心中已知不妙,但还尽量往好处设想,只道是乌蒙夫自恃
内功深厚,不愿服药,正想再劝,乌蒙夫已继续说道:“时间无多,我有几件事要交托你
们,你们赶紧去办。”霍天都夫妇同声说道:“请老前辈吩咐。”
乌蒙夫道:“第一件是你们要赶紧到大理去请张丹枫来。乔北漠的内功现在已兼具正邪
两派之长,若给他把修罗阴煞功再练到了第九重,只怕张丹枫也未必能够制服他了。好在他
现在虽然已摸到正宗内功的运功门径,究竟还未能融会贯通,张丹枫在一年之内和他交手,
大约还可以占上风,过了一年,就难说了!”此言一出,霍天都陡然一震,“乔北漠从哪里
取得正宗内功的心法?”这个疑问刚刚从心头升起,便见凌去凤也像呆了一般,失惊无神地
望着他,眼光中竟似含有几分责备之意,霍天都又是惶恐,又是伤心,这刹那间他已恍然大
悟,敢情帮助敌人学会正宗内功的就正是自己!
乌蒙夫的眼光缓缓移到了霍天都身上,他并不知道霍天都与乔北漠谈论武功的事情,当
然也就没有丝毫责备之意,但霍天都却感到非常难过,乌蒙夫的眼光似利箭一般的戳进了他
的心头。
乌蒙夫哪知道他心中愧悔,只当他是为自己而伤心,淡淡笑道:“天下哪有不散的筵
席,现在也不是伤心的时候,哭些什么?第二件事关系你们夫妇的切身利害,赶快听我的
话!”
霍天都听他说到自己身上,心头一凛,打醒精神,只听得乌蒙夫续道:“你们夫妇不可
再在天山住留了,乔北漠虽然被我的一指禅功伤了三阴经脉,但以他的功力,至多在一月之
内,便可以完全恢复,听他的口气,他绝对不会放过你们,好了之后,必定要找你们报仇。
你们最好到大理去请张丹枫大侠,不然也要躲到别的地方!
霍天都想起自己中了乔北漠的诡计,气愤之极,“哼”了一声说道:“他不削放过我,
我也不会放过他!”乌蒙夫道:“好,有志气,晚辈之中,要算你是第一流人物了!你将来
的武学成就当然会在乔北漠之上,但现在却还不宜和他硬拼。你们要善自珍惜,留下来给我
报仇吧!”
霍天都心头大震,连忙问道:“乌老前辈,你怎么啦?”乌蒙夫缀缓说道:“我本来想
回到家中再和老妻诀别的,现在想来,也不毕如此多事了,省得彼此伤心,反正有你们替我
传话也是一样。我是哈萨克人,照我们家乡的风俗,人死之后,便即火化,也不必办什么丧
事,比你们汉人那是省事多了。烦你们将我火化之后,将我的骨灰送回去给我的妻子,并叫
她赶紧避到第二处地方。乔北漠心肠狠毒,我怕他知道了我的死讯之后,会想起斩草除根,
对我的妻子也施毒手!你们要派一个会说话的去劝她,劝她要等张丹枫来了再去报仇!”
本来在乌蒙夫开始吩咐后事的时候,众人都已有了不祥之感,但大家都不忍想到一个
“死”字,突然间从他的口里说出来!众人陡然震动,凌云凤急忙上前扶他,只见乌蒙夫突
然一笑,双眼一阖,便已断了气息。原来以他的功力本来还可以支持几天,但他受阴毒煞气
攻入五赃六腑,多支持一天就多痛苦一天,因此他累性以残存的功力自断经脉而亡,所以在
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样的平静,丝毫也不像临死的人。
霍天都还不敢相信乌蒙夫已死,待到触手冰凉,探出他的脉息已绝,登时心中大痛,呆
若木鸡,抱起乌蒙夫的尸体,双目通红,一时间竟哭不出来!
凌云凤含着眼泪,低声说道:“现在后悔已经迟了,但愿你不辜负乌老前辈的期望。”
霍天都拔出长剑,一剑斩断路旁的小树,沉声说道:“乌老前辈,你安心去吧,我们一定会
替你报仇!”说罢,放声大哭!
凌云凤见他哭了出来,心道:“能够哭出来便好。唉,经过了这场教训,他也应该有所
改变了吧?只是所付的代价却未免太大了!”这时,凌云凤的心情在非常悲痛之中又有一丝
欣慰,两人的手掌不知不觉的相握起来,凌云凤第一次感到了丈夫和自己接近了。
褚元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咱们赶紧听乌老前辈的嘱咐,替他办理后事吧。”众
人含着眼泪,把乌蒙夫的尸体火化,褚元取出一块油布,将乌蒙夫的骨灰包好,说道:“这
个差事就交给我吧。”褚元与乌蒙夫夫妇是同一辈的朋友,由他去送骨灰给乌蒙夫的妻子—
—金钩仙子林仙韵,那自是最适当的人选。
凌云凤道:“天都,我和你到大理去请张大侠。”霍天都本来是最不愿意招惹江湖的纠
纷,但这一次他自己也被卷入了纠纷之中,要躲避也无从躲避,当真是始料不及,只好默默
无语地点了点头。心中想道:“我这次误中了乔北漠的圈套,铸成大错,替乌蒙夫报仇之
事,在我已是义不容辞!但从此惹火烧身,不知何时才得专心学剑了?”思念及此,对这次
夫妇联剑,夜闯昆仑,以致结怨乔北漠的事,也不禁有一些后悔。
周志侠走到阴秀兰跟前,说道:“阴姑娘对我们山寨的大恩大德,我们还未曾报答,家
父甚觉不安,这次务必要请姑娘回去!”周志侠知道父母的心事,实是想阴秀兰做他们的媳
妇,因此在和阴秀兰面对面说话的时候,不觉有点腼腆不安,这神情落在阴秀兰的眼里,她
是个心眼玲珑的人,自然瞧出了几分。心中想道:“金刀寨主对我的一番好意,端的令人感
激。这次他为了救我,兴师动众,费了许多心力,不管我接不接受他的好意,也该去向他道
谢。只是,只是我回到了山寨,若见到了张玉虎,总是有些不妥。”刚刚想到此处,只听得
周志侠又道:“阴姑娘离开了山寨,大家都很挂念,万天鹏兄弟已和我同一天下山,到南方
去寻找你,张大哥说他病好之后,也要去找你,只怕现在已不在山寨了。”阴秀兰听了更为
感动,想了一会,心中打好主意。
周志侠从来不曾和女子打过交道,在阴秀兰面前,尤其感到局促不安,阴秀兰望了他一
眼,又瞧出几分,大大方方地说道:“周寨主对我这般爱护,我实在非常感激,我本来不想
给山寨多添麻烦……”周志侠一急,期期艾艾地说道:“阴、阴姑娘,这、这是什么话?姑
娘对山寨的大恩,我们真、真不知如何报答?姑娘再说这些客气话,那不是大、太见外了
吗?”龙剑虹一笑说道:“你急什么?她还有下文呢。”周志侠眼光一瞥,见阴秀兰嘤唇半
启,微露笑意,才省悟到是自己打断了她的说话,不禁脸上一红,只听得阴秀兰续道:“我
这次陷身魔窟,全靠你们解救,才得以逃出生天,你们的恩德,我才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呢?
尤其周寨主在百忙之中,还为我费了这许多心力,我理该到山寨去向他道谢。”周志侠听她
答应了,这才放心。
阴秀兰又道:“说起来我还未曾向公子谢罪呢,那一次……”周志侠道:“过往的事,
还提它做什么?”阴秀兰微笑道:“你当真是一点也不怪我了么?”周志侠道:“你们母女
帮了山寨这样大的忙,救了我父亲的性命,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阴秀兰落落大方,一路上和周志侠有说有笑,周志侠对她的态度也渐渐自然,不再感到
拘柬了。龙剑虹瞧在眼里,暗暗欢喜,却也有点怀疑:“难道她当真这样快的就忘记了玉
虎?”
一路无事,他们兼程赶路,半月之后,就回到了山寨。周山民夫妇得知消息,欢喜之
极,亲来迎接,周志侠的母亲石翠凤是个藏不着话的人,一见了阴秀兰就乐得眉开眼笑,拉
着她的手说道:“呀,我的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这回可不许再走了!你不嫌弃的话,就
把我们这里当做你的家吧,志侠,你要给妈好好地招待阴姑娘。”阴秀兰道:“多谢伯母。
不过,过两天我还想下山一趟。”石翠凤睁大眼睛说道:“怎么又要下山?志侠,是你得罪
了她么?”
阴秀兰微笑道:“周大哥一路上对我很好。也曾和我说道,山寨上想训练女兵,我想起
了先母所留下的七阴教,那班女教徒现在聚集在熊耳山的董家堡,尚未知道她们的教主去
世。家母遗命,要我去管七阴教的事情。”石翠凤有点意外,问道:“你是想去当教主吗?”
阴秀兰道:“不,我并不想做什么教主。只是这班人也总得有个处置,免得为害江湖。
她们大多是无家可归的女子,我想去和她们谈谈,若是有亲戚朋友可以依靠,而又愿意自寻
出路的,我就遣散她们,其他无依无靠,愿意跟随我的,我想将她们带到山寨,当然还得先
求伯父和伯母接纳,我才能办这件事情。”石翠凤道:“原来如此,我还道你嫌弃我们呢。
山寨里正需要女兵,这是最好不过的事。你歇息两天,我叫志侠和两位大头目帮你一同去
办。”当晚,山寨里盛设筵席,替他们接风,宴后,石翠凤拉了阴秀兰进内房谈话,龙剑虹
和霍天都夫妇也各有人招待,到客房安歇。
龙剑虹走过以前张玉虎卧病的房间,心中百感交集,想道:“秀兰如今总算有个归宿
了,但愿她和周志侠能成眷属。只是玉虎哥现在又不知到哪里去?”正自心事如潮,忽听得
阴秀兰的声音叫道:“龙姐姐!”
龙剑虹微有诧意,笑道:“我瞧伯母好像和你有许多体己的话儿要谈,怎么这样快就出
来了?”阴秀兰道:“人家惦挂着你,你却反来取笑。嗯,龙姐姐,你准备上哪儿?”龙剑
虹道:“还未打好主意;或者是随霍大哥夫妇去大理,或者是到东海去找于承珠。”阴秀兰
道:“还是去找于女侠的好。我听伯母说,张玉虎病一好就下山,为的就是找你,他也可能
去他师姐那儿。”歇了一歇,又道:“龙姐姐,你也真是狠心,那天玉虎病还未好,你也不
向他说一声,就悄悄地走了!你可知道他怎样为你着急吗?”龙剑虹面上一红,说道:“你
刚才怪我取笑你,现在你却来取笑我了。”阴秀兰正容说道:“一点也不是取笑。那两天我
替他治病,在这病房里服待他,亲耳听得他在梦中叫你的名字,少说也有数十遍!”龙剑虹
心中感动,呆呆地说不出话来,阴秀兰道:“他对你的痴情,无人可以替代,你早日去见他
吧。志侠他也希望你们能够在最近再来和我们见面,越快越好!”她故意提出周志侠,又故
意说出“我们”两字,龙剑虹听了,数月来压在心上的愁云顿时消散。心道:“原来她果然
是喜欢了周志侠了!”她本来想和阴秀兰开两句玩笑的,但这时她的全副心神都在不由自己
的想念着张玉虎,也就无心再开玩笑了。
阴秀兰道:“你今晚早些安歇,明天好赶路!”龙剑虹笑道:“你好像替伯母当家作主
了,居然要赶我走么?”阴秀兰也笑道:“不是我赶你走,是张玉虎在催你走啊。”
龙剑虹满心欢悦送走了阴秀兰,心中想道:“这样的结局真是最好也没有了!她有了归
宿,我也用不着离开玉虎哥了!”她哪里知道,阴秀兰背过了身,眼中的泪水就禁不住滴了
出来,她正是为了龙剑虹才故意和周志侠亲近的啊!第二天一早,霍天都夫妇向周山民辞
行,龙剑虹也提出了要到东海去找于承珠,石翠凤笑道:“我本想挽留你多住几天的,但我
更盼望你和玉虎能够早日回来看我们,因此也就只好放你走了。”
恰好太湖的正副寨主柳泽苍和蒋平根这两位老英雄,他们还是去年劫夺贡物的时候,到
金刀大寨来助周山民的,后来因为周山民受伤,山寨中遭遇了一连串的变故,他们就一直留
下来,现在周山民已养好了伤,山寨风平浪静,他们也要回太湖去,在回太湖之前,准备在
经过东海海域时,顺便去拜访叶成林。周山民便叫龙剑虹和他们同行,到天津后乘船出海。
龙剑虹那四个“丫鬟”原来就是留在山寨中的,龙剑虹这次便将春桃和夏荷二人带走,将秋
菊和冬梅留给阴秀兰。
霍天都夫妇要到大理,本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从西北经陕西入四川再转入云南;一条
是从东南沿海经过福建转入广东广西,再取道贵州而入云南,两条路所需要的时间差不多,
凌云凤因为舍不得离开龙剑虹,愿意陪她多走一程,到了天津之后再分道扬镳,龙剑虹乘柳
泽苍的大船出海:霍天都夫妇另外搭商船到杭州湾。
凌云凤和于承珠最为知己,本想也同龙剑虹去见一见于承珠的,但霍天都却不同意,自
为他想早日了结替乌蒙夫报仇之事,才得回山静修,所以不愿在路上有任何耽搁。凌云凤自
忖独行过于孤单,终于仍是与霍天都同行。凌云凤与于承珠以前相处之时,也曾经常切磋剑
法,于承珠为了成全她的志愿,竭尽所知,将玄机剑法的精华都告诉了她。这一次她又得到
张丹枫将彭和尚的《玄功要诀》借给她读,领语更多,玄机剑法精深博大,正好补霍天都所
创的天山剑法之不足,她自己想创立的剑法,已渐渐在心中有了雏型。
凌云凤想起当日与丈夫联剑合斗乔北漠之事,感触甚多,当时他们二人虽然已显露出志
趣不投,但到了紧要的关头,霍天都仍维护着她,甘冒性命之危,与乔北漠恶斗,想不到经
过了这场大战,两人反而越离越远,竟至分道扬镳。凌云凤心中想道:“天都对剑术的爱
好,如痴如狂,这一次我稍微有些心得,但愿因此可以弥补过去的裂痕。但若要我低声下气
求他谅解,我可不能。”她揣摩丈夫的性格:他一方面是心高气傲,一方面是嗜剑如狂,他
肯不肯先向自己低首下心,殊难预料。
这一日到了杭州,凌云凤想起和于承珠在杭州相处的那一段日子,思念不已,和霍天都
说了起来,霍天都苦笑道:“你总是怀念着往日的江湖生涯,这样看来,只怕将来你还是不
能安心于在天山练剑!”
凌云凤眉头一皱,但她见和丈夫和好了还没几天,也不愿因稍微的意见不同便和他吵
架。两夫妻走到了西湖边著名的“楼外楼”,腹中正感饥渴,便一同上去,不料一上酒楼,
便发现一件奇怪的物事,正是:
树欲静时风不止,岂能与世便无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联剑风云录
第三十四回 西子楼头 弹痕惊异事 小孤山麓 鸿爪系相思
霍天都夫妇上了酒楼,只见偌大的一座酒楼,竟是空荡荡的,并无一个客人。想这“楼
外楼”乃是杭州最负盛名的酒家,而且位在西子湖边,孤山脚下,正当风景佳丽之处,平常
游客云集,等闲还不容易找到一副座头,不料今日却是冷清清地,不由得好生奇怪,他们刚
才没有特别注意,这时一想,来的时候,在湖边碰到的游人也是寥寥无几,大异寻常。
两夫妻正自心里嘀咕,抬头一看,忽地又发现了一桩奇怪的物事,对面的墙壁上好像蜂
窝一般,嵌着无数的铁莲子,一看就知是武林高手所发的无疑。
那店小二见了他们,也好似有点诧异,走过来招呼道:“两位是外地来的吗?要什么酒
菜?”凌云凤点了醋溜鱼、叫化鸡、蔬菜羹等几样杭州名菜,笑着问那店小二道:“今日可
是什么忌日么,怎的不见有人游湖?你们这里也这样清静!”那店小二撅着嘴说道:“什么
日子也不是,客人不上门那有什么办法。”凌云凤又问道:“好好的墙壁为什么弄得蜂窝似
的,嵌着的是什么东西?是你们杭州的特别的装饰吗?”她假装作不识铁莲子暗器,故意逗
那店小二说话。
那店小二满肚皮闷气,大声说道:“谁要这种装饰,哼,哼,真是倒楣,我们这墙壁还
是刚刚粉刷了尚未到三天的呢!”凌云凤道:“那么这是怎么回事?”那店小二游目四顾,
摇摇头道:“唉,这件事么——客人,你不问也罢!”凌云凤取出了一锭大银,说道:“我
就是有这个脾气,一件事情弄不明白,心里就不舒服。这锭大银你拿去吧,多下来的送给你
喝酒。”店小二看,这锭大银足有十两,酒菜最多不过一两五钱的银子,多下来的足够他一
家三口开销一个月了。
店小二收下银子,再周围一望,低声说道:“反正这里没有别人,我就说给你俩位听
听。唉,真是今年不利,前日我们生意正做得热闹的时候,坐在东面临湖靠窗那副座头的一
个少年客人,他的食量真大,一个人就要了两只叫化鸡,三斤黄酒,正在自斟自酌,忽然来
了一班公差,指他是江洋大盗,飞镖啦,袖箭啦,纷纷向他射去,有位公差,更为厉害,隔
着几张桌子就是一把撒去,我也不知他撒的是什么名堂,颗颗好像黄豆一般大小,哈,就是
嵌在墙壁里的那些东西了!”凌云凤急忙问道:“哎呀,可打中了那个少年没有?”
店小二道:“那少年倒没有受伤,却把我们的许多客人误伤了。”凌云凤道:“那真是
城门失火,殃及鱼池了。嗯,你坐下来说吧,后来怎么样?”那店小二说得兴起,也就不客
气地坐了下来,喝了口茶,润润喉咙,继续说道:“可不是吗?给公差这么一闹,我们生意
可做不成了。这墙壁损坏了还是小事,有两个客人给飞刀伤得很重,一个断了一条手臂,一
个给戳中胸膛,听说当天晚上,还未抬到家中就死了。还有一个客人更惨,两只眼睛都给那
黄豆般的暗器打瞎了。经过了这一场大闹,伤了好几位客人。这两天哪里还有人敢来游湖,
敢来喝酒?可是官厅又不准我们歇业,你说倒不倒楣?”
凌云凤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顿,笑道:“你还未说到正主儿呢,那少年没有受伤,想
必是脱逃了?”店小二道:“那少年身手真俊,他一刀一个,斫伤了两个捕快,哎,我还忘
记告诉你,这少年真是有点邪门,他来的时候,我们因为见他食量惊人,不免对他留意,可
瞧不出他身上带有刀,到那些公差一来,忽然间他就有了刀了,真像变戏法似的,而且敢情
还是一把宝刀呢,他一刀一个,斫伤了两个捕头,连他们手上的铁尺也削断了,这时那个年
老的捕头才一把暗器向他撒去,他飞身一跳,比弹丸还快,刀光一闪,那面窗的雕花窗格全
给他斩断。你瞧,现在还未修理好,他就从窗口一跳,箭一般地射到西湖去了,不过,那年
老的捕头也算不弱的了,他一抓也抓掉了那少年的一只马靴。”
凌云凤心头一动,想道:“少年莫非是张玉虎?他那口缅刀可以当作腰带围在腰间的,
怪不得店家看不出来。”越想越似,禁不住又问道:“那少年多大年纪?长得怎样?”店小
二道:“最多不过是二十岁刚出头、长得很俊,可一点也不像强盗。事情过后,我听公差
说,他、他、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只告诉你们,你们可别泄露出去,
那个公差和我们的掌柜是沾点亲戚的,他说那个少年是叶寨主的人,你们知道东海有个三岛
的叶寨主吗?”叶成林在海上聚集义军抗倭,东海沿海各省妇孺皆知,凌云凤也就不必避
忌,点了点头。那店小二道:“叶寨主有个大头目被关在巡捕衙门,据说那个少年是来救人
的,想不到一进城就被公差撞上了,合该我们倒楣,他哪家也不去,就到我们这里来喝酒。
这少年的名字公差不肯说,只听说他在绿林中的地位不亚于东海的叶寨主呢!”
凌云凤心道:“这定然是张玉虎了,他有家传宝刀,又精通水性,店小二又说的那个少
年,样样都和他相符。只不知被擒的那个大头目是谁?杭州捕快中竟有如斯好手,亦是不可
小视!”
店小二将那日所发生的事情详细讲了一遍,低声说道:“两位佩剑在身,想必也是走江
湖的练家子,这两日风声正紧,只怕撞到了捕快,会令他们起疑……”霍天都道:“我们一
不为非,二不为歹,佩剑防身,光明正大,怕他什么捕快?”店小二暗笑道:“话是这样
说,但衙门里的公差,哪有和你讲理的。两位所吃的酒菜现在已弄好了,我这就去端出来,
两位吃了,还是赶快离开杭州为妙。”他得了凌云凤的十两银子,果然处处为他们设想。
凌云凤谢过了店小二,看他转过了身,笑道:“咱们慕西湖之名前来游玩,想不到撞上
了这样煞风景的事,大哥,现在咱们只好观望一下西湖景色,聊偿心愿了。”
霍天都笑道:“你今天这么风雅?”这时店小二已走进厨房催菜,凌云凤低声说道:
“大哥,这件事咱们遇上了,不能不管!”霍天都这才知道她是借观赏风景为名,好谈私
话,免得店小二和掌柜起疑的。夫妻俩倚着栏干,挨在一起,霍天都道:“你怎么老是爱管
闲事?样样都管,怎管得了这许多?”凌云凤道:“你怎不想想,那个少年不是张玉虎是
谁?”霍天都想了一想,勉强笑道:“你说得不错,是有几分像张玉虎,咱们有事要求他的
师父,若是张玉虎遇难,咱们理该援救,只是张玉虎不是早已逃跑了吗?”凌云凤道:“还
有那个被关在巡抚衙门的大头目呢?”霍天都道:“叶成林手下有那么多能人,这事情让他
去管好了,你少操一点心吧!”
凌云凤大不谓然,正想驳他,忽见湖中有一只渔舟,一个黑汉子在船头划浆,船舱里有
一个渔家装束的少妇,露出半边面孔,一眼瞧去,好生面熟,似是在哪儿见过一般,但一时
间却想不起来。
凌云凤正自用心思索,忽听得楼梯声响,回头一看,只见是两个少年客人,一男一女,
都不过十八九岁的光景,男的腰悬长剑,女的除了佩剑之外,背上还有一柄金钩。
这对少年男女见了霍天都夫妇,也有点诧异,原来他们年纪虽轻,武学的造诣却是不
弱,一眼就看出了霍天都夫妇不是常人。有心结纳,但见霍、凌二人似是一对夫妻,而且正
在亲亲热热的同赏湖景,他们不好意思打岔,便拣了一副靠近的座头坐下。
这对少年男女正是长孙玉和幕容华,慕容华是乌蒙夫弟子,长孙玉是林仙韵的弟子,林
仙韵善使金钩,号称金钧仙子,长孙玉背上的那柄月牙形兵刃,就正是林仙韵当年威霍江湖
的那柄金钩。
他们自从那日在草原上和周志侠分手之后,便遵师父之命,先来谒见了金刀寨主,随即
南下,准备在见过了叶成林夫妇之后,再到大理去拜访张丹枫。他们本来持有金刀寨主的介
绍函件,要他们到了杭州之后,便去见一位负责联络的头目,候船出海的。但这几日风声甚
紧,那个替叶成林负责联络的人也早已藏匿起来了。他们找不到人,闷着无聊,因此也到这
湖边的著名酒家来喝酒。
凌云凤早就听周志侠说过那一回事,也知道乌蒙夫的两个弟子曾到过金刀大寨,但江湖
上使用钩剑的很多,若然误认,反为不妙,而且这酒楼也不是谈话之处,因此决定暂时不理
他们,且看看再说。
这两人是刚出道的雏儿,充满了好奇的念头,恨不得碰到一些奇人异事。长孙玉一眼瞧
见墙壁上嵌着的那些蜜密麻麻的铁莲子,立即叫起来道:“华哥,你快来看,这个人的手劲
好大,你看这些铁莲子都嵌到墙壁里去了!咦,这个人敢情还懂得暗器扎穴呢?你瞧,这些
铁莲子布成的图形,可不正是按照人身三十六处穴道的位置吗?不知他是一次打出来的还是
分批打出来的?”慕容华瞧了一瞧,说道:“这是刘海洒金钱的手法,当然是一次打出来
的。”长孙玉道:“这么说,这人的武功比你我都高得多了。华哥,挖两颗出来给我看看,
瞧瞧究竟是不是铁莲子?”
慕容华偷偷的往凌云凤那边望去,发觉凌云凤的眼睛也似向他膘来,心中想道:“莫非
这一把铁莲子是他们手中一个打的?”他有心卖弄本领,好与霍天都夫妇攀谈,便即笑道:
“这些铁莲子深入墙内,我也不知能不能弄出来呢?”
话声未了,只见他伸出中指,轻轻一戳,登时没过中指的节骨,墙上泥屑籁籁落下,他
指头一勾,已把一颗铁莲子取出来。正想看霍天都夫妇有没有反应,忽听得背后有人大声喝
彩道:“好俊的一指禅功!”慕容华回过头来,吓了一跳,只见来的是个相貌奇丑的老人,
而且只有一条膊臂。
慕容华心里暗暗嘀咕:“这老头儿竟然识得一指禅功!”只见那独臂老人睁圆了两只眼
睛,打量着自己,忽地怪笑两声,紧接着又问道:“你和乌蒙夫是怎么个称呼?”
那老人的怪相,令人一见就心里憎厌,暴容华听得他直呼自己师父之名,心头更不高
兴,冷冷说道:“你说的什么,我一点也不懂!”
那老人面色一变,似乎就想发作?忽听得湖上有喧闹的声音,随风飘来,独臂老人哼了
一声,从慕容华身边走过,靠着一个窗口望出去。慕容华和长孙玉好奇心起,索性走出外面
的回廊,倚栏观望。
只见湖面上有一只渔舟,船头上除了一个划桨的黑汉之外,还有一个少妇,渔家装束,
生得甚为美观,这时那小渔船正碰着一只大船,船上有两排雄赳赳的士兵,当中一个好似军
官模样的人,大声喝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停船,搜查!”把手一挥,大船上抛出儿支摘
钩,登时把那只小船钩着了,敢情这是杭州的水师船只。那黑汉子道:“我们是捕鱼的,求
大人开恩,不要弄坏了我们的小船。”那军官道:“胡说。这西湖是名胜之地,除了游艇,
就是官船,哪里有到这内湖来捕鱼的?”那黑汉子道:“这几天外面风浪大,官府也未下过
禁令,说是不许在西湖捕鱼。”那军官怒道:“你还嘴硬,瞧这妇人皮光肉滑也不像是打鱼
的,来人,把这女人拉过来让我亲自搜她!”长孙玉大为生气,嚷道:“这军官真下流,简
直是欺侮女人!”那妇人娇声笑道:“大人何必动怒,拉拉扯扯的有什么好看,我自己过来
就是了。”忽地在船头纵身一跃,用的竟然是“黄鸽冲霄”的上乘轻功,倏然间就飞过了那
只大船,向那军官抓去!凌云凤也正倚栏观望,见了那妇人的身法,忽地心头一动,立即想
了起来:“这不是石惊涛的女儿、铁镜心的师妹石文么?”
就在这电火的一刹那间,陡然听得暗器嘶风之声,一颗从酒楼上飞出、直射湖心!那妇
人手指刚刚沾着那个军官,忽地叫声:“风紧,扯呼!”身形未落,在半空中一个轻身,就
跌下湖心,那黑汉子跟着也跳下水里去了!”
长孙玉吁了口气,低声笑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手功夫,对我也隐藏不露。”慕容华呆
了一呆,面对着他的师妹,却像是自言自语他说道:“咦,这事情是有点古怪!”
话犹未了,忽听得那独臂老人阴恻恻地冷笑道:“好小子,居然敢在老夫面前卖弄本
领!你是乌蒙夫的什么人?”慕容华一个转身,只见那独臂老人已站在他的面前,竟似是鬼
魅一般,来得无声无息!慕容华怒道:“我师尊的名字岂是你叫得的么!”那独臂老人大笑
道:“看在乌蒙夫的份上,赶快给我磕三个响头,可以饶你不死。”慕容华大怒骂道:“老
贼、你、你——”刚说到一个“你”字,那独臂老人已是一手抓来,冷冷说道:“米粒之
珠,也放光华,叫你知道老夫的厉害!”慕容华早就看出这老人是个劲敌,这时骤然遇袭,
本能的施展出他师门的绝技——一揩禅功,中指向那老人虎口戳去,忽地觉得好似戳在棉花
之上,原来他的指头竟被那老人的掌心胶着了)一指掸功的劲力竟是丝毫也使不出来,不但
如此,那老人的掌心还有一股吸引力,而且手指触处;绵软之中又感到一股奇热,好像是插
在火灰里一样8长孙玉这二惊非同小可;拔出金钧,左钩右剑,金钩盘旋,长剑斜削;同时
之间,使出钧剑连环的两招绝招,正是她师父金钧仙子林仙韵苦心所创的神妙绝招,两种不
同性能的兵器,在一刹那间同时攻击,敌人纵有兵器防身,也是极难破解!
这两招若是林仙韵使出,那老人或者有些顾忌,长孙玉的功力和他差得太远,招数虽属
棘奇,却哪里放在他的心上?但听得叮哨两声,那老人缺了左臂,长抽空垂,不知他是怎么
运劲的,忽然间那长袖卷了起来)将长孙玉的金钧一扯,金钩上的月牌,恰恰锁着了她自己
的青钢剑刃,就像是她自己左手的金钩和右手的长剑交锋似的,叮哨两声响过,同时落在地
上,长孙玉也给震开了六七步远,几乎给抛出栏杆之外。
“与此同时那独臂老人单掌一翻,三指一扣,扣着了幕容华的脉门,幕容华浑身发麻,
动弹不得,那老人冷笑道:“知道厉害了吗?如此不济,居然敢与老夫作对!”此言一出;
他自己心中忽地也感到诧异起来,想道:“这小子既然如此不济,他又怎能弄到我的暗器失
了准头?难道暗中弄鬼的另有其人。咦,奇怪Jr颗铁莲子又分明是他打的!”“一。那独
臂老人正在怀疑,霍天都和凌云凤已走了上来。”霜天都抱拳一揖,朗声说道:“老前辈,
你莫怪他们!”独臂老人双目一辟,怒声说道:“原来暗中弄鬼的竞是你么?”霍天都道:
“晚辈本来不敢与老前辈作对,但侧隐之心,人皆有之,那位渔妇受到欺凌,更何堪再受老
前辈的神弹一击?是以晚辈不得已冒犯虎威,将她解救。”
原来凌云凤发觉那渔家少妇是石文纨之后,就要丈夫去救她。霍天都虽然不愿多管闲
事,但一来是妻子之命难违;二来侠义之心,他多少也还是有的;三来他已知道了那独臂老
人是谁,这事情他就不能不管了。
当石文纨使出上乘轻功飞过官船的时候,那独臂老人飞出了一颗铁莲子袭击她,从霍天
都头顶飞过,霍天都一口内家真气吹去,那铁莲子的准头因此歪了少许,他本来要打石文纨
胸口的“掰讥穴”的,射到之时,却从石文纨的额角掠过,石文纨知道敌方有高手埋伏,这
才借水遁而逃。
那第二颗铁莲子则是慕容华发的,他想打落独臂老人那颗铁莲子,相差少许,未曾碰
上,他的铁莲子就先落地了。独臂老人只见他出手却未发觉霍天都动口,当然以为捣鬼的是
他。待到试出他的功力平常,这才知道不是。
霍天都直认不讳,气得那独臂老人七窍生烟,一掌将慕容华推开,盯着霍天都冷冷问
道:“你是何人门下?可知道老夫是谁?”霍天都平心静气地答道:“老前辈可是哀牢山的
独臂擎天管神龙么!晚辈是天山霍天都。不久之前,晚辈曾与乔北漠比武,听说乔北漠要与
管前辈联盟,那时晚辈也曾与令徒东方赫有过一面之雅。”管神龙吃了一惊,道:“你就是
天山霍天都?与乔北漠比武之后,居然还能活着回来么?”霍天都道:“我夫妻俩与他比了
五天,侥幸没有受伤。”管神龙意殊不情,冷笑说道:“当真如此么?好,那么老夫也要见
识见识你的天山剑法了。”霍天都道:“不敢。”管神龙冷冷说道:“你放走了江洋大盗,
不敢也不成了!”凌云凤怒道:“你枉自称武学宗师,却暗中偷袭一个女子,很好,我们也
正想见识见识你这恃强欺弱的本领!”唰的一声,拔出剑来,霍天都道:“云凤,且慢,他
是前辈,理当让他三招,管前辈,你也拔剑吧!”
管神龙哼了一声,说道:“好狂妄的小子,对付你们,我何须何须一一”他想说的本
是:“我何须用剑!”话到口边,忽地想道:“他说曾与乔北漠打成平手,这件事虽然不知
真假,但十年之前,他就曾经打败过阳宗海,这总是真的。话倒不可说得太满了。”于是话
到口边,终于改成了“我何须要你让招!”口气就软得多了。
霍天都道:“晚辈并无轻视之心,不过我们夫妻素来是一同应敌,在人数上占了便宜,
在招救上理该先请前辈指教。”管神龙大笑道:“天下除了乔北漠、张丹枫与乌蒙夫这三人
之外,还有谁配与我单打独斗么?你貌似谦虚,实是狂妄得可以!”凌云凤冷笑道:“到底
是谁狂妄,比过方知。废话无须多说,亮剑吧!”管神龙大怒喝道:“好,你先接我一掌试
试!”他为了保持身份,仍然不肯用剑,身形一晃,“砰”的一掌就向凌云凤打来。
管神龙尽管骄狂,对霍天都却还是有些顾忌,所以他首先向凌云凤攻击,而且第一掌就
用了八成功力。凌云凤见他的掌风热呼呼的袭来,也不禁心头一凛,想到:“怪不得人称南
管北乔,果然是有点邪门!”幸而她时常与于承珠切磋武功,学会了“穿花绕树”的身法,
百忙中也使了出来!管神龙的掌缘几乎贴着她的纤腰削过,掌风震得她的衣袂飘扬,但却连
她的衣角也没有沾着。
霍天都抢了上来,管神龙回掌一劈,霍天都舍剑不用,出掌相迎,双掌相交,发出闷雷
也似的声响,竟然冒出了一股热腾腾的白气。原来管神龙练的名叫“赤煞掌”,手掌与物体
摩擦的时候,便会生出一股高热,幸而霍天都的内功亦已到达了第一流的境界,一觉有异,
立刻用了一个“卸”字诀,将他的掌力化去,摩擦的压力减轻,这才不至于被烧焦了皮肉。
管神龙“哼”了一声,第三掌连环发出,这一掌飘忽不定,似是攻向凌云凤,又似攻向
霍天都,凌、霍二人深明虚实相生的奥妙,索性并肩一立,不躲不闪,管神龙掌力一吐,将
他们二人都迫得退了三步,但招式已经用老,仍然打不着他们,管神龙见自己连发三掌,对
方仍未曾动剑,不禁羞得老面通红,第四招就不好意思再发出去。
霍天都刚才与他接了一掌,当时不觉怎么,这时方觉热辣辣的,竟然起了几颗水泡,心
中也不禁骇然,当下说道:“多承老前辈先赐教了三招,现在请恕晚辈放肆了!”剑诀一
领,登时两道银虹电射而出。管神龙偏重于抵御霍天都,见霍天都剑光一起,立即用了一招
“风刮落花”的身法,迅速避开,哪知凌云凤的功力虽然不及丈夫,剑招却更为奇诡,那一
剑竟是从管神龙绝对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待到管神龙察觉那金刃劈风之声,凌云凤的长剑
已刺到了他的脑后,管神龙这时还哪能顾得身份,逼得施展“燕青十八翻”的功夫,伏地一
滚,但觉头顶一片沁凉,跃起来时,只听得长孙玉在旁边拍掌大笑道:“哈,华哥,你可曾
见过半个和尚么?”慕容华却在连呼可惜,原来凌云凤一剑削去了管神龙的半边头发。
管神龙又惊又怒,说对迟,那时快,霍、凌二人迅若飘风,双剑又一齐刺到,管神龙喝
道:“小辈看剑!”动作也当真是快到了极点,从地上一跃起来,长剑已是掣在手中,反手
一剑,但听得嗤嗤声响,剑尖激荡的气流竟把凌云凤的青钢剑荡开了少诗,霍天都的长剑被
他一压,也登时沉了下去!
霍天都也不禁吃了一惊,连忙用了一招“夜叉探海”,长剑往前一送,稍稍解开了管神
龙那股沉重如山的压力。凌云凤第二剑第三剑接连刺来,这才逼得管神龙抽剑防御,减轻了
霍天都的压力。
管神龙那把剑乃是苗山玄铁所练,沉重非常,加以他的功力深湛,掸动起来,鼓荡气
流,剑尖上便生出嗤嗤的声响,扰人耳目,和各大门派的剑法全不相同,霍天都暗暗吸了一
口凉气,想道:“要是他一开始就亮剑迸招,我绝不能让他三招!看来他的功力和乔北漠也
相差无几!”
管神龙亦是暗暗吃惊,霍、凌二人双剑合壁,奇招妙着,层出不穷,管神龙使出浑身本
领,亦不过堪堪打成平手,这才相信霍天都夫妇与乔北漠比武之事,不是虚言。
霍、凌二人胜在剑法比较精奇,管神龙则胜在功力比较深厚,一番恶战,直把慕容华与
长孙玉看得呆若木鸡,怦然心跳。长孙玉手按剑柄,说道:“华哥,咱们也一齐上吧!”慕
容华笑道:“咱们还差得远呢,这样的高手比剑,一生之中,也难看到一次,你还是安安份
份的在旁观战吧。”长孙玉面上一红,不再言语。忽听得哗啦声响,原来是那店小二捧了酒
莱出来,见楼中的恶斗情形,吓得手颤脚震,托盘倾倒,盘盘碗碗打碎了一地!激战中凌云
凤看出一个破绽,长剑一招“划破天河”,自右而左,划了半个圆孤,但听得唰的一声,剑
锋分明已削致了敌人身上,管神龙忽地大喝一声,铁剑探如闪电,斜劈下来,堪堪就要砍到
凌云凤肩上,霍天都横剑一挡,双剑未及合拢,竟给管神龙逼得“蹬、蹬、蹬!”连退三
步!原来凌云凤一时忘记了管神龙只有一条右臂,她那一剑向龙神龙的左手方削去,削掉了
半截衣袖,里面空空如也,毫不受力,名家比剑,哪容得半分差错,就这样的几乎着了管神
龙的道儿。慕容华看得心惊胆战,就在这时,忽听得有人哈哈笑道:“管师兄,真好剑法,
小弟当年的断剑之仇,要倚仗师兄替我报了!”这个军官模样的人正是阳宗海,管神龙的师
父是他的师伯!所以他以师兄相称,其实管神龙的年纪比他大了二十年,功力几乎与他的师
父赤霞道人相若,阳宗海的武功也曾得过他的指点,平日他并不敢自居同门平辈,而是以尊
长之礼对待管神龙的。这次管神龙之到杭州,就是阳宗海邀请他来的。
他一上到酒楼,正碰见管神龙那一招得手,不由得心中人喜。哪知话犹未了,只见霍天
都夫妇双剑连环,一个疾攻,管神龙也给他们逼得“蹬、蹬、蹬!连退三步!阳宗悔大吃一
惊,他平生除了张丹枫之外,最怕的就是霍天都,这时见师兄形势逆转,一时之间,竟不敢
上前帮手。其实管神龙和霍无都夫妇,一方胜在功刀深湛,一方胜在剑法奇奥,此进彼退,
正是八两半斤,难分高下。管神龙叫道:“你把这两个小贼先擒下来。”阳宗海巴不得他师
兄如此吩咐,抽出长剑,立即向幕容华师兄妹二人奔去。长孙玉大怒,金钩一闪,先迎上
来,阳宗海一招“举火撩天”,先把她的长剑荡开,但她的钩法甚是精妙,却没有给阳宗海
的剑锋碰上,金光闪动,反而欺到了阳宗海的身前。慕容华怕师妹有失,亦已从侧面攻到,
登时三口长的剑,一柄金钩,搅作一团!又是一场混战!慕容华师兄妹的武功得自乌蒙夫夫
妇的真传,本来不弱,只在碰着管神龙这般顶儿尖儿的高手时就显功力相差太远,他们的本
领才施展不开。如今他们合战阳宗海,权钩一剑,虎虎生风,饶是阳宗海施展出浑身本领,
却也占不了他们的便宜。
霍天都无心恋战,与凌云凤打了一个眼色,双剑如虹,纵横飞舞,暴风骤而般的疾攻几
招,将管神龙逼退了两步,霍天都大喝一声,身形骤起,伊如鹰隼穿杯,倏的就从管神龙的
剑底穿过,到了阳宗海的身边,阳宗海大惊,飞身一跃,躲到了酒家的柜台背后,霍天都叫
道:“大家走吧!”管神龙欲待去迫,又不知阳宗海是否受伤,稍一迟疑,慕容华和长孙玉
早已下楼去了。凌云凤笑道:“老贼别忙,你要再打的话,我们在叶寨主那儿恭候。”
霍、凌二人恐防他们续有后援,是以光心恋战;管神龙也害怕水寨里有接应,不敢穷
追。霍、凌二人追上了幕容华师兄妹,那只官船上的兵士这时也正上了岸来,他们不知厉
害,在湖边摆开阵式,还想拦截,被凌云凤拾起一把碎石,随手撒去,登时打中了十几个兵
丁的穴道,有几个武功稍高的,闪开了石子,却失足跌落水中,阵势大乱,霍天都等一行四
众,从从容容的就闯出去了。凌云凤到过几次杭州,熟悉道路,带领他们,从岳坟后上山,
走了一会,一看后面,已无追兵,凌云凤笑道:“今日虽然杀不了那独臂老贼,却也出了一
口恶气。喂,大哥,咱们去邀承珠姐姐和玉虎兄弟前来,合力将他除了,免得他和乔老怪同
恶相济,那就如虎添翼了。”霍天都道:“这么说,你还是要到成林那儿,那可得耽搁许多
时日了。”凌云凤道:“承珠姐姐的水寨里出了事情,咱们遇上了岂能不问?何况乔老怪正
在进行和管神龙结盟,两件事情其实也就是一件事情。”
慕容华和长孙玉轻功较差,稍微落后,霍、凌二人说话的时候,放慢脚步,他们及时赶
上,正好听到了凌云凤的话,长孙玉大喜道:“两位也是要去找于女侠的吗?我叫长孙玉,
我师兄叫慕容华。两位的大名我是久仰的了。”凌云凤道:“我也曾听周志侠提过两位名
字,而且你的师父不久之前还和我们在一起,正有说话要我们转告你呢。”
慕容华怔了一怔,问道:“你们是在哪儿见到家师的?两月前我在库尔沁草原遇到周少
寨主,他们正要去找乔北漠的晦气,听说准备约了我的师父同去,不知可去了没有?他老人
家有什么话嘱咐我们,请你转告。”凌云凤想起乌蒙夫之死,心头一酸,想了一想,说道:
“说来话长,且待咱们找到了落脚之点,再与你详细说吧。你们到了杭州几天了?可见到了
叶寨主的人么?”慕容华道:“这几日风声甚紧。周寨主本来有一封引见书交给我们的,按
址找人,那人却早已搬到他处去了。”凌云凤道:“我知道义军中有一个头目名叫张霸的,
在九溪十八涧一个隐秘的所在,以前我和于女侠曾在他那儿住过,或者还未搬迁,咱们试去
看看如何?”慕容华师兄妹当然是唯凌云凤的马首是瞻,霍天都虽然不想多惹闲事,但想到
管神龙称乔北漠已经结合,既要和乔北漠作对,就不能不对付管神龙,因此也就不再多说了。
凌云凤行前引路,一个时辰之后,便找到了那个所在,凌云凤按着以前在义军中的暗
号,三长两短的敲了五下门,只听得里面有人大叫道:“是哪位老朋友来了?”出来迎接他
们的正是张霸。张霸还是十余年前跟过叶成林的叔父、义军统领叶宗留的老头目,于承珠当
年投奔义军,就是由他驾船送去的。如今听得有人按照当年义军的暗号敲门,飞也似地跑了
出来,凌云凤笑道:“张大叔,还认得我吗?”
张霸打量了一下,欢喜得大叫道:“原来是凌女侠,这位呢?”霍天都报了姓名,张霸
哈哈笑道:“久仰大名。我本来也已猜到你是谁了,哈哈,凌女侠,今天你可要补请我喝喜
酒啦。”凌云凤笑道:“可惜楼外楼给人闹得一塌糊涂,想请你也没地方可去,没说的,只
好先来打扰你啦。”接着介绍了慕容华与长孙玉二人。张霸笑道:“你说起大闹楼外楼的事
情,正巧我这里有一个人就是与此事有关的,今天也还有西湖里大闹了一场来呢。快进去相
见吧。”说话之时,已进入内厅,只见刚才小船上那个渔妇装束的那个女子迎了出来,看清
楚了,果然是石文纨。”石文纨道:“原来在楼外楼的是你们,发暗器的那个老头子是谁?
多谢你们暗中相助,要不然我只怕今天不能回到这儿来了。”凌云凤道:“放暗器的那老贼
是哀牢山的独臂擎天管神龙。”石丈纨“啊”了一声,说道:“就是当年被飞天龙叶盈盈削
掉了一条臂膊的那个老不死吗?”凌云凤道:“正是。”石丈纨顿时忧形于色,说退:“糟
糕,来了这个老贼,要想劫狱可就难啦。”
凌云凤急忙问道:“到底是谁被捕去了?去年我曾听于姐姐言道,叶大哥已经与浙江巡
抚订下了互不侵犯的盟约,怎么他又会在杭州逮捕咱们的人?”石文纨眼圈一红,说道:
“浙江巡抚最近换了人,水寨里还未知道。海山奉了成林大哥的命令,到巡抚衙门去商谈一
件事情,想不到那天刚巧‘圣旨’到来,将旧巡抚撤换,带圣旨来的就是阳宗海,海山这一
来等于自投罗网,马上便给他们扣留了。”凌云凤这才知道,被关在巡抚衙门的乃是石文纨
的丈夫成海山,怪不得她如此伤心。
原来去年新君即位,天下各省贡物被劫,只有云南和浙江两省的贡物安然无恙,送到京
都,镇守云南的沐国公和浙江巡抚李全都因此得到皇帝的嘉奖,但也引起了皇帝的疑心。不
久铁镜心和沐磷与义军有来往的事情被查了出来,铁镜心在京城自杀假死,随后张丹枫与于
承珠入京,将大内侍卫与御林军统领擒了一百多人,然后入宫面见皇帝,皇帝这才不敢追
究。经过了这一件事之后,不久又查出了浙江贡物之所以不至于被劫,也是像云南一样,乃
是早已与叶成林、周山民通了关节的原故。皇帝不敢公开追究,暗中却是愤怒之极,沐国公
有兵权在手,且又远在南疆,他暂时奈何不得,便将浙江巡抚先拿来开刀。
其时阳宗海正在京中活动,图谋复职,但大内总管已换了新人,一时没有适当的官职安
置他,皇帝朱见深便封他一个“捉贼使”的二品官衔,有权可以调动沿海各省的捕快甚至官
兵,派他到杭州来,交给他两个使命,一个是拿办浙江巡抚李全,一个是对付叶成林的义
军。这些事情都是在成海山被捕之后,由义军派到巡抚衙门卧底的人打听出来的。至于阳宗
海邀了他的师兄管神龙出山,则是如今才知道。
凌云凤听石文纨说出了详细的经过,也不禁着急起来,想了一想,问道:“那么张玉虎
呢?前天大闹楼外楼的是不是他?”石文纨道:“正是他,他受了点伤,已经回到水寨去
了。”
凌云凤惊道:“张玉虎不是跳入西湖,潜水逃走了吗?怎么受的伤?”石文纨道:“苏
堤上布满官兵,箭如雨发,他游不过去,只好游到孤山南面,便即登岸,杀散官兵,冲上山
去。”凌云凤道:“是受官兵的箭射伤了?”石文纨道:“不是,官兵的前还伤不了他,他
是在孤山上又碰到了两个追来的高手,他所伤了一个,却被另一个用铁砂掌打伤,幸而他内
功已有火候,听说伤得并不算重。”凌云凤道:“这么说来,阳宗海约来的高手不只管神龙
一人了,张玉虎那天幸亏没有遇到管神龙,要不然可就更不堪设想了。”
石文纨道:“是呀,我也不知道他约来这么多高手。今天我在西湖上扮作渔妇,本来是
相机擒捉那个军官的,那军官是水师的副统领,捉到了他,或者可以将海山换出来,不料管
神龙竟会在楼外楼将暗器打来,距离如此遥远,暗器打到,力道还是大得出奇,要不是你们
暗助,弄歪了他那铁莲子的准头,我今天也是不堪设想!”
慕容华师兄妹到来之后,听他们谈论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直没有机会开口,现在他们
的谈话已告一段落,幕容华便急忙问道:“凌女侠,你说不久之前遇见我的师父,是在什么
地方遇见的?他老人家有什么说话吩咐我们?”
凌云凤心头酸痛,说道:“是在昆仑山上,我们和你的师父,先后和乔北漠恶斗了一
场,”募容华道:“啊,他老人家果然去乔北漠这老怪结果如何?有没有被他逃脱了?”他
不先问师父而问乔北漠,因为在他心目之中,师父神功盖世,何况又有霍天都和凌云凤在
旁,料那乔北漠不死亦伤,是以先有此问。
忽见凌云凤眼圈红润,低声说道:“你们不要太过伤心,你师父,他、他老人家已经归
天了!不过乔北漠也受了他的一指禅功所伤。”慕容华、长孙玉呆若木鸡,半晌叫道:
“这,这怎么会?”他们意犹未信,但见凌云凤泪下如雨,霍天都也在说道:“乔北漠已练
成了第八重的修罗阴煞功,你师父令他受了重创,当今之世,除了张大侠之外,己没有第二
个人有此能为了。”两师兄妹不由得一阵剧痛攻心,呆了一会,这才同声哭了出来。他们的
哭声似利箭一般刺在霍天都的心上,令他感到又是惭愧又是难过。
慕容华含泪问道:“家师临死之前,有什么遗言留给我们?”凌云凤道:“令师要你们
在乔北漠未死之前,千万不可回去。要你们记着他平日的教训,跟周寨主或叶寨主做一番事
业。”慕容华知道师父是怕他们一时鲁莽,不自量力,跑回去和乔北漠拼命,但想起师仇不
报,何以为人,当下问道:“我师娘和小师弟呢?师命虽是难违,但也总得和师母商量一
下。”他这时神智昏乱,还想着要回去和师母商量复仇之计,却未想到连他师父都死在人家
之手,即算他们二人跟了师父同去,也是绝难报得此仇。
凌云凤猜到他们的心意,当下说道:“令师虽是有这样的吩咐,但你们回去之期也不会
远的,我们此行就是想去请张大侠出来的,为令师复仇。我们都有责任,乔北漠已是武林公
敌,谁将他杀了,都是一样。至于令师娘,早已有丐帮的副帮主褚元给她报讯了,你师娘会
等待我们与张大侠到来之后,才与乔北漠动手的。”顿了一顿,续道,“乔北漠羽翼众多,
要报此仇就得剪除他的羽翼,管神龙就是乔北漠的一条臂膊,咱们且先削掉他这一条臂
膊。”慕容华师兄妹这才知道凌云凤早已替他们定下了周密的复仇计划,大为感激,当下说
道:“我们年轻识浅,一切应当听凌女侠的吩咐。”
商议之后,大家决定还是先到水寨与于承珠、叶成林会面之后再说,张窃自去布置不
提。这晚,霍天都夫妇都是满怀心事,夜已三更,霍天都尚无睡意,凌云凤笑道:“行程耽
搁下来,是不是心里不舒服了?”霍天都道:“反正将来都要对付管神龙,这次既然遇上
了,迟了结不如早了结,为此耽搁行程,也是没法的事。”凌云凤心道:“这次他倒是比较
明白了。”霍天都叹了口气,按着又道:“这次是无可奈何,只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
知什么时候才能够静止下来?”
凌云凤被他一问,心头不由得感到几分沉重,是呀,“什么时候才能够静止下来?”凌
云凤也实在没法回答,这已经是牵涉到双方对人生的态度了,霍天都追求的是宁静和平,有
一个可以安心学剑的环境;凌云凤却并没有想到要“静止”下来,当她的伙伴们在狂风巨浪
中扬帆前进的时候,她也无法“静止”下来,找寻一个可以避开风雨的港口。她又一次的感
到夫妇之间的裂痕了。
凌云凤正在心里难过,忽听得森林里传来了呜呜的呼啸声,霍天都侧耳一听,叫道:
“这是响箭,咦,外面山头,似乎有人激斗。”他的内功深厚,屏息内视,已然可以听得出
数里之外兵器碰击的声音。
凌云凤立即提起青钢剑,奔了出去,霍天都暗暗叹了口气,心道:“当真是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卷入了江湖上争斗的漩涡,就永没有宁静的时候了。”但他还是跟了妻子出去。
两夫妻施展开“陆地飞腾”的上乘轻功,不消一盏茶的时刻,便奔出了四五里之外,在
青竹涧附近,只见剑气纵横,白刃耀眼,几条黑影,正在涧中拼斗。·
凌云凤停下脚步,定睛一看,先审清敌友,借着星月的微光,看出了交战双方共是五
人,一方是三个军官,其中一个使剑的正是阳宗海。另一方是个使青竹杖的老者,和一个使
判官笔的黄衣少年,凌云凤认得那个老者是白道中的成名英雄——神医谷竹均,那少年则是
万天鹏。
谷竹均的青竹杖走的是刀剑的路数,又可以用来点穴,柔中有刚,可算得是武林一绝,
万天鹏的欢笔点穴,笔笔横拖,双笔一拖,便分点八处穴道,而且点的都是麻穴,这种奇妙
的点穴手法,亦是自成一家,江湖罕见。但对方的实力却比他们更强,阳宗海的一口长剑应
付谷竹均的青竹杖,恰好功力悉敌,大家都找不到对方的便宜,另外一个老者竟凭着一双肉
掌来对付万天鹏的双笔,他用的是近身搏斗的小擒拿手法,竟然逼得万天鹏的双笔施展不
开。另外一个中年军官则使一条软鞭,居中策应,寻逢抵隙,时而唰的一鞭打向谷竹均,时
而唰的一鞭打向万天鹏,就在凌云凤驻足观望的那片刻之间,谷竹均已被他唰了一鞭,万天
鹏更为狼狈,接连中了三鞭,上身的衣裳都被撕烂了,看来已是受伤不轻。
凌云凤一声呼叱,提剑奔去,使长鞭的那个军官左手一扬,一把铁莲子破空射到,凌云
凤用了一招“神龙出海”,剑光四荡,但听得叮叮之声,宛如繁弦急奏,那一大把铁莲子都
给荡得四面飞开,那中年军官吃了一惊。说时迟,那时快,凌云凤剑光起处,早已把他的软
鞭削去了一截,但凌云凤的长剑也被他带出外门,可见这人的功力,虽是逊了一筹,亦自不
弱。正是:
安得暖湾晴港在,无风无浪庇鸳鸯。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联剑风云录
第三十五回 一意觅芳踪 巨舟出海 中途逢怪客 荒岛遭危
这时阳宗海已看到了凌云凤背后的霍天都,他在霍天都手下吃过大亏,哪敢接战,大叫
一声:“风紧,扯呼!”一剑冲开了谷竹均的青竹杖,没命飞逃。那老者和中年军官见阳宗
海尚且如此惊慌,当然知道来的乃是劲敌,立即也跟着跑了。凌云凤连刺两剑,那中年军官
走得较慢,脚踝被剑尖划伤,和衣滚下山坡,那老的用了一招反手擒拿,解开了凌云凤的剑
势,侥幸没有受伤。
霍天都道:“穷寇莫追,且先救人吧!”凌云凤一听也有道理,便止了脚步。只听得万
天鹏叫道:“凌女侠,是你呀!周寨主的伤痊愈了没有?你可听到阴秀兰的消息么?”只见
他身上有好几条血痕,说话的声音中气不足,想是挨了鞭打之外,还受了一点内伤。
原来万天鹏和谷竹均乃是到南方来寻找阴秀兰的下落的,他们到了杭州,探听得叶成林
手下有个重要的头目,被关在巡抚衙门,谷竹均为人最是热心,便带了万天鹏去劫牢,没想
到敌方高手,云集抚衙,以致吃了大亏。幸好管神龙因为日间和霍天都夫妇恶战了一场,精
神亏耗,正在静室练功,没有出来应战,他们才能逃出巡抚衙门。
那老者是阳宗海邀来的另一高手青州崔元搏,崔家以七十二擒拿手著称,虽还及不上娄
桐荪的分筋错骨手法,亦已是江湖上罕见的功夫;那中年汉子则是管神龙的二徒古方独存,
得传他师父的暗器功夫,那一次在楼外楼用“刘海洒金钱”的手法,打了张玉虎一把铁莲子
的就是他。
这三个人穷追不舍,谷竹均知道张霸的住址,义军中可能有头领住在那儿,因此使向九
溪十八涧逃来,逃到了青竹涧给他们追上,幸而霍天都夫妇来得正是时候,再迟一刻,万天
鹏便支持不住了。
万天鹏领受了七阴教主的遗言,将阴秀兰当作姐姐看待,因此一见到了凌云凤便即问
她。凌云凤道:“金刀寨主早已痊愈了。阴姑娘也已回到山寨来了。”
万天鹏听到了这两个好消息,欢喜得跳起来,但立即又“哎哟”一声,跌倒地上。谷竹
均将他扶起,笑道:“还好,心脉尚未受伤,不过你可不能乱跳乱叫了。”原来万天鹏被崔
元傅的掌力震伤了肺愈穴,外面的鞭伤则并无大碍,肺愈穴也是人身重要穴道之一,不过伤
得不算很重,以谷竹均的医术,有把握可以在三天之内令他复原。
张霸和石文纨等人这时亦已赶到,他们和谷竹均都是旧时相识,见了面自有一番欢喜,
不在话下。张霸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况吟半晌,说道:“这个地方已给敌人发现,不能
再住下去了。天明拂晓,咱们就得动身。”他本来已准备好了船只,但水手还没有齐集,现
在事情紧急,只好连夜再去召集下手。
这一晚大家都没有歇息,防备敌人再来,守到天亮,安然无事,颇为意外。原来管神龙
的徒弟古独存被凌云凤刺伤了脚踝,回到抚衙,也已经是五更将尽了。
谷竹均用针炙之术,替万天鹏散开瘀血,经过了几个时辰的调治,虽然尚未能完全恢复
如初,但已经可以走动,张霸召集了水手,天色微明,便即开船。
凌云凤倚栏远眺,只见万顷茫茫,水天一色,海鸥三五,逐浪飞翔,不禁豪兴遍飞,回
过头来,对霍天都笑道:“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到了海上,自然令人心胸开阔。”霍
天都苦笑道:“看来你倒是很羡慕于承珠他们的风浪生涯。”他想起两年前他到海外找凌云
凤的往事,当时他还要于承珠帮忙劝凌云凤回家,想不到现在自己也卷入了江湖风浪之中,
反而和凌云凤同去找于承珠了。
在海上航行三天、到达叶成林的东海基地,叶成林和于承珠得到讯息,出来迎接,凌云
凤和于承珠分别不到一年,却如久别重逢一般,亲热之情,胜于姐妹,倒把霍天都冷落在一
边。霍天都不禁又生感触,隐隐感到妻子和于承珠是同一路的人,在她们之间,自己反而好
像“外人”了。
张玉虎的伤已好了七八分,凌云凤交代了正事之后,便和于承珠同去看他,将恶斗乔北
漠、寻回阴秀兰的经过向他一一详说。张玉虎听了又喜又悲,喜者是阴秀兰有了归宿,自己
少了一重心事;悲者是乌蒙夫竟尔丧生,古道热肠的老前辈又少了一个了。
凌云凤问道:“怎么不见剑虹?她还未来吗?”于承珠道:“怎么,龙姑娘和你说要来
这儿吗?”凌云凤道:“我们是一同起程的,在天津分手,她和太湖寨主柳泽苍、蒋平根二
人同船前来,她在金刀寨主那儿,得知玉虎兄弟在你们这里,恨不得插翼飞来和你们相见
呢。”于承珠听了,颇感不安,因为按路程推算,她早就应该到了。
张玉虎道:“海上风浪难测,遇到逆风,行程阻迟几日,那也是寻常之事。”话虽如
此,盼不到龙剑虹,心绪总是不宁。
过了两天,仍然未见太湖寨主的座船到来,倒是从杭州来的探子打探到了一桩军情,说
是新巡抚上任之后,即忙于调集各路水师,可能前来进犯。
这一日叶成杯、张玉虎等人,和各大头目正在商议抵御官军的侵犯,并设法去救成海
山。忽地有一个头目进来报道,说是在海面巡逻的船只,救起了一个人。
叶成林道:“是什么人,你这样大惊小怪?”那头目道:“有人认得是太湖柳寨主的手
下。”于承珠忙道:“快唤他进来,待我亲自问他。”那头目道:“他的舌头已经被割去
了,不会说话,而且救醒之后,就一直像是疯疯颠颠的样子。”
叶成林大吃一惊,知道必有意外发生,连忙叫人将谷竹均请来,并吩咐手下将那个人抬
进来。
这时已有人认出那个人正是太湖寨主柳泽苍的跟随,名叫王兆庆的,只见他手舞足蹈,
口中发出“荷荷”的声音,伊如白痴,脸上的神色非常可怖,好像害怕极了,一直想挣扎逃
走,几个小头目用力的按着他,才把他扛了进来。叶成林叫道:“玉兆庆,你还认得我
么?”他以前曾跟柳泽苍来见过叶成林一次,听到叶成林问他,定着了眼睛直望,一副茫然
的神气,竟像是不认识叶成林似的,又似乎在那里苦苦思索。
叶成林道:“这个人本来甚为机灵,怎的突然疯了,问又问不出来,如何是好?”浴竹
均道:“他还未完全丧失神智,我瞧他现在大约正在思索你是谁。他定然是遭遇了非常的恐
怖,才吓成这个样子的。”叶成林道:“还有法子令他恢复神智吗?”谷竹均道:“待我试
试。”灌他服了宁神的药剂,待他睡了一会,然后用金针扎他脑后的“风府”、“大椎”、
“玉衡”三处穴道,这三处穴适当脑神经与脊椎神经支会之点,刺激这三处穴道,可以令人
清醒。
过了片刻,那人“荷荷”地叫了两声,忽然跳了起来,泪如雨下,爬到叶成林的跟前连
连叩头,看情形像是已认出了叶成林,但还没有完全清醒。谷竹均已检查过他的伤,除了舌
头被割之外,倒没有受什么内伤,只是身上被砂石擦破了几十处之多,据此可以推断他是在
碎石甚多的海滩上滚下海的。
叶成林问道:“你可是有什么事情要求我么?”那人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叶成林。谷
竹均道:“他的耳朵已经聋了,好在他的神智已有几分清醒,待我问他。”谷竹均和大湖寨
主柳泽苍乃是多年老友,当然记得他的面貌,当下向叶成林讨了一副纸笔,画出了柳泽苍的
肖像,那人“呜呜”的痛哭起来,叶成林心头颤战,凑到他的耳边,做了一个手势,大声问
道:“是柳寨主遇难了吗?”那人双手合抱,打了几个圈圈,叶成林作手势道:“是在什么
地方被围困了?”那人缓缓点了点头。叶成林将纸笔交给他,希望他能写一些出来,哪知他
受刺激过甚,拿过了笔,“啪”的一声就折断了,露出非常恐怖的神态,又“荷荷”的惨叫
起来,谷竹均道:“他神智尚未惭复,仅是记得当时惨酷的景象想是他的同伴之中,有人被
拦腰斩了的。”
叶成林想了一想,说道:“总算也问出了一点端睨,依此看来柳寨主和龙姑娘他们是在
一个荒岛上遇到危险。”于承珠道:“你怎么知道是荒岛?”叶成林道:“沙滩上尖利的碎
石很多,若是经常有船只来往,这些碎石一定会清除的。而且这个荒岛离开我们这儿不会很
远,最多不过两三天的航程,要不然他也不能漂流到这儿来了。”顿了一顿,若有所思,继
续说道:“附近的小岛,我们都探查过了。只有离这里东南三百里的海域,有几座小岛,当
年我曾在岛群的外周巡视过一遍,因为没有可停船的港弯,离这里大寨又远,对我们没有什
么用处,因此放弃了它。照现在所知的各种迹象看来,柳寨主多半是被困在那儿。这里我分
身不开,你替我走一趟好吗?”
张玉虎和万天鹏的伤都已痊愈,张玉虎当然同去,万天鹏感激龙剑虹救阴秀兰之恩,也
自告奋勇和大家同去。叶成林道:“此去须要有懂得医术的人!谷老前辈,你也辛苦一趟
吧。”凌云凤笑道:“怎么把我忘了?”叶成林一想,多几个高手去更可放心,便答允了。
至于霍天都,则因为怕管神龙会来进犯,大家经过商议,决定霍天都留在大寨,必要时可由
他对付管神龙。
当下于承珠再挑选了一百名精通水性的健卒,分乘两艘大船,直向东南海域搜索,第三
日的黄昏,果然发现了一列小岛,在一个小岛的沙难上,发现了一艘搁浅的海船,正是太湖
寨主柳泽苍的座船,旗帜降了一半,还自迎风招展。
众人将船沾岸,走过柳泽苍那艘座船一看,但见舱板上一片血渍殷红,板壁穿了无数窟
窿,破破烂烂,船上空无所有。谷竹均道:“这船是遇了台风撞上礁石的,搁浅之后,看情
形还经过一场厮杀。”
张玉虎心中七上八落,忐忑不安,凌云凤道:“咱们上去搜索。”沙滩上尖利的碎石果
然很多,证明王兆庆是从这个荒岛上逃出来的,张玉虎脑海中浮出王兆庆可怕的模样,不由
得打了一个寒噤,心想:“王兆庆虽说柳寨主尚被困在岛中,但又过了这许多天,可不知他
现在是生是死?”柳寨主的遭遇即是龙剑虹的遭遇,看到这些可怖的现象,张玉虎根本就不
敢再去想象龙剑虹所遇到的危险。这座荒岛似是未经人开辟过的,这时夜幕已降,黑漆的丛
林中带着森森的鬼气,荒凉寂静得令人心悸。
谷竹均猜测得不错,这艘船确是遇到台风,撞上礁石,搁浅在这儿的,但他们却怎样也
料想不到柳泽苍和龙剑虹等人所遇到的奇怪遭遇下。
且说那日柳泽苍的座船遇到台风被激流冲到这儿荒岛,迫得搁浅沙滩,船只虽然破损,
幸喜尚无伤亡,柳泽苍和水手们商议,船只必须修理,最少要在这荒岛上耽搁几天,破船上
不宜居住,海摊随时可以把船卷去,商议之后,决定将船拖上沙滩,将食物搬下来,到岛上
找寻适宜的地方,暂且安营立寨。
柳泽苍和副寨主蒋平根、龙剑虹三人带领了十几个大小头目,作为先头部队,到林中进
行搜索。这座荒岛面积不大,但林木却是极为茂盛,刺人的茅草长得比人还高,众人披荆斩
棘,走了一会,面前忽然出现一处比较平坦的地方,而且发现了一个形式古老的残破堡垒。
柳泽苍笑道:“真是天从人愿,正好借这个堡垒来当作营寨,只不知里面有没有人?”当下
扬声呼道:“太湖柳泽苍遭遇风灾,避难至此,特来谒见岛上主人,请借一隅之地。”在柳
泽苍的心目中,这堡垒若是有主人的话,十九会是同道中人,不是海盗便是避祸的武林隐
者,应该知道他太湖寨主的名头,说不定因此还可以结交几位新朋友。
喊声未了,堡垒的石门果然打开,里面涌出了一大群人,龙剑虹一看,几乎不敢相信自
己的眼睛,这刹那间,竟自吓得呆了,但见当前一个披着兽皮的怪人,率领着十几个少女迎
出来,这些少女,龙剑虹认得好几个,她们竞是七阴教的门徒!七阴教的徒众,据龙剑虹所
知,本来是聚集在雁门关外熊耳山的董家堡的,熊耳山离此数千里之遥,怎的她们竟然来到
这个荒岛,而且跟随这个怪人?当真是令她大惑不解!
另外一件更出人意外的是,在那怪人的身边,有一辆独轮车,车上坐着一个满面虬髯,
身材魁伟,却穿戴儒巾儒服,打扮得不伦不类的人,这人正是以前在那古庙中被七阴教主用
毒焰弹重伤,随后又被龙剑虹一剑削断了左臂的那个“铁扇书生”楚天遥!
龙剑虹叫道:“不好,这是敌人!”就在这时、焚天遥已是一声狞笑,独轮车飞也似的
向龙剑虹追来。龙剑虹一招“玉女投梭”,剑光如练,向楚夭遥的胸口刺去,楚天遥坐在车
上,下半身不能动弹,龙剑虹居高临下,这一剑势道凌厉之极,想不到楚天遥虽然残废,武
功尚在,举起铁扇一拨,搭上了龙剑虹的剑脊,几乎把她的长剑引出手中。龙剑虹吃了一
惊,尚幸她这几个月跟随凌云凤学了上乘的剑诀,应变得快,迅即用了一招柔中带刚的剑
式,消解了对方的压力,把青钢剑袖了出来,随即展开轻灵的剑法,避免和他的铁扇接触。
楚天遥坐在独轮车上,究竟有些不便,他擅长的铁扇打穴之法,威力也因之大减,龙剑虹用
游身缠斗之法,反而反客为主,剑剑刺他的要害穴道。但楚天遥是成名多年的高手,在那柄
铁扇上下了几十年的功夫,残废之后,本领虽然稍稍打了折扣,但比龙剑虹还要胜过好多,
他一柄铁扇舞得泼风也似,龙剑虹的剑招却也刺不进去,好几次还几乎被他克住。
那披着兽皮的怪人大吼一声,也向柳泽苍追去,柳泽苍道:“阁下尊姓大名,我是太湖
的柳泽苍。”那怪人道:“我知道你是太湖寨主,很好,我就收留你做我的一个仆人吧!”
柳泽苍大怒道:“岂有此理,你是什么东西,一见面就胆敢出言戏侮?”那怪人哈哈笑道:
“我的名字说给你听谅你也不知道,我愿收留你这老匹夫算是抬举你!嘿,闲话少说,你愿
意做我的仆人还是宁愿送命,生死两途,由你自择了!”试想柳泽苍是何等身份,怪人的说
话激得他七窍生烟,不待话完,柳泽苍的厚背斫山刀已拔了出来,大喝道:“狂夫看刀!”
那怪人出掌一击,“铛”的一声,击在他的刀背上,竟然把柳泽苍的大刀反震开来,哈哈笑
道:“果然有几分本领,很好,我可以让你做我的仆役的班头!”
柳泽苍又惊又怒,厚背斫山刀一摆,一招“三羊开泰”,嗖、嗖、嗖连劈三刀,“三羊
开泰”本来是个极普通的招式,但经他使出,却是威风凛凛,猛不可当!要知柳泽苍在江湖
上也算得一流高手,在这柄大刀上更是下了几十年的功夫,一些普通的招式,他也能使得变
化莫测,这一招式,一刀紧似一刀,狠猛绝伦,完全是拼命的招数!那怪人连退三步,看情
形他已不敢用肉掌接刀。
这时太湖副寨主蒋平根亦已上前助战,蒋平根使的是一柄铁桨,两臂有千斤之力,铁桨
呼呼荡风,与柳泽苍左右夹击,金刀铁浆,将那怪人的身形,笼罩得风雨不透!
那怪人哈哈大笑,陡然间拔起一棵粗可合抱的树木,只听得轰轰声响,金刀铁桨全部劈
在树上,那怪人猛地把树木一抛,柳、蒋二人都给震开了三丈以外,但柳泽苍那股猛劲,咔
嚓一声,却把那棵树木劈成了两段!
一个三角脸形的汉子叫道:“师父,你的兵器!”呼呼两声,两道炫目的金光长虹般的
掠过,原来是抛出了一对八角紫金锤。
那怪人飞身一跃,将那对八角紫金锤接到手中,柳、蒋二人喘息未定,那怪人又已跟踪
追到,哈哈笑道:“你们还未服吗?我认得你们,这对金锤可不认得你们,再不磕头认我做
主人,后悔就来不及了。”柳、蒋二人挥刀舞桨,咬实牙根,奋力招架,铛铛巨响,震耳欲
聋,不过数招,柳、蒋二人的虎口都已裂开,这怪人的神力惊人,更在他们之上。
这时只听得奔跑厮杀之声,震动了寂静的荒林,原来是七阴教的那班教徒将船上的水手
都赶了来,柳泽苍带来的十几个小头目也都给她们包围了。
龙剑虹见势不妙,急忙舍开了楚天遥,她绕着“之”字路退下,楚天遥的独轮车追之不
上,冷冷笑道:“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忽地扬声叫道:“姬大哥,千万不可放走这个丫
头,百毒真经就在她的身上。”
龙剑虹冲入阵中,也扬声叫道:“喂,你们还认得我么?你们的教主已经归天,阴秀兰
姑娘现在余刀大寨,正要去寻觅你们,我和她已结成了异姓姐妹了,你们怎的跟了这些坏
人?”那些女教徒呆了一呆,却无一人出声答话,龙剑虹这才注意有一个身材矮小,干瘪青
脸,长着一对阴阳眼,相貌丑怪的苗人在她们中间,那班七阴教徒对他似乎非常害怕,不约
而同的都把眼睛望着他。
那苗人阴恻恻地冷笑道:“你们是愿意跟我还是愿意去迎立七阴老乞婆的女儿做教主?
嘿,你们都哑了吗?你说、你说!再不说我就教你们当真都变成哑巴!”他的手指戳到了两
个女教徒的面上,那两个女教徒吓得魂不附体,颤声叫道:“我们当然是跟你老人家!”那
苗人喝道:“既然愿意跟我,那你们来到这里做什么?喝声未了。”那班女教徒又动起手
来,船上的水手和小头目哪里是她们的对手,一个个都被捉了。
龙剑虹大怒,挺剑就去剁那苗人,那苗人冷笑道:“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
费功夫,我正要找你,你却自己送上门来了。”龙剑虹一剑刺去,那苗人大袖一扬,龙剑虹
忽觉一股异香,沁入肺腑,她连刺三剑,刺到第二剑时,已是浑身酥麻,手臂垂了下来,呛
啷声响,长剑落地,跟着就不省人事。
原来这个苗人名唤姬尤,乃是姬环的养子,姬环年老无儿子,收了一个远房侄儿做养
子,本意是想他承继衣钵的,不料姬尤心术不正,又被庞通等一些坏人引诱,用毒药帮他们
做了几件伤天害理的事情,被姬环查知,大怒下,将他赶出门。当时七阴教主还未投到姬环
门下。
姬环的大弟子百毒神君石镜涵暗中和这个小师弟仍有往来,待到七阴教主离开了赤霞道
人,改投姬环为师,那时节姬尤已经远走他方,七阴教主未曾见过他,也不知道有这件事情。
后来白毒神君杀死师父,强奸师妹,七阴教主得传师父的百毒神经,自创教派,石镜涵
无时无刻不想夺回百毒真经,因此一方向投靠乔北漠,一方面访查到了姬尤的下落,合谋去
对付七阴教主。
姬尤和百毒神君约定在庞家堡会面,却想不到姬尤未到之前,百毒神君已先发现了七阴
教主的踪迹,他和楚天遥先后追到七阴教主所驻足的那所古庙,百毒神君和七阴教主两败俱
亡,楚天遥也重伤残废。
那披着兽皮的怪人名叫萨力雄,本来称雄漠北,后来因事得罪了乌蒙夫,败在乌蒙夫的
一指禅功之下,不能再练内功,于是逃到了海外的荒岛,将外功练到了最高的境界。楚天遥
和他旧时交情甚好,受伤之后,心想庞家堡接近金刀大寨,而且堡主庞通又已死了,实是不
宜久居,恰值姬尤来到,于是便请姬尤将他送到这个荒岛,依附萨力雄。
姬尤听得七阴教主和百毒神君两命俱亡,大喜过望,在他的心目中,百毒真经本来是他
姬家的东西,应该归他所有,他自己也想开宗创派,自为教祖,只因他未到二十几便给养父
赶出家门,姬环的使毒本领,他还未学到两成,休说比不上七阴教主,即与百毒神君也差得
太远,因此他才肯低眉下心,奉百毒神君为尊,唯他之命是听。
现在这两人都已死了,姬尤雄心勃发,立即趁此时机,赶到熊耳山的董家堡去,将那班
七阴教门徒收服。姬尤的使毒本领虽然不高,但比起那班教徒,自是胜了许多,加以他有楚
天遥协助,用最残酷的手段,慑服徒众,结果除了一小半逃出之外,其余的徒众都变成了他
的俘虏,被他带到了萨力雄所住居的荒岛。
其时独臂擎天管神龙正在杭州,由阳宗海的拉拢,和萨、姬人见了面,管神龙谈到他与
乔北漠联盟的事情,乘机游说萨、姬二人也一同加盟,以壮声势,这桩事情,当然一拍即
合,当下决定萨、姬二人仍留在那个荒岛,培植势力,待到官军大举进攻叶成林的海上基地
之时,他们使可以相机行事。想不到官军尚未发动,柳泽苍和龙剑虹已先来到了这个岛上。
且说龙剑虹中了姬尤的迷香,耳边隐隐听得蒋、柳二人震骇呼叫之声,迷迷糊糊的但觉
遍体酥麻,动弹不得,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一片沁凉,睁开眼睛,只见已是置身在一间阴
沉沉的大屋之内。太湖寨主柳泽苍和蒋平根二人,双手反缚,也在一旁。面如金纸,眼现血
丝,看来伤得不轻。原来他们二人合战萨力雄,本就处在下风,一见龙剑虹被那苗人所擒,
心神更乱,不过数招,便给萨刀雄磕飞了他们的兵器,跟着用大摔碑手震伤了他们。
龙剑虹暗暗叫声苦也,再转头一看,更是心惊,只见台阶下黑压压的堆满了人,船上的
水手和那十几个小头目,竟然都已被擒,无一漏网。
姬尤喝道:“姓龙的丫头,你花言巧语,骗了七阴教主的百毒真经,还不拿出来么?”
龙剑虹冷笑道:“又不是你的东西,为什么要交给你?”姬尤大笑道:“你碰到了百毒真经
的正主儿了,还不知道么?”龙剑虹道:“管你是谁,总之你不是个好东西,就休想我告诉
你。”姬尤阴恻恻冷笑道:“你当真不说?”龙剑虹紧闭口唇,不予理睬。姬尤提起了一条
皮鞭,冷冷说道:“你不说也由得你,我这皮鞭是浸过毒液的,打在你的身上,教你全身渍
烂而亡!”
皮鞭一挥,噼啪作响,看看就要打在龙剑虹身上,萨力雄忽道:“姬兄且慢,先让这丫
头看看咱们的厉害!”他撩起虎皮裙子,大踏步走下台价,凶神恶煞般地扬声喝道:“你们
服是不服?一个个过来,给我磕三个响头,失誓终身做我的奴仆,我就饶了你们的性命!”
阶下的俘虏并没有给他吓倒,他话声未了,阶下已是骂声四起:“放屁,放屁!你这半
人半兽的怪物也不去照照镜子,什么东西,在我们面前吹大气?”“太湖好汉,宁死不
辱!”“要杀就杀,三刀六洞!老子绝不皱眉!要想老子服你,那可办不到!”与柳泽苍同
船到这荒岛的人,连水手在内,竟是异口同声,并无一个屈服。
萨力雄纵声大笑,说道:“佩服,佩服!原来列位都是铁铮铮的汉子,倒叫萨某失敬
了!”笑声有如果鸟夜鸣,入耳钻心,令人有毛骨悚然之感,几十个俘虏的骂声竟被压了下
去,连柳泽苍和龙剑虹听了,都觉得遍体生寒,原来萨力雄正以邪派的“呼魂搜魄”神功,
摧毁俘虏的意志。
笑声一止,萨力雄忽地执着一个俘虏,在他喉咙一捏,俘虏的舌头伸了出来,萨力雄闪
电般地拔出一柄锋利的匕首,一下子就把他的舌头割了下来,他动作快到极点。依法炮制,
片刻之间,把几十个俘虏的舌头尽都割掉,但听得惨叫之声惊心动魄,惨叫声中还混杂着
“卜通,卜通”的躯体倒地的声音。
萨力雄哈哈笑道:“看你们还骂不骂,如再不服,更厉害的刑法还在后头。咄,把活着
的关起来,死了的拖出去喂狼。”原来在他割俘虏舌头的时候,有几个人忍受不了这样极度
的恐怖,竟自吓死了。七阴教的女徒也吓得魂飞魄散,但萨力雄的命令,她们又不敢不依,
只好闭了眼睛,将倒在地下的那几个死了的俘虏拖出去。但萨力雄以恐怖的手段示威,却想
不到其中有一个工于心计的头目,闭了气息,假装被吓死的。这个头目便是后来漂流到叶成
林那儿,被救起的那个王兆庆。
萨力雄走上台阶,向着柳泽苍、蒋平根猛地喝道:“你们两人怎么说?”柳、蒋二人受
了重伤,又被扣了手镣脚铐,身子动弹不得,但当萨力雄走近他们的身的,他们却不约而同
的把头颅一摆,向萨力雄的匕首撞去。萨力雄反而给他们吓了一惊,慌忙缩手,哈哈笑道:
“你们要找死么,可没有这么容易!”
原来萨力雄貌似野人,实亦颇工心计,要知柳泽苍和蒋平根乃是太湖水寨正副寨主的身
份,他要降服柳、蒋二人,目的就在于将太湖的数千义军收为已用,因此,哪敢轻易的杀了
他们,当下心中想道:“他们虽然倔强不从,留下来威胁他们的部属,也还大有用处。”硬
的不成,便来软的,缩回匕首,又哈哈笑道:“两位果然是视死如归的好汉,不愧是一寨之
主,老夫前面冒犯了,留下来交个朋友如何?”柳泽苍骂道:“要杀便杀,休得胡言!老夫
何等样人,岂能与你辈魔头称兄道弟!”萨力雄笑道:“柳寨主火气未免太大了,好吧,我
给你们先治好了伤,且看萨某够不够朋友。卜绍,你收拾好一间静室给两位寨主,好好的服
侍他们。”卜绍便是那三角脸的汉子,是跟随了他十几年的徒弟。柳泽苍受了重伤,大骂了
一顿之后,已经是有气无力,只好任他摆布。
姬尤走近龙剑虹身边,冷冷说道:“我可不比萨岛主的仁慈宽厚,百毒真经你交不交出
来?再不交出,那些人就是你的榜样!”龙剑虹“呸”了一口,冷笑说道:“你们的狠毒手
段我都见过了,不劳你们动手,你再踏上半步,我自会震断经脉!那本百毒真经么,你可休
想!”姬尤面色沉暗,手上提着毒鞭,却不敢打下,萨力雄笑道:“哈,你这位小姑娘年纪
轻轻,居然也不爱惜性命?老夫生平最佩服硬骨头的人,好,姬尤,看在兄弟的面上,也饶
了她吧。”姬尤志在得到那本真经,所有的种种威吓手段,无非是装模作样。萨力雄和他一
个做好,一个做歹,当下也把龙剑虹禁入囚房,叫两个女徒看管她,姬尤还真的怕她自杀,
当天晚上,在食物里下了“千日醉”的毒药,使得龙剑虹没法再运真力,有如醉人一般,好
套出她的说话。
岂知龙剑虹练的是天山派的正宗内功,“千日醉”虽然厉害,只能令她消失气力,心头
却还保持清醒,她索性假作糊涂,问东答西,一连几日,不论姬尤如何诱她套问,她都没有
吐露出百毒真经被乔北漠夺去的真相。姬尤只当真经是她所藏,既不敢杀她,也不敢折磨
她,只好再想办法,令她软化。
龙剑虹刚得安静几天,这一日忽然又被提出了来,只见堂上除了萨力雄、姬尤和楚天遥
之外,又多了一个人,这个人正是以前在昆仑山上会过面的那个管神龙的大徒弟东方赫,只
听得东方赫大声笑道:“当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哈,龙姑娘,你在昆仑山上的威风,哪里
去了?”
龙剑虹一见东方赫便知不妙,要知她一直瞒着阴秀兰失掉百毒真经的真相,目的就在于
迷惑姬尤,有意让他猜疑她知道真经的下落,不敢加害于她。东方赫这一来,一切当然戳破。
果然,东方赫说了这番话后,回过头来,立即使对姬尤说道:“姬先生,你现在可以放
心了。百毒真经已在乔老前辈的手中,乔老前辈神功盖世,百毒真经他看过一遍便不再稀
罕,叫我带话给姬先生,请姬先生也一同加盟,将来这本真经,自然要送还给姬尤先生的!”
姬尤恭恭敬敬地说道:“乔盟主如此大恩大德,姬某若得回先父遗书,甘愿为乔盟主执
鞭随镫!”说完了这几句话,登时换了一副脸色,向龙剑虹阴恻恻地冷笑道:“你看这丫头
真是刁滑得很,花了我几天工夫,你都没有吐露半句真话。好,你不是不怕死么,今天我便
成全了你吧!”
楚天遥的独轮车忽地滚来,说道:“这贼婢可恶得紧,一刀两段,太便宜了她,且待我
先削掉她一臂膊,聊解心头之恨!”他就拔了龙剑虹的佩剑,指着龙剑虹说道:“今日先斩
你左手,算是还本,明天斩你石手,算是利息,后天再让你尝尝姬先生的毒鞭滋味!”拔剑
出鞘,在龙剑虹面前晃了两晃,露出一脸狞笑,缓缓的向她左臂切下,龙剑虹“千日醉”的
药力尚未解除,连挣扎也已没了力气!
却说张玉虎、于承珠等一行人来到荒岛,经过荒林中一片泥沼地带,忽然发现好些杂乱
的脚印,谷竹均经验丰富,察看了一番,说道:“这里共是三个人的脚印,一大二小,看来
乃是一个男子,两个女子。”张玉虎大为奇怪,心中想道:“柳泽苍的座船中只有龙剑虹的
一个女子,若然这些脚印中有一个是龙剑虹的,另外一个女子却又是谁?”于承珠点点头
道:“不错,是一个男子,两个女子。其中一个女子轻功甚差,另外那女子则好得多,不过
也还比不上剑虹。”张玉虎仔细审规,其中一个瘦削的足印,果然陷得特别深,谷竹均道:
“这些足印好像是刚留下来的,咱们正好跟着足印追下去。”张玉虎一想,若是龙剑虹陷在
此岛,则已将近十日,照此看来,更不会是龙剑虹了,心中益增疑惑。
跟着足印,过了沼泽地带,远远望见一座残破的堡垒,就在此时,堡垒中突然传出一声
女子的尖叫,张玉虎吓得跳了起来,凌云凤叫道:“咦,奇怪,这声音不是龙剑虹,但又似
他熟人的声音!”她口中说话,脚步却丝毫不缓,和张玉虎就似两支离弦的弯箭一般,向堡
垒中射去。正是:
心悬知己身如箭,未识伊人究若何?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联剑风云录
第三十六回 虎跃龙腾 群雄来水泊 波翻浪涌 双剑斗神魔
且说在堡垒里边,楚天遥的独轮车停在龙剑虹的面前,拔出了龙剑虹的佩剑,缓缓的向
她左臂切下,龙剑虹“千日醉”的药力尚未解除,浑身乏力,无法动弹,闭上眼睛,只觉那
冷冰冰的剑锋,已是触及了她的肌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轰”的一声,一团火焰,烟雾迷漫,杂着嗤嗤的声响,
突然从外面飞来,正向着楚天遥那辆独轮车掷去。
楚天遥认得这是七阴教主以前所使的一种最歹毒的暗器,名为着雾金针火焰弹,当日他
在那庙之中,便是被这毒焰所伤,这才变成残废的。
这刹那间,楚天遥吓得魂不附体,只道是七阴教主诈死,现在突然前来取他的性命。这
时,他哪还顾得及伤害龙剑虹,独轮车急忙后退,轰隆声响,独轮车撞到墙上,把楚天遥摔
了出来。就在此时,只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剑虹姐姐,我来啦!”
萨力雄发出了两记劈空掌,掌风呼呼,将毒火煽落阶下,但他吸进了少许毒雾,亦自觉
得有些昏眩,姬尤急忙塞给他一颗药丸,随即便奔下台阶,大声喝道:“野丫头,我正要找
你,你见了师怕还敢无礼么?”
原来闯进来的这对男女,正是周志侠和阴秀兰,他们二人到董家堡去处理七阴教的善后
事宜,遇到了逃脱出来的教徒,始知所发生的事变,过半数的教徒已被姬尤掳走了。阴秀兰
和周志侠带了一个得力的教徒,一直追踪到这荒岛,堡垒外面把守的教徒,见是教主的女儿
来到,当然不敢声张,因此阴秀兰轻轻易易的便直闯到了堡垒的腹地,恰好撞到龙剑虹遇
难,阴秀兰来得正是时候,一颗毒雾金针火焰箭,便将楚天遥吓退。
阴秀兰和姬尤打了一个照面,她从女教徒的口中知道了姬尤的形貌,知道七阴教便是毁
在此人手中,不禁怒火中烧,大声骂道:“你是哪门子的师伯,胡说八道:“姬尤哈哈笑
道:“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念在你母亲与我也算得是一脉同源,我可以饶你不死。你
还不按本门规矩,叩见尊长么?”阴秀兰怒不可遏,冷笑说道:“好吧,只要你敢受我的
礼!”突然低头一瞌嗖嗖连声,发出了三支毒箭,箭杆中空,内藏毒粉,跟着喷射出来。
姬尤大袖一拂,将三支毒箭拂开,袖管里也飞出了一团蓝色的烟雾,他的所学和阴秀兰
不相上下,两种毒粉,互相克制,彼此都伤害对方不得。
周志侠提刀急上,嗖、嗖、嗖,连劈三刀,周志侠的家传刀法,刀快力沉,姬尤的武功
虽属不错,却是抵挡不住,避开了两刀,第三刀便在他的肩头上划下了一道伤口。
楚天遥这时才看清楚了,来的不是七阴教主,坐上了独轮车,冷笑说道:“哼,原来是
你这个贱婢!”他知道姬尤足可对付得了阴秀兰,有恃无恐,拾起了那柄佩剑,又要来伤害
龙剑虹。
阴秀兰叫道:“你别顾我,先去救人!”周志侠杀退了姬尤,大喝一声,疾奔过去,拦
住了楚天遥,楚天遥冷笑道:“你这小子也要来找死么?”铁扇一敲,周志侠的金刀给他引
开,楚天遥肩头一指,点向周志侠的虎口,他的武功在周志侠之上、几招一过,非但化解了
周志侠的攻势,而且还连连反击。
周志侠急中生智,突然扑倒地上使出“滚地堂”刀法,咔嚓一声,砍坏了他那架独轮车
的轮子,楚天遥下身瘫痪,走动不得,武功虽强,却是无可奈何。独轮车一坏,他只好盘膝
坐在地上,挥扇护身,只有防守之功,毫无进攻之力。
周志侠不再去理会楚天遥,急忙向龙剑虹奔去,还差几步就要跑到,忽听得一声喝道:
“好小子,给我站住!”发话的正是萨力雄,他服了姬尤的解药,精神恢复,哪还容得周志
侠在此逞强?
萨力雄人还未到,劈空掌先行发出,周志侠但觉一股大力撞来,不由自主地退了三步,
说时迟,那时快,萨力雄已是凌空跃起,搂头一抓,径抓下来。
周志侠一招“横架金梁”,刀口向上,迎着萨力雄的手臂。岂知萨力雄的擒拿手法,竟
已到了炉火纯青之境,人在半空,就在这刹那之间,身躯往下一沉,左掌横击,右掌穿出,
但听得“铛”的一声,正击中了周志侠的刀柄,萨力雄神力惊人,连柳泽苍都接不起他的掌
力,何况是周志侠?给他一击,登时虎口震裂,大刀脱手飞出,幸而周志侠临危不乱,用了
一个“脱袍解甲”的家数,避开了萨力雄右掌的擒拿。萨力雄认出了他的金刀家数,哈哈笑
道:“你是金刀寨主的儿子么?来得正好,看在你老子的份上,我也可以收你做一个从人。”
幸亏萨力雄想把周志侠活擒,用来威胁金寨主,因此未曾施展杀手。萨力雄的携拿手法
精妙之处不及娄桐荪,但功力之高则有过之,周志侠使出浑身本领,仅仅解拆了三招,第四
招便给他抓着。
萨力雄哈哈大笑,把周志侠一摔,叫道:“徒儿,将他缚了起来!”话犹未了,忽听得
暗器破空之声,陡然间一溜金光,迎面飞到,与此同时,周志侠未曾摔到地上,却给另一个
突如其来的老者接去了。
原来正是张玉虎、凌云凤这班人及时赶到,发暗器的是于承珠,将周志侠接去的是谷竹
均。
于承珠号称“散花女侠”,金花暗器,厉害非常,萨力雄挥动双袖,腾挪闪展,转眼之
间,身上披着的兽皮和一件上衣,已是蜂窝似的,给金花瓣割得破破烂烂,于承珠见金花伤
他不得,也自骇然。
其实萨力雄比她更为惊骇,萨力雄的外家功夫已练到登峰造极,铜皮铁骨,普通刀剑,
也难把他刺伤,寻常暗器,根本近不了他,即算沾上了身,也会给他震开,现在给于承珠的
金花割破了他所披的粗厚兽皮,身上好几处穴道隐隐作痛,若再空手抵御,实已难以支持。
萨力雄大吼一声,双臂一振,跳出金花交织的网,两边衣袖全给金花削去,手臂上划破
了无数道淡淡的血痕。他一跳出圈子,立即抓起了自己的兵器——那对八角紫金锤,就在这
时,于承珠运剑如风,也已追到了他的背后。
萨力雄给金花划破了皮肉,未曾伤着筋骨,神力还在,反手一锤,有如怒涛扑面,泰山
压顶,只听得“铛”的一声,于承珠凌空飞起,原来她已发现此人不可力敌,在绝险的情形
下突然使出巧招,剑尖在锤头上一点,借力飞起。说时迟,那时快,她在半空中一个转身,
剑光从萨力雄的头顶削过,萨力雄一锤击上,又是“铛”的一声,于承珠已落在三丈之外,
萨力雄方觉头顶一片沁凉,原来他那乱蓬蓬的头发,已被削去了一大片了。
这几招性命相扑,迅如电光石火,于承珠虽是稍稍占了便宜,双臂亦已给震得酸麻。喘
息未定,萨力雄又再扑到,于承珠使出“穿花绕树”身法,连避数招,萨力雄暴怒如雷,急
切间却是无可奈何,但他舞劾双锤,金光绕体,风雨不透。于承珠双臂酸麻,剑法的灵活大
减,却也不敢和他抢攻。
这时,谷竹均已把周志侠的穴道解开,替他推血过宫。周志侠喘了口气,说道:“这人
厉害得紧,霍大侠没有来吗?”他认为只有霍天都可对付得了,是以有此一向。
谷竹均注目战场,对凌云凤道:“这人是大汉神魔萨力雄,三十年前曾败在乌蒙夫之
手,我只道他已死了,却原来还在此间出入武功不在管神龙之下,久战下去,于女侠怕要吃
亏。”
凌云凤和江湖豪杰们在一起的时候,每次碰到强敌,都有人提起霍天都来,这次也不例
外,凌云凤为他而感到自豪,也为他而感到惭愧,心中想道:“天都啊,天都,别人对你这
般重视,期望殷殷,你难道全无感觉。”想到此处,她骤然站了起来,说道:“且待我来试
试,若是不成,谷老前辈,你再来吧。”周志侠这才发觉凌云凤在场,放下了心。
凌云凤上场便取攻势,二脚踏中宫,青钢剑扬空一闪,立即分心刺去。萨力雄在荒岛上
练成了绝顶的外家功夫,本欲复出江湖之后,和乌蒙夫一决胜负的,哪知这次碰到了于承
珠,斗了三十来招,兀自无法取胜,心中已是焦躁不堪,这时见又是一个女子杀来,而且出
手便攻,竟似毫不把他放在眼内,不禁大怒,心道:“若是我连两个年轻的女子也拾掇不
下,还谈得上什么重出江湖?”当下趁着于承珠正在用穿花绕树身法避开之际,运足了十成
力道,双锤交磕,向凌云凤两边太阳穴夹击,这一招有个名堂,唤作“金鼓雷鸣”,正是他
七十二手金锤中最刚猛的一招。
岂知凌云凤的剑法奇诡之极,看似正面刺来,中途突然变了方向,唰的一声,从他耳门
削过,剑锋触及系削去了他的一小片耳朵。本来凌云凤这一剑要刺对方的太阳穴的,不仅是
想削耳朵而已,但给他的锤风所迫,剑尖歪了少许,失了准头,萨力雄才得以仅伤一小片皮
肉。
萨力雄到底是个久经阵仗的人,见凌云凤的剑法如此神奇,心中虽是怒极,却已不敢有
丝毫轻敌,强自抑下怒气,一锤护身,一锤攻敌,连发三锤,凌云凤给他逼得转了三个圆
圈,好不容易,才化解开去,心中亦是暗暗吃惊,这萨力雄果是名不虚传。要知凌云凤的剑
法虽然精妙,轻身的功夫则还比不上于承珠,所以她乘敌人心浮气躁之时,可以一剑得手;
但在应付敌人强攻的时候,闪避起来,却又比于承珠吃力了。
于承珠得凌云凤替她一挡,缓了口气,精神复振,挥剑攻上,萨力雄自使到一招“五丁
开山”,双锤轰击,忽觉脑后风生,原来是于承珠用了“穿花绕树”的身法,从空隙处穿
入,青钢剑一招“白蛇吐信”,剑尖已堪堪触到了他的背心,萨力雄逼得双锤一分,一捶前
击,一锤后挡,虽然化解了于承珠的剑招,但凌云凤所受的压力也相因减弱了一半,足可以
应付自如。
双剑相联,伊若玉龙天矫,紧紧裹着萨力雄那对金锤,金光白光,互相纠结,此退彼
进,快逾飘风,但听得呼呼风响,却不闻兵器碰击之声,原来萨力雄这时己不能迫使对方和
他硬拼,凌、于二女遂得以舍短用长,以轻灵迅捷的剑法和他游斗。
凌云凤和于承珠联剑抵敌,当然比不上和霍天都那样配合得妙到毫颠,但上乘剑法本来
就有共通之处,何况霍天都所创的天山剑法,其中一大部分也是从张丹枫所授的剑诀领悟而
来,所以她们二人配合,威力亦是大增。萨力雄的外家功夫虽已练到登峰造极,比之乔北漠
却总是逊了一筹,乔北漠可以胜得凌云凤和霍天都的双剑合壁,萨力雄应付凌、于二人的联
剑,却是稍处下风。
在凌、于二人和萨力雄恶斗的时候,张玉虎与万天鹏亦来救人,张玉虎奔向龙剑虹,万
天鹏则上去援助阴秀兰,他与姬尤打了一个照面,心头一顿,登时血脉贲张,双眼火红,怒
声喝道:“老贼,你还认得我么?爹爹啊,孩儿今日替你报仇了!”说到最后一句,突转悲
声,那对判官笔也立刻向姬尤点去。
原来当年和管神龙同往暗杀万天鹏父母的那个苗人,便正是姬尤,管神龙因为是赤霞道
人的师侄,奉赤霞道人的遗命要杀万家树的;姬尤则因为万家树是七阴教主的好友,同时又
为了要和管神龙结纳,所以做了他的帮凶。虽然事隔数年,万天鹏当时年纪还小,但姬尤相
貌特别,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见面一招,万天鹏便即出家传绝技,双笔横拖过去,连点姬尤的
七处大穴。姬尤大口一张,忽地喷出一股白烟,但与此同时,阴秀兰双指一挥,一粒蜡丸
“波“的一声裂开,也发出了一股淡淡的幽香。姬尤那股白烟本要把万天鹏迷倒的,却给阴
秀兰所发的异香解了。
烟雾弥漫之下,但见人影疾分,一声惨叫,万天鹏双笔横拖过去,在姬尤身上戳了四五
处伤口,但他因受迷烟一喷,虽然立即得到解药,却也不免稍感晕眩,双笔失了准头,点不
正穴道,姬尤虽受重伤,尚未栽倒。大声叫道:“来人啊,来人啊!”那班七阴教的女徒见
到教主的女儿来了,哪里还会助他?萨力雄有心相助,却是自顾不暇。喊声未绝,阴秀兰手
起刀落,将他劈翻,万天鹏飞出了一支判官笔,将他钉在地上,眼见不能活,万天鹏拔起笔
来,沉声说道:“爹爹呀,孩儿给你杀了一个仇人了!”想起父母去世的惨状,大笑之后又
不禁流下泪来。
阴秀兰眼光一瞥,只见张玉虎正把龙剑虹抱在怀中,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酸,再一看
时,方才发觉张玉虎面上惶急的神情,龙剑虹星眸半开半闭,似乎是中了麻汗药的模样。阴
秀兰走了过去,叫了一声:“姐姐。”龙剑虹被张玉虎抱在怀中,无力挣脱,急得满脸通
红,低声说道:“快放开我,我没事!”阴秀兰微笑道:“不要紧,剑虹姐姐大约是受了千
日醉的药力,并无内伤。”掏出一粒解药,给龙剑虹吞下,跟着替她推血过宫。张玉虎道:
“多谢阴姑娘。”阴秀兰微笑道:“我替龙姐姐解除药力,要你多谢做什么?”龙剑虹气血
畅通之后,体力迅即恢复,一跃而起,说道:“还有一个凶恶的敌人呢,不要说笑了,咱们
快去帮忙凌、于二位姐姐将他除了。”
萨力雄以一敌二,本就略处下风,听得姬尤临死的怪叫,更是心神大乱,片刻之间接连
受了三处剑伤。幸而他的外家功夫已练到登峰造极,勉强还可支持,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
计,不待张玉虎扑上,立即大吼一声,奋力一锤,将于承珠逼退了两步,从缺口冲出,一锤
向张玉虎击下,臂一伸,跟着圈去。他看张玉虎年纪轻轻,料想功力有限,满以为一锤子可
将他击晕,跟着便可将其活捉,作为人质。正因为他有这个想法,生怕一锤将张玉虎打死,
所以只用了五成力道。
哪知张玉虎年纪虽轻,气力却大,萨力雄用了全力,或者可以胜他,如今只用了五成力
道,反而被他的刀背一拍,将金锤荡开,跟着使出瑜枷术的“滑”字诀,待到萨力雄的手臂
穿过他肘弯,他突然滑了出来,反手将他圈住,龙剑虹趁势一剑,唰的一声,又在他的背
心,划破了一道道长长的伤口。
龙剑虹力透剑尖,要在他背上刺个透明的窟窿,张玉虎也正在用携拿的手法,要拗断他
的手臂。就在这一瞬间萨力雄腰躯一弯,向前撞去,他比张玉虎高出一个头,这一撞正撞中
张玉虎的额角,他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极,头颅如铁,只听得“蓬”的一声,张玉虎给他撞得
痛彻心肺,眼睛发黑,不由自己地放松了手,跄跄踉踉的直向后退,幸而张玉虎的内功根基
深厚,这才不至裁倒当场,但在那片刻之间,亦已不辨东西南北。
萨力雄这一招二用,在他弯腰前撞的时候,也就同时消解了龙剑虹的剑势,龙剑虹的剑
尖从他的背心滑开,刺中了他的肩脚骨,竟似刺中了一块铁板一般,“铛”的一声,发出了
金属的声响,剑尖微弯,龙剑虹也给那股反弹之力,震退了数步。
眼看萨力雄就要束手就擒,想不到突然生此变化,于承珠见状大惊,运剑如风,急急跟
上。
萨力雄害怕于、凌二女联剑的威力,撞退了张玉虎之后,也顾不得再去伤害龙剑虹,脚
步不停,夺门逃命。
把守大门的是谷竹均,见萨力雄奔来,急忙一手推开了周志侠,一手提起了青竹杖迎胸
便点,萨力雄长臂斜抄。谷竹均的竹杖点穴乃是武林一绝,手法奇妙之极,竹杖一颤,闪缩
不定,萨力雄这一抄落了个空,“卜”的一声,青竹杖点中了他胸前的“玉龙穴”,萨力雄
哼了一声,双臂一振,竟从谷竹均的头顶飞过,出了大门。“玉龙穴”乃是人身大穴之一,
若被点中,全身瘫痪,但萨力雄竞似视若无事,谷竹均也不禁骇然。
其实萨力雄心中的骇惧亦实是不在谷竹均之下,他被点中,也几乎闷得透不过气来,想
不到今日来的这一班人,老的少的,竟然全是高手,哪里还敢恋战?
张玉虎稳了身形,疼痛稍减,把手一摸,额角上已肿起了好大一块,张玉虎几曾吃过这
等大亏,勃然大怒,跟着追出。
萨为雄熟悉岛上地形,转弯绕角,在树林里兜着圈子,于承珠、凌云凤、张玉虎三人衔
尾疾追。于承珠轻功最高,但她一人之力,却不足以制服萨力雄,好几次追到身后,都给萨
力雄迫开,于承珠没法,只好一面发出金花暗器,阻迟他的脚步,一面等待凌云凤上来。过
了片刻,凌云凤也渐渐追近,与萨力雄的距离已不到一箭之地了。
忽听得林中呐喊的声音,有几枝冷箭,嗖嗖射来,于承珠把眼一望,只见前面茅草深
处,现出一大堆人,围成一个圆圈,好像围捕什么野兽似的,向着圈子中心放箭。这些人原
来就是她带来的水寨弟兄,他们见有人奔来,未辨友敌,所以有几支冷箭射到,一见是于承
珠,当然立即停止。
可是萨力雄也趁此机会,立即飞奔过去,草丛中有人叫道:“师父救我!”“萨兄救
我!”听声音竟是他的徒弟卜绍和铁扇书生楚天遥。
于承珠叫道:“不可放走此人!”一连串金花跟着发出,萨力雄双锤挥舞,磕飞金花,
震落冷箭,但他的手臂也仍被一朵金花掠过,锋利的花瓣,又在他的虎口附近,划了一道伤
痕,他稍一迟疑,竟然不去救自己的徒弟,却从那一堆人的旁边掠过,信手抓起了两个头
目,向于承珠掷来。于承珠怕伤了自己的弟兄,只好停发金花,接过那两个头目,萨力雄扭
头疾跑,转了一个方向,进入一个山洞去了。
就在此时,围着放箭那一群喽兵,又有几个仆倒地上,于承珠顾不得再去追萨力雄,上
前一看,只见圈子中间,茅草深处,楚天遥盘膝坐在地上,另一个人倒在他的脚边,身上插
了无数利箭,正是萨力雄的徒弟卜绍。
原来刚才在堡垒中恶战之际,楚天遥见形势不妙,趁众人一时间未留意他,以手代脚,
悄悄爬出外面,恰好卜绍也抱着同一心思,舍了师父,偷偷逃走。楚天遥拉着了他,半威胁
半劝诱的要他背他出去,卜绍一想,自己武功有限,害怕逃不出去,楚天遥虽然残废,武功
却极高强,正可以互相利用,便答应了他。
船上于承珠带来的一百名健卒,见于、凌诸人去了许久,尚未回来,料想是在岛上遇到
敌人,便都上岸搜索,发现了他们,一阵箭雨,把卜绍射伤,楚天遥不能走动,被困在茅草
丛中。他一面挥舞铁扇,拨开射来的利箭,时不时还用接到的箭,用甩手箭的手法还射回
去,射伤了好些喽兵,他武功实在高强,百名健卒,都不敢过份迫近,只好围着他们,密集
放箭,就在萨力雄从他们身边掠过的那一时刻,卜绍先给射死了。
楚天遥见萨力雄弃他不顾,又是气愤,又是心慌,大叫一声:“老萨,你好!”说时
迟,那时快,于承珠已是一朵金花向他飞到。
楚天遥悲愤之极,方自张口大叫,但见金光一闪,便即哑然无声,原来是于承珠这朵金
花,打得恰到好处,从他的嘴巴飞人,洞穿了他的喉咙。本来以楚天遥的武功,于承珠一朵
金花,还不能要了他的命的,只因萨力雄弃他而去,他心中已是完全绝望,气沮心伤,冷不
及防,遂尔丧生。”
于承珠叹息道:“想你在武学上也是小有成就的人,可惜不肯听我师父的好言劝告,落
得今的如此下场!”叫喽兵将楚、卜二人尸体埋了,继续搜索萨力雄。进入那个山洞,却原
来是两头通的,萨力雄早已从另一端洞口逃了,这是萨力雄在岛上布置的一个隐蔽所在,洞
口那端通向大海,藏有小舟,于承珠穿出那方洞口,只见海面一片孤帆,早已去得远了。
群雄在这荒岛上住了几天,修理好般只,便即回航,龙剑虹与张玉虎屡经患难,劫后重
逢,心情的愉快,自不待言,清晨月夜,两人时常在楼船上并肩倚舷,看大海潮生,波心荡
月,几月来的离情别绪,一扫而空,感情又增进了一层。阴秀兰触景伤情,不无感喟,但她
为龙剑虹的心愿已经达成,一丝半缕的辛酸,也迅即被喜悦所代替了。而且周志侠似是不知
道她有这一段心事,对她一直很是殷勤,有时反令到阴秀兰感到有点惭愧,因此也就对他更
好了一些。万天鹏杀了仇人,心中也很高兴,阴秀兰有他们二人作伴,也就不感到寂寞了。
在海上航行四天,回到了东海义军的基地——伏波岛,叶成林在海上抗倭,但愿倭氛扫
尽,海不扬波,所以将这个岛改名伏波,同时也是仰慕前贤马伏波(援)将军的意思。于承
珠等人船到岸边,只见港湾内泊有一艘大船,看样式不似水寨里的,岸边负责迎宾的头目看
见他们,大喜说道:“于寨主,你们回来了,这可好了。”于承珠道:“怎么?”那头目
道:“有人登门挑衅呢,他们按照江湖道的规矩投帖,但石寨主认得他们,说是和军官大有
关系的人。”于承珠问道:“来了多少人,几时到的?”那头目道:“共有七八个人,为首
的是个独臂老人,到了不过半个时辰,现在正在大寨内,听说要和咱们寨内的英雄较量武
功。”于承珠大怒道:“哼,管神龙居然这样大胆,登门挑衅,敢小觑咱们寨内没有人。”
立即率领众人,急急赶回大寨。
寨内留守的副寨主杜子平出来迎接,说道:“叶寨主已和客人们到比武场去了。”张玉
虎愤然说道:“什么客人,那个老残废是阳宗海请出来,暗助宫军,专与咱们作对的啊!”
杜子平微笑道:“这个叶寨主知道,但叶寨主的意思,可以不沾连官军,就不沾连。他们既
是接照江湖道的规矩来找‘碴子’(麻烦之意),咱们也就当作不知,将他们当作客人接
待。”于承珠点点头道:“对,我的意思也是一样,顾全大局要紧。”要知叶成林统率义
军,占领东海诸岛,为的乃是抵御倭寇,保境安民,外敌当前,他们实是不愿和官军开仗,
因此才与前任浙江巡抚暗中订下了互不侵犯的盟约。虽然他们也都料想得到:新任巡抚到
后,这个盟约必然破坏,但非到必要关头,他们还是不愿意公开决裂。
张玉虎随周山民、叶成林等历练了这几年,听了这一番话,当然也就明白了叶成林的用
意,当下说道:“很好,他们既不肯挑明,咱们也给他来一个心照不宣。按江湖规矩,拳头
下讨个公道,这也爽快得很。”
一行人等,来到了比武场,刚进大门,便听得管神龙大声说道:“老夫应霍大侠夫妇之
约而来,可惜凌女侠尚未回来,老夫这一场只好暂且押后。萨岛主,你和叶寨主的梁子先解
决好了。”凌云凤纵声长笑,正想发话,和她一道的太湖寨正副寨主柳泽苍和蒋平根二人,
已是大吼一声,冲进场去。
张玉虎抬头一看,只见萨力雄便在管神龙这方的七八个人当中,在杭州打伤自己那两个
人也在其内。原来萨力雄逃出荒岛之后,便到杭州去见管神龙,说了于承珠等人将他逐出荒
岛之事,管神龙告诉他:那个金花暗器的女子便是叶成林的妻子,要报此仇,该去找叶成林
算帐。管神龙与阳宗海定下计策,要一网打尽义军,阳宗海暂不露面,由管神龙这一班人先
去寻仇。萨力雄失了凭依,只有死心塌地的做管神龙的副手,另外邀集了六七个好手,照江
湖道的规矩,前来投帖挑战。于承珠他们因为在荒岛修理船只,耽搁了几天,因此萨力雄到
了杭州之后再来,仍然比他们先到。
柳,蒋二人一眼瞥见了萨力雄,想到荒岛被辱之事,焉能不怒火冲天?
萨力雄冷冷说道:“两位寨主还想和萨某再比一场么?”凌云凤展开了“八步赴蝉”的
身法,越过了柳泽苍,不待他发话!便即接声说道:“管先生早到,云凤失迎了,幸好还来
得恰是时候,管先生既指名要与我们夫妇决个胜负,柳寨主请让这场。天都出来吧!”叶成
林一手拉住柳泽苍,一手拉住蒋平根,也出来劝道:“两位寨主征帆初息,且歇歇再说。”
柳泽苍究竟是一寨之主的身份,冷静下来,想起了这是按照江湖的规矩比武,若然单打
独斗,自己和蒋平根都不是萨力雄的对手,若然混战,那就不但乱了场规,而且有失自己身
份,只好退下。叶成林小声说道:“柳老寨主息怒,今日总能替老寨主讨个公道,何须亲自
出手?”
霍天都走出场来,正待拔剑,却不料又有一个人超过他的前头,说道:“霍大侠夫妇请
让这场,我和管先生有笔帐要算算。请问管先生,小徒成海山与你风马牛不相及,你何故指
使门人将他擒了。”这人正是天下四大剑客中名列第二的石惊涛。
管神龙冷笑道:“石老先生此言差矣,令徒是巡抚衙门捉去的,与我何干?小徒在公门
服役,受上命所差,我虽是他的师父,也管不着,这笔帐怎么算到我的头上?不过,石老先
生既要赐教,管某也准定奉陪。嗯,你们究竟是哪个先上啊?”
张玉虎忽地叫道:“大家都不必争,这一场应该由我先上,嗯,牛鼻子臭道士,你还不
出来么?张某向你讨那一掌的利息来了。”后面这几句话,他是指着一个黄冠道士说的,原
来这个道士就是那日在孤山用铁砂掌打伤他的人。
那道士大怒喝道:“好个小贼,你怎么出口伤人?”冲了出来。管神龙冷冷说道:“你
们可是要混战么?哪个要来就冲着我来吧!”叶成林朗声说道:“诸位稍静,听我一言。今
日按照规章比武,谁和谁有梁子的,总有时间在场内可以解决。张兄弟和这位道爷是本身的
梁子,第一场理该先让给他们,管先生,你是你们这方的主脑,我们等下再瞧你的压轴戏。
并请你放心,你到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客人,我们绝不会以多欺少。”叶成林说得有理,众
人便都退下,场中只剩下张玉虎与那个道人。
这道士法号大雄,铁砂掌的功力在江湖上数一数二,不过,他那日之所以能伤得张玉
虎,都是因为张玉虎在经过一场恶战之后,同时另有一个管神龙的徒弟和他一道,两人埋伏
在孤山隐僻之处,出其不意的突然发难,才把张玉虎打伤的。他见张玉虎指名向他挑战,心
中实是不无俱意,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张玉虎一开口又先骂了他,他自是不能避战。
两人立好门户,张玉虎喝道:“发招吧!”大雄道人脚跟一转,打了一个盘旋,左掌一
孔登时幻出重重掌影,突然大喝一声:“小贼领死!”右掌用实,呼的一声,按到了张玉虎
的胸前。
他使出迷踪步法,又先有了无数虚招,这才突然一掌打实,本来是使得十分机诈,厉害
非常,哪知张玉虎经过了一次教训,早已识破他的伎俩,将计就计,对他那些想迷乱眼神的
虚招,理也不理,待到他一掌打实,张玉虎身形一晃,蓦然间“哎哟”一声叫了出来。这一
掌大家都看得分明,张玉虎在退步晃身之际,还是慢了半分,没有避开,竟然给他结结实实
地打着了。管神龙这边的人喜不自禁,轰然地喝起彩来!
那料彩声未绝,只听得“蓬”的一声,大雄道人已摔到了一丈开外。原来张玉虎知道他
的铁砂掌功力非凡,硬挡定要吃亏,故此将计就计,晃身避开正面,却用黑白摩诃所传授的
印度特有的瑜伽功夫,让他的铁砂掌击中右臂。张玉虎的瑜枷功夫虽未练到上乘境界,但已
经可以使到肌肉随意扭曲变形,大雄道人根本不识这种功失,一掌击个正着,方自心喜,忽
觉滑不留手,对方的手臂蓦然间圈了转来,幸而他见机得早,急忙撒掌伏身,但对方的圈手
虽然及时化解,跟着来的一拳却无法避开!张玉虎这一拳也是黑白摩诃所传授的最上乘的拳
术,和少林寺的罗汉拳同出一源,名为龙拳。大雄道人虽然功力稍胜,却也禁受不起,摔得
委实不轻。
大雄道人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来,紫面涨红,拔出一柄黑油油的短剑,喝道:“干脆在
兵刃上一决死生!”张玉虎纵声笑道:“妙极,妙极!你牛鼻子划出的道儿,我一准奉
陪!”阴秀兰叫道:“张大哥留神,这是一柄毒剑!”张玉虎道:“我知道啦!这种下三滥
的毒剑,还未曾放在我的心上,牛鼻子,发招吧!刺得中我算你本事!”
大雄道人的毒剑被对方喝破,老羞成怒,喝道:“道爷用什么兵刃,你管得着么?小贼
看剑!”呼的一声,振臂刺出,带起了一股腥风,劲道还当真不弱。张玉虎见这道人挨得起
自己一记龙拳,虽然对他的毒剑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其实亦不敢有丝毫轻敌。
刀剑相交,但听得“铛”的一声!张玉虎的身形似乎有点站立不稳的样子,接连转了两
个圆圈!大雄道人觑个真切,喝一声,“着!”短剑顺势一旋,截腰斩肋。张玉虎刚好转到
他的侧面,这一剑横拖过去,本来非中不可,哪知张玉虎的身法奇妙非常,就在那刹那之
间,身形竟然转了一个方向,大雄道人的毒剑贴着他的脸旁穿过,连衣裳也没有沾着。大雄
道人心头一凛,但他久经阵仗,变招也机警非常,趁着张玉虎身形未稳,刹那之间,便疾风
骤雨般的接连刺了三剑。这样近身搏斗,实是凶险非常,但大雄道人打的乃是如意算盘,他
的短剑用毒药淬过,见血封喉,伤人立死,所以他明知张玉虎武功了得,却也冒险抢攻,但
望在近身缠斗之中,能刺中他一剑。心想:我若给对方斫中一刀,最多是受重伤,他若给我
刺中,那就非死不可。”
岂知张玉虎早已识破了他的伎俩,故意示弱,却使出“穿花绕树”的身法,令到对立的
攻击,剑剑落空,大雄道人连喝了三声“着”,却连剑尖也没有碰着人家,心中不由得慌
了。张主虎蓦然飞身跃起,舌绽春雷,也大喝一声:“着!”抖起缅刀,凌空斩下,大雄道
人用了一招“举火撩天”,使出浑身气力,横剑上封,他自恃功力比对方稍胜一筹,满以为
这一剑纵不能将对方的兵刃磕飞,最少也可以化解,哪知就在刀剑即将碰着之际,张玉虎身
形一沉,忽地刀锋一转,寒光闪处,竟然拐弯削来,“咔嚓”一声,将大雄道人右手的拇指
和食指削了。原来张玉虎的刀法和任何一派都不相同,他是用师父的“百变玄机剑法”化到
刀法上来的,刀剑的路数大不相同,大雄道人以对付单刀的方法应招,哪里封架得住,更兼
张玉虎的缅刀可柔可刚,一抖开来,可以伸长数寸,高手比斗,相差不过毫厘,大雄道人只
给削去两只手指,已经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这一回是水寨中的弟兄轰然喝彩,哪料彩声未绝,只见大雄道人那柄短剑已是脱手飞
出,向张玉虎胸膛插来!
大雄道人这一手临危掷剑,有个名堂,唤作“辕门射裁”,乃是败中求胜的毒招,对方
在大胜之后,稍一疏忽,便会着他的道儿,只要给他的剑尖划破一点皮肉,性命便完了。
于承珠站在场边,给张玉虎掠阵,见状大掠,正要使出金花暗器,就在这刹那间,只听
得一声惨叫,已是有一个人中剑倒地,出乎意外,这个人竟不是张玉虎而是大雄道人!
本来大雄道人的功力比张玉虎稍胜一筹,距离又近,这一剑张玉虎纵能挡开,不致被他
插入胸膛,也非受点轻伤不可,他的剑是用毒药淬过的,划破皮肉的轻伤,亦已非同小可
了。幸而他脱手扔剑的时候,也正是他手指被削的时候,拇指食指削掉,不但失了准头,劲
道亦大为减弱,张玉虎却是用尽十成功力,所以一磕之下,便将他的毒剑磕得反射回去,插
入了他的肩头。
大雄道人惨叫声中,两条人影凌空飞起,一个是大雄道人同来的好友——胖金刚符大
元,一个却是张玉虎这边的神医谷竹均,谷竹均后发先至,落到场心,一弯腰便即驳指如
朝,向大雄道人的胸口重重戳了几下。
符大元大怒喝道:“岂有此理,你、你——”刚说到一个“你”字,忽见大雄道人坐了
起来,向谷竹均点了点头,脸上现出感激的神气,嘴唇微微开阖。符大元站在他的身边,隐
约听得他含含糊糊的似乎是说出了“多谢”二字,符大元猛然省悟,满脸通红,喝骂之声也
便突然停止。
原来大雄道人剑上的毒非常厉害,中了毒的血液,一流入心房,纵有解药也不能救了,
他自己做梦也想不到害人不成,反为害己,受伤之后,既不能运功闭穴,又不能专敷解药,
只有等死的份儿,幸而谷竹均来得及时,他深明医理,迅速闭了他的穴道,随即用金针吸出
毒血。这才笑道:“好了,你自己回去服药吧!这剑太过多毒,以后最好还是不要用它。”
符大元起初以为谷竹均是乘人之危,哪知他反而是救了大雄道人的命,不由得大是尴
尬,谷竹均拱手说道:“贵友已没事了,请回去吧。”
符大元眼珠一转,忽地说道:“我既已下场,怎好空回,说不得只好向你老领教几
招!”他不向谷竹均道谢反而向谷竹均挑战,旁边的人都不值他的所为,谷竹均也有点诧异。
原来这个胖金刚符大元和刚才那个大雄道人乃是一对搭档,在甘凉道上合伙做没本钱的
生意,他们并无党羽,做的没本钱生意也特别到极,乃是专干黑吃黑的勾当,若有哪处山寨
劫了大宗的财物,给他们知道,他们就要去抽三成的“彩头”。符大元有一身精纯的武功,
大雄道人的毒剑更为厉害,黑道中人无不闻名丧胆,一见他们来讨彩头,无有不依。谷竹均
知道他们的来历,也知道大雄道人的兵器虽然歹毒,却是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所
以刚才才救他一命,同时也是想藉此化敌为友,哪知符大元跟着便向他挑战,颇出他意料之
外。
符大元双掌一搓,掌心上隐隐有红云流转,朗声说道:“久闻谷先生的竹竿点穴乃是武
林一绝,俺今日就凭这双肉掌试接几招。”谷竹均道:“多谢符舵主在老朽脸上贴金,符舵
主的混元霹雳掌老朽也是久仰的了。不必客气,请先赐招。”
符大元猛地双掌一拍,随即击出,果然是声如霹雳,势若奔雷,谷竹均的长衫都飘了起
来,双方的身法都快到无以形容,就在这刹那间,只见谷竹均身移步换,青竹竿一抖,反点
符大元的虎口,符大元大喝一声,一个“跨虎登山势”,左掌如刀,向竹竿削下。谷竹均招
数未曾用老,急急掣回,竹竿一颤,方位立变,点到了符大元的肩井穴,符大元霍地一个
“凤点头”,右掌拍出,立即又把竹竿荡开了。
谷竹均的青竹竿长达八尺五寸,弹性甚强,横敲直戮,左右转弯,无不如意。武林中对
点穴的兵器有两句话道:“一寸一短,一寸险;一寸长,一寸强。”短兵器点穴,最为凶
险,长兵器点穴,则对方最难招架。但长兵器点穴却比短兵器点穴难用得多,普通的点穴器
不过二尺八寸,像谷竹均这支青竹竿长达八尺三寸的,可说是绝无仅有,而且他把那青竹竿
就使得如同自己的手臂一般,迅捷轻灵,变幻莫测,群雄都在看得暗暗喝彩,尤其是会点穴
的人,更是聚精会神,生怕走漏一招。但于承珠站在场边,却见到了谷竹均的眉头打结,脸
上的神情也似乎有些异样。正是,
竹竿点穴真神技,掌力沉雄更足惊。
欲知两人胜负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联剑风云录
第三十七回 血雨腥风 岛屿遭劫火 天罗地网 奸贼布阴谋
原来谷竹均的竹竿点穴固然是精妙非凡,符大元的掌力也是沉雄之极,谷竹均的竹竿点
到他的跟前,就给一股无形的潜力,震得歪了准头,好几次险些给他抓着。旁边的人看来,
但见两人兔起鹊落,掌似奔雷,竿如掣电,进退攻守,变幻奠测,胜负难料,其实谷竹均已
是暗暗为敌所掣。
对方的功力之高,大出谷竹均的意料之外,但还有一点更出意料乏外的是,以对方掌力
的雄浑!有好几次若晕双掌的掌力用实,便可以令得他的竹竿被夹在当中,撤不回去,但恰
恰就是少了那一两分力道,谷竹均才得以化险为夷,这等微妙之处,第三者看不出来,谷竹
均却是自己知道,禁不住心中一动。想道:“要不是他的功力恰好就差这么一分,那就是有
意让我了。”对方的用意一时间无法判明,谷竹均仍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两人越战越紧,符大元魁梧奇伟!谷竹均瘦削清瘦,一胖一瘦!恰好相映成趣,两人的
身法都利落之极,此进彼退,忽合忽分,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战到分际,忽见两条人影同时纵起,谷竹均青竿一戳,“嚓”的一声,戳中了符大元的
身体,符大元一个踉跄,向前冲上几步,呼的一掌拍出,就在这同一时间,两个人一齐倒
下,两方的人都吃了一惊,但还未来得及奔出场心,只见谷、符人又已同时跃了起来,符大
元抱拳说道:“谷老先生点穴神技,符某今日心服口服。”谷竹均也施礼说道:“符老师的
混元霹需掌果然名不虚传,老朽承让了。”
符大元退了下来,说道:“管先生,符某兄弟二人,今日双双落败,殊感汗颜。大雄道
兄急待疗伤,我在此间亦已无能相助,就此告退。叶寨主,可否借一只快船,送我们二人出
去?”叶成林道:“接送客人,这是我们份内的事,不劳吩咐。”立即唤了一个头目,负责
将他们护送到杭州去。
管神龙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多谢两位朋友帮忙!”声音难听之极。
原来符大元感激谷竹均救他义兄的性命,确是有心让招的!他深知管神龙这次邀来的人
个个厉害,怕谷竹均在其他的人手下吃亏,所以才亲自向他挑战,张玉虎刚才不知道他的用
心,倒是错怪他了。
不过,以谷竹均的功力和精妙的竹竿点穴神技,即算符大元不让,他最少也可以支持三
五百招,所以符大元后来对谷竹均深表佩服,那倒也不是客气之言。
谷竹均战到后来,当然知道了对方是故意让招,他也有意让回对方一下,最后那一招符
大元卖个破绽,他本来可以点对方胸口的撅饥穴的,却故意把竹竿偏旁滑开两分,并与对方
同时跌倒,算作是个不胜不负的两平之局。
像他们这样的高手,彼此暗暗让招,等闲之辈,亦是看不出来,不过管神龙却是瞧出了
破绽,因此在符大元告退之后,他面色越发沉暗,对自己人冷冷说道,“那位朋友想走的,
现在还来得及,不管出不出手,管某都心领盛情,无需敷衍!”
萨力雄道:“姓符这个家伏以后咱们再找他算帐,大哥不必动怒,反正哪位是真心捧场
的好朋友今天总可明白。小弟先去找回一场。”
萨力雄出场挑战,群雄均是心中一凛,虽然他是于承珠和凌云凤的手下败将,但若然以
一对一,恐怕只有霍天都和石惊涛或者可以胜得了他,但霍、石二人都和管神龙约好了要比
一场的,不好更改。而照正式的比武规矩,除非是双方同意,否则不能以二敌一。
石惊涛正在踌躇,叶成林走了出来,说道:“久仰萨老能辈的外家功夫登峰造极,在下
不自量力,请试几招。”萨力雄哈哈笑道:“叶寨主亲自赐招,那是最好不过!发招吧。”
群雄见叶成林亲自出马,都怔了一怔,心中忐忑不安。叶成林是金刚手董岳的衣钵传
人,所练的金刚大力手正是外家的绝顶功夫,本来是对付萨力雄最适当的人选,但因为他是
一寨之主,所以大家起初都没有想到他。
叶成林道:“前辈远来是客,主不僭客,请先发招。”萨力雄道声:“有僭。”双臂一
振,骨骼格格作响,呼的一声,猛地一掌发出。
萨力雄比叶成林高出一个头,这一掌拍下,当真有如泰山压顶之势,叶成林不慌不忙,
双掌合抱,挥了一个圆圈,左掌一迎,右掌一攘,只听得“蓬”的一声,叶成林向后连退三
步,地上现出六个深深的脚印,萨力雄也晃了两晃,向左侧滑出丈许之地,才稳得住身形!
原来叶成林见萨力雄一掌击出,便自知功力不及对方,好在他是内外兼修,右手用的是
大力金刚手,左手用的却是绵掌功夫,金刚手至刚,绵掌至柔,绵掌一摒,卸开了对方的一
半掌力,接着使出金刚掌力,一就势反击,把萨力雄这一记力逾千钧的重手法恰巧化开。可
惜他的绵掌尚未练到最上乘境界,要不然在这一招之内,便可以克敌致胜。
双方对了一掌,彼此都是暗自心惊,叶成林心道:“这厮的外家功夫,果然是登峰造
极,难以力敌!”萨力雄见对方不过三十左右,竟能将自己的重手法轻描淡写的一举化开,
更是凛然!
两人一退复上,打了一个盘旋,叶成林双掌一分,斜身上坛,左掌横挡,右掌一挥,蓦
然间化掌为指,势捷如电,一个变招,双指径点萨力雄腰胁的“归藏穴”,他自知功刀难敌
对方,所以这一招仍是用金刚手为主,而以精妙的重手法点穴为辅,萨力雄要避他点穴,一
受牵制,掌力便不能尽量发挥,但听得“蓬”的一声,叶成林凌空飞起,萨力雄也“哼”了
一声,倒跃三步,仍然是各不输亏。群雄抹了一额冷汗!
于承珠看得又惊又喜,惊者是对方神力惊人,久战下去,只怕叶成林终要吃亏,喜者是
丈夫的金刚掌力,已练到了超乎自己的估计之外,虽然他第一次以绵掌为辅,第二次以点穴
为辅,卸开了对方的几成掌力,但这两招他都敢以单掌硬接外家的第一高手,这已经是非常
不容易的了!
在群雄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叶成林抖擞精神,与对方展开恶战,愈战愈烈,掌风起
处,石走沙飞,场边围观诸人,身不由己的向后直退。过了一盏茶的时分,但见叶成林汗如
雨下,萨力雄喘气的声息,亦已可以听得出来,这时,不但于承珠急连凌云凤与张玉虎诸
人,也都已看得心惊胆战,生怕叶成林稍有疏失,后果难以想象!
激战中忽见萨力雄大喝一声,猛施杀手,左掌划了半个圆弧,右掌呼的一声推了出去,
叶成林守护前胸的右掌竟给荡开,脚步虚浮不定,说时迟,那时快,萨力雄蒲扇大的巨掌,
已按到了他的胸前,石惊涛叫声:“不好!”急忙奔出!
然而就在这瞬息之间,场中形势已是倏的大变,只见叶成林回身侧步,左拳一架,右掌
轻飘飘的发出一掌,看似毫不着力,萨力雄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给他震得飞了起来,随即听得
叶成林“哼”一声,身形一晃,向后便倒!
石惊涛来得恰是时候,一把将他扶住,那边厢萨力雄之败却是管神龙诸人始料之所不
及,接应稍慢,竟让萨刀雄跌了个四脚朝天。
原来叶成林自知难以持久,故意卖个破绽,诱对方猛攻,就在那一刹那间,他使出了最
上乘的金刚掌法,连拍三掌,一、二两掌,似实实虚,第三掌却似虚反实,看似轻飘飘的发
出,其实却是聚了十成功力,这三掌虚实接替,奇幻莫测,正是董岳“大力金刚掌法”的镇
山之秘,得他衣钵真传的只有叶成林一人,萨力雄虽然是身经百战,却也冷不及防的着了道
儿。但他的功力究竟是比叶成林高出许多,所以叶成林得手之后,仍然给他的反震之力推倒。
本来两人若是同时倒地,也还是个不胜不败之局,但叶成林得石惊涛伸手一扶,身形立
即站稳,而萨力雄已是跌了个四脚朝天,他属于前辈身份,即算打成平手,亦已难堪,何况
当场栽倒?哪还好意思再斤斤争论是败是和?
叶成林道声:“承让。”忽见对方一人挺剑奔出,冷冷说道:“叶寨主真好功夫,待你
养好了伤,管某再向你请教。”顿了一顿,随即转过头来,对石惊涛道:“石老头儿,你既
然下了场了,那就不必再回去了。”
管神龙怒气冲天,甚替萨力雄不值,可是对方的人出来救死扶伤,并不犯规,他却不能
说是石惊涛不对,因此只好一面出言向叶成林嘲讽,一面向石惊涛挑战。
叶成林微笑说道:“少许轻伤,并无大碍,多谢前辈关心了。待两位比过剑后,老前辈
若是尚有余力,晚辈自当奉陪。”
叶成林退了下来,于承珠悄声问道:“当真没有受到内伤么?”叶成林笑道:“不会比
那姓萨的更重。”于承珠按他的脉腕,知他果然只是受了一点外伤,这才放下了心。
场中石惊涛哈哈笑道:“我本来就不打算回去,只要你留得住我,我这几根朽骨尽可以
埋在此间。唰唰两声,两人的长剑同时指向对方!
石惊涛是一派剑客,习惯已成自然,虽在与强仇大敌赌胜争锋之际,起式之时,仍忘不
了向对方表示礼貌,长剑指出,剑尖立即向下一点,这一招有个名堂,唤作“朝天一烃
香”,乃是向平辈高手表示敬意的。
管神龙却不管这一套,他抢先一步,挽了一个剑花,霎然间就远远刺出,“铛”的一
声,荡开了石惊涛的长剑,剑锋直刺石惊涛的手腕,这一招又准又快,石惊涛料不到他完全
不讲江湖礼貌,出手便施辣招,险些吃了大亏!
幸而石惊涛经验老到,临危不乱,一缩手剑锋拣下,管神龙剁了个空,登时攻守易势,
石惊涛的长剑挽了个剑花,顺势削去,削到了他的膝盖。
管神龙赞了个“好”字,身躯平空拔起,石惊涛一剑从他脚下削过,说时迟,那时快,
管神龙在半空一个倒翻,头下脚上,已是向他冲来,石惊涛急急变招,横剑一封,只听得一
片金铁交鸣的之声,两条人影倏的由合而分,两柄长剑各自挨肩擦过!
石惊涛大怒骂道:“好狠的老贼,俺石某错把你当作一个人了。”长剑一圈展开“惊涛
剑法”,直追过去,这番再度交锋,哪里还有丝毫客气!
石惊涛是与张丹枫、乌蒙夫齐名的剑客,花了几十年心血,创了这套“惊涛剑法”,施
展开来,端的有如惊涛骇浪,剑光一圈接着一圈,连绵不断,排山倒海般的攻来,管神龙踏
九官八卦方位,步步后退,但出招却沉稳异常,只听得他剑尖上生出嗤嗤的声响,两人踏过
的地方,砂石都好像遇到旋风一般,卷成柱状,旁观诸人,功力稍差的,被这风砂遮眼,连
看也看不清楚了。
一方攻得猛烈,一方守得沉稳,过了一盏茶的时分,仍然胜负未分,管神龙吸了一口凉
气,心中想道:“这老儿年纪比我还大,精力的旺盛,却竟然不逊少年!”本来采取攻势的
一方,比较耗损气力,但石惊涛猛攻不已,兀是毫无衰竭之象。不过,管神龙在他的强攻之
下,步法剑法亦是丝毫不乱。石惊涛也不禁骇然,心中想道:“怪不得他的师叔赤霞道人,
当年敢向玄机逸士挑战,这套剑法,在邪派之中,确要算他第一了!”两人施展出平生本
领,双剑失矫,一进一退,转眼间已过了百招!
于承珠与凌云凤并立场边,看到精彩之处,都不禁暗暗喝彩。于承珠有点担心,说道:
“石老前辈年纪究竟大了,久战下去,气力上只怕总要吃亏。”激战中,忽见石惊涛唰的一
剑,管神龙招架不及,竟给他刺中,于承珠大喜,忽听得凌云凤叫声:“糟糕!”于承珠彩
声未曾出口,不知怎的,倏然间场中已是主客易势,受伤的竟不是管神龙而是石惊涛,他的
左臂,被管神龙的剑尖划破了一道足有五寸多长的伤口!
原来石惊涛也是顾虑自己难以持久,攻得不免稍为急躁,百忙中竟忘了管神龙没了左
臂,使了一招“双龙出海”,弹指之间,一招两式,分刺管神龙左右两翼,这本来是一招极
凌厉极精妙的剑法,但管神龙没有左臂,石惊涛刺向他左翼这剑变了“空招”,唰的一剑,
刺穿了对方的衣袖,这才猛然省觉,可是管神龙已趁此极难得的机会,迅即反攻,把石惊涛
伤了。
于承珠大惊失色,定睛看时,场中却又变了一个样子,只见他们二人双剑相交,竟是纹
丝不动!石惊涛臂上的鲜血一点一点的滴下来,但管神龙的脸色却比他更为难看,额头上的
汗珠足有黄豆般大,也是一颗一颗的滴下来!
原来石惊涛中了一剑,怒气勃生,拼着与对方一决死生,搭上了对方的长剑,以深湛的
内功,力透剑尖,将对方的兵刃紧紧粘着,令他摆脱不开!
这一来变成了双方比拼内力,彼此都没有回旋的余地,比刚才的斗剑,还要凶险得多!
但石惊涛究竟是受伤在前,于承珠、凌云凤等人都看得惊心动魄,生怕血流不止,石惊
涛要命丧当场。
殊不知对方也在为管神龙而担心,石惊涛的功力要比管神龙稍胜一筹,他那方的高手当
然看得出来,只怕石惊涛血未流尽而管神龙的内力已先枯竭,那时先丧命的就将是管神龙了。
双方都在为自己人而焦急,凌云凤忍不住向丈夫说道,“天都,咱们试看能不能将他们
二人分开。”话犹未了,只见对方一人挺剑奔出,庆剑一招“白虹贯日”,向交加的双剑一
挑,这个人是个道士,道号“青云”,也是个使剑的好手,他抱着与凌云凤同样的心思,也
是想把场中二人的困势解开的。
青云道人长剑一挑,只听得“嚓”的一声,管神龙的“松纹方定剑”向前方偏旁伸出少
许,但双剑仍未分开,反而是青云道人的身子像皮球一般的被抛了起来。就在这时,紧接着
“铛”的一声,霍天都一剑插入,登时把管神龙与石惊涛的两柄长剑分开,石惊涛仆倒地
上,随即跃起,管神龙则跄跄踉踉地退出了六七步,又转了两个圈圈,才稳得住身形。
原来青云道人存有私心,虽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伤害石惊涛,但他在挑开长剑之
时,却比较向石惊涛加重压力,这样就可以使两人分开之后,管神龙马上就可制住机先,立
施杀手。
哪料青云道人虽然打了这个如意算盘,可是他本身的功力不够,石、管二人的真力凝聚
剑尖,哪里是他挑得动的?剑一触及,反而给震得飞上半空。
管神龙的功力与石惊涛在伯仲之间,青云道人的功力虽然不够,但管神龙得他少许助
力,却也占了上风,剑尖向前伸出,几乎刺到了石惊涛的胸口。
霍天都的功力实也不足以分开这两大高手,幸在时机凑巧,他一剑插入之时,正是管神
龙的长剑向前递出的时候,霍天都立即借着这股劲道,施展上乘内功的“卸”字诀,一牵一
引,竟然出乎意料之外的容易,轻描淡写的一举便将两大高手分开。
青云道人给抛出三丈开外,虽然摔得不重,却是羞愧难当,管神龙眼看便可以致对方死
命,被霍天都这么一搅,功败垂成,也迁怒到霍天都身上,但是他自己这方的人出手在先,
霍天都分开他们反而没有偏袒,他找不出藉口来责备霍天都。
这时凌云凤也已到了场中,管神龙怒火正起,立即朗声说道:“贤伉俪出场,咱们好再
续日前之战。”
霍天都笑道:“管老前辈,你不要歇恳歇息么?”管神龙吸了口气,自忖真力虽然耗了
一些,最少还可以与他们夫妇厮拼一二百招,他一看天色,大约不须半个时辰,强援便可到
来,按照预定的计划,他必须拖到那个时候,而自信也可以拖到那个时候,便乐得表现豪
气,大笑说道:“管某此战,未曾费力,何须歇息?霍大侠,你也未免太小觑在下了!”
霍天都哪知道他们另有毒计,他不想占管神龙的便宜,斜眼一瞥,见青云道人也待剑在
旁,而且也在向他怒目而视,便即笑道:“既然老前辈定要赐教,那么便请这位道爷也上,
愚夫妇也是两人,彼此都不吃亏。”
管神龙在杭州楼外楼与霍天都夫妇订约之时,本来是约好由他一人,再斗一斗霍天都夫
妻的“双剑合壁”的,他是前辈身份,以一敌二,说起来还是占了晚辈的便宜,如今听霍天
都提出要以二敌二,他若为了顾全前辈身份,本应维持原议,但转念一想,这样更可以拖延
时候,说不定还可以将霍天都夫妇打败,假意考虑一番,问青云道人道:“道兄之意如何?
这两位是天山霍大侠霍天都夫妇,他们双剑合壁,曾与乔北漠老前辈打个不分胜负的。”青
云道人听说是霍天都,心中凛然,正怕管神龙不肯以二敌二,便即说道:“素仰霍大侠夫
妇,联剑对敌,剑法通玄,贫道是久已有心领教的了。现在天色不早,与其分作两场,不如
一场结束,霍大侠之言正合我心。”
石惊涛这时早已退了下去,仍在场边观战,他所受的剑伤,不过是划穿了少许皮肉,敷
上金疮灵药,流血早已止了,场中四个人的功力如何,他都曾经试过,笑对于承珠道:“这
老残废即使是未曾与我耗了一场,也未必是霍大侠夫妇的对手,如今不自量力,纵然加上了
这个牛鼻子,我断定最多在三百招之后,他们也必败无疑。”于承珠见解与石惊涛一样,但
转念一想,以管神龙的老奸巨滑,他何以肯在耗损真力之后,仍向霍天都夫妇挑战,不禁心
起疑云。
这时场中四人,分作两边,已是亮剑动手。管神龙一声长啸,独臂一振,剑尖抖动,发
出嗤嗤声响,霍天都见他在恶战之后,尚有如此功力,亦自暗暗佩服,当下横剑当胸,不敢
轻敌,先守后攻。
凌云凤看准了青云道人是较弱的一环,出手便取攻势,青钢剑扬空一闪,划了半道弧
形,一招“玄鸟划砂”,横削青云道人的手腕。青云道人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个使剑的能手,
但却也未曾见过这等奇幻的剑法,大吃一惊,急忙回身转步,只听得唰的一声,凌云凤的青
钢剑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削过,幸而他闪避得宜,才兔了割腕断臂之灾。
凌云凤一剑不中,紧接着第二剑发出,就在此时,但听得一片金铁交鸣之声,震得耳鼓
嗡嗡作响,回头一看,只见霍天都与管神龙双剑相交,霍天都的长剑竟是微向下弯。原来管
神龙功力深湛,虽在恶战之后,仍比霍天都高出少许,凌云凤逼得放松青云道人,反手一
剑,使出了一招“洪崖拍肩”,双剑合一,威力陡增,登时把管神龙的长剑荡开,一剑上刺
双睛,一剑下削膝盖。
管神龙飞身起脚,一招“魁星踢斗”,向凌云凤持剑的手腕踢去,他自从失了左臂之
后,即一面苦练单手剑法,一面苦练双腿的功夫,似补缺臂之憾。凌云凤运剑如风,喝声:
“来得好!”剑势斜抄,前式不变,仍然一剑削下,凌云凤已经避开正面,管神龙若是身形
不变,一脚踢到,那就无异送上来让她削断了。
双方的动作都快到极点,管神龙左脚在右脚背上踏,倏然间改为右脚缩回,左脚撑出,
“嚎”的一声,凌云凤的青钢剑正贴着他的鞋底削过,被他撑个正着,凌云凤被这股猛力一
震,长剑几乎脱手飞去,倒退几步,就在这刹那间,管神龙在半空中一个转身,“铛”的一
声,又格开了霍天都刺来的一剑。
管神龙仗着多年苦练的连环弹腿的功夫,侥幸死里逃生,吓出一身冷汗,而且,饶是他
解拆得宜,亦已被霍天都抢了先手,他身形未稳,但觉背后冷气森森,霍天都如影随形,早
已跟踪追到。
凌云凤和丈夫经过几次联剑对敌之后,一次配合得比一次纯熟,管神龙原先估计自己最
少可以应付二百招,哪知在五十招过后,便已左支右绌,力不从心。青云道人更是不济,他
躲在管神龙背后,随着管神龙的身形,东躲西闪,管神龙已将对方的功势接了十之七八,他
仍然感到吃力非常,好几次险些中剑。
群雄看得眉飞色舞,石惊涛掀须笑道:“怪不得张丹枫在十年之前,就断定了霍天都将
来必成一代宗师。他的眼力比我高明多了。我刚才——还以为管老贼加上个青云道人,应该
挡得百招,现在看来,用不了一百招便可了结!”
场中越斗越烈,霍、凌二人一剑紧似一剑,双剑盘旋飞舞,端的有如玉龙天娇,将对拆
二人完全笼罩在剑光之内。石惊涛的话说了还不到一盏茶时分,猛听得一声惊呼,青云道人
浑身浴血,踉踉跄跄地奔出了六七步,便像一根倾斜的木头似的,一跤跌倒,他那口长剑也
早已被削断了!
喝彩声中,忽见一骑快马,直冲入比武场来,马上乘着两个高举红旗的汉子,叶成林认
得前面一人乃是了望台的守卫头目王德,后面那人,一时间看不清楚,守卫的头目,手摇红
旗,飞驰而来,当然是有紧急的军情待禀报了,叶成林不禁大吃一惊,全场的视线也都集中
在两人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那骑快马直冲到叶成林跟前,忽地一声长啸,口吐白沫,四蹄屈下,
显然已是力竭筋疲,那两个摇着红旗的头目也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上。
叶成林这一生不知经过多少大风大浪,虽然骤吃一惊,立即便镇定下来,方自起疑:
“是什么紧急军情,令得他们惊惶如此?为什么要两人合乘一骑?难道是碰到了敌人的突
袭,只逃出了两人一骑,心念未已,只见王德已跪在他的面前,口中“荷、荷”怪叫.脸色
非常奇异。
叶成林怔了一怔,喝道:“王德,你怎么啦?”提脚一踢,原来这一瞬间,叶成林已着
出王德是给人点了哑穴,这一脚快如闪电,用了极轻巧的力道,踢在他尾阎的“归藏穴”
上,立即把他的穴道解了。
王德叫道:“寨主、敌人……”他穴道方解,说话结结巴巴,有敌人来袭,这本是在叶
成林意料之中,他嫌王德说话不清,向另一个头目问道:“来了多少,你说!”
那一个头目忽地一跃而起,就在这时,只听得于承珠急声叫道:“成林小心!他、他—
—”话犹未了,那个“头目”倏然间一指戳出,叶成林喝道:“你、你……”陡觉寒意直透
心头,全身如坠冰窟,牙关格格打战,刚说得一个“你”字,便即摇摇欲坠。
那“头目”一声狞笑,欺身直上,使了一招擒拿手法,来扣叶成林的脉门,叶成林奋起
神威,大喝一声,挥掌拍出,可惜他受了暗算,大力金刚手的威力不及平时三成,饶是如
此,那头目也给震退了两步,可是叶成林自己亦已支持不住,对了一掌,立即倒地。
就在此时,于承珠发出了三朵金花,避开了叶成林那面,已是从三个方向袭来,那个
“头目”脚尖一点,使出“黄鸽冲霄”的身法,平空拔起数丈,手挥一柄折扇,叮叮几声,
将那三朵金花全都荡开,身法利落之极,在半空中一个转身,翩如飞鸟般的一掠就掠到了龙
剑虹面前。
龙剑虹失声叫道:“乔少少!”乔少少笑道:“贼婢,你居然还认得我么?”折扇一
拨,将龙剑虹的长剑拨回,伸指一戳,龙剑虹武功本来稍弱,且是突如其来,竟然闪避不
开,给乔少少一指戳中,也像叶成林一样,浑身发抖,登时倒地。
于承珠使出“八步赶蝉”的绝顶轻功,身剑合一,如飞赶至,青光一闪,剑尖堪堪剃到
了乔少少后心,乔少少反手一撩,哈哈笑道:“你们已是釜底之鱼,还敢逞强么?”就在这
时,远处传来了隆隆的炮声!
于承珠运剑如风,唰、唰、唰,连刺三剑,她的武功与乔少少本来是各擅胜场,难分高
下,但在她急怒之际,根本就不考虑本身的防御,拼命抢攻,这三剑的威力却是非同小可,
杀得乔少少手忙脚乱,他新学成的一门歹毒功夫,竟没有施展的机会。
炮声越来越响,但见通往比武场的道路尘头大起,一彪官军杀了到来,为首一人,哈哈
笑道:“十年前的浙东败寇,今日可不容你再逃罗网了!”这人正是阳宗海,和他在一起的
还有娄桐荪、曲野樵、东方赫诸人。
乔少少趁于承珠心神稍乱之际,折扇一挥,将青钢剑拔开,反手便点于承珠的“眉井
穴”,指尖尚未沾衣,一缕阴冷的寒风先射过来,也幸而有此预兆,于承珠身随意转,使出
“穿花绕树”的步法,斜身一闪,立即退出了数丈开外,这时敌人已大举杀到,她要照顾叶
成林,顾不得再与乔少少纠缠了。
乔少少在大笑声中,猛地腾身飞起,穿入原来在场外观看比武的水寨头目丛中,掌劈指
戮,几个盘旋,登时倒下了二三十人,个个浑身发抖,滚地呻吟,就如患了疟疾一般。
原来乔少少的断臂已得他的父亲用“柳枝接骨”之法给他驳好,不但武功恢复,而且还
练成了一门新的功夫。他的父亲乔北漠参悟了正宗内功心法,又得药物之助,在那次昆仑大
战之后不久,修罗阴煞功便进到了第九重。乔少少功力尚浅,一时间难以大有进境,乔北漠
爱子心切,创出了“玄阴指”的功夫传接给他,这门功夫是从修罗阴煞功化出来的,却容易
见效得多,威力当然大大不如修罗阴煞功,但出奇不意的点中敌人,虽是一流高手,也得大
病几天,像叶成林、龙剑虹这些未到一流境界的,那就不只卧病几天,而是最少要在三个月
之后方能恢复武功的。乔少少练成了玄阴指后,便奉父亲之命,先到杭州与阳宗海相会。
阳宗海定下毒计,由管神龙等人按照武林规矩,来岛比武,将群雄都吸引在比武场中,
他便率领官军,乘虚偷袭。他深知叶成林有用兵之能,于是一面布置偷袭,一面授计给乔少
少,叫他假扮水寨的头目,来暗算叶成林。先由乔少少用轻功潜入岛边的了望台,杀死喽
兵,只留下一个头目王德,然后乔少少换了服饰,再点了王德的哑穴。
这样一来,王德当然任凭他的摆布,乔少少遂与他同乘一骑,冲进比武场来,伪作报讯
的头目,叶成林认得王德,一时疏于防御,竟受了他的暗算。
这时阳宗海、娄桐荪诸人大举杀人,登时混战起来,曲野樵手舞双锤,向慕容华、长孙
玉奔去,怒气冲天地大喝道:“小贼,追赃的人来了!不还我的金锤,我就要你们的小
命!”长孙玉睨他一眼,格格笑道:“你的那对金锤么?对不住,已经熔掉了,吃得残渣都
不剩啦!喂,你这双锤是什么打的,值不值钱?”慕容华笑道:“玉妹,你不必再贪心啦,
这是一对铁锤,熔掉它也不够咱们三天的口粮。”曲野樵做了半世强盗,铸了一对重达七十
二斤的金锤,足足耗了他大半个身家,去年给慕容华师兄妹抢去,查到现在,痛心未过,闻
言大怒,立即与他们厮杀起来。
阳宗海对着叶成林的所在奔去,于承珠发出金花,被他打落,阳宗海冷笑道:“于姑
娘,你本是千金小姐,何苦死心塌地,委身贼人,不怕辱没了祖先么?趁早回头,归顺朝
廷,皇上念在故世的于阁老份上,或者可以饶你不死。”于承珠怒到极点,但她要照顾叶成
林,却不容她与阳宗海拼命。
阳宗海正自说得兴高采烈,猛听得霹雳一声大喝:“无耻狗贼,胆敢猖狂,看剑。”阳
宗海听那金刃劈风之声,刚劲异常,心中一凛,反手一剑,回头看时,只见石惊涛须眉怒
张,剑失吐出碧莹莹的寒光,正对准自己的咽喉。
石惊涛在天下四大剑客中排名第三,虽然与管神龙恶斗了一场,武功仍在阳宗海之上,
唰、唰、唰,惊涛剑法,连环疾发,杀得阳宗海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娄桐荪见状
不妙,立即加入战团,双臂一伸一缩,竟然在剑光飞舞之中,施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硬抢石
惊涛的宝剑,石惊涛身经百战,老练非常,当然没那么容易给他抢去,但娄桐荪的分筋错骨
手法,冠绝武林,一双肉掌比兵器还厉害得多,他一加入战团,石惊涛也不得不转攻为守。
乔少少用玄阴指的歹毒功夫,伤害了二三十个头目,得意非凡,纵声狂笑,眼光一瞥,
发现阴秀兰和周志侠正在并肩作战,用梅花针射伤了不少官兵,乔少少狂笑道:“天网恢
恢,疏而不漏,教你终归撞在我的手上!”笑声未停,身形疾起,倏的冲到阴秀兰面前,正
是:
诡计伤人何足恃?且看天网罩谁人。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联剑风云录
第三十八回 浪涌波翻 伤心基业毁 龙争虎斗 豪气未曾消
阴秀兰飘身一闪,发出了一枚毒雾金针火焰弹,乔少少折扇一挥,只听得嗤嗤声响,杂
在烟雾中的梅花针都反射回去,毒雾也给他扇起的一股寒风吹散,乔少少冷笑道:“贱婢,
你还有什么伎俩,尽管施展,你越凶我就越要你多吃苦头!”他累来以英俊自负,去年被阴
秀兰用火焰弹烧焦了他半边脸孔,如今虽然治好,亦已留下了一大片的疤痕,当真是痛心之
极,所以他恨极了阴秀兰,存心要将她活捉过来!慢慢折磨。
龙剑虹内功已有了几分火候,受了玄阴指之伤,虽觉寒冷难当,神智尚能清醒,见状大
惊,催张玉虎道:“你快过去救秀兰姐姐。”张玉虎略一踌躇,龙剑虹道:“你不去我
去!”张玉虎拔出缅刀,回头说道:“虹妹!你自己当心!”一掠数丈,缅刀抖起了一团寒
光,脚步未稳,立即便向乔少少猛劈。”
乔少少哈哈笑道:“教你们一齐纳命!”铁扇一合,重重一敲,他的武功比张玉虎稍胜
一筹,张玉虎的缅刀给他一击,荡了开去,乔少少反手一点,使出玄阴指的功夫,一缕寒风
劲射,张玉虎险些给他戳中,好在他也懂得“穿花绕树”的身法,微觉寒意,心念一动,便
即闪开,身移步换,迅即又使出了瑜伽术的功夫,左臂一个拐弯,从乔少少意想不到的方位
一拳击到。这时,阴秀兰的柳叶双刀和周志侠的大斫刀奋力将乔少少的铁扇迫住,待乔少少
感到拳风,已是避之不及,“蓬”的一声,肩背上结结实实的受了一拳。
乔少少大怒,一眼望去,见龙剑虹离此不远,毒计陡生,铁扇一个盘旋,将阴秀兰的双
刀拨开,一个飞身,径朝着龙剑虹奔去。
张玉虎大吃一惊,急忙跟上,及时把乔少少拦住,但已到了龙剑虹的身边,龙剑虹这时
举步维艰,无法远避,恶战在她身边展开,这样一来,张玉虎为了要照顾龙剑虹,虽然阴秀
兰和周志侠随即赶到,加入战团,但也给乔少少占尽上风。
霍天都、凌云凤这时已将管神龙杀退,管神龙带来的那几个人补上空档,将他们包围,
但他们震于天山剑法的神妙凌厉,却不敢过份迫近。凌云凤见大势难以挽回,牙根一咬,叫
道:“天都,随我来!”双剑纵横飞舞,登时削断了拦在前面的一刀一剑,冲破重围,霍天
都心想:“难道她想与我逃走吗?这可不像她的为人呀。”心念未已,只听得凌云凤低声说
道:“无论如何,咱们必须把乔少少活捉过来!”
这时已是日落西山,大队军官突破了岛上的防卫,正向中心要地杀来,地面沙尘滚滚,
人仰马翻,天空群鸟惊逃,夕阳如血,景象更为惨酷。叶成林强振精神,部署好撤退的计
划,叫于承珠、石文纨和几个得力的头领代为指挥,交代完毕,已是力竭精疲,浑身发抖,
不能言语。
霍天都夫妇双剑合壁,突出重围,凌云凤叫道:“小虎子,这个贼子交给我吧,你们快
去掩护叶寨主撤退!”乔少少这一惊非同小可,周志侠的大斫刀正自斫来,他铁扇一合,在
刀背上一敲,立即借力飞起,从周志侠的头顶超过,凌云凤喝声:“哪里走!”如影随形,
剑挟寒风,堪堪刺到了他的背心。
乔少少反手一撩,将铁扇当作五行剑使,挡了一招,他的武功,以前本是与凌云凤相差
不远!但现在凌云凤的剑术已经大成,招数奇诡变化,人所莫测,乔少少如何还是她的对
手?吃凌云凤长剑一冲,踉踉跄跄的向后直退。
萨力雄手舞双锤来援,霍天都将他截住,两人过了几招,不分高下,娄桐荪、阳宗海也
急忙舍开了石惊涛,赶来援救。凌云凤脚尖一点,横掠数丈,连环进剑,疾发如风,“唰”
的一声,乔少少的肩头着了一剑,还幸在他闪避得快,要不然这一剑就要把他的琵琶骨洞穿!
凌云凤一剑得手,暂缓攻势,迅即回身帮助丈夫,萨力雄是他们夫妇的手下败将,一见
凌云凤回身先自慌了,霍天都夫妇双剑一合,萨力雄不敢接招,双锤舞了个“雪花盖顶”,
护着身躯,便往斜侧窜出,但听得叮铛之声,恍如繁弦急奏,火星点点,飞溅开来,只在这
霎眼之间,霍、凌二人的剑尖已在双锤上碰了十几下,萨力雄被他们赶得没命飞逃,等不到
娄、阳二人来援,先自败了。
霍天都断后,凌云凤转身,又去追乔少少,阳宗海这方的人,见乔少少被逼得如此之
紧,都慌了起来,阳宗海眉头一皱,急忙叫道:“不可中了敌人围魏救赵之计,各回原位,
务必要活捉叶成林!有我和娄统领接应乔公子,你们不用慌乱!”其实,阳宗海何尝不畏惧
霍天都,但他权衡轻重,只好如此安排,而且他自忖和娄桐荪联手,即算抵挡不住霍天都夫
妇的双剑合壁,最少也可以招架得个三五十招,后队大军一到,那足可以将敌人一网成擒
了。因此,他又大声叫嚷提醒乔少少道:“往外面闯,迎接大军!”
凌云凤衔尾疾追,冲出了比武场,转瞬间将乔少少赶到海岛东北角的一座小山。这时已
是黄昏时分,苍茫夕照,蓦霭含山,数十步外已是腾脓一片,四面杀声震天。岛中心地带的
义军都已开了前方,想是抵抗得非常激烈,官军的后队,一时间尚未能攻入,这座小山是第
三道防线,防守的义军早已奉命撤退,因此周围的战斗虽然激烈,这里却是一个真空地带。
乔少少受了剑伤,虽然伤的不是要害,轻功亦已大受影响,想到凌云凤越追越近,而官
军的后援又尚未到来,心中大为慌急,阳宗海遥呼道:“乔公子,你稍为支持片刻,便能转
危为安!”乔少少回头一看,只见阳、娄二人从斜刺奔来,距离大约尚有半里之遥,心中稍
宽,一咬牙根,狠狠说道:“贼婆娘,我与你拼了!”停了脚步,反手一撩,“呜”的一
声,铁扇已搭上了凌云凤的长剑。
凌云凤笑道:“我只怕你不敢拼。天都,你给我拦住那两个贼子,待会儿我再回来与他
们算帐。”霍天都道:“好,你留心他的歹毒暗器。”他不知道乔少少已练成了“玄阴
指”,只道叶成休和龙剑虹是中了他的喂毒暗器,所以才会突然间消失了抵抗能力。
霍天都回身迎上了阳、娄二人,冷冷笑道:“阳大总管,一别十年,时间真过得快
啊!”十年前霍天都曾把阳宗海杀得弃剑而逃,“天下四大剑客之一”的名头亦从此易主。
阳宗海面上一红,说道:“听说你在天山勤修剑法,何苦到此多管闲事?我劝你别趁这趟浑
水了,你若依从良言,阳某亦愿不记前仇,与你化敌为友;否则,嘿,嘿!你别自恃剑法高
强,须知螳臂不足当车,你、你、你自己思忖!”他本来说中了霍天都的心事,但他却不知
道霍天都除了潜心武学之外,亦有几分傲气,他好说也还罢了,这么用言语威胁,反而挑起
了霍天都的怒火,一声笑道:“十年不见,我以为你多少有点长进了,谁知还是这样狗仗人
势么?”青钢剑扬空一闪,立即发招。
阳宗海道:“我好意劝你,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三字尚未曾说
出,但见寒光一闪,剑尖已刺到了他的面前,阳宗海横剑一封,哪知霍天都的剑势似左反
右,嗤的一声,剑尖已从他的袖管穿过,仅差少许,便要刺中他的乎腕,阳宗海大吃一惊,
他苦练了十年剑法,想不到与霍天都的距离,却比十年之前更远了。
霍天都使的是新创的“追风六十四式”,正是他天山剑法中的精华所在,招数一发,便
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阳宗海挡到了第五招,已被霍天都完全封住。说时迟,那时快,霍
天都一招“横江截斗”,将阳宗海的长剑拦过一边,剑锋一指,刺向他的咽喉。就在此时,
忽觉微风飒然,原来是娄桐荪袭到,娄桐荪此人老奸巨滑,他见霍天都的剑法精妙非常,直
待看过了六七招才敢插手。
他一出手便是分筋错骨的上乘手法,霍天都逼得回剑挡他,他这反手一剑,内中含着三
个剑式,娄桐荪急忙缩手旋身,阳宗海缓了口气,上来接了他的这一招,但听得铛铛铛三
声,这一招虽然接得下来,但已震得虎口流血。
本来以娄、阳二人之力,应该可以胜得霍天都,但霍天都所创的天山剑法,奥妙繁复,
变化无方,集各派之大成,而又不同于任何一派的剑法,娄桐荪尚未摸到他剑法的变化招
数,因此虽然娄桐荪的分筋错骨手法冠绝武林,也只能等到有空隙可以插手的时候,才敢进
招,而霍天都因为要分心应付娄桐荪的分筋错骨手,也不能太过迫紧阳宗海,这样一来,霍
天都以一敌二,彼此均有顾忌,刚刚打成平手。
那边厢凌云凤一剑紧似一剑,却已把乔少少逼得透不过气来,激战中,忽听得凌云凤一
声:“撒手!”青钢剑点中了乔少少的脉门,乔少少的折扇果然应声脱手,凌云凤左手一
伸,立即抓着他的琵琶骨,右手的剑锋抵着他的背心。
阳宗海“啊呀!”一声,趁着娄桐荪与霍天都纠缠的时候,向斜侧跳出,离开了霍天都
长剑所能触及的范围,把手一扬,一点金星,电射而出,霍天都叫道:“云凤,小心!”就
在这眨眼之间,只听得一声凄惨的尖锐叫声,荡人心魄,凌云凤晃了几晃,竟似摇摇欲坠!
而就在这时,霍天都已把娄桐荪杀退,阳宗海一声:“扯呼!”这两人不再理会乔少少,竟
自飞逃去了。
霍天都关心凌云凤的安危,亦已无暇追敌,急忙赶上前去,只见乔少少俯伏地上,背上
血迹殷红,霍天都道:“云凤,你怎么啦?”凌云凤道:“你先看看这贼子中的是什么暗
器。”霍天都稍稍宽心,知道中暗器的是乔少少而不是凌云凤,他撕开了乔少少的衣裳一
看,这暗器竟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不由得他不诧异起来。
却原来乔少少所中的暗器乃是一朵金花,锋利的花瓣,深深的嵌入他的背心,霍天都诧
道:“这不是于承珠的金花吗?”凌云凤笑道:“除了承珠姐姐之外,这里哪还有第二个用
金花暗器的人?”笑声微微颤抖。
原来阳宗海见乔少少落在凌云凤手中,深恐凌云凤将他作为要胁,不但现在功败垂成,
将来乔北漠也有所顾忌,阳宗海狡毒之极,狠心一起,竟然用了移祸东吴之计,刚才干承珠
用金花打他的时候,被他接了一朵,现在就用这朵金花杀了乔少少,他表面上是射向凌云
凤,其实他当然知道凌云凤本领高强,暗器伤不了她,那朵金花实是对准了乔少少的背心大
穴发去的,乔少少正被凌云凤揪着,背心朝外,无从躲避,糊里糊涂的做了屈死鬼。这样一
来,就算乔北漠将来检验尸体,也必定深信儿子是被于承珠所杀的了。
霍天都虽然忠厚,却不是笨人,稍稍一想,立即识破阳宗海的诡计,冷笑说道:“反正
咱们已与乔北漠誓不两立的了,任由阳宗海嫁祸好了,何必怕他?”凌云凤苦笑道:“我、
我哪里是怕他……”声音颤抖得比前更加厉害,霉天都吃了一惊,凝神向她一瞧,见她眉宇
之间,有一丝淡淡的黑气,不禁失声叫道:“你受了修罗阴煞功所伤了!”凌云凤道:“我
被这厮戳了一指,当真是修罗阴煞功么?”乔少少的“玄阴指”与修罗阴煞功同出一源,但
威力不过仅等于第二重的修罗阴煞功,所以凌云凤尚能忍受。
霍天都给她把了把脉,道:“看这征象,应是修罗阴煞功,不过,也许是乔小贼的功力
尚浅,你所受的阴毒不算厉害,咱们赶快离开战火,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我替你驱除邪毒
吧。”霍天都这年来的功力大进,自信已有把握用内功助妻子疗伤。
凌云凤皱了皱眉,道:“我受的伤不算紧要,叶寨主正在紧急关头,咱们岂可只顾自
己?”说话之间,只见柳泽苍匆匆赶来,原来他是奉了叶成林之命来接应霍天都夫妇的,凌
云凤这才知道叶成林和重要的头目已经杀出重围,撤离海岛了。
霍天都仗剑开路,凌云凤紧紧跟着他,阳宗海这班人不知道凌云凤已是无能再战,惧怕
他们联剑的威力,哪敢阻拦,柳泽苍指引他们,急急忙忙赶到南面一处僻静的港口,只见叶
成林的座船已经离开,靠近港口的几条小战船,都是官军的。
霍天都一声长啸,身形如箭飞出,一掠数丈,踏上了一条小船,手起剑落,早把一个军
官的长刀削断,这还是他手下留情,要不然那军官焉能还有命在?那军官通晓水性,见不是
路,“卜通”一声,立即跳下水去,船上还有六七个官兵,被霍天都踢翻了三个,其他几个
也跟着跳水逃生,霍天都夺了这只船,迫令水手划回靠岸,岸上柳泽苍持刀兀立,神威凛
凛,保护着凌云凤,十数步外,聚集了一小股官军,采取包围态势,鼓噪声喧,却是不敢迫
近,霍天都一上岸,随手撒出一把石子,将前列的十多名官军打得头破血流,登时一哄而
散,霍天都扶了妻子下船,柳泽苍是太湖寨主,当然精通水性,驶船有如策马,掌了两柄铁
桨,亲自驾驶,小船如箭,冲波而去。
官军水师的船只纷纷追来,干箭如蝗,对准这只小船密射,霍天都仗剑船头,冲开箭
雨,过了片刻,小船已到大海中心,水师的船只渐渐落后,柳泽苍松了口气,放了一支蛇焰
箭,一溜蓝色的焰火,直上高空,过了一会,只见海面上也有一支火箭升起,柳泽苍喜道:
“叶寨主逃出来了,他们的船就在前面。”原来这蛇焰箭乃是他们联络的讯号。
柳泽苍顺着水势,加速划桨,忽听得上空掠过尖锐的啸声,柳泽苍抬头一看,叫声。”
不好!”但见一件黑忽忽的东西当头落下,柳泽苍举起铁桨一挡,轰隆一声巨响,一块大石
落了下来,把船板砸穿了一个大洞,幸而有柳泽苍的铁桨一挡,稍稍减弱了它的下压之势,
要不然更是不堪设想。
原来那是官军用“折冲车”发出的“石弹”。“折冲车”形如漏斗,石块放在斗中,扳
动机头,可以将石头像回弹般的发出!当时虽有火炮,但火药的威力有限,炮弹打至远处,
造成的伤害尚不如“折冲车”的石弹之大,所以官军就用这种武器,追击撤退的义军船只。
石弹拨二连三而来,柳泽苍再挡开了一块石头,体力不支,震倒舱中,霉天都奋起神
力,运掌推开了一块大石,第四块石头落在正中,船上的人虽然及时避开,这只小船已从当
中裂开,幸而这时小船又已向前划出了十数丈,第五第六块石头落在水中。
柳泽苍指着前面悬有大旗的船只说道:“这是叶寨主的座船!”话未说完,船中已灌满
了水,船身亦已沉到水中,与前面那只大船,相距还有十余丈远!
霍天都左臂挟着柳泽苍,右臂挟着凌云凤,脚尖在船舷上一点,使出了非凡的功力,就
在船只沉没的那刹那间,凌空飞起,在半空中一个转身,先把柳泽苍向大船抛去,他身形下
沉几尺,左足在右足脚背一踏,又再拔起,可是还差二丈,未到大船。
在大船船头站着的谷竹均将柳泽苍接过,急忙抛出一块踏板,霍天都落了下来,脚尖沾
着踏板,借力再起,这才跳得上大船,把谷竹均吓出一身冷汗,暗暗佩服霍天都的技高胆大。
谷竹均道:“凌姑娘受了伤么?”凌云凤道:“没什么,只不过被那小贼戳了一指,天
都谨慎,不肯让我施展轻功而已。叶寨主怎么样?”
走进舱中,只见叶成林和龙剑虹躺着,于承珠和张玉虎各自在旁守护,龙剑虹看来伤得
较轻,叶成林则是双颊火红,触手冰冷。
本来在受伤的三人之中,著论功力,还是叶成林最高,但他是在和萨力雄苦斗了一场之
后,元气颇有损伤的情形之下,再受到乔少少的暗算,而且他是一寨之主,寨破遭危,他纵
然能做到临危不乱,但总不能平静下来自己运功,是以反而是他伤得最为厉害。
叶成林听到脚步声便睁开眼睛,问道:“柳寨主,岛上的弟兄都撤退了没有?”柳泽苍
道:“有石老前辈负责指挥,纵有损伤,想亦不重。”叶成林道:“扶我起来看看!”于承
珠道:“你暂且不要挂心……”叶成林道:“扶我起来!”口气比刚才重了许多,于承珠与
他做了这么多年夫妇,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样严厉的口气向自己说话,心想这基地是他一
手开辟的,也难怪他要最后再看一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不敢违拗,只好扶他起来。
一眼望去,但见海面尽是官军的船只,岛上火光烛天,浓烟正随风飘来,叶成林眼见自
己十年心血所建的基业,毁于一旦,心痛如绞,双眼翻白,大叫一声:“好个朝廷!”一口
鲜血直喷比来,晕了过去!
于承珠双手紧紧将他抱住,也吓得呆了。谷竹均道:“这是急痛攻心,并无大碍,可虑
的是他所受的阴寒邪毒,乘虑侵入心房。”
凌云凤道:“天都,你还不替叶寨主驱毒疗伤?”霍天都上船之后,本来就想以本身的
功力替妻子疗伤的,若是先救叶成林,那就没有余力再助妻子了,可是凌云凤的眼光含有一
股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霍天都这时忽然觉得有几分惭愧,在凌云凤的眼光下不发一言,便
即伸出手掌,替叶成林推血过官。
霍天都这时的内功已有了第一流的造诣,手掌贴着叶成林的背心,运用真力冲开他闭塞
的穴道,有如一股暖流输送到叶成林体内,将瘀血化开,阴寒邪气随着汗珠蒸发出来,叶成
林的呼吸渐见畅旺,面色也渐渐红润了,于承珠这才放下了心,凌云凤也露出笑意,霍天都
的眼光和她相接,只觉她的眼光含着异样的温柔,像是对他表示慰劳,也像是对他嘉奖。
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动荡了儿下,水手叫道:“后舱又漏水啦。”谷竹均解释道:“刚
才中了官军的一颗石弹,临时用粮袋堵塞,补得不牢,待我再去看看。”谈起来,霍天都这
才知道,叶成林这只座船是在官军追击之下,由谷竹均指挥,逼得仓皇撤退,因而来不及等
待他们。龙剑虹也由张玉虎运用内力替她疗伤,张玉虎的内功自是不如霍天都的精纯,好在
龙剑虹的伤也不如叶成林的严重,这时已是精力渐渐恢复了。龙剑虹恢复了精神,二话不
说,开口便问凌云凤道:“凌姐姐可有见到秀兰妹妹么,不知她脱险了没有?”柳泽苍道:
“阴姑娘、万小侠跟随着石老英雄,料想可以无事。”龙剑虹愁眉稍展,说道:“玉虎,脱
险之后,你马上去打听她的消息。”霍天都颇为感动,心中想道:“剑虹和云凤,就好像一
个模子铸出来的,遇到危难,都是先想到别人,怪不得云凤与她如此相投。”
后舱漏水,抽调了两个水手前去修补,航行的速度减弱许多,忽见一条官军的船只,冲
波破浪,如飞的赶了上来,船头上站着三个人,一个是管神龙,一个是阳宗海,一个是娄桐
荪。
阳宗海哈哈笑道:“叶寨主,我们又来拜访你啦!”娄桐荪道:“礼尚往来,刚才多谢
你的招待,现在我们来邀请你到京城玩玩。”管神龙则扬起独臂,阴恻恻地冷笑道:“霍大
侠,咱们两番比剑都被中途打扰,尚未得出个结果来,今晚月白风清,泛舟海上,无以消
遣,老朽将来请贤伉俪再指教一场。”
霍天都暗暗叫声“苦也!”凌云凤中了乔少少的“玄阴指”,虽然不很严重,但已不能
使剑,以他一人之力,实是抵御不了管神龙,何况自己这方还有两个病人,而对方的娄桐荪
和阳宗海又是一等一的高手。说时迟,那时快,阳宗海那只小船如箭射来,已与大船相接,
于承珠拔出青冥宝剑,咬牙说道:“与他拼啦!”就在这时,又一条小船从左侧赴来,于承
珠道:“霍大哥,你到那边船头把守,防那庐小船偷袭。”于承珠刚刚踏出大舱,只听得管
神龙一声长啸,已是身形拔起,飞上船来!
于承珠发出两朵金花,接着一招“峭壁临江”,横剑削出,于承珠知道管神龙本领高
强,若然给他站稳了脚步,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因此一方面施展金花暗器的绝技,一方面
抢先发招,想把他迫落水中。
于承珠这两个动作一气呵成,但对方也来得快极,她前脚刚踏出船头,只听得唰的一
声,管神龙已是凌空刺下,于承珠剑法虽妙,却吃亏在气力不如人家,被管神龙那般猛力二
一,长剑一旋,青冥宝剑几乎脱手飞出,不由得倒退两步,说时迟,那时快,管神龙的一只
脚已踏上船头,身形未定,早挽了一个剑花,一招“白虹贯日”,向于承珠反击,与此同
时,于承珠那两朵金花,也从外面反射回来,金光闪处,娄桐荪的身形正自向她扑下,人还
未到,那得意如狂的笑声,已震得她的耳鼓嗡嗡作响。原来管神龙来得太快,于承珠那两朵
金花越过了他的背后,却被跟踪而来的娄桐荪用长袖卷去,反打回来,这时管神龙攻她的正
面,金花暗器反袭她的印堂,而娄桐荪又从侧面扑来,当真是险到了极点!
于承珠抱着与敌俱亡的心情,不退反进,正要施展两败俱伤的救命绝招,脚步刚刚踏
出,忽觉微风飒然,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之间,一股大力,突然将她一拉,接着听得
“篷”的一声,大船震荡,狼花飞起了一丈多高,于承珠尚未看得分明,但已经知道是有人
跌落水了。
于承珠只道是霍天都来应援,身形一稳,睁眼看时,却见霍天都正在另一边船头与一个
女子斗剑,与管神龙交手的却是另一个中年男子。于承珠看得分明,喜出望外,急忙大声叫
道:“霍木哥,这是自已人。”她话犹未了,霍天都早已收回宝剑,让出道路,因为他已见
到那个中年男子将娄桐荪震落水中,即算没有于承珠提醒他、他也知道是自已人了。
你道这对男女是什么人,令到于承珠如此欢喜?却原来是她师母云蕾的长兄,云重夫
妇!云重是金刚手董岳的衣钵传人,论起辈份,还是张丹枫的师兄,金刚手的功力当世无
匹,比之叶成林那又不知高出多少了。
管神龙使出了最凌厉的剑法,与云重抢占船头的有利地位,但仍是站立不稳,给云重的
一双铁掌,逼得他又向后退了两步。云重的妻子澹台镜明笑道:“我许久未曾试过剑了,这
老贼的剑法似乎还不算坏,你让给我来打发他,行不行?”
云重笑道:“喏,又有一个使剑的来啦,你愁没有试剑的机会吗?”澹台镜明一看,只
见阳宗海正从那边小船跳来,大喜说道:“哈,原来是阳大剑客,好,这个对手更妙!”话
声未停,阳宗海已扑上船头,澹台镜明不待他脚步立稳,立即一剑刺去。
阳宗海是随在娄桐荪之后跃来的,他起步不过仅仅稍后片刻,人在半空,已见到娄桐荪
被震落海,大吃一惊,心道:“叶成林的船上竟然还有如此高人,霍天都也没有这等功
力!”待到看清楚了是云重的时候,更吓得魂飞魄散,可是这时他的一只脚已踏上船头,要
退回去也来不及了。
澹台镜明一招“燃犀烛怪”刺他下盘,阳宗海举剑一封,他左脚尚未踏实,重心不稳,
微向右倾,澹合镜明这招“燃犀烛怪”是专攻下盘的最厉害杀手,剑锋一转,登时戳向他那
刚踏下来的左腿,只听得“嗤”的一声,阳宗海的裤管已被澹台镜明一剑穿过。阳宗海的武
功确也不弱,左足一提,画着圆圈踢出,而且就在这瞬息之间,还了一剑,径刺澹台镜明的
手腕。澹台镜明道声:“来得好!”一招“龙门鼓浪”,唰唰唰连环三剑,暴风骤雨般的疾
攻过去,就在这时,只听得“蓬”的一声,管神龙飞上半空,原来他已被云重的大力金刚掌
击中!”
阳宗海陡然一震,高手比斗,哪容得心神稍乱,何况他本来就是处于不利的形势的,心
中一慌,立即露出破绽,只听得又是“唰”的一声,澹台镜明剑锋掠过,削去了他的一片膝
盖,幸而阳宗海知机急退,足蹬船舷,箭一般的倒射出去。
管神龙被震上半空,身形沉下之时,阳宗海正在他的脚底,管神龙在他的肩头上一踩,
将他当作垫脚之物、借力飞起,上了小船。再过一会,阳宗海和娄桐荪才从水中爬起,当真
是像两只落汤鸡似的,垂头丧气,斗志毫无,七手八脚的急急将小船划开。澹台镜明道:
“可惜,可惜!我正杀得起劲,这厮就借水遁了。”云重哈哈大笑。霍天都上来与他们见
过,各道仰慕之忱,澹台镜明道:“我早已听得张丹枫称赞你的剑法,今日一见,果然名下
无虚!”
于承珠领他们走入舱中,叶成林早已醒转,见是云重到来,喜出望外,叫了一声:“师
叔。”便欲爬起来,云重道:“别动,我替你先治好伤再说。”他的内功比霍天都更为深厚
精纯,替叶成林推血过宫,不消一盏茶的时刻,叶成林的头顶上冒出热腾腾的白气,全身如
沐春风,舒服无比,阴寒邪毒,尽皆消散。澹台镇明也同时替凌云凤、龙剑虹二人疗伤,这
二人伤得较轻,更易见效。叶成林谢过云重救命之恩,问道:“师叔,你是怎么来的?”云
重面向着于承珠笑道:“是你略师父叫我来看你们的,可惜我还是来迟了一步。”
听云重的语气,似乎张丹枫早已须知水寨有事似的,群雄不禁大为惊诧,心想:“张丹
枫虽然素来料敌如梦,但他远在大理苍山,与此地相隔万里之遥,难道他真有“心血来潮,
合指一算,便能知道过去未来的本领,此事未免太过不可思议。
云重瞧出了众人的疑惑,笑道:“并非张丹枫有先知的本领,他早已不在苍山了。当今
的皇帝为了要缓和民忿,逼得为于阁老雪冤,承座他对朝廷有功,并在西湖旁边为他建祠立
墓,这事你们是早知道的了。于阁老之冤既雪,当年受此案所牵连的“叛逆”当然也就不再
追究了。”于承珠听到这果,摇了摇头,云重顿了一顿,续道:“朝廷的真意如何,不得而
知,最少皇帝的诏书是这样说的。因此张丹枫那被没藉的太湖山庄亦已发回,这山庄是姓张
和澹台两姓的产业,现在就由澹台的家人看管。张丹枫去年冬天从京都回来,根本就没有再
回到苍山,而是在太湖山庄住下。阳宗海这班人大约没料到张丹枫有这么大胆,或许是知道
了也不敢专去惹他,他在那里住了几个月,安然无事。我们夫妇得知这个消息,也在上个月
搬到太湖山庄,与他同住。”霍天都说道:“我们正要到苍山去找张大侠呢,好在没有白走
一趟。”
云重续道:“张丹枫在太湖山庄,虽然足不出户,但外面的事情,他还是知得清清楚
楚,丐帮的帮主毕擎天本是在山东的,知道他回到太湖,亲自来谒见他,拜谢他当年许他改
过自新之恩。张丹枫有毕擎天做他的耳目,探听得最近半月,管神龙等一班高手,云集杭
州,浙江的巡抚又换了新人,不久又有阳宗海、娄桐荪这两个朝廷得力的鹰犬也到了杭州,
综合这许多消息,张丹枫判断朝廷必将有所不利于义军,是以叫我们夫妇前来报信,哪知阳
宗海发难比我们预料的更早,我们还是来得迟了。”张玉虎道:“师父他老人家为什么不
来?”云重双眉一扬,道:“另外还有一件紧要的事情,要他去应付。这也就是今天我要告
诉你们的最重要的消息。乔北漠和管神龙这两个魔头,要在峻山定盟……”霍天都心头一
震,插口说道:“我正是为这件事要去见张大侠,不过,据我所知,这两大魔头的定盟之
期,似乎要在今年八月。”云重道:“不,据毕擎天探到的消息,乔北漠确确实实已到了崂
山上清宫,大约是他们时间提前,好配合官军这次‘扫荡’义军的行动!”
凌云凤道:“怪不得乔少少会与阳宗海他们一同出现,那自是乔老怪叫他前来先帮阳宗
海立功的了”,于承珠解释道?”乔少少是乔老怪的独生爱子,刚刚在木久之前死在凌姐姐
的剑下。”凌云凤笑道:“不,是死在你的金花之下。”她把刚才的经过说了,并将阳宗海
“移祸东吴”之计揭穿,于承珠笑道:“阳宗海之计确实阴毒,如此一来,乔老怪与我们更
是誓不两立了。不过,反正他不来我们也要找他的。”张玉虎听得眉飞色舞地说道:“何况
有师父他老人家到来,这老魔头尚何足惧?”
云重微笑道:“小虎字,你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你的师父倒有些担心呢。前年乔老怪
败在你师兄的剑下,曾发过誓,若没有把握胜过你的师父绝不出山,你师父猜想他若非练成
了第九重的修罗阴煞功,他定然是内功已练到‘正邪合一’的境界!”
张玉虎大声道:“就算他练成了绝世武功,想我师父也绝不会惧他!”云重笑道:“这
个当然,不过,你师父是个胆大心细的人,这番敌人大举而来,他也绝不会轻敌。听说乔北
漠还邀请了不少邪派高手前来加盟,所以你师父也发出了英雄帖,由毕擎天差遣他的丐帮弟
子就近邀请江湖几省的各路英雄了。你的师父还要亲自去拜访嵩山少林和氓山两派的掌门,
请他们助阵。你师父请我转告你们两件事,其一是要叶成林从速撤退,其二是叫你们到崂山
上清宫前与他相会,会战那一群南北魔头!现在义军基地已被毁了,撤退这件事不必再提,
你们谁要到崂山!加会战的,可与我同去!”
群雄血脉贲张,誓雪此恨,只有叶成林有点神色黯然,于承珠道:“成林,有我前往,
也就等如你也在场了,只要能够除奸孽,又何须亲手报仇?两夫妻心意相通,于承珠知道丈
夫井非受不起打击的人,他之所以神色黯然,那是因为他要在这次事件之后,负起善后的责
任,崂山会战,势必不能参加,他既知道管神龙、阳宗海、娄桐荪这一班人在毁坏了义军基
地之后,必定会赶到崂山与乔北漠会盟,因之遂以不能亲手报仇为憾!不过经过了于承珠的
善言开解,叶成林也就释然了。
东海义军占据有十三个岛屿,伏波岛这主要基地被毁之后,逃出来的义军转移到其他据
点,叶成林暂时在伏波岛五十里之外的一个小岛安身,留下柳泽苍、蒋平根二人帮他善后,
其他的人都跟云重前往崂山。
半个月后,这一行人抵达崂山山脚,眼见一场空前激烈的会故便将展开,大家都有点紧
张,尤以霍天都心情最为复杂。正是:
血雨腥风无可避,人间哪得有桃源。
欲知后享如何?帚听下回分解。
联剑风云录
第三十九回 毒手逞凶 神僧遭败绩 玄功解困 大侠显奇能
崂山在青岛背侧,横亘黄海海岸,一面是海,一面是山,黄海中大小岛屿,星罗棋布,
在山上远远望去,宛如无数屏风,万峰如屏,千岩竞秀,端的气象万千!可是在这样秀丽的
名山之上,却是战云弥漫,众人哪有心情欣赏海光山色?霍天都心中想道:“但愿这是最后
一次风波,结束了这一战,我是再也不会在江湖厮混的了。”眼光一瞥,只见凌云凤和于承
珠并肩同行,两人都是聚精会神的似乎在搜索前面的道路,再看其他的人也都是一副戒备森
严的神气,霍天都忽地感到淡淡的哀悉,心道:“云凤此时一定是想着怎样战胜敌人,看来
在这次事情过后,她也不一定肯与我同返天山。”他感觉得到这几个月来,他们夫妻虽然和
好许多,但凌云凤也越来越似属于于承珠这群人中的一个,他们夫妻之间内心的距离,并不
因表面的和好前缩短!
走过一个山头一股山风刮来,风中隐隐有血腥的气味,凌云凤忽地叫道:“咦,这是什
么?”跳上前去,拨开了一丛茅草,草中有一具户体,谷竹均失声叫道:“这是天雷剑殷梅
阁!”伸手一摸,触体如冰,谷竹均奇道:“脉息尚未完全断绝,怎的便全身僵硬了?”说
话之间,忽地打了一个寒噤,但觉殷梅阁身上的冷气竟传到了他的体内,谷竹均霍然一惊,
立即醒悟,殷梅阁定然是受了乔北漠的修罗阴煞功所伤,全身血液都冷得凝结了。
就在谷竹均替殷梅阁诊治的时间,众人又相继发现了许多具尸体,其中有六合枪杜子
平,武当剑客屈九疑,山东饮马川寨主褚灵石,河南老武师戴立翁等人,死状都与殷梅阁相
同,但除了屈九疑与殷梅阁有一丝气息之外,其他的人都已僵毙了。
群雄目瞪口呆,看这情形,这批人想必都是接到了张丹枫的英雄帖前来赴会的,乔北漠
竞然不顾武林规矩,一发现他们入山,便施毒手!
这些人都是各竹均、于承珠熟识的人,谷竹均老泪纵横,骂道:“好狠毒的乔北漠!”
张玉虎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咱们得提防那老魔头的偷袭!”
见此情形,众人当然是均已想到,张丹枫一定是还没有来,否则绝不容许乔北漠如此逞
凶。看到这等可怖的景象,又想到张丹枫尚未到来,饶是众人胆气粗豪,也不禁心中惴惴。
一路走来,发现的尸体越来越多,走到第三座山峰“镇海峰”的时候,总计所发现的尸
体已经有十六七具了!
这十六个人都是武林中有名的人物,但除了殷梅阁,屈九疑之外,后未所发现的尸体也
仅只有江南镇海帮的帮主聂冬青一人尚还有些微气息,看来这十六个人都是不久之前受到乔
北漠所伤的。霍天都目睹这十六个高手的伤亡,不由得心中感到一股寒意,暗自想道:“乔
北漠能在倾刻之间,连毙十六高手,不问可知,他的修罗阴煞功定是已练到了第九重的境
界!”
谷竹均将尚有气息的殷、屈、聂三人投入一个石洞,向霍天都讨了三颗碧灵丹,说道:
“但教他们尚有一丝气在,我总得尽力施为。”听谷竹均的语气,对医治他们实是没有把
握,不过聊尽人事而已。于承珠咽下眼泪,留下两个得力的头目协助谷竹均,一行人等,继
续登山。
走了一程,到了一处险峻所在,两面山峰,状如合抱,狭窄处仅容得一人通过,忽听得
一声长啸,接着轰隆一声,一块大如磨盘的石块从山上飞下来。云重大喝一声,施展金刚神
力,双掌一托,将那块大石掷下山谷,满天尘雾,这霎时间,群雄几乎睁不开眼睛,于承珠
扬手发出三朵金花,三点金光,从尘雾中穿过,只听得铮铮铮三声连珠密响,同行的人才知
道与大石飞下的同时,还有其他暗器偷袭。
霍天都、凌云凤飞身掠起,也就在这刹那之间,落到那座山峰中间一块横出来的岩石,
抬头一看,只见厉抗天在上面大声叫道:“谁上此山,有死无生!”
云重大怒,拾了两块石子便向厉抗天弹去,厉抗天抡起铜人一磕,只听得“哎呀”一
声,一个躲在厉抗天背后的人被石子打个正着,原来刚才被于承珠打落的三柄飞锥,就是此
人所发,只因他生得矮小,躲在巨无霸般的厉抗天背后,所以一时间看不出来。
待众人上到山顶,这两人早已逃开,远远听得厉抗天一声长叹。原来厉抗天对霍天都有
好感,他掷下大石之前,先发出啸声警告,继而又出言恫吓,表面看来,似是穷凶极恶,实
则是想霍天都因而止步,免得到了崂山顶峰之后,被他师父所伤。云重拾起一柄飞锥,冷笑
说道:“神锥崔宝山也来了,看来乔北漠也邀了不少人呢!”崔宝山是保定暗器大师石三泰
的首徒,以能够一手连发十二柄飞锥驰名,这次仅发三柄,自是未尽全力,他料敌不足,先
吃了点亏。
众人继续登山,一路提心吊胆,但却不见乔北漠出现,不久就到了崂山的主峰,那座道
观——上清宫已遥遥在望,就在这时,忽听得一声极为尖锐的啸声,刺得众人的耳膜都隐隐
作痛!
霍天都听出这是乔北漠的啸声,说道:“这老魔头的功力果然又已大胜从前!”云重是
个武学的大行家,从乔北漠那带着藐伐之音的啸声中,进一步的听出了他肝火躁盛、中气迫
促的征象,更是诧道:“乔北漠正在和人交手,这个人的功力绝不在他之下,看来不是少林
寺的方丈,便是氓山派的掌门!咦,奇怪……”话声停顿,凝神又听了一回,于承珠道:
“怎么?”云重道:“和乔北漠交手的不只一人!”于承珠这才知道她师叔感到奇怪的道
理,要知少林寺方丈和氓山派掌门乃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凭着他们的身份,绝不应以
二敌一,但设若不是他们,又有谁的功力与乔北漠相当?
好在此际上清官已经在望,众人怀着好奇之心,加快脚步,不多一会便已看得清清楚
楚,和乔北漠交手的果然不只一人,但却也不是少林寺的方丈和氓山派的掌门。
只见在上清宫前面的那块大草坪上,四边站满了人,中间有三个老和尚正在围着乔北漠
厮杀,两个使九环禅杖,一个使玄丝拂尘,乔北漠则是双手空空,时不时一掌砍中禅杖,发
出震人心魄的金铁玉振之声,好像他那双手掌竟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钢铁打的。
云重低低“咦”了一声,道:“这是少林寺三大神僧!”少林寺当今的主持无住禅师有
三个武功最强的师弟,分任监寺、护经、刑堂之职,法号无色、无我、无相,合称三大神
僧,这三大神僧威望极隆,武林中甚至有人传说他们已练到了达摩祖师的“易筋”“洗髓”
功夫,不过,几十年来,他们除在本寺授徒之外,却从不曾与外界交手,因此谁也不知道他
们神功深湛到如何地步?这一番三大神僧联袂而来,已是未曾有之事,而三大神僧合战一
人,那更是出人意表了。
这时正是战到最紧张的时候,云重一眼瞥去,但见中间的无相神僧抖动拂尘,尘尾散
开,千丝万缕,就像化成了千百口银针,乔北漠全身穴道都在他拂尘笼罩之下。这种拂尘刺
穴的功夫,能将至柔变成至刚,若非内功早已到了炉火纯青之境,绝不能使用,云重心中方
自喝彩。陡然间听得乔北漠大喝一声!那千丝万缕的尘尾被他忽一口气吹散,但见他腾身飞
起,双掌开扬,铛铛两声,又把无色、无我两大神僧的禅杖荡开,禅杖划过之处,两边的树
木,树叶纷纷落下,就像大树的本身,受到了激烈的震动一般!
云重不由得心中一凛,想道:“这三大神僧果然名不虚传,功力之深,确是到了炉火纯
青之境,但以他们三人之力,似乎也未能占得乔北漠半点便宜,怪不得张丹枫也要把这老魔
头当成劲敌了。”更有一点令得云重奇怪的是:这三大神僧的功力,看来任何一人,都可以
与乔北漠匹敌,何以他们甘愿自贬身份,以三敌一?而且以三敌一尚自占不到便宜。
云重看得出三大神僧的功力,但他却未能深悉乔北漠修罗阴煞功的厉害。原来这三大神
僧,乃是被乔北漠以第九重修罗阴煞功逼得他们应战的。
张丹枫本来是请少林寺的方丈助阵的,恰值方丈无住禅师即将闭关坐禅,他却不过张丹
枫之请,只好叫三个师弟代他前往。三大神僧同往,比方丈亲自出山,实力更胜几分,张丹
枫自是喜出望外。他负责还要去约氓山派的掌门,另外也还有一件要事待办,因此便请这三
大神僧先行,并负责照顾第一批到达崂山的各路英雄,张丹枫请到少林寺的三大神僧,本已
是对乔北漠甚为重视的了,哪知还是对敌人估计不足,以致虽有三大神僧在场,第一批到达
崂山的各路英雄,还是免不了伏尸遍野,伤亡一半以上!
这三大神僧一生行事正派,怎也料不到乔北漠会完全不讲武林规矩,不待正式约战,便
即先下毒手,乱打一场。他们入山未久,乔北漠便即率领党羽,封锁了他们的退路,片刻之
间!便用修罗阴煞功连伤了十六高手。三大神僧为了减少伤亡,逼得合力将他截住,一路打
上山去,最后在草坪上展开恶斗。
乔北漠的修罗阴煞功已练到了第九重境界,有伤人立死之能,饶是三大神僧都练有护体
神功,被他的阴寒邪气传入体内,亦是元气大伤——所以功力虽然相当,但三大神僧却一面
运功疗伤,一面抵御外敌,这么一来,此消彼长,两方面才堪堪打成平手。
云重这一行人上到山上,乔北漠一眼望见了于承珠、怒气陡生,忽地一声喝道:“三大
神僧,你们先歇歇吧!”长啸声中,身形飞起,左手抓着了无色禅师的禅杖,右手抓着了无
我禅师的禅杖,双杖一碰,火星蓬飞,他借着双手按着禅杖的力道,身形又腾起了数丈,竟
然似箭一般的向于承珠射来!无色、无我两个神僧被乔北漠用隔物传功的本领,施以最猛烈
的一击,五脏六腑几乎要翻转过来,身子摇摆了几下,颓然坐下,面色如灰。三大神僧中功
力最高的无相禅师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上前照料师弟,哪还顾得再去拦截乔北漠。
说时迟,那时快,乔北漠已似一只摩云巨鸟,扑到了于承珠的头顶。云重大喝一声,一
掌拍出,双掌相交,乔北漠“哼”了一声,身形斜飞,落到三丈之外!云重的金刚掌力当世
无匹,饶是乔北漠的内功已练到正邪合一境界,将近金刚不坏之身,被他掌力一击,攻势也
不能不顿然受挫!
可是云重硬接了他的一掌,登时也觉得有如身坠冰窟,寒意直透心头,他本来想连续发
出第二掌的,接了一招之后,内家真力,已是不能重行运用!
乔北漠虽然受挫,身形落地,看清楚了方向,立即又向于承珠追去,猛见一道弧形的剑
光,圈上身来,原来是霍天都、凌云凤双剑齐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乔北漠见霍、凌二人联剑的威力比上次又大了许多,招数更是神妙得难以捉摸,也禁不
住心头一凛,当下施展绝顶神功,左手长袖一卷,右手中指一弹,冒着三分危险,硬破他们
剑招,只听得“铮”的一声,霍天都的剑脊被乔北漠弹个正着,乔北漠的衣袖却裹不住凌云
凤的长剑,袖管被割了下来。
霍天都的青钢剑被乔北漠弹中,登时变得有如冰柱一般,几乎不能掌握,寒气从剑柄传
上掌心,霍天都禁不住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冷战,心中一怯,不自觉地退开一步,双剑相联的
弧形开了一个缺口。乔北漠哈哈大笑,从缺口冲出,朗声说道:“霍天都,你的天山剑法已
是大成,等下我再和你较量!”一个转身,与于承珠的距离已经不到一丈。云重、霍天都、
凌云凤相继追来,但距离乔北漠最近的凌云凤也落后十丈有多。
于承珠逃入树林,使出穿花绕村身法,急切间乔北漠也没法将她捉到,乔北漠怒气冲
天,大声喝道:“还我儿子的命来!”猛地一掌发出,咔嚓一声,一棵大树倒了下来,于承
珠被这棵大树一拦,侧面茅草丛中,忽地窜出一人,持剑向于承珠便刺,却原来是预先埋伏
在树林中的管神龙。
这时于承珠的前面有管神龙,背后有乔北漠,背腹受敌,危险万分,管神龙使出个
“粘”字诀,冷不防的从茅草丛中窜出,一剑横披,正好搭着于承珠的剑脊,双剑紧粘,于
承珠摆脱不开。管神龙得得大笑,本来管神龙这一剑偷袭,尽可以令于承珠受伤,但他为了
要讨好乔北漠,使乔北漠能够亲手报复杀子之仇,故此仅将于承珠的宝剑粘着。凌云凤大惊
失色,急忙将长剑脱手掷出,化作一道银虹,袭击乔北漠的背心!
乔北漠听得背后金刃劈空之声,头也不回,身形飞起,越过一棵大树,随着将一根粗如
手臂的树枝一扳,只听得“唰”的一声,凌云凤那柄青冥宝剑插在树上!乔北漠身形落下,
离于承珠已经不到三丈!
然而就在这瞬息之间,管神龙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袭击,他笑声未绝,猛觉一股极强劲
的力道从背后攻来,管神龙反手一推,伊如碰到了铜墙铁壁,哪里动得分毫?那人一声喝
道:“给我躺下去吧!”掌力一发,管神龙果然应声而倒,跌了个四脚朝天!
云重大喜叫道:“韩老前辈!”却原来来的是氓山派的掌门韩铁樵,韩铁樵号称“申拳
无敌”,管神龙若是用剑,大约还可应付个三五十招!如今他的剑与于承珠的宝剑粘着,单
掌对敌,被韩铁樵一击便倒。
乔北漠这时亦已赶到,大声喝问。”你也给我躺下去吧!”使出了第九重的修罗阴煞
功,掌力一发,寒风骤起,韩铁樵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忍不着气,冷笑说道:“且看是
我是你?”一拳捣出,哪知他不开口尚好,口一张开,那股阴寒之气登时攻入,拳掌相交,
只听得“篷”的一声,乔北漠给他震退三步,韩铁樵却打了一个寒噤,摇摇欲坠。
乔北漠再发一掌,又震断了一棵大树,拦住了于承珠的去路,他身形一晃,立即从韩铁
樵的旁边窜过,韩铁樵伸手一抓,手脚竟然不听使唤,原来他功力虽高,硬接乔北漠一掌,
急切之间,却是未能惭复,手腕的关节似是在冰水中浸得过久似的,有点僵硬不灵,这一抓
竟然没有抓中。幸在乔北漠急于要报杀子之仇,全副心神都放在于承珠身上,要不然,趁此
时机,再发一掌,韩铁樵只怕不死也得重伤。
乔北漠喝道:“看你还逃到哪里去?”长臂一伸,仅差几寸便要触到于承珠背心,就在
此时,忽听得一声长啸,前面除了于承珠外,沓无人影,却竟似有一个人附在乔北漠的耳朵
旁边说道:“你自负是一代武学大师,目空今右,却来欺负一个女子,不识羞么?”
乔北漠大吃一惊,不由得怔了一怔,脚步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他不只是震惊于对方这
“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更重要的是,说话这人,不是别人,而是他目中唯一劲敌——张
丹枫。
就在这一转眼之间,只见张丹枫白衣飘飘,已是穿林而出,连乔北漠也看不清楚他是从
哪里来的!但觉转眼间便多了个人,但却又是来得如此从容不迫。
于承珠叫了一声”师父”,竞是喜极而泣。张丹枫笑道:“承珠,你平生还是第一次这
样受人欺负吧?不要哭了,为师的替你出这口恶气便是。”
乔北漠冷笑道:“上次在西山玄妙观对掌,乔某领益不少,两年来无日或忘,当时我与
你曾经立约:乔某若有寸进,定当登门造访,再领教你的绝世玄功,难得你今日不请自来,
也省得我多走苍山一趟。张丹枫,随你划出道儿,乔某一准奉陪便是。不过,在动手之前,
这件事我却非说清楚不可,你责备我欺侮你的徒弟,哼,哼,你要为你的徒弟出气,我儿子
死于非命,难道我姓乔的就不该为我的儿子报仇?”要知乔北漠一生自负,为了保持他武学
宗师的身份,所以要急于辩解,不愿贻人口实,落得以大欺小的罪名。
于承珠也冷笑道:“乔老怪,你当你那宝见儿子真是我杀的么?”乔北漠双目一睁,狠
狠问道:“不是你是谁?”于承珠道:“是你们的自己人阳宗海!”乔北漠斥道:“胡说八
道,阳宗海怎会杀害少少?而且他中的分明是你的金花暗器,你还要撒赖么?”
于承珠柳眉倒竖,大怒说道:“好。你不信也只好由你,反正你的儿子死有余辜,就算
是我杀了也是罪有应得。”
乔北漠双眼火红,但在张丹枫面前,他却不敢再向于承珠施展杀手,张丹枫淡淡说道:
“乔北漠你先别动怒,你看看是谁来了。”
只见树林里走出四个人来,前面三个并排走着的正是武当剑客屈九疑、“天雷剑”殷梅
阁和江甫镇海帮的帮主聂青冬,后面的那个则是神医谷竹均,他们几个人充满了愤怒的眼
光,比乔北漠更凶更狠!
乔北漠禁不住心中一凛,他用修罗阴煞功连杀十六高手!只当已死得干干净净,料不到
竟有三个活了回来。心中想道:“可惜我刚才为了避免耗损真气,仅用到第五重的修罗阴煞
功。”但随即想到:“以这三个人的功力,纵然能够苟延残喘,断不能这样快便恢复如常,
就算谷竹均有神医之名,他也不能这样快便将这三人医好,不问可知,这定是张丹枫运用绝
顶内功,给他们驱毒疗伤的了!照这样看来,我虽然将修罗阴煞功练到了第九重的境界,只
怕今日也未必能稳操胜算。”
张丹枫剑眉一扬,两道眼光有如利箭般地射到乔北漠身上,沉声说道:“我的徒弟从来
不说假话,但死无对证,我也不必替她多加辩护,好吧,就算你的儿子是她杀的吧,你杀了
江湖道上十四个成名的人物,哪一个的性命都抵得上你的儿子有余,这笔帐算下来,你还欠
我们十三条命情!”
乔北漠无可抵赖,索性撕破了面,双眼一翻,冷冷说道:“是我杀的又怎么样,莫说十
三条命情,一百三十条我也有肩膊承担,你有能耐来讨债是,张丹枫,是不是咱们现在便马
上较量?”
张丹枫神情严肃,缓缓说道:“上次在西山玄妙观我没有占你便宜。这次同样也不想占
你便宜。上次你是在和黑白摩诃恶战之后,我赠你小还丹让你恢复精神,这次你又是在和三
大神僧恶战之后,我同样再赠你一颗小还丹,让你歇息好了,死而无怨!”说了这话,掏出
一个银瓶,挑出一颗药丸,双指一挥,向乔北漠弹去。
乔北漠今非昔比,胜了三大神僧,亦至多不过消耗了他三分真力,本待不接,但听到张
丹枫最后那句“死而无怨”这四个字。不由得心中一凛,不知不觉的便伸出手来,接了丸
药,只听得张丹枫一字一句、斩针截铁地继续说道:“上次你恶迹尚未昭彰,我可以让你有
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这次交手我可绝不留情,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乔北漠变了颜色,但迅即又哈哈笑道:“乔某敢再度出山,与你较量,当然是早已有心
与你拼个强存弱亡,这话何须说得?承惠灵丹,大恩不敢言谢,等下乔某定出全力与你周
旋,令你不致失望便是!哈哈,张丹枫真有你的,不愧人家给你加上大侠二字称号,不管等
下是我死在你的手上还是你死在我手上,总之我已佩服你了。”他强摄心神,说了这几句
“门面话”,哈哈一笑,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张丹枫赠他的那颗“小还丹”吞了下去。
这时众人已回转草坪,三大神僧亦已恢复如初。上前迎接张丹枫,连声:“惭愧。”张
丹枫道:“我来迟一步,几乎误了大事,累了三位神僧,说到惭愧,我更惭愧了。这老魔头
已练成了第九重的修罗阴煞功,三位神僧能与他抗衡,安然无事,功力之深,端的令人佩
服!”张丹枫这几句话绝非客气,原来他替殷、屈、聂三人驱毒疗伤,也自籍了不少真力,
更深悉了修罗阴煞功的厉害。
所以张丹枫之赠药给乔北漠,这固然是由于他的光明磊落,另一方面,他自己也要利用
这一段时间,默运玄功,来恢复他的功力。
这时赶会的各路英雄陆续到来,他们是和张丹枫一批的,因张丹枫和氓山派的掌门韩铁
樵上到半山听到厮杀的声音,便先赶上来,因之他们稍稍落后。
乔北漠吞下了“小还丹”,但觉一股阳和之气,直透丹田,舒畅无比,但他要完全惭复
功力,估量也还得半个时辰,他想了一想,眼光环扫全场,开声说道:“张大侠邀请了这么
多高手前来,端的为今日之会,平增光采,老夫也有一些武林朋友在此,你我这场比斗既然
移后,教这些朋友在这里坐候,未免太闷,依我之见,不妨让大家随意挑选对手,先比几场
如何?”张丹枫道:“不错,乔先生的朋友既然愿以武会友,彼此印证一番,自是无妨。”
话声未毕,乔北漠的身边便出来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扬声说道:“久仰于姑娘有‘散
花女侠’之称,崔某不材,敢请与于女侠一比暗器!”这人正是刚才在危岩上用飞锥向众人
偷袭的那个崔宝山。
乔北漠暗暗欢喜,原来这个崔宝山是厉抗天的结义兄弟,他久已想拜乔北漠为师,乔北
漠与于承珠有弟子之仇,崔宝山便想抓着这个机会,立心把于承珠杀掉,作为拜师之礼,然
后请厉抗天为他说项,料想乔北漠不会拒绝。乔北漠观形察色,一见是崔宝山出来,便猜中
了他的心意,暗暗用眼色鼓励。
张丹枫怕徒弟不知此人来历,说道:“当今天下有两大暗器名家,一是四川万县的唐
家,一是河北保定的石家。这位崔师父是石家庄庄主石三泰的弟子,承珠,你好好向他讨教
几手暗器功夫吧。”于承珠笑道:“这位崔师父的功夫,我们已经见过一二,不劳师父吩
咐,徒儿自会小心应付。”
练暗器的人,耳朵特别灵敏,崔宝山听得于承珠与师父的说话,竞似并不怎样将他放在
眼内,心中大怒,想道:“等下就要你知道厉害。”
两人同时出场,在距离三丈之处站定,崔宝山拱手道:“于女侠请!”于承珠道:“客
不摩主,崔老师请!”“请”字刚出口,崔宝山果然便不客气,一柄飞锥发了出来。
崔宝山在双方叙礼之后,突然出手,飞锥来势,又狠又准,确是名不虚传!但这一来,
却也失去了暗器名家的身份了。于承珠一声冷笑,一朵金花,破空飞出,但听得“铮”的一
声,飞锥坠地,金花则还向偏旁射出一箭之遥,方才落下。
金花的体积比飞锥小得多。于承珠发暗器的劲道也远不如崔宝山。但两件暗器,对空一
撞,却是小的把大的撞下来,场中不乏武学名家,一看之下,便知道于承珠是将武学中借力
打力的道理运用至暗器上,这一手功夫端的难能可贵,大家都纷纷给她喝彩。
崔宝山却是神色不变,只轻轻赞了一个“好”字,倏然间,又是连发三锥,一取于承珠
眉尖的“阳白穴”,一取胸口的“灵府穴”,一取胁下的“阴穴”,三柄飞锥,三个方向,
分袭上中下三路的致命穴道,狠辣之处,世罕其伦。于承珠飞出六朵金花,每两朵金花,一
上一下,目猜一柄飞锥擦过,卸了对方的劲道,三柄飞锥失了准头,从于承珠身边掠过。这
一次于承珠仍是用借力消劲的暗器手法,但对方三锥齐发,她的功力未到,却是只能使对方
的暗器失却准头,却不能将之击落了。
崔宝山喝道:“散花女侠,名不虚传,再多接一些!”双手齐扬,每边三柄飞锥,这一
回是六柄飞锥,同时发出,列成两个品字飞来,将近于承珠身前出地散开,上下、左右、前
后,将于承珠包围在当中!
于承珠一把金花撒出,随即腾身飞起,伊如蜻蜒点水,彩蝶穿花,在飞锥交织的缝隙中
窜出,但听得鸣鸣声响,六柄飞锥在她身前身后交叉穿过,扬起了一大片尘土。
众人看得目眩心惊,只见飞锥掠过地上,几道长长的沟印,好像用犁犁一般,于承珠虽
是毫发无伤,却也沾了满身泥土!
崔宝山发出一声吼曾于承珠身形未足,他只是一声喝道:“好呀,再接这个!”手扬
处,鸣鸣怪响,一个拳头般大小的圆珠,从于承珠左侧飞来,到了于承珠的头顶,忽地裂
开,进出无数火花,原来这圆球里包着无数硫磺弹,露风自燃,登时便似化成了一张火网。
于承珠的退路被封,只好施展绝顶轻功,内右斜左窜出。崔天宝早算准她要如此躲避,抢先
又发出了一把梅花针!
梅花针细如牛毛,绝不可能用暗器将它击落,好在于承珠的内家功力,也已有了相当造
诣,急忙双掌齐推,掌挟劲风,梅花针未能沾身,纷纷坠地。然而,就在这刹那之间,崔宝
山趁着于承珠要发出劈空掌应付飞针,无暇射出金花之际,蓦然间又是双手齐扬,这一回,
他竟是施出了世上无双的石家暗器绝技,一手同时发出了十二柄喂有剧毒的“毒龙锥”。
这哪里是比试暗器,根本就是立心要取人性命,群雄见崔宝山如此狠毒,有好儿个脾气
暴躁的已喝骂起来。喝骂声中,但见于承珠忽地飞身冲过,迎面正碰着三柄飞锥,她在空中
一个转身,竟似在地上一般施展开穿花绕树的身法,一个盘旋,左右两组飞锥全都给她避
开,而且在这瞬息之间,她已在半空中拔出宝剑,一招“长虹经天”,青冥宝剑化作了一道
青紫色的长虹,剑光掠过,只听得一片断金戛玉之声,她避开了六柄飞锥,剩下的六柄飞锥
也全都给她的宝剑削断!于承珠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也接我的金花!”身形未曾落
地,便在空中用“天女散花”的手法,一把撒出了二十四朵金花!
飞锥的体积较大,崔宝山的暗器囊中共有二十四柄飞锥,他第一次发出一柄,第二次发
出三柄,第三次发出六柄,第四次发出十二柄,这时仅只剩下二柄,自是无法用飞锥反击,
只好发出一把铁菩提迎敌,只希望能够把飞到跟前的金花打落,已谈不上再攻击对方了。
哪知于承珠这二十四朵金花,看似满空乱飞,实则都循着预定的轨道,有的斜飞,有的
走着直线,交叉穿插,每朵金花,都是认定对方一个穴道袭击,尤其美妙的是:金花与铁菩
提互相碰击,铁菩提坠地,那些金花却只是改变了一个方向,仍然向崔宝山拐弯袭来,而且
仍然是对准穴道,这样一来,满空暗器碰撞,轨迹变换,瞬息万状,更是防不胜数。
崔宝山吓得魂飞魄散,这时哪还顾得暗器大名家的身份,满空金花飞舞,他又没有于承
珠那等卓绝的轻功,腾身飞起已不可能,只好用滚地堂的功夫,仆倒地上,一连几个筋斗翻
拙去,狼狈万分,饶是如此,也还未能逃脱,但见数十点金星,有如流星殒石般地射下,一
声凄厉的呼号,骇人心魄,崔宝山身上一连中了七八朵金花!
这七朵金花都打在要害之处,锋利的花瓣,割断了崔宝山手脚的筋脉,虽然还未要了他
的性命,但他这一身武功,却是从此废了。
张丹枫拈须微笑,心中想道:“承珠虽然是做得狠些,但这厮以名家弟子,助纣为虐,
却也是罪有应得!”最令得张丹枫欣慰的是:于承珠的暗器功夫,已经是青出于蓝而胜于
蓝,比起当年的云蕾,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厉抗天将崔宝山扶了回来,乔北漠看得又惊又怒,他正在默运玄功,这一动怒,内家真
气,几乎走错脉道,乔北漠一凛,急忙镇摄心神,想道:“目下最要紧的是把张丹枫击败,
崔宝山是死是活,管他作甚?”
乔北漠这边摘星上人走了出来,朗声说道:“十年前我曾蒙张、云两位大侠指教,十年
以来,不敢或忘,而今张大侠既与乔老先生有约,等下比试,我只好向云大侠再请益几招。”
十年前张丹枫与云重曾经大斗皇宫,当时云重用金刀夹掌,杀了摘星上人的好友屠龙尊
者,却与摘星上人打成平手,摘星上人胆敢向他挑战,同时也是想为好友报仇。
云重笑道:“我也正有此意,十年前未曾分出胜败,今日想可以得出个结果来了。便请
上人进招!”
摘星上人一声:“承让!”立即出手,他的“摘星手”以快、狠、变三字著名武林,一
掌劈来,攻势闪缩不足,方到中途,蓦然又变了五指如钧的擒拿手法,而且还暗藏着小天星
掌力,专破敌人的护身气功。云重大喝一声:“来得好!”轻飘飘的一掌拍出,看似毫不着
力,摘星上人却猛地感到一股大力推来,势道有如排山倒海,不由得大吃一惊,急忙一个旋
身,肩头已被云重的掌锋扫了一下,虽未中个正着,已是痛彻心肺!
原来云重这十年来与张丹枫朝夕相处,不但他本门的大力金刚掌,已练到举世无双,而
且玄门正宗内功也早已到了第一流的境界,功力不在少林三大神僧之下,摘星上人以为云重
刚才硬接了乔北漠一掌,或多或少,总会受了修罗阴煞功的一点伤,哪知云重虽然耗损了两
分真力,内功的深厚,却仍然非摘星上人所能及。
云重一掌未收,第二掌又发,这一掌的力道比刚才更为猛烈,掌风起处,砂飞石走,林
边的树林都摇动起来!
在场边观战的群雄,都看出云重的功力远胜对方,见了这等刚猛无伦的掌力,更是叹为
观止,大家都以为摘星上人难逃掌下,只有张丹枫摇了摇头,却不言语。
掌风人影之中,但听得“蓬”的一声,摘星上人箭一般地射出偏旁数丈,云重则晃了两
晃,大喝一声,又追过去,观战诸人,十之七八都未看得清楚,但武功最高的十来个人,却
已看得分明,这回中了对方一掌的竟是云重,不禁大惊失色!这时张丹枫却相反的露出笑
容,张玉虎靠在师父身边,暗暗纳罕,但他知道师父绝不会无因而喜,看这神情,他虽然纳
罕,但不必再问,已可以肯定云重必能胜得此场。
原来摘星上人这十年来亦是大有进境,他的掌法本以快、狠、多变著名,武功循着这条
路子发展,因此轻灵俊巧、变招奇妙等等长处,却非云重可及,刚才这一掌,就是在他极危
险之际,突然变招,用“移宫换步”的身法,打中了云重的。
不过,云重的功力比他深得多,中了他的一掌,仅不过稍微一震,摘星上人却被他的反
震之力,震得虎口酸麻。
摘星上人连试两招,已试出了云重的功力,竟是超出他的估计,连自己苦练了多年的小
天星掌力,也破不了他的护体神功,心中不寒而栗,但这时已是骑虎难下,只好尽量运用自
己的所长,希望以巧降力,来与云重周旋。
云重吃了一掌,心道:“师父传我金刚掌之时,曾经言道,这套掌法刚猛无伦,学成之
后,容易犯只顾攻击敌人,不顾防御自己的毛病;张丹枫也曾经屡次指出过我这个缺点,怎
的临敌之时,却又忘了?”一旦省悟,掌法立变,一掌护身,一掌对敌,攻击之掌,有如巨
斧开山,大刀劈石,威不可当;护身之掌,则有如铜墙铁壁,难以逾越。摘星上人用尽办
法,都没法迫近他的身前。
转眼间已过了五十多招,摘星上人渐渐感到力不从心,汗如雨下,心中想道:“这样下
去,我只有给他累死!”牙根一咬,恶念陡生,拼了性命,突然冒险欺入云重的双掌圈内,
云重左掌横扫,右掌则似大刀般的直劈下来,摘星上人蓦地伸指疾弹,同时左手横肪,肘锤
横撞过去,这两招变化得精妙绝伦,疾如星火,但听得“咔嚓”声响。摘星上人倒在地上,
云重亦是面色苍白,冷汗一颗颗的,黄豆般大小,不断的从额上滴下来!两方面的人都是吃
惊不小,急忙奔出去救护自己人。
原来摘星上人是拼着受云重一掌,施展“穿云指”和“摘星手”两种最狠辣的绝技,希
望能够弹碎云重的筋脉,抓穿他的琵琶骨,要是云重未能洞悉其好,仍然用金刚掌对付的
话,那么摘星上人固然要受重伤,云重只怕也难免残废。
好在云重及时见机,心想他敢欺身进入我的掌力圈内,并有所恃,立即把攻敌之掌也撤
了回来,双掌如环,在阀前转了一圈上摘星上人掌劈指戮,刚刚攻到,被云重抓个正着,用
力一拗,他哪里能挡得云重的金刚指力,十只手指,全给云重拗断,登时晕了过去,但云重
的左手脉门,也给他弹了一下,筋脉虽然未断,却也有点裂开,痛得直冒冷汗。回来之后,
吞了一颗小还丹,这才渐渐恢复精神。
乔北漠见自己这方又有一个高手被废了武功,虽然不敢动气,却也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头,正想叫管神龙去抵挡一阵,只见对方已走出一人,朗声说道:“氓山韩铁樵向铁岭三神
君讨教。”“铁岭三神君”是一母所生的三兄弟,横行关外,占据牡丹江边的铁岭做没本钱
的买卖,他们在关外从来未遇过高手,因此骄傲自大,大的自封为“镇天神君”,二郎自封
为“混天神君”,三郎自封为”惊天神君”,合称“铁岭三神君”。十余年来,北京的镇远
镖局第一次到关外走镖,便给这“铁岭三神君”劫去价值百万的红货(镖行术语,金珠宝见
称为红货)。镇远镖局破产关门,总镖头殷牧野受了内伤,回来之后,一气成病,不久便
死。殷牧野是韩铁樵的朋友,虽未留下遗言要韩铁樵给他报仇,但韩铁樵知道了他的死因之
后,却以为他复仇为己任,只因一来山遥水远,二来殷牧野故世不久,韩铁樵便接任氓山派
掌门,抽不出身来远赴关外。这次丐帮探得乔北漠邀请同盟的人有“铁岭三神君”在内,毕
擎天特派一个弟子去通知韩铁樵,因此张丹枫到氓山去请韩铁樵,一说便允。
“铁岭三神君”却不认识韩铁樵,悄悄问厉抗天:“这是谁人?”厉抗天遁:“这是氓
山派的掌门,号称神拳无敌韩铁樵,三位神君请加小心。”镇天神君“哼”了一声,心道:
“什么神拳无敌,刚才还接不了乔北漠的一掌?总是中原武林人士,喜欢互相标榜。”混天
神君则道:“这么说这个姓韩的也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哈哈,原来他也知道咱们铁岭三神
君的名字!”三兄弟既轻敌,又得意,便都走了出来。
镇天神君昂首向天,大模大样地问道:“姓韩的,就只你一个人吗?”韩铁樵道:“不
错,这里除了我姓韩的,还有谁识得你们?”混天神君哈哈笑道:“原来你是慕名而来,那
么现在我们三兄弟在此,你想向哪一位讨教。我替你想,大哥,你不是敌手,不如和我玩几
招!混天神君是个浑人,不识他话中有刺,把他当作真是闻名仰幕,前来求教。韩铁樵冷冷
说道:“我不耐烦一个个地打下去,当然是请三位一齐上呀!”
镇天神君大怒道:“姓韩的,你好大的口气!”忽听得乔北漠郑重说道:“韩大掌门独
战三大神君,真是旗鼓相当的重头戏,这番当可令我们大开眼界了!”
三兄弟中最小的那个惊天神君却是个较为慎重的人,一听乔北漠之言,似是在点醒他
们,只怕这个姓韩的当真是个硬点子?便即说道:“大哥,既然这位韩大爷定要伸量咱们,
恭敬不如从命,咱们就随着韩大爷划的道儿走吧。”
镇天神君听了乔北漠的话,亦自心中微凛,双眼一翻,说道:“好,姓韩的,这可是你
自己讨死,怨不了谁人!你亮出兵器来吧!”韩铁樵双拳一屈一伸,纵声笑道,“几十年
来,还从未有人叫韩某用过兵器呢!除了这双拳头之外,韩某不懂得用任何一件兵器!”
镇天神君大怒道:“好狂妄的老匹夫,且待我瞧瞧你是否神拳无敌!”三兄弟都亮出兵
刃,镇天神君使的是一把玄铁重剑,混天神君使的是一柄三尖两刃刀,惊天神君使的则是两
柄熟铜锏。
三兄弟中镇天神君功力最高,那把玄铁剑重达四十三斤,一剑刺出,隐隐带着风雷之
声,韩铁樵心道:“这三个家伙自号神君,果然是有几分本领,怪不得殷牧梅伤在他们之
手。”眼见镇天神君那沉重异常的铁剑堪堪刺到,韩铁樵双臂一振,身随掌定,迅若狂风,
呼呼两声,横扫出去,镇天神君陡然一震,但觉拳风扑面,那柄重达四十三斤的玄铁剑竟似
柔枝一般给他一掌荡开。混天神君使了一招“力碎华山”,三尖两刃刀迎头劈下,韩铁樵侧
身分掌,一个虎跳,抢到了混天神君右侧,左掌一托刀柄!右拳猛地捣出,“蓬”的一声,
混天神君肋骨碎了两条!痛得哇哇大叫。惊天神君最为乖巧,双锏舞得风雨不透,迫近前
来。镇天神君与他左右夹攻,逼得韩铁樵将打向混天神君的拳头收了回来,一招弯弓射雕,
左右开弓,将老大老二一齐逼退。
混天神君叫道:“好一个老家伙,气力比我还大得多,神拳无敌这顶高帽果然是应该给
你戴了。”三兄弟中混天神君最浑,但气力却数他最大,兼之有一身横练的功夫,常常和山
中的巨熊搏斗,巨熊的利爪也伤他不得,如今却被韩铁樵一拳打折了肋骨,当真又是惊惶,
又是佩服。但他却又是一副蛮牛的性子,碰上了比他更强的对手,尽管惊惶佩服,却更因此
打得性起,不顾身上疼痛,将三尖两刃刀舞得泼风价似,一马当先。
三兄弟互相呼应,老大剑重力沉,一套风雷剑法十分霸悍;老二顽不畏死,奋勇争先。
老三见机灵狡猾,双锏护身,采取游身缠斗的战略。韩铁樵虽说是神拳无敌,到底是血肉之
躯,拳头总不能在刀口上硬碰,只有觑准机会,再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但他拳头脚起
处,全带劲风,力道之强,有如排山倒海,三神君虽有兵刃,却也往往给他逼得后退。
越斗超烈,四条人影,盘旋来往,拳风剑影,石走沙飞,叱咤山摇,顿足地动,在场的
各路英雄,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人,看了这场恶斗,也不禁目瞪口呆,惊心动魄!
激战中忽听得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却原来是韩铁樵突出奇谋,长袖
一拂,裹着了镇天神君的铁剑,立即抓着他的手腕,一牵一带,将那柄铁剑劈断了惊天神君
的铜锏,一个转身,随即又是一招“肘底看锤”,正中混天神君的背心。这一拳他使出了开
山拳力,饶是混天神君铜皮铁骨,再也禁受不起,登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三尖两刃刀脱手
飞出,韩铁礁大声喝道:“还记得镇远镖局的总镖头殷牧野么?你们的手都沾过他的血,我
今日不杀你们,你们这三双手可得赔给他!”韩铁樵出手如电,话声未停,已把镇天神君和
惊天神君的双臂齐着手腕拗断,接着“咔嚓”一声,混天神君的一条右臂也连皮带骨的被卸
了下来。韩铁樵忽地停了下来,说道:“瞧你还有点好汉的样儿,留你一条臂膊,让你照顾
你的兄弟!”镇天神君和惊天神君痛得晕死过去,混天神君咬断了两齿门牙,居然挺住,不
哼一声。
这一场乔北漠这方败得更惨,厉抗天将“铁岭三神君”扶了回来之后,管神龙望了乔北
漠一眼,乔北漠低声说道:“只要一注香的时刻,我的功力便可以完全恢复,你先去对付一
场。”管神龙硬着头皮,出场向霍天都夫妇挑战,凌云凤正在张丹枫身旁,张丹枫微笑问
道:“有把握吗?”
凌云凤道:“我和天都联剑,谅不至于败给他,要胜他却还未有十分把握。”张丹枫
道:“我刚才看了你的几招剑法,奇诡变化,已臻上乘,还须注意奇正相生,拙中见巧!”
随即讲了几句上乘剑诀,都是针对凌云凤剑法的毛病的,凌云凤心领神会,色舞眉飞。
管神龙冷笑道:“是否还要再学三年才来与我比剑?”凌云凤笑道:“你催什么,让你
多活片时,正是便宜了你!”笑声中两夫妻并肩而上,管神龙瞧着他们神采飞扬,好似已是
胸有成竹的神气,暗暗心寒。
凌云凤笑道:“你既急着要再世为人,为何还不进招?”管神龙大怒喝道:“今日不是
你死,便是我亡!”长剑抖动,啮嗤声响,剑尖向霍天都一点,霍天都横剑一迎,未曾碰
着,管神龙一个“移宫换位”,趁着双剑未曾合堕,猛然间便对凌云凤施展杀手毒招!
原来管神龙也得过乔北漠的指点,乔北漠与霍天都夫妇斗过多场,对他们的剑法熟悉之
极,看出了凌云凤的剑法要比她丈夫辛辣,但严密之处,却是不如,而且两人性格不同,在
微妙的关键之处,每因凌云凤较急而霍天都较缓,他们本来是奇正相生的剑法,就可能在配
合上有失调和。
因此管神龙这次与霍、凌二人比剑,亦已有了一套战略,出手第一招便对霍天都佯攻,
趁着双剑未曾合壁,却又迅即一变,转为对凌云凤施展杀手。哪知凌云凤得到张丹枫指点,
更是早已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待得管神龙的剑锋堪堪刺到,这才举剑一撩,霍天都这时正
改守为攻,来得正是时候,双剑合成了一个圆圈,把管神龙的长剑一绞,转了几转,唰唰两
声,双剑一齐穿过,管神龙的衣襟左右两边都被洞穿,剑锋几乎是贴肉削过,吓得他冷汗涔
涔!
一试得手,精神大振,两夫妻双剑齐出,宛似二龙抢珠,把管神龙裹在当中,越迫越
紧,但管神龙功力甚高,剑法老练,急切之间,他们也还未能得手。管神龙沉着应付,脚踏
九宫八卦方位,见招拆招,见式拆式,竭力化解二人的攻势。张玉虎看得高兴之极,对龙剑
虹低声笑道:“凌姐姐的剑术已自创一家,纵未胜过她的丈夫,至少也不在他之下,哈,看
霍大哥可还敢小视她么?啊,可惜,可惜!”原来在说话之时,凌云凤正使到一招“玄鸟划
砂”,乘隙而进,把管神龙的长剑挑开,可惜霍天都慢了半分,时机一瞬即逝,竟然又被管
神龙化解了。
霍天都这一招虽然失了时机,但他悟性极高,剑术的根基也胜于妻子,凌云凤得张丹枫
指点,剑法有所改进,他一时配合不上,过了三十余招,他便即心领神会,双剑合壁的威力
大增,初时管神龙还敢偶然反击,这一来,他已是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张丹枫拈须微笑,对于承珠说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诗坛如此,武
林亦然,天都,云凤所创的剑派,若以诗比拟,光芒不减李、杜诗篇,将来必能成为一代至
尊。”于承珠看到几招精妙的剑法,正想向师父请教,谷竹均忽来说道:“山脚十里之外,
似有大队人马走动的声息。”张丹枫只答了两个字:“无妨!”接着便道:“谷老,这样的
剑法难得一见啊!”谷竹均见张丹枫丝毫不以为意,还邀他欣赏剑术,心想:“张大侠神机
妙算,他说无妨就定是无妨!”于是放下心来同看场中斗剑。
这时霍、凌双剑越迫越紧,激战中,霍天都运足真力,横剑一封,管神龙急忙变招易
位,凌云凤哪容得他从容应付,剑诀一领,突扑空门,管神龙反手一剑,但见剑光如练,凌
云凤的剑锋已指着他右肋要穴,紧接着“唰”的一声,霍天都的长剑又从左侧削来。这两招
配合得妙到毫颠,管神龙挡得一边,挡不得两边,若非给凌云凤刺中穴道就要给霍天都削掉
他仅余的独臂,两害相权取其轻,心念方动,“嗤”的一声,凌云凤的剑尖已在他胁下划
过,管神龙蓦地一声大喝,长剑脱手掷来,这一掷是他毕生功力之所聚。霍、凌二人同时出
剑,但听得一片断金戛玉之声,管神龙那柄长剑断为两截,凌云凤功力稍弱,也跄跄踉踉的
倒退了几步。
霍天都心想:“此人到底是一位武学大师,他输了也便算了。”待凌云凤稳住身形,管
神龙已逃入林中。
只听得管神龙叫道:“小弟无能,先告退了!”原来他闭了穴道,受伤不重,但想到对
方高手如云,且有张丹枫压阵,乔北漠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是以虽然尚可再战,却先行弃友而逃。
乔北漠“哼”了一声,适:“好,你走得远远的,今后也不必再见我了!”管神龙心
想:“等下张丹枫便要取你的性命,只怕我想见你你都不能见我了。”不作一声,加紧脚
步,忽地“蓬”的一声,一团火焰在他的身边爆炸开来,紧接着几道金光,一齐袭到,管神
龙惨叫一声,倒下地来,他前面那棵大树上,跳下一对男女,男的抢先一步,一刀就割下了
管神龙的首级,哀声叫道:“爹爹,孩儿今日替你报了仇了!”
这对青年男女乃是万天鹏和阴秀兰,他们来得正巧合时,管神龙在仓皇逃命,失魂落魄
之际,冷不及防,先给阴秀兰的毒雾金针火焰弹打中,他受伤之后,真气已不能运转自如,
中毒晕眩,紧接着,又是万天鹏一手连发七支金笔,都打中了他的穴道,饶是他本领再高,
也难抵挡,可叹他本可以成为一个武林宗匠的,却因多行不义,死于两个后辈之手。
龙剑虹见阴秀兰安然无恙,大为欢喜,招手唤她。阴秀兰先到张丹枫跟前请了个安,低
声禀告了几句,然后去见龙剑虹。龙剑虹问道:“你是怎么脱险的?”阴秀兰笑道:“说来
话长,不久你就会知道。龙姐姐,等下还有一场热闹的戏呢,你等着瞧吧!”龙剑虹心想:
“她刚刚来到,怎知张大侠与乔老怪就要决战?莫非是指另一桩事情,但哪还有比他们两人
决战更精彩的好戏?”
乔北漠这边连败四阵,伤亡了六大高手,加盟之人,尽都胆寒,乔北漠神色黯然,沉声
说道:“抗天,将你的铜人给我。”提起独脚铜人,缓缓走出场心。于承珠道:“师父,宝
剑给你!”张丹枫面容肃穆,似乎在想什么,片刻之后,低声说道:“也好。”接过青冥宝
剑,也缓缓走出场心。这十年来,张丹枫从未用过刀剑,即算上次与乔北漠比武,也只是用
一柄普通的青钢剑,而今却换了宝剑出场,那当真是非同小可的了。
两人相向而立,一边是天下第一剑客,一边是天下第一魔头,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
们两人身上。他们两人则又凝神静气,彼此互相打量,张丹枫见乔北漠双眸炯炯,神光湛
然,一看之下,竟似深得正宗内功精髓的一代宗师,要仔细观察,才瞧得出一两分邪气,心
知他果然是参透了正邪两派的上乘武学,另辟练功蹊径,达到了正邪合一,扭转阴阳的境
界,不禁心中一动,低声叹道:“可惜,可惜!”他的意思除了乔北漠之外,只有于彦珠一
人明白,那是她师父起了爱惜人材之念,但乔北漠大恶难赦,张丹枫一面决意杀他,一面却
又为他惋惜!
乔北漠淡淡说道:“你死在我的手上,也是同样可惜!天下可惜之事很多,那也不必多
说了。”张丹枫拔剑出鞘,微微点头,道:“你这话倒说得是,来吧!”乔北漠将独脚铜人
一摆,一招“犀牛望月”,向外推出,张丹枫青冥宝剑在铜人士轻轻一点,但听得声如鸣钟
击罂,铜屑纷飞,一缕极为阴寒之气,瞬息间便传到了他的掌心,透过了他的手少阳经脉。
正是:
自古正邪不两立,非关瑜亮并时生。
欲知二人胜败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联剑风云录
第四十回 惊见剑光寒 元凶接首 愁看人影沓 一凤凌云
张丹枫“呼”的一声,一口气喷将出来,乔北漠但觉扑面冰寒,但这股寒流瞬即过去,
接着便是春风拂面,好像一下子从肃杀的隆冬到了阳春三月,周围的空气也变得温和潮湿起
来。乔北漠心头一震,想不到张丹枫的内功深厚,竟至如斯!张丹枫也有点骇然,心道:
“他果然是练成了第九重的修罗阴煞功!”
原来张丹枫是以绝顶玄功,将侵入体内的阴寒之气,一口气喷将出来,所以乔北漠先感
寒冷,后觉温和,温和的最张丹枫本身的真阳之气,足见第九重的修罗阴煞功侵入张丹枫体
内,也不过如将一颗石子投入湖中,稍稍荡起波纹而已。
但张丹枫虽没受伤,真气也不免有所亏损,当下立即运剑如风,采取速战速决的战略,
免得两败俱伤。乔北漠将独脚铜人舞得泼风也似,但听得一片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张丹
枫这柄青冥宝剑有断金戛玉之能,剑锋一划,铜人上便是一道裂痕,一过片刻,铜人身上已
是伤痕斑驳,铜屑纷飞,乔北漠暗叫不妙。激战中张丹枫一招“长虹经天”,横削过去,乔
北漠将铜人一推,铜人双手倏地张开,竟似活人的手臂一样,灵活非常,戳向张丹枫的胸前
大穴。高手比斗,只差毫厘,这一下等如乔北漠的手臂突然伸长数尺,只听得“卜”的一
声,张丹枫被铜人戳了一下,于承珠。张玉虎大惊失色,但紧接着一道青光削过,铜人的两
根手指也被宝剑削了下来,于承珠吁了口气,低声说道:“师父没有受伤。”
忽见两人的身形都缓慢下来,彼此绕场游走,过了片刻,乔北漠首先发出一声大喊,身
形飞起,铜人一摆,朝着张丹枫磕下,张丹枫挺剑一挑,左掌横击,乔北漠的铜人抵着张丹
枫的剑尖,他的身子便如同悬在半空似的,左掌划了个圈,也拍将下来,看看双掌只差半寸
便要相交,乔北漠忽地在半空中翻了一个筋斗,倒纵出三丈开外,张丹枫仍然站在原地,但
身形亦似惊涛骇浪中的小舟一样,摇摆不足,原来是彼此都受到对方的掌力震荡,各有顾
忌,不待双掌相交,便即分开。这一招在内功的较量上是张丹枫胜了一筹,但乔北漠这一记
劈空掌,却是挟着第九重的修罗阴煞功掌力,张丹枫要驱散侵入体内的阴寒之气,却不免比
乔北漠多费一点真气,比对起来,实在是双方都未占到便宜。
一招过后,两人又都静止下来,但见乔北漠汗水淋漓,张丹枫的头顶如冒出热腾腾的白
气。
原来他们二人,最初都想速战速决,但双方旗鼓相当。各有顾忌,结果还是不能不相持
下去,彼此动用绝世神功,乘暇抵隙,袭击对方,这样一来,乔北漠每发一掌,固然是要消
耗不少真力,张丹枫每次抵御他挟着第九重修罗阻煞功的掌力,同样也要耗损真气来驱散侵
入体内的阴寒邪毒,故此,双方在每次换了一招之后,最少都要等待过了一盏茶的时刻,方
能再度交手。
这时形势表面上虽似缓慢许多,其实却是外弛内紧,不但在每一次过招的时候,都有生
命的危险,即在“松”下来的时候、也是充满危机,谁若稍微疏忽,敌人就必定会乘虑而
入,教你命丧当场。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双方总共不过换了五招,乔北漠所用的那个独脚铜人,耳朵、鼻
子、手指,全都被张丹枫的宝剑削掉。乔北漠发如乱草,根根倒竖,额上青筋暴露,颈下短
须如朝,再加上用的是一个缺耳缺鼻缺指的独脚铜人,形状端的十分稀奇古怪,但场上却是
静到了极点,谁都不敢笑出声来。乔北漠这方的人,心上都如悬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
张丹枫这方的人看到他头顶的白气越来越浓,亦同样是惊心动魄!
寂静中忽然传来了战马嘶鸣,刀枪碰击的声音,声音随着山风飘来,最初只是隐约可
闻,渐渐便越来越听得清楚了。不久,谁都听得出是两军在山下交战,这一个出人意外的事
情,登时令人人都紧张起来,但场中也正是斗到最紧张的时候,对于学武的人,这当真是百
世难得一见的好戏,因此虽然厮杀之声震耳,但在场的人却仍然是个个目不转睛,注视斗
场,人人同一心思,不管是哪一方的大军杀来,不管对自己是祸是福,这一战却非看到终场
不可。人人均是如此想道:“纵使是敌方的军队杀来,也未必要得了自己的性命,错过了这
一场不看,那可就是终身遗憾,死也不能瞑目了!”
场中的张丹枫与乔北漠,对外界的一切,却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两人相向而立,彼
此目不转睛的注视对方。他们的距离约有五六丈光景,这时忽然双方同时举步,一步一步的
紧紧向对方行来,乔北漠每走过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深深的足印,张丹枫虽然神情严肃,
但走过之后,却是点尘不扬。于承珠松了口气,悄悄对张玉虎道:“咱们的师父定然可以赢
得这场!你看乔老贼已是紧张到了极点,师父他老人家却是举重若轻,不改平日从容的风
度。”
就在这方木无声待雨来之际,忽听得有人叫道:“张大侠,张大侠!”众人目光移动,
朝着声音的来处看去,但见一双男女,从山坳那块大石后面走出,飞奔而来,张玉虎“嘘”
了一声,眼睛仍然不离他的师父,龙剑虹却不禁失声叫道:“是石大姐,哈,成大哥也出来
了!”猛然发觉全场静到了极点,只有她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同时还感到似有许多道含着
责备的眼光投到她的身上来。龙剑虹面上一红,急忙回过头去,但见张丹枫与乔北漠已经立
定,距离不到七尺!乔北漠满面杀气,张丹枫嘴角含着微笑,潇洒从容的神态之中也似乎带
着三分紧张,但两人都好像在运劲蓄势,等待这最后的一击。
这两个疾奔而来的人,正是成海山和石文纨,他们一到山上,看到这样紧张的形势,感
到这样紧张的气氛,登时噤不敢声。谷竹均将成海山拉到身旁坐下,成海山贴着他的耳朵说
道:“官军被咱们围在山沟里面,阳宗海、娄桐荪都在……”谷竹均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
的意思,成海山正是想来请张丹枫调一些人下去,帮忙他们擒拿阳宗海的,在这样的形势
下,当然不能再说下去,而且他自己也给场中紧张的气氛吸引住了。
就在这时,忽见乔北漠双眼圆睁,大喝一声:“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铜人一磕,左
掌平推,呼的一声,寒光陡起,在同一时候,发出了第九重的修罗阴煞功!修罗阴煞功固然
是运足了功力,铜人的来势也是威猛无伦,使的是邪派中的一种“伏象神功”,力逾千钧,
他居然能够一心二用,同时使出两种绝顶神功,当真是武林中罕见罕闻的超人本领,少林三
大神僧和氓山派掌门韩铁樵这几个武学大行家,看到乔北漠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都不禁“啊
呀”一声,惊叫起来!
霎时间,但见匝地寒光,漫天剑影,这两大高手,当真是静如江海凝光,动如雷霆疾
发,乔北漠同时使出两种绝顶神功,张丹枫也施展了平生所学,骤然间使出了杀手神招。
但听得铛铛两声,铜人的两条臂膊又被削去,青光绕过,乔北漠的满头乱发被削得干干
净净。说时迟,那时快,乔北漠的第二掌又已拍到,“蓬”的一声,正中张丹枫的背心,张
丹枫整个身躯飞了起来。就在众人惊叫声中,张丹枫的第二招杀手神招早已发出,空中洒下
了千百朵剑花,三大神僧中也只有本领最高的无相上人才看得清楚;就在这瞬息之间,乔北
漠的身上已中了张丹枫七剑!
乔北溟大吼一声,将铜人掷出,这一掷是他毕生功力之所聚,张丹枫也不敢硬接,不得
铜人飞到,立即也将宝剑掷出,但见一道长虹穿过铜人心腹,铜人去势顿缀,坠下地来,青
冥宝剑兀自飞出十余丈外,这才插在树上。这几下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待得众人惊魂稍定,
看清楚时,只见张丹枫与乔北漠又合在一起,双掌相抵,大家都动也不动,有如两尊石像。
原来乔北漠在掷出铜人之后,立即闭了全身穴道,暂时止住流血,向张丹枫扑来。胀丹枫本
来可以避开,但他知道乔北漠的心意,乔北漠练成了第九重的修罗阴煞功,若然不能与自己
硬对一掌,他必然死不瞑目。张丹枫为了成全他的心愿,也想藉此考验一下自己的功力,竟
然伸出双掌,接受他临死的一击。
这时除了三大神僧之外,谁都不知道乔北漠已是临死之前的挣扎,他虽然中了七剑,但
身上没有半点血渍,面目狰狞,双目火红,哪里瞧得出他是受了重伤?连于承珠那等对师父
有极度信心的也不禁惊惶,其他人等更是紧张得连大气也透不出来。
乔北漠将残存的真力都迫聚掌心,发出了第九重的修罗阴煞功,虽说是临死前的挣扎,
威力也大得惊人,张丹枫吸了口气,骨节格格作响,全身的功力也都聚在掌心,乔北漠但觉
对方的内功源源而来,竞似无穷无尽。要知乔北漠虽说是练成了正邪合一的内功。霸悍之
处,为任何一派内功所不及,但到底时间还短,却怎及得张丹枫正宗内功的纯厚?乔北漠这
才知道,即使自己没有受伤,一上场来就与张丹枫对掌的话,亦是胜他不得,争雄之念一
灰,登时全身软了下来,张丹枫轻轻一推,说道:“乔北漠,你好生去吧!”乔北漠长叹一
声,仆地便倒,真气一散,所受的七处剑伤,伤口立即扩大,血如泉涌。
张丹枫惨然问道:“乔北漠,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乔北漠断断续续地说道:“死
在你的剑下,死也值得!只、只、只可惜我一生心血……武学失传……”张丹枫神色黯然,
说道:“这我可没有办法帮助你了。”
这一场惨烈之极的恶斗,看得人人惊心动魄,直看到乔北漠倒地身亡,众人还不敢稍
动,过了半晌,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啊,乔北漠死了!”乔北漠这方的人才如梦初醒,哄
然乱叫,四散奔逃,在混乱中,忽然有一个人抢了乔北漠的尸首,冲出人从。
这个人正是乔北漠的弟子厉抗夫,他不向山下逃走,却跑上一处危崖,张玉虎喝道:
“厉抗天,你还往哪星跑?”拔出缅力,便追上去。张丹枫叫道:“小虎子,让他走吧!”
张玉虎怔了一怔,停下脚步,就在这时,只见厉抗天已跑上危崖,抱着乔北漠的尸身,突然
跳了下去,悬崖下面,是一个无底深潭,据传可以通到大海,过了一会,底下传来了“扑
通”“扑通”的声音,显见是厉抗天和他的师父都已沉下了无底深潭,众人无不嗟叹!
众人都以为是厉抗天为了保全师父的遗体,免致落入敌人手中,故此不惜一死殉师,殊
不知给厉抗天一个救出师父的机会,原来那深潭里有个水帝洞,可以从另一面通出去。这峻
山上清宫的主持海若道人是厉抗天的好友,厉抗天曾经在上清宫住过几个月,知道有这条通
道。他情知若是往山下逃跑,群雄必定放不过他,所以不惜身冒奇险,在张丹枫的眼皮底
下,抢走了师父的尸体,跳上危崖,跃下深潭,幸好中途没有给横生出来的松树或石笋绊
住,竟然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给他逃脱了性命,也保全了师父的性命。原来乔北漠虽然身
受重伤,却倘未完全气绝,乔北漠曾经在阴秀兰手里抢到一本百毒真经,百毒真经中有一种
以毒攻毒的药方,可以将他因练修罗阴煞功而积在体中的阴寒之气凝聚起来,反而可以保护
他心头一点元阳之气的。乔北漠在下山之时,早已决定了与张丹枫决一生死,因此也预先按
方配了两剂药散,由厉抗天收藏。后来厉抗天救活了师父,乔北漠逃出海外,在一个孤岛度
过余年,直活到一百多岁才死。这是书外之话,不必细表。
这时众人都以为乔北漠已死,连张丹枫也绝对想不到有后来的变化,于承珠、张玉虎、
成海山、石文纨等人纷纷走来,只见张丹枫的背心上有一个黑色的掌印,从白绸衣的外面都
可以清楚见到,无不骇然。张丹枫道:“好了,元凶已除,不必我再去了。承珠、小虎子,
你们都去助石老伯一臂之力吧!”原来张丹枫早打听到阳宗海和娄桐荪为了提防群雄到来扰
乱,预先布下埋伏,到时要领三千精兵前来,群雄若来的话,他们便可一网打尽。张丹枫打
探到他们的布置,一面通知石惊涛带领从海岛撤出来的义军,尽速赶来应援,一面趁着杭州
城中空虚之际,将成海山从狱中救出。这就是张丹枫为什么在今日迟来的原因。
张玉虎道:“师父,你没事么?”张丹枫微笑道:“乔北漠还没有这样的本领要我陪他
同走,你放心吧。”
于承珠和张玉虎虽然甚是聪明,一时间也领悟不到师父话中另有意思,只道师父说是无
妨便定是无妨,于是放心下山,准备去活捉阳宗海。
原来张丹枫为了要使乔北漠心服,在背心中了他的一掌之后,还硬接他的第九重的修罗
阴煞功,这时亦是受伤非浅,不过他内功纯厚,谁也看不出来,当然张丹枫不致丧命,但却
已元气大伤,以他的修为本来也可以活到百岁的,后来不到六十岁便死了,便是因此之故。
云重、于承珠率领群雄,冲下山去,只见一大队官军已被包围在山沟里面,石惊涛的义
军虽然人数较少,但居高临下,占着有利的地势,不断滚下巨木大石,打得官军鬼哭狼号。
于承珠一马当前,扬声叫道:“乔老贼已经伏诛,你们还要作困兽之斗么?”此言一
出,阳宗海心胆俱裂,他本来是指望乔北漠和他的党羽,从山下攻下来,解救他们的,现在
看到从山下杀下来都是义军中人,不问可知,乔北漠纵然未死,也定是给他们杀败了。
娄桐荪取出一面令旗,大声喝道,“突围!”群雄早已冲入官军阵中,山上的义军也杀
下来,于承珠喝道:“还想走么?”施展穿花绕树身法,在乱军丛中穿过,追赶阳宗海。
萨力雄恃着力大,手舞双锤,碰到有人拦截便是一锤,打死了几个义军头目,忽听得一
声喝道,“站着!”萨力雄一锤打去,被那人一手抓住锤头,竟似碰到了铜墙铁壁一般,打
不下去,萨力雄大吃一惊,使尽气力,往前一撞,那人冷笑道:“还要挣扎么?”双手齐
出,抓着他的手腕,将他那巨无霸般的身躯举了起来,一个施风急舞,便摔出去,摔下来
时,刚好碰着一个军官的大刀,两人同时毙命。这个力捉萨力雄的人正是云重。萨力雄虽甚
天生神力,却怎及得云重大力金刚手的绝顶神功。
阳宗海逃到谷口,忽听得呜呜声响,几点金星迎面打来,原来是于承珠已绕到他的前
面,张玉虎站在他的侧边,阳宗海急忙改了一个方向,刚跑出十余步,忽听得凌云凤冷笑
道:“来,来,来!我领教你的剑法!”跟在她身后的是霍天都,阳宗海更是吓得魂飞魄
散,急忙再转一个方向,这回刚走得几步,“轰”的一声,一团火光在他面前炸裂开来,这
是阴秀兰放出的毒雾金针火焰弹,横刀而立,和她在一起的是周志侠。
若在平时,阴秀兰的暗器虽然厉害,阳宗海也绝不会让她打中,但现在他正在丧魂落魄
之际,冷不及防,却被杂在烟雾中的梅花针打中了他的太阳穴,加以吸进了一口毒雾,登时
头晕目眩,回过头来,只见背后又是石惊涛和谷竹均两位老英雄赶来,阳宗海叫道:“我好
歹都是做过大内总管的人,要死也不能死在你们之手!”反剑一戳,长剑穿喉而过,一命呜
呼。
谷竹均朗声叫道:“放下兵器,都让你们回去。”官军正在无路可逃,听得有这一条生
路,哗啦啦一片声响,登时山沟壁堆满了刀枪。
这一仗义军大获全胜,稍泄了一口冤气,遗憾的只是那个老奸巨滑的娄桐荪,却不知什
么时候混在乱军之中逃走了。
石惊涛留下了几个大头目带领义军分批撤退,他和张玉虎等人上崂山去看张丹枫。
海若道人那座上清宫房屋甚多,海若道人和他的徒弟们都已逃走了,正好让给群雄歇
宿。石惊涛等进了七清宫,知得张丹枫正在静室运功疗伤,不便去打扰他。上清宫中留有许
多酒食,那是乔北漠准备用来款待加盟的党羽的,现在也正好给他们拿来摆庆功宴了。这时
已是黄昏时分,待到庆功宴的酒席在院子里摆开,月亮也已从群峰之间升起,清辉满地,欢
声盈耳,行令猜拳,飞跪醉月,上清宫里一片喜气洋洋,只有霍天都一人似乎满怀心事,躲
在一旁。他的妻子凌云凤和于承珠、张玉虎、龙剑虹这一班人谈得正欢。
酒过三巡,石惊涛宣布了一个消息,是一个坏消息,也是一个好消息,义军最主要的基
地伏波岛被攻陷之后,接连又有几个海岛被官军占领,叶成林为了避免损失,同时也为了避
免和官军作更大规模的自相残杀,下令其余几个海岛的义军也全部撤退,一部分土生土长的
留在沿海他们自己的村庄,组织民间武力,继续防范倭寇的入侵。其他愿意跟他走的,将在
日内一同北上,与周山民那支义军合伙,因为北方风云动荡,西北的鞑子和新兴的满州女真
族野心勃勃,随时都准备打入关内,而朝廷却还在增兵添饷,要袭灭这支义军,因此周山民
的金刀大寨十分需要更多的人帮助。
群雄听到义军损失重大,经营了十几年的基地也尽都要被迫放弃,当然痛心;但想到和
周山民这支义军合伙之后,更可以大展雄图,为民造福,又都豪气陡生,纷纷响应叶成林这
个号召。庆功酒登时变成了誓师酒!
霍天都暗地留心,在欢闹的人群中,凌云凤反而沉默下来了,她咬紧嘴唇,一双又大又
圆的眼睛放出火焰似的光芒,沉默并不能掩盖她的兴奋,霍天都已经熟悉她像熟悉自己一样
了,难道还需要她开口说话吗?难道他还不懂得她的心事吗?忽然间霍天都感到异常寂寞,
正因为自己已经懂得她,现在更觉得是和妻子分处两个世界了。他看见妻子用眼睛搜索他
了,嗯,现在已经向他走来了,他知道她将会向他说什么话,他用目光向她打了一个招呼,
悄悄地溜出门外。
张玉虎和龙剑虹这时正在林于里头,龙剑虹已经决定和他北上,他们刚才也饮了誓师
酒,所要说的话也都说了,其实即算一句不说,他们也早已心心相印了。
圆月高悬,到处一片发亮的银色,起伏连绵的山峦像罩了一层薄雾轻纱,再往远处眺
望,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天连水,水连天,他们站在峡山高处,听到黄海的海啸,也听
到彼此的心跳。是啊,这对年轻人的心情和这幅壮阔舒怀的天然图画是合拍的,他们的心中
也正像黄海里的波涛澎湃,展在他们面前的,也像大海一样,是无限广阔的人生。
不远处忽听得盈盈笑语,龙剑虹低声说道:“瞧,是秀兰妹妹和周大哥!”张玉虎满怀
欢悦,拉着龙剑虹的手道:“咱们往别处走,不要打扰他们。”
在林子的另一方,他们又瞧见一对人影,肩并着肩。两个头垂得低,几乎凑在一起,虽
然没有笑语喧喧,但一看就知他们是在隅隅私语,张玉虎笑道:“你瞧凌姐姐和霍大哥亲密
的样儿!”龙剑虹微有诧异,说道:“是啊,这次和往日大不相同,一点也没有争吵。好,
咱们再往别处走,免得让他们瞧见了不好意思。”
这对年轻人沉醉在大自然壮丽的图画里,沉醉在爱情中,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龙剑虹
道:“嗯,天都快要亮了!”张玉虎好像是从一个甜蜜的梦里醒来,还在留恋,但他抬头一
看,只见远处一双人影,周志侠和阴秀兰已经回去了。
龙剑虹颤声说道:“咦,你瞧这一边!”正在林子里那对交柯合抱的大树底下,凌云凤
孑然独行,刚刚走过。龙剑虹和张玉虎急忙迎上前去,但见凌云凤眼眶里满是泪水。原来霍
天都知道妻子的心意已决,无可阻拦,他们彼此有不同的抱负,谁勉强谁跟从自己都将令对
方郁闷终生,因此,他们在没有半点争吵的情形下分手了。
张、龙二人非常难过,但这时他们还能说些什么呢?这不是普通的分手,一切安慰的说
话都是多余。凌云凤忽地拾起头来,一手携着龙剑虹,一手携着张玉虎,哽咽说道:“咱们
同一条路走吧,该回去了!”龙剑虹、张玉虎同声说道:“是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正
是:
“一凤凌云独自飞,失群亦是合群时,只伤旧侣欲安归?剑胆琴心空仁望,牛郎织女却
参差!天山望断意凄迷。”
——调寄《浣溪沙》
(全书完)
书香门第
整理推出(http://thebook.yeah.net)
返回
上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