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侠神医
作者:还珠楼主
一 风雪单骑
这时天才申初,隆冬时节。本就天黑得早,天气又有一点变化,西北风一阵接一阵,
越吹越猛,吹得刘场坝临河的一行衰柳呼呼乱响,起落如潮。
田家早已收获,冬麦还在地里,没有出土,田野中空荡荡的,只现出大片方块,内
中隔着一条条的浅沟,由河边起,一直延到镇后面的乌龙山脚,由下到上,散列着一层
层的梯田。山南是片坡形,虽然石多土少,但那山地,由山脚起,快要到达山顶,稍为
平坦之处,都经过土人们的开垦,连山径南边倾斜之处也无隙地放弃,不是一片片的柑
子树,便是一丛丛没有斫完的包谷杆。
隔上一片山地,便有三两家茅篷,里面虽然住满了人,因天太冷,家家门前都是冷
清清的,看不见一点烟火与人的影子。偶然发现一条狗,缩着个头,夹着尾巴,蜷伏在
墙角背阴之处,看见生人,有气无力地刚把头抬起,“汪”得半声,被那凛冽的寒风一
吹,又缩回去,身子成了一圈,盘得更紧,仿佛自顾不暇,也就不再代狗主人耀武扬威,
多管闲事。
日头早已隐入阴云之中,在风沙满天之下时隐时现,看去只剩昏蒙蒙一团,淡白影
子。风力越吹越猛,空中不时传来狂风激起的异啸,尖锐刺耳。风吹到人面上,刀割也
似,逼得对面喘不过气来。一股接一股的冷气,由人头颈袖口之中猛灌进去,透体生寒,
手冻足僵,没有丝毫暖意,上下牙齿兀自战个不停。走路的人不敢与风力相抗,便把身
子侧转,倒退而行。田里残余的包谷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哗哗乱响。败叶残枝,随
风满地乱滚,触目都是荒凉景象。
山前河坝镇上只有一家酒店,门前挂着一幅又厚又重的风帘。偶有个把人冒着寒风
匆匆进出,余者家家关门闭户,路断行人,天气真个冷到极点。
再往镇东头一看,相隔里许来路,倚山面水的斜坡平野之间,却现出大片园林。外
面一带寒林萧疏整齐,里面假山楼阁有十好几处,占地甚大,由平地起直达半山,均有
一列围墙隔断,也估计不出地方多大,一望而知是当地风景最好之区。风沙尘雾迷漫中,
相隔又远,看不见内里人物动静。只见大小数十条黑烟,由各处楼台顶上向空冒起,被
风一吹,满空乱滚,随散随起,老喷不完。那风暂时也没有停止之势。
就在这风烟飞舞中,一匹川马载着一人,突由镇东头小路上,绕着那片园林,冲风
驰来。马并不算甚快,看去筋骨却甚强健。马上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年,穿得并不甚厚,
身上背着一个包裹,像是身有急事赶长路的,也看不出是何行业。
当地虽是山角小镇,因离江口甚近,河面又宽,往来舟船甚多,平日虽不停歇,遇
到风浪,船家都喜来此暂避,就便歇上些时。为了近日天干水浅,河面两旁业已结冰,
已无船家停泊。由陆路走的人,除非附近山村赶集,或往县城有事经过,再不,便是镇
东头飞鸿庄主人的亲友,生人一向难得见到。
酒铺主人向老好,人最和气,他是飞鸿庄主人刘廷魁所用奶妈的儿子,在镇上开了
十多年酒店,酒菜均制得好,价也公道。船家喜停当地,一半绕道避风,一半还是喜欢
吃他酒菜和红油抄手(即馄饨)。当日虽是奇冷,小小里外两问客座也被坐满。吃酒的
多半是刘家所用仆人,抽空来此买醉,再就是左右开店住家的邻居。彼此全都相识,正
在高谈阔论,互相恭维说笑,忽听门外马蹄响动。
向老好巴结生意,知道这等天气不会有什外人,两位少庄主喜吃自己抄手,有时家
中厨子做的点心吃厌,偶然也来照顾,近来为一个姑娘来得更勤。这位二相公刘翰,年
只二十缘上,业有一妻一妾,人最聪明,文武双全,十八岁便做秀才,由曾祖父起便是
仕宦人家,到他这一辈,族中弟兄更多,有文有武,有的还在外面做官。只他和兄长刘
库,因乃父刘廷魁在同族中官做最大,人又多才多艺,性喜风雅,自从在江南任上被参
回来,便将多年积蓄的宦囊,在东山脚下建了大片园林,本名小观园。因园中地方广大,
花木繁多,倚山临水,具有泉石之胜,主人所居飞鸿阁,更是园中精华所在,地方上的
官绅和往来的贵客,都喜来此登临游宴,主人又最好客,乐于应酬,于是人都叫飞鸿庄,
“小观园”三字反倒少人晓得。主人年已六旬,最会享福,建成之后,便带了亲属好友
在内纳福。园中春花秋月,各有它的妙处。消寒避暑,更有极好设备,四时之佳景无穷,
而主人的兴趣与兴建也与年俱增。好在家中富有,山上下的土地都是刘家所有,那豪华
富丽之景,一时也说它不完。
主人自从隐居园中,终年在内吟风弄月,赏花玩雪,饮食起居无不讲究到了极点。
刘氏弟兄从小生长在这享受无穷的富豪舒服的环境中,看见老的隐居家中这样舒服,也
都受了传染,觉着求名求利,风尘劳碌,就能成功,先要受上许多艰难辛苦,没有家里
舒服。尽管乃父日常告诫,文武两途俱都请有名师,并说:“我能有今日这片家业,也
是由于在名利场中奔走得来。你们叔伯太多,真正祖产我并未分到多少,不是我肯下功
夫用心,共只一两千担租,如何够用!你们如不照我所说求取功名,非但不能使财产增
加,将来必难能保守,还易受人欺侮。你曾祖在时便淡于名利,深知宦海风波,仕途险
峨,中年便自退隐,但他留有遗训,说后世子孙,第一步先要读书习武,无论家多富有,
必须先把功名求到,方可回家享福,但是做官至多做到二三品为止,不等人家眼红便要
知足退休。财与名万不可没有,但决不可太大,以免名高见妒,财多遭殃。另外还留下
许多秘诀,叫子孙如何读书习武,如何求取功名,揣摹风气,应付上司下属同了亲友,
甚至男女奴仆和所用佃户、贫苦同族、邻里土人,均有他老人家多年心得,作为传家之
宝。照此作法,非但能进能退,并还荣而不辱,富而无忧,名利兼收,决不会有什风波
之险。就是子孙聪明不够,也能保得这片家业和自身的安乐岁月。自曾祖起,不算你们,
业已四代,谁人不说我们书香世族,又富又贵?尽管各房分居,不是年节婚丧喜寿,轻
不往来,在外人眼里,那是何等有声势的阀阅大家!这多年来,只不违背祖训的,非富
即贵,你们算算人才出了多少!纨挎膏粱子弟,也是一样的人,他们的父兄又多才智之
士,如何他的子孙都是废物,老的一死,不消数年便倾家荡产,自身贫饿,连带先人也
受人家笑骂,这全是他父母在日溺爱不明,自身只贪享受,不知进取之故。其实,我们
富贵人家的子孙见多识广,样样方便,读书学武,全都比人容易,直比那些寒士酸丁、
苦人穷汉求名谋生容易得多。只要稍为像个人,便那散布朝内外当道门生故旧的人力照
应便用不完,哪有败家之理?全是自己太不争气罢了。你们学我的样,只能守成,我也
一样喜欢。,但是守成比求功名更难得多,还要时常受人欺侮嘲骂,说老的找了造孽钱,
子孙才会成了废物。如其不愿受那风尘劳苦,有这一片家业,作个少年公子老封君,也
非不可。第一书要读通,多少先弄一点小功名做保护身家的招牌。再借着这大片园林风
景和我家饮食起居之美,无论在朝在野的文士官绅,只看出他稍为有点起色,一体分别
高低,应酬接待,使来的人都承我们的情,我却自命清高,专以文酒游宴与之周旋,决
不承他的情,使交情越放越多,从不轻用,家居一样可以养成极大名望。就有什事请托,
也乘对方常时来访,或是借故请客时从容说出,他们平日承情太多,我又轻易不用,从
不出入公门,自然一言九鼎,哪有回报?再说,常人见我常年车马盈门,冠盖往来,吓
也将他吓倒,怎会有什逆事发生?即便事出意外,你弟兄文武都全,由上到下的官府又
是一说就灵,自然永保平安,万无可虑了。你们如不读书,弄点功名,休说人家看你不
起,就舍得应酬,也都当你铜臭,再者自己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外行,有了贵客也
应酬不来,气味先不相投,如何结交?你弟兄最要紧把书读个一通半通,至少也入学中
举,不是白丁,再将诗酒琴棋等杂艺,照着各人性情学上一点,好在这类东西都有家传
秘本,一学就会,并不太难。说句不好听的话,稍有一技之长的帮闲蔑片,尚还能够依
草附木,到处受人欢迎,我们有财有势、书香仕宦的望族大家,再将帮闲的本领学会,
不惜金钱,来作主人,你看人家对你恭维,那是什么光景!不消数年,你们立成管领名
山的雅人高士,到时冠裳如云,众望所归,偶然失于检点,也不会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再将我这一套传于子孙,能进取的更好,不能,也使人越多,家业越大,永远比谁家都
强都富,都有名望,不是好么?”弟兄二人还是我行我素。
廷魁虽爱二子,更爱刘翰,小时管教却严,尤其应对宾客和各种诗文琴棋、骑马舞
剑杂技,更有随他多年的宾客,各以技能,专心教授,因此小小年纪都有了文名。长子
刘痒,二十五岁中了举,便推名山侍父,诗酒颐情,每日召集一些官绅游士,赏花赌酒,
对月吟诗,跟着乃父作那富贵隐士,不再作那功名之想,今已中年,因其天性奇懒,自
托疏情,除却真有地位的达官显宦、父执贵交还能尽礼承迎外,对于寻常亲友,非但迎
送全废、婚吊不往,见了人身都不抬,连衣服的钮扣,都限定姬妾美婢代扣。身又奇弱,
终年高卧飞鸿阁上,楼都不下,日久成习。亲友平交都贪他家豪富和吃得好,自来自去
已成习惯,也都不以为奇,只要踏得进门,便可照他对客等第,各随其分。刘家饮食样
样精美,全家均贪热闹人多,只管随同享受,决无人问。如其贫苦求助,却是兔开尊口,
园门先就踏不进去。刘翰性情却与乃兄相反,因是廷魁中年所生幼子,最是聪明,文武
都来,最得父母偏爱,入学之后,虽和乃兄一样,不愿受那贡院中矮屋风檐的苦辣,却
喜挥霍,人又任性,小小年纪,便喜结交江湖中人,朋友甚杂。廷魁年老,刘痒太懒,
无形中作了一家之主,从小养成一种怪脾气,刚愎自恃,喜怒无常,谁也不放在眼里,
好在家业虽多,廷魁尚在,人又工于心计,所有产业均有专人管理,方法严密,财产日
多,从无不足,又有严命,儿子只管挥霍,但决不许远出。刘痒人虽极懒,比廷魁还要
精明心细,每年出息,怎么也用不完。人情习惯无奇,转生厌倦。
刘翰终年锦衣玉食,老是那样,便觉着没有意思,想出种种方法消遣取乐,常时自
恃胆勇,孤身骑马出外走动,一犯脾气便要生事,全仗财势太大,无人敢惹,告到官府,
也是不理,就此阴消过去,连闹过几次事,非但不改,反更任性。总算手松,用钱如水,
有时也肯施舍几个。往往家中正设盛宴,高朋满座,忽然独自骑马,去到镇上买些点心
酒食自吃。镇上店铺对他虽极恭顺,但有一件为难,所到之处,哪怕满堂吃客,一见他
来,均要起立,必须等他吃完人去才敢归坐。有那貌相粗蠢、衣服肮脏的土人船夫,被
他看得一不顺眼,还要打骂出事,耽误生意,尽管钱给得多,人都当面恭维,背后盼他
不要光降,免得多担心事。
上月有一条小渔船,像是母女二人,来向老好家吃抄手。刘翰看中少女美貌,当时
还顾身份,自己不曾出面,只命下人借口不曾起立向其盘问。对方先是冷笑了两声,置
之不理。下人见她们吃完要走,上前一拦,被老的伸手一挡。那渔婆看去年将七十,衰
老无力,这一挡也并不重,不知怎的,挡的人腰间会岔了气,痛得周身冷汗。因是刘翰
防人知道,只命他一人来探口气井问住处,未带同伴,眼看少女巧笑嫣然,从容走去,
奈何不得,等到想起托人去追,小船业已走远不见,回去养了半个多月才好。由此刘翰
常来向老好店中吃抄手。向老好知少女好人,常时为此愁急,幸而不久封冻,河面结冰,
刘翰问知不会有船停泊,已多日未来。刘家男女下人连同花匠园丁有两三百,食客教师
还不在内,隆冬严寒,这些不得宠的下人,连那许多冬来清闲的花匠,做完了手边的事,
均喜来此吃抄手,闲谈说笑,吃向家白酒熏腊之类。这时在座的,十之七八都是这类酒
客,另外还有几个镇上开各行店铺的邻居,人已坐满,只剩半张小桌,堆着一些盆碗酒
壶。
向老好一听门外马响,只当二相公又来吃抄手,忙向众人把两个指头一伸,一吐舌
头,便慌不迭赶将出去。满堂吃客围在火盆旁边,有的高谈阔论,有的划拳比酒,热闹
非常,见状立时鸦雀无声,争先肃立。一连串板凳响过,众人均想:他家那多厨子,要
多好吃的东西,也是口开手到,当时送来。这样冷天,二相公何必还要出来?如其避开,
他还有气。坐又不敢坐。他一高兴,就许一坐好些时,我们却在旁边罚站。能讨得喜欢,
酒账不用会,还有银子拿,否则,被他打骂上一顿,岂不冤枉!正在提心吊胆,耳听向
老好向来人问答。那冷风由门帘缝中往里直灌,方才暖气已被扫光,方觉这位太爷怎不
进来,忽又听向老好笑呼道:“诸位请坐,不是二相公,这样冷天,我原说他不会来
的。”话未说完,来人业已走进。
众人吃了一个虚惊,本就不快,又见是个年纪不到三十、其貌不扬的少年,所穿衣
服又颇单薄,由风沙中驰来,满脸俱是风尘之色,越发轻视。内中两人年轻气盛,想起
来人扫兴,刚才忙乱起立,被冷风一吹,刚要来的抄手业已半冷,不禁火发,互相发话
讥刺,打算挑衅。少年因无坐处,进得门来,先将包裹放在半桌旁边,自往门角无人之
处打扫身上尘土,好似外路人不通当地语言,一任众人嘲笑议论,全如不闻。
向老好为人忠厚,最怕打架,又觉少年孤客,这样寒天还在赶路,此时多半饥寒交
迫,这班酒客多是飞鸿庄的豪奴,人多势众,年轻人脾气暴,稍为忍耐不住,被打一个
半死,岂不冤枉!一面同了妻子,忙着把半桌腾开,寻来一张竹椅放在旁边,一面乘着
来客转身掸土,分向各人桌上低声急打招呼,连说好话。好在这班豪奴都知他是主人奶
妈的儿子,平日虽极善良,真要闹事大大,把他老娘搬出,去向老主人告上一状,却是
谁也当他不住,又见来客仿佛知道厉害,避向小门后面掸土,众人这样笑骂,一言不发,
既然胆小害怕,晓得自己威风,也就把气消去,业已无人再说闲话。
内中一个名叫袁梧的,原是刘家远亲,父母死得太早,把家业荡完,无处衣食,再
三托人,想到刘家当下人,做点杂事,混碗饭吃。他父亲在日,原和廷魁同窗八拜之交,
往来极密,无话不谈。廷魁觉着故人之子,又是亲戚,用作奴仆,必要招人议论,自己
天性只管挥金如土,但都用在有益的朋友身上,该用的钱,一掷万金,向无吝惜,像这
样无用子弟,给少他不够用,多少也是糟掉,这类不该用的钱,分文也不愿用,始而拒
不见面。袁梧谋生本领虽然没有,人却十分刁狡,便把乃父在日和廷魁来往的信件说帖
婊成册页,当古董沿门叫卖,但又不肯脱手,只做幌子。廷魁因那许多书信上有好些背
人的话,虽承袁梧的情,凡是不可告人的均未取出叫卖,照此下去,早晚仍要出现。双
方都是世家大族,这类光棍,又不犯和他硬挤,知其有意敲诈,想丢自己的人,几次命
人往买。袁梧答话极妙,说:“先父生前虽有文名,今已过去,成了朽骨。刘老姻伯名
满天下,我不是为了吃饭,真个当它连城之宝,一个字也舍不得拿出。今虽迫于无奈,
有人要买,也须值得。”来人听他狮子大开口,当初主人与乃父来往书札又多,如其买
完,少说也要好几千银子,无法还价,只得回去。廷魁先还想多少买回一点,免得丢人,
哪知价钱大高,商量一回加一回,最后竟说那是他的衣食父母,如其日内,不得善价,
便要去往省城或江南诸省求售,早晚终有识货的人。一面却把廷魁的道德文章、诗词书
画恭维得古今少有,不说一句恶言。
廷魁闻报,仔细一想,忽将袁梧喊去,说:“我是你老世伯,并非不念亡友,不顾
全你的生活,只为你一开口便说得那样下作,明明世交老辈,我和令尊那深交情,你却
甘为奴仆。我实在气你没有出息,表面不问,实想借此磨练你的志气。不料你等不及,
知我昔年与令尊有一两件背人的事,借此要挟。以我之力,休说全数夺回,便要你的性
命,也易如反掌,本心想用力来成全你,你偏不知好歹。看在令尊分上,虽不计较,但
我向来不喜废物。你能用这样好巧心思,已不怕没有饭吃,不过年轻心急,出息不大而
已。我们都是仕宦之家,做我下人奴仆,万办不到,对不起你令尊。从今天起,搬在前
面镇上,做我粮店副总管,兼管粮仓和每年催粮收青的事。我那规矩,你也知道,只不
作弊,包你有吃有用,有得钱多。那班佃户,都极狡猾,像你这样有心机、能用软功的
人才,我这里只少不了。闲时常来见我,包你只有好处。”袁梧早有准备,不等问话,
先将所有书札全部献出,跪说:“小侄实是迫于无奈。姻伯既赏饭吃,此后终身便是姻
伯所有。如有私心,天诛地灭!”廷魁随将下人喊退,密谈了几句,双方分手时都是面
有喜容。
袁梧做了粮总师爷,不消两年,便由副而正,日子越过越好,房也盖起,田也买下。
为对佃户土人刻薄,廷魁每年收粮之后,必要将他喊去大骂一顿,可是第二年照旧一样。
廷魁恨他不听话,说是世交亲戚,别无大过,办事认真,由于对主忠心,不便深责,有
时虽将强逼去的租谷退掉一些与佃户,或将预欠卖青钱免掉,却不肯换他职务。内有一
次,还几乎逼出人命。本地方人,均说老庄主厚道,只他可恶,取了一个浑名,背底喊
他“刻薄鬼铁算盘”。
袁梧到了中年,比前吝啬得多,心机越巧,刘家一年比一年田产增多,他也跟着一
年比一年富有,本来轻易不肯上酒馆。自从刘痒中举之后,家中食客越多,袁梧贪刘家
酒美食精,近年主人越发信任,可以随便出入飞鸿阁上下主人父子所居之处已有数年,
除却收租最忙之时,照例风雨无阻,早晚两顿,均往刘家吃完再回,有时连妻子也带了
去。这类赶饭吃的常客刘家常有,何况袁梧又是总管收租的亲信人,人又随和,上下不
分,所有刘家下人,连花儿匠都是弟兄相称,那些不得宠的下人,也一样说笑招呼,端
的上和下睦,除却佃户土人骂他“铁算盘”。“没有牙齿的毒蛇”,虽不咬人,被他缠
紧,照样把人毒死,不肯放松,余者都和他说得来,又想他向主人面前说句把好话,偶
然到向老好那里吃些点心酒菜,都有人会钞。可是袁梧嫌向家酒菜只得几样,没刘家多,
还要花钱,主人有命,对向老好只许多付,不许稍欠,赖债的人极少,凭自己的身份,
不能白吃,底下人的情更不好承,不是真忙或催逼欠租期间,轻易不去照顾。
当日原因刘翰看中少女时,他恰在旁,但未理会,事后得知,想起那渔船少女,上
半年收租时曾经见过两次,有一少年同在一起,穿得虽然朴素,并非渔家打扮,因其貌
美,多看了两眼。过不多日,有一个佃户先卖了青,欠了柜上五担租谷,到时无力交还,
本人不在家中,只有老母妻子,照例送官押追,母子全家跪地哭求,快要锁走之际,少
女恰巧走过,朝旁人问了几句,匆匆走去,一会喊来同伴少年,用银子代还租谷,记得
还多算了她两成,对方也未计较,看神气像两兄妹,因此记得她的相貌。到了九月,听
说刘庄银库失盗。那些银子深藏地窑之内,每年添仓,都将银子熔汁,使其结成一体,
休说暗偷,便是明火打抢也拿它不走,不知怎的,门窗户壁一点未动,银子会被人用刀
斫掘去了一二百斤,并只老庄主一人知道,自往银库看了一看,也未报官。第一日刚听
随同入库的人谈起,次日那人便说:“酒后醉话,并无此事。”一直都在疑心,刘氏弟
兄和那几个武师虽无一人提起,这类事也不便过问。可是到了十月底边,庄中便添了三
个有名武师,至今安静,无什信息,自己却是始终疑心未退。
这日原听人说,刘翰在对面吃抄手,袁梧欲往讨好,进门便见渔婆母女同坐,别人
见了刘翰纷纷起立,不间不敢开口,一呼百诺,这一老一少仍是从容饮食,毫不惊奇,
仔细一看,认出正是去年所见少女,心方一动,刘翰业已起身,忙即跟出,见他只带得
力下人章鸿,正在低声耳语,未便过去,事后才知刘翰看中那渔家少女,便留了心。相
隔又近,听向老好说,那渔家少女还同有两个少年,近两三年,每到镇上或是经过,必
来吃他抄手熏腊,向不多口,不知是否一家?每次都是步行,自驾小舟,渔家装束尚是
初次,来往均无定时,不论冬夏,吃完就走,只去年代完欠粮,似在镇上停了一日,次
日才走等语。
袁梧越想越奇怪,暗用心机,常往店中走动,转眼隆冬,均未遇上,见离年近,料
知对方不会前来,已有数日未去。这日下午,见天太冷,家有病人,不愿再往庄里去,
想饮两杯,便由斜对门粮柜走将过去。在座的人都恭维他,正在说笑有兴。向老好见酒
客多,格外讨好,又添了一只火盆,加了好些新做好的“欢喜团”(过年所用炭基),
刚把火生旺,忽听马响。
袁梧心细,对面还坐有一个比较管事的豪奴和一家小客店的店东,早听出那马未钉
蹄铁,蹄声有异,与刘翰所骑那匹高头白马蹄声不同,心想:这样寒天,刘翰怎会来吃
点心?眼看众人惊慌忙乱,有意取笑,也不说破。后见来人面生,对众笑骂,只是不理,
并非胆怯怕事,去往门后掸土,实是久在面走动,不愿使人厌恶的意思,更非真个避人。
心想:此人可疑,恰巧对坐两人刚刚吃完,有事要走,那张半桌所堆东西太多,急切间
还未搬完,一不小心,将碗又打碎了两只,向妻正骂那小伙计。
少年掸完了土刚走过来,袁梧立时乘机笑道:“向老好,叫你那小幺师(川语店伙
船伙,均喊幺师)莫搬了,把这位酒客让到我这一桌来,不就好么?”老好一面称谢,
一面便请少年少停,等将杯筷换过人座。少年朝袁梧看了一眼,笑说:“多谢这位老人
家好心。”等那两人一走,便把包裹拿过,坐了下来。袁梧见少年穿得平常,所要的酒
却多,菜只一样,抄手之外,还要了一大碗担担面,食量颇大,酒饮更豪,口到杯干,
吃得甚香,但又不露丝毫寒相,吃不两杯,便似觉热,把外面穿的一件短只过膝的薄棉
袍脱下。这样寒天,在座的人都穿重棉,豪奴更多穿戴着皮衣皮帽,虽然生有两只火盆,
仍挡不住那寒气,少年外穿薄棉,内里只穿一身紧身夹袄裤,反倒嫌热。
旁坐豪奴,借题笑骂,“穷骨头发烧,贱骨头发热!”被袁梧暗使眼色止住,少年
也不理会。袁梧问他姓名来历,说是姓白,往山中访友,由此经过。答话简单,永不回
问,使人无法多口。人却和气,面上常带笑容,看去像个本份药夫子。问他行业,却说
是南方人,流落成都左近,代人家管点杂事。仔细观察,并无异处,包裹只有一尺多方
圆,看去颇有分两,少年放在桌旁,并不注意,又不似带有金银兵器,口音也与前见还
租男女少年不同。正觉白费心神,便宜这厮一场打骂,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众人打骂一
顿,看个热闹,还好一些。心虽暗笑,不该多疑,对一个不相干的穷汉费了好些口舌,
忽然看出少年手指甚长,这样冷天,还是那么润泽,并还刚劲有力。
袁梧以前学过武功,虽不高明,刘家养有好些名武师,常听谈论,颇有一点见识,
于是重又留心。正想借话探询,忽听酒客呼喝:“幺师讨嫌!不该无故开门出进,放进
冷气。”原来向妻因觉那匹马系在外面,恐被左近苦人偷去,命店伙常往查看。靠门的
两桌酒客嫌冷,纷纷喝骂,连少年也骂在其内。袁梧刚在暗中摇手,少年忽然走向门外,
转了一转进来,笑说:“本来这冷的天,不能为我的马使众人受凉,难怪诸位有气。我
已将辔头取下,由它去吧。”向老好忙问:“马丢掉了怎好?”少年笑道:“此马从小
喂熟,最认主人,别人骑它不上,到时自会回来,丢了与你无关。”说罢归座。众人虽
未再骂,也无一人理他。袁梧刚想起那马如何奇怪,未钉马蹄,猛瞥见少年归坐时,腰
间似有亮光一闪。定睛一看,少年腰问束有一条板带,上附尺许长一片皮套,内里好似
插着六七柄二四寸长的小刀,打磨极亮,宽如柳叶,本有夹袄遮住,板带又宽,看不出
来,想是取马辔头时,被风一吹,襟角被刀柄挂住了些,匆匆进门,没有在意,露出一
点刀锋。正自寻思,此刀这多,必是暗器,料非寻常过客,少年似已觉察,随手将衣角
拉了一下,依旧饮食,若无其事。再往下面探询,少年已快吃完,忽然把筷放下,面色
微微一沉,似要发作。想起此人定是江湖中人,万一翻脸,岂不吃亏?仗着人多胆壮,
正在暗中戒备,少年已往门口赶去。
原来外面大风已止,天近黄昏,越发阴沉,门外钻进一个面黄肌瘦、年约十三四的
贫女,手拿一个破瓦壶,冷得周身乱抖,正向店家讨点热水,说是家中有人生病,想吃
一口开水,赊一块锅魁。向老好业已把壶接过,切了一块锅魁,连水快要递过。贫女好
似喜极,正在连说好话,极口称谢。忽由侧面小门内,走出一个穿带整齐、年约六旬的
老妇,劈手先把锅魁抢去,手指向老好大骂道:“你娘费了多年心思,才讨得老太爷的
喜欢,给你挣下这片家业,又是田地,又是酒店。我们将本求利,如今年月不好,这些
下力脚板(川语对农人一种嘲笑的称呼)都不安好心,天天装穷,也不买我们抄手,时
常还要装病讨水,欠锅魁吃,不要这样,就要那样。你这没良心的,只会做滥好人,也
不想想老娘这点家私是容易得来的么!”说完,将壶水夺过泼掉,朝贫女怒骂道:“我
们将本求利,就是一碗白开水,也有我们本钱,不是偷来抢来,一个白拿,个个白拿。
我们满堂的客人,自己还不能够用呢!你看你那脏壶,害得我白糟悼一碗开水,想倒回
去都不行。一碗水有啥子,不能破例回去对他们说。从今天起,哪个来要开水,莫怪我
狠!狗啃的婆娘,打嫩尖的小骚货,再不夹了你的狐狸尾巴,跟我快滚,想挨两火钳
么!”
贫女先颇害怕,急得要哭,忽然面现惊喜之容,想朝少年这面奔来,口刚一张,喊
得一个“七”字,忽又止住,往后倒退,眼却望着前面,已无惧容。向老好正朝老妇低
声赔话,老妇立逼要将贫女逐走方肯回房,尚在争论怒骂。少年闻声,已赶了过去。
袁梧先未留意,后才听出,那老妇正是向母,少年时有名的“一街香、菜花西施”,
因乳水多,人又灵巧,有两分姿色,在刘家做了二十年的奶妈。小主人业已长大成人,
主人还不肯放走,她也不愿回家,丈夫早已气死。以前听说老庄主非她服侍不可,连往
江南做官都带了去,直到将近五十方始回家,开的虽是小酒店,主人赏赐的金银田产却
非少数,听她醉后口气,内中似有好些隐情。人最精明刻薄,打小算盘,所居共有两层
房舍,并还用有丫头,每日在里面念佛烧香,因在富贵人家多年,颇讲礼节享受,她那
内院里面,卧室佛堂的陈设,寻常中等人家都难见得,饮食起居更极考究,却喜逼着儿
子媳妇开那酒店,并令自家照顾,只用一个小伙计,连人都不许多用。嫌老好夫妻忠厚,
越是大雪寒天,越要出来查看,见老好常喜把些残汤剩菜送与左近苦人,特意多喂了两
头猪,惟恐他夫妇把剩东西送人,一被撞见,必要吵闹。
她儿子媳妇,觉着自家产业比寻常小财主还多,共只老少几口人,每年租谷,一小
半也用不完,老主人年节喜寿还有赏赐,有时还要前往硬讨,仿佛主人有什把柄在她手
中,乃母偏引为得意,外面传说却不好听,一想起心就难过,打算向邻舍亲友多结一点
人缘,省得人家背后笑骂,非但做生意不计较,并还暗将钱物偷送苦人。虽是小恩小惠,
日久成习,觉着人要大方一点,谁见了都带三分喜气,背后谈起,便有什事,也有原谅,
实比袁梧那样除刘家那班人讲得来外,余者见面就躲、背后就骂高明得多,因此在镇上
成了有求必应,人都叫他“老好”,极少再提乃母的事。好在苦人求有限,只一开口,
从不拒绝。乃母却是恨极,此时为了有人求热水,又起争吵。
袁梧刚想起那贫女正是去年欠粮人家之女陈幺姑娘,少年已赶到面前,去时,明见
他面有怒容,见人忽改笑脸,先朝向老好说:“这位老婆婆不要生气,这小姑娘方才曾
经代我看马,我许过她好处,想是寻我不到,向你们讨些吃的。那边半桌还有空处,今
日天气太冷,容她吃上一饱,再将锅魁热水和别的酒食由她挑选,拿回家去。我累她在
寒风中忙了一早,走时太忙,忘了招呼,真个对她不起,不管吃多少,由我来付好了。”
说时,向母方怒说得一句:“你会大方,我们没见过钱?”已被向妻连拉带劝扶了进去,
微闻向母在房中说:“天下没有这样好人!这个也像下力脚板,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
还要留他的神。”底下便未再说。同时,少年仍恐店家疑他穿得单薄,不大放心,又从
身边摸出两许银子,令店家吃完再算。彼时物价便宜,斗米不满百钱,冒儿头(四川昔
年苦人买饭,先用大青花碗盛满两碗,合为一碗再卖,名曰“冒儿头”)才卖两个制钱,
小笼粉蒸肉共有四大片,才卖七八文,当然不消此数。
向老好假装接过,说了几句敷衍的话,一面催贫女快吃,悄声说道:“我娘年老心
痛钱,请你老兄不要见怪。幺姑娘她家实在可怜,他哥哥为了把人打伤,逃亡在外。他
爹见种的谷子交完租就不够吃,出外谋生,渺无音讯。剩她母女,还带着他兄弟幺娃,
年才九岁,本来将就过苦日子。也是她娘太老实,去年见儿子病重,急于求医,借了卖
青钱,连本带利,越滚越多,交不上来,眼看要坐班房挨打,幸而遇见救星,有人代他
还帐,刚刚渡过难关,偏又遇上天干,所种山地,收成不多,人又累病,昨天听说业已
断粮,本来就想送点与她,我们自己家乡的人受难,却叫老兄下江人破费,问心不安。
我看她家过惯穷苦日子,吃一顿好的也不济事,老兄将银收回,我将开水锅魁多给她一
点,彼此的心都可尽到。老兄真要周济,不如分出几钱银子,让她家多买些包谷红苕
(川语山芋),还能多过上两月,挨到明春田里庄稼长成,免得饿死,比请她只吃一顿
不更好么?”少年笑说:“你说得对。我虽非有钱人,但我包袱内还有几吊钱,足够用
的。这点银子全送与她。我向来说出必做,业已请她,不能收回。你送你的,我请我的,
这点银子送她娘用,请客是为还她看马的情,吃完,另外算账好了。向老好笑说:“要
得,老兄真是好人。”刚把大拇指一伸,幺姑娘业已垂泪说道:“多谢二位恩人好意,
但是我娘和兄弟病在床上,由昨早起便水米不打牙,天气又冷,我一个人,怎么吞得下
去,容我带回家去同吃吧。”少年方说:“抄手、面冷了不好吃。”忽又改口道:“这
样也好,苦人一样有嘴,索性请店老板做点好事,将那把儿罐卖我一个,连抄手带面尽
多的装,再将卖不完的熏腊随意包上一些,由她带回,省得弄脏了东西不好还,大家爽
利。”向老好看出来客固执,说话坚定有力,别具一种英锐之气,连旁观诸人虽是久在
富贵人家,一个穷汉打扮的人有此慷慨举动,也都惊奇,减了许多轻视,方才又经袁梧
暗示,谁都不再嘲骂。老好夫妻便忙着下抄手和面,又包了一大包熏腊。幺姑娘坐在灶
前小板凳上烤火,自是满脸感激之容。
袁梧见贫女始终未向少年叩头,只谢了两句,一言不发,眼望少年,仿佛遇见亲人
一样,越发疑心,当时未说。等抄手面下好,贫女乘热拿走,行时少年已早归座,朝向
老好谢了又谢,朝少年只望了望,欲言又止,略一迟疑,便转身往外走去。众人正在纷
纷议论,并说:“这狗丫头!人家不是有钱人,送她银子和许多东西,走时连头都不叩
一个,必是饿疯了心。”少年忽似想起一事,也起身披上衣服,朝外赶去。
二 剖瓜解渴 小侠女村肆儆凶人
袁梧早就看好,隔座四人,一个是刘家花儿匠,另三个是老教师马尚、尹凤山的小
徒弟,都是年轻力壮,胆大气粗的人,方才领头笑骂也最激烈,不是自己拦阻,早已吵
出事来,忙即上前,悄说:“这厮可疑,可告大家留意,不要乱骂乱吵,看我眼色行事。
等他回来,我再盘问。稍有不合,便将他绑起交与地保,送官拷间。我先试试他包袱里
面什么东西这样重法,如是金银财宝,这厮必是一个偷儿。我们白打他一顿,还有财喜,
地保多少给他几个,他还敢怎样?你们却不要露出是我作主。”众人都知他是老庄主的
红人,本就恭顺,又觉这事有趣,也许还有油水,全都心动,纷纷交头接耳,转眼传遍
全屋。
向老好虽是一个开小酒店的,因乃母能够直接去见老庄主,大相公又是她从小照看,
吃她的奶长大,因此谁都不敢得罪,早觉袁梧口甜心苦,阴险刻薄,不是好人。这班豪
奴虽不在他店中生事,常时在外欺压乡民,任意打骂,每次催租,送官打人穷凶极恶,
无所不为,尽管老庄主常时告诫,租子的事都由袁梧一人去办,不许过问,更不许无故
打骂乡民,袁梧偏喜利用他们助威,每到缴租时节,常时打得男号女哭,老老小小跪满
一地。
向老好早看不惯这类行为,无奈人微言轻,乃母又在背后警告,说:“老头子和管
粮柜的袁老五做的是活套,你一开口,两面不讨好,老头子知道,表面不说,暗中恨你。
我在他家多年,老少主人的脾气早已摸透。不是有问心不过的事,他还不会那样信佛呢,
连老娘起早睡晚、吃斋念经也是老头子教的,他说,多大罪恶,只要念经信佛,便可减
轻免罪。尽管平日官府向他募捐,做起好事来,一出手就是上千上万的银子,这些田地
却是他的命根子,常说聚沙成塔,水滴石穿,一家放松,家家放松,情愿造了孽再做好
事,互相抵消,也决不能放松一个。这些话,你娘亲耳听见不止一次,他向大众佃户乡
民说的那些好听话全是假的。他向人卖好,却叫袁老五领头,和那些账房师爷、催粮的
常差去做恶人。袁老五也明知招恨,但他本身也有许多好处,他父子人又精明,才装忠
心,一狠到底。你这个老实娃娃想抱不平,莫说你娘不会把你这些话去告诉老头子,自
找无趣。你更见他父子不到。就能把话传到,仗着你娘腰杆硬,老头子知我不是好惹,
又有多少年的交情,不能把你怎样,暂时无事,早晚也必吃人的亏,你是何苦来呢!”
向老好越听越不像话,只得闷在心里,每一想起,便觉不平,这时,见少年孤身行
客,一个好人,无故要受众人欺凌,还要当他贼办,不由发了戆性,暗忖:人家漫说不
是偷儿,就是偷儿,也比你们这些只披一张人皮的疯狗要好十倍,正想主张公道。
袁梧看出少年不似寻常,又听武师们说,越是这类独脚强盗,孤身汉子,越非好惹,
恐其回来看破,忙赶回座,一面看好外屋门帘,一面伸手,将少年的包裹一摸一提,觉
着里面有两团东西,均用油纸包紧,极像人头,另外还有尺许长、四五寸宽一排好似叠
在一起的铁器,因其包扎甚紧,急切问不能解开,又恐少年赶回看破,越摸那两个圆球
越像人头,料定地方江洋大盗,同时又想起去年庄中银库失盗之事,心中一动,正朝同
党打手势示意,少年一回,便由那三个会武的上前喝问,先给来人一个下马威,迫令将
包袱打开。如有人头在内,自无话说;如其冤枉,无心路过,包中并无值钱之物,随便
借个题目,拷问一阵轰走,以消方才他独装大方,周济贫女的气愤。刚把主意打定,忽
听门外又一少女口音,娇呼:“三哥,想不到雪下这大。这家抄手好,我又爱吃他的烧
腊,七哥不知何时才来,我们进去吃些抄手酒菜,挡一挡寒可好?”
袁梧听出少女像是川东一带口音,对面那人业已走往前面,正在雪中大声疾呼神气,
心想本镇不当官驿要道,除却水涨风大之时,过路客人来此饮食,偶然遇到几个妇女,
大都中年以上,稍为体面一点客人,都把酒菜抄手喊到船上去吃,年轻少女难得见到,
这样寒天,怎有女子来下酒馆?偏头一看旁窗,就这几句话的工夫,天已下了大雪,因
是室暖人多,水气蒸腾,向老太婆里院虽极讲究,外面一层,并排两间,连小灶房,因
向老好不喜铺张,收拾虽然干净,墙窗用具仍是乡村风味,窗户都是纸糊,连明瓦都未
用,只后窗有两块尺许见方的小玻璃,还是刘家下人所送,吃热气一蒸,一片水雾,不
细看已看不出来,笑说:“想不到风住之后,会下这样大雪。”
外屋门帘起处,走进一男一女,都是头戴斗笠,肩披一领斗篷,身后各有一个小包,
女的手上还提着一个斜长条,外有青布包裹,长达三尺,形似船桨之物,看去颇有分两。
这时,是刘庄来的人,都想看热闹,连吃完要走的也都转身回座。本镇几个街坊邻居都
是本分商民,一听说要捉强盗,包中还有人头,恐受牵连,去做干证,又见雪势忽大,
均慌不迭赶回家去,有两个胆小的,刚叫了碗抄手,都未吃完。向老好先还想说公道说,
一听包有人头,也被吓退,见众散避,心虽暗骂:“人家就是杀人,也比你们这些披人
皮子没有人心的好,何况看这人的神气,杀的必是恶人,至少也和你们一样。要打不过
人家,白吃些亏,我才舒服呢。”却也不敢冒失出头。忽听门外笑语之声,走进两个少
年男女,因来人头有风帽,满面雪花,先未看出形貌,偶一低头,瞥见少女穿着一双薄
底快靴,虽然式样瘦巧,材料坚好,但非小脚,猛想起连日所虑的事,抬头仔细一看,
果是由前年起,先后曾来店中好几次的少年兄妹。不禁大惊。回顾里屋袁梧,一双三角
鬼眼正朝这面注视,便不往里让,低声悄说:“今天这里有事,我先给人家包有几碗抄
手,还有两大碗面,我屋里人业已将它下锅,你两兄妹吃了走吧。”
里外两间已各空出一两张空桌,那男的是个英俊少年,刚将斗篷取下抖雪,还未开
口,女的目光已朝四面瞧了一下,只将浮雪抖了一抖,并未脱下,令同伴少年坐到横头,
自己背向里屋坐下,笑说:“向老好,承你照顾,但是人有先来后到,我们又是在此等
人,还要多停些时,肚皮也并不饿,你自己照顾生意,先给人家把要的东西端去,只送
一壶酒,切上大盆烧腊、熏鸡、抄手面,都听招呼,杯筷却要三副。这张桌子由我包下,
等的人如其不来,多付酒钱,决不耽误你的生意。”少女品貌极好,说话爽快,声音更
是好听,向老好不便说出心里的事,只得强笑答道:“我是见天气不好,雪下太大,怕
你两兄妹想赶路,既要等人,请便坐吧。”来人便未再说。向老好原因这两少年男女,
正是刘翰、袁梧上月打听的人,料其不怀好意,心想:早点给人家吃完,一走了事,不
料还要等人。又见袁梧正朝这面注视,内中几个豪奴也全转过面来,知这些人多半奉命
窥探少女踪迹,想起乃母之言,心虽代人捏着一把汗,不便多说,只得一面把所要食物
送上,一面乱想主意,想催二人吃完快走,偏又想不出说什话好。等把酒菜送到,见二
人快要转身,忽听少女笑道:“我看那边桌下的包袱像是七哥的,如何不见他人?”心
方一急,又听少年接口道:“那包袱果是七哥之物,好似还未吃完,刚刚走开,我们叫
店家将他移将过来如何?”少女方说:“三哥莫要看错人家东西。”少年已将老好喊住,
问知方才骑马少年形貌口音,笑说:“想不到七哥果然在前赶到,比我两人还快,这太
好了!他包袱里有东西,莫要落在别人手里。”未两句语声较高,袁梧全神均贯注在这
来人身上,听得逼真,见这两人也与骑马少年一起,想起前事,刘翰又对少女十分关情,
一面想着主意,一面暗中喊了一人,速与刘翰送信。内一豪奴,以前奉有密令:“如见
少女,速往禀告。”本来要往讨好,闻言,立时抢前溜出。
向老好只顾说话,没有看见,还以为当日大冷,以前几个奉命窥探的豪奴,当日一
个未来,心中暗幸,一面盘算如何设词警告,一面走往里屋,代将包袱拿来,果然沉重
异常,一个不满两尺的包袱,提在手里,竟有好几十斤,由外摸去,只薄薄几件衣服盖
在上面,低下除了两个像是油纸包袱的圆球,还有一些凸出在外,硬邦邦的又像铁器、
又像金银之类,想起袁梧所说人头,越发心惊,人也快要走到。
少女回顾,看出他面有惊慌之容,起身接过,放在桌上,便要打开,少年方说:
“七哥不在,是不是他的还拿不定,如何动人东西?”少女笑道:“怎会不是?他的包
袱上面还有我留的记号没洗去呢。我没到山西去过,他回来这快,倒看看他日前所说到
底真假。”随说随将包袱解开。
里屋诸人均听袁梧暗告,内里包有人头,见少女似不知道中有何物,全都紧张起来。
袁悟更是关心,觉着这三少年男女形迹可疑,又疑与去年银库失盗之事有关,心想:这
丫头果然长得好看,难得没有外人在旁,如其开出入头,借此挟制,只要刘老二真个迷
上此女,便可于中取利,得到许多好处,便使眼色,令久勿动,自己假装往门外解手,
缓步走了过去。目光到处,见包袱业已打开,里面除几件寻常换洗衣服而外,还有半尺
多高、一尺来长、宽约两寸一叠,外有布套,极像好些金银条块叠在一起。那两个圆球,
和人头差不多大,外面也有布套,内中还包有油纸,白布套上染有一片红色。少女先是
面有喜容,忽然回顾自己在旁,朝少年低声说了两句,气愤愤把包袱重又包上。
袁梧看出那两个圆球外面还有血水沁出,越知所料不差,又知少女认得自己,恐被
识破,好在对方尚未警觉,抄手刚刚下过,骑马少年,不知何故,去了盏茶光景也未回
转,料其暂时不会走开,故作从容,喊向老好再下一碗抄手,等他解手回来再吃,一面
撩起衣襟便朝外走。出门一看,雪下越大,眼前只见雪浪翻花,雪片比拇指甲还大,休
说远看,连对街的房舍都看不出,地上的雪已有好几寸深,冷倒减了许多,方才那一人
一马,也不知走往何方,暗忖:事情业已十拿九稳,这厮也许有点警觉,看出不妙,乘
机溜走,却令同党遭殃受累。好在刘老二心爱的一个人在此地,这小狗年轻任性,刚刚
入学,人最得宠,说一不二,不知他的心意如何,就许迷上这小强盗婆,我如冒失下手,
一个弄巧成拙,还要遭恨,方才业已命人往请,不如等他人来,问明之后再作计较。有
这两个人头,稍为威胁势诱,不怕她不乖乖的听话,只要这两个男的不是她的老公,事
便好办得多。一旦成功,他一个大家公子,诱好窝藏强盗之女为妾,事关重大,他脾气
多不好,对我也要格外敷衍。正想未来好处,忽然…阵雪风扑向脸上,不由机怜伶打了
一个冷战,惟恐受寒,忙即缩退回去,当时觉着门帘一动,因雪太大,又起了风,身上
热气已被冷气逼光,冷得周身发抖,急于回屋烤火,也未理会。
隐闻哗笑之声,入内一看,少女人已不见,桌上放着一个切碎的西瓜,红瓤黑子,
业已熟透,向老好立在一旁,正和少年说笑,旁坐的人,见十一月底天气还有这好西瓜,
均觉奇怪,纷纷赶过,观看谈论。袁梧见包中圆球少了一只,西瓜也少了半边,才知方
才误会,布包上红水乃是瓜汁,又好气又好笑。这一来没有题目,众人也都想起好笑,
不似先前紧张,且喜不曾冒失,心疑少女必乘风雪无人,去往外面野地里解手,也没细
想,西瓜刚刚切开,怎会少了半边?便装惊奇,立在旁边。
听少年和向老好一说,才知骑马少年乃这两兄妹的好友,新由山西赶来,约好当地
见面,同往成都。瓜乃晋北大同一带所产,当地西瓜要到八九月才熟,会藏的,能放到
年底,西北天山路上,更有“早穿皮棉晚穿纱,抱起火炉吃西瓜”之谚,隆冬吃瓜不足
为奇。骑马少年,便为偶然谈起此事,和少女说笑打赌,恰有山西之行,特意带了两个
回来。瓜并不大,其甜如蜜,有一种冰瓜,外表难看,更是甜美多汁,为解热圣品等语。
少年见众称奇,便将西瓜切成小片,送了几块与向老好,并告众人:“包中还有一个,
乃好友赠与舍妹之物,须留与她。风雪寒天,我也不敢强动,哪位想要一尝,请各随
意。”
内有两个好奇的,见那少年一脸英锐之气,人甚豪爽,词色却极谦和,又见所包不
是人头,不由消了恶意,一面说笑,拿起一尝,果然甘凉震齿,酒后入口舒服已极。老
好连日心中烦热,吃了更觉舒服,自己吃了一半,下余两片,交向妻与乃母。
向妻一会走出,说:“这东西最解冬天烤火的热毒,再好没有。前日到园里去,老
太爷正患热病,能有这样好西瓜送去,必有重赏。婆婆叫对客人说,还有一个,千万不
要糟掉,快些送去,包有好处。婆婆在老太爷身边多年,走了不少地方,晓得它的来历
用处,如在平日,也还无关,难得机缘这样凑巧,非但客人有好处,大家也可连带沾光,
可惜糟蹋了一个,要是成双的送去,还更好呢。”
少年闻言,微笑未答,不置可否。剩下来的西瓜,一人说好,大家都要,业已分光,
少年正吃抄手,一任众人议论纷纷,互相怂恿,力夸刘家财势,并说:“向家婆以前在
老太爷身边多年,最是得宠,每日吃的燕窝、白木耳、人参、鹿茸和五更鸡,都非她老
人家亲手端去不肯吃,近年告老,回家享福,老太爷还舍不得,飞鸿阁差一点的官老爷
官大大都走不进,只有我们家婆,不管黑天白夜,随时均可出入。老太爷生病已十好几
天,家婆必是昨日探病回来,亲耳听说。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财喜,还不快些吃完,跟
我们回去么?”
余人有的随声附和,有的便要抢往报信。老成胆小点的,便说:“你们莫忙,先托
老管家打听一下,再去请示。这样风雪寒天,老太爷金枝玉叶的身体,一天吃到黑的参、
茸还补不过来,这样凌冰一样的西瓜,就是煮来吃,到底也是凉心,要吃不得呢,这千
万斤的担子,哪一个挑得起?何况人家还有人未回来呢,这东西又不是她的,就说他们
交情深,这样关系重大,一个斗了头,要把老太爷的病医好,就算他们苦哈哈出身,当
不起绅粮,三头二百银子的赏号十九有望。这银钱不在少数,本主人还没和他兄妹见面,
要是回来,听说有这多钱,莫说是他那样下力脚板,请问谁个不红眼?业已糟掉一个,
我们问三不问四,他两兄妹倒得了赏号,人家辛辛苦苦,几千里路弄来,怎么甘心?不
害人家打破脑壳么?再说,我们这些下三层的人怎么见得到主人?就帮他们点忙,想老
太爷病早点好,得点欢喜钱,也要把话想好,再托老管家往上回才行呢。你们这些年轻
娃娃,见了风就是雨,不把事情打听清楚就乱吼,一个不巧,好讨不成,拍马屁拍在马
脚杆上,那才糟呢!这样事人人有分,由我们到上面还有好几层,哪一位大管家不打到
招呼,莫说山西来的西瓜,就是天上来的仙丹也送不到,稍为大意,挨上一顿臭骂是便
宜。你当我跟老太爷几十年是容易么?哪一样规矩过节我不知道?不是脾气不好,爱灌
几杯,胆子又小,早爬上去发了财了。”说话的是个老头,名叫蔡升,先在旁边冷笑,
最后来了这一套顾虑周详的名言至理。说完群喧顿息,面面相觑,只偶然耳语了几句,
均说:“老蔡说得有理,我们都听他的。”争论之声才小了下来。
少年原因袁梧走后,忽想起好友带来的西瓜,外观极像人头,布包上面又有那日妹
子遗留的血痕,众人均在注意自己,交头接耳,纷纷议论,暗忖:对方到底人多势盛,
这样风雪寒天,何必显露形迹?妹子性刚,万一惹出事来,虽然不怕,也是讨厌。便借
口渴为名,刚把西瓜当众切开,忽听窗外有人低语,说:“有几家穷人染有热瘟,请玉
妹把新切西瓜拿半边来。里面这些狗奴才甚是可恶,此时无暇理他。病人都是刘家佃户,
听说病势一样,传染颇快,我知西瓜一吃就好,此时不愿进去,还有一只,也准备留来
救人了。”
这骑马少年正是隐居岷山的大侠白通,后来兄妹二人也是一路人物,一名彭涛,一
名彭玉澜。因上半月玉澜说起喜吃西瓜,可惜冬天没有,否则良朋相聚,酒酣耳热之时,
用来醒酒解渴,岂非绝妙?白通幼时曾随天山大侠神医马玄子数年,天山南北路和甘、
凉、秦、晋一带均曾往来多次,又随玄子行医济世,医道颇好。后奉师命隐居岷山,与
彭氏兄妹交情极厚,玉澜更是他心目中的爱侣,知其不曾到过西北诸省,为了一句戏言,
想博玉澜欢心,恰巧奉有师命,要往山西阳高左近有事,便拍了胸脯,说回时准带两只
西瓜送她,以证前言,另外还有一事,约定当日准在镇上向家酒铺相见。
玉澜常时化装出游,挟危济困,去年曾和乃兄往镇上吃抄手,代一穷苦农人交还欠
租,跟着便偷了刘家一笔藏银。刘氏父子精明机警,财多势盛,本身文武两面都不外行,
又养有几个名武师,表面无什大恶,人却阴险已极,比寻常土豪恶霸更加高明厉害,讲
究杀人不见血,所行所为仿佛入情入理,实则又贪又狠。因其官私两面均有极大势力,
恐兄妹二人吃他不开,特意又约一位老女侠,假装渔家母女,去往窥探了两次。因觉对
方失银之后戒备越严,新请到三个名武师更是高明,内有一人,与乃父彭扬并还相识多
年,先不知刘家父子罪恶,业被请去,见主人只是服用器具奢侈大甚,平日欢喜结交官
绅游士和江湖中人,并未见到为什大恶,老的人更风雅好客,气味极好,初去不久,看
不出什别的,因此宾主也颇相得。人尚在彼,投鼠忌器,事又大难,未再下手,不料未
次到镇上去,被刘翰看在眼里。
玉澜还不知道,这时一听白通喊她,料其先来了半日,否则,不会一到便知当地发
生热病,当时拿了大边西瓜,便往外走。袁梧正往里进,恰巧一先一后,雪花迷目,没
有看见。玉澜性刚疾恶,早认出他是去年强迫苦人还那高利卖青钱的粮柜上总管师爷,
想起那日倚势欺人,定要将人全家送官迫缴,那重利息,分文不让,有人仗义代还,还
要多算好些,不是兄长能够忍气,说:“此举无异暂存,不消三日,便要叫他百倍奉还,
何必生气?”非再三劝阻,早已上前动手。方才见他一脸鬼笑,望着自己,不禁勾动前
愤,本想乘机给他吃点苦头,猛觉侧面雪花飞舞中,人影一闪,一看正是白通,挥手催
走,想起所说,必有原因,不顾再寻袁梧晦气,便跟了去。
彭涛少年沉稳,因前来过多次,听众一说,料知老贼年老荒淫,所服参、苓、鹿茸
之类热药太多,当年由七八月起,天便干旱,难得下雨,必是冬至之后发了热毒,西瓜
正是对症灵药,方想:“这些奴才,要我送他西瓜讨好,岂非作梦!”想等妹子和白通
回来间明,热瘟传染的人如多,一只西瓜料不够用,好在自己家中藏有好些灵药,白通
也有不少,均是前年打猎时采来,内中还有好几枝羚羊角,足可应用。正自寻思,恰巧
抄手端来,便不再答理众人。偶一抬头,瞥见方才说话的老头,中等身材,塌鼻驼背,
年约六旬,形貌狠琐,人却自命不凡,正和那獐头鼠目的粮柜总管袁梧低声说笑,不时
眼望自己,二人都是满脸好狡之容。暗骂:“这班猪狗一样的奴才,怎么生的!”忽见
门帘启处,一个头戴。风帽的少年恶奴,满头是雪,似由远路奔来,匆匆赶进,朝里外
屋一看,刚要开口,便被袁梧抢上,拉往一旁,咬了几句耳朵,一同往外赶去,走时又
朝同坐老奴耳语了两句。
彭涛见这两人来去匆匆,神情鬼祟,目光不时偷觑自己,方才发话的老头,又把旁
坐恶奴点手喊过,交头接耳,面上都有惊喜之容。向老好过去听了两句,面上却有愤色。
想起去年还粮盗银之事,心中惊疑,假装望雪,踱往门前,探头一看,一顶小暖轿刚刚
放落,袁梧和恶奴迎往轿前,说了两句,内里走出一个头戴大红风帽、身穿红缎子狐皮
斗篷的华服少年,随行还有七八个年轻恶奴,穿着华丽,身边各带兵刃,前后围拥,由
袁梧陪着,走往斜对面刘家粮柜大门里面。认出那是狗子刘翰,看神气好似直奔店中而
来,被袁梧一拦,连轿子也未再坐,便由众人拥护,打着伞,踏着满街的雪,往对面大
门走去,转眼走完,轿也搭进。等了一会,不见动静,也未见人走出。积雪已高尺许,
风雪交加,天气甚冷,恐众生疑,正要走进,忽听身侧白通低语道:“大兄请回,等我
代玉妹寻好地方,便给这些猪狗苦吃。”
彭涛深知白通和妹子一样,疾恶如仇,对方势力大大,不是好惹,自己共只兄妹三
人,万一闹翻,就能脱身,也易露出形迹,只要上次盗银之事不致败露,暂时能忍则忍,
风雪隆冬,何必多事?恐他二人闹出事来不好收拾,一把未拉住,再看雪花飞舞中,人
影一闪,已不知去向,雪下太大,不知走往何方。方一迟疑,猛瞥见袁梧兴冲冲由对街
打了把伞踏雪而来,知其还未看见自己,忙即退回,入门便见向老好立在身后,欲言又
止,也未理他。刚一归座,向老好又跟过来,只得笑道:“从来难得见此大雪,天已快
黑,恐还难赶路呢。”向老好忽然变色急道:“村上没有住处,这时起身还来得及。”
袁梧已掀帘走进,直到彭涛面前,双手一拱,连声“恭喜”,说了好几句,见对方正吃
第二碗抄手,微笑相看,一言不答。
袁梧上来认定骑马少年形迹可疑,去年银库失盗,主人虽说没有此事,极似有心隐
瞒,失盗又在少年男女代还欠租之后,照着平日观查,料知前遇两兄妹不是寻常人物,
心有成见,又误认包中带有人头,正想逞能邀功,刘翰上月盼望的少女忽然走进,与骑
马少年竟是一路,刚发现所包乃是西瓜,刘翰已得信赶来,心想:“他来势这急,分明
迷恋此女,如能从中作合,并将西瓜献与老的治病,岂非一举两得?”立时赶出献计,
初意想用势力强迫,推说这三个少年男女,来路不明,诬良为盗,先用一个下马威,将
他吓倒,再探口风。
哪知刘翰不喜这样作法,并说:“老太爷现患极重热病,群医束手,均说他老人家
平日所服参、苓、鹿茸太多,年纪又老,今冬热瘟到处流行,天气不好,因此病势越来
越重,年老体弱,好些大凉的药,不敢妄用,后将真医生请到,也只保得暂时无事。前
昨两日,真医生说,最好此时能得到一个西瓜,挤了汁水,吃下就好。但是隆冬天气,
哪里寻找西瓜?就有产地,也缓不济急。昨日业已命人骑马,分头赶往成都。重庆和近
处城镇中,出了重赏,到处访问,哪怕好的得不到,便是烂的,或是只剩一点瓜皮,均
有用处。即使他是寻常苦人,只能医我父亲重病,也应好好和人商量,何况照你所说,
他们均像江湖中人,形迹可疑,人家无心路过,彼此无仇无怨,也不应树敌招恨,为何
倚势欺人,此时只可好好商量。你这张嘴最会说话,心思更细,我的心意,你也想必知
道,不管他是什么来历,只将这两件事为我办好,少说也送你几百银子。你如将他们吓
走,或是办得不好,莫怪我不念多年交情!”
袁梧深知狗子喜怒无常,高兴时节,不论什事,都以平等相对,稍一忤意,立时翻
脸。上来虽碰了一鼻子灰,总算事情仍交他办,还有重赏,暗忖:“这小爷最难说话,
莫要求荣反辱。”料定三人,当地必有相识人家,方才贫女,多半相识,记得此女姓陈,
不知家在何处。想好主意,匆匆辞出,因刘翰立等回话,忙将自己粮柜上几个心腹爪牙
喊来,密令窥探骑马少年和少女所去之处,一面冒雪赶往店中,进门连恭喜了好几声,
对方一句不理,心头奇怪,因彭涛面带笑容,不知这位少年英侠,有名的笑狮子,比白
通性情还要温和,不到急时,轻不发作,误以为方才走后,有人告知来意,欢喜太甚,
反倒无话可说。心想:“这三个虽不像苦人,决非富有,无意之中,一个得到千金重赏,
一个能把妹子嫁与这样有钱有势的少年公子,自身当然要沾不少的光,喜极无话,也是
常情。”接口又笑间道:“老弟今日机缘凑巧,天降财喜,立时便要平步登云。你大概
只听到一两句,还不知底细吧?”
彭涛两道长眉微微一动,笑问道:“我还不大明白,你可是说我好友送的那两个西
瓜么?”袁梧见旁坐的人,已有好几个走将过来,越发得意,摇头晃脑,摸着那弯曲见
骨、突出向外的下巴上面短络腮胡笑道:“老弟,你晓得敝东刘廷公么?他早先做过封
疆大吏,告老归林二十年了。他和我还是亲戚世交呢,现在真称得起是我们全川诗坛盟
主,一时人望,道德文章,冠冕群伦,常人想望门墙而不可及,门生故旧遍于天下,不
论文武两途,孤寒之士和风尘中未得时的英雄豪杰,一经品题,身价十倍,稍为一纸八
行,便可使其平步登云,致身富贵,这样好机会,真个千古难逢,不想竟会落到贤兄妹
的头上,岂非天上掉下来的喜事么?”
彭涛先未想到妹子也与此有关,见他说着说着,忽然发了酸性,摇头晃脑,满口抛
文,实在俗不可耐,看去讨厌,妹子和白通又一去不来,本心不愿惹事,先还由他乱说,
不去理睬,后见旁边人已围满,别人只一张口,便被摇手止住,由他一人吐沫横飞,酸
气冲天,说之不已,正在又好气,又好笑,听到未句,忍不住脱口答道:“你说了这一
大套,贵庄主就是大富大贵,有财有势,与我们过路人什么相干呢?”
袁梧照例酒后话多,又在刘翰面前拍了胸脯,以为十拿九稳,再见对方笑容始终未
敛,正越说越得意,忽听这等说法,虽觉口风不对,无奈利令智昏,方才受人恭维,酒
吃过多,被来去两次冷风一吹,不由有些糊涂,专往好处去想,那么阴险好狡机警的人,
竟未听出对方语有深意,忙接口道:“事情在你们身上,怎说不相干呢?”彭涛何等聪
明,越听话越不对,强忍怒气,微笑答道:“我和你家主人素昧平生,实在想不出个道
理。”袁梧笑道:“以我们敝东刘廷公老封翁和他两位少君的身份,常人休说望如云霓,
高不可攀,想要望见颜色,都是几生修到!事出意外,难怪老弟惊疑。好在令妹和贵友
还未回来,不妨等他一会,稍安毋躁,等我慢慢讲来。”彭涛答道:“我和你素昧平生,
不要老弟老弟的,有话快说。”
袁梧也未看出对方词色已含怒意,仍一面卖着关子,吞吞吐吐,转弯抹角,先把刘
氏父于财势说得天下少有,人又文武双全,举动风雅,如何好法,吹上一大套,最后才
到本题,慢条斯理道:“你兄妹大喜的事,暂且留在后面来说,先说这西瓜吧。敝东刘
廷公,是我敝老世姻伯,自从由江南藩台任上告老还乡,因其平日忧国忧民太甚,一向
体弱,老年东山丝竹,怡情声色,身边姬妾又多了几位,成了财旺身弱,平日所服参、
茸都是上千银子买来,力量大了一点,今冬雨雪太少,热瘟流行,于是染了热疾。听医
生说,能找到一个西瓜,当时就好。这样隆冬,哪里找西瓜去呢?想不到天下真有巧事,
令友会由山西带了两个回来,方才不知,糟掉了一个,真是可惜!”
彭涛先听袁梧狂吹刘家财势和宦囊之多,想起对方这许多财产,不是江南人民的脂
膏,便是当地农民的血汗,心中气愤,早已不耐,又见天色将晚,雪还未住,两屋十余
个恶奴将自己这一桌围满,内有几个并将另两面的座位占去,无一不是语言无味,面目
可憎,一脸酒肉俗恶之气,越听越心烦,意欲往寻白通、玉澜,不愿再留,有意抢白,
省得多听这类卑鄙无耻的话,忍不住脱口答道:“听你的意思,想我把这西瓜拿与你们
主人治病么?真对不起,此瓜乃我兄妹好友不远千里送来,又是自家喜吃之物,不愿送
人。我们山野小民,富贵二字向来无缘,也未在心上。我还有事要寻他们,多谢你的盛
意,改日再见吧。”
话一出口,众人大出意外,当时便乱了起来,多说:“这人是疯子。”老一点的便
说:“年轻娃不懂事,放着眼前富贵,就可发财,他偏不要。西瓜有什么希奇,哪一年
都好吃,难得天赐良机,硬要错过,简直该死!”内有两个凶暴一点的恶奴,便说:
“老太爷等用这东西,既然知道,就该孝敬,才是正理。袁师爷好好和他商量,还许他
好处,偏死不要脸,真个不知好歹!管他是哪个的,个老子他想拿走,就是找死,简直
休想,莫说拿走,只敢把西瓜换个地方,不把他狗脚杆打成两截才怪呢!一个下力脚板,
明知老太爷要这东西,硬敢拿走,简直没有王法了!乖乖听袁师爷说,叩头赔礼,把西
瓜送上府去,如真合用,多少赏你几个,等把病医好,发下赏号,这里人人有份,没有
我们,你怎么知道呢?这龟儿子真要不知好歹,我们硬把他西瓜拿去,不对头,送到衙
门,再打他一顿屁股,包他妈的舒服,就样样好说了。”
彭涛见众人七张八嘴,其势汹汹,越说越激烈,先不理睬,只叫向老好算账,也不
再和他们争论。众人看错了人,当他好欺,因袁梧为人阴刁,奉有狗子之命,不许硬做,
虽恨对方不知好歹,一面想令众人示威,喝骂出气,却恐把事闹大,刘翰不愿意,暗中
禁止,不令动手,准备由众人骂上一顿,将人吓倒,然后上前分说。哪知这班恶奴向来
倚势凶行,欺凌善良成了习惯,虽被袁梧暗中示意止住,没有动手,话却越说越难听。
彭涛因以前来过几次,知道向老好人颇善良,不愿在他店中出事,一面盘算主意,
把账算好,见向老好愁眉苦脸,立在一旁,又不敢开口神气,方想劝他两句,告以无妨,
忽听众恶奴口出恶言,越骂越凶,正要发作,伸手披上斗篷,待要拿那包袱,旁边几个
不知厉害的恶奴,见他似有行意,已互使眼色,有了准备,同时伸手怒喊:“龟儿子,
个老人子的!你敢拿走,要你的狗命!”两人去夺包袱,一个当胸便是一把,想要将人
抓住。
袁梧始终测不透对方心意,见他任人笑骂,一言不发,又像胆怯,又像倔强到底,
暗忖:“这类粗人都是死心眼,不如让他吃点苦头,我再来作好人。”心中寻思,假装
劝解,方喊:“有话好商量!这位老弟是实心人,不知这里厉害。多么贵重的东西和多
好看的女人,只要老大爷和二相公看中,如何能拿得走?不如恭恭敬敬献上,要好得多。
硬强的事要不得,白送性命,事情还是要办,那才冤枉呢!还是坐下来,听我们老年人
的话……”未了一句还未说完,彭涛已付账起立,刚把包袱拿起要走,为首三恶奴也同
时抢上,余人齐喊:“打这断龟儿子的手脚杆!”袁悟想要唤止,已是无及,只听叭哒
克叉,连声响处,吃来人振臂一挥,当头三恶奴首先应声倒地,跌出老远,椅子板凳压
倒跌碎了两个。
众人越发暴跳,正同声怒吼:“快叫地方来捉强盗,送他衙门里去,打死这龟儿
子!”一面抢了通条、火钳、木棍、板凳之类,一拥齐上。袁梧想起刘翰嘱咐,刚急喊:
“二相公有命,这样要不得!”猛觉后背心上好似中了一把钢钩,痛彻心肺,耳听少女
娇叱:“你这老狗,先不是人,今日便宜你们!”刚惨嗥得一声,人已跌向一旁,同时
瞥见门外纵进一男一女,正是少女和骑马少年,因先将门挡住,被少女夹背一把抓脱一
旁,前三个恶奴还未爬起,后扑上去的几个,己吃这男女二人,一手抓起一个,朝人丛
中横扫过去。
就在众人纷纷倒退之中,白通、彭涛见玉澜把袁梧和另两人推向一旁,门已让开,
便将手中恶奴往人丛中一抛,各人拿了包袱,朝外纵去。等到袁梧负痛挣起,带了众人
情急追出,这两男一女已不知去向。天空中雪花飞舞,对面不能见人,天已黄昏,地上
积雪已有一尺来厚,天冷雪深,无法追踪,但又不能就此罢休,只得和众人把话想好,
赶往对面粮柜,去向刘翰禀告,各挨了一顿臭骂,重又分人四处搜索不提。
三 奇侠神医
刘廷魁这一面也得了信,听说庄西头刘场坝有过路人,由山西带来两个西瓜,正是
治病妙药,不知怎的,人家不卖,还打了一场架,人被打伤了好几个,带了西瓜逃走。
廷魁原是老来酒色荒淫,多吃补药,中的热毒,因有一名医说他体弱,如用凉药去治恐
有不妥,此时如有西瓜,吃上一两个便可痊愈。刘氏父子以前两次重病,都是由这名医
医好,新近费了许多事,才把人请在家里,奉如神明。廷魁的病已非朝夕,由前数年起
便肝阳太盛,性情暴躁,近更成了重病,发作起来,寒热交作,神志昏迷,前数日又染
了一点热瘟,病势越险,但有清醒时候,得信时寒势刚退。
富贵中人,十九贪生惜命,尤其年老多金、名利双全、姬妾成群、儿孙满堂之时,
哪一样都舍不得丢下,把命看得更重,休说这样重病,便是寻常感冒,伤风咳嗽,也当
作天大的事,闹得全家上下提心吊胆,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可是平日无病之时,偏要
想尽方法造成病根,老想自己千年不死都不够本,于是乱吃补药,并还越贵越好,尽管
对于贫苦亲友一毛不拔,佃户农工锱铢必较,买起补药来,只要卖的人说得巧妙,不管
多贵,从无吝啬,一面还要到处托人物色,大量积蓄,任其腐朽。对于五谷菜蔬养身必
须之物从来不肯多吃,人生现成的补品从不重视,一面拿那山珍海味、肥浓油腻腐蚀肠
胃之物,从早到夜一连串往肚子里装,使五脏神疲于奔命,一面却用这些鱼皮、兽角、
草根、树皮,甚而丹砂、钟乳之类含有热毒的东西来作补品,等补得肠脉偾兴,仿佛精
神健旺,再去酒色荒淫穷奢极欲。这等常年侵蚀消耗搜精刮髓,便是铁人也禁不住。一
面要想长生不老,一面却专做那戕伐身心短寿促命之事,以为有了几个臭钱便可万能,
酒色上的亏损可以用药力补益,不知脂膏已竭,灯尽油干,草木之物,算它能有灵效,
也敌不住终年终日永远想法自杀的力量。
这类达官贵人、土豪富绅,每日只管无恶不作,但他们心里比什么人都明白利害,
一旦病倒床上,想起自家所行所为,自知平日戕贼太甚,根本大亏,人似风中之烛,已
禁不起一点摇动,眼看末日将临,数十年心血,巧取豪夺,贪污剥削,聚敛而来的亿万
财产,美人珠宝,都将化为乌有,休说堆积如山的金银财货,便那平日心喜之物,连一
丝一粟之微也无法带到阴问。悔恨痛惜自不必说,而这班人老来十九佞神拜佛,迷信极
深,既觉亿万家财与妻妾子女难割难舍,又想生平所行所为,眼前大片财产和子女玉帛,
无非造孽而来,晚年虽然佞佛,想作一点好事,打算将功折罪之外,或许为了信佛诚敬,
得蒙我佛慈悲,本放下屠刀之义,来生再使投到富贵人家,少年公子老封君,比今生还
要享受,就是升官发财以前迷了本性,功成名就之后仍可求佛解救,反正佛法无边,到
时只能求佛保佑,多念点经,多吃点素,永远轮回循环下去,仍可作宰官身,现寿者相,
哪怕为恶多端,只要放下屠刀,多造点庙,多布施点和尚,所有刀山、油锅、烈火、地
狱均非为我而设,永远轮我不到。哪知事情没有这样简单,未来的实在渺茫,念头稍为
一转,必想到自己读书数十年,作官数十年,穷奢极欲,尽情享受又是多少年,几时做
过一件好事?细想所行所为,实在只有暗室欺心,并无一善可取。老来有时虽然也想作
的好事都有作用,不是好名,便想于中取利,充其量,无非造了两座庙字,布施了许多
和尚,做过多少佛事,实际上并未救过一人,而那些贫苦的大众根本看了讨厌,连话都
未和他们说过一句,几时念头转到他们身上?为了贪污、暴虐太甚,反使所管理的人民
受了无穷怨苦,佛菩萨如其有灵,必讲情理,未必肯为受点贿赂,便用佛家法力发出万
丈金莲将我保护,使那大片被我害死的穷苦冤魂不敢近身,再要真有神灵而讲情理,像
我这样人,第一个先不肯放过,地狱又似专为我辈而设,此去受那刀山。油锅、锉骨扬
灰之惨,如何得了?不由心胆皆寒,周身都是冷汗,求生不能,死后不是渺茫,前途便
是无量恐怖。所以富贵中人老病之时,心情最是苦痛忧惶,日夜不安。眼前富贵万分难
舍,转眼就来的阴司地狱,又觉哪一样惨刑,自己都是十足不扣,足够资格,平日烧香
念佛,那些只知巴结鬼神,无益人世的举动,越想越无用处,轮回之说再如虚妄,乃僧
道骗人的说词,并无其事,那么平日养尊处优,在有那大富贵,转眼心机白用,仍归黄
土,多少金钱也挽救不了有限生命,空自痛心断肠,莫可如何。因此处到这样境地的病
人,心情往往反常,只要说那东西能够买命,便是一个疯叫化子拿着一团狗屎,也当他
是仙佛显灵,天神度化,至少也当上宾看待,一任对方穿得多么穷苦,决不丝毫轻视,
又以死期将至,万事成空,此时除非真个天性吝啬的守财奴,稍为聪明一点,尤其是有
知识的富贵中人,哪怕叫他倾家荡产,只要保得他一人性命,也都愿意,并还想起来日
苦短,命在旦夕,顶好机缘凑巧,来上几个无衣无食、就要投河的苦人,由他随便花点
钱救上几个,以便死后去向阎王抵账。虽然生平害人太多,但救过几个穷人的命,用那
专管善恶的天秤一秤,虽是一念之善,薄薄一张纸条,竟将他堆得比房子还高的恶迹压
倒,非但免罪,还可投生富贵人家,再去无所不为。可是天底下没有这样巧事,刚刚病
得快死,就有人要投河上吊,等他来救,岂非笑话!何况平日不肯做好事、帮人的忙,
一向高高在上,与众人隔离,就算有这样巧事,休说是看,听也听不到,休说将功折罪
已无机会,是否一善可抵万恶也是问题。常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恶人到了临终,往
往天良发现,其实此言并不一定靠得住。这类人早已没有天良,更谈不到其言也善,他
那死前善念,甚而真个作了一点善举,不是惜命贪生,想要求福,便是迷信太深,觉着
黄泉路近,地狱门开,想要借此脱罪,正是他平日为恶太甚的表现。天上真有神佛,也
讲情理,要是神佛受贿便可包庇恶人,富贵中人有的是钱,哪怕万恶滔天,只要到时烧
香拜佛、多做功德,非但今生为所欲为,来生也可照样升官发财,享受下去,哪有这样
道理!
病人也并非全不知道于理不合,无奈罪恶太多,此外无路,人心护短,专往好处去
想,无论平日多么穷凶极恶,到了病势沉重,尤其是在生机未绝以前,忧疑顾虑最多,
心神也最痛苦,对于家人子女只管肝阳太旺,性情暴戾,对于外人反好得多,并因平日
纵容爪牙,显自己的威风财势,虽不过问,这时往往明白穷人所受的苦痛遭遇,认定下
人想要倚势强夺人家西瓜,才有此事发生,否则人都贪利,何况穷苦,如真说出千金重
赏,不加欺凌强夺,断无不卖之理。再一追问,对方只有三个少年男女,将一二十人打
倒,从容而去,竟会追他们不上。自己非有西瓜不能解毒医病,居然有人由几千里外带
来,本是路过,又落在自己人的眼里,天底下哪有这样凑巧的事?越想越奇怪,身边姬
妾再一纷纷附会,说连日如何求神许愿,越说越玄,竟当至诚感召,神仙默佑,有为而
来。后竟疑心这三少年男女是神仙的弟子,否则,三个生得并不起眼的少年男女,怎会
二十来人拦他不住,还被打倒。人被随手抓起乱推,开头人又那么老实忠厚?内有几个
得宠的恶奴,听主人口风是怪下人不该欺人误事,再故甚其词,由身边几个美婢辗转传
说。
听到廷魁耳中,越发情急,大骂众人狼心狗肺,丧尽天良:“明知我老太爷身染重
病,非此不医,见了那三人,便是人家不肯卖,也应全数跪求,将他们请来府中,好好
待承。这是什么时候,还要拿出平日势利狗眼,也不查看人家来历,先就倚势欺人,以
致错过良机。如不将这三人设法请回,我的病稍微反复,便拿我的名帖送到衙门,打你
们的狗腿。”一面又将袁梧喊去大骂,说:“我把你当成心腹,你也在场,如何任凭他
们胡闹,这还了得!”
可怜袁梧也是快老的人,吃玉澜一抓一推,受伤不轻,先受小东家一顿臭骂,衣食
父母又怪他没有天良,如非平日善于勾结,那些被打的恶奴都是不得宠的下人,见了主
人,除去诺诺连声,向例不敢开口,轻易也见不到,几个得宠的心腹一听口风不对,一
面代他掩饰,一面命人通知,把事情都推在那几个出手打人的身上,说他得信赶去,人
刚逃走,虽只骂了几句,并不厉害,因其工于心计,却责成他将这三人一同请来。那西
瓜更是命根子,多少钱都肯买,千万不可切开。
刘翰虽然骄狂任性,无所不为,因刘氏家教别具专长,与别的大家世族不同,由祖
上起就善于领会子女心理,父子之间照着也闹权术。这样豪奢富有人家,能够传了好几
世,并能以孝友传家作标榜,科甲仕宦,代有名流,世族绅富,传为美谈,便由于此。
刘氏兄弟对于乃父,非但每日间安侍疾均有定例,能够敷衍故事,从不脱节,并因乃父
做过显宦,向有声名,弟兄只得两人,刘氏祖传秘诀便有对付子女一条,平日口头上固
以孝梯忠信作为教条,但不似那三家村老学究的说法,首先说明互相仇视之害与彼此扶
持标榜互助之益,一面从小便想出种种方法为双方拉拢,表示友爱,做父母的再作为无
心发现,加以奖励,对于财产利益,老早便使分开,各有所掌,不使稍为偏差,再在暗
中主持运用,使其财富平均增加,越来越多,挥霍吝啬,各随所喜,从不过问,必须遇
到真个太难,才轻描淡写劝上两句,自己再把着一部珍宝古玩贵重之物,准备将来平分,
也有记载,弟兄二人从无利害冲突。又因一个太懒,一个浪费,人都聪明,均觉着老的
多活一天便有一天好处,单他留在外面的交情便用不完,多此一人,只增加许多威势,
非但不似别家纨挎之子,恨不得老的早死,可以承继家产,放浪挥霍,为所欲为,反倒
彼此投缘,能将大家人的规矩一一尽到,老的始终没有失却威权,习惯自然。虽无真的
感情,表面仍极恭顺。刘翰人更好狡,几个得宠的姬妾美婢都是他的耳目,因往镇上扑
空,听了袁梧的话,连心上人的面都未见到,外面天又大冷,暴跳了一阵,刚刚由外赶
回,便得了信,忙命人向袁梧警告,并向乃父讨好献策。
那名医来历也颇奇怪,本是一个游士,困倒成都客店之中,偶往青阳宫替一苦人医
病,手到痊愈,不消数月名满全川,无论多么疑难重病,经他一看就好。常年着一件白
布衫,名叫真布衣,轻易不收诊金,遇到富贵中人,开出口来便是巨数,转手却去送与
贫苦的人。冬夏常青,只是那件干净白衣。刘廷魁一个爱妾和长子刘痒,两次重病垂危,
都是他当时医好。刘家亲友经他医过的甚多,无一不灵。但是性情古怪,不易亲身上门,
有病均须往求。先后虽被请到刘家来过三次,都是孤身一人住在园中静室之内,由一书
憧服恃,除看病和索取重金而外,别的话从来不谈,也不与人同桌饮食。廷魁前年冬一
场大病,也是他治愈,第一次便看出他是异人,每次接来待若上宾,从不违背他的意思。
真布衣以前每喜孤身出游,也不要人作伴,随身只带一个小药篮,回来篮中总是空
的。问他是否与人治病,不是不理,便说天下的人都在生病,我一个人也治不完。再问
便无好气。众人因主人对他最是敬重,不敢得罪,只得听之。去年来时便告廷魁:“补
药不宜多服,否则犯起病来,我也救你不了。”廷魁年老荒淫,又最迷信忌讳,恨人说
他病死二字,闻言老大不快,面上并未露出,第二日真布衣便不辞而别,果然隔了半年,
便现病象。廷魁也明一点医道,业已觉着不妙,彼时还是时发时愈,忙即专人往请,先
未寻到,好容易访出人在峨嵋游山,寻到之后,偏不肯来。刘翰想博孝名,亲身两次往
请,俱都不理。最后还是一个名叫林烟的书憧,自告奋勇,居然一去便请了来,见面便
说:“此病难愈。前日看病时谈起,此时如有好西瓜,还可消去热毒。我的药虽也灵效,
只能暂免病人寒热苦痛,另外虽有灵药可以却病延年,但非你们所能得到,我也不能为
力。”问他药名。何处可买,听口气却和仙丹一样,不是人力所能求到。
袁梧酒已吓醒,深知关系重大,办得不好,全家老小都要怪他,又看出那三少年男
女不是金银可以打动,万一将西瓜吃去,非糟不可,忙寻真布衣打听,是否非此不可。
真布衣常说:“我只管医病,你们这些人,习惯性情和我不同,最好不要交谈。只是问
病,我必明言相告,否则休怪不便。”本来见人,照例几句话说过便完,谈到别的,理
都不理,及听袁梧说起有人由山西带来两个西瓜,便问经过,听完笑说:“贵东所服春
药太多,积有热毒,太凉的药又不能吃,以免老年体衰,贼去城空,第一步非用西瓜清
火不可,服后至少也保一半年平安。遇到机缘,人再看开一点,也许能好。”
袁梧一听,越发愁急,当日雪又太大,一直未停,雪积已有二尺光景,知道非此不
可,伤痛未止,心慌意乱,虽觉医生问得仔细,对那三人似极注意,也未理会,慌不迭
便往外走。真布衣拦道:“你们打算如何去寻人家?这西瓜恐他们不肯卖呢。”袁梧心
中一动,忙说:“开头业被这些龟儿子们搞糟,老太爷非此不能医病,只有跟人家叩头
礼拜,说好听话,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你先生如肯照应我们,不要说得西瓜那样灵效贵
重,也好一点。”真布衣冷笑道:“你如软求,也许能够求来。第一告诉你们二相公,
莫要乱打人家姑娘主意。第二要多少,给多少,莫要心痛银子。去早一点,也许还有指
望。我和林烟,也许能帮你们找去。如见到人,总比你们好商量些,你且去吧!”
刘翰早就疑心袁梧闹鬼,所说不实,仗着会点轻功,打算同了两名武师,借着代父
寻找西瓜下落,出外探访,因雪太大,从来未有,那两武师又说:“这三少年男女多半
江湖上人,不可轻视,带上雪具前往,方便得多,路也好走,否则这深的雪,天还在下,
他们固未走远,我们如何往来?”所说雪里快,本无人会做,幸而这两武师,恰有一个
在北天山左近住过两年,知道雪里快的做法,仗着人多手快,又有木匠,当时打样,打
造起来。全庄上下,和反了窝一样,到处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谈说前事,有的越说越
奇,有的更表示忠心义气,关心主人的安危,装着一副苦脸,同声埋怨,愤慨不已。向
家酒铺打人的那些恶奴,在奴才中本无地位,平日在外狐假虎威,欺凌善良,狂吹乱吵,
非打即骂,固是威风,回到园中,当时便矮了半截,见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再听自己闯
了大祸,袁梧又把事情全推在他们身上,虽被三侠打伤,哪敢再提一字?一个个吓得垂
头丧气,面无人色。
这位二公子又和老大不一样,有时高高在上,下人答话声音稍重,便要打骂,有时
却又喜欢向手下恶奴谈问,向无常性,因雪具尚未赶造成功,惟恐心上人吓跑,无处寻
访,又想查问方才酒店中实情,不时将那十多个恶奴喊来盘问,一时火起,便踢上两脚,
正想命人,去喊向老好来问,忽见袁梧由窗外走过,心想:此人老奸巨猾,所说未必可
靠。便偷偷掩了过去,一听所说与前大同小异,业已走开,忽想起这位医生人最古怪,
和谁都不投机,照例十问九不答,还要使人难堪,今日怎会问得这样仔细,并还说要亲
出寻访?上月名武师神弹子罗天标和鲁、杨二名师,均曾说他形迹可疑,并还暗中跟随
过几次,后来查出所去都是贫苦人家,除将存药送与那些穷病人外,并将看病所得重金
救济穷苦,别无他异,也看不出功夫深浅。但那几个武师,均说此人决非文士,借着行
医隐迹风尘,本领还不在小,这类人决不肯和主人交友来往,平日又是那样落落寡合,
必有原因,恐含别的隐情,必须小心戒备等语。这日偶和父亲谈起,却说:“我早看出
此是异人,但他就与我父子心性不投,也决无什恶意,何况先是我们慕名请来,并非自
己上门,人又清高,现在还要靠他治病,可告众武师,千万不可多心,再在暗中窥探,
就有什么看出,也装不见,越恭教越好。”这才没有问他,他也难得出去,现听所说,
对那三人非但注意,口气并还偏重一面,又令袁梧警告自己,医生也常往来江湖,也许
与此三人相识,便留了心,改变主意,打算先借买瓜为名,与这三人结交,索性降低身
份,等成了朋友再相机开口,凭自己的人品家业,女的只一见面,无不投机之理。念头
一转,便赶上前去,将袁梧喊住,说:“你和真先生所说,我已听到,事情不能怪你,
但那三个决非常人,非但不可硬做,更不可露出我的意思,日里如其把话说错,务要设
法挽回,无论要多少钱我都给,老太爷嫌多,由我暗补,以尽孝道,不问成败,你只好
好寻到下落,先送你一百两银子,再要把人请到家来,加倍酬劳。要是把那姑娘给我吓
跑,你那总管就做不成了。”
袁梧闻言,惊喜交集,知道这位公爷(川语对纨绔子弟的称呼)挥金如土,今已迷
上那少女,只将人寻到,便可于中取利,诺诺连声,走到前面一看,才知沿途不曾留心,
往来之处,有人随时打扫,还不觉得,外面雪深匕尺,如何走法?且喜这样大,人必不
曾走远,又觉事情有望,既想发财,不能怕艰难,无奈年老体弱,少年时虽练过武,丢
荒多年,养尊处优已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雪,看去实在害怕。想要请人帮忙,但是这
些大爷二爷们,都和他一样,享惯了福,又不比手下那些爪牙可以随便呼喝,费了好些
事,连刘家夜饭美餐也无心吃,刚用私情寻到两个轿班子,刘翰吃完夜饭,同了几个武
师恶奴也拿了灯伞走出,见他还没有走,张口就骂,后听分说,一看那雪实在太深,先
前奉命寻访的恶奴一个也未回来,这才发了善心,恰巧木匠和一园丁讨好,多做了几副
雪里快,又代刘翰做了一个雪橇,人可坐在上面,在雪里推走,命他同坐上去,一到镇
上,便要分头寻访,仍非亲身挨家查问不可。前听向老好说过,那两兄妹和他投缘,常
往照顾,意欲先往向家赶去。
这时雪比方才稍小,目光仍被雪花遮往,刘翰居中,身披狐皮斗篷,屁股底下垫着
极厚的皮褥,上面还有一个小布篷,头戴风帽,冷气一点透不进去,前面还有几个武师
下人,穿着雪具开路,左右身后,也有好些人追随,只由一人坐在后面,用竹篙撑地,
从雪面上滑将过去。刘翰独坐前面,见灯光照处,雪花飞舞中,沿途园林房舍全都成了
银色,前面数人都有一身好功夫。各踏着一双雪里快,其行如飞,时往时来,卖弄身手,
飞驰积雪之上,轻快已极,自已坐在撬上;周身均有锦绣包围,内里全是厚皮重棉,轻
软非常,感不到丝毫寒意。方觉今夜之行,真是多少年难得遇到的奇景怪事,有趣已极。
忽听袁梧凑在身后说道:“其实我们无须这样费事,只要传话给那些下力脚板,叫他们
分出地头轮流打扫,共总里把路便到镇上,多深的雪也必打扫干净,留出道路,省得二
相公万金之体,为了孝父至性,在雪上飞驰犯险。”
说时,刘翰瞥见道旁土坡上有几间土房被雪压倒,屋中似已有人压伤,男女老少五
六个正在号哭忙乱,拼命想将屋顶浮雪去掉。这样寒天,穿得那样单薄,除大人有两柄
铁锹外,下余妇孺均未持有什么应用的东西,急得在风雪中乱跳乱喊,此呼彼应,忙成
一团,都是摸黑下手,连一丝灯火也没有,方想穷人真个可怜,撬行如飞,晃眼滑过,
一听这等说法,冷笑答道:“袁老五,你还说呢!爹爹为了病重,想起每年卖青的事,
虽说本意是为佃户土人方便一点,但是我们利息大大,收割之后,他们多半还不上来,
不送官追缴,我们吃亏大大,等一送官,他本身的债还没清,又加上许多衙门的费用,
常时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儿啼女号,实在太惨。几次想要停办,将法子改过,均因你说
他们都是贱骨头,不这样不行,一直迁延了多少年。想起我们贱放贵收之法造孽太多,
提起就后悔,还叫大哥对你说,今冬太冷,可挑那些无衣无食,真个穷苦的人,每家赏
他一点钱米,为他老人家求福,又恐善门难开,叫你偷偷去做,不可使多的人知道,更
不可弄成定例,又说,我们每年兴建房舍,都是指派壮工轮流出力,只每月打两次牙祭,
并不给他工钱,也不合理,以后须要改过。方才未走以前,曾派好些下人去往镇上查问
他三人的下落,他们见雪大深,怕冷偷懒,本已传话全山佃户,每家出上一人扫雪开路。
我在无意中漏了一句,老大爷便气得乱骂,说他老人家病还未好,这是什么时候,还要
为他添孽,黑天半夜,强迫他们苦人,冒着冷风起来扫雪,连我弟兄,事前不曾禁止,
也挨了骂。你还当是平日那样,随便一句话,要做就做的么?他老人家人又精明,讨好
的耳目更多,稍为一点事都知道。在他病好以前,你还要小心一点,非但那些苦人不可
打骂,能够放宽一点才好呢。你如不信,那些还不出卖青钱的欠户,你做一个好人,将
借据租单烧掉,”只说此举,为他老人家求福免灾,定必高兴,决不会像那年收不齐卖
青钱,说你作弊。”说时,似听道旁有人冷笑之声。几个武师走在前面,那些下人平日
舒服已惯,第一次冒着风雪,半夜出来走动,如非去的人都会一点武功,早已寸步难行,
就这样还滑跌过两次,只管身着重裘厚棉,还是暗中叫苦连天,除强打笑脸,去向主人
讨好而外,哪有心肠管这闲事?刘、袁二人因正谈说,也未理会。
袁梧听刘翰一说,觉着老头子反常,自己却添了财路,此事大有甜头,心正高兴,
一面说土人佃户如何穷苦可恶,此例一开,将来事更难办,以及平日如何任劳任怨等语,
忽然斗大一团雪块当头打下。
别的富贵人家,大都二三十年光景,老的一死,子孙不肖,便衰落下去,转眼风流
云散,昔日的楼台亭阁,化为荒丘,以前酒肉征逐,豪华歌舞之场,也都鞠为茂草。惟
独刘家,一传好几代,从未衰败,故家乔木,照样繁茂,因门前两头,均与水陆要道相
通,廷魁刚被参归隐之时,又喜中车策杖,从容出游,不时纤尊降贵,与三五农夫,其
话桑麻,料量晴雨,一半表示他的志在山林,已无仕宦之意,以免在朝敌人嫉恨,作那
明哲保身打算,一半是因自己出身膏粱,转入仕宦,尽管拥有良田万顷,对于耕稼之事
一窍不通,加以胸怀大志,觉着大丈夫不能极贵,便要极富,祖宗更有遗训,不论多么
富有,如不能逐年增加,只有一年稍有亏损,便是衰败之兆,子孙多么浪费豪奢也不要
紧,重在每年能有盈余。人都自私,未必可靠,用的人多坏无妨,越坏越有才干,重在
善于驾驭运用,自己要是外行,如何主持,于是借着深入民间的美名,暗中考查,等把
田里收成年景全数得去,然后选用心腹,分别管领,果然大收成效,财产越来越多。他
也借着文酒之会,专与冠盖往来,只和几个心腹爪牙,乘着每年青黄不接之时,苦用心
机,重利盘剥,把事情全推在管事人身上,恶人由手下爪牙去做,绝口不谈烟雨躬耕、
求田问舍之事了。本来这条路便有两行大树,因他接连两三年,说要出访故乡父老子弟
疾苦,虽然由第三年起,在他巧妙心计之下,当地土人越过越苦,许多拥有少数田产的
农民也都成了他的佃户,想要衣食无忧,终年不闹饥荒,除有特殊关系的,百不得一。
因他常时往来,点缀风景,种的那些花树,却随同他的家业,一年比一年壮大起来,到
了春夏之交,繁花盛开,绿荫如海,千行杨柳,万树桃花,围拥着一片金碧楼台,风景
之好自不必说,便在这隆冬时节,这两行大树也是疏枝挺秀,老干叉丫,仍有一种萧疏
淡远之致。因树太多,树上都有积雪,看去真和琼林玉树一样,千枝万条齐放银花,雪
光反映之下,再有不几盏大灯笼一照,美观已极。雪橇原由这些树下经过,树枝太密,
当中道路本被遮满,如当夏热,宛如行于翠弄之中,华衣欲染,人面皆绿,这时业已全
调,雪难多载,一路均有零星雪块由枝上坠落。
袁梧本来带得有伞,坐定之后,见撬当中搭有布篷,刚将刘翰遮住,自己坐在撬后,
还有一个撑撬的人,原是土人,名叫林大,因欠了卖青钱,田被粮柜上折去,成了赤贫,
觉着种田太苦,仗着心思灵巧,被刘翰看中,许他带了兄弟去做园丁,乃弟便是书僮林
烟,想起前事,最恨袁梧,表面却不露出,这时见他挤在身后,先说这撬只坐两人,多
上一个,轻重不匀,恐要翻倒,屡次借故挑剔。袁梧知他灵巧能干,最得刘翰欢心,雪
橇便他听教师一说,当时和木匠建成,刘翰业已两次夸奖,不敢得罪,嫌伞碍事,又不
敢和刘翰挤坐一起,实在无法,只得把伞去掉,和林大一同倒坐,和刘翰谈了儿句,觉
着扭着身子说话吃力,林大又在低声埋怨,恐真翻倒,担当不起,刚把身子坐回原位,
不料那雪块忽然打下。这类刚下来的浮雪,内里虚松,就打在头上也不甚重,再说树枝
软弱,不禁重压,稍为一多,便要坠落,也不会有这大一块,不知怎的,那雪块竟似实
心,虽不像石块那样坚实沉重,这一下也是不轻,如非头有皮帽,业已连头打碎,袁梧
怎禁得住,“哎呀”一声,当时打闷过去。
四 隐名大盗夜飞儿
前面武师均料当夜之事决不简单,那三少年男女并非易与,也许有意前来,还有恶
念,因此格外小心,一听惊呼,纷纷赶回查看,见袁梧已被打到头青面肿,晕死过去。
内中一个名叫金钩二郎杨长保的,为新来三武师之一,最是机警,见那雪块,还有
酒杯大小一团落在撬上,用手一捏,竟是实心,便明白了两分,忙问林大,说由身后第
三株树枝上坠落,忙往查看,树上积雪甚多,除老叉丫上较厚,余者至多只有三四寸,
好些树枝已被压折,休说这样大团积雪承载不起,也不可能有这大一块,为恐记错,又
退回去,连看两株都是如此,用灯一照,除树当中雪橇和雪里快滑过迹印而外,并无人
的足迹,情知有异,急切间看不出来,回见袁梧已被救醒,正在呻吟,有心想劝刘翰回
去,知必不听,只得和同伴商量,前后保护,一同前进,不再走远,一面留神戒备,好
在里把路的远近,转眼便到,到了镇上,先送袁梧回家,再作计较。
这几个武师均非庸手,觉着自己在旁,这多的人,会被敌人打伤,未免难堪,刘翰
又是一门心思,劝他小心,反被看轻,便不再开口,和将全副心神注定前面,沿途树木
山石又多,稍为觉有一点可疑便自戒备,兵刃暗器已全暗中取在手上,准备敌人稍现形
迹,立时抢上,以后总算未发生事故。为首二武师,终觉那雪块又大又紧,决非偶然,
再听日里向家动手之事,断定不是寻常,一个不好,便有极大乱子,主人平日这样厚待,
便是寻常,镇上发现可疑的人,也须查探明白,何况对方这种举动,多半有意而来,不
是偶然,小主人不同出来还好一些,偏要同行,又是一个二百五,多出许多顾虑,正在
暗中商量,万一有事,如何应付,刘翰色迷心窍,丝毫不以为意,反恨不能一到便将人
寻见,才对心思。
依了为首二武师,先到袁梧住家的粮柜,请刘翰坐等,等将三人下落寻到,查明来
历,是否江湖上人,再与相见,刘翰却以为自家少年英俊,文武双全,对方如是江湖中
人,必看不起花花公子,亲自见面,既显本领,又显礼贤下士,对父孝心,好些便宜非
但坚持同行,并还要卖弄一点本领,表示自己也是行家,说什么也不听劝,到了向老好
门口,便令下人,先送袁梧回家,一面由撬上纵起。哪知积雪大深,起劲过头,所练功
夫又不到家,再穿着一身华丽臃肿的衣服,蒲刺一声,下半身立陷雪中,业已过膝,冷
气透体,行步皆难,这才知道雪中行走不是容易,难怪下人怕冷畏难。
随从的人不料他如此冒失,连忙抢前扶住,一个便去打门,一个正用手中兵器去铲
门前积雪,忽听旁边又有笑声。后面杨长保心想,此时路上怎会有人?立朝笑声来处,
滑雪赶上,正想喝问,忽听刘翰急呼:“杨兄快来!”同时闻得笑语之声由向家门内传
出,问了两声,没有回音,方才好似听错。向家门已大开,灯光由内映出。一同赶进一
看,越发奇怪。
原来室中灯光甚明,真布衣不知何时先到,业已吃醉,伏在桌上,面前酒菜甚多。
林烟似与同吃,因听主人喊门,同了向老好夫妻赶出,刚把人迎将进去。为首二武师都
在江湖上奔走多年,眼亮心明,一见便知真布衣酒已吃了不少,因其性情古怪,平日只
和林烟守在所居静室之中,饮食与共,见人不大说话,酒量甚好,但不与人同桌饮食,
醉后必睡,向不许人惊动,就是老东家有事请教,也要候到醒来再说。想起吃晚饭前还
见林烟走过,大家忙着制造雪具,制成就走,和林烟分手才只个把时辰,这样难走的雪
地,如何半夜三更来此饮酒?最奇是这两人均无雪具,真布衣的鞋还有一点水湿,林烟
脚底竟是干的;越想越觉可疑,再听向老好说:“日里三人打架走后便未来过,以后雪
下越大,对面粮柜上人四出寻访,并还来间过两次,也无一人见到。带西瓜的骑马少年
初次看见。那两兄妹这两年中虽然常来,每次都是来吃抄手,不多说话,也未见他们周
济什么苦人。共只去年,为了一家佃户欠祖受逼,恰巧他们带有朋友托办货物的银子,
代还了一次欠租,那家母女两次向他们谢恩,请问姓名,俱都不理,虽是这里主顾,先
后两三年,来了不到十次,好像后山深处,有两个采药人与之相识,每次均为山中访友
经过。女的也有坐船来的时候,但只两次,她哥哥均未同来,只同一个老婆婆,好似专
为吃抄手,吃完便坐原船转去。别的均不晓得。”
二武师见问不出所以然来,一看林烟,正和乃兄林大立在门角无人之处低声说笑,
心中一动,暗忖:主人全家,把真布衣奉如神明,今夜形迹虽极可疑,偏是不便盘间,
眼前放着一个书僮,如何忘却?又听向老好接口说起:“真先生刚来不久,因吃了两三
斤急酒心烦,想睡一会,不许人喊。”越知有异。杨长保便先走过,把林烟喊在一旁,
问其何时来此。
哪知林烟甚是聪明,似知来意,一开口便笑道:“杨教师,你是觉着这大雪天,真
先生带我来此,我连鞋都未湿,有些奇怪么?我和真先生正吃夜饭,他说今夜雪大,明
早野地里,一定有个看头,又想吃这里抄手熏腊,顺便打听那带西瓜的人,要我同来。
我见那雪有我半人高,不好走,还有点害怕。再说天已不早,向老好早已收市关门,也
未必能吃得成。他说无妨,和向老好有交情,医过他的重病,有一阵差不多每晚都去,
因嫌人多,又怕有人假充内行,被什暗器打伤,求他老人家医治麻烦,所以每去都在两
三更天无人之时,不管多么夜深,也不怕没有吃的,雪大无妨,他会变戏法,叫我闭上
眼睛,用块手中把头一包,喊一声开,人便到了这里,我竟不知怎么来的。向老好正烧
腊肉,想明天待客,人在里屋,并不知我二人在外,还吓了一跳。我说这话,教师爷也
许不信。你看我鞋袜未湿,不算希奇。你们来时,门口想必堆有极高的雪,看见脚印没
有?不瞒你说,你们未到以前,先生早就知道了,因他酒醉,不许人惊动,并说后面来
的人,还有一个被雪块打伤,那是他刻薄苦人的报应,他连药都不给。小人本来不敢放
肆,这些话都是先生叫我说的。先生向来说睡就睡,一睡就不容易醒。你们敲门以前,
他还醒着,叫我转告诸位教师,今夜天气大冷,胁孔底下容易招风,小心一点,省得生
了病,你们人多,他一个招呼不来。他虽想收我做徒弟娃,一则还没有叩头拜师,只学
一点点医道,决不够用,二则这大的雪,我不会变戏法,如何能够追去给诸位医病呢?”
说时,另一武师火云镖鲁冲也早跟了过来,听林烟所说好些离奇,明知不实,细查
神气,却是一本正经,越想越怪,暗忖:刘园这些同事,不是有名武师,便是江湖能手,
主人武艺虽差,人颇内行,寻常花枪花拳骗他不了,便以前那些;日人也非寻常。为了
主人礼贤下士,家中姬妾虽多,均非强抢而来,除每年买青放账利息较重,所用下人不
免倚势凌人而外,并无大奸大恶,因此连成多年的名武师罗天标都被请来,真要有什江
湖上人来此扰闹,如知底细,怎么也敌得住。这位医生,平日形迹已是可疑,说他江湖
中人,主人那样厚待,理应归心,如不投机,看出对方防御严密,也应知难而退,偏借
医病为由,勒索重金,不是一住多日不去,就是说走就走,现又说出这些怪话,分明敌
我双方虚实用意他全知道,并还借话警告。照他所说,对方暗器定必厉害、但是想来想
去,照日里三人那样面貌打扮的绿林中有名人物,全都不像。川东一带虽有几位少年英
侠,家颇富有,不似这等行径。主人居官多年,颇有名望,鲁冲心疑老头子在江南任上
结有仇家,寻来报复。主人声势,对方不会不知,既敢前来,必不好惹。正将林烟遣开,
低声密计,均觉真布衣必是江湖中极有本领的人物,听方才口气,也许还是好意,如能
问出对方底细,便可无妨。无奈此人孤做寡合,无法亲近,平日看他可疑,稍为一提,
便被老东家止住,难得相见,从未交谈。如其喊醒,必遭无趣。意欲分出一人守候在旁,
等他醒来,以礼求教,先打招呼,再探口气。
鲁冲刚想起有两位少年英侠,正是一兄一妹,未及开口,刘翰忽然走过,要和众人,
分途去往所有人家查问那三人的下落。鲁、杨二人,知道主人父子虽是当地首富巨绅,
毕竟是读书人,尽管荒淫豪侈,尽情享受,但极好名,与别的土豪恶霸仗着财势无法无
天、任性为恶者不同,另是一种作法,平日只在兴建房舍、各种杂役上,强令土人佃户
为作苦工,并无一定统率。地方又大,山内外二三百里方圆的土人,都是他的佃户,这
样大雪寒天,深更半夜敲门打户,必多骚扰,其势不能专走一路,非分头出发不可。自
己带这几个徒弟还能听话,那班豪奴享受已惯,心中难免怨恨,尤其粮柜上那些打手和
顶着刘家名目、主人私底雇用的粮差,一向仗势横行,与土人佃户均有仇怨,雪深路滑,
差事大苦,难免将怨气发泄在这些苦人身上,那三少年男女如其寄居民家,照他们日里
所为,一个不巧,人寻不到,还要惹出事来,而有本领的几个,又须保护小东家,不能
全数离开。常年受人礼遇供养,刚一遇事,便吃人亏,如何交代得过,明知兆头不妙,
还不好意思劝阻。
鲁冲比较心直口快,一听对街人来报信,说袁师爷到家便传严令,因地方太大,非
但将柜上粮丁已睡的人全数喊起,并还在本镇上召集了几十个精强力壮的小伙子,连本
柜粮丁共有二百多人,拿了灯笼火把,准备分途往山内外查访这三少年男女的踪迹,只
等二相公令下,立即起身。刘翰见袁梧受伤不轻,还肯这样卖力尽心,连声赞好,便命
分头出发。鲁冲忙喊:“请慢一步!”抢先奔出。见外面雪已小了许多,人聚了二三百,
满街灯火通明,觉着这等行为,只更容易引起误会,暗中叫苦,又无法可想,只得高声
向众宣说:“来者是客,那三位朋友路过本地,我们实是为了老太爷病重,非那西瓜不
可,日里下人们言语冲撞,己多失礼,二相公孝心,亲自出来寻访下落。这样大雪,料
他三位不会走远,必在左近人家投宿。此去见了他们,必须好言相商,如蒙相让,无论
田地金银,随他挑选。如其为了日里下人无礼,执意不让,也不可稍为勉强,一面将二
相公的孝心婉转告知,一面命人速来报信,由我们陪了二相公亲往商量,千万不许再有
冒失举动。这样风雪寒天,还要劳动你们将这三位远客寻到,自有重赏,便是扑空的人,
明朝也有酒肉犒劳,年下由我向主人说,多给赏钱。只在我们未到以前得罪了人家,二
相公就不答应了。”
说时,街上雪已扫出一段,另有好些冒寒喊起的土人,正在有气无力的打扫过去,
看意思,是奉袁梧之命,先开出一条路以备行走。对面立着、三百个壮汉,凡是柜上粮
丁,都是身着重棉、头戴风帽,手里拿着刀棒和开路的器具,内有十几个为首的穿得更
好,装束大都一色。临时喊起来的一些壮汉,衣服已现单薄破旧,内有二三十个拿钉耙
扫帚的,简直衣不蔽体,由睡梦中喊起,在大雪寒风中冷得直抖。这班人又无什么秩序,
这里大声发话,他们依;日交头接耳,此呼彼喊,仿佛要去和人打架神气。
鲁、杨二人都是成都名武师,本心不愿做豪门鹰犬,为了朋友的情面,再三拉劝而
来,因人正直规矩,虽有本领,不肯与盗贼同流合污,家又太穷,方始答应。到后,见
刘氏父子比别的土豪恶绅高明得多,并无那些倚势霸占、强抢豪夺之事,就是田产随时
增加,也都公买公卖,出于自愿。粮柜上为了催祖追欠,虽然横暴,但是卖青之时,均
出农人自愿,非但不曾强迫,每年年终,并还借着公众会集,派人晓以利害,劝人勤俭
兴家,借钱专为救急,能够不借最好,所说的话,无一不是合理好听。先还觉着主人真
有道理,及至住了一年多,暗中查访,当地出产甚多,农民却是越过越穷,每年至少也
闹一两次饥荒,每当收成开始、谷贱之时,主人定必倾仓出卖,到了青黄不接之际,却
用重价收购,于是谷贱伤农与谷贵缺食相对循环,就这一往一来之下,主人越富,土人
越穷,那卖青钱竟是每年非借不可,表面上利息并不甚重,但在粮柜操纵之下,农民稻
谷以贱价卖出,度那灾荒,账还不曾还清,粮价又贵了起来,细一计算,不满半年,便
达两三倍以上,越是遇到天于水旱,得利越重,这才恍然大悟:富欺贫,贵压贱,重利
盘剥,乃是一定之理,并不需要他们表面上如何作恶,已将千万人的脂膏吸尽,去供给
他一家一族,连同附生的亲属、手下的爪牙挥霍享受。非但本人认为所得理所当然,于
心无愧,连那许多被害的人,只有怨天尤人,怪自己命运不好,与对方无干,偶然得点
小恩小惠,还是便宜,从来不想这等苦痛境遇因何造成,累数千年相延至今而不知自拔,
而富贵中人却反认为我那富裕生、活,多半也是将本求利得来,至少也是我的心思才力,
未偷未抢,我有福命,享受应该,决无一人能想得到他满口仁义道德,万抵不了本身所
作的孽,无形中的重利盘剥,弱国害民,已是为祸无穷,再要工点心计,倚势欺人,更
是厉害刻毒到了极点。像刘氏父子那样表面风雅宽厚,决不无故欺凌乡人,就是催租逼
欠,也是有借当还,不算为恶,何况全是主管粮柜的手下人太凶一点,主人山林颐养,
诗酒陶情,这类俗事向不过问,也与他本身无关,却不知道富贵人家每兴一利,中间必
定含有百千万人的悲哭怨叹之声,不过刘家父子做得巧妙,又有达官绅耆、名流雅士好
些招牌做幌子,有点地位声望的人和那些自鸣风雅读书种子,均被分别结交。这些老实
忠厚、不识事的农夫,有苦都没处诉,都没法说,便说也难说出道理,也不曾有人知道
连自己这样比较明白的人,都被他这礼贤下士、富而好义的八字真言蒙蔽过去,认为他
们与寻常俗宦势利土豪不同,甘为效力,从没想到他那平日对付苦人的小恩小惠,万分
之一也补不过他那自然而然、无形中的罪恶,何况内有好些还是有心之恶。无奈上了贼
船,迫于朋友私情,受了人家许多厚礼,就此一走,朋友面上说不过去,老打算遇上点
事,稍为交代便脱身而去,省得被那几位老辈英侠嗔怪,说自己只顾个人私情,为这类
好恶富人作爪牙,太已不值。
先疑心真布衣是个善于行医的独脚强盗,有为而来,连查看了两三次,每来行医,
定必暗中戒备,后来觉出,除性情奇特而外,并未显露别的形迹,好似利用富贵中人心
理,专一明索诊金,所用的药贵得出奇,从未强讨,药更真灵,手到病除,主人当他活
神仙一样,不许丝毫轻慢,就是将来出事,也有话说。刚刚把心放下,想不起还情主意,
忽然发生此事,料定来人是三个江湖好手,十九有意而来,也许还与真布衣是同党,否
则主人刚生重病,隆冬风雪,医生说非西瓜不可,不满三日便有人带西瓜走过,并还当
众吃了一个,天下事哪有如此巧法?因此格外慎重。后见粮柜上人招摇太甚,心想:都
是饭桶,人多无用,惹出事来便不在小,这等大举,对方必已得知,方才袁梧挨了一大
雪块,便是信号,多半人在暗处,一生误会,事更难办,对方如全为财而来,还好商量,
否则事便难料。把话想好,打算把招呼打在前面。正说之间,忽又听有人冷笑之声,仔
细查看,似在对面那些人的身后。这时,刘翰业已跟出,众人喧哗之声虽好得多,还是
那么交头接耳,乱哄哄的看不出何人所发。等到把话说完,仿佛听见有人接口道:“等
他们一到得罪人家,冒失一点就无妨了。”
鲁、杨二人听出未后语声似在左侧暗影之中,那里也有八九个土人正在扫雪开路,
互相一使眼色,便请刘翰仍坐雪橇,带了原来的人往西寻访。二人先往东南山口里面分
途查看,如无踪影,再赶回来会合同寻。忽听门内喊道:“那地方要不得,留神毒蛇咬
你!”一问是真布衣在说醉话,业已睡熟。刘翰人颇聪明,方才对真布衣也有疑心,连
呼数声未应,知其性情古怪,急于往寻心上人,匆匆赶出。林烟原是刘翰书憧,忽要跟
去。刘翰说他年幼无用,又恐真布衣醒来要人,不令同往。在场二百多人,只为首两武
师看出兆头不妙,心中戒备,余者不是兴高采烈,想贪赏号,便是怕冷畏难,心生怨恨。
鲁冲早命得力门徒小豹于童踏雪赶回,暗告为首武师罗天标暗中戒备,速派几个得力同
事赶来相助。众人也经分配停当,共分五路,分向山内外土人家中查间过去。
刘翰先还恃强,走出不远,便觉积雪松浮,高一脚,低一脚,走起来甚是吃力,如
等乡人开路前进,走得太慢,雪里快又踏不惯,只得坐上雪橇,由几个小武师保护同行,
拿了灯笼火把,往东南山口驰进。走了一两里路,连同十几家佃户,多说从未见这三人
走过,有的更是一面不识,方想起这条山路通往父亲避暑的别庄,沿途人家不多,并还
是些领有赏田的老仆和几家亲戚,向不交租,全山的人,只这二十多家富足,外来穷人
决看不起,如有可疑生人投宿,早已暗中禀告,何况来人还带有西瓜。方才二武师曾经
劝阻,必是轻视自己本领有限,又恐为了心上人惹出事来,知道来人不会来此,故意支
开,不禁有气。
正要回身改道,忽见两个粮丁同一下人拿了火把踏雪赶来,因迫不上雪橇,在后急
喊:“二相公快回!”停住一问,说:“黄昏前便有人奉命查访那三人下落,到处打听,
因风雪大大,所问人家均说闭门怕冷不曾看见。夜来相公到前,才有一人因在酒店挨过
打,受了点伤,被相公一骂,不敢开口,在袁家厢房中养伤,忽然想起先拿西瓜的骑马
少年,曾送陈幺姑娘许多食物,后便走去,双方好似相识,并还替他看过马,回来正遇
双方争吵,三人一起,将我们的人打倒逃去,疑心尚在人家。前往查问,那”厂头先不
肯说,后来连哄带吓,方说那三人均不知姓名,但最喜帮苦人的忙。谁家断粮,只要不
是懒人,他都肯借。内中一个女恩人心肠更好,以前至多一月必来一次,打扮都不一样,
那一带的穷人,都感激她,本来和骑马的说好,雪如下大,便住陈家,后来女的忽来送
信,说在酒店闹事,恐怕连累他们,业已改了地方等语。后又问出,山前山后的苦人,
连那未见过的,都当那两兄妹是福星,今年欠卖青钱有一百多家,也他兄妹代还。连问
几处,比陈家还不肯说实话。未了去一家,又用言语恐吓,说我们对他三人并无恶意,
只那西瓜关系重要,非将这三人寻到,买下不可,无论何人,只敢隐匿不报,事后必加
重罚。说完走出,方才正在挨家打听,骑马的一个忽然走来,把去的人大骂一顿,叫老
太爷拿一万两银子出来做好事,并免一年出租,便将西瓜奉送,否则,他西瓜业已送了
朋友,山中又正传染热瘟,要拿它治病,不是有人送信,已早用掉,如今看在来人份上,
西瓜可以出让,所要价钱,却是毫无商量,无故也不和我们为难,如其倚势欺人,到处
骚扰,他们决不放过,还说了许多无礼的狠话。去的人气愤不过,方想动手,后面恰有
我们的人追来,说奉相公和二位教师之命,不许得罪,问他住在何处,可否与二相公见
面商量,或是约地相见。他哈哈大笑,说:“我白通家住岷山,向不怕人。这西瓜本想
用来救人,可惜事前不知,糟掉一个。害热瘟的人太多,又都穷苦,再多几个西瓜也不
够用。幸而有人帮忙,所差是钱,和你们东家交换。他多活上一两年的老命,我们用他
的钱,可救不少苦人,倒也一举两便。事情过了明日中午便作罢论,我们另想法子救人,
他也莫想病好。本来连这个也没有商量,还是有人相劝,我们才答应的。如不见你主人,
还当我们怕他。快回报信,说我弟兄,今夜子时前后必往他园中相见,如有什么用意,
听他的便,要是公平交易,最好叫你们那三个新教师出头,免得我们脾气不好,把话说
僵,西瓜留来自己吃,病就好不成了。说完转身走去。跟着又来两人,内中一个是鲁教
师的徒弟陈炳,说这位朋友今夜必到,不许跟踪。等人走远,才指我们往看。所行都是
山路,新下的雪地里,只有极薄一点脚印,经他指点细看,还看不大出。如此分头送信,
请二相公急速回家等候,并说这三个均是剑侠异人,本领不在诸位武师之下,不能以常
理应付,对他越谦恭越好,见面说话更要留神,西瓜还在其次等语。”
刘翰也颇机警,心虽爱极那少女,一听对方这好武功,与平日所闻踏雪无痕草上飞
的轻功完全相似,不禁大惊,本心早想结交这类异人,何况还有一个心爱的人在内,总
算事前不曾倚势逞强,二武师的话也说得好,忙即传令速回,准备盛宴待客,因防对方
有人在旁窥探,一路说着好听话。刚刚走过山角,忽又有人两次急报,说:“二武师和
后去的几个同伴均被人打伤,一个并还重伤残废,不是真先生在酒馆中醒转,解救得快,
几乎送命。鲁教师命人来请相公随时小心,急速回庄,有话见面再说。真先生已走,向
家酒馆不可再去。”说时,为首武师罗天标已带人赶来保护,前呼后拥,往庄中走去。
刘翰心想:这三人说得好好,他们江湖上人都有义气,为何将我教师打伤?越想越气,
几次想向随行武师探询,刚~开口,便被摇手止住。罗天标独自当先,听刘翰询问对方
何故欺人太甚,并还特地赶回,悄声嘱咐,说:“今夜事情奇怪,好些都出意料。我也
刚刚得信,未与鲁、杨二人商计,真先生更未遇到,二相公有话到家再说。”
刘翰急怒交加中,见众武师,神情紧张,满脸愁愤之容,坐一圈把自己围在当中,
兵刃暗器也都取出,大有剑拔弩张、如临大敌之势,因所做雪里快不多,人数太多,好
些脚上都无雪具,一路跳纵前行,戒备周密,心想:这些都是有名武师,本领也都见过,
怎会如此胆怯?对方志在得财,也不应面还未见便先示威,看此形势,人还决不止三个,
素无仇恨,何故上门欺人?莫非父亲财大名高,引来大群强盗不成?这等大雪,离城又
远,城里官兵,还不如这些武师和手下人有用,真有强盗造反,如何派人去往省里求救,
一面设法自保?猛一眼瞥见林烟也跟在前面几个武师当中,猛想起这娃儿和林大,弟兄
二人无家无业,甚是穷苦,我见他生得灵秀,前年收作书僮,又叫他哥哥林大当了园丁,
平日都极能干,后命服侍真先生,便不大看见,这大雪天,方才他和真先生同往吃酒,
也忘了间,此时怎又和教师们走在一起?意欲喊到身旁询问,真布衣这样大雪,他一文
人,怎能随便往来?还未开口,忽听前面哈哈一笑,暗影中似有寒光一闪。
罗天标刚喝:“哪路朋友?请来相见,不要暗箭伤人!”说时迟,那时快!林烟正
走之间,忽往旁边雪堆上纵去,同时,铮的一声,寒光似被打落,往斜刺里飞去。林烟
手中似拿有一件兵器,口里说了两句,也未听出,隐闻一个“好”字,底下便没有了声
息。众武师闻警,一半赶回保护,罗天标同了三个徒弟,本朝寒光来路追去,及听双方
发话,忽又退了回来。事情转眼安静,罗、林二人低声说了几句,林烟便朝前面飞驰下
去。
罗天标似知刘翰要问,命人来说,今日才知真布衣乃隐名异人,林烟是他弟子,自
从前年一见,便拜了师父。此人性情奇特,相公暂时只作不知,等今夜来人到后再作计
较。事关重大,我们蒙主人厚待,必以全力与敌相拼,但是今夜来人,不是深仇大恨,
也有原因,内中无一庸手,千万要听我们的话,否则稍一疏忽,多大势力,眼前也吃他
们大亏,甚而死伤多人均在意中。并非我们胆怯无能,不是有一异人暗助,照敌人那样
厉害,我们这些人,能否全数安然回去,都不一定等语。
刘翰平日尽管少年气盛,骄狂任性,江湖上情形却知道几分,尤其这几位新旧武师,
都是费了好些心力才聘请到的有名人物,今夜竟会这等口气,可见来敌厉害,越发惊疑,
忍不住重又问道:“家父早已告老归隐多年,与人无怨,因何这样为仇?”说时,罗天
标也赶了过来,接口答道:“方才事才稍为分明,如今对头业已退去,暂时已可无虑,
且等见了那三位,相机应付吧。”说时,人已回到园中。
刘翰和众武师边走边谈,觉那三人既想用西瓜换取万金重价,怎又伤人?罗天标方
说:“我也奇怪,尤其鲁、杨二兄人最谦和,敌人不向相公行刺,却去暗算他们,这类
敲山镇虎,专打帮拳,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好似有心示威诈财,不是有什仇恨呢。”话
刚说完,便听走廊顶上接口笑道:“此言有理,但只料到一半。”罗天标忙喝:“哪位
朋友?请留贵步,容我一谈。”声随人起,便往房上飞去。
刘翰见众武师又有两人纵上,年轻胆大,一时好奇,探头外望,见正面房顶上,有
两条人影一闪不见,隐闻罗天标称谢之声。鲁冲正由对面房中迎来,见面悄说:“今夜
事出意料,日里三人,算起来虽和我们是对头,尚无恶意,没想到还有别的枝节。那少
女之事,相公千万不可再提,稍一疏忽,便有身家性命危险。相公如其不纳忠言,我们
只好告退了。”同时,罗天标等数人也各纵下。
刘翰见他面带惊喜之容,未容开口,天标便说:“请到里面再谈,房上这位乃我好
友,本是路过来访,无意之中发现对头,赶来送信,为大雪所阻,慢了一步。我们得信
稍迟,几乎误事。他和日里三人一样,与府上不投缘,便我们在此护院,也非所喜,看
在朋友义气,敌人又太凶恶,特意来此通知几句,留他不住,业已走去,暗中也许还肯
出力,且自由他。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相公最好听诸位兄台和我主持,那位真先
生更关重要,等把话想好,再求他相助,此公非但不可丝毫怠慢,连那书憧林烟也须另
眼相看,又到时候不要问他,鲁兄刚见,经过的事还不深知,相公先请到里面禀告尊大
人,就说西瓜必能得到,但非重价不可,对方所说不妨明言,只不要提起伤人之事便
了。”刘翰原因鲁冲为人方正,自己迷恋少女,想要强纳纳妾之事,只对罗、杨二人背
后提起,并还再三嘱咐不令人知,不知怎会晓得?因觉形势严重,不大放心,意欲略问
经过,看了伤人,再行入内禀告。
天标只得陪他同到平日聚会谈武的大厅之中一看,只一小武师,被敌人不知用什东
西打断一臂,鲁冲手腕上皮划破一块,余人都为暗器所伤。说是师徒六人,前后两起,
正走之间,因鲁、杨二人先就发现警兆,问了两声未答,看出前途脚印,雪还没有扫开,
不是土人所留,正在暗中戒备,跟踪赶去,不料敌人隐身暗处,一言不发,便加暗算,
扬长保先被打伤。鲁冲正想一人应敌,后面四个徒弟恰巧赶到。哪知敌人凶狡非常,三
面埋伏,并未出面,等将六人连用暗器先后打伤,鲁冲喝问,对方不理。正在进退两难,
林烟忽然赶来,手拿一物,也未看清,朝前面一扬,喊了几句,并未听清,跟着后面便
有人来,把伤人搭往向家,也是林烟来时所唤。真先生业已醒转,用他伤药止血定痛,
虽只一个重伤,余均不重,有的只打了一个小孔,但那暗器有毒,不是真先生的灵药,
决难活命。有几句话不便明言,少时再说。刘翰便问:“日间三个少年男女,有何仇恨,
为何暗算行刺?”鲁冲忙道:“相公还当来贼是那三位少年英侠么?今夜事情太大,先
请相公不要多问,便由于此。”随对天标道:“罗大哥,可知这三位的来历么?”天标
答道:“我也才听说起,详情并不深知。鲁、杨二兄先到镇上,并曾与敌人交手,听林
烟说,日间先来那位骑马的,是小江神白通,后来一男一女,乃川江路上的彭家兄妹。
鲁兄和老侠彭扬老前辈是忘年之交,上月我们还曾提起,这两位号称兄妹双侠,鲁兄想
必相识,不知方才见到没有?”
鲁冲笑道:“彭家兄妹虽喜除暴安良,取富济贫,你当今夜暗算的事,有他三位在
内么?来贼好不阴毒!非但不讲江湖上情面义气,并还因为这里人多,颇有能手,上来
便想用他独门暗器毒蛇钉,将我们先打倒几个,再向主人连明带暗,双管齐下。如不是
白老弟赶来得快,向恶贼警告,说了几句,林烟又拿了七巧环赶来,照他那么阴毒的埋
伏和暗器,连我也未必能保无事呢。”
天标忙答:“我原料到今夜来人甚多,因听何六兄匆匆一说,他又不肯下来,虽拿
不准来人心意,但知决非一党,怎会疑他三位与贼同谋呢?听鲁兄如此说法,这厮非但
凶毒异常,并还胆大包身,明知七巧环主人在此,还敢放肆,我们归途,又用暗器暗算。
我回时看那意思,不是打入,仿佛心中不服,有意挑战,打个信号。林烟虽早防到,抢
在前面,用七巧环将暗器打落,但他奉有师命,不敢多说。这位小兄弟,拜在异人门下
业已三年,功夫颇有根底,我们事前从未见他用功,直到今夜才得看出,真个惭愧!他
挡那暗器时,偏在我的侧面,仿佛早就知道贼党要由右面坡上暗算一样,所以敌人暗器
刚发便被打落,人也跟踪纵上。当时只听他说,诸位莫来,由我传话,随朝暗器来路纵
去,微闻他只递了一个信号过去,那贼回答了两句,不曾听清,他便回来,说是要到右
侧土坡后面,和贼党交谈几句,无事最好,否则,他必回来通知,叫我暂时不要对二相
公说,人便跑去,脚底甚快。跟着便遇何六兄,因他只说今日来此,本想命人约我和鲁
兄同到外面一谈,不料风雪交加,天气大冷,又在路上,发现离镇不远有一客店,形迹
可疑,当地离官道颇近,特意回身前往打尖,假装要顺官道到别处去,为风雪所阻,刚
到黄昏,便见几个贼党匆匆来去,内中一个,以前并还见过。人走之后,仔细查探,才
知为首的人,竟是昔年纵横江南的巨贼神偷夜飞儿,所带徒党个个厉害,那客店也是专
为做他们落脚存赃而设,此次入川,看中的富家共有好几十处,连明劫带暗偷,这半年
内,他们已做了八九次,全都满载而归。为首恶贼夜飞儿,向无名姓,也不露他本相,
差一点的手下徒党,都见不到他真面目,虽然专偷富贵人家,并不伤害事主,对于我们
这样保镖护院的人,却是一见就下毒手,本领越大,他越不肯放过,上来尽量残杀暗算,
狠毒异常,手下徒党,如有一人为教师所伤,必要杀人全家,鸡犬不留。开头照例不问
情由,先用他那独门毒蛇钉突然暗算,将保护事主的人打倒几个,然后分人,一面明抢
暗偷,一面去见事主,软硬都来,说这些保镖护院的都是饭桶,要他们无用,不如把每
年所用的钱送他,还保平安,再把主人阴私不可告人之事说出两件,或将把柄偷去,以
作要挟,勒逼重金。对那当官有势力的主人,并还明说:‘我是盗贼,以害人为职业,
你们富贵中人也不是什好东西,所有钱财多是害人而来,不过我们没有做官,手中无权
而已。一样害入,你们只比我们害得更多。但是你们无妨,我们如被捉住,却是任凭毒
刑拷打,无法说理。这太冤枉,也不公平。我这行业,得财容易,和你们做官一样,决
不舍得改行。与其互相成仇,不如讲和,彼此有利。如今你的把柄落在我的手中,如肯
合成一路,非但所抢金银珠宝可以还你,永不相犯,双方还有好处。’人都怕死贪财,
这厮装束得和鬼怪一样,形踪飘忽,来去无踪,谁也敌他不住,事前又曾几次示威,并
将主人把柄得去,或是探知几件阴私之事,身家性命连名誉都在他的手中,吓也吓死,
自然乖乖低头。他等对方答应,才说:‘我也出身富贵人家,吃惯穿惯,把家业败光,
无力谋生,仗着从小好武,练有一身惊人武功,才能作此行业,要论本领心思,几于无
人能敌,只是没有权柄。徒弟十来个,虽然选了又选,但是徒孙人数不少,内中贤愚不
等,无一能赶得上我的机警神速,一个不巧,阵上失风,被官府捉去,熬不住刑,本人
吃亏,还要误事,连累同党。为此商量,彼此勾结,仗着你的势力人情,来作我们耳目,
常时帮忙,从此我便不再侵犯,每年还有厚礼。只你真个遇事尽力,哪怕万一事情弄糟,
或是你的力量不够,我们也决不怪。稍有欺骗取巧,不消多日,便可查出,那时你就把
金山堆在面前,也休想换得全家性命。我那徒子徒孙中人才甚多,并不限定都是武夫,
遇见机会,须为他们保举功名。我的势力越大,你也沾光,保得本身财产不算,连有人
欺你,也可暗中代你除去。’事主始而迫于无奈,勾结一长,渐觉对方说话算数,每年
均有好处,于是成了他的死党。这厮神通势力,自然越发广大。可是这厮机警聪明到了
极点,这类党羽并不甚多,取才极严,所勾结的人,无论在朝在野,第一要有名望,人
情更是要宽,还要有胆有识,做过大官,作恶越多,容易取得对方把柄的,他越看中。
那些被杀的人当中,大都寻常武师,就有几个本领高的,因其动作极快,照例都在事前
准备停当,先装常人,隐居附近,费上好些天的心力,看准形势,方始突然下手,最快
时不消两个时辰,便要全部办好。性情更是刚暴残忍到了极点,出手就毒,本人先被打
死,几个无用的同事打手,不是同时一体遭殃,便已被他暗中警告,心胆皆寒,哪里敢
谈报仇二字?有的还想在他谅解与主人支持虚门面之下混碗饭吃,连实话都不肯说,主
人再一怕事,极力嘱咐,等家属赶来,人已入殓多日,全当真个病死,主人有钱人家,
宾主相得,万无暗杀所用教师之理,手脚见证,全都做好,伤礼恤金更极优厚,只有感
激,不会疑心,决想不到是为贼所杀。就有住得最近的,看见死人伤处,但他吃的是这
行饭,贼由外来,主人如何知他姓名来历:自家本领不济,主人又送了厚礼,自然认命,
也无话说。内有几个子女门人,也曾想为父师报仇,无奈这厮行事隐秘,手脚干净,除
却几个心腹同党,连手下徒子徒孙,不奉召集之命,都不知他下落,也无姓名,如何寻
他报仇?真要到处查访,露出形迹,照样被他暗杀,甚而全家送命。他在绿林中自成一
派,平日除杀人劫财外,专与大好大恶的富贵中人勾结,因其常年勒索那些人的金银,
逼得许多土豪恶霸格外为恶,以补所失,他连汗毛都不动人一根,并还暗中护庇,对于
靠功夫苦力气为人保镖护院换饭吃的朋友,不管是镖客教师,只要被他看中,一不顺眼,
必加残杀暗害。似他这样恶贼大盗,休说一班英侠之上,便绿林中人提起来,也是人人
咒骂,恨之入骨。无奈这厮师徒狡猾异常,动作如鬼,不可捉摸,自来不露姓名本相,
聚散无常,受害之家,不是吓倒,便与之勾结,成了一党。又有好些徒子徒孙做着文官
武将,极易掩藏,他又不是十拿九稳出手必中从不轻发,所以一连二十来年从未失风,
人却被他害了不知多少。听何六兄说,他不满二十,先做独脚强盗,财产业已积了不少,
后来收了徒党,声势越大,各省通都大邑都有他的田产商店,有好些代管经营的人,连
正主人的面都不曾见过。性最好色,但不强奸妇女,十九买来,性却喜新厌;日,不满
一年,不是杀死,便是弃去,始终无人知他名姓,连夜飞儿之名,也是他做了十多年强
盗方始传出,知道的人仍是极少。这些事都由他一个逃走出来的爱妾向人泄漏,想除他
的能人不知多少,树敌遍于天下,却无一人能奈他何。直到六年以前,才听人说,中了
仇家美人计,已被一网打尽,可是他那仇人全家,隔不多日,家中忽然起火,全数烧死,
只有一人由火中勉强逃出,刚说不几句,人也死去,他被仇人暗算之事,也由这人口中
传出,万想不到尚在人间。看那意思,必因今日雪大,这里不当官道,主人所居是所独
家庄园,与土人贫富悬殊相隔大远,最近的刘场坝,也有里许来路,雪深二尺,天还在
下,常人无法往来,可以为所欲为,这才提前下手,否则,照何六兄所知,他照例不布
置停当一举成功决不下手。园中上上下下二三百人,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不算,单是我们
同事师徒带伙计也有好几十位,并非易与,如何这样冒失?虽然夜飞儿十七八岁就出道,
今年不过四十光景,仇家暗杀之事未必可靠,今夜所为,与他以前也有好些不符,不是
别有原因,便是冒充,那毒蛇钉,恰又与他所用一样,真个奇怪!为了这厮好猾太甚,
又生就一张利口,不知底的人最易上当,因此先疑彭、白三位无意之中或许受他愚弄,
现在越想越不像。就算人未见过,彭老前辈以前曾经几次亲往江南,想为民间除害。因
有人说他专与富贵中人作对,以暴易暴,虽然好色,并不强奸强抢,何必这样痛恨?彭
老前辈还向那人大骂,说‘此贼非但勾结有财势的官绅,狼狈为奸,并还逼迫许多土豪
恶霸,加倍欺压善良,尽情盘剥,以供他一人和手下徒子徒孙的挥霍享受。性更骄狂,
专和那些镖客教师为仇,这些人有的虽做豪门鹰犬,也多为了衣食,真正丧尽天良、助
仇为虐的,多半无能之辈,因肯向他低头,从不加害,反与勾结,所杀武师,就算是富
贵人家爪牙,也是专杀帮凶,不诛首恶,出身又是一个花花公子,并非为了饥寒所迫,
实是极恶穷凶,万无可赦。’随又约了几个老辈英侠,四处搜寻,未次去在江南住了一
年,刚访出一点线索,便听他师徒遭了恶报,死得极惨。先还不信,当是故意放的谣言,
亲往查访,又往各省分途打听,非但是每年生日以前必要抢得十万银子做寿礼的;日例
没有举动,连那好些受他挟制,每年必献重金以及互相勾结的人家,都经诸老侠明查暗
访,始终也无一点动静,方始中止回家。彭氏兄妹不会不听说起。这厮虽然不露形迹,
也许自不出面,另命徒党,和他三位拉交情,但他们每人身边,都有一面上画黑色人影
的信符,装束也都奇特,尤其出手之时一望而知。他三位不是得有师门真传,便是家学
渊源,怎会被他瞒过?也许事情太巧,双方无意中凑在一起,或是这厮有什诡计,就难
说了。”
鲁冲心中想事,先未开口,停了一停,忽然惊道:“我真奇怪,七巧环既然在此出
现,正是他的克星,为何你们归途还会有人暗算?还有七巧环的主人曾听说过,是位女
侠,虽也精通医道,论年纪已在七十以上,真先生是个男子,貌虽清秀,至多三十以内,
决非本人,此环又是林烟拿在手内,并将毒钉打落两次,贼党却被惊退,当然不假,除
真先生,断无别人,是何原故?真先生性又奇特,他不赐教,未便冒昧明问。再说他师
徒也未回来,据林烟说,彭、白三位,子时以前必到。此时天已亥正,我想请二相公先
见老大爷,专说西瓜之事,由我三人在此等候。他如愿与主人相见,再命人请如何?”
说时,厅内外各路口,连同廷魁所住飞鸿阁,均有武师专人埋伏,暗中戒备。
刘翰听出形势这等危急,又见众武师忧急之状,虽然还想面见来客,闻言已不再坚
持。正在想走不舍,先是外面走廊上有一武师,瞥见侧面廊顶上有黑影飞过,因都是久
经大敌的行家,一毫未慌,只轻轻打了一个暗号。罗天标跟踪纵出,一看黑影去路,由
内而外,身法绝快,人已不见,方恐后面有事,忽见一人如飞驰来,满面惊慌之容。要
知后事如何,且看下集分解。
编校者按:本书仅出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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