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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飞狐
一
飕的一声,一枝羽箭从东边山坳后射了出来,呜呜声响,划过长空,穿入一头飞雁颈中
。大雁带著羽箭在空中打了几个斤斗,落在雪地。
西首数十丈外,四骑马踏著皑皑白雪,奔驰正急。马上乘客听得箭声,不约而同的一齐
勒马。四匹马都是身高肥膘的良驹,一受羁勒,立时止步。乘者骑术既精,牲口也都久经训
练,这一勒马,显得鞍上胯下,相得益彰。四人眼见大雁中箭跌下,心中都喝一生采,要瞧
那发箭的是何等样人物。
等了半晌,山坳中始终无人出来,却听得一阵马蹄声响,射箭之人竟自走了。四个乘客
中一个身材瘦长、神色剽悍的老者微微皱眉,纵马奔向山坳,其馀三人跟著过去。转过山边
,只见前面里许外五骑马奔驰正急,铁骑溅雪,银鬣乘风,眼见已追赶不上。那老者一摆手
,说道:「殷师兄,这可有点儿邪门。」
那「殷师兄」也是个老者,身形微胖,留著两撇髭须,身披貂皮外套,气派是个富商模
样,听那瘦长老者如此说,点了点头,勒马回到大雁之旁,马鞭挥出,拍的一声,抽向雪地
,待得马鞭提起,鞭梢已将大雁卷了上来。他左手拿著箭杆一看,失声叫道:「啊!」
三人听到叫声,一齐纵马驰近。那「殷师兄」连雁带箭向那老者掷去,叫道:「阮师兄
,请看!」瘦长老者伸左手一抄,接了过来,一看羽箭,大叫:「在这里了,快追!」勒转
马头,当先追了下去。
这茫茫山坡上一片白雪,四下并无行人,追踪最是容易不过。其馀二人都是壮年,一个
身高膀阔,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更是显得威武;另一个中等身材,脸色青白,一个鼻子
却冻得通红。四人齐声呼哨,四匹马喷气成雾,忽喇喇放蹄赶去。
这是清朝乾隆四十五年三月十五。这日子在江南早已繁花如锦,在这关外长白山下的苦
寒之地,却是积雪初融,浑没春日气象。东方红日甫从山后升起,淡黄的阳光照在身上,殊
无暖意。
山中虽冷,但四名乘者纵马急驰之下,不久人人头上冒汗。
那高身材的男子将外氅脱了下来,放在鞍头。他身穿青绸面皮袍,腰悬长剑,眉头深锁
,满脸怒容,眼中竟似要喷出火来,不住价的催马狂奔。
这人是辽东天龙门北宗新接任的掌门人「腾龙剑」曹云奇。天龙门掌剑双绝,他所学都
已颇有所成。白脸汉子是他师弟「回龙剑」周云阳。高瘦老者是他们师叔「七星手」阮士中
,在天龙北宗算得是第一高手。那富商模样的老者则是天龙门南宗的掌门人「威震天南」殷
吉,此次之事与天龙门南北两宗俱有重大干系,是以他千里迢迢,远来关外。
四人胯下所乘都是关外良马,脚程极快,一口气奔出七八里后,前面五乘马已相距不远
。曹云奇高声叫道:「喂,相好的,停步!」那五人全不理会,反而纵马奔得更快。曹云奇
厉声喝道:「再不停步,莫怪我们无礼了!」
只听得前面一人舌头打滚,都的一声,勒马转身,其馀四人却仍是继续奔驰。曹云奇一
马当先,但见那人弯弓搭箭,箭尖指向他的胸口。曹云奇艺高人胆大,竟不将他利箭放在心
上,扬鞭大呼:「喂,是陶世兄麽?」
那人面目英俊,双眉斜飞,二十三四岁年纪,一身劲装结束,听得曹云奇叫声,纵声大
笑,叫道:「看箭!」飕飕飕连响,三枝羽箭分上中下三路连珠射到。
曹云奇没料到他三箭来得如此迅捷,心中微微一惊,马鞭急甩出去,打掉了上路与中路
射来的两箭,接著一提马绳,那马向上一跃,第三枝箭贴著马肚子从四腿间穿了过去,相差
只是数寸。那青年哈哈一笑,拨转马头,向前便跑。
曹云奇铁青著脸,纵马欲赶。阮士中叫道:「云奇,沉住了气,不怕他飞上天去。」纵
身下马,拾起雪地里的三枝羽箭,果然与适才射雁的一般无异。殷吉沉著脸哼了一声,说道
:「果真是这小子!」曹云奇道:「等一下师妹,瞧她更有什麽话说?」
四人候了一顿饭功夫,不听得来路上有马蹄声响。曹云奇焦躁起来,道:「我瞧瞧去!
」拍马赶回。阮士中望著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说道:「也真难怪得他。」殷吉道:「阮
师兄,你说什麽?」阮士中摇了摇头,却不答话。
曹云奇奔出数里,只见一匹灰马空身站在雪地里,一个白衣女郎一足跪在地下,似在雪
中寻找什麽。曹云奇叫道:「师妹,什麽事?」
那女郎不答,忽然站直身子,手中拿著一根黄澄澄之物,在日光下闪闪发光。曹云奇走
近身去,接了过来,见是一枝黄金铸成的小笔,长约三寸,笔尖锋利,打造得甚是精致,笔
杆上刻著一个小小的「安」字。这枝金笔看来既是玩物,却也可作暗器之用,不禁微微皱眉
,说道:「哪里来的?」
那女郎道:「你们走后,我随后跟来,奔到这里,忽然有一乘马从后赶来,那马好快,
只一会儿就从我身旁掠过。马上乘客手一扬,抛来了这枝小笔,将我……将我……」说到这
里,忽然脸上晕红,嗫嚅著说不下去了。
曹云奇凝望著她,只见她凝脂般的雪肤之下,隐隐透出一层胭脂之色,双睫微垂,一股
女儿羞态,娇艳无伦,不由得胸中一荡,随即疑云大起,问道:「你可知咱们追的是谁?」
那女郎道:「谁啊?」曹云奇冷冷的道:「哼,你当真不知?」那女郎抬起头来,道:「我
怎会知道?」曹云奇道:「是你的心上人。」那女郎冲口而道:「陶子安?」这话一出口,
登时满脸红晕。曹云奇眉间有如罩上了一层黑云,叫道:「我一说是你的心上人,你就接口
说陶子安!」
那女郎听他这麽说,脸上更加红了,泪水在一双明澄清澈的眼中滚来滚去,顿足叫道:
「他…他……」曹云奇道:「他……他怎麽?」那女郎道:「他是我没过门的丈夫,自然是
我心上人。」曹云奇大怒,刷的一声,拔出长剑。那女郎反而走上一步,叫道:「你有种就
将我杀了。」曹云奇咬著牙齿,望著她微微抬起的脸,心中柔情顿起,叫道:「罢啦,罢啦
!」回手一剑,猛往自己心口扎去。
那女郎出手好快,反手拔剑,回臂疾格,当的一声,双剑相交,迸出了数星火花。曹云
奇恨恨的道:「你既已不将我放在心上,何必又让我在这世上多受苦楚?」那女郎缓缓还剑
入鞘,低声道:「你早知道,是爹爹将我许配给他,难道是我自己作的主麽?」曹云奇双眉
一扬,说道:「我愿跟你浪迹天涯,在荒岛深山之中隐居斯守,你怎又不肯?」那女郎叹了
一口气道:「师哥,我知道你对我一片痴心,我又不是傻子,怎能不念著你的好处。可是你
职掌我天龙北宗门户,若是做出这等事来,天龙门声名扫地,在江湖上颜面何存?」
曹云奇大声叫道:「我就是为你粉身碎骨,也是甘愿。天塌下来我也不理,管他什麽掌
门不掌门。」那女郎微微一笑,轻轻握住他手,说道:「师哥,我就是不爱你这个霹雳火爆
、不顾一切的脾气呢。」
曹云奇给她这麽一说,再也发作不得,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怎麽又把他给的玩意儿
当作宝贝似的?」谁说是他给的?我几时见过他来?」
曹云奇道:「哼,这样值钱的玩意儿,还有人真的当作暗器打麽?这笔上不明明刻著他
的名字?若不是他,又是谁给你的?」那女郎嗔道:「你既爱这麽瞎疑心,乘早别跟我说话
。」纵到灰马身旁,一跃上鞍,缰绳一提,那马放蹄便奔。
曹云奇忙上马追去,伸皮靴猛踢坐骑肚腹,片刻间便追上了,身子一探,右手拉住了灰
马的辔头,叫道:「师妹,你听我说。」那女郎举起马鞭,往他手上抽去,喝道:「放开!
给人家瞧见了成什麽样子?」曹云奇却不放手,拍的一声,手背上登时起了一条血痕。
那女郎心有不忍,道:「你何苦又来惹我?」曹云奇道:「是我不好,你再打吧!」那
女郎嫣然一笑,道:「我手酸,打不动啦。」曹云奇笑道:「我跟你捶捶。」伸手去拉她手
臂。那女郎迎头一鞭,曹云奇头一偏,这一次把鞭子躲开了,笑道:「你手怎麽又不酸啦?
」那女郎板起了脸,说道:「我叫你别碰我。」
曹云奇陪笑道:「好,那麽你说这金笔到底那里来的。」那女郎笑道:「是我心上人给
的。不是他给,还有谁给?难道是你给我的?」曹云奇心头一酸,热血上涌,又要发作,但
见她笑靥如花,红唇微微颤动,露出一口玉石般的牙齿,怒气登时沉了下去。
那女郎瞪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师哥,我从小得你尽心照顾。你待我真
比亲生哥哥还好。我又不是全无心肝之人,怎不想报答?何况我们……只是,我实在好生为
难。你一向关心我、爱护我,现下爹爹不幸惨死,我天龙门面临成败兴亡的重大关头,你怎
麽反而不肯体谅我了?」曹云奇呆了半晌,再无话说,左手一挥,说道:」你总是对的,我
总是错的,走吧!」
那女郎嫣然一笑,道:「且慢!」摸出一块手帕,给他抹去满额汗水,道:」大雪地里
,出了汗不抹去,莫著了凉。」曹云奇心中甜甜的说不出的受用,满腔怒气登时化为乌有,
挥鞭在那女郎的灰马臀上轻轻一鞭。二人双骑,并肩驰去。
那女郎名叫田青文,年纪虽轻,在关外武林中却已颇有名声。因她容貌美丽,性又机伶
,辽东武林中公送她一个外号,叫做「锦毛貂」。那貂鼠在雪地中行走如飞,聪明伶俐,「
锦毛二字,自是形容她的美貌了。她父亲田归农逝世未久,是以她一身缟素,带著重孝。
两人急奔一阵,追上了殷吉、阮士中、周云阳三人。阮士中向曹云奇横了一眼,说道:
「去了这麽久,见到甚麽了?」曹云奇脸一红,道:「没见甚麽。」双腿一夹,纵马快跑。
又奔出数里,山势渐陡,雪积得厚厚的,马蹄一溜一滑,四人不敢催,松马绳缓行。转
过两个山坳,山道更是险峻。忽听左首一声马嘶,曹云奇右足在马蹬上一点,斜身飞出,落
在一株大松树后面,先藏身形,再纵目向前望去。只见山坡边几株树上系著五匹马,雪地里
一行足印,笔直上山。曹云奇叫道:「两位师叔,小贼逃上山啦,咱们快追。」
殷吉向来谨慎,说道:「对方若是故意引诱咱们来此,只怕山中设了埋伏。」曹云奇道
:「就是龙潭虎穴,今日也要闯他一闯!」殷吉听他说得鲁莽,颇为不快,向阮士中道:「
阮师兄,你说怎地?」阮士中还未答话,田青文抢著道:「有威震天南殷师叔在此,就有再
厉害的埋伏,也不用怕。」殷吉微微一笑,道:「瞧他们神情,走得极是匆忙,似乎又不是
设伏。这样吧,」手指右首,说道:「咱们从这边绕道上山,转过来攻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曹云奇叫道:「好,此计大妙!」
殷吉等都下了马,将马匹系在大松树下,翻起长衣下襟缚在腰里,展开轻功提纵术,从
山坡右首上山。这一带树木丛生,山石嶙峋,行走甚是不便,但多了一层掩蔽,却不易为敌
人发觉。五人初时鱼贯而行,一个紧接一个,时候一长,渐渐分出了功夫高下。殷吉与阮士
中并肩在前,曹云奇堕后丈馀,田青文与周云阳又在后数丈。曹云奇心想:「殷师叔是南宗
掌门,号称威震天南,不知他南宗的功夫与我北宗到底谁高谁低?今日倒要领教领教。」一
提气,足下加劲,倏忽抢在殷阮二人前头。
只听殷吉赞道:「曹世兄,好俊身手啊,当真是英雄出在年少。」曹云奇怕他追上,不
敢回头,只道:「请殷师叔多加指点。」口中这麽说,脚下丝毫不停,奔了一阵,似乎听得
脚步声息,回头一望,不禁吓了一跳,原来殷吉、阮士中两人就在他身后不远,忙加快脚步
,急冲数丈。
殷吉微微一笑,不急不徐的跟在后面。山上积雪更厚,道路崎岖,行走自是费力。只过
了半枝香功夫,曹云奇渐渐慢了下来,忽觉后脑微微温热,似乎有人呼气,正要回头,右肩
上有人轻轻一拍,听得殷吉笑道:「小夥子,加把劲儿!」曹云奇一惊,提气向前猛冲。这
一冲虽把殷阮两人抛下了十多丈,但已然心浮气粗,头上冒汗。他伸袖一擦额上汗水,想起
适才田青文给自己擦汗的情景,嘴里间不由得露出微笑,但听得背后踏雪之声,殷吉两人又
赶了上来。
殷吉见曹云奇这麽一冲一慢,早知他轻功远不是自己对手,只是七星手阮士中一声不响
的并肩而行,自己跑得快,他也快,自己跑得慢了,他跟著放慢脚步,看来尚是游刃有馀,
未尽全力,心道:「你们师叔侄俩今儿考较老儿来著。」当下猛吸一口气,施展数十年勤修
苦练的轻功,在白雪山坡上宛似足不点地般滑了上去。
天龙门创自清初,原本一支,到康熙年间,掌门人的两个大弟子不和,待掌门人一死,
便分为南北两宗。南宗以轻捷剽悍为尚,北宗却注重沈稳狠辣。两宗武功本源架式完全相同
,使用之时,却颇有异处。这上山的轻功原是南宗所擅,殷吉人虽肥胖,一施展本门心法,
竟然矫捷胜於猿猴,片刻之间,已赶出曹云奇一里有馀。阮士中却仍是不即不离的与他并肩
而行。殷吉数次放快,要想将他抛落,但每次只抢前数丈,阮士中又稳稳的追将上来。
眼见离峰顶只两三里路程,殷吉笑道:「阮师兄,咱俩比比脚力,瞧谁先上峰顶。」阮
士中道:「我哪里赶得上殷师兄?」殷吉道:「别客气啦!」话一出口,如箭离弦般急冲而
上,不到片刻,离峰顶已只数丈,回头见阮士中在自己身后约有丈许,一提气,正要冲上,
阮士中突然一纵而起,落在他的身旁,低声道:「那边有人!」伸手向峰左树丛中一指。殷
吉心中一寒:「此人轻功,果然在我之上。」见他弯腰低头,轻轻向树丛中走去,当下跟随
在后。
两人走到树后,躲在一块凸出的大石之后,探头向前望去,只见下面谷中刀剑闪光,有
五个人聚在谷底。三人手持刀刃,分别守住三条通路,自是怕人闯进,另外两人一挥钢锄,
一舞铁铲,正在一株大树下用力挖掘。显是两人心知强敌追随在后,时机迫促,是以四只手
臂一刻不停,此起彼落,忙碌异常。
殷吉低声道:「果然是饮马川的陶氏父子。那三人是谁?」阮士中轻声道:「饮马川的
三个寨主,都是硬手。」殷吉道:「正合适,五个对五个。」
阮士中道:「殷师兄,你我同云奇三人自然不怕,云阳和青文却弱了。先出其不意的宰
他一两个,馀下的就好办。」殷吉皱眉道:「若是江湖上传扬出去,说我天龙门暗施偷袭,
岂不叫天下英雄耻笑?」阮士中冷冷的道:「为田师兄报仇,斩草除根,一个也不留下。咱
们自己不说,没人知道。」殷吉道:「陶氏父子当真这麽难对付吗?」
阮士中点点头,隔了片刻,说道:「平手相斗,小弟没必胜把握。」殷吉知道北宗自掌
门人田归农去世后,阮士中已是门中第一高手,听说田归农在日,也自忌惮他三分,适才上
山较劲,他似乎有心相让,才成了个不胜不败之局,若出全力,只怕自己要输,於是点了点
头道:「小弟是客,自当由阮师兄主持大局。」
阮士中心道:「哼,你要做英雄,由我做小人就是。」当下不再说话。这时曹云奇已经
赶到,再过一会,周云阳、田青文二人也先后来了。阮士中低声道:「殷师兄、云奇和我各
发毒锥,干了把风的三人,再围攻陶氏父子。云阳与青文待我们出手之后,再行上前。」四
人听了,当即放轻脚步,弯腰从山石后慢慢掩近。
田青文跟在阮士中身后,低声叫道:「阮师叔!」阮士中停步道:「怎麽?」田青文道
:「陶氏父子要捉活的。」阮士中双眼一翻,露出一对白睛,低沈著嗓子道:「你还要回护
陶子安那小贼?」田青文道:「我总觉得不是他。」阮士中脸色铁青,将插在腰带上的那支
羽箭拔了出来,递在她手里,道:「你自己比一比去!这是那小贼适才射雁的箭。」
田青文接过羽箭,只看了一眼,不由得两手发颤。曹云奇在她身旁,一直瞧她的时候多
,望敌人的时候少,见了她这副神情,不禁又喜又怒,喜的是眼见陶子安性命难保,怒的是
她对那小贼显然情意甚深。他脾气暴躁,越想越恼,正待出言讥刺,阮士中在他肩头一拍,
向著东首把守的那人背心一指。
这时田青文与周云阳已伏下身子,停步不进。阮殷曹三人各自认定了一名敌手,每人手
中都暗扣三枚毒锥,悄悄走近。那毒锥是天龙门世代相传的绝技,发出时既准且快,而且毒
性猛烈,被打中了三个时辰毙命,厉害无比,江湖上送它一个名号,叫作「追命毒龙锥」。
曹云奇心想:「师叔要我打东首那人,我却要用毒锥先送了陶子安那小贼的性命,既报
师门深仇,又拔了眼中之钉。若是待会将他活捉,夜长梦多,不知师妹又会生出甚麽古怪来
。」算计已定,越走越近,眼见离敌人已不足五十步,当下伏低身子,凝望著陶子安一起一
伏的背影,只待阮士中挥手发号,三锥立时激射而出。
铮的一声,陶子安手中的钢锄撞到了土中一件铁器。阮士中高举左手,正要下落,猛听
得嗤嗤嗤数声连响,旁边雪地里忽然射出七八件暗器,分向陶子安等五人打去。
这些暗器突如其来的从地底下钻出,事先没半分朕兆,真是匪夷所思,古怪之极。陶氏
父子武功了得,暗器虽近身而发,来得奇特无比,但仗著眼明手快,还是各举锄铲打落。望
风的三人中一人仰天一摔,滚入山沟之中,两枚袖箭分从头颈顶边擦过,侥幸逃得性命。其
馀两人却哼也没哼一声,一枚钢镖、一柄飞刀都正中后心,扑在雪地里再不动弹。
这一下变起仓卒,陶氏父子固然大出意料之外,阮士中等也是惊愕不已。
陶子安的父亲「镇关东」陶百岁骂道:「鼠辈,敢施暗算!」这一声宛若凭空起了个响
雷,威猛无比。只见身侧雪地中刀光闪动,从地底下跃出四人。
原来这四人早知陶氏父子要到此处,在雪下挖了土坑,已等候数日。四人守在坑中,坑
上用树枝盖了,白雪遮住,只露出了几个小孔透气,旁人哪里知晓?
陶氏父子抛下锄铲,急从身边取出刀刃。陶百岁使的是一根十六斤重的钢鞭,陶子安则
用单刀。那滚在山沟里的马寨主怕敌人跟著袭击,在山沟中连滚数滚,这才跃起,他手中本
来拿著一对练子锤。
看敌人时,见当先一人身形瘦削,漆黑一团,认得是北京平通镖局的总镖头熊元献,此
人精熟地堂刀功夫。饮马川山寨曾劫过他镖局的一枝大镖,熊元献使尽心机,始终没能要回
,是以双方结下梁子。另一个女子,约莫三十二三岁年纪,马寨主识得她是双刀郑三娘。她
丈夫本是平通镖局的镖头,在饮马川众寨主劫镖时刀伤殒命。此外是一个胖大和尚,手使戒
刀;一个紫膛脸汉子,使一对铁拐,均不相识。想来都是平通镖局邀来的好手,埋伏在这里
以报昔日之仇了。
陶百岁喝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老夫手下败将。除了姓熊的鼠辈,武林之中,原也没
人能做这下贱勾当。」这话虽是斥骂熊元献,但殷吉听了,不禁脸上一热,斜眼看阮士中时
,只见他双目凝视谷中敌对双方,对这句话直如不闻。
熊元献细声细气的道:「陶寨主,在下跟你引见引见。这位是山东百会寺的静智大师。
这位是京中一等侍卫刘元鹤刘大人,是在下的同门师兄。你们多亲近亲近。」陶百岁身材魁
伟,声若雷震,熊元献恰与他相反,一个阳刚,一个阴柔,两人倒似天生了的对头。
陶百岁骂道:「好小子,一齐上吧,咱们兵刃上亲近亲近。」钢边在空中虚击一鞭,呼
呼风响,足见膂力惊人。熊元献不动声色,低低的道:「在下是陶寨主手下败将,不敢跟你
动手,只求见赐一物。」陶百岁怒道:「甚麽?」熊元献向他们挖掘的土坑一指,道:「就
是这里的东西。」
陶百岁一捋满腮灰白胡子,更不打话,劈面就是一鞭。熊元献闪身避过,叫道:「且慢
动手。」陶百岁喝道:「又有甚麽话说?」熊元献道:「在下已在此处相候三日三夜,专等
陶寨主到来。若不是瞧尊驾父子金面,此物早就取了。这里的东西本来不是饮马川之物,一
向由天龙门经管,现下换换主儿,亦无不该。」陶子安道:「熊镖头说得好漂亮的话儿。这
雪山上千里冰封,你们若是早知埋藏之处,还不早就取了去?」
那郑三娘一心要报杀夫之仇,叫道:「多说甚麽?动手吧!」话声未毕,三柄飞刀刷刷
刷接连向马寨主射去。马寨主链子双锤飞起,将两柄飞刀打落,眼见第三柄来得更是劲急,
直取胸口,当下双手一崩,双锤之间的铁链横在当胸,正好将飞刀档落,左锤一缩,右锤已
扑面打出。郑三娘身形灵动,矮身低头,双刀一招「旋风势」直扑进怀。马寨主左锤飞出,
消去了这招。
这两人一动上手,那和尚挥戒刀直取陶百岁。镇关东不避反迎,铁鞭横打,刀鞭相交,
迸出星星火花。和尚只觉手臂酸麻,刀锋已给打出一个缺口。陶子安舞刀奔向熊元献。六人
分作三对,在雪地里性命相扑。刘元鹤手执双拐,在旁掠阵,眼见那和尚不是陶百岁对手,
叫道:「大师退下,让我来会会镇关东。」那和尚兀自恋战。刘元鹤跨上一步,右膀在静智
和尚肩头一撞。那和尚立足不住,跌出三步,忽觉金刃劈风,一刀向脑门劈来,急忙缩头躲
闪,原来是陶子安抽空砍了他一刀。静智吓出一身冷汗,惊怒之下,挺刀与熊元献双斗陶子
安。
刘元鹤武功比师弟强得多,陶百岁铁鞭横扫,他竟硬接硬架,铁拐一立,铁鞭碰铁拐,
当的一声大响。刘元鹤不动声色,右拐一沉,拐头锁住敌人鞭身,左拐搂头盖了下来。陶百
岁与他数招一过,已知今日遇到劲敌,当下抖擞精神,使开六合鞭法,单鞭斗双拐,猛砸狠
打。
时候一长,刘元鹤渐占上风,陶百岁已是招架多,还手少。陶子安以一敌二,更是形迫
势蹙,心想眼前唯一指望,是马寨主速下杀手击毙郑三娘,将熊元献接过,自己就能俟机杀
了和尚。但郑三娘也已瞧明白战局大势,只要自己尽力支撑,陶氏父子不免先后送命,当下
只守不攻,双刀守得严密异常,马寨主双锤虽如狂风暴雨般连环进攻,却始终伤她不得。再
拆数十招,郑三娘究是女流,愈来愈是力气不加,不住向后退避。马寨主踏步上前追击,突
见郑三娘左刀一幌,露出老大一个空门,不禁大喜,抢上一步,挥锤击下,蓦地里右足足底
突然一虚,竟已踏在熊元献等先前藏身的土坑之中。这坑大半仍被白雪淹没,激斗之际,未
加留神,郑三娘有意引他过去。他这一足踏空,身子向前一跌,暗叫不好,待要跃起,郑三
娘一刀急砍,登时将他左肩卸落。
马寨主惨叫一声,晕了过去,郑三娘右手补上一刀,将他砍死在坑中。陶子安听到马寨
主叫声,情知不妙,但被熊元献与静智两人缠住了,自顾尚且不暇,那能分手救人?郑三娘
喘了几口气,理一理鬓发,取出一块白布手帕包在头上,舞动双刀上前夹击陶百岁。
那陶百岁若是年轻上二十岁,刘元鹤原不是他的敌手。他向以力大招猛见长,现下年纪
一老,精力究已衰退,与刘元鹤单打独斗已相形见绌,再加上一个郑三娘在旁偷袭骚扰,更
是险象环生。
斗到酣处,刘元鹤叫一声:「著!」一招「龙翔凤舞」,双拐齐至。陶百岁挥鞭挡住,
却见郑三娘双刀圈转,也是两样兵刃同时攻到。陶百岁一条鞭架不开四般兵刃,大喝一声,
飞左脚将郑三娘踢了个斤斗,但左胁上终於被她刀锋划了一个大口子。片刻之间,伤口流出
的鲜血将雪地染得殷红一片。但这老儿勇悍异常,舞鞭酣战,毫不示怯。
陶子安眼见情势险恶,心知今日有败无胜,当下疾攻三刀,乘静智退开两步,随即向后
一跃,叫道:「罢啦,我父子认输就是。你们要宝还是要命?」郑三娘挥刀向陶百岁进攻,
叫道:「宝也要,命也要。」熊元献心里却另有计较,他去年失了一枝大镖,赔得倾家荡产
心想与其杀他父子,不如叫饮马川献出金银赎命,於是叫道:「大家且住,我有话说。」
刘元鹤为人精细,郑三娘一向听总标头的吩咐,听他如此说,各自向旁跃开。那静智却
是个莽和尚,斗得兴发,哪里还肯罢手,一柄戒刀使得如风车相似,直向陶子安迫将过去。
熊元献连叫:「静智大师,静智大师。」静智宛如未闻。陶子安一声冷笑,将单刀往地下一
抛,挺胸道:「你敢杀我?」
静智举起戒刀,正要一刀砍下,突然见他如此,不禁一呆,戒刀举在半空,却不落下。
陶子安骂道:「贼秃!」迎面一拳,正中鼻梁。静智出其不意,身子一幌,一交坐在地下,
一摸自己鼻子,满手都是鼻血。这一来叫他如何不怒,一声吼叫,爬起身来,向陶子安猛扑
过去。熊元献伸臂拉住,叫道:「且慢!」
只见陶子安跃入坑中,挥动钢锄掘了几下,随即抛开锄头,捧著一只两尺来长的长方铁
盒纵身而上。刘元鹤等面上各现喜色,向陶子安走近几步。
阮士中低声向殷吉道:「殷师兄,你与云奇发锥伤人,我去抢宝。」殷吉低声道:「伤
那一边的人?」阮士中左手中间三指卷屈,伸出拇指与小指,做个「六」字的手势。意思说
六个人全伤。殷吉心道:「好狠毒!」点了点头,扣紧手中的毒锥,斜眼看曹云奇时,只见
他双眼盯著陶子安,看来这些时候之中,他眼光始终未有一瞬离开过此人。
陶子安捧著铁盒,朗声说道:「今日我父子中了诡计,这武林至宝麽,嘿嘿,自当双手
奉上。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倒要领教。」熊元献眯著一双小眼,道:」少寨主有何吩咐?
」陶子安道:「你们怎知这铁盒埋在此处?又怎知我们这几日要来挖取?」熊元献道:「少
寨主既想知道,跟你说了,也是不妨。天龙门田老掌门封剑之日,大宴宾朋。少寨主是田门
快婿,那一定是到的了。」陶子安点了点头。熊元献指著刘元鹤道:「我这位师兄当日也是
座上宾客,只是少寨主英雄年少,没把刘师兄放在眼里。」陶子安冷笑道:「哈哈,我岳丈
宴请好朋友,原来请到了奸细。」
熊元献并不动怒,仍是细声细气的道:「言重了。刘师兄久仰尊驾英明,不免对少寨主
多看了几眼,那也是饮马川威名远播之故啊。那日少寨主一举一动,没曾离了刘师兄的眼睛
。」陶子安道:「妙极,妙极!这盒儿该当献给刘大人的了。」双手前伸,将铁盒递了出去
。
刘元鹤眉不扬,肉不动,伸手去接。陶子安突然在铁盒边上一掀,飕飕飕三声,三枝短
箭从铁盒中疾飞而出,向刘元鹤当胸射去。两人相距不到三尺,急切间那能闪避?
好个刘元鹤,伸手果真不凡,危急中顺手拉住静智在身前一挡。只听一声惨呼,两枝短
箭一齐钉入那和尚的咽喉,立时气绝。第三枝箭偏在一旁,却射入了熊元献左肩,直没至羽
,受伤也自不轻。
这个变故,比适才熊元献等偷袭来得更是奇特。田青文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刘元鹤一听背后有人,顾不得与陶氏父子动手,跃向山石,先护住背心,这才转身察看。
阮士中叫道:「动手!」纵身扑了下去。曹云奇手一扬,三枚毒锥对准陶子安射出。田
青文早知他心意,一见他扬手发锥,立即挺肩往他左肩撞去。曹云奇身子一侧,怒喝:「干
甚麽?」三锥准头全偏,都落入雪地之中。
殷吉的毒锥本待射向刘元鹤,只是田青文一出声,被他立时知觉,此人应变极快,竟然
无机可乘。阮士中大叫:「物归原主。」左手五指如钩,抓向陶子安双目,右手五指已抓住
铁盒边缘。
刘元鹤铁拐一立,与殷吉的长剑搭上了手。两人在田归农的筵席中曾会过面,都知对方
是武学名家,此刻数招一过,心中各自佩服。
周云阳挺剑奔向熊元献。田青文的单剑与郑三娘双刀战在一起。曹云奇长剑闪动,不去
斗闲在一旁的陶百岁,却向陶子安胸口刺去,一招「白虹贯日」,身随剑至,竟是拚命的打
法,凶狠异常。
陶子安没持兵刃,只得放手松开铁盒,后跃避开,俯身抢起单刀,反身来夺。阮士中左
手抱住盒子,阴沈著脸骂道:「好小子,放暗箭害死岳丈,原来是看中了我天龙门的至宝。
」陶子安叫道:「谁说我害了岳父?」挥刀猛攻,急著要夺回铁盒。
但这铁盒一入七星手阮士中之手,莫说曹云奇在旁仗剑相助,就是单凭阮士中一双肉掌
,陶子安也休想夺得回去。陶百岁叫道:「姓阮的,这铁盒是田亲家亲手交与我儿,你是不
服,还是怎地?」大声叫嚷,挥鞭向阮士中头顶击落。阮士中一跃丈馀,纵到田青文的身旁
,举盒向郑三娘迎面一扬。郑三娘适才见盒中放出暗器,只怕又有短箭射出,忙矮身闪避。
那知阮士中只是虚张声势,待田青文摆脱纠缠,当即将铁盒交在她手中,说道:「护住盒儿
,让我对付敌人。」
他手中一空,立即反身来斗陶百岁。这天龙北宗第一高手果然武功了得,陶百岁虽然鞭
沉力猛,却被他一双空手迫得连连倒退。熊元献肩头中箭,被周云阳一柄长剑迫住了,始终
缓不出手来去拔箭,那箭留在肉里,一用劲半边身子剧痛难当。只有刘元鹤却与殷吉斗了个
旗鼓相当。
田青文抱住铁盒,施开轻功,疾向西北方奔去。陶子安举刀向曹云奇猛劈,见他提剑封
门,这一刀竟不劈下忽地转身,向田青文追去。
曹云奇大怒,随后急赶,只追出数步,斜刺里双刀砍到,原来是郑三娘从旁截住。曹云
奇心中焦躁,连进险招。那知郑三娘的武艺虽不甚精,却练就了一套专门守御的刀法,只要
这套「铁门闩」刀法使开了,六六三十六招之内,对方功夫再高,也是不易取胜。曹云奇连
变三路剑法,一时竟奈何她不得。
田青文奔出里许,见陶子安随后跟来,正合心意,转过一个山坡,站定身子,似嗔似笑
的道:「你追我干麽?」陶子安道:「妹子,咱们合力对付了那几个奸贼,自己的事总好商
量。」田青文道:「谁是你的妹子?你干麽害我爹爹?」陶子安突然在雪地里双膝跪倒,指
天立誓,大声道:「皇天在上,若是我陶子安害了天龙门田老掌门,叫我日后万箭攒身,乱
刀分尸!」
田青文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拉著他背膀,柔声道:「不是你就好啦。我也早知不是你,
他们……他们……」陶子安跃起身来,握住她左手,说道:「妹子……」刚叫得一声,忽见
田青文脸上变色,知道背后来了人,急忙转身,只听一人喝道:「你们两个,在这里鬼鬼祟
祟的干甚麽?」田青文怒道:「甚麽鬼鬼祟祟?你给我口里放乾净些。」
陶子安一回头,见是曹云奇赶到,叫道:「曹师兄,你莫误会。」曹云奇圆睁双目,喝
道:「误会你妈个屁!」提剑分心便刺,陶子安只得举刀招架。
两人斗了数合,雪地里脚步声响,郑三娘如风奔来。曹云奇骂道:「臭婆娘,缠个没完
没了。」反手就是一剑。郑三娘左刀挡架,右手回了一刀。陶子安叫道:「郑三娘,咱们并
肩子上,先杀了这蛮汉再说。」
他一语甫毕,一招「抽梁换柱」,左手虚托,刀锋从横里向曹云奇反劈过去。曹云奇以
一敌二,丝毫不惧。他有意要在心上人之前卖弄本事,剑走偏锋反而连连进招。陶子安赞道
:「好剑法!」身形一矮,一招「上步撩阴」向他跨下挥去。郑三娘心想他定然竖剑相架,
上盘势必空虚,当即双刀向曹云奇肩头砍落。不料陶子安这一刀挥到中途,突然转为「退步
斩马刀」,手腕一翻,一刀砍在郑三娘腿上,喝道:「躺下。」
这一招毒辣异常,比郑三娘再强数倍的高手,也是难以防备,教她如何闪避得了?她腿
上剧痛,向后便跌。陶子安抢上一步,举刀往她颈中砍下。呼的一声,曹云奇长剑递出,将
他单刀架开,叫道:「你要不要脸?」陶子安笑道:「兵不厌诈,我是有心助你。」
曹云奇正要喝骂,刘元鹤、殷吉、陶百岁、阮士中等已先后赶到。原来他们都挂念著铁
盒,眼见田青文抱著盒子奔开,不愿无谓恋战,一待敌人攻势略缓,都抽空追来。陶子安叫
道:「爹,天龙门是好朋友。你别跟阮师叔动手。」
陶百岁尚未答话,曹云奇高声叫道:「你害死我恩师,谁跟你是好朋友?」刷刷刷,向
他疾刺三剑。陶子安挡开两剑,第三剑险险避不开去,身子向左急闪,剑刃在右颊边贴面而
过,只要差得两寸,那便是穿头破脑之祸。他吓得脸无血色,忽听田青文叫声:「小心!」
一枚暗器从身旁飞了过去,紧接著风声微响,后臀上已吃了一刀。
原来郑三娘受伤后倒地不起,心中又恨又悔:「他饮马川是我杀夫大仇,这小贼又是素
来诡计多端,我怎能信他的话,不加提防?」忽见陶子安避剑后退,正是偷袭良机,当即奋
身跃起,挥刀往他头顶砍去。田青文眼明手快,忽发一锥,抢先钉中她的右肩。幸得这一锥
,才救了陶子安的性命,郑三娘那刀砍得低了,只中了他的后臀。
郑三娘身中毒锥,又向后跌。陶子安骂声:「贱人!」单刀脱手,对准她胸口猛掷下去
,这一掷势劲力疾,相距又近,眼见得一刀要将她钉在地下,突然空中嗤的一声急响,一枚
暗器从远处飞来,正好打在刀上,当的一声,单刀汤开,斜斜的插入郑三娘身旁雪地之中。
刘元鹤、阮士中等均正注目铁盒,或亟欲劫夺、或旨在守护,忽听这暗器破空之声响得
怪异,都是一惊,但见这暗器远飞而至,落点既准,劲力又重,竟将单刀打在一旁。各人一
惊之下,齐向暗器来路望去,只见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僧右手拿著一串念珠,念道:「善哉,
善哉!」快步走来,俯身拾起一物,串在念珠绳上,原来他适才所发暗器只是一粒念珠。
这串念珠看来份量不轻,黑黝黝的似是铁铸,但这和尚从数丈外弹来,小小一粒念珠竟
能撞开一把八九斤重的钢刀,指力实是非同小可。众人惊愕之下,都眼睁睁的望著他。
但见他一对三角眼,塌鼻歪嘴,一双白眉斜斜下垂,容貌极是诡异,双眼布满红丝,单
看相貌,倒似是个市井老光棍,那想得到武功竟是如此高强。
那僧人伸手扶起郑三娘,拔下她肩头的毒锥,只见伤口中喷出黑血,郑三娘大声呻吟。
那僧人从怀中取出一粒红色药丸,塞在她的口里,向众人逐个望去,自言自语说道:「这药
丸只可暂时止痛。毒龙锥是天龙门独门暗器,和尚可救她不得。」他眼光停在阮士中脸上,
说道:「这位施主是天龙门高手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敢请慈悲则个。」说著合十行礼。
阮士中和郑三娘本不相识,原无仇怨,眼见那僧人如此本领,若是不允拿出解药,今日
决讨不了好去,他是个久历江湖之人,当硬则硬,当软则软,眼见那僧人合十躬身,立即还
礼,道:「大师吩咐,自当遵命。」从怀中取出两个小瓶,在一个瓶里倒出十粒黑色小丸,
给郑三娘服了,将另一个瓶子递给田青文道:「给她敷上。」田青文接过药瓶,将铁盒交给
师叔,自去给郑三娘敷药。
那僧人道:「施主慈悲。」又打了一躬,说道:「请问各位在此互斗,却是为了何事?
天下没解不开的梁子,和尚老了脸皮,倒想作个调人,嘿嘿。」
众人相互望了一眼,有的沈吟不语,有的脸现怒容。曹云奇指著陶子安骂道:「这小贼
害死我师父,偷了我天龙门的镇门之宝。大师,你说该不该找他偿命?」说著手中长剑虚劈
,剑刃震动,嗡嗡作声。
那老僧问道:「尊师是哪一位?」曹云奇道:「先师是敝门北宗掌门,姓田。」那老僧
「啊哟」一声,说道:「原来归农去世了,可惜啊可惜。」语气之中,似乎识得田归农,而
口称「归农」,竟然自居尊长。田青文刚给郑三娘敷完药,听那老僧如此说,上前盈盈拜倒
,哭道:「求大师给先父报仇,找到真凶。」
那老僧尚未回答,曹云奇已叫了起来:「甚麽真凶假凶?这里有赃有证,这小贼难道还
不是真凶?」陶子安只是冷笑,并不答话。陶百岁却忍不住了,喝道:「田亲家跟我数十年
交情,两家又是至亲,我们怎能害他?」
曹云奇道:「就是为了盗宝啊!」陶百岁大怒,纵上前去就是一鞭。曹云奇正要还手,
突见那老僧左手挥出,在陶百岁右腕上轻轻一勾,钢鞭猛然反激回去。陶百岁只觉手掌心一
震,虎口剧痛,竟然拿捏不住,急忙撒手向旁跃开,拍的一声,钢鞭跌在雪地,埋入了半截
。
众人本来围在僧人身周,突见钢鞭飞起跌落,各自向后跃开,登时在那僧人身旁流出好
大一个圆圈,各人眼睁睁的望著这和尚,都是好生诧异,暗想:「镇关东素以膂力刚猛称雄
武林,怎麽给他这般轻描淡写的一勾一带,竟然连兵刃也撤手了?」
陶百岁满脸通红,叫道:「好和尚,原来你是天龙门邀来的帮手。」那老僧微微一笑,
道:「施主恁大年纪,仍是这等火气。不错,和尚确是受人之邀,才到长白山来。不过邀请
和尚的,倒不是天龙门。」天龙门诸人与陶氏父子俱吃一惊,心道:「怪不得他相救郑三娘
。他既是平通镖局的帮手,这铁盒儿可就难保了。」阮士中退后一步。殷吉与曹云奇双剑上
前,护在他左右两侧。
那僧人宛如未见,续道:「此间一无柴火,二无酒饭,寒气好生难熬。那主人的庄子离
此不远,各位都算是和尚的朋友,不如同去歇脚。那主人见到大群英雄好汉降临,一定开心
,他妈的,大家同去扰他一顿!」说罢呵呵而笑,对众人适才的浴血恶斗,似乎全不放在心
上。
众人见他面目虽然丑陋,说话倒是和气,出家人口出「他妈的」三字,未免有些突兀,
但这些豪客听在耳里,反感亲切自在,提防之心消了大半。
殷吉道:「不知大师所说的主人,是那一位前辈?」那老僧道:「这主人不许和尚说他
名字。和尚生来好客,既然出口邀请,若有那一位不给面子,和尚可要大感脸上无光了。」
刘元鹤见这老僧处处透著古怪,心中嘀咕,微一拱手,说道:「大师莫怪,下官失陪了
。」说罢返身便奔。那老僧笑道:「在这荒山野地之中,居然还能见到一位官老爷,好福气
啊,他妈的好福气。」他待刘元鹤奔出一阵,缓缓说完这几句话,斗然间身形幌动,随后追
去。只见他在雪地里纵跳疾奔,身法极其难看,又笨又怪,令人不由得好笑。
但尽管他身形又似肥鸭,又似蛤蟆,片刻之间,竟已抄在刘元鹤身前,笑道:「和尚要
对不住官老爷了。」不待刘元鹤答话,左手兜了个圈子,忽然翻了过来,抓住他的右腕。
刘元鹤斗感半身酸麻,知道自己胡里胡涂的已被他扣住脉门,情急之下,左手出掌往老
僧击去。那老僧左手拇指与食指拿著他的右腕,见他左掌击来,左手提著他右臂一举,中指
、无名指、小指三根手指钩出,搭上了他左腕。这一来,他一只手将刘元鹤双手一齐抓住,
右手提著念珠,一窜一跳的回来。
众人见刘元鹤双手就如被一副铁铐牢牢铐著,身不由主的给那老僧拖回,都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这老僧功夫之高,甚为罕见,喜的是他并非平通镖局所邀的帮手。那老僧拉著刘元
鹤走到众人身前,说道:「刘大人已答应赏脸,各位请吧。」
有刘元鹤的榜样在前,即令有人心存疑惧,也不赶再出言相拒,自讨没趣。只见那老僧
握著刘元鹤的手腕,缓缓向前,走出数步,忽然转身道:「甚麽声音?」众人停步侧耳一听
,但听得来路上隐隐传来一阵气喘吆喝之声,似乎有人在奋力搏击。阮士中斗然醒悟,叫道
:「云奇,快去相助云阳。」曹云奇叫道:「啊哟,我竟忘了。」挺剑向来路奔回。
那老僧仍不放开刘元鹤,拉著他一齐赶去,只赶出十馀丈,刘元鹤足下功夫已相形见绌
。他虽提气狂奔,仍是不及那老僧快捷,可是双手被握,纵然用力挣扎,那老僧五根又瘦又
长的手指竟未放松半点。再奔数步,那老僧又抢前半尺,这一来,刘元鹤立足不稳,身子向
前仰跌下去,双臂夹在耳旁举过头顶,被那老僧在雪地里拖曳而行。他又气又急,欲待飞脚
向那老僧踢去,但那老僧越拖越快,自己站立尚且不能,那里说得上发足踢敌?
倏忽之间,众人已回到坑边,只见周云阳与熊元献搂抱著在雪地里滚来滚去。而其兵刃
均已脱手,贴身肉搏,连拳脚也使用不上,肘撞膝蹬、头顶口咬,打得狼狈不堪,那里像甚
麽武林中的好手相斗,直如市井泼妇当街斯打一般。曹云奇仗剑上前,要待往熊元献身上刺
去,但两人翻滚缠打,只怕误伤了师弟,急切间下手不得。
那老僧走上几步,右手抓住周云阳背心,提了起来。周熊两人手脚都相互勾缠,提起一
人,将另一人也带了上来。两人打得兴发,虽然身子临空,仍是殴击不休。那老僧哈哈大笑
,右手一振,两人手足都是一麻,砰的一响,熊元献摔出了五尺之外。那老僧将周云阳放在
地下,这才松了刘元鹤的手腕。刘元鹤给他抓得久了,手臂一时之间竟难以弯曲,仍是高举
过头,过了一会才慢慢放下,只见双腕上指印深入肉里,心中不禁骇然。
那老僧道:「他奶奶的,大夥儿快走,还来得及去扰主人一顿早饭。」众人相互瞧了一
眼,一齐跟在他的身后。郑三娘腿上伤重,熊元献顾不得男女之嫌,将她背在背上。陶氏父
子、周云阳等均各负伤。但见雪地里一道殷红血迹,引向北去。
行出数里,伤者哼哼唧唧,都有些难以支持。田青文从背囊中取出一件替换的布衫,撕
碎了先给周云阳裹伤,又给陶氏父子包扎。曹云奇哼了一声,待要发话。田青文横目使个眼
色,曹云奇虽不明她意思,终明忍住了口边言语。
又行里许,转过一个山坡,地下白雪更深,直没至膝,行走好生为难众人虽然都有武功
,但亦感不易拔足,各自心想:「不知那主人之家还有多远?」那老僧似知各人心意,指著
左侧一座笔立的山峰道:「不远了,就在那上面。」
二
众人一望山峰,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全身冷了半截。那山峰虽非奇高,但宛如一根笔管
般竖立在群山之中,陡削异常,莫说是人,即令猿猴也是不易上去,心中都将信将疑:「本
领高强之人就算能爬得上去,可是在这陡峰的绝顶之上,难道还会有人居住不成?」
那老僧微微一笑,在前引路,又转过两个山坡,进了一座大松林。林中松树都是数百年
的老树,枝柯交横,树顶上压了数尺厚的白雪,是以林中雪少,反而好走。这座松林好长,
走了半个时辰方始过完,一出松林,即到山峰脚下。
众人仰望山峰,此时近观,更觉惊心动魄,心想即在夏日,亦难爬上,眼前满峰是雪,
若是冒险攀援,十成中倒有九成要跌个粉身碎骨。
只听一阵山风过去,吹得松树枝叶相撞,有似秋潮夜至。众人浪迹江湖,都见过不少大
阵大仗,但此刻立在这山峰之下,竟不自禁的忽感胆怯。那老僧从怀中取出一个花筒火箭,
幌火摺点著了。嗤的一声轻响,火箭冲天而起,放出一道蓝烟,久久不散。
众人知道这是江湖上通消息的讯号,只是这火箭飞得如此之高,蓝烟在空中又停留这麽
久,却是极为罕见。众人仰望峰顶,察看有何动静。
过了片刻,只见峰顶出现一个黑点,迅速异常的滑了下来,越近越大,待得滑到半山,
已看清楚是一只极大的竹篮。篮上系著竹索,原来是山峰上放下来接客之用。
竹篮落在众人面前,停住不动。那老僧道:「这篮子坐得三人,让两位女客先上去,还
可再坐一位男客。那一个坐?和尚不揩女施主的油,我是不坐的,哈哈。」众人均想:「这
和尚武功极高,说话却恁地粗鲁无聊。」
田青文扶著郑三娘坐入篮中,心道:「我既先上了去,曹师哥定要乘机相害子安。若是
我叫子安同上,师叔面前须不好看。」於是向曹云奇招手道:「师哥,你跟我一起上。」曹
云奇受宠若惊,向陶子安望了一眼,得意之情,见於颜色,当下跨进篮去,在田青文身旁坐
下,拉著竹索,用力摇了几下。
只觉篮子幌动,登时向峰顶升了上去。曹田郑三人就如凭虚御风、腾云驾雾一般,心中
空荡荡的甚不好受。篮到峰顶,田青文向下一望,只见山下众人已缩成了小点,原来这山峰
远望似不甚高,其实壁立千仞,却是非同小可。田青文只感头晕目眩,当即闭眼,不敢再看
。
约莫一盏茶时分,篮子升到了峰顶。曹云奇跨出竹篮,扶田郑二人出来。只见山峰旁好
大三个绞盘,互以竹索牵连,三盘互绞,升降竹篮,十馀名壮汉扳动三个绞盘,又将篮子放
了下去。篮子上下数次,那老僧与群豪都上了峰顶。绞盘旁站著两名灰衣汉子,先见曹云奇
等均不理睬,直到老僧上来,这才趋前躬身行礼。
那老僧笑道:「和尚没通知主人,就带了几个朋友来吃白食了。哈哈!」一个长颈阔额
的中年汉子躬身道:「既是宝树大师的朋友,敝上自是十分欢迎。」众人心道:「原来这老
僧叫做宝树。」
但见那汉子团团向众人做了个四方揖,说道:「敝上因事出门,没能恭迎嘉宾,请各位
英雄恕罪。」众人急忙还礼,心中各自纳罕:「这人身居雪峰绝顶,衣衫单薄,却没丝毫怕
冷的模样,自然是内功不弱。可是听他语气,却是为人佣仆下走,那他的主人又是何等英雄
人物?」
只见宝树脸上微有讶色,问道:「你主人不在家麽?怎麽在这当口还出门?」那汉子道
:「敝上七日前出门,到宁古塔去了。」宝树道:「宁古塔?去干甚麽?」那汉子向阮士中
等望了一眼,似乎不便相告。宝树道:「但说无妨。」那汉子道:「主人说对头厉害,只怕
到时敌他不住,所以赶赴宁古塔,去请金面佛上山助拳。」
众人一听「金面佛」三字,都吓了一跳。此人是武林前辈,二十年来江湖上号称「打遍
天下无敌手」。为了这七个字外号,不知给他招来多少强仇,树上多少劲敌,可是他武功也
真高,不论是那一门那一派的好手,无不一一输在他的手里。近十年他销声匿迹,武林中不
再听到讯息,有人传言他已在西域病死,但无人亲见,也只是将信将疑。这时忽听得他非旦
尚在人世,而且此间主人正去邀他上山,人人登时都感不安。
原来这金面佛武功既高,为人又是嫉恶如仇,若是有谁干了不端行径,他不知道便罢,
只要给他听到了,定要找上门来理会,作恶之人,轻则损折一手一足,重则殒命,决然逃遁
不了。上山这夥人个个做过或大或小的亏心事,猛然间听到「金面佛」三字,如何不心惊肉
跳?
宝树微微一笑,说道:「你主人也忒煞小心了,谅那雪山飞狐有多大本领,用得著这等
费事?」那汉子道:「有大师远来助拳,咱们原已稳操胜券。但听说那飞狐确是凶狡无比。
敝上说有备无患,多几个帮手,也免得让那飞狐走了。」众人又各寻思:「雪山飞狐又是甚
麽厉害角色?」
宝树和那汉子说著话,当先而行,转过了几株雪松。只见前面一座五开间极大的石屋,
屋前屋后都是白雪。
众人进了大门,走过一道长廊,来到前厅。那厅极大,四角各生著一盆大炭火。厅上居
中挂著一副木板对联,写著廿二个大字:
不来辽东 大言天下无敌手
邂逅冀北 方信世间有英雄
上款是「希孟仁兄正之」,下款是「妄人苗人凤深惭昔年狂言醉后涂鸦」。
众人都是江湖草莽,也不明白对联上的字是甚麽意思,似乎这苗人凤对自己的外号感到
惭愧。每个字都深入木里,当是用利器剜刻而成。
宝树脸色微变,说道:「你家主人跟金面佛交情可深得很哪。」那长颈汉子道:「是!
我们庄主跟苗大侠已相交数十年。」宝树「哦」了一声。
刘元鹤一颗心更是怦怦跳动,暗道:「来到苗人凤朋友的家里啦。我这条老命看来已送
了九成。」片刻之间,两只手掌中都是冷汗淋漓。
各人分别坐下,那名汉子命人献上茶来,站在下首相陪。
宝树说道:「这金面佛当年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原也太过狂妄。瞧这副对联,他
自己也知错了。」那长颈汉子道:「不,我家主人言道,这是苗大侠自谦。其实若不是太累
赘了些,苗大侠这外号之上,只怕还得加上『古往今来』四字。」宝树哼了一声,冷笑道:
「嘿!佛经上说,当年佛祖释迦牟尼降世,一落地便自称『天上天下,唯我一人称独尊』,
这句话跟『古往今来,打遍天下无敌手』,倒配得上对儿。」
曹云奇听他言中有讥刺之意,放声大笑。那长颈汉子怒目相视,说道:「贵客放尊重些
。」曹云奇愕然道:「怎麽?」那汉子道:「若是金面佛知你笑他,只怕贵客须不方便。」
曹云奇道:「武学之道无穷,要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他也是血肉之躯,就算本领再高,
怎称得『打遍天下无敌手』七字?」那汉子道:「小人见识鄙陋,不明世事。只是敝上说称
得,想来必定称得。」曹云奇听他言语谦下,神色却极是不恭,心中怒气上冲,心想:「我
是一派掌门,焉能受你这低三下四的佣仆之气?」当即冷笑道:「天下除了金面佛,想来贵
主人算得第一了?嘿嘿,可笑!」那汉子道:「这个岂敢!」伸手在曹云奇所坐的椅背上轻
轻一拍。曹云奇只感椅子一震,身子向上一弹。他手中正拿著茶碗,这一下出其不意,茶碗
脱手掉落,眼见要在地下跌得粉碎,那汉子俯身一抄,已将茶碗接住,道:「贵客小心了。
」曹云奇满脸通红,转过头不理。那汉子自行将茶碗放在几上。
宝树对这事视若不见,向那长颈汉子道:「除了金面佛跟老衲之外,你主人还约了谁来
助拳?」那汉子道:「主人临去时吩咐小人,说青藏派玄冥子道长、昆仑山灵清居士、河南
太极门蒋老拳师这几位,日内都要上山,嘱咐小人好好侍奉。大师第一位到,足见盛情,敝
上知道了,必定感激得紧。」
宝树大师受此间主人之邀,只道自己一到,便有天大的棘手之事也必迎刃而解,岂知除
了自己之外,主人还邀了这许多成名人物。这些人自己虽大都未见过面,却都素来闻名,无
一不是武林中顶儿尖儿的高手,早知主人邀了这许多人,倒不如不来了,那金面佛苗人凤更
是远而避之的为妙;兼之自己远来相助,主人却不在家接客,未免甚是不敬,心下不快,说
道:「老衲固然不中用,但金面佛一到,还有办不了的事吗?何必再另约旁人?」那汉子道
:「敝上言道,乘此机会,和众家英雄聚聚。兴汉丐帮的范帮主也要来。」宝树一凛,道:
「范帮主也来?那飞狐到底约了多少帮手?」那汉子道:「听说他不约帮手,就只孤身一人
。」
阮士中、殷吉、陶百岁等均是久历江湖之人,一听雪山飞狐孤身来犯,而这里主人布置
了许多一等一的高手之外,还要去请金面佛与丐帮范帮主来助拳,都想这雪山飞狐就算有三
头六臂,也不用著对他如此大动干戈。眼见这宝树和尚武功如此了得,单是他一人,多半也
足以应付,何况我们上得山来,到时也不会袖手旁观,只不过当时主人料不到会有这许多不
速之客而已。
其中刘元鹤心中,却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原来丐帮素来与朝廷作对,在帮名
上加上「兴汉」二字,称为「兴汉丐帮」,显是有反清之意。上个月御前侍卫总管赛总管亲
率大内侍卫十八高手,将范帮主擒住关入天牢。这事做得甚是机密,江湖上知者极少。刘元
鹤自己就是这大内十八高手之一。今日胡里胡涂的深入虎穴,定然是凶多吉少。
宝树见刘元鹤听到范帮主之名时,脸色微变,问道:「刘大人识得范帮主麽?」刘元鹤
忙道:「不识。在下只知范帮主是北道上响当当的英雄好汉,当年赤手空拳,曾以『龙爪擒
拿手』抓死过两头猛虎。」
宝树微微一笑,不再理他,转头问那长颈汉子道:「那雪山飞狐到底是何等样人?他与
你家主人又结下了甚麽梁子?」那汉子道:「主人不曾说起,小的不敢多问。」
说话之间,僮仆奉上饭酒,在这雪山绝顶,居然肴精酒美,大出众人意料之外。那长颈
汉子道:「主人娘子多谢各位光临,各位多饮几杯。」众人谢了。
席上曹云奇与陶子安怒目相向,熊元献与周云阳各自摩拳擦掌,陶百岁对郑三娘恨不得
一鞭打去,虽然共桌饮食,却是各怀心病。只有宝树言笑自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满嘴
粗言秽语,那里像个出家人的模样?
酒过数巡,一名仆人捧上一盘热气腾腾的馒头,各人累了半日,早就饿了,见到馒头,
都是大合心意,正要伸手去拿,忽听得空中嗤的一声响,众人一齐抬头,只见一枚火箭横过
天空,射到高处,微微一顿,忽然炸了开来,火花四溅,原来是个彩色缤纷的烟花,缓缓散
开,隐约是一只生了翅膀的狐狸。宝树推席而起,叫道:「雪山飞狐到了。」
众人尽皆变色。那长颈汉子向宝树请了个安,说道:「敝上未回,对头忽然来到,此间
一切,全仗大师主持。」宝树道:「有我呢,你不用慌。便请他上来吧。」那汉子踌躇道:
「小的有话不敢说。」宝树道:「但说无妨。」那汉子道:「这雪峰天险,谅那飞狐无法上
来。小人想请大师下去跟他说,主人并不在家。」宝树说:「你吊他上来,我会对付。」那
汉子道:「就怕他上峰之后,惊动了主母,小的没脸来见主人。」
宝树脸一沉,说道:「你怕我对付不了飞狐麽?」那长颈汉子忙又请了个安,道:「小
的不敢。」宝树道:「你让他上来就是。」那汉子无奈,只得应了,悄悄与另一名侍仆说了
几句话,想是叫他多加提防,保护主母。
宝树瞧在眼里,微微冷笑,却不言语,命人撤了席。各人散坐喝茶,只喝了一盏茶,那
长颈汉子高声报道:「客人到!」两扇大门「呀」的一声开了。
众人停盏不饮,凝目望著大门,却见门中并肩进来两名僮儿。这两名僮儿一般高矮,约
莫十三四岁年纪,身穿白色貂裘,头顶用红丝结著两根竖立的小辫,背上各负一柄长剑。这
两人眉目如画,形相俊雅,最奇的是面貌一模一样,毫无分别,只是走在右边那僮儿的剑柄
斜在右肩,另一个僮儿的剑柄斜在左肩,手中多捧了一只拜盒。
众人见了这两个僮儿的模样,都感愕然,心中却均是一宽,本以为来的是那穷凶极恶的
「雪山飞狐」,那知却是两个小小孩童。待这两人走近,只见两人每根小辫儿上各系一颗明
珠,四颗珠子都是小指头般大小,发出淡淡光彩。熊元献是镖局的镖头,陶百岁久在绿林,
识别宝物的眼光均高,一见四颗大珠,都是怦然心动:「这四颗宝珠可贵重得很哪,两人所
穿的貂裘没一根杂毛,也是难得之极。就算是大富大贵之家,也未必有此珍物。」
两个僮儿见宝树坐在正中,上前躬身行礼,左边那僮儿高举拜盒。那长颈汉子接了过来
,打开盒子,呈到宝树面前。宝树见盒中是一张大红帖子,取出一看,见上面浓墨写著一行
字道:「晚生胡斐谨拜。雪峰之会,谨於今日午时践约。」字迹甚是雄劲挺拔。
宝树见了「胡斐」两字,心中一动:「嗯,飞狐的外号,原来是将他名字倒转而成。」
当下点了点头道:「你家主人到了麽?」右边那僮儿道:「主人说午时准到,因孔贤主人久
候,特命小的前来投刺。」他说话语声清脆,童音未脱。宝树见两童生得可爱,问道:「你
们是双生兄弟麽?」那僮儿道:「是。」说著行了一礼,转身便出。那长颈汉子道:「兄弟
少留,吃些点心再去。」右边那童子道:「多谢大哥,未得家主之命,不敢逗留。」田青文
从果盘里取了些果子,递给两人,微笑道:「那麽吃些果儿。」左边那僮儿接了,道:「多
谢姑娘。」
曹云奇最是嫉妒,兼知性如烈火,半分儿都忍耐不得,见田青文对两人神态亲密,心中
怒气已生,冷笑道:「小小孩童,居然背负长剑,难道你们也会剑术麽?」两僮愕然向他望
了一眼,齐声道:「小的不会。」曹云奇喝道:「那麽装模作样的背著剑干麽?给我留下了
。」伸出双手,去抓两人背上长剑的剑柄。
两个僮儿绝未想到此时有人要夺他们兵器,曹云奇出手又是极快,只见刷刷两声,众人
眼前青光闪动,两柄长剑脱鞘而出,都已被他抢在手中。曹云奇哈哈一笑,道:「你两个小
……」第五字未出口,两个僮儿一齐纵起,一出左手,一出右手,迅速之极的按在曹云奇颈
中。两人同时向前一扳,曹云奇待要招架,双脚被两人一出左脚、一出右脚的一勾,登时身
不由主的在空中翻了半个斤斗,拍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下。
他夺剑固快,这一交摔得更快,众人一愕之下,两僮向前扑上,要夺回他手中长剑,曹
云奇岂是弱者,适才只因未及防备,方著了道儿,他一落地立即纵起,双剑竖立,要将两僮
吓退。不料两僮一纵,不知怎的,一人一手又已攀在他的颈中,一扳一勾,招式便和先前的
全无分别,曹云奇又是拍的摔了一交。
第一交还可说是给两僮攻其无备,这第二交却摔得更重。他是天龙门的掌门,正当年富
力壮,两僮站著只及到他的胸口,二次又跌,教他脸上如何下得来?狂怒之下,杀心顿起,
人未纵起,左剑下垂,右剑突然横劈,要将两个僮儿立毙剑下。
田青文见他这一招式本门中的杀手「二郎担山」,招数狠辣,即令武功高强之人,一时
也难以招架,眼见这一双玉雪可爱的孩子要死於非命,忙叫道:「师哥,休下杀招。」
曹云奇挥剑削出,听得田青文叫喊,他虽素来听从这师妹的言语,但招已递出,急切间
收剑不及,当下腕力一沉,心想在两个小子胸口留个记号也就罢了。那知左边的僮儿忽从他
腋下钻到右边,右边的僮儿却钻到了左边。他一剑登时削空,正要收招再发,突觉两旁人影
闪动,两个小小的身躯又已扑到。
曹云奇吃过两次苦头,可是长剑在外,倏忽间难以回刺,眼见这怪招又来,仍是无法拆
架闪避,当即双剑撒手,平掌向外推出,喝一声「去!」两掌上各用了十成力,两个僮儿只
要给掌缘扫上了,也非得受伤不可。突见人影一闪,两个僮儿忽然不见,急忙转过身来,只
见左僮矮身窜到右边,右僮矮身窜到左边,眼睛一花,项颈又被两人攀住。
危急之下,他腰背用力,使劲向后急仰,存心要将两僮向后甩跌出去。劲力刚一甩出,
斗觉颈上两只小手忽然放开,一惊之下,知道不妙,急忙收劲站直,却已不及,两僮又是一
出左足,一出右足,在他双脚后跟向前一挑。曹云奇自己使力大了,本已站立不住,再被两
人这一挑,大骂「直娘贼」声中,腾的一下,仰天一交。这一下只跌得他脊骨如要断折,挺
身要待站起,腰上使不出劲,竟又仰跌。
周云阳抢步上前,伸手扶起。两个僮儿已乘机拾起长剑。曹云奇本是紫膛脸皮,这时气
得紫中发黑,拔出腰中佩剑,一招「白虹贯日」,呼的一声,迳向左僮刺去。周云阳见师兄
接连三番的摔跌,知道两个僮儿年纪虽幼,却是极不好斗,对方共有二人,自己上前相助,
也算不得理亏,当下跟著出剑,向右僮发招。
左僮向右僮使个眼色,两人举剑架开,突然同时跃后三步。左僮叫道:「大和尚,小人
奉主人之命前来下书,并没得罪这两位,为甚麽定要打架?」宝树微微一笑,说道:「这两
位要考较一下你们的功夫,并无恶意。你们就陪著练练。」左僮道:「如此请爷们指点。」
两人双剑起处,与曹周二人斗在一起。
这庄子中佣仆婢女,个个都会武功,听说对方两个下书的僮儿在厅上与人动手,纷纷走
出来,站在廊下观斗。
只见一个僮儿左手持剑,另一个右手持剑,两人进退趋避,简直便是一人,双剑连环进
击,紧密无比。看来两人自小起始学剑,就是练这门双剑合璧的剑术。难得的是那左僮左手
使剑,竟和右僮的右手一般灵便,定是天生擅用左手。
曹周师兄弟二人连变剑招,始终奈何不了两个孩子。转眼间斗了数十合,曹周二人虽无
败象,却也半点占不到上风。
阮士中心中焦躁,细看二僮武术家数,也不过是一路少林派的达摩剑法,毫无出奇之处
,只是或刺或架,交叉攻防,出击的无后顾之忧,守御的绝回攻之念,不论攻守,俱可全力
以赴而已,自忖以一双肉掌可以夺下二僮兵刃,眼见两个师侄久斗不下,天龙北宗的威名摇
摇欲坠。当即喝道:「两个孩子果然了得。云奇、云阳退下,老夫跟他们玩玩。」
曹周二人听得师叔叫唤,答应一声,要待退开,那知二僮出剑突快,顷刻之间,双剑俱
是进手招数。曹周只得挥剑挡架,但二僮一剑跟著一剑,绵绵不尽,挡开了第一剑,第二剑
又不得不挡,十馀招过去,竟尔不能抽身。
田青文心道:「待我接应两位师兄下来,让阮师叔制住这两个小娃娃。阮师叔武功何等
厉害,自然一出手便抓住了四根小辫子。」挺剑上前,叫道:「两位师哥下来。」她见左僮
正向曹云奇接连进攻,当即挥剑架开他的一剑,岂知这僮儿第二剑出招时竟是一剑双击,既
刺曹云奇的眼角,又刺田青文左肩。田青文只得招架,这一来,她接替不下师兄,反而连自
己也给缠上了。曹云奇愈斗愈怒,心想:「我天龙北宗剑术向来有名,今日以我三人合力,
还斗不过两个小小孩童,江湖上传言开去,天龙北宗颜面何存?」想到此处,出手加重。
右僮见长兄受逼,回剑向曹云奇刺去。曹云奇转身挡开,左僮已发剑攻向周云阳。二人
在倏忽之间调了对手,这一下转换迅速之极,身法又极美妙,旁观众人不自禁的齐声喝采。
殷吉低声道:「阮师兄,还是你上去。他们三个胜不了。」阮士中点点头,勒了勒腰带
。叫道:「让我来玩玩。」一纵身,已欺到右僮身边,左指点他肩头「巨骨穴」,右手以大
擒拿手迳来夺剑。旁人见他身法快捷,出手狠辣,都不禁为这僮儿担心,却见剑光闪动,左
僮的剑尖指到了阮士中后心。
阮士中一心夺剑,又想左僮有周云阳敌住,并未想到他会忽施偷袭,只听田青文急叫:
「师叔,后面!」阮士中忙向左闪避,却听嗤的一声,后襟已划破了一道口子。那左僮叫道
:「这位爷小心了。」看来他还是有心相让。
阮士中心头一躁,面红过耳,但他久经大敌,适才这一挫折,反而使他沉住了气,当下
不敢冒进,展开大擒拿手法,锁、错、闭、分,寻瑕抵隙,来夺二僮手中兵刃。他在这双肉
掌上下了数十年苦功,施展开来果然不同寻常。但说也奇怪,曹周二人迎敌之时,二僮并未
占到上风,现下加多阮田二人,却仍然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殷吉心想:「南北二宗同气连枝,若是北宗折了锐气,我南宗也无光采。今日之局,纵
让旁人说个以多胜少,总也比落败好些。」长剑出鞘,一招「流星赶月」,人未抢入圈子,
剑锋却已指向左僮胸口。右僮叫道:「又来了一个。」横剑回指,点向他的手腕。殷吉一凛
,心道:「这两个孩儿连环救应,果已练得出神入化。」手腕一沉,避开了这一剑。避开这
一剑并不为难,但他攻向左僮的剑势,却也因此而卸。
大厅上六柄长剑、一对肉掌,打得呼呼风响,一斗数十合,仍是个不胜不败之局。
陶子安见田青文脸现红晕,连伸几次袖口抹汗,叫道:「青妹,你歇歇,我来替你。」
当即挥刀上前。曹云奇喝道:「谁要你讨好!」长剑挡开右僮刺来剑招,左手握拳,却往陶
子安鼻上击去。陶子安一笑,滑开三步,绕到了左僮身后。他虽腿上负伤,刀法仍是极为精
妙,但二僮的剑术怪异无比,敌人愈众,竟似威力相应而增。陶子安既须防备曹云奇袭击,
又得对付二僮出其不意递来的剑招,竟尔闹了个手忙脚乱。
陶百岁慢慢走近,提著钢鞭保护儿子。刀光剑影之中,曹云奇猛地一剑向陶子安劈去。
陶百岁怒吼一声,挥鞭架开,跟著向曹云奇进招。旁观众人见战局变幻,不由得都是暗暗称
奇。
熊元献当阮士中下场时见他将铁盒放在怀内,心想不如上前助战,混水摸鱼,乘机下手
,抢夺铁盒也好,杀了陶氏父子报仇也好,当下叫道:「好热闹啊,刘师兄,咱哥儿俩也上
!」刘元鹤与他自小同在师门,彼此知心,一听他叫唤,已明其意,双拐摆动,靠向阮士中
身畔。
那左僮那得想到这许多敌手各有图谋,见刘元鹤、熊元献加入战团,竟尔先发制人,出
剑向两人直攻,双僮剑术虽精,但以二敌九,本来无论如何非败不可,只是九个人各怀异心
,所使招数,倒是攻敌者少,互相牵制防范者多。
田青文见刘熊二人手上与双僮相斗,目光却不住往师叔身上瞟去,已知存心不善,叫道
:「阮师叔,留神铁盒。」阮士中久斗不下,早已心中焦躁,寻思:「我等九个大人,还打
不倒两个小孩,今日可算是丢足了脸若是铁盒再失,以后更难做人了。」微一疏神,只觉一
股劲风掠面而过,原来是右僮架开曹云奇、周云阳的双剑后,抽空向他劈了一剑。
阮士中心中一凛,暗道:「左右是没了脸面。」斜身侧闪,手腕翻处,已将长剑拔在手
里。这九人之中,论到武功原是属他为首。这时将天龙剑法使将开来,只听叮当数响,陶氏
父子、刘熊师兄弟等人的兵刃都被他碰了开去。殷吉护住门户,退在后面,乘机观摩北宗剑
术的秘奥。
阮士中见众人渐渐退开,自己身旁空了数尺,长剑使动时更为灵便,精神一振,踏前两
步,一招「云中探爪」,往右僮当头疾劈下去。这一招快捷异常,右僮手中长剑正与刘元鹤
铁拐相交,忽见剑到,急忙矮身相避,只听刷的一响,小辫上的一颗明珠已被利剑削为两半
,跌在地下。
双僮同时变色。右僮叫了声:「哥哥!」小嘴扁了,似乎就要哭出声来。
阮士中哈哈一笑,突见眼前白影幌动,双僮交叉移位,叮叮数响,周云阳与熊元献的兵
刃已被削断。两人大惊之下,急忙跃出圈子,但见双僮手中已各多了一柄精光耀眼的匕首。
左僮叫道:「你找他算帐。」右手匕首翻处,叮叮两响,又已将曹云奇与殷吉手中长剑
削断,原来这匕首竟是砍金切玉的宝剑。曹云奇后退稍慢,嗤的一声,左胁被匕首划过,腰
中革带连著剑鞘断为数截。
右僮右手长剑,左手匕首,向阮士中欺身直攻。这时他双刃在手,剑法大异。阮士中又
惊又怒,一时瞧不清他的剑路,但觉那匕首刺过来时寒气迫人,不敢以剑相碰,只得不住退
后。右僮不理旁人,著著进迫。
左僮与兄弟背脊靠著背脊,一人将馀敌尽数接过,让兄弟与阮士中单打独斗,拆了数招
,陶百岁的钢鞭又被削断一截。刘元鹤、陶子安不敢迫近,只是绕著圈子游斗。殷吉、曹云
奇、周云阳、田青文四人见阮士中被迫到了屋角,已是退无可退,都是焦急异常,要待上前
救援,一来三人手中兵刃已断,二来也闯不过左僮那一关。
宝树在旁瞧著双僮剑法,心中暗暗称奇,初时见双僮与曹云奇等相斗,剑术也只平平,
但当敌手渐多,双僮剑上威力竟跟著强增。此时亮出匕首,情势更是大变。左僮长剑连幌,
逼得敌对众人手忙脚乱,转眼间陶子安与刘元鹤的兵刃又被削断。与左僮相斗的八人之中,
就只田青文一人手中长剑完好无缺,显然并非她功夫独到,而是左僮感她相赠果子之情,手
下容让。
阮士中背靠墙角,负隅力战,只见右僮长剑迳刺自己前胸,当下应以一招「腾蛟起凤」
。这是一招洗势。剑诀有云:「高来洗,低来击,里来掩,外来抹,中来刺」。这「洗、击
、掩、抹、刺」五字,是各家剑术共通的要诀。阮士中见敌剑高刺,以「洗」字诀相应,原
本不错,那知双剑相交,突觉手腕一沉,己剑被敌剑直压下去。阮士中大喜,心想:「你剑
术虽精,腕力岂有我强?」当下运劲反击。右僮右手剑一缩,左手匕首倏地挥出,当的一声
,将他长剑削为两截。
阮士中大吃一惊,立将半截断剑迎面掷去。右僮低头闪开,长剑左右疾刺,将他封闭於
屋角,出来不得。殷吉、曹云奇、周云阳齐声大叫,暗器纷纷出手。左僮窜高跃低、右手连
挥,将十多枚毒龙锥尽数接去。原来他匕首的柄底装有一个小小网兜,专接敌人暗器。
七星手阮士中兵刃虽失,拳脚功夫仍极厉害,他是江湖老手,虽败不乱,当下以一双肉
掌沈著应敌,只是右僮那匕首寒光耀眼,只要被刃尖扫上一下,只怕手掌立时就给割了下来
。他最怕的还不是对方武功怪异,而是那匕首实在太过锋利,当下只有竭力闪避,不敢出手
还招。
右僮不住叫道:「赔我的珠儿,赔我的珠儿。」阮士中心中一百二十个愿意赔珠,可是
一来无珠可赔,二来这脸上又如何下得来?
宝树见局势极是尴尬,再僵持片刻,若是那孩童当真恼了,一匕首就会在阮士中胸膛上
刺个透明窟窿。他是自己邀上山来的客人,岂能让对头的僮仆欺辱?只是这两个孩童的武功
甚为怪异,单独而论,固然不及阮士中,只怕连刘元鹤、陶百岁也有不及,但二人一联手,
竟是遇强愈强,自己若是插手,一个应付不了,岂非自取其辱?
当他沈吟难决之时,阮士中处境已更加狼狈。但见他衣衫碎裂,满脸血污,胸前臂上,
被右僮长剑割了一条条伤痕。他几次险些儿要脱口求饶,终於强行忍住。右僮只叫:「你赔
不赔我珠儿?」那长颈仆人走到宝树身边,低声道:「大师,请你出手打发了两个小娃娃。
」宝树「嗯」了一声,心中沈吟未定,忽听嗤的一声响,雪峰外一道蓝焰冲天而起。那长颈
仆人知是主人所约的帮手到了,心中大喜:「这和尚先把话儿说满了,事到临头却支支吾吾
,幸好又有主人的朋友赶到。」忙奔出门去,放篮迎宾。
三
这长颈汉子是山庄的管家,姓于,本也是江湖上的一把好手,甚是精明干练。他见竹篮
吊到山腰,便探头下望,要瞧来援的是那一位英雄。初时但见篮中黑黝黝的几堆东西,似乎
并非人形,待吊到临近,见是几只箱笼,另有些花盆、香炉之属,把吊篮装得满满的没一点
空隙。于管家不禁大奇:「难道是给主人送礼来了?」
二次吊上来的是三个女人。两个四十来岁,都是仆妇打扮。另一个十五六岁年纪,圆圆
的一双大眼,左颊上有个酒窝儿,看模样是个丫鬟。她不等竹篮停好,便即跨出,向于管家
望了一眼,笑道:「这位定是于大哥了。你的头颈长,我听人说过的。」一口京片子,声音
极是清脆。于管家生平最不喜别人说他头颈,但见她满脸笑容,倒也生不出气,只得笑著点
了点头。
那丫鬟道:「我叫琴儿。她是周奶妈,小姐吃她奶长大的。这位是韩婶子,小姐就爱吃
她烧的菜。你快放吊篮去接小姐上来。」于管家待要询问是谁家的小姐,琴儿却咭咭咯咯的
说个不停,一面在篮中搬出鸟笼、狸猫,鹦鹉架、兰花瓶等许许多多又古怪又琐碎的事物,
手中忙著,嘴里也不闲著,说道:「这山峰真高,唉,山顶上没什麽花儿草儿,我想小姐一
定不喜欢。于大哥,你整天在这里住,不气闷吗?」
于管家眉头一皱,心道:「主人正要全力应付强敌,却从那里钻出这门子罗唆个没完没
了的人家来?」问道:「你家贵姓?是我们亲戚麽?」
琴儿说道:「你猜猜看,怎麽我一见就知你是于大哥,你却连我家小姐姓什麽也不知道
呢?我若是不说我叫琴儿,担保你猜上一千年,也猜不到我叫什麽。啊,别乱跑,小心小姐
生气。」于管家一呆,却见她俯身抱起一只小猫,原来她最后几句话是跟猫儿说的。
于管家帮她把吊篮中的物事取了出来。琴儿说道:「啊唷,你别弄乱了!这箱子里全是
小姐的书,这样倒过来,书就乱啦。唉,唉,不行。这兰花闻不得男人气。小姐说兰花最是
清雅,男人家走近去,它当晚就要谢了。」
于管家忙将手中捧著的一小盆兰花放下,猛听得背后一人吟道:「欲取鸣琴弹,恨无知
音赏。」声音甚是怪异。
他吓了一跳,急忙回头,双掌横胸,摆了迎敌的架式,却见吟诗的是架上那头白鹦鹉。
他又好气又好笑,命人放吊篮接小姐上来。那奶妈却说要先开箱子,取块皮裘在篮中垫好,
免得小姐嫌篮底硬了,坐得不舒服。她慢吞吞的取钥匙,开箱子,又跟韩婶子商量该垫银狐
的还是水貂的。于管家再也忍耐不住,又挂念厅上激斗情势,不知阮士中性命如何,当下向
一名仆人嘱咐好好招呼小姐,自行奔进厅去。
他出外迎宾,去了好一阵子,厅上相斗的情势却没多大变动。阮士中仍被右僮迫在屋角
之中,只是情形更为狼狈,左脚鞋子已然跌落,头上本来盘著的辫子也给割去了半截,头发
散了开来。曹云奇、殷吉、周云阳等已从庄上佣仆处借得兵刃,数次猛扑上前救援,始终被
左僮拦住,反而与阮士中越离越远。
刘元鹤等本想乘机劫夺铁盒,但在左僮的匕首上吃了几次亏,只得退在后面。各人心中
却兀自不服气,眼见双僮手上招数实在并不怎麽出奇,内力修为更是十分有限,只不过仗著
两把锋利绝伦的匕首,一套攻守呼应的剑法,竟将一群江湖豪士制得缚手缚脚。
于管家看了一会,心想:「主人出门之时,把庄上的事都交了给我,现下宾客在庄上如
此受人欺辱,主人颜面何存?我拼死也要救了这姓阮的。」当下奔到自己房中,取了当年在
江湖上所用的紫金刀,转回大厅,再看了看双僮的招式,叫道:「两位小兄弟再不住手,我
们玉笔山庄可要无礼了。」右僮叫道:「主人差我们来下书,又没叫我们跟人打架。他只要
赔了我的珠儿,我们马上就饶他了。」说著踏上一步,嗤的一剑,阮士中左肩又给划破了一
道口子。
于管家正要接话,只听背后一个女子声音说道:「啊哟,别打架,别打架!我就最不爱
人家动刀动枪的。」这几句话声音不响,可是娇柔无伦,听在耳里,人人觉得真是说不出的
受用,不由自主的都回过头去。
只见一个黄衣少女笑吟吟的站在门口,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在各人脸上转了
几转。这少女容貌秀丽之极,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
厅上这些人都是浪迹江湖的武林豪客,斗然间与这样一个文秀少女相遇,宛似走近了另一个
世界,不自禁的为她一副清雅高滑的气派所慑,各似自惭形秽,不敢亵渎。
两个僮儿却对那少女毫不理会,乘著殷吉等人一怔之间,叮叮当当一阵响,又将他们手
中兵刃逐一削断。
那少女道:「两个小兄弟别胡闹啦,把人家身上伤成这个样子,可有多难看。」右僮道
:「他不肯赔我的珠儿。」那少女道:「什麽珠儿?」右僮剑尖指住阮士中胸膛,俯身拾起
半边明珠,哭丧著脸道:「你瞧,是他弄坏的,我要他赔。」那少女走近身去,接过一看,
道:「啊,这珠儿当真好,我也赔不起。这样吧,琴儿,」回头对身后小丫鬟道:「取我那
对玉马儿来,给了这两个小兄弟。」琴儿心中不愿,说道:「小姐。」那少女笑道:「偏你
就有这麽小气。你瞧两个小兄弟多俊,佩了玉马,那才叫相得益彰呢。」
两僮对望一眼,只见琴儿打开一只描金箱子,取出一对锦囊交给少女。那少女解开一只
锦囊,拿出一只小小玉马,马口里有丝绦为缰。那少女替右僮挂在腰带上,又把另一只锦囊
中所装的玉马递给了左僮。左僮请安道谢,接在手里,只见那玉马晶光莹洁,刻工精致异常
,马作奔跃之状,形体虽小,却是貌相神俊,的非凡品。他一见之下,便十分喜欢,只是不
明那少女来历,心下一时未决,不知是否该当受此重礼。右僮又在墙畔捡起另一半边珠儿,
说道:「我这颗是夜明宝珠,和哥哥的是一对儿。就算有玉马,总是不齐全啦!」说著十分
懊恼。
那少女一见两人相貌打扮,已知这对双生兄弟相亲相爱,毁了明珠事小,不痛快的是在
将两人饰物弄成异样,配不成对,当下拿起玉马,将两个半边明珠放在玉马双眼之上,说道
:「我有一个主意,将半边珠儿嵌在玉马眼上。珠子既能夜明,玉马晚上两眼放光,岂不好
看?」左僮大喜,从辫儿上摘下珠子,伸匕首剖成两半,说道:「兄弟,咱俩的珠儿和玉马
都一模一样啦。」右僮回嗔作喜,向少女连连道谢,又向阮士中请了个安,道:「行啦,你
老别生气。」阮士中满身血污,心中恼怒异常,却又不敢出声訾骂。
右僮拉著左僮的手,便要走出。左僮向那少女道:「多谢姑娘厚赐。请问姑娘尊姓,主
人问起,好有对答。」你家主人是谁?」左僮道:「家主姓胡。」
那少女一听,登时脸上变色,道:「原来你们是雪山飞狐的家僮。」两僮一齐躬身道:
「正是!」那少女缓缓说道:「我姓苗。你家主人问起,就说这对玉马是金面佛苗爷的女儿
给的!」
此言一出,群豪无不动容。金面佛威名赫赫,万想不到他的女儿竟是这样一个娇柔见腆
的少女。瞧她神气,若非侯门巨室的小姐,就是世代书香人家的闺女,哪里像是江湖大侠之
女。双僮对望一眼,齐把玉马放在几上,一言不发的转身出厅。
那少女微微一笑,也不言语。琴儿欢天喜地的收起玉马,说道:「小姐,这两个孩儿不
识好歹,小姐赏赐这样好的东西,他们都不要,要是我啊……」那少女笑道:「别多说啦,
也不怕人家笑咱们寒掺。」
宝树大师越众而前,朗声说道:」原来姑娘是苗大侠的千金,令尊可好?」那少女道:
「多谢。家严托福安康。请问大师上下?」宝树微笑道:「老衲宝树。姑娘芳名是什麽?」
那少女名叫苗若兰,听了这话顿然脸上一红,心想:「我的名字,怎胡乱跟人说得的?
」当下不答问话,说道:「各位请宽坐,晚辈要进内堂拜见伯母。」说著向群豪敛衽行礼。
众人震於她父亲的名头,那敢有丝毫怠慢,都恭恭敬敬的还礼,均想:「这位姑娘没半
点仗势欺人的骄态,当真难得。」苗若兰待众人都坐下了,又告罪一遍,这才入内。只见大
门外进来七八名家丁仆妇,抬著铺盖箱笼等物,看来都是跟来服侍苗小姐的。陶百岁、陶子
安父子对望一眼,心中都想:「若是我父子在道上遇见这一批人,定然当作是官宦豪富的眷
属,势必动手行劫,这乱子可就闯得大了。」
阮士中伸袖抹抹身上血污,幸好右僮并非真欲伤他,每道伤口都只浅浅的划破皮肉,并
无大碍。田青文走近相助,取出金创药给他止血。阮士中撕开左胸衣襟,让她裹伤,忽然间
当啷一响,那只铁盒落在地下。群豪不约而同的一齐跃起,伸手都来抢夺。
阮士中站得最近,左手划了个圈子,挡开众人,立即俯身拾盒,手指刚触到盒面,突觉
一股大力在肩头一撞,身不由主的跌开数步,待得拿桩站定,抬起头来,只见铁盒已捧在宝
树手中。
群豪都怕他本领了得,只眼睁睁的望著他,没人敢开口说话。
隔了片刻,曹云奇道:「大师,这只盒子是我天龙门的镇门之宝,请你还来。」宝树笑
道:「你说这是贵派镇门之宝,那麽盒中是何宝物,宝物是何来历,你既是天龙掌门,就该
知道。只须说得明白,就拿去罢!」说著双手托了铁盒,向前伸出。
曹云奇满脸通红,双手伸出了一半,不敢去接,又不好意思缩回,停在空中,慢慢垂下
。原来他只见师父对铁盒十分珍视,守藏严密,却从未见他打开过盒盖,别说宝物来历,连
是什麽宝物也不知道。阮士中、殷吉虽是天龙门的前辈高手,也是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
。周云阳忽道:「我们自然知道,那是一柄宝刀。」
他在天龙门中论武功只是二流角色,素来不得师父宠爱,为人又非干练,突然说出这句
话来,阮士中等都是一惊,心想:「你知道什麽?乘早别胡说八道。」那知宝树却道:「不
错,是一柄宝刀。你可知这口刀原来是谁的?怎麽落入天龙门之手?」
阮士中等不料周云阳居然一语中的,无不大为诧异,一齐注目,等他再说。却见他青白
色的脸上红了一红,随即又转青色,悻悻的道:「这是我天龙门祖传下来的,谁得了宝刀,
谁就做掌门。」殷吉接口道:「不错。这是本门宝刀,南北两宗轮流掌管。」
宝树摇头道:「不对,不对!我料你们也不会知道。」周云阳道:「难道你就知道了?
」宝树道:「二十年前,我就知道。雪山飞狐与此间庄主的争端,也就由此而起。中间若不
是有这些瓜葛,老衲又何必邀各位上山?」
天龙群豪、陶氏父子、刘熊师兄弟等都吃了一惊,心想:「这老和尚果然不怀好意,原
来也想劫夺这盒中宝刀。我们今日身陷绝地,那可是有死无生了。」众人想到此处,只听刷
的一声,一人亮出了兵刃,接著刷刷,叮叮一阵响声过去,群豪已各执兵刃将宝树围住。阮
士中等兵刃被双僮削断了的,也俯身把断刀断剑抢在手里。
宝树在人从中缓缓转了个圈子,微笑道:「各位要跟老和尚动手麽?」群豪怒目而视,
无人接口。这时站得近了,人人看得清楚,宝树虽然胡子花白,脸有皱纹,但双目炯炯,年
纪其实也不甚大。
刘元鹤退后一步,叫道:「大夥儿齐上,先杀老和尚。咱们自己的事,下了山慢慢商量
。」他只觉在山峰上多耽上一刻,便多一分危险。群豪都感在这山庄中坐立不安,刘元鹤的
话正合心意。正要一涌而上,忽听门外砰的一声巨响,似是开了一炮。
众人愕然相顾。隔了片刻,于管家忽忽从外奔进,脸有惊惶之色,叫道:「各位,大事
不妙!」曹云奇叫道:「雪山飞狐到了麽?」于管家道:「那倒不是。我们上下山峰的长索
和绞盘,都给人家毁了。」众人吓了一跳,七张八嘴的问道:「那怎麽会?」「没第二条索
儿了麽?」有没别的法儿下去?」于管家道:「峰上就只这条长索,小人一时不察,竟然给
飞狐手下那两个僮儿毁了。」宝树变色道:「怎麽毁的?」
于管家道:「弟兄们缒了那两个小鬼头下峰,都进屋休息,忽听到爆炸之声,抢出去看
时,见绞盘和长索已炸得粉碎。定是这两个天杀的小鬼在绞盘中放了炸药,将药引通下山峰
,点了火烧上来的。」众人一呆,纷纷抢出门去,果见绞盘炸成了碎片,长索东一段西一段
散得满地。幸好绞盘旁的汉子都已走开,无人死伤。
殷吉问宝树道:「大师,飞狐此举有何用意?」宝树道:「那有什麽难猜?他要咱们尽
数饿死在这峰上。」殷吉道:「咱们跟他无怨无仇。」宝树道:「他可与此间的主人仇深似
海。再说,铁盒在你们手里,那就是跟他结上了梁子。」殷吉道:「飞狐也要这铁盒?」宝
树道:「可不是吗?」
众人一想到两个僮儿怪异的武功,心中都是一般的念头:「僮儿已是这般了得,正主儿
更不用说了。」默默跟著宝树回进大厅。
只见苗若兰已从内堂出来,说道:「大师,那雪山飞狐要把咱们都困死在这儿?」宝树
沉著脸道:「正是。大夥儿坐上了一条船,得想个法儿下峰。」苗若兰道:「那不用耽心,
我爹爹日内就会上来,自能就咱们下去。」众人一想,金面佛苗人凤的女儿在此,他岂能袖
手不顾?不由得顿感宽心。只有刘元鹤暗暗摇头,却也不便明言。
宝树道:「苗大侠虽然武功盖世,但这雪峰几百丈高,一时之间怎能上来?」苗若兰道
:「既有人能上来建了庄子,我爹爹怎会上不来?」宝树道:「夏天山峰冰融雪消,上来不
难。这时候正当严寒,要待雪消,少说也得三个月。管家,这山上贮备了几个月粮食?」于
管家道:「下山采购粮食的管家预计后日能回。此间所贮备粮食本来还可用得二十多天,现
下添了各位宾客与苗小姐带来的仆妇使女,算来只有十日之粮了。」
众人脸上变色,默然不语,心中都在咒骂雪山飞狐歹毒。
曹云奇忽道:「咱们慢慢从山峰上溜下去……」只说了半句话,便知不妥,忙即住口。
这山峰陡峭无比,只怕溜不到两三丈,立时便摔下去了。旁人一齐瞧著他,均想:「这人草
包之极。」曹云奇见了各人眼色,不由得胀红了脸。
苗若兰道:「若是大家终於不免饿死,也得知道个缘由。大师,到底雪山飞狐跟咱们有
何仇冤?他有什麽本事,叫此间主人这生忌惮?这铁盒又有什麽干系?」
这一问代众人说出了心头之话。群豪舍命争夺铁盒,有人还因此丧生,可是除了知道盒
中藏有重宝之外,没一个说得出原委,当下一齐望著宝树,盼他解释。
宝树道:「好,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大家开诚布公说个明白,齐心合力,也许能想得
出下山的法子。若是自相火并残杀,只有死得更快,正好中了飞狐的奸计。」群豪轰然称是
,团团坐下。
此时山上寒气渐增,于管家命人在炉中加柴添火。各人静听宝树说话。
宝树端起盖碗,喝了一口茶,先赞声:「好茶!」这才说道:「此事当真说来话长。咱
们先看看盒中的宝刀可好?」众人齐声叫好。宝树将铁盒递给曹云奇,说道:「阁下是天龙
北宗掌门,请打开给大家瞧瞧。」
曹云奇想起陶子安曾从盒中射出短箭,伤人性命,只怕盒中更藏有什麽暗器,双手将盒
子接过,却不敢去揭盒盖。宝树笑嘻嘻的瞧著他,一语不发。
众人见盒上生满了铁锈,斑斓驳杂,腐蚀凹凹凸凸,显是百年以上的古物,却也不见有
何异处。
曹云奇心想:「我若不敢动手开盒,岂不较陶子安这贼小觑了。」一咬牙,伸右手去揭
盒盖。那知一揭之下,盒盖纹丝不动,凝目察看,盒上并无锁孔纽绊,不知何以竟揭它不开
,当下双手加劲,那铁盒宛似用一块整铁铸成,全无动静。
田青文见他胀的满脸通红,知道盒中必有机括,如此蛮开硬揭非但无用,只怕反而受伤
,低声道:「周师哥,你来开吧。」周云阳神色迟疑,道:「我……我不知……」田青文从
曹云奇手中接过铁盒,放在周云阳手中,柔声道:「我知道你会的。」周云阳向她瞪了一眼
,将铁盒放在桌上,伸手摸著盒盖,不向上揭,却在四角挨次掀了三掀,然后伸拇指在盒底
正中向上一按,拍的一声,盒盖弹了开来。
阮士中与曹云奇同时向他横了一眼,心中嘀咕:「你怎麽会开启此盒?」立即转头望盒
,只见盒中果有一柄短刀,套在鞘中。曹云奇「哦」的一声。这口宝刀,他当年曾见师父使
过,曾削断过不少英雄豪杰的兵刃。
宝树伸手拿起短刀,只著刀鞘上刻著的一行字道:「众位请看。」只见那刀鞘生满铜绿
铁锈,除了镶有一块红宝石外,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把旧刀,鞘身刻著两行字道:
杀一人如杀我父
淫一人如淫我母
这十四个字极为平易浅白,却自有一股豪意侠气,跃然而出。
宝树道:「各位可知这十四个字的来历麽?」众人都道:「不知。」宝树道:「这是闯
王李自成所遗下的军令。这一柄刀,就是李闯王当年指挥百万大军、转战千里的军刀。」
众人一听,一齐离席而起,望著宝树手中托著的这口短刀,心中将信将疑。此时距李闯
王已有一百馀年,可是在草莽群豪心中,闯王的声威仍是显赫无比。宝树道:「各位不信,
请看此面。」说著将刀鞘翻了过来。只见这一边刻著「奉天倡义」四字。宝树道:「李闯王
当年的称号,便叫做奉天倡义大元帅。」群豪这才信服。
宝树又道:「当年九十八寨响马、二十四家寨主结义起事,群推李自成为大元帅。他后
来称为闯王,转战十馀年,终於攻破北京,建大顺国号。崇祯皇帝迫得吊死煤山。若非汉奸
吴三桂卖国,引清兵入关,这天下就是姓李的了。自古草莽英雄,从未有如闯王这般威风的
。」他叹了一口气道:「唉,只可惜他刚成大事,转眼成空。崇祯十七年三月闯王破北京,
四月出京迎战清兵,月底兵败西奔。这花花江山从此送进了满清鞑子的手里。」
刘元鹤向他瞪了一眼,心道:「这和尚好大胆,竟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宝树缓缓还
刀入盒,说道:「闯王与吴三桂大战时中箭重伤,从北京退到山西、陕西,清兵和吴三桂一
路追来,又退到河南、湖广,将士自相残杀,部属四散。后来退到武昌府通山县九宫山,敌
兵重重围困,几次冲杀不出,终於英雄到了末路。」
苗若兰望著盒中军刀,想像闯王当年的英烈雄风,不禁神往,待想到他兵败身死,又自
黯然。
宝树道:「闯王身边有四名卫士,个个武艺高强,一直赤胆忠心的保他。这四名卫士一
个姓胡,一个姓苗,一个姓范,一个姓田,军中称为胡苗范田。」
殷吉、田青文等一听到「胡苗范田」四字,已知这四名卫士必与今日之事有重大关连。
田青文斜眼望了苗若兰一眼,只见她拿著一根拨火棒轻轻拨著炉中炭火,兀自出神,她白玉
般的脸颊被火光一映,微现红晕。
宝树抬头望著屋顶,说道:「这四大卫士跟著闯王出生入死,不知经历过多少艰险,也
不知救过闯王多少次性命。闯王自将他们待作心腹。这四人之中,又以那姓胡的武功最强,
人最能干,闯王军中称他为『飞天狐狸』!」众人听到这里,都是「哦」的一声。
宝树继续说他的故事:「闯王被围在九宫山上,危急万分,眼见派出去求援的使者一到
山脚,就被敌军截住杀死,只得派姓苗、姓范、姓田三名卫士黑夜里冲出去求救。姓胡的留
下保护闯王。不料等到苗范田三名卫士领得援军前来救驾,闯王却已被害身死了。
「三名卫士大哭一场,那姓范的当场就要自刎殉主。但另外两名卫士说道,该当先报这
血海深仇。三人在九宫山四下里打听闯王殉难的详情,那姓胡的卫士似乎尚在人间。三人心
想此人武艺盖世,足智多谋,若得有他主持,闯王大仇可报。当下分头探访他的下落。
「武林中故老相传,只因这番找寻,生出一场轩然大波来。苗范田三人日后将当时情景
,都详详细细说给了自己的儿子知道,并立下家规,每一代都须将这番话传给后嗣,好教苗
范田三家子孙,世世代代不忘此事。」
宝数说到这里,眼望苗若兰,说道:「老和尚是外人,只知道个大略。苗姑娘若肯给我
们说说,定然详细得多。」众人心中均想:「原来苗人凤父女便是这姓苗卫士的后代。」
苗若兰眼望火盆,说道:「在我七岁那一年,有一晚见爹爹磨洗长剑,我说我怕刀剑,
要爹爹收起了别玩。爹说这柄剑还得杀一个人,才能收起永远不用。我搂住他头颈,求他不
要杀人,他就跟我说了一个故事。
「他说许多许多年以前,老百姓都穷得没饭吃、没衣穿,大家只好吃树皮草根。连树皮
草根也吃完了,只好吃泥巴,很多人都饿死了。做妈妈的没饭吃,生不出奶,许多小孩子也
都在妈妈怀里饿死了。可是官府还是要向老百姓徵粮,财主还要向穷人迫租催债。老百姓拿
不出,又有许多人给官府杀了,给财主捉去关起来。爹爹教我唱了一个歌儿,说是那时候一
位文武双全的公子作的。要不要我念出来啊?」
众人齐声道:「请姑娘念。」宝树听她说「文武双全的公子」七字,知道必是李自成手
下的大将李岩,只听她念道:
「年来蝗旱苦频仍,嚼啮禾苗岁不登。米价升腾增数倍,黎民处处不聊生。草根木叶权
充腹,儿女呱呱相向哭。釜甑尘飞爨绝烟,数日难求一餐粥。官府徵粮纵虎差,豪家索债如
狼豺。可怜残喘存呼吸,魂魄先归泉壤埋。骷髅遍地积如山,业重难过饥饿关。能不教人数
行泪?泪洒还成点血般。」
此时正当乾隆中叶,虽称太平盛世,可是每年水灾旱灾,老百姓日子也不好过。众人听
他一字一句,念得字正腔圆,声音中充满了凄楚之情,想起在江湖上的所见所闻,都不禁耸
然动容。
苗若兰道:「我爹爹说,到后来老百姓实在再也捱不下去了,终於有一位大英雄出来,
领著他们打到北京。但可惜这位英雄做了皇帝之后,处事不当,也没有善待百姓,手下的众
将军,反而去害百姓,抢百姓的东西,於是老百姓又不服那英雄了。他以为老百姓的心都向
著那位做歌儿的公子,便将那公子杀了。这样一来,他手下的人都乱了起来。这位大英雄没
多久就给奸人害死。」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过了一会,才道:「他手下的三名卫士去
找寻另一个卫士,要他出个主意,给这位大英雄报仇。
「这时候异族人来做了皇帝,到处捉拿那位大英雄的朋友。这三个卫士没法安身,只得
乔装改扮。一个扮成卖药的江湖郎中,一个扮成叫化子,另一个力气最大,就扮成了脚夫。
他们和那第四个卫士是结义兄弟,数十年来同甘共苦,真比亲兄弟还要好。他们时时刻刻想
念他。可是找了七八年,竟没半点音讯,想来他定是在保护那位大英雄的时候战死了,三个
人都是十分伤心。」
众人听她说话的语气声调,就似是给小孩子讲故事一般,料是学著当年父亲的口吻,均
想:素闻金面佛外号中虽有个「佛」字,为人却是嫉恶如仇,出手狠辣,可是对女儿却是这
般温柔慈爱。只听她道:「再过几年,他们决定不再寻访这位义兄了。三人一商量,都说害
死大英雄的那个汉奸现在封了王,在云南享福,决意去刺死他,好替大英雄和义兄报仇。於
是三个人动身到云南去。」
刘元鹤、熊元献师兄弟对望了一眼,心知她所说的汉奸,就是爵封平西亲王的吴三桂。
苗若兰又道:「三人到了昆明,在大汉奸的居所前后探访明白。三月初五那天晚上,三
人带了兵刃暗器,越墙进去。那大汉奸防备得十分周密,三个人刚进去,就给卫士发觉了。
那三人武艺高强,一动手,二十多个卫士或死或伤,阻挡不住,被他们冲进了卧室。眼见那
大汉奸逃走不了,那知旁边突然闪出一人,挡在大汉奸面前。三人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
来这人就是他们寻访了多年的义兄。这人武功比他们高,保护著大汉奸,不许三人杀他。三
个人又惊又怒,和他动起手来。不久外面又涌进数十名卫士,三人寡不敌众,只得逃走。脚
夫公公却失手被擒。
「大汉奸亲自审问。脚夫公公破口大骂,骂他将汉人江山送给了鞑子。大汉奸打折了他
双腿,关在牢里。那个义兄大概想想不好意思,偷偷到牢中放了他出去。脚夫公公与郎中公
公、化子公公会面后,三个人抱头痛哭,真想不到这个结义兄长居然会变节投敌。三人暗中
再一打听,竟查出一件更叫人痛恨万分的事来,原来当日三人从九宫山冲出去求救,那义兄
等了几天不见援兵,竟亲手将大英雄害死,向敌人投降。满清皇帝封了他一个大官,眼下已
在那大汉奸手下做到提督。」
众人听到这里,脸上一齐变色。他们都曾听说闯王是在九宫山为人所害,有的说是老百
姓杀的,有的说是官军杀的,却不知凶手竟是他的心腹卫士。
苗若兰叹了一口气,说道:「三个人访查确实,决意去跟他算帐。只是三人本就难以胜
他,现下脚夫公公受了伤,更加不是敌手。正在踌躇,忽然那义兄派人送来一封信,约三人
三月十五晚间在滇池饮酒。
「三人知他必有诡计,但想他对三人的住处动静知道得清清楚楚,在此处他大权在握,
要避也避不了。事已至此,就是龙潭虎穴,也只好去闯。到了那日,三人身上暗带兵刃,到
滇池边赴约。只见他早在那里等候,孤身一人,并没带亲随卫兵,穿的也是一身粗布青衣,
就和当年四人同在军中时所穿的一样。四人在小酒店里买了些熟肉、烧鸡、馒头,打了十几
斤白酒,上船到滇池中赏月饮食。
「四人一面喝酒,一面说些从前同在军中的豪事胜概。那三人见他绝口不提那位大英雄
的名字,也就忍著不说。但见他一大碗一大碗的喝酒,眼见月至中天,他仰天叫道:『三位
兄弟,咱们久别重逢,我今日好欢喜啊!』」
这样一句豪气奔放的话,从一个温柔文雅的少女口中说出来,未免显得不伦不类,可是
众人为故事中外弛内张的情势所慑,皆未在意。
只听她又道:「那位扮成郎中的公公再也忍耐不住,冷笑道:『你作了大官,身享荣华
富贵,自然欢喜。只不知元帅爷现下心中如何?』那位大英雄后来做了皇帝,不过四个卫士
一直叫他作元帅爷。
「那义兄叹了口气道:『唉,元帅定然寂寞得紧。待此间大事一了,我就指点三位兄弟
去拜见元帅爷。』」
「三人一听,个个怒气冲天,心道:『好哇,你还想杀我们三人,叫我们去阴曹地府和
元帅爷相会。』脚夫公公伸手入怀,就要去摸刀子。郎中公公向他使个眼色,提起酒壶向义
兄斟了杯酒。说道:『那日九宫山头别后,元帅爷到底怎样了?』那义兄双眉一扬,说道:
『今日约三位兄弟来,就是要说这回事。』叫化公公忽然伸手向他背后一指,叫道:『咦,
是谁来了?』」
「那义兄转头去看,叫化公公与郎中公公双刀齐出,一刀砍断了他的右臂,一刀斩在他
背心,深入数寸。那义兄大叫一声,回过头来,左臂连伸,已将两人刀子夺下,抛入了滇池
,手掌一探,已抓住了郎中公公的胸口穴道,脸色苍白,喝道:『咱四人义结金兰,干麽…
…干麽施暗算伤我?』郎中公公被他这一抓,登时动弹不得。脚夫公公挺刀叫道:『你害死
元帅爷,卖主求荣,还有脸提到意气两字?』」
「那义兄飞起一脚,将他手中刀子踢去,大笑道:『好,好!有义气,有义气。』三人
见他一臂被斩,身受重伤,竟然还是如此神勇,不禁都惊得呆了。那义兄笑声甫毕,忽然流
下泪来,说道:『可惜,可惜我大事不成!』随即放松了郎中公公。叫化公公怕他再施毒手
,猛出一拳,正中他的胸膛。这一拳使的是重手法,力道惊人,那义兄『哇』的一声,喷出
一口鲜血,忽地提起左掌,击在船舷之上,只击得木屑纷飞,船舷缺了一块。他苦笑道:『
我虽受重伤,要杀你们,仍是易如反掌。但你们是我好兄弟,我怎舍得啊!』」
「那三人一齐退在船梢,并肩而立,防他暴起伤人。那义兄叹道:『今日之事,千万不
可泄露。若是给我儿子知道,你们三个不是他的对手。我当自刎而死,以免你们负个戕害义
兄的恶名。』说著抽出单刀,在颈中一割,一交俯跌下去。脚夫公公心中不忍,抢上去扶住
,叫道:『大哥!』那义兄道:『好兄弟,做哥哥的去了。元帅爷的军刀大有干系,他……
老人家是在石门峡……』这句话没说完,咽喉流血,死在船中。」
「三人望著他的尸身,又是难过,又是痛快,只见他用来自刎的那柄刀上刻著十四个字
,认得就是那位大英雄的军刀了。」
众人听到此处,眼光一齐转过去望著宝树手中的那柄短刀。刘元鹤忽然摇头道:「我不
信。」陶百岁怒喝:「你知道什麽?」刘元鹤道:「那李自成流血千里,杀人如麻,怎会下
这十四字军令?」众人一怔,不知所对。
于管家忽然接口道:「闯王杀人如麻,是谁见来?」刘元鹤道:「人人都这般说,难道
是假?」于管家道:「你们居官之人,自然说他胡乱杀人。其实闯王杀的只是贪官污吏、土
豪劣绅。这些本就算不得是人。『杀一人如杀我父』之令,是不许部属妄杀一个好人,这话
一些儿也不错。」
刘元鹤欲待再辩,但见他英气逼人,顿然住口不说。熊元献意欲打开僵局,道:「苗姑
娘,后来怎样?请你说下去。」
苗若兰道:「脚夫公公说道:『他说元帅爷在石门峡,那是什麽意思?』郎中公公道:
『难道他说元帅爷葬在石门峡?』叫化公公摇头道:『这人奸恶之极,临死还要骗人。』原
来大英雄死后,汉奸将他的遗体送到北京去领赏。皇帝将大英雄的首级挂在城门上号令示众
。三名卫士冒了奇险,将首级盗来,早已葬在一个险峻万分、人迹不到的所在。那义兄说他
在石门峡,三人自然不信。
「三人杀了义兄后,又去行刺那大汉奸,但大汉奸防范周密,数次行刺都不成功,而他
们大义杀兄的事,却在江湖上传开来了。武林中的英雄好汉听到,都翘起大拇指,赞一声:
『杀得好!』消息传到了那义兄的家乡,他儿子十分悲伤,就赶到昆明来替父亲报仇。」
陶百岁接口道:「那做儿子的这就不是了。虽然说父仇不共戴天,但他父亲做了奸恶之
事,人人得而诛之,这仇不报也罢。」
苗若兰道:「我爹当时也这样说,可是那儿子的想法却大大不同。他到了昆明,不久就
在一座破庙之中找到三人,动起手来。这儿子武功得到父亲真传,那三人果然不是对手,斗
了不到半个时辰,三人被他一一打倒。
「那儿子道:『三位叔叔,我爹爹忍耻负辱,甘愿负一个卖主求荣的恶名,你们怎懂得
其中深意?瞧著你们和我爹爹结义一场,今日饶了你们性命。快快回家去料理后事,明年三
月十五是我爹爹死忌,我当来登门拜访。』他说了这番话后,夺了那大英雄的军刀,扬长而
去。
「这时已是隆冬,那三人当即北上,将三家家属聚在一起,详详细细的将当日舟中喋血
之事说了。大家都道:『他害死大英雄,保护大汉奸,自己又做异族人手下的大官,还能有
什麽深意?他儿子强辞狡辩,说出话来没人能信。』江湖朋友得到讯息,纷纷赶来仗义相助
。
「到了三月十五那天晚上,那儿子果然孤身赶到。」
众人眼望苗若兰,等她继续述说,却见小丫头琴儿走将过来,手里捧了一个套著锦缎套
子的白铜小火炉,放在她的怀里。
苗若兰低声道:「去点一盘香。」琴儿答应了,不一会捧来一个白玉香炉,放在她身旁
几上。只见一缕青烟,从香炉顶上雕著的凤凰嘴中袅袅吐出,众人随即闻到淡淡幽香,似兰
非兰,似麝非麝,闻著甚是舒泰。
苗若兰道:「我独自个在房,点这素馨。这里人多,怎麽又点这个?」琴儿笑道:「我
当真糊涂啦。」捧起香炉,去换了一盘香出来。苗若兰道:「这里风从北来,北边虽然没窗
,但山顶风大,总有些风儿漏进来。你瞧这香炉放对了麽?」琴儿一笑,将小几端到西北角
放下,又给小姐泡了一碗茶,这才走开。
众人都想:「金面佛苗人凤身为一代大侠,却把个女儿骄纵成这般模样。」只见她慢慢
拿起盖碗,揭开盖子,瞧了瞧碗中的茶叶与玫瑰花,轻轻啜了一口,缓缓放下,众人只道她
要说故事了,那知道她却说:「我有些儿头痛,要进去休息一会。诸位伯伯叔叔请宽坐。」
说著站起身来,入内去了。
众人相顾哑然。曹云奇第一个忍耐不住,正要发作,田青文向他使个眼色。曹云奇话到
口边,又咽了下去。苗若兰进去不久,随即出来,只见她换了一件淡绿皮袄,一条鹅黄色百
摺裙,脸上洗去了初上山时的脂粉,更显得淡雅宜人,风致天然。原来她并非当真头痛,却
是去换衣洗脸。琴儿跟随在后,拿了一个银狐垫子放在椅上。苗若兰慢慢坐下,这才启朱唇
、发皓齿,缓缓说道:「这天晚上,郎中公公家里大开筵席,请了一百多位江湖上成名的英
雄豪杰,静候那义兄的儿子到来。等到初更时分,只听得托的一声响,筵席前已多了一人。
厅上好手甚多,却没一个瞧清楚他是怎麽进来的。只见他约莫二十岁上下年纪,身穿粗布麻
衣,头戴白帽,手里拿著一跟哭丧棒,背上斜插单刀。他不理旁人,迳向郎中、叫化、脚夫
三位公公说道:『三位叔父,请借个僻静处所说话。』
「三位公公尚未答话,峨嵋派的一位前辈英雄叫道:『男子汉大丈夫,有话要说便说,
何须鬼鬼祟祟?你父卖主求荣,我瞧你也非善类,定是欲施奸计。三位大哥,莫上了这小贼
的当。』只听得拍拍拍、拍拍拍六声响,那人脸上吃了六记耳光,哇的一声,口吐鲜血,数
十枚牙齿都撒在地下。」
「席上群豪一齐站起,惊愕之下,大厅中百馀人竟尔悄无声息,均想:此人身法怎地如
此快法?那峨嵋派的名宿受此重创,吓得话也说不出口。那儿子纵上前去打人时群豪并未看
清,退回原处时仍是一幌即回,这一瞬之间倏忽来去,竟似并未移动过身子。那三位公公与
他父亲数十年同食共宿,知道这是他家传的『飞天神行』轻功绝技,只是他青出於蓝,似乎
犹胜乃父。那儿子道:『三位叔叔,若是我要相害,在昆明古庙之中何必放手?现下我有几
句要紧话说,旁人听了甚是不便。』」
「三人一想不错。那郎中公公当下领他走进内堂的一间小房。大厅上百馀位英雄好汉停
杯相顾,侧耳倾听内堂动静。」
「约莫过了一顿饭功夫,四人相偕出来。郎中公公向群雄作了个四方揖,说道:『多谢
各位光临,足见江湖义气。』群雄正要还礼,却见他横刀在颈中一划,登时自刎而死。群雄
大惊,待要抢上去救援,却见叫化公公与脚夫公公抢过刀来,先后自刎。这个奇变来得突然
之极,群雄中虽有不少高手,却没一个来得及阻拦。」
「那义兄的儿子跪下来向三具尸体拜了几拜,拾起三人用以自刎的短刀,一跃上屋。群
雄大叫:『莫走了奸贼!』纷纷上屋追赶,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三位公公的子女抱著父亲的尸身,放声大哭。群雄探询三人家属奴仆,竟没一个得知
这四人在密室中说些什麽,更不知那儿子施了什麽奸计,逼得三人当众自杀。群雄见三位英
雄尸横当地,个个气愤填膺,立誓要替三人报仇。
「只是那儿子从此销声匿迹,不知躲到了何处。三位公公的子女由群雄抚养成人。群雄
怜他们的父亲仗义报主,却落得惨遭横祸,是以无不用心抚育教导。三家子女本已从父亲学
过家传武功,有了根基,再得明师指点,到后来融会贯通,各自卓然成家。」她说到这里,
轻轻叹了口气,喟然道:「他们武功越强,报仇之心愈切。练了武功到底对人是祸是福,我
可实在想不明白。」
宝树见她望著炉火只是出神,众人却急欲听下文,於是接口道:「苗姑娘这故事说得极
是动听。她虽不提名道姓,各位自然也都知道,故事中的义兄,是闯王第一卫士姓胡的飞天
狐狸,那脚夫公公姓苗,化子公公姓范,郎中公公姓田。三家后人学得绝技后各树一帜,苗
家武功称为苗家剑,姓范的成为兴汉丐帮中的头脑,姓田的到后来建立了天龙门。」
阮士中、殷吉等虽是天龙前辈,但本门的来历却到此刻方知,不由得暗自惭愧。
宝树又道:「这苗范田三家后代,二十馀年后终於找到了那姓胡的儿子。那时他正身患
重病,当被三家逼得自杀。从此四家后人辗转报复,百馀年来,没一家的子孙能得善终。我
自己就亲眼见过这四家后人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斗。」
苗若兰抬起头来,望著宝树道:「大师,这故事我知道,你别说了。」宝树道:「这些
朋友们却不知道,你说给大夥儿听吧。」苗若兰摇头道:「那一年爹爹跟我说了这四位公公
的故事之后,接著又说了一个故事。他说为了这件事,他迫得还要杀一个人,须得磨利那柄
剑。只是这故事太悲惨了,我一想起心里就难受,真愿我从来没听爹说过。」她沈默了半晌
,道:「这件事发生的时候,还在我出世之前的十年。不知那个可怜的孩子怎样了,我真盼
望他好好的活著。」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她所说的「可怜孩子」是什麽人,又怎与眼前之事有关?众人望望
苗若兰,又望望宝树,静待两人之中有谁来解开这个疑团。
忽然之间,站在一旁侍候茶水的一个仆人说道:「小姐,你好心有好报。想来那个可怜
的孩子定是好好的活著。」他话声甚是嘶哑。众人一齐转头望去,只见他白发萧索,年纪已
老,缺了一条右臂,用左手托著茶盘,一条粗大的刀疤从右眉起斜过鼻子,一直延到左边嘴
角。众人心想:「此人受此重伤,居然还能挨了下来,实是不易。」
苗若兰叹道:「我听了爹爹讲的故事之后,常常暗中祝告,求老天爷保佑这孩子长大成
人。只是我盼望他不要学武,要像我这样,一点武艺也不会才好。」
众人一怔,都感奇怪:「瞧她这副文雅秀气的样儿,自是不会武艺,但她是『打遍天下
无敌手』金面佛大侠的爱女,难道她父亲竟不传授一两手绝技给她?」
苗若兰一见众人脸色,已知大家心意,说道:「我爹说道,百馀年来,胡苗范田四家子
孙怨怨相报,没一代能得善终。任他武艺如何高强,一生不是忙著去杀人报仇,就是防人前
来报仇。一年之中,难得有几个月安乐饭吃,就算活到了七八十岁高龄,还是给仇家一刀杀
死。练了武功非但不能防身,反足以致祸。所以我爹立下一条家训,自他以后,苗门的子孙
不许学武。他也决不收一个弟子。我爹说道:纵然他将来给仇人杀了,苗家子弟不会武艺,
自然无法为他报仇。那麽这百馀年来愈机愈重的血债,愈来愈是纠缠不清的冤孽,或许就可
一笔勾销了。」宝树合十道:「善哉,善哉!苗大侠能如此大彻大悟,甘愿让盖世无双的苗
家剑剑法自他而绝,虽是武林的大损失,却也是一件大大善事。」
苗若兰见那脸有刀疤的仆人目中发出异光,心中微感奇怪,向宝树道:「我进去歇歇,
大师跟各位伯伯叔叔,失陪了。」说著敛衽行礼,进了内堂。
宝树道:「苗姑娘心地仁善,不忍再听此事。她既有意避开,老衲就跟各位说说。」
这一日自清晨起到此刻,只不过几个时辰,日未过午,但各人已经历了许多怪异之事,
心中存了不少疑团,都是急欲明白真相。
只听宝树说道:「自从闯王的四大卫士相互仇杀以后,四家子孙百馀年来斫杀不休。只
是那姓胡的卖主求荣,为武林同道所共弃,所以每次大争斗,胡家子孙势孤,十九落在下风
。可是胡家的家传武功当真厉害无比,每隔三四十年,胡家定有一两个杰出的子弟出来为上
代报仇,不论是胜是败,总是掀起了满天腥风血雨。」
「苗范田三家虽然人众力强、得道多助,但胡家常在暗中忽施袭击,令人防不胜防。雍
正初年,苗范田三家为了争夺掌管闯王的军刀,起了争执。偏巧胡家又出了一对武功极高的
兄弟,一口气伤了三家十多人。三家急了,由田家出面,邀请江湖好手,才齐心合力杀了胡
氏兄弟。这一年大江南北的英雄豪杰聚会洛阳,结盟立誓,从此闯王军刀由天龙门田氏执掌
,若是胡家后人再来寻衅生事,由天龙门田氏拿这口军刀号召江湖好汉,共同对付。天下英
雄只要见到军刀,不论身有天大的要事,都得搁下了应召赴义。
「这件事过得久了,后人也渐渐淡忘了。只是天龙门掌门对这口宝刀始终十分重视。听
说天龙门后来分为南北两宗,两宗每隔十年,轮流掌管。阮师兄、殷师兄,我说得可对麽?
」
阮士中和殷吉齐声道:「大师说的不错。」
宝树笑了笑道:「事隔多年,天龙门门下虽然都知这刀是本门的镇门之宝,但此刀到底
来历如何,却已极少有人考究。时日久了,原也难怪。只是和尚有一事不明,却要请教曹兄
。」曹云奇大声道:「什麽事?」宝树道:「老衲曾听人说过,天龙门新旧掌门交替之时,
老掌门必将此刀来历说与新掌门知晓。怎地曹兄荣为掌门,竟然不知?难道田归农老掌门望
了这一条门规麽?」
曹云奇胀红了脸,待要说话,田青文接口道:「寒门不幸,先父突然去世,来不及跟曹
师哥详言。」宝树道:「这就是了。唉,此刀我已第二次瞧见。首次见到之时,屈指算来已
是二十七年之前的事了。」田青文心道:「苗姑娘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她说那场惨事发生在
她出生之前十年,正是二十七年之前。那麽这和尚见到此刀,看来会与苗姑娘所说的事有关
。」
四
只听宝树说道:「那时老衲尚未出家,在直隶沧州乡下的一个小镇上行医为生。沧州民
风好武,少年子弟大都学过三拳两脚。老衲做的是跌打医生,也学过一点武艺。那小镇地处
偏僻,只五六百居民。老衲靠一点儿医道勉强糊口,自然养不起家,说不上娶妻生子。
「那一年腊月,老衲喝了三碗冷面汤睡了,正在做梦发了大财,他妈的要娶个美貌老婆
,忽听得澎澎澎一阵响,有人用力打门。」
「屋子外北风刮得正紧,我炕里早熄了火,被子又薄,实在不想起来,好梦给人惊醒了
,更是没好气。但敲门声越来越响,有人大叫:『大夫,大夫!』那人是关西口音,不是本
地人,再不开门,瞧来就要破门而入。我不知出了什麽事,忙披衣起来,刚拔开门闩,砰的
一响,大门就给人用力推开,若不是我闪得快,额角准较给大门撞起一个老大瘤子。只见火
光一幌,一条汉子手执火把,撞了进来,叫道:『大夫,请你快去。』」
「我道:『什麽事?老兄是谁?』那人道:『有人生了急病!』他不答我第二句话,左
手一挥,当的一响,在桌上丢了一锭大银。这锭银子足足有二十两重,我在乡下给人医病,
总是几十文几百文的医金,那里见过一出手就是二十两一只大元宝的?心中又惊又喜,忙收
了银子,穿衣著鞋。那汉子不住口的催促。我一面穿衣,一面瞧他相貌,但见他神情粗豪,
一副会家子的模样,只是脸带忧色。
「他不等我扣好衣钮,一手替我挽了药箱,一手拉了我手就走。我道:『待我掩上了门
。』他道:『给偷了什麽,都赔你的。』拉著我急步而行,走进了平安客店。那是镇上只此
一家的客店,专供来往北京的驴夫脚夫住宿,地方虽不算小,可是又黑又脏。我想此人恁地
豪富,怎能在这般地方歇足?念头尚未转完,他已拉著我走进店堂。大堂上烛火点得明亮晃
地,坐著四五个汉子。拉著我手的那人叫道:『大夫来啦!』各人脸现喜色,拥著我走进东
厢房。
「我一进门,不得吓了一跳,只见炕上并排躺著四个人,都是满身血污。我叫那汉子拿
烛火移近细看,见那四人都受了重伤,有的脸上受到刀砍,有的手臂被斩去一截。我问道:
『怎麽伤成这样子?给强人害的麽?』那汉子厉声道:『你快给治伤,另有重谢。可不许多
管闲事,乱说乱问。』我心道:『好家伙,这麽凶!』但见他们个个狠霸霸的,身上又各带
兵刃,不敢再问,替四人上了金创药,止血包扎定当。
「那汉子道:『这边还有。』领我走到西厢,炕上也有三个受伤的躺著,身上也都是兵
刃的新伤。我给上药止了血,又给他们服些宁神减疼的汤药。七个人先后都睡著了。
「那几个汉子见我用药有效,对我就客气些了,不再像初时那般凶狠。他们叫店伴在东
厢房用门板给我搭一张床,以防伤势如有变化,随时可以医治。
「睡到鸡鸣时分,门外马蹄声响,奔到店前,那一批汉子一齐出去迎接。我装睡偷看,
只见进来了两人,一个叫化子打扮,双目炯炯有神,另一个面目清秀,年纪不大。这两人走
到炕边查看伤者。受伤的人忙忍痛坐起,对两人极是恭敬。我听他们叫那化子为范帮主,叫
那青年为田相公。」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向田青文道:「我初见令尊的时候,姑娘还没出世呢。令尊为
人是很精明的,那天早晨他那副果敢干练的模样,今日犹在目前。」田青文眼圈儿一红,垂
下了头。
宝树道:「没受伤的几个汉子之中,有一人低声说道:『范帮主,田相公,张家兄弟从
关外一路跟随这点子夫妻南来,查得确确实实,铁盒儿确是在点子身上。』」众人听到「铁
盒儿」三字,相互望了一眼,都想:「说到正题啦。」
宝树道:「范帮主点了点头。那汉子又道:『咱们都候在唐官屯接应,派人给您两位和
金面佛苗大侠送信。不料给那点子瞧破了。他一人拦在道上,说道:「我跟你们素不相识,
一路跟著我作甚?你们是苗范田三家派来的是不是?」张大哥道:「你知道就好啦。」那点
子脸一沉,夹手将张大哥的刀夺了去,折为两段,抛在地下,说道:「我不想多伤人命,快
滚吧!」我们见点子手下厉害,一拥而上。张大哥却飞脚去踢他娘子的大肚子。那点子大怒
,说道:「我本欲相饶,你们竟如此无礼!」抢了一把刀,一口气伤了我们七人。』」
「田相公道:『他还说了些什麽话?』那汉子道:『那点子本来还要伤人,他娘子在车
中叫道:「算啦,给你没出世的孩子积积德吧!那点子笑了笑,双手一拗,将那柄刀折断了
。』田相公向范帮主望了一眼,问道:『你瞧清楚了?当真是用手折断的?』那汉子道:『
是,小人当时正在他身旁,瞧得清清楚楚。』田相公嗯了一声,抬起了头出神。范帮主道:
『贤弟不用担心,苗大侠定能对付得了他。』」
「那汉子道:『他到江南去,定要打从此处过。两位守在这里,管教他逃不了。』范田
二人脸色郑重,一面低声商量,慢慢走了出去。」
「我等他们出去后,这才假装醒来,起身给七个伤者换药。我心里想:『那点子不知是
谁,他可是手下容情。这七人伤势虽重,却个个没伤到要害。』」
「这天傍晚,大家正在厅上吃饭,一个汉子奔了进来,叫道:『来啦!』众人脸上变色
,抛下筷子饭碗,抽出兵刃,抢了出去。我悄悄跟在后面,心中害怕,可也想瞧个热闹。
「只见大道上尘土飞杨,一辆大车远远驶来。范田二位率众迎了上去。我跟在最后。那
大车驶到众人面前,就停住了。范帮主叫道:『姓胡的,出来吧。』只听得车廉内一人说道
:『叫化儿来讨赏是不是?好,每个人施舍一文!』眼见黄光连闪,众人啊哟、啊哟的几声
叫,先后摔倒。范田两位武功高,没摔倒,但手腕上还是各中了一枚金钱镖,一杖一剑,撒
手落在地下。田相公叫道:『范大哥,扯呼!』」
「范帮主身手好生了得,弯腰拾起铁杖,如风般抢到倒在地下的几名汉子身旁,要给他
们解开穴道。我学跌打之时,师父教过人身的三十六道大穴,所以范帮主伸手解穴,我也懂
得一点儿。那知他推拿按捏,忙个不了,倒在地下的人竟是丝毫不动。车中那人笑道:『很
好,一文钱不够,每人再赏一文。』又是十几枚铜钱一枚跟著一枚撒出来,每人穴道上中了
一下,登时四肢活动,纷纷站起身来。」
「田相公横剑护身,叫道:『姓胡的,今日我们甘拜下风,你有种就别逃。』车中那人
并不回答,但听得嗤的一声,一枚铜钱从车中激射而出,正打在他剑尖之上,铮的一响,那
剑直飞出去,插在土中。田相公举起持剑的右手,虎口上流出血来。
「他见敌人如此厉害,脸色大变,手一挥,与范帮主率领众人奔回客店,背起七个伤者
,上马向南驰去。田相公临去之时,又给了我二十两银子。我见他这等慷慨,确是位豪侠君
子,心想:『车中定是个穷凶极恶的歹徒,否则像田相公这样的好人,怎会和他结仇?』正
要回家,只见那辆大车驶到了客店门口停下。我好奇心起,要瞧瞧那歹徒怎生模样,当下躲
在柜台后面,望著车门。」
「只见门廉掀开,车中出来一条大汉,这人生得当真凶恶,一张黑漆脸皮,满腮浓髯,
头发却又不结辫子,蓬蓬松松的堆在头上。我一见他的模样,就吓了一跳,心想:『你奶奶
的,从那里钻出来的恶鬼?』只想快些离开客店回家,但说也奇怪,两只眼睛望住了他,竟
然不能避开。我心中暗骂:『大白日见了鬼,莫非这人有妖法?』」
「只听那人说道:『劳驾,掌柜的,这儿那里有医生?』掌柜的向我一指,说道:『这
个就是医生。』我双手乱摇,忙道:『不,不……』那人笑道:『别怕,我不会将你煮熟来
吃了。』我道:『我……我……』那人沉著脸道:『若是要吃你,也只生吃。』我更加怕了
,那人却哈哈大笑起来。我这才知道他原来是说笑,心想:『你讲笑话,也得拣拣人,老子
是给你消遣的麽?』但想是这麽想,嘴里却那敢说出来?」
「那人说道:『掌柜的,给我两间乾净的上房。我娘子要生产,快去找个稳婆来。』他
眉头一皱,说道:『路上惊动了胎气,只怕是难产。医生,请你别走开。』掌柜的听说要在
他店里生产,弄脏屋子,自然老大不愿意,但见了他这副凶霸霸的模样,半句也不敢多说,
可是镇上做稳婆的刘婆婆前几天死啦,掌柜的只得跟他说实话。那人模样更可怕了,摸出一
锭大银,抛在桌上,道:『掌柜的,劳你驾到别处去找一个,越快越好。』我心想:『怎麽
这批人一出手都是二十两银子?』」
「那恶鬼模样的人等掌柜安排好了房间,从车中扶下一个女人来。这女人全身裹在皮裘
之中,只露出了一张脸蛋。这一男一女哪,打个比方,那就是貂蝉嫁给了张飞。我一见那女
子如此美法,不禁又吓了一跳,心下琢磨:『这定是一位官家的千金小姐,不知怎样被逼嫁
给了这个恶鬼?是了,定是他抢来做压寨夫人的。』不知怎的,我起了个怪念头:『这位夫
人和田相公才是一对儿,说不定是这恶鬼抢了田相公的,他两人才结下仇怨。』
「没过中午,那位夫人就额头冒汗,哼哼唧唧的叫痛。那恶鬼焦急得很,要亲自去找稳
婆,那夫人却又拉著他手,不许他走开。到未牌时分,小孩儿要出来,实在等不得了。那恶
鬼要我接生,我自然不肯。你们想,我一个堂堂男子汉,给妇道人家接生怎麽成?那是一千
一万个晦气,这种事一做,这一生一世就注定倒足了霉。」
「那恶鬼道:『你接嘛,这里有二百两银子。不接嘛,那也由你。』他伸手一拍,将方
桌的角儿拍下了一块。我想:『性命要紧。再说,这二百两银子,做十年跌打医生也赚不到
,倒霉一次又有何妨?』当下给那夫人接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这小子哭得好响,脸上全是毛,眼睛睁得大大的,生下来就是一副凶相,倒真像他爹
,日后长大了十九也是个歹人。」
「那恶鬼很是开心,当真就捧给我十只二十两的大元宝。那夫人又给了我一锭黄金,总
值得八九十两银子。那恶鬼又捧出一盘银子,客店中从掌柜到灶下烧火的,每人都送了十两
。这一下大夥儿可就乐开啦。那恶鬼拉著大夥儿喝酒,连打杂的、扫地的小斯,都教上了桌
。大家管他叫胡大爷。他说道:『我姓胡,生平只要遇到做坏事的,立时一刀杀了,所以名
字叫作胡一刀。你们别大爷长大爷短的,我也是穷汉出身。打从恶霸那里抢了些钱财,算什
麽大爷?叫我胡大哥得啦!』」
「我早知他不是好人,他果然自己说了出来。大夥不敢叫他『大哥』,他却逼著非叫不
可。后来大夥儿酒喝多了,大了胆子,就跟他大哥长、大哥短起来。这一晚他不放我回家,
要我陪他喝酒。喝到二更时分,别人都醉倒了,只有我酒量好,还陪著他一碗一碗的灌。他
越喝兴致越高,进房去抱了儿子出来,用指头蘸了酒给他吮。这小子生下不到一天,吮著烈
酒非但不哭,反而舔得津津有味,真是天生的酒鬼。」
「就在那时,南边忽然传来马蹄声响,一共有二三十匹马,很快的奔近来,到了店门口
就止住了。跟著就听得拍门声响。掌柜的早醉得糊涂啦,跌跌撞撞的去开门。门一打开,进
来了二三十条汉子,个个身上带著兵刃。这些人在门口排成一列,默不作声。只有其中一人
走上前来,在一张桌旁坐下,从背上解下一个黄布包袱,放在桌上。烛光下看得分明,包袱
上用黑丝线绣著七个字:『打遍天下无敌手』。」
众人听到这里,都抬起头来,望了望厅中对联上「大言天下无敌手」和「苗人凤」等字
。
宝树道:「苗大侠这七字外号,直到现下,我还是觉得有点儿过於目中无人。那天晚上
见到,自然十分惊讶。只见他身材极高极瘦,宛似一条竹篙,面皮蜡黄,满脸病容,一双破
蒲扇般的大手,摆著放在桌上。我说他这对手像破蒲扇,因为手掌瘦得只剩下一根根骨头。
我当时自然不知道他是谁,到后来才知是金面佛苗人凤苗大侠。
「那胡一刀自顾自逗弄孩子,竟似没瞧见这许多人进来。苗大侠也是一句话不说,自有
他的从人斟上酒来。那几十个汉子瞪著眼睛瞧胡一刀。他却只管蘸酒给孩子吮。他蘸一滴酒
,仰脖子喝一碗,爷儿俩竟是劝上了酒。」
「我心中怦怦乱跳,只想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是又怎敢移动一步?那时候啊,只要
谁稍稍动一动,几十把刀剑立时就砍将下来,就算不是对准了往我身上招呼,只须挨著一点
边儿,那也非重伤不可。」
「胡一刀和苗大侠闷声不响的,各自喝了十多碗酒,谁也不向谁瞧一眼。忽然房中夫人
醒了,叫了声:『大哥!』那孩子听到母亲声音,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胡一刀手一颤,呛
啷一声,酒碗落在地下,跌得粉碎。他脸色立变,抱著孩子站起身来。苗大侠『嘿、嘿、嘿
』的冷笑三声,转身出门。众人一齐跟出,片刻之间,马蹄声渐渐远去。我只道一场恶斗一
定是难免的了,那知道孩子这麽一哭,苗大侠居然立刻就走。我和掌柜、夥计们面面相觑,
摸不著半点头脑。」
「胡一刀抱著孩子走进房去,那房间的板壁极薄,只听夫人问道:『大哥,是谁来了啊
?』胡一刀道:『几个毛贼,你好好睡罢!别担心。』夫人叹了口气,低声道:『不用骗我
,是金面佛来啦。』胡一刀道:『不是的,你别瞎疑心。』夫人道:『那你干麽说话声音发
抖?你从来不是这样的。』」
「胡一刀不语,隔了片刻说道:『你猜到就算啦。我不会怕他的。』夫人道:『大哥,
你千万别为了我,为了孩子担心。你心里一怕,就打他不过了。』胡一刀叹了口长气,道:
『也不知道为什麽,我从来天不怕地不怕,今晚抱著孩子,见到金面佛进来,他把包袱往桌
上一放,眼角向孩子一幌,我就全身出了一阵冷汗。妹子,你说得不错,我就是怕金面佛。
』夫人道:『你不是自己怕他,是怕他害我,怕他害咱们的孩子。』胡一刀道:『听说金面
佛行侠仗义,江湖上都叫他苗大侠,总不会害女人孩子吧?』他说这几句话时声音更加发颤
,显是心里半分儿也拿不准。我听了这几句话,忽然可怜他起来,心想:『这人脸上一副凶
相,原来心里却害怕得紧。』」
「只听夫人轻声道:『大哥,你抱了孩子,回家去吧。等我养好身子,到关外寻你。』
」
「胡一刀道:『唉,那怎麽成?要死,咱俩也死在一块。』夫人叹道:『早知如此,当
年我不阻你南来跟金面佛挑战倒好。那时你心无牵挂,准能胜他。』胡一刀笑道:『今日相
逢,也未必就败在他手里。他那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黄包袱,只怕得换换主儿。』他虽
然带笑而说,但声音总是发颤,即是隔了一盗板壁,仍然听得出来。」
「夫人忽道:『大哥,你答应我一件事。』胡一刀道:『什麽?』夫人道:『咱们把一
切跟金面佛明说了,瞧他怎麽说。他号称大侠,难道不讲道理?』」
「胡一刀道:『我在外面一边喝酒,一边心中琢磨,十几条可行的路子都细细想过了。
你刚生下孩子,怎能出外?我自己去,一说就僵。倘若有个人能使,你的主意倒也行得。』
夫人想了一会,道:『那个医生倒挺能干的,口齿伶俐,不如烦他一行。』胡一刀道:『此
人贪财,未必可靠。』夫人道:『咱们重重酬谢他就是。』哈哈,老和尚年轻之时,却是好
酒贪财,说出来也不怕各位笑话,我一听『重重酬谢』四字,早就打定了主意:『就是水里
火里,也要为他走一遭。』」
「他们夫妻俩低声商量了几句,胡一刀就出来叫我进房,说道:『明日一早,有人送信
来。相烦你跟随他前去,送我的回信给金面佛苗大侠,就是刚才来喝酒的那位黄脸大爷。』
我想此事何难,当下满口答应。」
「次日大清早,果然一个汉子骑马送了一封信来给胡一刀。我听夫人念信,原来是苗大
侠约他比武的,要他自择日子地方。胡一刀写了一封回信交给我。我向客店掌柜借了匹马,
跟了那汉子前去。向南走了三十多里,那汉子领我进了一座大屋。苗大侠、范帮主、田相公
都在里面,此外还有四五十人,男的女的、和尚道士都有。」
「田相公看了那信,说道:『不必另约日子了,我们明日准到。』我道:『相公还有什
麽吩咐?』田相公道:『你去跟胡一刀说,叫他先买定三口棺材,两口大的,一口小的,免
得大爷们到头来破费。』我回到客店,把这几句话对胡一刀夫妇说了,心想他们必定破口大
骂,那知他们只对望了一眼,一言不发。两个人轮流抱著孩子,只管亲他疼他,好似自知死
期以近,多一刻也是好的。」
「这一晚我尽做噩梦,一会儿梦见胡一刀将苗大侠杀了,一会儿梦见苗大侠将胡一刀杀
了,一会而又梦见这两人把我杀了。睡到半夜,忽然给几下怪声吵醒,一听原来是隔壁房里
胡一刀在哭泣。」
「我好生奇怪;心想:『瞧他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大丈夫死就死了,事到临头,还哭
些什麽?怎地如此脓包?』却听他呜咽著道:『孩子,你生下三天,便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
,将来有谁疼你?你饿了冷了,谁来管你?你受人欺侮,谁来帮你?』」
「起初我还骂他脓包,听到后来,却不禁心里酸了,暗想:这麽凶恶粗豪的一条猛汉子
,对小孩儿竟然如此爱怜。他哭了一阵,他夫人忽道:『大哥,你不用伤心。若是你当真命
丧金面佛之手,我决定不死,好好将孩子带大就是。』胡一刀大喜,道:『妹子,我最放心
不下的就是这件事。若是我不幸死了,你怎能活著?现下你肯毅然挑起这副重担,我就没什
麽担忧的了。哈哈,人生自古谁无死?跟这位天下第一高手痛痛快快的大打一场,那也是百
年难逢的奇遇啊!』」
「我听了这番话,觉得他真是个奇人,只听他大笑了一会,忽又叹气道:『妹子,刀剑
一割,颈中一痛,甚麽都完事啦。死是很容易的,你活著可就难了。我死了之后,无知无觉
,你却要日日夜夜的伤心难过。唉,我心中真是舍不得你。』夫人道:『我瞧著孩子,就如
瞧著你一般。等他长大了,我叫他学你的样,什麽贪官污吏、土豪恶霸,见了就是一刀。』
胡一刀道:『我生平的所作所为,你觉得都没有错?要孩子全学我的样?』夫人道:『都没
有错!要孩子全学你的样!』胡一刀道:『好,不论我是死是活,这一生过得无愧天地。这
只铁盒儿,等孩子过了十六岁生日时交给他。』」
「我在门缝中悄悄张望,只见夫人抱看孩子,胡一刀从衣囊中取出一只铁盒来,那就是
这一只盒子了。不过那时闯王的军刀却在天龙门田家手里,并非放在盒中。」
「那麽盒中放的是什麽呢?你们定然要问。当时我心中也是老大个疑窦。可是胡一刀不
打开盒子,我自然也没法看到。」
「他交代了这些话后,心中无牵无挂,倒头便睡,片刻间鼾声大作。这打鼾声就如雷鸣
一般。我知道没甚麽听的了,想合眼睡觉,但隔壁那鼾声实在响得厉害,吵得我怎能睡得著
?我心里想,这位少年夫人千娇百媚,如花如玉,却嫁了胡一刀这麽个又粗鲁又丑陋的汉子
,这本已奇了,居然还死心塌地的敬他爱他,那更是教人说什麽也想不通。」
「第二日天没亮,夫人出房来吩咐店伴,宰一口猪一口羊,又要杀鸡杀鸭,她亲自下厨
去做菜。我劝道:『你生孩子没过三朝,劳碌不得,否则日后腰酸背痛,麻烦可多著了。』
她笑了笑道:『眼前的麻烦已够多了,还管日后呢?』胡一刀见她累得辛苦,也劝她歇歇。
夫人也只是朝他笑笑,自顾自做菜。胡一刀笑道:『好,再吃一次你的妙手烹调,死而无憾
。』我这才明白,原来她知夫妻死别在即,无论如何,要再做一次菜给丈夫吃。
「到天色大亮,夫人已做好了二三十个菜,放满了一桌。胡一刀叫店伴打来几十斤酒,
放怀大喝。夫人抱著孩子坐在他身旁,给他斟酒布菜,脸上竟自带著笑容。
「胡一刀一口气喝了七八碗白乾,用手抓了几块羊肉入口,只听得门外马蹄声响,渐渐
驰近。胡一刀与夫人对望一眼,笑了一笑,脸上神色都显得实是难舍难分。胡一刀道:『你
进房去吧。等孩子大了,你记得跟他说:「爸爸叫他心肠狠些硬些。」就是这麽一句话。』
夫人点了点头,道:『让我瞧瞧金面佛是什麽模样。』」
「过不多时,马蹄声在门外停住,金面佛、范帮主、田相公又带了那几十个人进来。胡
一刀头也不抬,说道:『吃罢!』金面佛道:『好!』坐在他的对面,端起碗就要喝酒。田
相公忙伸手拦住,说道:『苗大侠,须防酒肉之中有什古怪。』金面佛道:『素闻胡一刀是
铁铮铮的汉子,行事光明磊落,岂能暗算害我?』举起碗一仰脖子,一口喝乾,挟块鸡肉吃
了,他吃菜的模样可比胡一刀斯文得多了。」
「夫人向金面佛凝望了几眼,叹了口气,对胡一刀道:『大哥,并世豪杰之中,除了这
位苗大侠,当真再无第二人是你敌手。他对你推心置腹,这副气概,天下就只你们两人。』
胡一刀哈哈笑道:『妹子,你是女中丈夫,你也算得上一个。』夫人向金面佛道:『苗大侠
,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果真名不虚传。我丈夫若是死在你手里,不算枉了。你若是给我丈夫
杀了,也不害你一世英名。来,我敬你一碗。』说著斟了两碗酒,自己先喝了一碗。」
「金面佛似乎不爱说话,只双眉一扬,又说道:『好!』接过酒碗。范帮主一直在旁沉
著脸,这时抢上一步,叫道:『苗大侠,须防最毒妇人心。』金面佛眉头一皱,不去理他,
自行将酒喝了。夫人抱著孩子,站起身来,说道:『苗大侠,你有什麽放不下之事,先跟我
说。否则若你一个失手,给我丈夫杀了,你这些朋友,嘿嘿,未必能给你办什麽事。』」
「金面佛微一沈吟,说道:『四年之前,我有事去了岭南,家中却来了一人,自称是山
东武定县的商剑鸣。』夫人道:『嗯,此人是威震河朔王维扬的弟子,八卦门中好手,八卦
掌与八卦刀都很了得。』金面佛道:『不错。他听说我有个外号叫做「打遍天下无敌手」,
心中不服,找上门来比武。偏巧我不在家,他和我兄弟三言两语,动起手来,竟下杀手,将
我两个兄弟、一个妹子,全用重手震死。比武有输有赢,我弟妹学艺不精,死在他的手里,
那也罢了,那知他还将我那不会武艺的弟妇也一掌打死。』夫人道:『此人好横。你就该去
找他啊。』金面佛道:『我两个兄弟武功不弱,商剑鸣既有此手段,自是劲敌。想我苗家与
胡家累世深仇,胡一刀之事未了,不该冒险轻生,是以四年来一直没上山东武定去。』夫人
道:『这件事交给我们就是。』金面佛点点头,站起身来,抽出佩剑,说道:『胡一刀,来
吧。』」
「胡一刀只顾吃肉,却不理他。夫人道:『苗大侠,我丈夫武功虽强,也未必一定能胜
你。』金面佛道:『啊,我忘了。胡一刀,你心中有什麽放不下之事?』胡一刀抹抹嘴,站
起身来,说道:『你若杀了我,这孩子日后必定找你报仇。你好好照顾他吧。』我心里想:
『常言道:斩草除根。金面佛若将胡一刀杀了,哪肯放过他妻儿?他居然还怕金面佛忘记,
特地提上一提。』那知金面佛说道:『你放心,你若不幸失手,这孩子我当自己儿子一般看
待。』」
「范帮主与田相公皱著眉头站在一旁,模样儿显得好不耐烦。我心中也暗暗纳罕:『瞧
胡一刀夫妇与金面佛的神情,互相敬重嘱托,倒似是极好的朋友,那里会性命相拚?』」
「就在此时,胡一刀从腰间拔出刀来,寒光一闪,叫道:『好朋友,你先请!』金面佛
长剑一挺,说声:『领教!』虚走两招。田相公叫道:『苗大侠,不用客气,进招吧!』金
面佛突然收剑,回头说道:『各位通统请出门去!』田相公讨了个没趣,见他脸色严重,不
敢违背,和范帮主等都退出大厅,站在门口观战。」
「胡一刀叫道:『好,我进招了。』欺进一步,挥刀当头猛劈下去。」
「金面佛身子斜走,剑锋圈转,剑尖颤动,刺向对方右胁。胡一刀道:『我这把刀是宝
刀,小心了。』一面说,一面挥刀往剑身砍去。金面佛道:『承教!』手腕振处,剑刃早已
避开。我在沧州看人动刀子比武,也不知看了多少,但两人那麽快的身手,却从来没见过。
两人只拆了七八招,我手心中已全是冷汗。」
「又拆数招,两人兵刃倏地相交,呛啷一声,金面佛的长剑被削为两截。他丝毫不惧,
抛下断剑,要以空手与敌人相搏。胡一刀却跃出圈子,叫道:『你换柄剑吧!』金面佛道:
『不碍事!』田相公却已将自己的长剑递了过去。金面佛微一沈吟,说道:『我空手打不过
你的单刀,还是用剑的好。』接过长剑,两人又动起手来。我心想:『沧州的少年子弟比武
,明明栽了,还是不肯服气,定要说几句话来圆脸。这位金面佛自称打遍天下无敌手,手上
并未输招,嘴上却已泄气,也算得古怪。』后来我才明白,这两人都是天下一等一的高手,
拆了这几招,心中都已佩服对方,自然不敢相轻。」
「这时两人互转圈子,离得远远的,突然间扑上交换一招两式,立即跃开。这般斗了十
多个回合,金面佛斗然一剑刺向胡一刀头颈。这一剑去势劲急之极,眼见难以闪避。胡一刀
往地下一滚,甩起刀来,当的一响,又将长剑削断了。他随即跃起,叫道:『对不起!不是
我自恃兵器锋利,实是你这一招太过厉害,非此不能破解。』」
「金面佛点点头道:『不碍事!』田相公又递了一柄剑上来。他接在手中。胡一刀道:
『喂,你们借一柄刀来。我这刀太利,两人都显不出真功夫。』田相公大喜,当即在从人手
中取过一柄刀交给他。胡一刀掂了一掂。金面佛道:『太轻了吧?』横过长剑,右手拇指与
食指捏住剑尖,拍的一声,将剑尖折了一截下来。这指力当真厉害之极。我心中暗暗吃惊。
只听得胡一刀笑道:『苗人凤,你不肯占人半点便宜,果然称得上一个「侠」字。』」
「金面佛道:『岂敢,有一事须得跟你明言。』胡一刀道:『说吧。』金面佛道:『我
早知你武功卓绝,苗人凤未必是你对手。可是我在江湖上到处宣扬「打遍天下无敌手」七字
,非是苗人凤不知天高地厚,狂妄无耻……』胡一刀左手一摆,拦住了他的话头,说道:『
我早知你的真意。你想找我动手,可是无法找到,於是宣扬这七字外号,好激我进关。』他
苦笑了一下,道:『现在我进关了。你若是打败了我,这七字外号名副其实,尽可用得。进
招吧!』」
众人听到这里,才知苗人凤这七字外号的真意。
只听宝树说道:「两人说了这番话,刀剑闪动,又已斗在一起。这一次兵刃上扯平,两
人各显平生绝技,起出两百馀招中,竟是没分半点上下。后来胡一刀似乎渐渐落败,一路刀
法全取守势,范、田诸人脸上均现喜色。只见他守得紧密异常,金面佛四面八方连环进攻,
却奈何不得他半点。突然之间,胡一刀刀法一变,出手全是硬劈硬斫。金面佛满厅游走,长
剑或刺或击,也是灵动之极。」
「这单刀功夫,我也曾跟师父下过七八年苦功,知道单刀分『天地君亲师』五位:刀背
为天,刀口为地,柄中为君,护手为亲,柄后为师。这五位之中,自以天地两位为主,看那
胡一刀的刀法,天地两位固然使得出神入化,而君亲师三位,竟也能用以攻敌防身。有时金
面佛的长剑奇招突生,从出人意料之外的部位刺去,若用刀背刀口,万难挡架,胡一刀竟会
突然掉转刀锋,以刀柄打击剑刃,迫使敌人变招。至於『展、抹、钩、剁、砍、劈』六字诀
,更是变换莫测。」
「剑上的功夫,那时我可不大懂啦。只是胡一刀的刀法如此精奇,而金面佛始终跟他打
了个旗鼓相当,自然也是厉害之极。刀剑枪是武学的三大主兵,常言道:『刀如猛虎,剑如
飞凤,枪如游龙。』这两人使刀的果如猛虎下山,使剑的也确似凤凰飞舞,一刚一柔,各有
各的本事,谁也胜不了谁。起初我还看得出招数架式,到得后来,只瞧得头晕目眩,生怕当
场摔倒,只好转过了头不看。」
「那时耳中只听得刀剑劈风的呼呼之声,偶而双刃相交,发出铮的一声。我向胡一刀的
夫人脸上一望,只见她神色平和,竟丝毫不为丈夫的安危担心。」
「我回头再看胡一刀时,只见他愈打愈是镇定,脸露笑容,似乎胜算在握。金面佛一张
黄黄的面皮上却不泄露半点心事,既不紧张,亦不气馁。只见胡一刀著著进逼,金面佛却不
住倒退。范帮主和田相公两人神色愈来愈是紧张。我心想:『难道金面佛竟要输在胡一刀手
里?』」
「忽听得拍、拍、拍一阵响,田相公拉开弹弓,一连连珠弹突然往胡一刀上中下三路射
去。胡一刀哈哈大笑,将单刀往地下一摔。金面佛脸一沉,长剑挥动,将弹子都拨了开去,
纵到田相公身旁,夹手抢过弹弓,拍的一声,折成了两截,远远抛在门外,低沈著嗓子道:
『出去!』我好生奇怪:『人家怕你打输,才好意相助,你却如此不识好歹。』田相公紫胀
了脸皮,怒目向金面佛瞪了一眼,走出门去。」
「金面佛拾起单刀,向胡一刀抛去,说道:『咱们再来。』胡一刀伸手接住,顺势一刀
挥出,当的一响,刀剑相交。斗了一阵,眼见日已过午,胡一刀叫道:『肚子饿啦,你吃不
吃饭?』金面佛道:『好,吃一点。』两人坐在桌边,旁若无人的吃了起来。胡一刀狼吞虎
咽,一口气吃了十多个馒头、两只鸡、一只羊腿。金面佛却只吃了两条鸡腿。胡一刀笑道:
『你吃得太少,难道内人的烹调手段欠佳麽?』金面佛道:『很好。』挟了一大块羊肉吃了
。」
「吃过饭,两人抹抹嘴再打,不久都施开轻身功夫,满厅飞奔来去。别瞧胡一刀身子粗
壮,进退闪避,竟是灵动异常;金面佛手长腿长,自也不能慢了。这一番扑击,我看得越加
眼花撩乱,忽听得啊的一声,胡一刀左足一滑,跪了下去。这原是金面佛进招的良机,他只
要一剑劈下,敌手万难闪避,那知金面佛反向后跃,叫道:『你踏著弹子,小心了!』胡一
刀膝未点地,早已站起,道:『不错!』左手拾起弹子,中指一弹,嗤的一声,那弹子从门
中直飞出去。」
「金面佛叫道:『看剑!』挺剑又上。两人翻翻滚滚,直斗到夜色朦胧,也不知变换了
多少招式,兀自难分胜败。金面佛跃出圈子,说道:『胡兄,你武艺高强,在下佩服得紧。
咱们挑灯夜战呢,还是明日再决雌雄?』胡一刀笑道:『你让我多活一天吧!』金面佛道:
『不敢!』长剑一伸,一招『丹凤朝阳』,转身便走。这『丹凤朝阳』式虽为剑招,但他退
后三步再使将出来,已变为行礼致敬。胡一刀竖起刀来,斜斜向上一指,这一招『参拜北斗
』,也是向对方致意。两人初斗时性命相搏,但打了一日,心中相互钦佩,分手之时,居然
都用上了武林中最恭敬的礼节。」
「胡一刀待敌人去后,饱餐了一顿,骑上马疾驰而去。我心想,他必是要到南边大屋窥
探敌人动静,说不定要暗施偷袭,只要将金面佛伤了,馀人没一个是他对手。我满心要想去
跟田相公通风报信,叫他防备,只是害怕撞到胡一刀,却又不敢出外。」
「这一晚隔房虽然没人打鼾,我可仍是睡不安稳,一直留神倾听胡一刀回转的马蹄声。
但守到半夜,还是没有声息。我想,去南边大屋,快马奔驰,不用一个时辰便可来回,难道
他给金面佛发觉了,寡不敌众,因而丧命?」
「他越是迟归,我越是放心,但听隔壁房里夫人轻轻唱著歌儿哄孩子,却一点不为丈夫
担心,又觉得奇怪。」
「到后来晨鸡报晓,五更天时,胡一刀骑著马回来了。我急忙起来,只见他的座骑已换
了一匹,去时骑青马,回来时骑的却是黄马。那黄马奔到店前,胡一刀一跃落鞍,那马幌了
几下,扑地倒了,口吐白沫而死。我过去一看,只见那马全身大汗淋漓,原来是累死的。瞧
这情形,这一晚他竟长途跋涉,不知去了何处。我心想:今日他还要跟金面佛拼斗,昨晚不
好好安睡,养好气力以备大战,却去累了一晚,真是个怪人。」
「这时夫人也已起来,又做了一桌菜。胡一刀竟不再睡,将孩子一抛一抛的玩弄。待得
天色大明,金面佛又与田相公等来了。苗胡两人对喝了三碗酒,没说什麽话,踢开凳子,抽
出刀剑就动手。打到天黑,两人收兵行礼。金面佛道:『胡兄,你今日气力差了,明日只怕
要输。』胡一刀道:『那也未必。昨晚我没睡觉,今晚安睡一宵,气力就长了。』金面佛奇
道:『昨晚没睡觉?那不对。』」
「胡一刀笑道:『苗兄,我送你一件物事。』从房里提出一个包裹,掷了过去。金面佛
接过,解开一看,原来是个割下的首级,首级之旁还有七枚金镖。范帮主向那首级望了一眼
,惊叫道:『是八卦刀商剑鸣!』金面佛拿起一枚金镖,在手里掂了一掂,份量很沉,见镖
身上刻著四字:『八卦门商』,说道:『昨晚你赶到山东武定县了?』胡一刀笑道:『累死
了五匹马,总算没误了你的约会。』」
「我又惊又怕,怔怔的望著胡一刀。从直隶沧州到山东武定,相去近三百里,他一夜之
间来回,还割了一个武林大豪的首级,这人行事当真是神出鬼没。」
「金面佛道:『你用什麽刀法杀他?』胡一刀道:『此人的八卦刀功夫,确是了得,我
接住了他七枚连珠镖,跟著用「冲天掌苏秦背剑」这一招,破了他八卦刀法第二十九招「反
身劈山」。』金面佛一怔,奇道:『冲天掌苏秦背剑?这是我苗家剑法啊?』胡一刀笑道:
『正视,那是我昨天从你这儿偷学来的功夫。我不用刀,是用剑杀他的。』」
「金面佛道:『好!你替苗家报仇,用了是苗家剑法,足见盛情。』胡一刀笑道:『你
苗家剑独步天下,以此剑法杀他何难,在下只是代劳而已。』」
「我这时方才明白,胡一刀是处处尊重金面佛。商剑鸣害了苗家四人,胡一刀若是用刀
将他杀了,岂非显得苗家剑不如八卦刀?更加不如胡家刀法?只是他一日之间,能学得苗家
剑的绝招,用以杀了另一个武学名家,这番功夫实不由得令人不为之心寒。他直到这日斗完
,才拿出首级来,毫无居功卖好之意,更是大方磊落,而其自恃不败,也已明显得很了。」
「我想到此节,范田两人早已想到。两人脸色苍白,互相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金面
佛望望夫人手里抱著的孩子,解下背上的黄包袱,打了开来。我心想这里面不知装著些什麽
古怪物事,身长了脖子一瞧,却见包袱里只是几件寻常衣衫。金面佛将那块黄布一抖,瞧著
布上绣著的七个字,低声道:『嘿,打遍天下无敌手!胡吹大气!』伸手抱过孩子,将黄布
包在他的身上,对胡一刀道:『胡兄,若是你有甚三长两短,别担心这孩子有人敢欺侮他。
』胡一刀大喜,连连称谢。」
「金面佛去后,胡一刀又饱餐了一顿,这才睡觉,这一睡下来,鼾声更是惊天动地。」
「待到二更时分,忽听屋顶上脚步声响,有人叫道:『胡一刀,快滚出来领死!』胡一
刀并没惊醒,仍是鼾声大作。不久喝骂声越来越响,人也越来越多。胡一刀如聋了一般,只
是沈睡。我想此人武艺虽高,却是太不机灵,屋外来了许多敌人,竟然毫不惊觉。但说也奇
怪,胡一刀固然没有听见,夫人明明醒著,却只低声哼歌儿哄孩子,对窗外屋顶的叫嚷,也
是置之不理。」
「屋外那些人尽是吵嚷,却又不敢闯进屋来,胡一刀则只管打呼。屋内屋外一唱一和,
响成一片。吵了半个时辰,夫人忽然柔声说道:『孩子,外边有许多野狗,想吠叫一夜,吵
得爹爹睡不成觉,教他明儿跟苗伯伯比武输了。你说这群野狗坏不坏?』孩子生下来还只几
天,自然不会说话,只是咿咿啊啊几声。夫人道:『真是乖孩子,你也说野狗坏。让妈妈去
赶走了,好不好?』那孩子又是啊啊几声。夫人道:『嗯,你也说好,真不枉了爹妈疼你。
』她左手抱了孩子,右手从床头拿起一根绸带,推开窗子,飕的一下,跃了出去。」
「我大吃一惊,瞧不出这样娇滴滴的一个女子,轻功竟如此了得。我忙走到窗边,在窗
格纸上刺了一个孔。向外张望,只见屋面上高高矮矮,站了二三十条大汉,手中都拿了兵刃
,正在大声吆喝。夫人右手一挥,一条白绸带如长蛇也似的伸了出去,卷住一条大汉手上的
单刀,一夺一放,那大汉叫声啊哟,单刀脱手,身子却从屋面上摔了下去,蓬的一声,结结
实实的跌在地下。」
「其馀的汉子哗然叫嚷,纷纷扑上。月光之下,只见夫人手中的白绸带就如是一条白龙
,盘旋飞舞,纵横上下,但听得呛啷、呛啷、啊哟、啊哟、砰蓬、砰蓬之声连响,不到一顿
饭功夫,几十条汉子的兵刃全让夫人用绸带夺下,人都摔下了屋顶。这些人那敢再斗,爬起
身来便逃,有些连马也不敢骑,把牲口撇下也不要了。只把我瞧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夫
人将那些兵刃从屋顶踢在地下,也不捡拾,抱了孩子进屋喂奶。胡一刀始终鼾声如雷,似乎
浑不知有这一回事。」
「次日早晨,夫人做了菜,命店伴拾起兵刃,用绳子系住,一件件都挂在屋檐下,北风
一吹,刀啦、剑啦、锤啦、鞭啦,相互撞击,叮叮当当的十分好听。」
「吃过早饭,金面佛又来啦。他听得声音,抬头一瞧,见了这些兵刃,已知原委,向跟
随他来的众人狠狠瞪了一眼。那些人低了头不敢瞧他。金面佛骂道:『不要脸!算什麽男子
汉?都给我滚开!』那些人不敢作声,都退了几步。我想,夫人昨晚若要杀了这些人,当真
易如反掌,就算将他们一一点倒,躺在地下,也是毫不为难,只不过这一来,未免削了金面
佛的脸面。」
「金面佛道:『胡兄,这批没出息的家伙吵得你难以安睡。咱们今日停战,你好好睡一
觉,明日再比。』胡一刀笑道:『是内人打发的,兄弟睡著不知。来吧!』单刀一振,立个
门户。」
「金面佛向胡夫人道:『多承夫人手下容情,饶了这些家伙的性命。』夫人微微一笑。
胡一刀和苗人凤两人客气几句,随即刀剑相交。」
「这一日打到天黑,仍是不分胜负。金面佛收剑道:『胡兄,今日兄弟不回去啦,想跟
你痛饮一番,然后抵足而眠,谈论武艺。』胡一刀大笑,叫道:『妙极,妙极。兄弟参研苗
兄剑法,尚有许多不明之处,今晚正好领教。』金面佛向范帮主、田相公道:『你们走吧,
今晚我住在这里。』」
「范帮主不由得大惊失色,说道:『苗大侠,小心他的奸计……』金面佛冷然道:『我
爱怎麽便怎麽,你管得著?』田相公道:『你别忘了杀父之仇,做个不孝子孙。』金面佛脸
一沉。范田二人不敢再说,带著众人走了。」
「这一晚两人一面喝酒,一面谈论武功。金面佛将苗家剑的精要,一招一式讲给胡一刀
听。胡一刀也把胡家刀法倾囊以授。两人越谈越投机,真说得上是相见恨晚。两人喝几碗酒
,站起来试演几招,又坐下喝酒。他二人谈论的都是最精深的武功,我虽清清楚楚的听在耳
里,却一句也不懂。」
「说到半夜,胡一刀叫掌柜的开了一间上房,他和金面佛当真同榻而眠。我暗自寻思:
『两个活人进房,明日房中定然有个死人,却不知谁先下手?金面佛似乎不是奸险小人,这
一回他可要糟了。』」
「后来转念又想,胡一刀粗豪卤莽,远不如金面佛精细。两人武功虽然不相上下,但说
到斗智弄巧,定是金面佛胜了一筹。那麽明日活著出来的,想必是金面佛而不是胡一刀了。
」
「我好奇心起,悄悄走到他们房外窗边偷听。那时两人谈论的已不是武功,而是江湖上
的奇闻秘事,和两人往日的所作所为。有时金面佛说在什麽地方杀了一个凶徒,有时胡一刀
说在什麽时候救了一个苦人,说到痛快处,一齐拍掌大笑。只把我听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我想胡一刀穷凶极恶,做这些事并不奇怪,但金面佛的外号中有个『佛』字,竟然也是这般
的杀人不眨眼。」
「说到后来,金面佛忽然叹道:『可惜啊可惜!』胡一刀道:『可惜什麽?』金面佛道
:『倘使你不姓胡,或是我不姓苗,咱俩定然结成生死之交。我苗人凤一向自负得紧,这一
回见了你,那可真是口服心服了。唉,天下虽大,除了胡一刀,苗人凤再无可交之人。』胡
一刀道:『我若死在你手里,你可和我内人时常谈谈。她是女中豪杰,远胜你那些胆小鬼朋
友。』金面佛怒道:『哼,这些家伙那里配得上做我朋友?』」
「他们说来说去,总是不涉及上代结仇之事。偶尔有人把话带得近了,另一个立即将话
题岔开。这一晚两人竟没睡觉,累得我也在窗外站了半夜。院子里寒风刺骨,把我两只脚冻
得没了知觉。到天色大明,金面佛忽然走到窗边,冷笑道:『哼,听够了麽?』但听得格的
一响,胡一刀道:『苗兄,此人还好,饶了他吧!』我只觉得头上被什麽东西一撞,登时昏
了过去。」
「待得醒转,我已睡在自己炕上,过了老半天,这才想起,定然金面佛发觉我在外偷听
,开窗打了我一拳。若非胡一刀代我求情,我这条小命是早已不在了。我爬下炕来,只觉得
脑子昏昏沈沈的,拿镜子一照,半边脸全成了紫色,肿起一寸来高。我吓了一大跳,当啷一
声,镜子掉在地下摔得粉碎。」
「这一日他二人在堂上比武,我不敢再出去瞧,本来我一直盼望金面佛得胜,但脸上肿
起处阵阵发疼,这时却只想胡一刀给我报仇,在苗人凤身上砍他妈的一两刀。到得天黑,隔
著板壁听得金面佛说道:『胡兄,我原想今晚再跟你联床夜话,只是生怕嫂夫人怪责。明晚
若是仍旧不分胜败,咱们再谈一夜如何?』胡一刀哈哈大笑,叫道:『好,好。』」
「金面佛辞去后,夫人斟了一碗酒,递给胡一刀,说道:『恭喜大哥。』胡一刀接过碗
来,一口喝乾了,笑道:『恭喜什麽?』夫人道:『明天你可打败金面佛了。』胡一刀愕然
道:『我跟他拆了数千招,始终瞧不出半点破绽,明天怎能胜他?』夫人微笑道:『我却看
出了一点毛病。孩子,你爹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啊。』她最后一句话却是向孩子说的。」
「胡一刀忙问:『什麽毛病?怎麽我没瞧出来?』夫人道:『他这毛病是在背后,你跟
他正面对战,自然见不到。』胡一刀沈吟不语。夫人道:『你跟他连战四天,我细细瞧他的
剑路,果然门户严密,没分毫破绽。我看得又惊又怕,心想长此下去,你总有个疏神失手的
时候,而他却始终立於不败之地。但到今日下午,我才瞧出了他的毛病。他的剑法之中,你
说那几招最厉害?』胡一刀道:『厉害招数很多,好比洗剑怀中抱月、迎门腿反劈华山、提
撩剑白鹤舒翅、冲天掌苏秦背剑……』夫人道:『毛病就是出在提撩剑白鹤舒翅这一招上。
』胡一刀道:『这一招以攻为守,刚中有柔,狠辣得紧啊。』夫人道:『大哥,你用穿手藏
刀、进步连环刀、缠身摘心刀这些招式时,他有时会用提撩剑白鹤舒翅反击。但他在出这一
招之前,背心必定微微一耸,似乎有点儿怕养。』」
「胡一刀奇道:『当真如此?』夫人道:『今日他前后使了两次,每次背心必耸。明日
比武之时,我见到他背心一耸,立即咳嗽,那时你制敌机先,不待他这一招使出,抢先用八
方藏刀式强攻,他非撤剑认输不可。』胡一刀大喜,连叫:『妙计!』我听了两人说话,本
该去通知金面佛,叫他提防,但一摸到脸上疼处,心想他击我这一拳,使了如此重手,输了
也是活该。」
「次日比武是第五天了,我脸上的肿稍稍退了些,又站在旁边观战。这天上午夫人没有
咳嗽,想是金面佛没使这招。中午吃饭之时,夫人给丈夫斟酒,连使几个眼色,我在旁瞧得
清楚,知是叫他诱逼金面佛使出此招,以便乘机取胜。胡一刀摇摇头,似乎心中不忍。夫人
指指孩子,将孩子在凳上重重一摔,孩子大哭起来。我明白她的用意,那是说你如比武失手
,孩子没了父亲,那可终身受苦了。胡一刀听到孩子啼哭,缓缓点了点头。」
「午后两人交手,拆了数十招。胡一刀猛砍几刀,只听得夫人咳嗽一声,胡一刀眉头微
皱,不进反退,金面佛果然使了一招提撩剑白鹤舒翅。这一招我本来不识,但昨晚胡一刀与
夫人研商定计之时,曾见夫人连使几次。我心想:『夫人的眼光好厉害。』若是胡一刀依她
之计行事,此时已经胜了,但他竟临时缩手,不是他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不忍伤害金面佛,那
便是觉得有人在旁相助,胜之不武。我忽然想起胡一刀曾嘱咐夫人,将来孩子长大,要告诉
他一句话,较他心肠狠些硬些,看来胡一刀面貌虽然凶恶,心肠却软,事到临头,居然下不
了手。」
「夫人在孩子手臂上用力一捏,孩子大哭起来。刀剑叮当相交声中,杂著孩子的哭声,
忽听得嘿的一响,夫人又是一声轻咳。胡一刀踏上一步,八方藏刀式,刀光闪闪,登时把金
面佛的剑路尽数封住。」
「眼见得金面佛无法抵挡,他那招提撩剑白鹤舒翅只使得出半招。按那剑法,他右手一
剑斜刺,左手上扬,就与白鹤将双翅扑开来一般,但胡一刀抢了先著,金面佛双手刚要展开
,被他左右连环两刀,金面佛这对臂膀,岂非自行送到刀上去给他砍了下来?」
「岂知金面佛的武功,当真是出神入化,就在这危急之间,他双臂一曲,剑尖斗然刺向
自己胸口。胡一刀大吃一惊,只道他比武输了,还剑自杀,忙叫道:『苗兄,不可!』」
「殊不知金面佛的剑尖在第一日比武之时就已用手指拗断了的,剑尖本身是钝头,他再
胸口一运气,那剑刺在身上,竟然反弹出来。这一招一来变化奇幻,二来胡一刀一心劝他不
可自杀,丝毫没防他竟是出奇制胜,但见长剑一弹,剑柄蹦将出来,正好点在胡一刀胸口的
『神藏穴』上。」
「这『神藏穴』是人身大穴,一被剑尖点中,胡一刀登时软倒。金面佛伸手扶住,叫道
:『得罪!』胡一刀笑道:『苗兄剑法,鬼神莫测,佩服佩服。』金面佛道:『若非胡兄好
意关心,此招何能得手?』两人坐在桌边一口气乾了三碗烧酒。胡一刀哈哈一笑,提起刀来
往自己颈中一抹,咽喉中喷出鲜血,伏桌而死。」
「我惊得呆了,看夫人时,她脸上竟无悲痛之色,只道:『苗大侠,请你稍待,我再喂
一次奶,让孩子吃得饱饱的。』走进房去,过了一顿饭时分,重又出来,在孩子脸上深深一
吻,笑道:『他吃饱了睡著啦。』将孩子交给金面佛,道:『我本答应咱家大哥,要亲手把
孩子养大,但这五天之中,亲见苗大侠肝胆照人,义重如山,你既答允照顾孩子,我就偷一
下懒,不挨这二十年的苦楚了。』说著向金面佛福了几福,拿过胡一刀的刀来,也是在颈上
一割。夫妻俩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夫人拉著胡一刀的手,身子慢慢软倒,伏在丈夫身上,
就此不动了。我不忍再看,回过头来,见苗大侠臂中抱著孩子睡得正沉,小脸儿上似乎还露
著一丝微笑。」
五
宝树说完这故事,大厅中静寂无声。群豪虽然都是心肠刚硬之人,但听了胡一刀夫妇慷
慨就死了事迹,不由得均感恻然。
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宝树大师,怎麽我听到的故事,却跟你说的有点儿不同呢?
」
众人一齐转过头来,见说话的是苗若兰。大家凝神倾听宝树述说,都没留心她何时又回
到了厅上。
宝树道:「年代久远,只怕有些地方是老衲记错了。却不知令尊是怎麽说?」苗若兰道
:「这件事爹爹曾原原本本对我说过。起先的事,也跟大师说的一样,只是胡一刀伯伯和胡
伯母逝世的情景,却与大师所说大不相同。」
宝树脸色微变,「嗯」了一声,却不追问。田青文道:「苗姑娘,令尊怎麽说?」
苗若兰从身边一只锦缎盒子中取出一根淡灰色线香,燃著了插入香炉。众人随即闻到一
缕幽幽清香。苗若兰脸上神色庄严肃穆,说道:
「我从小见爹爹每到冬天,总是显得郁郁不乐,不论我怎麽逗他欢喜,都难得引他发笑
。每年快过年的时候,爹爹总要在一间小室里供两个神位,一个写:『义兄胡公一刀大侠之
灵位』,另一个写:『义嫂胡夫人之灵位』,灵位旁边还放了一柄单刀,这把刀生满了铁锈
,也没甚麽特异。爹爹叫厨子做了满桌菜,倒十几碗酒,从十二月廿二起,一连五天,他每
晚在灵位边喝这十几碗酒,喝到后来,常常痛哭一场。」
「起初我问爹爹,灵位上那位胡伯伯是谁,爹爹总是摇头。有一年爹爹说我年纪大了,
能懂事啦,於是把他跟胡伯伯比武的故事说给我听。比武的经过,宝树大师说得很详细了。
」
「爹爹跟胡伯伯一连比了四天,两人越打是越投契,谁也不愿伤了对方。到第五天上,
胡伯母瞧出爹爹背后的破绽,一声咳嗽,胡伯伯立使八方藏刀式,将我爹爹制住。宝树大师
说我爹爹忽使怪招,胜了胡伯伯。但爹爹说的却不是这样。当时胡伯伯抢了先著,爹爹只好
束手待毙,无法还手。胡伯伯突然向后跃开,说道:『苗兄,我有一事不解。』爹爹说道:
『是我输了。你要问甚麽事?』」
「胡伯伯道:『你这剑法反覆数千招,绝无半点破绽,为什麽在使提撩剑白鹤舒翅这一
招之前,背上却要微微一耸,以致被内人看破?』爹爹叹道:『先父教我剑法之时,督率极
严。当我十一岁那年,先父正教到这一招,背上忽有蚤子咬我,奇养难当。我不敢伸手搔养
,只好耸动背脊,想把蚤子赶开,但越耸越养,难过之极。先父看到我的怪样,说我学剑不
用心,狠狠打了我一顿。这件事我深印脑海,自此以后,每当使到这一招,我背上虽然不养
,却也习惯成自然,总是耸上一耸。尊夫人当真好眼力。』胡伯伯笑道:『我有内人相助,
不能算赢了!接住了。』说著将手中单刀抛给爹爹。」
「爹爹接了单刀,不明他的用意。胡伯伯从爹爹手里取过长剑,说道:『经过这四天的
切磋,你我的武功相互都已了然於胸。这样吧,我使苗家剑法,你使胡家刀法,咱俩再决胜
负。不论谁胜谁败,都不损了威名。』」
「我爹爹一听此言,已知他的心意。我苗家与胡家累世深仇,是百馀年前祖宗积下来的
。我爹爹跟胡伯伯以前从没会过面,本身并无仇怨。江湖上固然人言籍籍,我祖父和田归农
叔叔的父亲突然同时不知所踪,连尸骨也不得还乡,都是胡一刀下的毒手,我爹爹却是将信
将疑,素闻胡伯伯行侠仗义,所作所为很令人佩服,似乎不致於暗算害人,只是几番要和他
相见,始终不能如愿。田叔叔、范帮主曾邀爹爹同去辽东寻仇,我爹爹跟范帮主是交情很深
的,可是一向不大瞧得起田叔叔的为人。啊哟,田姐姐,对不起,您别见怪,这是我爹爹说
的,他说他宁可自行其是,不愿跟田叔叔联手。这次听得胡伯伯来到中原,这才受范田两家
之邀,到沧州拦住胡伯伯比武,但首先却要向胡伯伯查问真相。」
「后来一问之下,我祖父与田公公果然是胡伯伯害的。我爹爹虽爱惜他英雄,但父仇不
能不报。只是我爹爹实在不愿让这四家的怨仇再一代一代的传给子孙,极盼在自己手中了结
这百馀年的世仇,听胡伯伯说要交换刀剑比武, 其意。因为若是我爹爹胜了,那是他用
胡家刀打败苗家剑,倘若胡伯伯得胜,则是他用苗家剑打败胡家刀。胜负只关个人,不牵涉
两家武功的威名。」
「当下两人换了刀剑,交起手来。这一场拼斗,与四日来的苦战又自不同。因为两人虽
然都是高手,但使的兵刃招数都不顺便,何况自己所使的一招一式,对方无不烂熟於胸,要
凭这四天之中从对方学来的武功克敌致胜,那真是谈何容易?我爹爹说,这一天的激战,是
他生平最凶险的一次。胡伯伯貌似粗鲁,其实聪明之极,将苗家剑法施展开来,竟似下过数
年苦功一般,单以他用苗家剑破去山东大豪商剑鸣的八卦刀,就可想见其馀。我爹爹悟性没
胡伯伯高,幸好他十八般武艺件件皆通,胡家刀法虽是初见,但少年时曾练过单刀,总算在
这点上占了便宜,所以还可跟他打成平手。」
「斗到午后,两人各走沈稳凝重的路子,出手越来越慢。胡伯伯忽道:『苗兄,你这招
闭门铁扇刀,还是使得太快了些,劲力不长。』我爹爹道:『多承指教,我只道已经够慢了
。』两人全神拼斗,但对方招数若有不到之处,却相互开诚指点,毫不藏私。翻翻滚滚,又
战数百回合,两人招数见臻圆熟。」
「我爹爹见他的苗家剑法越使越精,暗暗惊心,寻思:『他学剑的本事比我学刀的本事
好,时间一长,我少年时所练的刀法根基就要不管用,须得立时变招,否则必败无疑。』当
下使一招『沙鸥掠波』,本来是先砍下手刀,再砍上手刀,但我爹爹故意变招,先砍上手刀
,再砍下手刀。」
「胡伯伯一怔,刚说得声:『不对!』我爹爹叫道:『看刀!』单刀陡然翻起,第二刀
下手刀竟又变为上手刀。这是他自创的刀法,虽是脱胎於胡家刀法,但新奇变幻,令人无测
。倘使跟他对战的是另一个高手,多半能避过这招,偏偏胡伯伯熟知胡家刀法,万料不到我
爹爹临时变招,新创一式,一个措手不及,我爹爹的刀锋已在他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旁观众人,一齐惊呼,胡伯伯蓦地飞出一腿,我爹爹一交摔出,跌在地下,再也爬不
起来,原来已被踢中了腰间的『京门穴』。」
「范帮主、田相公和其他的汉子一齐抢上。胡伯伯抛去手中长剑,双手忽伸忽缩,抓住
众人一一掷了出去,随即扶起我爹爹,解开他的穴道,笑道:『苗兄,你自创新招,果然厉
害。只是我这胡家刀法,每一招都含有后著,你连砍两招上手刀,腰间不免露出空隙。』」
「我爹爹默然不语,腰间阵阵抽痛,话也说不出口。胡伯伯又道:『若非你手下容情,
我这条左膀已让你卸了下来。今日咱们只算打成平手,你回去好好安睡,明日再比如何?』
我爹爹忍痛道:『胡兄,我出刀时固然略有容让,但即令砍下你的左臂,你这一腿仍能致我
死命。瞧你这般为人,决不能暗害我爹爹。你倒亲口说一句,到底我爹爹是怎样死的?』胡
伯伯脸上露出惊诧之色,道:『我不是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了麽?你不相信,定要动武。我只
好舍命陪君子。』」
「我爹爹大是诧异,问道:『你跟我说了?几时说的?』胡伯伯转过头来,只著旁边一
人道:『你……你……』只说得两个『你』字,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我爹爹大惊,忙
伸手扶起,只见他脸色大变,叫道:『好、好、你……』头一垂,竟自死了。」
「我爹爹惊异万分,心想他身子壮健,手臂上轻轻划破一道口子,如何能够致命?抱著
他身子,连叫:『胡兄,胡兄。』但见他脸颊渐渐转成紫色,竟是中了剧毒之象,忙撕开他
的衣袖,但见一条手臂已肿得粗了一倍,伤口中流出的都是黑血。
「胡伯母又惊又悲,抛下手中孩子,那起那柄单刀细看。那时我爹爹也知是刀口上喂了
剧毒的药物。胡伯母见我爹爹沈吟不语,说道:『苗大侠,这柄刀是向你朋友借的。咱家大
哥固然不知刀上有毒,谅你也不知情,否则这等下流兵刃,你两人怎能用他?这是命该如此
,怪不得谁。我本答应咱家大哥,要亲手把孩子养大,但这五天之中,亲见苗大侠肝胆照人
,义重如山,你既答允照顾孩子,我就偷一下懒,不挨这二十年的苦楚了。』说著横刀在颈
中一割,立时死去。」
「我亲听爹爹述说,胡伯伯逝世的情形是这样。但宝树大师说的竟是大不相同。虽然事
隔二十馀年,或有记不周全之处,但想来不该参差太多,却不知是什麽缘故?」
宝树摇头叹息,说道:「令尊当时身在局中,全神酣斗,只怕未及旁观者看得清楚,也
是有的。」苗若兰「嗯」了一声,低头不语。
忽然旁边一个嘶哑声音道:「两位说的经过不同,只因为有一个人是在故意说谎。」
众人听得这声音突如其来,一齐转过头去,见说这话的原来是那脸有刀疤的仆人。
宝树和苗若兰都是外客,虽听他说话无礼,却也不便发作。曹云奇最是鲁莽,抢先问道
:「是谁说谎了?」那仆人道:「小人是低三下四之人,如何敢说?」苗若兰道:「若是我
说得不对,你不妨明言。」她意态闲逸,似乎漫不在意。
那仆人道:「适才大师与姑娘所说之事,小人当时也曾亲见,各位若是不嫌聒噪,小人
也来说说。」
宝树喝道:「你当时也曾亲见?你是谁?」那仆人道:「小人认得大师,大师却认不得
小人。」宝树铁青了脸,厉声道:「你是谁?」
那仆人不答,却向苗若兰道:「姑娘,只怕小人要说的话,难以讲得周全。」苗若兰道
:「为什麽?」那仆人道:「只消说得一半,小人的性命就不在了。」苗若兰向宝树道:「
大师,此刻在这峰上,一切由你作主。你是武林前辈,德高望重,只要你老人家一句话,无
人敢伤他性命。」
宝树冷笑道:「苗姑娘,你是激我来著?」那仆人抢著道:「小人自己的死活,倒也没
放在心上,就只怕我所知道的事没法说完。」
苗若兰微一沈吟,只著那副木板对联的下联,道:「劳驾你除下来。」那仆人不明她用
意,但依言将木联除下,放在她面前。苗若兰道:「你瞧清楚了,这上面写著我爹爹的名字
。你将这木联抱在手里,尽管放胆而言。若是有人伤你一根毛发,那就是有意跟我爹爹过不
去。」众人相互望了一眼,心想以金面佛作护符,还有谁敢伤他?
那仆人脸露喜色,微微一笑,只是这一笑牵动脸上伤疤,更是显得诡异,当下果真将木
联牢牢抱住。
宝树坐回椅中,凝目瞪视,回思二十七年前之事,始终想不起此人是谁。
苗若兰道:「你坐下了好说话。」那仆人道:「小人站著说的好。请问姑娘,胡一刀大
爷遗下的那个孩子,后来怎样了?」
苗若兰轻轻叹息,道:「我爹爹见胡伯伯、胡伯母都死了,心中十分难过,望著两人尸
身,呆了半天,跪下拜了八拜,说道:『胡兄、大嫂,你夫妇尽管放心,我必好好抚养令郎
。』拜罢起身,回头去抱孩子,不料竟抱了个空。我爹爹大惊,急忙询问,可是大家都瞧著
胡伯伯夫妇之死,谁也没留心孩子。我爹爹忙叫大家赶快追寻。他忍住腰间疼痛,亲自在客
店前后查问,忽听得屋后有孩子啼哭,声音洪亮。我爹爹大喜,急奔过去,那知他腰间中了
胡伯伯这一腿,伤势不轻,猛一用力,竟摔在地下爬不起来。」
「待得旁人扶他起身,赶到屋后,只见地下一滩鲜血,还有孩子的一顶小帽,孩子却已
不知去向。」
「客店后面是一条河,水流很急。眼见血渍一直流到河边,显是孩子被人一刀杀死,尸
身投入河内,登时被水冲走了。我爹爹又惊又怒,召集了一干人细细盘问,始终查不到凶手
是谁。」
「这件事他无日不耿耿於怀,立誓要找到那杀害孩子之人。那一年我见他磨剑,他说须
得再杀一人,就是要杀那个凶手了。我对爹爹说,或许孩子给人救去,活了下来,也未可知
。我爹爹虽说但愿如此,然而心中却绝难相信。唉,这可怜的孩子,我真盼他是好好的活著
。有一次爹爹对我说:『孩儿,我爱你胜於自己的性命。但若老天许我用你去掉换胡伯伯的
孩子,我宁可你死了,胡伯伯的孩子却活著。』」
那仆人眼圈一红,声音哽咽,道:「姑娘,胡一刀大爷、胡夫人地下有灵,一定感激你
父女高义。」
于管家本来以为他是苗若兰带来的男仆,但瞧他神情,听他言语,却越来越觉不似,正
想出言相询,却听他说起故事来,见众人静坐倾听,也不便打断他的话头。
只听他说道:「二十七年之前,我是沧州那小镇上客店中灶下烧火的小斯。那年冬天,
我家中遭逢大祸。我爹爹三年前欠了当地赵财主五两银子,利上加利,一年翻一翻,过得三
年,已算成四十两。赵财主把我爹爹抓去,逼迫立下文书,要把我妈卖给他做小老婆。」
「我爹自然说什麽也不肯,当下给财主的狗腿子拷打得死去活来。我爹回得家来,跟妈
商量,这四十两银子再过一年,就变成了八十两,这笔债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