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英雄谱(还珠楼主)
第一回 嘶风驰电 雪艳马蹄尘 冷月昏灯 霜腾龙股剑
自从清兵入关,奄有华夏,到了康熙、雍正两朝,叛乱悉平,根深蒂固。当时的一
班旧臣遗民渐渐感觉处境日危,存身不住,没奈何只得怀着耿耿孤忠、满腔热血,流亡
转徙到西北、西南等一带边塞地方去隼路蓝缕,开辟草莱,明以佃渔畜牧为生,暗中却
仍奉着前明的正朔,等到生聚有了成效,财富日充,才渐渐号召亲友,招集流亡,欲等
机会一到便图匡复大计。
日子一久,风声自然难免有些泄漏,一则地介逻荒,官府畏事苟安的居多,知道他
们实力雄厚,动惹不得,好在天高皇帝远,风声既没吹到上边去,乐得装聋作哑,只盼
他们在自己任上不闹出大乱子来,就算万幸,哪还管得许多!二则这班人多是聪明才智
之士,允文允武,义气干云,江湖上的英雄豪杰互相都有个结纳,纵有一两个好大喜功
的官儿,还没等到收拾他们,自己先出了乱子,大则杀身,小亦裂名。前车之辙,后车
之鉴,前任出了事,后任益发胆寒,哪里还敢过问!
这班人也颇恃重,知道时机未至,只要当地官府不过分贪暴或是设法侵害,无故也
不轻易去和他为难。自从闹过两回事,官府知难而退,两下倒也能以苟安。虽然明柞当
亡,壮志难酬,毕竟能够安居耕读,无忧无辱,有时驰马鸣镐,一泻千里,见首神龙,
行踪飘倏,有时游行市上,酒酣耳热,倦怀故主,浩歌代哭,也无人敢来盘诘。
这班人的居处多在边省深山穷谷,人迹难到之区,大都自为部落。当时江湖上最著
名的叫作“南王”“北周”。“南王”名叫人武,本是前明嫡系宗室,隐居云贵南疆的
云龙山中。“北周”单名一个澄字,祖父周怀善,原是前明督帅袁崇焕手下大将,明亡
以后,因避新朝罗网,率领全族亲友和旧日一干忠勇袍泽,间关逃往新疆天山东北挨近
塔平湖的白马山中隐居,已历三世。周澄之父早丧,自从乃祖去世,因为山中地利天时
都极优美,取用无尽,加以上下一心,把一座双辉寨整理得和铁桶一般。周澄幼承祖训,
志切匡复,想和江湖上多通声气,又在哈密、镇西两地设下镖局,益发威名远镇,以致
引出许多激昂慷慨、可泣可歌的事迹。其中头绪繁多,且待作者一枝秃笔慢慢将它写来。
且说雍正未年,哈密近郊的驿路上来了一辆双套骡车,内中坐定老少二人,车沿上
跨着一个身体高大的骡夫,不住把手中一根长鞭挥动起呼呼响声,人强骡壮,驾得那车
和风驰一般,在沙迹上往前站跑去。那老者年约五旬上下,虽是商人打扮,却生得庞眉
大目,丰额广颐,胸前长须飘拂,仪表着实不俗。那少的一个年才十二三龄,面如冠玉,
骨秀神清,身上穿着重孝,坐在车厢以内,不时攀住老者肩头问长问短,意思好似有些
不耐,老者也不时回首温言抚慰。青布车篷上满是黄沙遮盖。骡夫想是连日赶路睡眠不
足,把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跨在车沿上,只管挥鞭催骡前进,一言不发。不消片时,已
由西门绕过南门走向荒漠之中,那骡夫才将长鞭插向身后,微一松缰,让二骡略缓一缓
步,然后两手往上一伸打了一哈欠。
那老者伸手一拍他的肩膀道:“莽兄弟,这几日真累苦了你了。”那骡夫气忿忿地
回首说道:“只要把这位小爷送到了地头,人累有啥!这都是死鬼朱老五害的,平白地
引进这几个奸细,送了头子一条好命,害得两辈弟兄们死亡殆尽,我三人也无处安身。
昨日如非遇见镇边镖局那两位朋友送这两匹好骡子时,我们这时怕还没离开杨树镇呢!
别的不打紧,我们如被崔家老贼跟踪追来,凭我三人,官私两面都打人家不过。寨中火
起,主母殉节时再三将小爷托付我两个。如要出了差错,就算把命饶上,仗什厚脸到阴
间再见人呢?目前人心难测,三道岭那里虽是头子家至亲,一则多年没有通信,二则他
已早投了敌人。莫不要我两个辛辛苦苦把小爷保送到汤水里去,那才叫丢人呢!依我想,
镖局那两位朋友虽是初交,人却侠气,昨日再三劝我们投奔白马山去。虽然他们还不知
我们的底细,恐怕还有些肝胆呢。”
老者道:“莽兄弟,你不能因为这次上了自家人的当,便说头子亲友中没有一个好
人。刘四先生投降敌人,当时并非得已,所以他只做了两三年的官便告了终养,舍去家
乡田园不要,来到这种穷荒偏僻之所,还不是为了避祸二字!头子为人就坏在他性子太
以刚直,虽然明里和他绝交,断了亲戚关系,女主人还不是暗中不时派人送信送礼问候?
小爷是他嫡亲外甥,岂有不肯收留照看之理?那两位镖行朋友虽然侠气,外人毕竟总要
差些,何况他们又不知我们身后还有乱子哩。我们还是照主母意思做去吧。”骡夫闻言
答道:“你们平时都说我少心眼,主母死时说大主意要你拿,我不过因这回事教人太寒
心了,就算那两个恶贼是敌人派出来的奸细,拿头子那等待他,也该稍微发现一点天良,
怎便下此毒手,将全寨一网打净呢!反正我既受了主母重托,这条狗命就算是交给小爷
了。事便依你,如出了错,死不怕,死后见不得人,须没我莽兄弟的事。”说罢,重又
拔出身后长鞭,迎风一抖,嘘的一声,那两匹健骡又翻掌亮蹄,飞也似往前跑去。
这一段路原有穷八站之名,再行四五十里,一过二堡草地便入戈壁。弥望黄沙,漫
漫无际,偏偏又当仲冬时分,劈面冷风贬人肌骨,穷途跋涉,益发显得景物荒凉,情致
凄枪。车行之间,老者偶一回顾,车厢那少年已不知何时沉沉睡去。老者恐他受了风寒,
忙将他围身的一件新青布面的狼皮褥子扯开来与他盖上,叹口气道:“休看他平日舞剑
抡枪、蹿山跳涧,像个将门虎子,这般昼夜不歇的长途赶路还是头一遭哩!年纪到底太
轻,哪里禁受得住这般磨折!”正在自言自叹,忽听骡夫“噫”了一声道:“越往前沙
越深,本就难走,再要一下大雪,今天还是赶不到三道岭了。”
老者探头出去一看,一轮淡淡的白日影已不知何时隐去,暗云低压,寒风如割,灰
沉沉的天幕似要压到头顶上来,片片雪花顺着风势打到脸上,不由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
忙回头打开一只箱子,扯了一件皮披风出来给车中少年盖上,顺手又带了瓶酒,拍着车
夫的肩膀说道:“这雪少时恐怕还要下大,虽是冷酒,过一会也见效用,你且喝几口挡
挡寒吧。”车夫闻言,忙将缰绳一扯,右手长鞭挥动,“呜”的抖了一抖,任二骡扬蹄
喷沫往前跑去,然后插鞭回手接过瓶去,嘴对嘴,“骨朵骨朵”一口气喝去了小半瓶,
才笑对老者道:“我正觉口干舌燥,适才迎风张嘴,想接点雪来润它一润,谁知雪花看
去虽大,落口便化成没有丁点,好叫人不耐烦!竟不知昨晚走时你还藏了这瓶好酒呢,
喝在肚里凉冰冰的,爽快极了。来来来,你也喝上几口!”说罢,将酒递还。
老者只喝了两口,笑对骡夫道:“其实我知你好喝酒,随时都代你备得有。并非不
愿你喝,只为长途千里,到处伏着危机,你为人心直口快,又含着一肚子的冤忿,为怕
误事,不得不拦住你些。这时已在荒野之中,四无人烟,不怕闯祸,这瓶烧刀子你还不
至于喝醉。我酒量有限,你都喝了吧。”骡夫满面堆欢,接酒随喝随说道:“你终是不
放心我。你看我在路上与人多说过话吗?今天风雪这大,三道岭已去不成了。趁它雪未
垫厚,我们赶到一棵树,找个人家投上一宿,明天看雪势如何再行定夺吧。”
老者还未答话,猛听马蹄之声夹着銮铃响动,从远处随风吹到。这时雪势愈大,粘
天衰草、匝地黄云全被遮没,虽只片刻工夫,地上积雪已有二寸来厚,雪花如掌,从暗
云中“沙沙沙”往下落个不住。有时风力稍大,雪被风一卷,便成了万顷银涛,怒涌惊
飞,前路茫茫,只是一白,数尺以外便难辨物。二人俱是久在江湖,一听便知前面来了
单人单骑。此去较大的驿站虽有七八十里,可是中间还有一碗泉、罗家窝子等处尽可歇
脚,并且前途十余里便是一棵树,绝好打尖投宿之所,那人的马如此快法,估量过罗家
窝子正是刚下雪的时候,中途除了一棵树,还要再赶七八十里,到哈密才能歇脚安身。
这般风雪交加的严寒天,为何见站不停?单人独骑冒险长征,如非有绝大的急事,便是
个有本领的能手,越来越觉来人形迹可疑,说不定还许是当地的一个独脚强盗,趁着大
风雪天出来拦劫行路商旅也未可知。
老者想到这里,决计以虚为实,早加防备,和骡夫一打手势。骡夫知道老者恐来人
路数不对,投鼠忌器,想先礼后兵让人一步,便跳下车来,照着江湖上的规矩,将鞭梢
折转,打了个如意结,插向身后,左手挽着辔头,右手刚刚将头套骡颈一抱,停车相待。
说时迟,那时快!铃声汤汤,蹄声得得,已由远而近,雪花如潮中,只见离车丈许以外
的侧面一骑快马,马背上坐着一人,身披着一领带帽兜的大红披风,从去路那一方风驰
电掣般跑将过来。那马通体纯白,如非马背上人衣服是鲜红颜色,几辨不出是马是雪。
马本高大,昂首驰奔,绝尘飞驰,鼻掀口张处,团团热气雾也似蒸腾而起。马上人两足
扣镊挺立马背之间,稳如山岳,那领大红披风被风吹起与肩相平,露出一身黑缎子密扣
急装,越显得英姿飒爽。真个人是英雄,马是良骥!二人只这停车一顾之间,马影便自
消失,只见前面一朵红云冲开起千层雪浪,眨眨眼工夫没了影子,不禁又惊又佩。那骡
夫首先脱口叫了一声“好”。
一算那马来的方向,在车旁斜出丈许。这一带虽是戈壁沙漠之区,又是一条直道没
甚歪斜,可是路旁沙窝子甚多,一个走歪了路,车轮陷在里面便不易拔出,又在雪天,
更是危险。估计那马必然在这条路上走惯,定不会错,自己的车必是在中途勒肚带时走
偏了些,幸而发觉还早,彼此一商量,比准马行的方向,拉着骡子上了直路。一看车篷
罩上积雪已有三寸,骡身也成了白色,雪被骡身热气融化,遍体热气蒸腾,勒口和尾巴
上结了许多冰丝。幸是当地土产健骡,耐惯寒冷,否则休说雪中奔驰,便冻也冻死了。
二人同时动手将车棚上的积雪扫去,又将车后的毡布打开搭在骡背上面,匆匆整理停当,
重上征途。
这时前途积雪愈厚,车在雪上甚是难行,二骡已不能似先时那般急驰。骡夫见那雪
越来越大,雪花如掌,密舞翻飞,再有两三个时辰赶不到歇脚之处,连人带车怕不都葬
在雪里!心里一着急,拿起酒瓶,“骨都骨都”把余酒喝了个净,将瓶往车后一甩,跳
下车来,拉着前套的骡嚼子便往下跑去。费了好些气力才跑出十来里路,忽觉车轮被什
东西胶住,停车过去一看,地上面积雪已有半尺多深,车轮已被冰雪冻结,不禁叫不迭
的苦,再看老者,已然缩人车中卧倒,只剩两只附有冰雪的乌皮靴底微露在外,暗骂:
“好狡猾的东西!也不下来帮我个忙儿。”过去一拉车帘,刚伸手一拍老者的腿,老者
忙欠身坐起,低语道:“小爷周身火热,迷忽忽的,许是冻病了呢。车怎么停了?”骡
夫闻言大惊答道:“这可怎好!小爷生病,如今车轮又被冰雪冻住不能转动,还得走一
路收拾一路,多晚才到站呢?”
老者跳下车来细看了看,走向前面,手挽车辕往前用力一带,连车带骡滑出去好几
步,果然车轮不转,忽然急中生智道:“雪天奇冷,我们把轮上的冰敲了,走一会它又
冻上,还是不成。我曾见过雪橇滑走起来比车还快,上路时我怕路上冷找不到柴火,带
了许多整根木柴和干草在车后,取来我们试试。”骡夫忙将车后柴草取到。老者先用草
把骡的四蹄包上,又打了些草索揣在怀里暖着,然后取了几块宽厚木柴,用草索把它扎
成两根三尺多长的排子,并取出怀中草索,扎在车轮底下,前端翘起,叫骡夫先拉着骡
子缓缓前走,试试行否。骡夫拉骡走了一段,果觉顺溜非凡,那骡也不甚觉着吃力,正
自高兴赞美,忽见老者将身上雪一掸,又要坐上车去,骡夫道:“你怎这般怕冷?草绳
不结实,好容易弄好,添一个大人上车,震断了又得费事。”老者笑道:“莽兄弟,你
懂些什么!两套大车用几根草索,就把排子扎住了么?那不过当时绾住一些,这时轮底
排子早被冰雪胶合,铁一样的结实。还不随我上来,任骡自走要快得多呢!”
骡夫闻言还不甚信,及至往车底一看,不但轮索冻合,便是那几根木柴扎成的冰排,
空隙之处也被雪填满,变成一片平滑晶莹的冰板,这才叹服道:“无怪头子和主母都那
么信服你,你是真能想主意!”说罢,也跨上车沿去,一抖缰绳,业已被冰冻硬,不受
使用,好在那骡受过名手训练,颇知赶路,无须过分鞭策,只口里“吁吁”两声,便奋
蹄踏雪往前奔去。先一段路因为车轮之下绑有雪排倒还轻快,偏是那雪越垫越深,车子
虽不显得难拖,那绑了草的骡蹄雪附上去微一得着暖气,便融结成冰,于是越附越厚,
走了十多里路,骡蹄上的冰雪竟结成五六寸厚尺许方圆的冰块,累累赘赘,如何还能快
走?
骡夫和老者担心车中少年的病况,冰天雪地,又无法弄些汤水与他吃,只好把衣服
被褥给他盖得厚些,眼巴巴只盼早些赶到宿食之处才好想法,正在愁颜相对,忽觉车子
愈走愈慢起来,骡夫大骂了一声:“讨打的畜生!”抽出身后冻结的长鞭便要打去。老
者忙一把拦住道:“我们三人的命一半都交给这两个骡子身上,怎么随便乱打!它跑得
周身直冒热气,天又这样冷,哪能经得住打?车慢不是雪积太厚,便是冰排出了毛病,
还不快下车看看去!”骡夫闻言,忙跳下车一看,地上的雪已七八寸,八只骡蹄上俱都
带着一大团冰雪,骡蹄踏下去便是两个大窟窿,正要向车上取刀把来敲,老者恰好也探
首车沿看见,忙喝止道:“这个万使不得!骡蹄已被冰块封固,冻得失了知觉,这一下
怕不连腿敲折!由它自走虽然慢些,蹄上有了冰块,还不会滑倒呢。”骡夫闻言无法,
叹了口气道:“我们只顾说话没留心,车子时快时慢,也不知走了多少里路,知道什么
时候到呢?你替我把住点车,我前面踩踩道去。”
老者拦他不听,只得坐在车沿,眼望骡夫戴起斗笠,一路连纵带跃穿入雪花飞舞之
中,转眼便被雪潮遮住目光,看不见影子。猛又听得銮铃马蹄之声起自身后,声音与适
才相似,车中只剩自己和那病少年,穷途亡命之际,不得不留一点神,既不便出声喊人
家住马,又恐来人马快,大家同在一条路上,雪花迷眼,万一人马撞在车子上面,彼此
俱都危险,耳听蹄声自远而近,不敢怠慢,连忙跳下车去,将骡子往旁一带,斜刺里避
出四五丈,刚停住了车,再一听那马蹄銮铃之声倏又到了前侧面,一会便没声息。那人
踏雪乘马奔驰,算计他一来一去仅在这百里以内,颇似有心寻觅自己车辆一般,越想越
觉可疑。
老者轻启车帘看了看车中少年,两颧火热仍是昏迷不醒,暗忖自己虽然年迈,如非
上前年被石福生这个狗贼勾引外寇,破了数十年苦功练成的内家真气,今日纵遇能手,
自信也还能以对付。如今单凭一身武艺,倘遇真正内家,如何能敌得过?刘莽子偏在这
时去踩什么道,雪又下得大,雪大旷野,四顾茫茫,数尺以外便难辨物,一个走迷了路
彼此相左如何是好!心中不得劲,匆匆扫了扫车骡上的积雪,重又拉上原路,任凭二骡
奋力拔腿缓缓前行。好容易又行了半个多时辰,才走有里许多的路途,看出骡力已竭,
骡夫刘莽子仍不见回,适才遇着那马上怪客去而复转,诸多顾虑,又不敢出声呼应,方
自着急,忽听二骡昂头齐声长啸,知道这等惯跑长路的健骡全都识路,既然齐声嘶鸣,
必离食宿之处不远,正恐刘莽子心粗,雪中走迷了方向,驾车前行不过一箭之地,忽见
刘莽子气吁吁从雪中跑来,满面笑容,先看了看骡子蹄腿,然后说道:“到了!到了!”
老者便问:“到了什么地方?”
刘莽子上车说道:“我们不该精细,照人家的马走反倒错了方向,白走远了十几里
路。不是这场雪,中间一段有那二尺多深的浮沙,车还要陷在里面呢。前面不远便有一
个小村集,我忙着回来送信,也没问地名,有四五处人家,虽非大道驿站,人却个个好。
我已托他们烧雪水煮饭,赶着来接你们,谁想刚出门走没多远,又遇见骑马那家伙。你
不是叫我遇事留心吗?这家伙大雪天来回乱跑,定不是好道。当时心一犯疑,听见马蹄
铃声便避开一旁。雪太大,也没见他过去,待会一听就没声响了。只顾一躲他不要紧,
竟把路走岔了些。约算走到适才起身的地方,还不见车的影子,我一着急,索性给它一
个横找,好歹也能辨出一点车印。左找十几丈又往右找,轮上有雪排,车一过便被雪盖
上,哪找得出车印?多谢适才没敲去骡子蹄上的冰块,所留窟窿又深又大,雪不易填没,
居然一下被我找着,有一边还遇见两三点血迹,被浮雪盖住。我还怕骡子受伤,出了事
呢,刚看二骡的蹄腿,都是好好的,才放了心。我现在由后往前赶,恰巧又听见骡叫,
估计离那小村集至多不过半里路吧。小爷的病好了些么?”
老者闻得雪中血迹,心中一动,便答道:“小爷如今烧得更厉害,不到地头简直无
法。这村集不当官道,现在人心难测,我们到了那里,诸事放谦和些,不可任性饮酒,
话尤其要少说。你我常时看到点我们的拐、剑、暗器,虽不便常拿在手里,也要放在称
手的地方,以备万一有事时立刻可以取用。”刘莽子道:“金老大哥,小爷病这般沉重,
事情有个好歹,怎好去见死了的头子和主母?这个我自晓得,不过雪天心烦,不说话可
以,难道埋头吃两杯闷酒也不许么?先是我说世上没有好人,你说我言之大过,不见得
个个如此,这时我看人家不错,人你还未见便这般起疑,真糊涂煞人呢!”
老者揪然道:“话不是这等说,事要见机。你没见适才那两次在大雪中来去的马上
人么?我算计他的途程,只在我们车前车后数十里地面。第一次来路难说,他那去路,
任他马快,这般天气也决到不了哈密。一路上前不把村后不靠店,往返百余里大雪地里
奔驰,所为何来?往好的说,三道岭那里未必料到小爷还在人间,如若料到,他为人何
等精明仔细,如是收留,定派他少君带人前站来接,不收留呢,至少也要派人带了盘川
前站拦阻,以免投到他家,一个不留,万一走漏风声弄出事来。我们到哈密,因为天色
不好,人地又生,买雇牲口都没办到,还耽延了两天,竟没见他人来,可见还不知道。
马上人的貌相没看清,可是他那穿着打扮,连我随头子由当官到走闯江湖,这多年见过
多少已未成名的英雄,竟看不透他的来路。再说我们从中还转甘、凉等地间关到此,甘、
新的地面何等穷苦,我们走过的也有好几千里了,这里去迪化是有名的穷八站,草贵如
金的地方,连在前几站所见的芨芨草都难见得一根,怎会你去问路投宿,四五家人抢着
待承,立刻给你烧水煮饭,还由你挑选住处?纵然这里民风尚义,也未必能如此吧?你
只拿这些情理并着想一想,就知道可疑之处颇多了。”
刘莽闻言,不再争论,两眼望着前面,一任二骡在漫天飞雪中奋力前进。又走出没
有半里,、骡鸣声正急,忽见眼前黑影一闪,从前面雪浪中冒出一个头戴宽边斗笠、身
着青布棉袄裤、足登雪滑子的壮汉来,一见面便对刘莽说道:“这位大哥适才借宿,也
没说你贵姓。我们见你去了好多时没来,恐雪深骡子难走,翻了车,派我来接,刚出门
不远,听见骡子叫才寻来的。这样雪天,也真难为这两匹牲口呢!”刘莽和老者一见人
来,早按江湖上规矩跳下车来。老者拱手车前,连说“劳驾”,刘莽拢住骡头答道:
“我姓张,这位老朋友姓李,叔侄二人前往迪化经商。适才恐他们等急,忘了通名,真
是失礼!你大哥贵姓?”壮汉通没做理会,笑答道:“我姓田。还有二位东家都姓周,
便是约你到家那人。你自请上车,这就到了,我头里领路先去吧。”说罢,将手一拱,
朝车前走去。
老者见他身子往下一蹲,双足一踹,便飞也似的穿入雪浪之中,虽说滑雪是天山附
近一带人的惯技,这等身手却也罕见,看他说话神气,对江湖上的惯行规矩又似不曾理
会得,心中好生纳闷。二人上车,前进没有多远,便听前面有人叫道:“到了!到了!”
车又过去两丈远近,才看出密雪飞洒中,道旁隐现着四五所人家,屋顶雪盖得老厚,看
不出来,那墙都一律用大小山石嵌缝紧砌而成,看去甚是整洁坚厚。这一路上除了王侯
宫殴外,大都是土墙茅舍,似这样的房子还是头一次见到。中间一所,门外居然还有几
株古树,也是沙漠中稀见之物。树下站着那姓田的汉子正在出声招呼,二人连忙跳下车
来。姓田的接上来道:“周家弟兄因雪具被人借去,没有来迎接佳客,现在屋里相候。
把车拉到门里去吧。”
老者见那门甚是宽大,足可容四套大车同时并进,里面是一所三合大院,颇像个大
客店神气,地势却又偏僻,不在官道之上,再一想起这几所房子的款式,不禁心中又是
一动。事已至此,吉凶难定,一边逊谢,假作掸雪、整理衣带,偷偷把怀中独门暗器、
新近亡命出走才喂上毒药的飞血无声毒药归元弩问了一问,才随着刘莽拉着骡车而入。
到了正屋前停车,见门中站着一个中年、一个少年,俱是先明文人打扮,朝着老者和刘
莽把手一拱,说道:“这般大雪,行路不易,快请进屋暖和暖和,将骡车交给我们田老
兄弟去料理吧。”说时,姓田的壮汉正走向车前,往车中一看,说道:“车里面还有一
位小朋友呢。”老者一面举手道谢,口中说道:“那是舍侄,雪中受了点寒。今日如非
主人情重,前路茫茫,真不知如何是好呢!”随说随扒上车沿,将车中病少年连被抱了
出来,走人室内。
刘莽刚将随身的四件行李搬下,与老者互相抖了抖身上的雪,姓田的壮汉已将骡车
往东面车栅内拉去。刘莽还要跟去相助料理,中年的一个忙拦道:“适才张兄前来问路,
愚兄只说是个寻常的车把式,也没请问过姓名,后来日老兄弟归报,才知张兄和李兄是
一路朋友,好叫人过意不去。四海一家,分什彼此?张兄已辛苦跋涉了这一天,正该歇
息歇息,坐定以后愚兄弟相陪饮几杯闷酒,以消客中岑寂才是。车中行囊既已取出,想
没什备用之物,就由田老兄弟去料理吧。”二人见主人情意诚恳,言谈动作俱似斯文一
派,又是先朝打扮,心中略放,只得道了扰。
中年的一个见那病少年被老者半扶半抱坐在堂屋木椅之上,兀自昏迷不醒,近前摸
了摸头上,失惊道:“这位小朋友烧得火热,看去病还不轻。外屋太冷,快请进屋放他
睡在床上,少时进点饮食,再由愚兄弟设法延医调治。我们进屋再说吧。”老者忙又称
谢,随了两个主人入内。掀起暖帘,见室中烧着暖炕,炕头还放着一个沙泥砌成的方火
炉,炉台上炖着两个白沙壶,壶中水已大开,壶盖被热气冲得“叭叭”直响。桌椅用具
一切齐全,炉火熊熊,满室生春,纸窗如雪,纤尘不到,便连那具火炉也是用沙泥砌成
之后用米汤浇上去,再经树脂打磨,平匀光滑,真个洁净已极。休说三人雪中得此无异
登仙,就是这数月来奔走逃亡投宿时,在甘、凉道上,也曾遇见过儿处大家豪富、贵族
王公与那江湖上朋友的家宅,似这等雅洁舒适之所,还是头一次涉足呢。
老者见室中并无江湖气,又宽心了许多,先扶了少年上炕去卧倒,问他想吃喝什么。
少年口里只含糊应了两声,又自沉沉睡去。老者愁思无计,只得回身先请教主人姓名。
中年人道:“愚兄弟姓周,二位尊兄想已知道。愚下周敏,此是舍弟周谦,俱是单名无
字。那姓田的老兄弟名叫田振汉,自幼相随愚兄弟一处长大,人极忠诚,只人性直,比
愚兄弟鲁莽些。还没请教二兄大名?”老者原不姓李,因刘莽先前对人既说了假姓,自
己本也不愿说出真姓名,以防露了行藏,便答道:“在下李怀石,病人是舍侄小石,这
是义弟张思鲁,因赴迪化投亲经商过此,不想遇到大雪,幸而错走了路,得蒙三位贤主
人留住,如此盛意殷勤,真叫人感激不尽呢!”说时,周谦忽然含笑起立道:“大哥,
二位客人跋涉劳苦,又有病人,我们让他们自在歇息,有什话等少时酒饭后再谈吧。”
周敏起立,指着炉上水壶道:“这两壶雪水已是沸开,那旁已备好盥具茶碗脚盆等类,
二位可随便在一炕上歇歇,喝一碗热茶,等身上稍微温和些,再与病人烫一烫脚。舍下
尚有两个长工,俱在邻家有事,适才已命他们回来料理酒饭。你我天涯一家,勿须客气,
用什么只管说,愚兄弟暂且告退,等酒饭后再设法延医如何?”老者和刘莽忙起身称谢,
二周兄弟告辞出去。
老者正想用水给病人洗洗手脚,便命刘莽把屋角茶具脚盆取过,先倒了些热水在盆
里凉着,然后揭开茶壶一看,上好茶叶已然下在里面。刚把水冲下去,便听周谦在后屋
哈哈大笑。过去一摸少年,周身发烧,手足冰凉,试好了水,忙和刘莽将他唤醒,扶起
坐在炕沿,身上围了被子,代他脱去鞋袜,把双足放在盆里泡着。刘莽又倒了一杯热茶
递向少年口边,强劝着喝了两口。少年迷迷沉沉地喊道:“金三叔!我们到了三道岭么?
怎不见我舅舅?”
老者正俯身替他洗脚,闻言吃了一惊,也不顾手湿,忙一抬身用手们着少年的嘴,
轻轻向耳边道:“我的小爷,我们此刻还未到三道岭哩。路上遇见大雪,好容易才寻到
一个生人家中投宿。我同刘莽俱改了假姓,他姓张,我姓李,假称是你叔叔。如今雪还
未住,等明早天一放晴,当日便可赶到地头。仇人耳目甚多,这两个主人看去豪爽有侠
气,毕竟初会,也不知他们用心来历,我们千万不可露出本来姓名面目,以免不测。你
病好些想用什东西,你只管叫我叔叔,不要提姓才好。”少年似醒不醒地点了点头,眼
中含泪,叹了口气道:“适才我梦见爹爹被一伙狗党捉去,我还杀了好些人,醒来浑身
发冷,到处酸痛。多会下的雪呢?”
刘莽道:“你在车上睡了一路,雪也下了一路,如今怕有三尺厚了。要没这家好心
主人,我们三个不困死在雪地里才怪呢!”说时,老者早轻脚轻手走向门前,微掀门帘
一望,见外面无什人走过,只闻二周兄弟在后面屋内笑语之声隐隐传来。且喜少年言语
没被外人听去,才放了心,回来拦道:“你这病都是长途悲苦劳顿加上风寒所致,说话
劳神,最好不要开口,凡事由我二人料理,洗完脚仍自上床睡着静养去,就着这个炉火,
把我备的发汗药先吃一副,出点汗,索性饿它一饿,睡到夜里再起来吃点稀粥,明早自
会好的。”言还未了,少年已神倦身软得支持不住,卧倒在刘莽的怀里昏沉睡去,脸上
气色比先还要难看,牙齿捉对儿厮战,身上也不住发抖。老者忙将他脚擦干,扶上炕心
卧倒,将被盖好。二人虽是满腹愁肠,为了少年,还不得不爱惜自己。如若再病倒一个,
更不好办。互相低声劝勉着,用水洗了洗脸烫了烫脚,喝了两大碗热茶。
一切停当,二人身上都有暖意,正觉腹中饥饿,忽听窗外脚步响动,门帘起处,田
振汉已迈步而入,手里提着二人的行囊兵刃。二人口中道谢,刚伸手去接,田振汉将右
手行囊递过,一转身,便把二人兵刃各是各分别放在炕沿上面,说道:“我们东家好友,
地当冲路,一月之中短不了有恶客来此借宿。这些防身东西放在近手处得用,出门人总
是小心防备点的好。我去给你们端吃的来。”二人刚觉语有机锋,田振汉已然回身往屋
外而去。老者怔怔地望着刘莽,适才入店匆忙,只顾招呼病人,竟忘了将兵刃随手带下,
让外人代取了来,好生不妥,正自估掇,田振汉二次走进,手里托着一大盘热腾腾的蒸
馍、一大碗红炖羊肉、一盘卤鸡、一大瓶酒、一罐奶茶,还有两碟辣子拌的腌菜、一桶
麦粥,穷荒之中得此美餐,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刘莽早笑得合不拢口,老者称谢不已。
田振汉道:“这里常时来客,分等待承,这算什么,也值得客套!周家兄弟本想陪
你们喝几杯,又恐你们拘束,吃不舒服。天光快黑,少时西边屋内许还有客来,已命长
工去请,也许是夜间才到。这雪恐明天还住不了,即便是住了,没有十天八天,你们车
子也未必起得了身。是住西屋的客,都不是外人,你们如嫌闷时,也可和他们谈谈。周
家弟兄明早便有事出门呢。”说到这里,便听后屋喊“田老弟”。田振汉道声“趁热请
用”,径自走去。
老者细想这一番话,竟有许多矛盾之处:大雪封地原在意中,既说自己不能起身,
周氏弟兄明日怎样出门,那医生就算是住在邻近,怎夜晚来客呢?周氏弟兄举止温文,
看不出真相,姓田的手脚却甚矫健,颇像武功很有根底,他那词色动作,在在显出前恭
后倨,尤其是初进房时所说之言,更好似暗含奚落之意,周氏弟兄明说少时陪客共饮,
倏又中变;酒菜饭食以及房炕墙壁俱是好好的,说他存心不善,又觉不像。再三想了又
想,想不出个理路,见刘莽一面催着饮用,只管大碗酒大块肉、馍往口里送,知他心粗
性直,与他商量,走了嘴被人听去更是不美,只得将那一小锅粥移向炉边烤着,拨了一
碟咸菜,以备病人不时之需,自己也跟着进些饮食。
吃到半饱,猛想起二周兄弟明早出门是个疑点,说不定看出自己久在江湖,不易做
倒,前去与敌党通风送信,约人下手,也未可知,但又明说出来则甚?想到这里,不禁
焦急如焚,再也吞吃不下。放了杯箸想主意,决计半夜前往后屋一探。明知主人未必好
惹,自己逾礼犯规,为了主母托孤之重,拼着观察不到再与人负荆赔罪也顾不得了。主
意打定,天已昏黑,便将熬好的药斟出,扶起少年灌了,盖上被与他发汗。二周弟兄一
直也未出来,只田振汉进房收去残肴,点了一盏油灯,并未多说,便道了安置。老者嘱
咐刘莽早睡,以便少时好替自己照料。刘莽疲乏了一天,酒足饭饱,纳头便自睡着。
老者独对孤灯,不时伸手摸摸少年额际,仍是火一般热,好生愁烦,待了一会,大
门未开,忽听院中雪地里微微“沙”的响了一下,心中一动,刚要出房去看,忽又听周
谦在堂屋门口笑道:“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大哥见今晚的雪大大,以为你又和九哥在煮
酒敲棋,未必能来,都要睡了。外面的雪怕已过了三尺吧?你来得也妙。日里备来待客
的酒菜还大半没动,大哥明日又要到里边去,我们三人正好作一个长夜之饮呢。”接着
便听一个哑声哑气的男子低声答道:“你们想得清闲!你知道那边的人也跟下来了么?
老爷子为此事很着急,把少的和大伙教训了一顿,说事一得信便当早办,既打算诚心待
人,不应这般疏忽,事先为何不通盘筹算一下?老爷子本来多喝了几杯,越说越急,竟
把那一位也招生了气,站起身来朝老爷子说,这事少的原是一时义气,人家不知好歹,
也有难怪的地方。老爷子无须着急生气,他情愿代少的把事情独担起来,无论那边是多
少人,好说便罢,不好说,都把他们打发回去。老爷子平时对他本来极好,从未说过重
话,这次不知怎的竟说他看事大易,抢白了几句拂袖进屋。那一位气得脸都变了色,一
会便从后面骑马出门,不久下雪,至今没有回转。少的见雪势大大着了急,命我和老六、
老九与淳于兄,连他本人,各踏雪龙,顺大路满雪地里寻找,约在你弟兄家里会齐。适
才在路上碰见振汉,才知那位和他四人已无心巧遇,那位说起日里还做了点事。少的恐
被外人看出,又约了那位一同前去料理干净,一会便要来到,这还不说。淳于兄未遇他
们以前,曾赶往黑山嘴白样子店中,询问那位可曾去过。谁知白样子的女人说,前些时
去了四个打尖的,脚下俱踏着雪里快,白样子午前见雪天没事,酒喝得多了些,人来时
醉迷忽忽,因来人问前进可有投宿之所,无心中竟将这里地名路径说出。他女人在内屋
偷看来人,都是外路口音,各背短行包裹,装扮已非正经商客。最令人生疑的是,这般
连天广漠,遇见大雪,好容易才寻到一个安身地方,哪有打尖就去的道理!而且问路也
问得奇怪,不问大路官驿,尽问四外歧路,有无村集人家?虽说有急事赶路,怕万一雪
中迷路,有个准备。可是有几个出门人事前不把道路问明,直到路上,预先就知道要把
路走迷,再去四面八方都打听一过的么?幸而白样子进屋添酒,他女人再三叮嘱,还算
好,没有说出别的。正商量间,雪住一些,恰巧淳于兄到,便对他说了。我们料定是那
一伙人,决还不止这四个,早晚间少不得要来此骚扰,叫我先来嘱咐一声。大家闹了一
整天,都未进饮食。请你唤起人来,多备一点酒食。”说到这里,声音便低了下去,渐
渐周谦和来人似往后走,更听不出。
老者听二人之言虽然诡秘,颇似绿林中人,详释语意,好似同另一派在那里火并,
内中还有人在日里去做翻了一个,事后想起,前去灭迹,少时便都到来,对头方面也有
数人要来寻衅,算计今晚周家必有事故发生。周谦和来人既在门外堂屋中说话,当然不
避忌自己,只不知对方是何等人物,看情势,周家弟兄等胜了还好,万一败在来人手中,
他这里不是店房,弄巧还许牵涉,被来人误认与周家一党,岂不难免干戈?如在平日,
穷途投止,承主人这等厚待,原该锐身急难才是,偏生小爷又生着病,身背千斤重担,
错一错也走不得。想了想,无计可施,不禁又忧急起来,见刘莽在炕上鼾声如牛,睡得
正香,便将刘莽摇醒。
刘莽揉了揉眼睛道:“小爷吃东西没有?该我换班守夜了吧?”老者悄声道:“小
爷我已看过几遍,身上汗洳洳的,口中谵语不似先前多了,说不定我那药有些效验。他
既不肯醒,索性让他睡去,反正吃的现成,这且不说。你只顾睡得死,可知这家快出事
了么?”刘莽闻言失惊道:“莫非这家真个不是好人,要害我们么?我定和他们拼了!”
老者忙嘱噤声,悄悄把前事说了一遍。刘莽听完答道:“照此说来,周家弟兄定是我们
一流人物了,那来的必非好人。我们总算同在一条船上,难道置身事外么?”
老者往炕上一指道:“话虽如此,事有轻重。如换平时,还用你说!现在我们处的
是什境地,怎能轻易随人动手?依我看来,日里所见马上朋友和雪中血迹,于此都有关
联。马上人如是这里同道,看他本领不在我们主母以下,如有事变,也用不着我们动手,
否则便难说了。田朋友看去虽是个会家,还不见得有什惊人本领,新来那人定非弱者。
至于周氏弟兄,因为匆匆一见没有看透,不知是否内家中的能手。我想了几次,萍水相
逢。受人礼待,一旦有事,不能把江湖上义气失掉,一面还为照护小爷,所以将你唤起。
你看住小爷,少时我到后面探一探去,拼着丢点过节失些体面,如看出周氏弟兄真是个
好样儿的朋友,索性将行藏明说,托他先安顿好了小爷,我二人合力与他同仇敌忾。稍
拿不稳,或是他们能手甚多,本领比我们高强,那也就无所用其相助,再看事行事,只
略有交代便罢。你看如何?”
刘莽道:“我是粗人,没你想得周到。你看事对,便自做去。周家弟兄不是还说代
我们去延医吗?我睡后来问过没有?”老者道:“这只是主人一番好意。漫说雪大大路
不好走,就是医生住在紧邻,这荒漠孤村,知他医道如何?再说也没地方找齐全药去,
至多不过医生自备的几副汤剂罢了,来了也叫人不放心。莫如还是用我多年经验配制成
的丹丸药散,还比较靠得住些呢。”二人说话声音本低,说到这里,仿佛听见院中有人
微微“噗哧”笑了一笑。刘莽刚一怔神,老者连忙摇手示意,双足一提劲,蜻蜓点水般
轻轻纵向窗前,就纸窗小孔往外一看,院中积雪已逾三尺,满院生明,雪势已住,暗云
低压,迷茫中昏沉沉的,还现出半轮残月影子,照在雪上却不见光,哪有一个人影?正
在惊疑。又听“哧哧”两声就在近处,定睛寻视,原来上面屋檐往下倾斜,檐口冻雪积
得太多了,吃不住劲,风一吹整块的掉了下来,坠入雪中,“哧”的响了一下,夜深人
静,听去颇与笑声相似,并非有人立雪窥伺,暗中窃笑。
刘莽也赶向窗前,悄问:“什么?”老者刚说得一句:“没人,是听错了。”猛觉
前面天色迷漾中似有一点寒星流动,说时迟,来时快!一道青光竟从大门顶上直往外面
堂屋中射入,真个比电还疾,晃眼消逝,连忙回顾,见门帘忽似有人刚刚掀起放落,揭
开了一下,炕桌上寒灯摇晃,照得壁间光影憧憧,大有惊风初过神气。轻启门帘,探头
往外一看,堂屋中和通道上都点着灯,静悄悄的不见一点痕迹,寒风阵阵,吹得那几盏
气死风灯烟穗摇摇,似明似灭,遥闻后屋周氏弟兄与那哑嗓子的来客笑语从容,正说得
起劲,绝不似有什么变故发生和不速之客到来的样儿,再问刘莽,同样也扒着窗隙往外
观望,却没见青光影子,暗忖门帘起动,还说是风,明明看见眼前青光一闪,难道也是
眼花不成?估辍了一阵,决计犯险先往后屋一探,再作道理。主意打定,还未招呼刘莽,
便听远远銮铃之声由远而近,与日里所闻一般无二,只蹄声“蒲发蒲发”的,像是马脚
上绑有踏雪的东西。侧耳静心一听,顷刻间铃声响到门前,并未款关入内,只略顿一顿,
再一听,已到了房后,渐渐不闻声息,后面周氏兄弟屋内仍和先前一样说笑不休,好似
全未在意神气。
老者心中奇怪,刚想掀帘走出,往后屋窗前一观动静,忽听院外拍门之声。猛的门
帘起处飞进一条黑影。刘莽疑是有变,首先抢向炕前去取兵刃。老者也见来势突兀,脚
点处身子纵退了数步,刚一摸怀中暗器,便听来人悄喝:“噤声!诸事有我,二位不可
乱动!”一言甫毕,只觉一扇冷风拂面而过,炕桌上寒灯便自熄灭,黑影不见,微闻屋
门关闭声中“丁”的一声轻响,仿佛下了锁一般。
老者看出来人颇似周氏兄弟,只是换了衣服,情知有变,主人善意告警,忙过去悄
嘱刘莽;又要言动时,便听周谦穿着一双老毛窝,“扑他扑他”的走向院中,口里嘟囔
着道:“这般深夜,又是这么大雪,除非是鬼打门,便是小偷毛贼也不敢出来。我不信
还会有投宿的客人,真是想买卖想疯了在做梦吧?这天有多冷,好容易才暖和些,硬把
人从热炕上喊起,明天不伤风打摆子才怪呢!”老者蜇向窗前,就窗隙中往外一看,雪
光映里,周谦身上披着一件反老羊皮的袄子,下头穿着皮套裤,足登大毛窝,手提一盏
风灯,烛光摇摇,正埋怨着往大门走去,一边走口中还打着哈欠,神态甚是臃肿粗浊,
活似一个旅店中的长年伙计,不特不似适才告警时那般机警轻灵,连日里所见那样温文
雅秀的神气都收拾了个干净,如非适才灯光下看清面貌和听得出他那川湘问的口音,简
直不信是他,心想这人真个装龙像龙,装虎像虎,他既如此做作,来人必定也非弱者。
那院子本来长大,中间走道积雪,经过打扫还厚有尺许,周谦装腔作势走得甚慢。
来人先听有人出应,本住了手,后来想是等得不甚耐烦,又拍起门来。周谦故作吃惊,
咳了一声喝道:“深更半夜,是谁这样打门!”来人答道:“我们是往迪化去的,雪太
大了,日里走迷了路,在大雪中拼命窜了好半夜,好容易才看见人家,饥寒交迫。贵处
如是客店,但求安卧,明日从丰付店钱;如是住家,也望行个方便,定当重报。”周谦
道:“店倒是店,只是小些,你们人多了可睡不下。问明了再说,这是我们东家说的。”
来人道:“我们只四五个人,有一间小房安身弄些汤水吃就行了。外面冷得很,请快开
吧。”说时,忽听外面响了一下,好似有一大团冰雪从墙头上落下。周谦便问:“外面
什么响?你说人只四五个,到底是四个是五个?还是本来四个又添一个?”先答语那人
还未答言,又听内中一人微怒答道:“我们共是五人,难道你们开店还怕人多么?只顾
噜噜嗦嗦,再不开时,惹得老爷火起,我把你们拆了!”
周谦道:“你这位客人怎么这般性子急!夜深大雪天里,我们不该问问么?这里院
子大,雪又厚,不好走,昨天才托人从镇上买的一双新毛窝都踹湿了,还怪人!我也得
一步一步走哇。前些日一碗泉那里才出了鬼打门,上月黑狗峪驿店中也有被贼崽子抢了
的事。我知你们是好客人,财神菩萨,可是不问清白,知道吗?你们在雪地里来回跑了
一天半夜,要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呀。”说时,微闻外面二人低语之声,先答话那人接口
道:“我这位伙伴委实是又冻又饿,巴不得早有一个安身之处,一时情急说错了话。掌
柜的莫要见怪,快开吧。”
老者目力本好,明见短墙上有半截黑影一闪,带落下一团冰雪,才发出来的响声。
周谦既然有了准备,为人又那等机灵,岂有看不出之理?只不明白他已然存心引贼入瓮,
做作原可,何以又这样慢腾腾地挨时候?方自沉思,周谦已走到门前,把灯放在雪地上,
口中仍是絮絮叨叨,埋怨客人不该不体谅人,手把门杠端起,做出吃力神气,才晃了两
晃,来人已就势冲门而入,共是五个,俱只随身一件包裹,并未带着行李。周谦急道:
“客人快帮我将这牢门关好,风大路滑,杠子沉呢!”来人代他将门上好以后,便问:
“可有上房?”周谦道“有两问,在后面。一间已住了客人,也是白天在雪中迷路的,
睡着了。请诸位进去时脚步放轻一些,内中有一个大汉子脾气不好,动不动就讲动武
呢。”另一人忙问:“现在哪里?”周谦看了他一眼道,“现在后面。我引路吧。”说
罢,领了来人走进堂屋,指着三人住屋说道:“诸位住这一间吧,日里雪方下时客人才
走,还笼着现成的火,管保还没有灭呢。”随说随往怀中去掏钥匙。来人忙拦道:“我
们要清静睡上些时。这里过路口,早晨大乱,还是住后屋空的一间上房吧。”周谦故作
不耐烦道:“你们这两起客人真怪,倒都不爱享现成,到后面去还得现升火烧炕。”说
着便引来人往后面走去。
老者先只以为来人是周家的对头,及至听周谦将人引到门首,以实为虚诈向后屋,
来人对先来的客又是那等注意,再把到了以后许多所闻所见连在一处细细一想,分明周
氏兄弟早知行藏,所说相救之人,也颇似说的是卧病的小主人。再想起大雪中派姓田的
远出接引,到后周氏弟兄又是那等盛情款待,还说少时具酒法寒,席间再行畅谈,直到
自己说了假姓才设辞进去,必是见怪不该见了真人还隐起行藏不说实话,所以进内不久
只命田振汉送出酒饭,不再出来陪宴。越想情理越对,不过老主人就义时年已六旬,虽
说先朝遗臣朋旧甚多,入山以后更是广交天下英雄,多所延揽,但是周氏弟兄年纪甚轻,
不特主人宾从当中,少年有本领的没有这么两个人,便是江湖上常通声气以及彼此闻名
未见的,也没听说起过天山南北两路上还有这样侠肝义胆、本领高强的好朋友,形踪偏
又那等像法,好生叫人不解。
想到这里,觉着来的五个对头虽然能在大雪中日夜奔驰,颇像能手,如照他叩门和
攀墙落雪时情形,并非绝顶高明之士。当下改了适才窥探主人心意,决计施展平生艺业
去探那五人的动静,看究竟是否京中派出来的对头,以便与周氏弟兄同仇敌忾,即或不
是,被主人看破,也有个说词。主意打好,重又潜嘱刘莽诸事小心,谨守病人,不可出
声,自己后面去去就来。随着拿了兵刃暗器便走,因屋门已被周谦上锁,轻轻推开窗户
探头一听,静静的,连后屋周氏弟兄笑语之声都已停歇,忙提着一口真气飘身而出,施
展轻身功夫,顺堂屋甬路直奔后院而去。到了一看,里面院落竟比外院还大,上面是一
排七开间的房子,东西房俱是一连九间,东房近甬道处像是二周住室,西房第四五两间
像是那五个来客所居,除这三间房子点着灯外,余房都是暗的。
老者恐人看见,忙一纵身飞上西边屋顶,不意上面积雪太厚,不能再用双足钩住房
沿垂身窥探,打算卧身雪上,静听屋中人的言语,等到脚落下去,觉出左脚往下一虚,
踏入雪里约有二尺来深,立时“沙”的一声,心刚一惊,便听室中柴和煤“花”的洒了
一地,周谦大声和来人说道:“诸位客人帮帮忙,我给你们到厨房看看有什吃的没有?
账房还存着一点酒呢。”老者就势一稳身形,右脚浮搁,身子往雪上一坐,踏雪之声幸
而被这些声音掩住,未被室中的人觉察。接着便见周谦出来,放出沉重的步履,一步一
步踏着雪往东屋走去,口中仍是咕噜着道:“出来也不算一算天时,这般大雪,就是一
只老鹞鹰落在上面,也要留个爪印,何况是个人呢!”
老者闻言心中一动,低头看那落脚地方,雪光映处,明现出两个脚印,一个已被自
己左脚踏了进去,知道适才定有人来过。暗忖:这雪业已冻结,上层浮脆下面坚凝,人
立上去,除非轻身功夫已臻绝顶,有“踏雪无痕”的本领,能够悄没声息,否则人的身
子少说也有八九十斤,怎稳得住?这人把雪踏陷了二尺,屋中五人并未觉察,而且脚外
的雪齐如刀削,要不是内外功到了出神入化地步,怎能到此?如说先就有的,一则这雪
才住不久,二则五人未来以前屋是空的,来此何事?再一揣量周谦所说的话,暗中点出
自己当年的外号,分明又是在警告自己,丢放煤柴的声音也必是他先听出房顶有了声息,
恐被来人觉察,故意做出来的了。正自沉思,忽听室中有人低语,听不甚清,心想主人
已似无用避忌,一看那两个脚印正当沿口,如把双足都站进去,恰好借着冰雪的陷窝钩
住身子,将身倒悬下去观察,忙稳着势子提着气,立起身子,把右脚也轻轻踏在另一脚
印里面,缓缓倒身悬下,侧耳一听。
内中一人说道:“我说老鬼声气到不了这边,他那亲戚早就和他反目。他前日还派
人与将军送信:小孽种不来便罢,一来便即擒了献上,以赎他儿子的罪名。老总爷偏不
肯信,硬派我们追将下来吃苦,今晚差一点葬身雪里,这是怎么说的?”另一人道:
“我原说金雷老鬼,当年有名的玉面神鹰,何等诡计多端?事败之后,谁都没这大胆子,
独他一人保了小孽种,担着这大血海干系,几千里路往甘肃、新疆逃来,还是明着雇了
骡车走,哪有这样情理!不来吧,我们前头一走,后面就有人跟。我们稍一疏忽,无缘
无故人就冤冤枉在没了影子,敢大意吗?我只不懂,上头既要斩草除根,只用一纸公文
通行各省,自然小孽种便存不了身,何况到处都有我们的能人相助,还怕捉他不到?偏
要用这等暗杀方法。”
先一人插口道:“你哪里晓得?上头有上头的道理。就是这次剿山,不也是暗做的
么?官府还说我们也是强盗,和他们火并的啦。差事苦时自然是苦,可是没事时,随便
吃喝玩乐不说,每月单俸银就是五百两,生杀任性痛快,建一次功有一次赏,办差还有
丰厚的川资,只要对上头恭敬当心,平时一点风险不担,退一步想,比起当初身在绿林,
可就强得多了。”另一人答道:“这些话虽然没有犯什规矩,还是少说的好。我们知道
后面跟来的是谁?本领如何?平日有照应没有?一个不小心又惹出祸事,和高老五一样,
至今还不知道他有没有尸首,那才冤呢!你准知道大雪中他们不会跟来么?还是趁无人
时谈点正经的吧。”又一人道,“如今火刚升起,肚子还未有食呢,忙什么?”
先一人道:“我看这座店大得古怪。自从京里出来,转了好些村镇,甘、新道上还
没有这般款式干净的店呢。日里那女店主虽说这里虽非官道驿路,却是通各大县的捷径,
又有天山采荒金、皮货的客人与外国鬼子来往,店主甚是富足等话。我总觉她出来代那
男的醉鬼答话,到底有些可疑,那伙计也有些像假老实,否则眉眼没有那样清秀,手也
不会那等白细。现又刚到,且莫使他看出,装作糊涂,等用完了酒饭,稍歇一歇乏,东
伙入睡后,好歹也要探出一个究竟。”
先说话那人接口道:“其实连这样急都无须。刚进门时,明明后院有空屋,伙计却
要我们住前院,仿佛有些使人起疑的神气。后来到了此地,才知他是怕寒偷懒,不愿再
升一次火。我们已来了这一会,如果老鬼和小孽种藏在这里,他们何等机警,决不会没
有一点动作。就算因路上劳乏过甚,以为深夜大雪不会有人跟踪,安心睡去,店家也不
致不做理会。依我想,店家定非他的同党。你说那伙计不像老实粗人,也甚有理。我们
既然下网,不管有鱼没鱼,总得仔细看看。不过人都熄灯熟睡,也窥探不出所以然来。
雪势这厚,房上房下都不易立足,脚步稍重,反倒打草惊蛇,好在大雪深夜,决无人敢
冒险上路,莫如大家舒舒服服睡个好的,明日一早起身,自然查出真假虚实。只请蔡二
哥和胡三弟轮流值班,门前守望,有了动静再行下手不迟。饭后我再前往他东伙住房窗
下窥探一下,如真是本分客店,没有可疑之处,只要他不和老鬼同党,今晚别的屋便无
庸再去窥探了。”
余人还在争论,周谦已从对面厢房端了食物,在雪上踏着沉重的步履走了过来,室
中请人便改了语气。老者听见开门之声,因和主人没有说明,终觉不便,刚把身翻向屋
顶朝雪上一伏,便听周谦嘟囔着走来,自言自语道:“好容易有了人来,他又逗耗子去
了。一个弄不好,今晚谁也不用打算睡好觉。天又冷,雪又大,放着热被窝不睡,何苦
呢?告诉你事情有我做就够了,偏不信!”
老者闻言,暗忖听他说话,必然早有安排。既已听出这五人是京中仇敌派下来的爪
牙,还不急速回房准备,等待何时?仇敌已被周谦瞒过,不知自己是否落在这里。院中
积雪初住,上层松浮,如从上面纵落,比由下而上还易听出声息。站在屋上一望形势,
恰好墙外面便是雪地,因屋基甚高,地比中院里深得多,如往外纵去,绕墙走向前门,
再缩进前院回房,一则比较少些声息,二则借此一观屋外形势,以备万一不济时或可多
条退路。主意想好,等周谦一进屋,便运用全身之力往上一拔,“黄鸽冲霄”,直朝墙
外纵去,快要及地,再把气一提,两臂一分,“蜻蜓点水”的式子落在雪上,四顾无人,
然后施展“踏雪无痕”的本领绕向前门。
到了一看,那五个仇敌的脚印乃是从偏向官驿土道那一面而来,想是先顺驿路追赶,
途中耽延了些时候,所以未在途中相遇。暗忖这些恶贼真个厉害,自从离山逃走,早防
他们要跟踪搜索,饶是沿途故布疑阵,诱他们穷追空跑,仍是不免被他们追上。最伤心
是三道岭那边,与主人早年患难之交,又结成骨肉至亲,当时情义何等深厚,不料一朝
变节,屈膝事仇。只说他是因亲老族众恐遭杀戮,所以没有几年就告了终养,便连主母
那样贤明的人都深信不疑,临危授命,想付以托孤之重。日里刘莽说他可疑,自己还以
为不致如此凉薄,谁知他竟图了儿子的富贵功名,不特认贼作父,而且忘恩反噬,打算
把至戚至交的遗孤绑献仇敌,真是天良丧尽,猪狗不如!若非天降大雪,误行到此听出
好谋,今天赶到三道岭,岂非自投罗网?随想随往院中纵去,落地一看,自己室中灯光
摇摇,微闻病人呻吟之声,心中一惊,暗骂:“刘莽蠢才!真不晓事,这是什么时候什
么境地!小主人就是醒转索要饮食,也应低声嘱咐暗中取用,怎便点起灯来?”探头一
看,堂屋通甬道的那扇小门业已关闭,正待回身仍从窗户纵进,猛觉脑后一阵冷风吹来,
又劲又急。
老者久经大敌,知道有人暗算,喊声“不好”,不敢回身,忙向右侧一纵避开来势,
刚刚一手去摸怀中暗器,按剑准备敌时,忽又听墙头上有一人低声说道:“不是外人,
快随我走!”接着眼前一晃,声随人逝,一条黑影如飞鸟钻空越墙而去,再看墙上低声
说话那人已无踪迹。心中悬念着室内病人,也无暇揣测来人是何路数,轻轻纵到窗下,
用手一推隔扇,听见里面有人用手轻轻弹了两下,知道刘莽尚在室内,料定来人是友非
敌,心下略安,连忙纵身而入。正待数说刘莽,忽见灯头上灯光侧面坐定一个连鬓胡子,
正与少年按脉,旁边站着刘莽和田振汉,料是请来的医生,当时未便上前请教,只得站
在一旁相陪。暗中留神看那医生,身材不高,却生得丰颐广额,朱颜大耳,二目神光炯
炯,只可惜鼻珠上有手指大小一个残缺,美中不足。正赞他仪表不俗,既是二周兄弟邀
来,雪夜到此,心非无名之辈,猛一眼看见那胡子中指上套着三个金环,好似听人讲起
过。
静心一想,忽然省悟,不禁吃了一惊,暗忖:看这人面貌打扮与手上金环,不就是
当年江湖上传说、名震天山南北的老少年、铁煞手、三环套月,又简称三暗号神医马玄
子么?老主人在时,曾借求医为名,三次派人专程聘请他入山相会,俱未寻着。最后听
人说起,他因在天山白圣峰下遇见秃贼哑僧林空了,狭路逢仇,动起手来,正在不分胜
负,不料林空了预先练就一只恶猿,埋伏在雪壁旁边;出其不意纵将出来,打算挖瞎他
双目,幸而他眼明手快,一掌虽将恶猿劈死,身上却中了林空了乘隙打来的飞蝗蒺藜,
鼻子还被恶猿抓破了一个洞,多亏他来了两个有力的援手,才将秃贼逐走。他和秃贼原
是不世之仇,以前已然见过几次胜负,自这次负伤,自觉本领还是不济,立志就在白圣
峰危崖绝顶冰山雪窖中苦练内功,如不练到一举手便将仇敌杀死,决不下山。那峰离地
千百丈,终年冰雪堆积,上丰下锐,就是有本领的人也上不去。他上到峰腰不能再进,
费尽辛劳想了许多方法,几经接厉才悬了上去。另由他的好友万里孤行冉飞在峰下将食
粮用具用长绳与他系上,每隔半年前去接济看望,一上一下遥遥手语。他上峰苦练不久,
便降伏了峰顶盘踞的一只雪虎,乃是天山路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业已六七年不听人说起,
不想今在此相遇。如若是他,周氏兄弟能得此人为友,后面五人怎堪一击?难怪他们不
放在心上呢。
正在沉吟,忽听那胡子对病少年说道:“老贤侄一路劳顿,多受风霜,加上骤遭大
故,冤愤填胸,悲苦过甚,再加了几层寒热煎逼,看似感冒,病根已深,幸而遇见了我,
虽可包愈,还得养息三五日始能复原呢。”说罢,回头向着田振汉道:“雪中死尸已被
敌人发现,后院五个鼠辈虽不足虑,后来诸人却有两个能手在内。我们纵然不惧,到底
时机未至,终以隐秘为是,但能敷衍过去不和他们破脸,使其自退,方为上策,否则敌
人源源而来,从此多事了。如不打算动手,病人在此,至迟天明,不被后院鼠辈发现,
也必为老贼看破。少时我走后,可告知周氏弟兄,说我将他三人连同行李一齐带走。车
骡有镖行烙印,只说暂存此处,看见无妨,叫他和那两位不可妄动。来人后援太多,有
官府相助,事情不闹则已,越闹越大,以免惹出乱子,老头子又生气。那房上下和院墙
外的雪中脚印,可请那两位宝贝或是填平或是想法掩饰,小周不要再装腔捉弄人家,便
可无事了。我估量大雪虽止,有五个鼠辈在此,老贼当派能手在四外撒网,必不在未明
以前投店,惊人耳目。你快去将他们车上看看,除空车外不要有一件东西遗留在此,车
轮上绑的木块草索也要急速去掉。快去快来,我们好早些走。”田振汉闻言,应了一声,
穿窗而去。
老者闻言,更料是马玄子无疑,知道行藏人已早知,忙向那胡子致谢道:“久仰马
老英雄的大名,不想今日穷途幸会,又蒙拯救我等危难,真是感恩不尽。”那胡子掀髯
笑道:“小弟虽知道二位用的俱是假姓,可是真姓名也是得之传闻,素昧平生,怎得相
识?再者,小弟今年不过三十二岁,只贱须生得长些,也未便受老兄如此称谓,叫我玄
子如何?”老者因前听人传说,三暗号神医马玄子生平有一怪脾气,年纪不大,却最喜
人称他老,故此冒叫一声,不想正合了他的胃口,便也凑趣道:“小弟金雷,草字春霆。
这是我兄弟刘莽,这是我老主人的三少公子成基,字继武。小弟等三人来历,想已难逃
诸位高明洞鉴了?马兄虽在英年,早已威震天山,名重江湖,又加生着这一部美髯,风
仪出众,老英雄三字当之无愧,何必如此太谦呢?”
马玄子喜道:“原来你老哥便是当年镖打四凶、独劈八怪,人称玉面神鹰的金老英
雄么?日前听小周山主说,据他凉州手下达官归报,只说有一姓陈的老者同了一位姓李
的朋友保住一位少年公子,时而装作骡夫行商,时而改扮运枢回籍的外省客人,由河南、
山东一带起身,经由陕、甘、凉、肃一带,对早时晚,绕行大道小路,似往新疆而来,
不时有各地方隐姓埋名、以前曾与嵩山老寨主通声气的人们前去迎候,行路虚虚实实,
到处布有疑阵,明明见他车马往东走了下去,不久又有人在西路发现,有时更特地往回
绕走。每次起身不几天,必有京中赶下来的爪牙跟踪觅迹,偏巧都落在三人后面。来人
在自搜寻了两天,等到发觉扑了个空,再往下追,仍然神龙见首,鸿飞冥冥,闹得京中
左一拨右一拨派了不少的人,仍是无用,只管跟在这三人后面,沙漠戈壁里东跑西驰,
疲于奔命。那三人却和没事人一般,每日声东赴西、说南往北的按站前进,连镇边镖局
那般声气灵通到处有人,都几乎被他们瞒过,前日竟公然到哈密城内投宿。到了夜里,
想是看出风声越紧,情势危急,偏巧那时驾车良马突然倒毙。镖局中人早就奉了小周山
主之命,断定那三人定是从嵩山被难时逃出来的朋友,弄巧还许是投奔自己而来,吩咐
随时留意照料保护,便借赠了两匹健骡与他们,并劝他们去拜山投止。老者受了二骡,
却说另有投奔,再三逊谢。镖局中人连忙连夜飞马往山中送信,说三人并非前来投奔,
看神气是往三道岭去。
“这事不料被老山主知道,将小山主喊去大骂一顿,说他为德不卒,不管来人是否
投奔自己,如真是嵩山来的,要在这里死于仇敌之手,传到江湖上去,必说自己在以光
复先朝为名,此事却袖手不管。休说无颜见人,也问心不安。如今天降大雪,适才得报,
京中爪牙业已派出三四起,路上固是危机四伏,如到了三道岭老贼家中,更是羊入虎口,
休想活命,必被献与仇敌无疑。即便事后杀了老贼全家,也干事无补。你们怎这般糊涂!
越骂越急,不知怎的一句话说过火,将座中一位淳于姑娘说生了气,一会独自骑马下山,
准备与京中来人见个高下。小山主也着了急,带了多人出去寻找。等到遇见淳于姑娘,
才知她在雪中已做翻了一个京中下来的能手,并知你们已到周氏弟兄家中。周氏弟兄也
是他们同宗,日前得信在此守候的。
“今晚田振汉来说,那老少三人已投宿到此,少的一个染病甚重,请小弟到此医治,
并说周家弟兄原想盛筵款待,因二位兄台不肯说实话,恐招疑忌,未便当时出来相陪,
已想派人与山上报信。田老兄弟已在路上与他们相遇,约同在此相聚。雪中尸首已被对
头发觉,京中两起爪牙也要先后到此,黎明后一个应付不过,周谦兄弟年少气盛,喜玩
花巧,还许有一场恶战,来人恐怕一个也难回去,到时小弟还须暗中相助一臂之力。现
在三道岭万不能去,朱公子病须调养,此地更难久停,且到左隔壁头一家的地室内存身。
因为那里上面虽是一所空屋,地室中设备般般俱全、原为应付紧急之用。就请过去如
何?”说时田振汉已拿了车中余物穿窗而入,说:“小山主与淳于姑娘兄妹等俱已到齐,
分扮作日里投宿的行客,暗宿在各室以内。这间房,周谦曾对先来五人说是空的,既打
算不和来人翻脸,还须收拾一番。请马兄带了三位快快走吧。”
第二回 地穴藏身 班荆欣宿契 杯筋叙旧 妙语见天真
金雷这时遽逢意外,惊喜交集,知有这些义侠之士相助,决可安全,因适才隐蔽行
藏,恐周氏弟兄不快,再三托田振汉代为致意。马玄子连说:“事情本应慎重,勿须如
此客套。”随即走向炕头,取下一块砖,伸手往砖洞里一按,那有小半间屋宽长大炕,
靠里半截突然贴壁支起,现出一个用青石板砌成的隧道,底下隐隐透出灯光。这条暗道
建筑得甚是灵活轻巧,开放起来一些声息俱无,而且位置别致。炕上面只有几条寻常的
砖缝,如果不知就里的外人到此,就将它拆了也不易看出。金雷也是久走江湖的成名老
英雄了,这次保了少主逃亡,还是格外小心,适才进屋时几经仔细观察,竟未看出破绽,
不禁心服,赞叹不已。马玄子要过田振汉新得的一盏羊角风灯当先引路,金雷命刘莽抱
了少主朱成基居中,自己断后,一同进入隧道。田振汉在上面,将三人的行囊东西一一
递下,对马玄子道:“马老哥,我们不打此下去了。你将下面铁环铰链上的机括扣紧。
听淳于兄说,后面着实有几个能人前来呢。”马玄子笑道:“都是老爷子小心过度,其
实都送他们回老家,看看到底有多大乱子!”一言甫毕,猛听地道内一人喝道:“无知
劣马!外面已撒下天罗地网,今番你们总跑不了啦吧!”金、刘二人闻言大吃一惊,刘
莽首先放下朱成基,便要拔刀应战。金雷忙中一定神,一想情形不似,低喝“莽弟不可
造次”时,马玄子已笑喝道:“没见你这个坏丫头!也不问是什地方,生人熟人,就开
玩笑。你和人家见过面吗?这等胡闹,真不要脸!还不过来帮着拿点东西!”那女子笑
骂道:“我吓你这个倚老卖老的假老鬼呢!跟别人闹什么?”说罢,从黑暗中走出一个
女子。刘莽方始释然。
金雷从这些人口气里,知道众人当中有一个双姓淳于的女子,便是日里所见马上英
雄,本领高强,最得众人敬爱,以为必定是容颜俊秀、英姿飒爽、谈吐豪迈的奇女子,
先听她当着生人说话粗野,已有不如想象之感,及见那女子从暗中出现,灯光里看去不
禁失笑。原来那女子生得身材甚是粗矮,面貌虽不十分丑陋,可是头额上和兽角相似,
一边生着一根长约二寸的肉锥,如非身上也穿着大红披风,内穿密扣黑衣外,决不以为
她是日里所见的马上英雄,暗忖:一个人休说闻名不如见面,便是乍见一面,如未细看
也认不真,拿日里说,明见她大雪中挺立马背绝尘冲雪而驰,身材打扮何等俊美,这时
却这般臃肿。就论她马上功夫,本领也非寻常,又受同辈英侠如此爱重,何以举动言谈
又那般粗野憨呆不通世故呢?正自不解。马玄子也不给那女子引见,只叫她帮同持灯携
物前行。金、刘二人除了道声“劳动”外,不能再说别的。田振汉在上面已将暗门闭住。
那隧道高低旋曲,随处都有机关,长约半里。马玄子与女子在前互相拿“老”“丑”二
字做话柄取笑,一些全没互敬之意,迥与背地所闻不同,金雷好生奇怪。一会到了尽头,
现出一座门户。走进去一看,乃是五间梅花形的地下室,当中是一间广厅,有两行座位。
玄子领众人穿行过去,走入另一间室内,里面已是炉火熊熊,热炕温暖,纱灯下垂,光
照四壁。屋顶、墙壁都用三合土和大青石分别筑成,甚是整洁坚固。当中围桌摆着八个
座位,精肴满置,炉火水盆中烫着几把瓷壶,酒香四溢,芳腾满室。其余用具设备以及
药壶茗碗,一应俱全。
玄子笑对丑女道:“这些都是你一人在此布置的么?”丑女笑答道:“我哥哥还说
我心粗手蠢不会铺排呢!糟老头子,你看堵得他们的嘴么?”玄子哈哈大笑道:“你上
了他的当了!人人都称你是寨中的女易牙、天厨星,好吃姑娘,难道他是你哥哥,还不
知道你这一手好烹调么?他不过怕你在上面生事,被敌人看破。好说你决不干,故意用
激将之法教你来做这苦差事罢了。”丑女闻言,恨恨道:“他还是我亲哥哥呢!人前露
脸的好事从不教我去做,想法子教我上当。依得我脾气,此时就给他上去搅一个乱七八
糟!老爷子知道,又待把我怎样!”说到这里,忽然低头沉思了一下,笑对玄子道:
“马大哥,自从我们到了老爷子这里,许多人当中只你和我说得来,也不嫌我疯疯呆呆。
如今有一件事,这东西太可恶了,只独个儿办不来。如和他们这一班机伶鬼去说,好了,
绕着弯子来拦阻;要像哑贼那样的坏包,不是挖苦几句再搬人出来压我,便是理也不理。
我最爱你这人天不怕地不怕,说做就做,本领又大,你如帮我就了此事,从今以后决不
再喊你那新外号,完事我再把淮扬的狮子头做一碗与你下酒如何?”
玄子笑道:“你那事,不说我也知道,不用拿话激我,我不像你吃僵。帮你并无不
可,不过此时我还有事,又要给朱公子医病,煮熟了的鸭子无须忙在一时,且待少时大
家会齐以后再说。你也没向这几位朋友请教,就野马蹄天的乱说,不叫人笑话?”丑女
一撇嘴道:“我这人不愿作假,都知道了,还故意请教些什么?我来说给你听:这年轻
生病的是朱公子,这位老人家是玉面神鹰金雷,只这位大个朋友姓莽,投宿时假作姓张,
不知名字,对不对?”玄子道:“这位姓刘,姓莽就不对。你叫什么?怎不对人说咧?”
丑女道:“那怨你没给我引见,我怎好对人去说?我本说那姓莽的姓生,没听说过,又
是他们商量冤我了!”说时上下直打量刘莽。
金雷看出此女虽不如意中的想象,却也不是寻常人物,只浑朴天真性情粗率罢了,
见玄子含笑拂髯仍不给自己引见,不便缄默,忙上前一揖道:“多承盛筵相待,心实不
安。来时匆匆,还未请教姑娘尊姓芳名呢。”丑女笑道:“老人家不要多礼。我双姓淳
于,单名一个荻字,他们都叫我野姑娘。又因我从小好吃,学会做各省的菜,如今管着
山中总厨,又叫我做女易牙、天厨星。为了易牙不是好东西,还和起外号的人打了一架,
几乎闹出乱子,多亏这位马玄于说合,才完的事,可是从此叫了出来,也就无法了。我
先告诉你,省得他们来了又拿这个笑我。少时他们如说,你说你早知道,便算谢了我。
今天下雪,不比山中东西多,只就着这里现成的菜添炒添炒,变了变样子,不成敬意。
等到山中,我再亲手备上一席请老人家吧。”金雷自是逊谢不迭。
玄子笑道:“士隔三日,刮目相看,野姑娘几时又会见人说起客套话来了?”淳于
荻道:“我小时也读过几年书,你当我真呆啦!见了你们这一群就有气,除老爷子和小
周外,没有几个好东西,我有什好话向你们说?他们三位都是现在的忠臣孝子、义士英
雄,人家真是成名多年的老英雄,不似你倚仗羊胡于年轻轻的卖老,怎叫我不敬重呢?”
玄子道:“就你这张嘴,又爱说又伤人,就够讨人厌的,怎怪大家不爱理你呢。这里有
副药,还不拿去煎好!朱公子病一好便要上山呢,现在吹不得风。这几天你要招呼不好,
回山告知老太太,怕不揭你的皮!”淳于荻哈哈笑道:“我姑妈才不会为这个说我呢,
拿来吧。”玄子将药递过,命去熬煎,说:“这屋少时人多,怕病人心烦,反正不能动
荤,且到里屋安歇吧。”说时,一按墙上铁钮,一阵隆隆轻响,现出了一个小门。
朱成基这时由刘莽扶持坐在那里,又是神思昏昏,连眼皮都抬不起来。金雷巴不得
有一个清静地方与他安歇,忙帮同扶进隔室一看,室中一切用具比起外面还要精美舒适。
三人一同招呼朱成基上炕安歇,盖好了被。玄子说:“朱公子病重、非等这副药煎好服
了天明醒转,不会见着大效。金、刘二兄可到外屋闲坐,等候众人到来人席。这里的事
说起来话长,我并不是事中人,只为和老少两位都有极深的交情,偶然遇上事,我要是
没有在外瞎跑,总有我的份罢了。平时我总爱找小周谈谈,今晚刚要乘雪赶去,路上便
遇见了田振汉,说朱公子有病,中途折回。二位想知这里情形,少时让这位淳于姑娘来
说,还有趣些。”
金雷正要答言,忽听屋顶天花板中一先两后“嘘嘘”响了三声。玄子勃然变色,起
身对金、刘二人说道:“二位稍坐一会,如若觉着饥渴,请随便饮食,不要客套。”说
时淳于荻也闻声跑进房来,笑对玄子说:“小老头,有敌人找你叫阵呢,还不快去!”
玄子掀髯笑道:“如今上面天还未亮,居然有人雪夜叩门,雅兴倒是不浅。他们尽可发
付他,却来寻我,定非敌党无疑,我倒要看看他是什等人物呢。你陪着他们二位好好款
待,不要招人厌烦。我去去就来。”说罢便往室外走去。淳于荻拍手哈哈笑道:“有人
上门寻老马晦气,这几年来我看到的还是第一次呢。强中更有强中手,今晚不比在山上,
有生客在此,莫要被人比输了,没脸子啊!”就这几句话的工夫,金雷遥闻玄子长啸一
声,人已到了远处,室外通上面的道路颇长,又极曲折黑暗,虽不知是否还有别的路径,
而瞬息之间走出老远,单说目力脚力已足惊人,果然名下无虚,好生佩服。正和刘莽夸
赞。
淳于荻插口道:“老马不只本领高强,在我们这群人里数一数二,人还极好,又爱
玩笑,不分男女老幼,更格外显得随和,我两个最说得来。他人本豪侠好义,自从天山
雪峰山练成了几样惊人绝艺,二次出世便不常在一个地方住了。他有五个家,俱在新疆,
可是都没妻子亲人,只有两个堂房侄子和三个朋友,带了家眷代他料理。他把许多家财
分在这五处,随时来往留住,凭他那一身功夫和绝好的医道济困扶危,来无影去无踪,
除了在周家能找得到他外,别人想见他却是极难,不想这大雪深夜会有人登别人的门来
寻他较量。如是寻常之辈,不用别人,单是周氏弟兄就打发他走了。我如非二位佳客在
此,真想上去看看。我们今天从日里起便出了多少事故,到了这时还有人来麻烦,真可
谓多事之秋了。”
刘莽忍不住问道:“房顶哨子响,不过叫人罢了,怎见得是寻马老英雄晦气?哪知
不是京中赶下来的人,周家兄弟见他扎手,请将去上相助,或是别的朋友看望呢?”淳
于荻笑道:“刘大哥,你哪知道?我们这里是山中的耳目,不但暗室地道、退路出路布
置紧密,各处都设有传声的东西随时报警。你没听哨子先响一下又接了一下么?那意思
就是说有远人拜访,非会不可。这里决不会有江湖上人寻找,如是京中仇敌,任是三头
六臂,我们当中有一厉害的便可了事,何须寻他?来人必是刁钻古怪、深知过节,拿话
和举动挤兑上面的人,非逼着与老马斗斗不可,所以别人都不便动手。又因今晚有事,
防被来人搅乱,才喊上去的。”金雷又问起老少两位山主和山寨情形,淳于荻道:“将
才我在外屋煮药,已听见你间我们马大哥了。他不是叫你问我么?你老人家也是成名多
年的老英雄了,你们嵩山的事我们这里都知道,怎么这里事你会不知道呢?”
金雷惭愧道:“周老山主大名久听人传说,一则僻处新疆,相隔太远,周老山主行
事又比家主人谨慎机密。江湖传言,他只是这里的第一大财主,有不少山田土地,上万
牛马,为人慷慨好善、善济穷人罢了,就是偶然遇到他几个亲近知交,也不过说些与传
闻同样的话,对于他的胸襟抱负、雄才大略一字不提,甚而只说他上辈周怀善精通武功,
本人竟已弃武就文、以读书耕牧为乐呢。我们远方人怎知底细?直行到了甘肃边界,听
说镇边镖局威名远震,仍不知是他手下人开的。昨日到了哈密,两马病死,承镖局中两
位朋友患难相助,赠了车骡,拿话点醒,劝我们上山暂住,才听出他是镖局主人。当时
昏聩,辜负了那二位的好意,不想行到此地,仍须承他贤乔梓与诸位英雄护庇才得免祸,
不致自投罗网。老朽在在江湖上,奔走多年,竟是不分贤愚,异日相见,好叫人惭愧
呢!”
淳于荻道:“这也难怪。他父子连当地官府上下都安得人心,平日从不平白生事,
极端装出安分神气,还因他好客好善,家财太广,又在边省地方,招了京里的忌,两三
次派下人来窥查动静,全仗他临机应变消息灵通才保无事。头一次人来,他老人家自己
背了粪筐到驿道上去捡马粪,装呆充愣,故意让来人和他答讪,引入山中住了一夜。好
笑来的那呆瓜竟敢半夜里私探宅院,而所有消息总簧事前俱都关紧,否则不要他们的人
动手,就死于非命了。那厮见天刚一黑全家人睡,除周家自己眷属外,并无什么外客,
好容易挨屋窥探走到两老夫妻窗下,听见周老山主在床上埋怨老夫人,家中人多,柴米
油盐用费了不知俭省,又是什么儿孙不孝一点没出息,不爱种地牧牛却爱种花养鸟,糟
钱可恨等语,老夫人却怪他既要俭省,不晓得每年不做善举岂不省钱得多,就如今天留
客在家,连吃带喝也得花上三四分银子,自己偌大田产,有福不会享,每天还出去老远
拾粪捡草,却来埋怨别人不会理家。老山主说做好事是修来世,也和今生一样,并且花
两个钱可博善名,免得人说为富不仁,那客人说话中听,又是个在外流落的人,明日再
和他谈谈,如想在此,看他精强力壮像一条牛,还想留他当长工呢。那厮一听,只当他
是个略好行善的安分守财之人,便自回房安睡,却不想他窥探时,前后左右都有能人,
听见老山主装的那番话,又骂他是条蠢牛,几乎笑出声来,差一点没将他乱刀分尸。第
二天他看不出什么动静,托故走去。
京里头仍不放心,二次三次又派人来,也有文做也有武做,都仗老山主相机应付,
强忍过去。末一次他们恶做,与当地官府商量好,装作查粮差人,故意抓错,要将山主
捆打。小山主强忍怒气笑脸跪求,杀鸡杀羊款待,才没真个动手。他们这次见百计凌辱
都未探出,虽把我们当作安善地主良民,才行走去,死心塌地不再前来,可是小周山主
因为被父亲强止住没敢动手,还向来人勉强屈了一膝,这个气如何能出!来人走没多天,
便和我们那位杀星跟踪追往京里,先做了一两件亲王府中的盗案,故意露些形迹在那来
人眼里,再出京往南方逃走,等他追拿到了山东,才现真形,将那未一次两个来人还有
一个奉敕海捕的党羽一齐擒住,在临城抱犊崮一个破庙里面,用尽方法凌辱尽兴才行处
死,报了前仇,折回京中,又将盗的东西放向宫廷之内,连夜赶回。这一来却连累了江
甫八侠,敌人俱当是八侠中的周污所为,搜拿更紧。他二人原是托故出去的,老山主明
放他们前去,成功回来却数说一顿,说父受人欺,前去报仇固是应该,不过现在正是卧
薪尝胆之时,养气甘辱才能举办大事。京中哪知是我们杀的?至今还在海捕访拿,由此
对我们才放了心,无人再来。我们做得甚是谨密,除近人至交外,本地人民客商只知镖
局是一个姓尤名斑的人所开,你们远人自然更不知底细了。”说到这里,出屋见药已煮
好,三人一同拿了药进去,仍由淳于荻试好温凉,金、刘二人扶起朱成基,服侍他吃了
安睡,掖好了被出来。
淳于荻笑道:“看我虽是个粗人,又生得这般丑怪,马大哥却说我做起这些事来最
心细不过。他是有名神医,不但药好,连水和家具以及煮药时该是先用文火或是先用武
火、放多少水煮多少时候全有讲究。他不问是开几味几十味药,都是一味挨一味放下去
煮,小病他不管,是大病,从没见他把药做一回同煮的。据说这一先一后里头有好些生
克变化在内,大意不得。除他单人在远处行医是自己下手外,余者他这几处行家都有专
人代他料理,如到我们白马山来,这些事总离不了我,放着山中那么多的机怜小心鬼,
他却一个不用,并说我如助他医好一百个垂死的病人,他能有法子使我把头上肉角消去,
人变好看些。我却不理这话,一来身体是父母赐我的,不能给它改样;二则人总免不了
老,一老,不丑也没人爱了。我见小周山主想我姊姊嫁他,去年人都快想疯了。以前她
为不答应别人的婚姻,死伤了多少人,闹得我姊姊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如非她本领高强,
几乎吃了人家大亏,后来巧遇多年出门在外的哥哥,才得投到这里,真不知招了多少麻
烦,至今大仇未解,还不是因我姊姊长得好看的原故。其实山中的人非亲即友,大家交
情都极好,永没不和过,看神气一时半时也分不开,何必非嫁娶不可?我说他们呆,他
们还笑我。我又不想嫁人,要好看则甚?莫非眼前这许多的亲友老了死了就没人管?拿
白天这件乱子说,还不是又打我姊姊身上起的吗?左就没事,索性大家吃点东西解解饥
渴,我打一开头说如何?”
刘莽早已听入了神,巴不得能知就里。金雷更因她说还有一个姊姊,不禁心中一动,
忽然想起一桩事来,也是渴欲知道山中详情和她姊妹二人身世,便答道:“我二人先时
在上面已是酒足饭饱,姑娘要用,自己请用吧。”淳于荻笑道:“我也不怎么想吃。因
为天长夜深,二位适才服侍病人,恐没吃饱,既然不用,等他们来了再入席也好,还是
听我说这里的事吧。老周山主名叫周澄,二位想必早知道了。小周山主今年才十九岁,
单名周靖。老周山主中年得子,就这一个独儿,自然钟爱非常。仗着山中能人甚多,从
小便学成了一身文武艺业。这是老少两位当家主人,其余再分老少两辈。老一辈的共是
八位,号称山中八老。周老山主已六十的人了,在老人当中还算是最年轻的。年纪最老
的,便是当年独掌劈华岳惊走皇四子,当今登基头一晚便传集他手下七九六十三名铁卫
士,各给御札,命他们随时潜心搜捕除害的那位老人家,后来被铁卫士当中新近装死归
隐的花明、范济两人用尽机谋,再三跪求隐姓埋名,好由他们去蒙混报功以免治罪,他
因上了他二人的当,自称瞽叟,便到了白马山中隐居教侄,不到时机是不再出世了。”
金雷闻言大惊道:“这位韦老前辈,听说已死在清宫铁卫士范济、花明二人手里。
那二贼只是铁卫士当中的小领班,以前本无大名,因伤了这位老前辈才名利双收的。江
湖上传说,韦老前辈的侄子当时虽只十一二岁,因得高明传授,已有了惊人本领,人都
称他小金鹏,却这般无声无嗅,直到范、花二贼因伤告退回家享福,俱未前去替他恩养
传艺的伯父报仇,并且事后也很少见他,都说他是小时了了大来无用。更奇怪是连与老
前辈同时的成名英雄又是莫逆之交,号称雁山六友的甄、党、莫、石、朱等五位老前辈,
仅有石铁华老前辈一度与范、花二贼在睢阳道上相遇狭路,不知怎的,已将仇人擒住,
就要割首祭灵之时,二贼忽说有话要背人说。石老前辈本领高强,能百步打空、隔墙应
敌、呼名打人要穴,不怕二贼逃走,所以也没有绑。众人明见押了二贼同往客店中后院
屋内说话,出来却只见他一人,忙着追问。石老前辈叹了口气,拿出一面韦老前辈死时
给二贼留的免死牌为证,并说余下还有十一面也给了二贼,诸位即使再遇上他,为守当
年英侠会上立牌时信誓,也无奈他何了;况且这两人甚孝,虽为异族鹰犬,所行恶事并
不多,均有可原之理,由他去吧。韦兄一死我也灰心,不久就要与诸位作一长时之别了。
过不几天,石老前辈忽然回家,料理了点私事便即不再在江湖上出现了。
“那免死牌乃雁山六老当初所立的竹符,小不及寸,每人十二面,错综拿着,上有
隐符烙痕暗记,因六位手辣,疾恶如仇,专为宽免江湖上勇于改过或是可以宽免的人而
设,共同立有规条,除却不孝、不弟、奸淫等有限儿条犯了仍是不赦外,余者持牌的人
如说出道理来,不但不去伤他,还要尽力相助。这原因当时先朝志士逸民为官府所迫无
可容身,不得已托身绿林的很多,雁山六友晚年好佛,惟恐犯了脾气时杀非其罪,更恐
自己放了他又落在别人的手里,立下此牌以为凭证。韦老前辈伤重身死,肯将这牌和密
语传给仇人已经可怪,石老前辈有名铁心汉子,迫于信誓见牌放人还不足奇,竟会被二
贼之言所动,不照惯例给仇人身上留个记号,还代他说话,语多称赞,这个疑团简直无
人能解。其余四友也和韦老前辈令侄一般,全没动静,渐渐无人见到,想因风声太紧,
避祸他乡隐居以终余年了。至今人们谈起旧事无不忿恨,可是范、花二贼六友不除他们,
别人也不说,连那素好仗义管闲事的江南八侠也没听说找他们过,终任他们逍遥岁月安
居过度,我常说他们侥幸已极。这事已成众人皆知,官府有案可凭,好似连尸格都验过,
不料尚在人世,真连做梦也想不到呢。”
金雷因这事当时眼见的人还有在世上的,说时又见淳于荻听得入神,好似闻所未闻,
虽然不便说出不相信的话,心中却甚起疑。淳于荻已经看出,便笑道:“你二位如今已
是我们一家人了,我才说出这些机密。要是对外人说,休说我要吃一场大苦子,任是二
位本领多大,恐也难活着回去呢!事情因他们不肯和我说,以前的没你老人家知得详细,
只晓得为上了范、花两人的当不愿食言才隐起来的。山中的事如要都说出来,还要使你
老人家奇怪个够呢!你适才不是说雁山六友都隐居不出世了么?不但那隐居的地方就是
我们白马山,并且一位不短,都还健在咧,信不信由你。山中能人多着呢,过两天你们
老少三位一去就知道了。”金雷微一沉思道:“如此说来,韦老英雄当时的死是装的
了?”
淳于荻道:“他老人家虽然要践前言,成全两个聪明孝子,自己不到可以复兴前明
之机暂不出世,已经是恩施格外,莫大的情面了,怎肯躺在那里装死,任狗官们相验呢?
这六位老前辈的来此事迹,说上一月也说不完,先说你们三位来此遇救的正文吧。原本
我们这里,从京中起,只是西北半壁,直达甘、新、青、宁这几条驿路以及大一点的通
道上都有我们的耳目。近一二年镖局威名益发远震,常时更是短不了有我们镖局的镖车
经过。前几天甘肃有车子回来,照例到了哈密要往山中回事。早先原是老周山主接见来
人,自从前年山中来了一个异人,与老周山主谈了三日三夜走了之后,表面上山中诸事
都还在办,可是老周山主已没先前起劲,也许是见自己年老,想叫儿子承继父业,到了
去年八月以后,把事都交付了小周山主,自己每日同了几位老人饮酒下棋,携手在山中
闲游,除真正大事要禀明外,差不多的都由小周山主去料理,所以这次来人照例去见小
周山主。他听说在凉州道上发现你们颇似嵩山逃亡下来的人,立即用千里飞马传下转牌,
吩咐各地自己人留心打探,妥为招呼款待,不问是否嵩山来人,设法引他上山,只不可
在事前冒昧吐出山中真情。令发出去不到三日,接连得报,说你们走得甚快,已由甘、
凉到了哈密,并知失马赠骡之事,因你们不肯上山,似要往三道岭去投入虎穴,同时又
接警报,京中仇敌已知你们逃往甘、新,连日连夜派下好几拨海捕的人来。正要商量设
法接引入山暂避,不知怎的会被老山主知道,将小山主唤去厉声责白,说他少不更事,
这般紧急重要的事既不早来禀报,就该及早设法派人接引,怎和没事人一样?越说越急。
我姊姊从旁代为分辩了几句,也挨了说。
“她平时最是心高气做,素得老山主夫妻看重,吃不了几句抢白,因是小辈,当时
虽没敢顶嘴,等老山主说完,大家退出,来到了众人议事的朝阳厅上,因老山主仍责成
小山主肩起这副重担,不准有人动你们三人一根汗毛,白骂了一阵又没说出个办法,正
商议不知怎办好,我见她嘟起嘴生气,无心说了一句错话,将她激怒,立时站起身,说
这一点点事儿也值得如此畏首畏尾!说完出去,骑上她那匹千里雪便乘雪赶了下来。众
人知她性暴不能忍让,恐乱杀京中来人不好收拾,小一辈中除小山主、我哥哥和我姊妹
两个外,还有不少位能手。当下小山主先着了慌,知道骑马没她马快,急忙同我哥哥和
林九哥、杨六哥、陆五哥四人踏雪追下,我也随后跟了来。我姊姊果然在路上杀了一个
小辈。你们遇见她那地方名叫两路口,一边通驿路大道,一边通到这里。周氏弟兄只在
事先得信备下酒食,在前面近驿路的口子上抄出去迎接,还不知寨中闹这些事呢!我姊
姊见你们雪中走岔了道正往这里赶来,必落在二周家里投宿,无须当时相见,安心想看
看到底有人跟追没有?前行不远便遇见那送死鬼一个人贪功走单寻来,本事虽然不弱,
无奈不是她的对手。她将那人杀死以后,又来回在雪地里搜寻余党,直到夜间才和小山
主等四人相遇,问起死尸尚卧在雪中,又同去收拾干净才同到了周家。那后屋也有暗室,
所以二位和来的仇敌俱看不出,以为只小周一人未睡。他们恐我在上面生事,拿话激我
下来,为你们准备接风酒,又说已派田振汉去请了马玄子,一会就同你们三人下来,这
才来此相候的。”
金雷闻言插口道:“令姊英雄,日里已曾亲见,只愧老眼昏花,雪中马快如飞,没
有看清面目,但不知她那左肩头上可是有五点米粒大小鲜明的朱砂红痣,头发又是黑中
微带墨绿色的么?”淳于荻惊道:“头发墨绿不说了,她肩头上的五点朱砂红痣,自来
此山,知道的人不过才两三个,有一个还是我说,差点挨了她一顿打,以前除父母外更
无人知,你老人家是怎生晓得的?这就奇了!”金雷忙又问道:“令尊可是双名宗夏,
别号天山樵的么?”淳于荻道:“先父正是此名,你老人家如何知道?”
金雷不禁泫然答道:“岂特知道而已,令尊与愚兄原有师生之谊,只因当时正值丧
乱之际,汴梁客馆匆匆一拜,仅止承他老人家教诲了几天,略指点了一些内家门径,对
于他老人家的平生绝技并未得到传授,随后便随家主由山麓邸中逃出隐入嵩山,恩师亦
从此西去,历劫丹砂,杏无鸿雁。只闻听人说老恩师义侠干云,热肠济世,虽然清廷势
盛,仍复未减当年豪情胜概,单人匹马纵横天山南北两路,有时游行市上,除好斩恶于
白日之间,官府竟奈何他不得,眼看他老人家杀完了人弹剑长歌从容而去。后来并听人
说,令堂邢夫人又生一女,生有异相,令堂不久下世,才稍稍敛迹,渐不听人说起。
“当愚兄拜师之时,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而令姊方在怀抱之中。恩师元配师母颜夫
人去世二十年,才娶的后来这一位师母。彼时同在客馆,令姊生而颖异,年纪刚满两岁
便学着父母纵跃刺击,虽然幼小,居然动有法度,所以恩师钟爱逾恒,就在分手前五六
天中,无一日不抱出来当着愚兄引逗,以为笑乐,常说老夫与亡室患难夫妻,情感极深,
不料少年乖违,痛切悼亡,本不愿再有续娶,一则邢夫人感自己救活全家大恩,又将她
从真人观恶道虎穴龙潭中背了出来,保全邢家世代清白,奉着父母之命,誓死委身为夫
子妾,复值大醉之中,经了许多老友怂恿,匆匆成礼,事后极为悔恨,不该这等做法。
谁知邢夫人贤淑敏慧,相从不到十年便学成了全身文武艺业,最难得的是因为恩师情深
结发,始终坚持以侧室之礼自居,慰了老年来的多少寂孤,虽然有时想起难免有愧,木
已成舟也就罢了,只是与亡室一样,多年不育是一恨事,现在将近中年忽产此女,老夫
见她自怨自艾,还在劝她,谁知此女竟是生有夙根,明慧异常,得女如此,实胜男儿。
说到这里,必将令姊肩头解开,现出那五点梅花形的朱砂红痣与愚兄观看。
“此时令兄原是从侄过继,也是邢夫人见自己不育,恩师又决不肯再纳妾力请来的,
随在他老人家身侧,年才十五,因为小时没有学习武功,到了十三岁过继到恩师膝下才
行开始学艺,自然难些。师母待他虽然极好,可是恩师眼高性急,恨不得数年间便能学
到他老人家那大本领,当然是难办的事,因此时受河责。仗有师母维护还算好些,令兄
也极知好强,除背人发奋苦练外,一有不会便自责自过,师母总是乘他练时偷偷指点查
看,温言抚慰,爱如亲生,所以他偷偷和我说,母亲待他比生身父母还好,爹爹爱当着
人责骂,固然是自己太蠢没出息,可是太令他难堪等语。我劝过他两次便即分手,果然
他随恩师回转新疆,不久便即留书拜别双亲,说是出外寻访名师,不成不归。
“愚兄日里见着令姊,没有看清,只说是位了不得的英雄,晚来在周家投宿,听一
哑嗓子的人在屋外向周二兄说小周山主同淳于兄等去寻令姊,心虽略动,正值危难之中,
吉凶未卜,也就放过一旁。等随马兄到了地穴,见着世妹说起前事,先以为便是日里所
见的马上英雄,并未在意,后来想起新疆双姓淳于的只是恩师一家,闻说族人无多,世
妹纵非直系亲属,也当是一家人,再者恩师盛名妇孺皆知,年代又并不甚远,本想打听
恩师存否和世弟妹等下落,一则初见不久,二则恩师当年仇家甚多,虽承周山主和全山
英雄恩礼相待,到底不知底细,惟恐一个不留意生了嫌隙反而不美,又见世妹异相,与
令姊小时太不相符,没想到恩师后生的世妹原是异相的,暂时隐忍没有好问,直到世妹
谈起令姊和那千里雪的马名,才想起这些事那诸般巧合,冒昧下问,不料屎是一家人!
听适才世妹所说,恩师和师母似已归真有年了。记得老师那匹龙驹得自大宛,通身雪白,
逐电追风,日行千里,名为千里雪,先只一匹雄的,后来又用千金买来一匹雌的,与师
母并辔同骑,也是大宛名马,全身也是赛雪欺霜,头上却有一团鲜红圆光,虽比千里雪
稍差,却也不弱,算起来已有多年。就说此马尚在,难道如今还能那般神骏么?”
淳于荻闻言下拜道:“原来你老人家还是老世哥呢!小妹生不满十年,先父母相继
伤亡。当初姊姊说我疯疯癫癫,除教我武艺外,什么话也不和我说,所以先父亲友知道
的很少。姊姊记性极好,你不信少时她下来,就算年数隔太多了人不认得,名姓和事情
必然知道。我看她肯出那么大的力,也许因为和你是世交的原故。先父那两匹马,一名
千里雪,你是知道的了,另一匹叫火狮子,它一跑发了欢,头上那一团红毛根根竖起,
有好几寸高,白中透红,和一团火相似,才起了这名字。如今老火狮子业已死了多年,
那匹老千里雪自先父一死,安葬那天早碰死在墓前了。这一对老马原生有好几匹小马,
虽然也比别的马强,终不及那一对老的。先父只留下一匹做种,养了好些年,先父母过
去,它也快老了,始终没生过一匹小马,可是跑得还快。有一年春天,它忽然犯了脾气,
见人就乱踢乱咬,喂的人不能近身,还踢伤了一个近邻。姊姊疑是马疯,见我因它伤了
人,正拿鞭子毒打,强将我喝住,也没给它上鞍带,径自滑背硬骑上去将它降住,走向
沙漠之中,想压它的性子。行经塔儿山,闻得远远一声从未听过的兽吼,那马忽然不要
命的又嘶又跳起来。我姊姊气它不过,跳下来,也想将它系在树上再打一顿。谁知刚一
系好,那马忽然驯善起来。姊姊因我头一次已打得够重,正要饶了它骑将回来,忽听深
山中远远传来几声奇怪的兽啸。那马一听,倏地将头一昂便将嚼索挣断,放开四蹄,像
箭一般窜山越涧,不要命往深山中奔去,姊姊那快脚程竟未追上,不一会便窜人谷中歧
路不知去向。找到天黑没见马影,只得回来。
隔了两三年,我姊姊早起闻得后圈马嘶之声。自从小千里雪走失,一直不曾养马,
我姊姊奇怪,跑去一看,一匹白马和一只独角乌鳞的怪兽,似飞一般正往圈外冲去,圈
中竹篱被冲破了好几丈。另外一匹极神骏的白马正在槽头旁草地上啃草,看见人来,也
想跟踪前马怪兽逃跑,吃我姊姊拦住。一看那马牙口还小,生得与小千里雪一般无二,
这才想起前马是小千里雪,赶去忙追时,已然跑没了影、这匹小马比小千里雪还要强得
多,只初来性子太野,费了好些手脚才制服。不久我姊姊学成剑术,骑了这匹马,创了
很大的名头。后因亲事得罪了仇家,听她恩师云谷上人之劝,避祸来到此地。这马算起
来已是那匹千里雪的孙子了。去年在老周山主座上遇见一位博物的老前辈,说此马原是
龙种,每二世才出一良驹,因为遗性,求偶有一定的年限,到时和疯了一般,谁也制不
了它,除非马主人是有本领的,能将它制死,否则它发了春风,一天不往深山里去寻猛
兽配对,便和疯了一般,不知要咬伤多少人畜呢!这才想起老千里雪一直到它的子孙,
俱都藏有暗爪,一到跑时才伸张开来,上山下山多难走的路都不曾跌滑过,从来没给它
们钉过马掌。这匹小千里雪的脚爪更长,藏在蹄里硬得和钢一样,连不跑时都可看出,
还能在大雪上飞驰,四蹄不陷下去,原来还是虎种。爹爹那时娶了我先母,曾给她老人
家也找上一匹。将来我姊姊嫁给小周山主,别的倒好,只我们这样的马却无寻处,不能
像先父母并骑同出,照他平日对姊姊那般恭维,只好做个马夫了。”一言未了,便听屋
外有人喝道:“丑丫头还要胡说些什么!少时我告诉你姊姊去!”
金雷一听,正是那哑嗓子的人。淳于荻也笑骂道:“哑鬼没羞!偷听壁跟,我如不
听出你们来到外屋,我还不那样说啦。快些滚进来吧!”金、刘二人正要迎出,帘掀处
进来一个矮子和一个英姿勃勃的少年,连忙举手为礼。来人已自通名道:“在下陆萍,
这位便是塔平湖白马山小山主周靖。老英雄与刘义上保了朱公子驾到荒村土窟,款待匆
匆,失礼之处幸勿见怪。”金、刘二人自然极口逊谢。周、陆二人道了仰慕幸会之言,
方行落座。淳于荻忍不住笑道:“陆老五,你是几时学的这些假套子?金、刘二位明日
便是我们山中人了,自己一家,你自报名罢了,这般客套则甚?马大哥他们和我姊姊呢?
外面天都明啦,怎还不下来?”
第三回 虬髯客来 三跃鱼更联二老 玄裳人去 独探虎穴拯孤穷
周靖恼着她适才信口开河,也不理她,径向金雷道:“今晚来那五人,为首一个名
叫灯影子杨灿,也算是个敌党中的伎伎者,便是余人也非庸手,否则也不能在这般大雪
天里搜寻了一天一夜。我们主客异势,以逸待劳,又在夜深人静之时,周二兄更应付得
机变,所以现出他们许多粗心地方。周二兄说他们都是蠢货,并不尽然。当金老英雄去
窥探时,陆五兄已然去探看了一回动静,雪中足印没顾得扫,见金老英雄从前院来探,
只得先让开去。当时因二位都是个中能手,所以没被他们听出动静。后来老英雄回了前
院,陆五兄再上房去平那雪迹,就几乎被他听出来了。他明知荒村僻径有此大店,主持
人绝非庸者,手下能人必不在少,何况旁边还有同样的几座房子,再加饥冻已极,恐妄
行失闪,商量天明之后再行暗中留神搜查,主意并不算坏。
“我们将三位请到此间,本也想到了天明,等他第二拨人到来,再行用全力相机应
付。谁想候到离天明还有个把时辰,忽听叩门之声,以为他们第二拨人大批来到。陆五
兄也出了马,装做刚起的店伙,出去开门一看,却只来了一个踏着雪里快的中年人,身
量比陆五哥高有一倍,说是那五人的同伴,词色甚是逞急,一进门便往里面跑,直奔后
院厢房杨灿等五人住的那几间房,和来熟了一般。当时陆五哥一看还吃了一惊,随手把
门一插,口里乱喊‘客人都睡熟了,你莫乱跑,等我给你领路,看走错了门,人家把你
当贼打’等言语,人方跟着追下,猛一眼,看来人身后还跟有一个穿黑的夜行人,满脸
络腮胡子,生得比陆五哥还矮下一头,可是身法真快,与来人贴身前进,相差不过尺许。
来人并非乏货,陆五哥竟一丝也未觉察,先还以为是同来的党羽,后来才看出不是。那
夜行人听见五人房内有了应声,身子一晃,便从平地直飞过屋那边去,行时还在来人背
上轻轻拍了一下,随着纵起,真比射箭一般快法。来人也没回头,便和杨灿等五人相见,
互相交头接耳说了几句。
“淳于兄、林九兄、杨六兄听见陆五兄嚷声,正由地室赶向上房,装做过往客商,
被他们惊醒,开了房门出来喊店伙喝问:‘天还未明,为何大惊小怪乱喊,将人吵醒!,
五兄和周二兄又满口嘟噜着,连埋怨来人带分辩时,那杨灿忽将周二兄唤去,给了三两
银子店钱,说是他们还有三个同伴,是他饭东,日里在雪中失迷,互相着急寻找,现在
才知落到了三道岭,差人与他们送信,如不赶去,必受责罚,又请我们想法子匀几双雪
里飞与他,情愿多出银子作买价。周二兄看出他们是活见了鬼,所说饭东必指的是金老
英雄三位,定有能人使坏,使他们看错了人误入迷途。那大个子身后黑影甚是可疑,虽
然暂时分不出敌友,必与此事有关,况且人和我们不见面,一到就隐去,明知我们看见
了他,仍是旁若无人之概,事起仓猝,很想大家重作计较,巴不得这六个瘟神无事而去,
先故意说外面积雪太深,多有本领的达官也不好走,况且雪又下了,劝他不必心急,等
到天明再行设法,最好还是多住几天,等晴雪消了再去。我们听了都好笑,请想这般大
雪,就是天晴,也要消上一二十天。现在正是雪季,除非有本领人能穿雪具滑行冰雪,
否则风势一大,路便冻成冰,不等上一两个月才怪!这岂不是些废话?他们如何能听?
闻言俱生了气,后来高个却说:‘店家说的也是实情,好意难怪,他怎知我们是京中有
名的保镖达官呢?,一边劝着,仍叫周二兄去弄雪具,店中没有,可向别的客人去匀。
这真叫急惊风遇着慢郎中。周二兄先故意为了一阵子难,说店中只有三双,自己还要穿
用,须赶到哈密城内才买得出,匀给你们,我们穿什么?再者你们五人也不够用。今日
下雪,客人不多,适才你们进来时已看见前院是空的,只有上房这三位老客在这里收买
荒金,要等开春才走。他们是好好商人,从不敢冒险在雪中行走,也不知有没有,还得
半夜里惊动人家去,多少不方便!那大个倒是好说话,他们六人软硬兼施麻烦了好些时,
周二兄才装着为利所动,由他们自愿出五两银子一双,才答应给他们设法,说也真损,
饶把人家耍笑要挟个够,还只给他五人拿了三双来。为让他们受点罪在雪里,说‘一双
是客人处匀来的,另两双是店中的,如今只剩一双,是要留为自用’等语,又经死说活
说,才委委屈屈的又匀给他们一双。那六人见实在也变不出,才行走去。其实雪具这里
连新带旧少说也有百十双,不过成心和他刁难罢了。
“六人刚走不到一会,大家正在后院述说今晚之事,忽听叩门之声甚急。众人俱以
为他们去而复转,田振汉跑出去开门,周二兄恐他应付不善,也忙跟着跑出。刚到前院,
便听来人用北方口音拍门问道:‘这里有个马胡子么?他假装医生把我的人医死,我找
他算账却快三年了,始终也没找到,今天无聊,在雪地里耍狗熊,忽然看见他来到你们
店里,又打算拿治病害人了。偏那两群十六只狗熊被人杀了一只,眼都红了,追着我不
放手,好容易才把他们引到狼窝子里去。我算计马胡子还在你们店里,也许这时已钻了
土,劳驾给说一声,想躲我,那算不成!’田振汉方要答言,周二兄和后跟去的陆五哥
已听出有异,连忙抢上前去拦住。开门一看,正是跟随后来大个身后的那个矮子,知是
能手,听他言中之意,分明已知我们底细,那六人和后一拨京中敌党也是他设法引走,
此来必有原故。陆五兄便让他道:‘朋友有话进来说,大雪天里也不是会人的地方呀。’
那矮子翻了翻眼皮说道:‘你能说马胡子在这里不在吧?他把我的人医死,我得找他打
官司。你还是叫他出来的好,要不你们人多,又都是好朋友,到了里院,烟是烟茶是茶
酒是酒,似这么一款待,拿面子一屈我,我这人又有个热面子,一个磨不过,要冲大伙
好朋友,一完事,日后想起来多堵得慌!,周二兄人原调皮,知他既肯惩治敌党,纵非
同道,也是北五省的正宗义侠之士,与玄子必有一些瓜葛,即使来寻过节,凭玄子的本
领也应付得了,接口答道:‘不错,这里有个马胡子,是我们的好朋友,但是他也不是
寻常之辈,早知阁下要来寻他,适才还向我们提起呢。事有事在,决用不着我们作左右
袒。阁下侠肝义胆,这般大雪奔波半夜,里面有的是热酒粗肴,先人内同进两杯,我们
自去唤他到来相见如何?’那矮子闻言,仿佛被他诈住,吃了一惊道:‘他竟知道我要
来么?好极啦!就上你屋里扰你一盅去,不过要叫我钻土可不成。’陆、周二兄便往里
让,问他名姓,他也不说,直到屋里落座。淳于兄妹、林九兄和我都在隔屋,只杨六兄、
周大兄二兄与陆五兄陪坐。他颇本色,坐下便大吃大喝,也不再提要见马大兄事。屡次
请教他姓名,只说:‘少时细谈。我跑了一整天,饿极啦!’也不回问大家,容到他吃
了一阵,才抹了抹嘴说道:‘我该找马胡子算账了。’
“我们知道来人虽是义侠之上,听他口气,不是和玄子有极深的交情,便是和他有
过节,知他在此,恐人说他有助敌之嫌,安心想露一手,凭他一个人,把那么些厉害敌
人支使得七颠八倒,自与恶人火并,他却乘机前来找场。他如此逞能,定非庸手,我们
哪能栽给他呢,等他进门才一落座,早将紧急暗号用铃语传给玄子,请在隔室相候多时
了。原意他们二人总是老朋友的占多数,来此寻隙找场不过姑备一格,不能不防罢了。
谁知玄子从门缝中仔细一看,那矮子不但素昧平生,恩怨两字俱谈不到,而且玄子素广
交游,江湖上有名的人物纵不认得,至少也该有个耳闻,却没想得起北方能手中有这么
样一个相貌穿着的矮子,常人看去不过二三十岁,却难瞒过我们,料他真实年纪至少也
有半百开外。这大年纪和本领,怎会不曾听人道及?大家俱觉奇怪。毕竟玄子人虽假老,
经练阅历本领心智无一不胜过我们,看了一会居然省悟,悄对我说:‘那人仇怨两字绝
谈不到。此来一是闻名见访,二是出了事故,想用激将之法将我引了同去下手。少时如
若有些口舌争斗,诸位千万不可露出一丝左袒神气,免叫外人笑话。’说到这里,听矮
子一叫阵,淳于兄便推玄子入内,玄子却摇了摇手。周二兄在里间,明知玄子已到外屋,
还存心问矮子道:‘我已命人去请马兄,少时必到。兄台寻他,真个何意,能见告么?’
“矮子一瞪眼道:‘这马胡子太可恶了!每日不老装老,已经欠打,他偏还爱管闲
事,借医招摇,也不打听打听那被治死的人还有什么别的干连。我生平好花钱,又好喝
两盅,前些年在山西大谷靠着一位老财,每月要他三千银子做零花。那财主甚是疼钱,
只有一个儿子,偏和他性情相反,养了许多废物,还爱弄个把女人什么的。老财主虽然
看他儿子花得多着急,因是独子,本人素又惧内,也无法了。好在他那银子从元末明初
世世代代存积下来,每年加一次仓,把银子都化成了水,溶在窖里,有加无减,从不动
用丝毫,到他这一辈更工心计,打得绝好算盘,存积越多,偌大家私,每日出去收利息
账,总带着拾粪的兜子,好顺便捡一点狗屎和驴马粪什么的,真是勤俭富足极了,我亲
眼得见。单银子熔成的没奈何,有三两丈深的就一二十窖,可是他连出门拉泡屎都用树
叶包回来的人,肯随便舍给人一点银星子么:多亏我知道他惧内疼儿,简直比命还要紧,
用了许多心机,才逼他答应每月送我那么多的酒钱,那真是心疼得要死。头一次向他取
时,就哭哭啼啼朝我说:那窖里的银子,除了他爱子常时用铁锹钢铲起这么三块五块而
外,不但别人没奈何它,自己也不想奈何它了。只有平生在他那许多买卖和放子母利赚
来每年熔银添仓的仓余,约有那么十来年银子,原准备够了十万整数作一次大添仓的,
自从儿子长大会花钱了,始终也没够上整数,原因是儿子花得大凶了。窖银照祖传遗训,
原是只许添不许动的,动了银神一生气会全数化水走的,可是悍妻宠纵着爱子,招惹不
得,不敢叫他不动,再加上儿子虽爱花钱,偏有个疑心病儿,起银时照样不许外人进去
帮他,这虽然使自己要放心得多,可是也有毛病,那铁锹太重,钢铲又快,他身子又虚
弱,没有自己硬朗,万一因起银子闪了腰或是碰了哪里,一则疼了银子还得加上疼儿子,
太不上算;二则又要受老伴的气。明叫他拿,又怕长了志花得更多。后来才想出两全之
法:把各买卖赚的钱都化成十斤八斤重的银块,恰够他儿子每次发掘去的那般大小,暗
中放在窖里头,算计他儿子该来的一晚上在窖旁守着,容他取了出去,再偷偷把第二块
银子放在窖里,以备下次再取,既免动了窖银把银神气走化水,又免得儿子因着起银受
伤,并且还可预先用十五两三的秤称过,抹个零什么的,积少成多,岂木也是白捡?先
倒还好,后来他儿子人大心大,由每月一起加到间日一起,渐渐买卖上的赢余遇到好年
景好财运也不够添补了,只得把这一项银子放出去的子母利再加上。够虽勉强够了,不
想又添了我这一笔,实在使他伤心难受。再三和我商量哀求,请我许他将每月三千改成
每日一百,以便他借这三千银子零倒碎转,沾润一点利息。银子原是他送的,见他年老
巴巴的说得可怜,零拿是长流水,还省得我一次花完又手短,当时答应了他,后来才得
想起,还有小月呢,到底还是被他算去。话已出口,说不上不算来,虽然吃点亏,也就
罢了。你想我奔走半生,好几十年没走过一天运,好容易遇到这么一个财神爷,虽然我
还是短不了偷偷摸摸的,总比以前常时赖吃白喝要强得多,却被马胡子借治病为名,一
下子把他儿子治死。老财主一着急,也呜呼哀哉啦。窖头里的银子被族中人一夺,打了
官司,后来两下勾结,人人有份,一瓜分,没奈何也变成有奈何啦。去了一个大财主,
却添了好些富官肥吏与小财主。我只趁火打劫弄了一些,也都花光了。追原祸首,是马
胡子不是?先还说不知者不怪罪,马胡子断了我的财路,自己并不知道,后来一打听,
他还冒充我的名字号满处招摇。常言道得好:冒充字号,男盗女娼。他要是好朋友,出
来和我见见,到底是真的强,是假的强?要是不敢出来见人,站窗户根听贼话,那我可
要出去揪他去啦。’
“玄子素常把济困扶危当着家常便饭,行医更是常有的事,那年去到山西,正值时
疫盛行,救活的颇不在少。虽也曾惩治过几个恶人巨寇,好似与他所说情形俱沾不上。
尤其是凭着自己的个头和本领,无论对方是何等能手,也决不会假作行医前去暗算,何
况又是个土财主的儿子。仅仅有一次因为到人家行医,碰见一伙子强人扮了花脸,前去
抢劫那家子的少女,被自己迎上前去打死了为首三个强人,扔去尸体。在遣散余党之时,
忽听有人在隐处发话,说了一句:‘他倒会做人,却苦了我,这月钱恐怕要使不上了。’
当时正忙着训责贼党,没有十分在意,人散后觉得奇怪,再一找,都没了影子。沿途听
说三晋能人中只有一个近数年由北京到来的一位英雄,中年长身,本领高强,有些神出
鬼没,轻易不肯现露。连访寻了好几次,俱都未遇,并没听说有这么一个矮子。直到访
友回新,更没遇见一桩新鲜可疑的事,那些话从何说起?正自纳闷猜想,还打算再听下
去,一听说那矮子要出来揪,知已被他发觉,人已来到外屋,再不进去不像话了。因矮
子出言无状,先时未免稍微生了点气,安心想掂一掂来人的斤两,一揭门帘,说了句:
‘何方佳客,雪夜相访?’身子便到了矮子面前不远,暗用劲把手一拱。这百步打空的
手法,如换本领稍差一点的人,就不把前胸压坏死于非命,也必连人带椅往后跌个仰面
朝天。谁知那矮子竟是个大行家,装着客套,口说:‘马胡子别客气,天气冷,喝两盅
挡挡寒,咱们再找地方说理去。’说时,左手早往外一推,右手往酒盅上稍微一按。玄
子如不料准他不好惹,无仇无怨,轻易也决不肯施展这一辣手,就这样还只使了个对成
劲,一则不愿无故伤人,恐他吃不住;二则有个伸缩,决无亏吃。一觉他手掌伸出来力
量不在自己以下,忙暗中加劲一挤,对方跟着也还过来。竟扯了个平直,不分胜负。这
虽是一拱一推的转眼工夫,外行人看去只当寻常客套,一点也看不出内里有偌大文章,
可是我们旁观的人都代玄子捏着一把汗呢!
“这时那酒杯经他一按,已陷进木里与桌面齐平。玄子早已看出,装作不见,因和
他素昧平生,自从来到,人前背后恣意玩笑,一句话一个胡子,便坐了下来笑道:‘一
人喝寡酒有什兴味?矮朋友初来,诸兄俱已奉敬,恕我迟来,我先敬矮朋友一杯,再请
受罚如何?’说罢拿壶要斟,忽又放下,拿起筷子,故向周二兄埋怨道:‘二兄弟,你
的桌子也大不结实了,怎连个杯子都搁不住?莫非叫矮朋友到桌底下去喝吗?’说着伸
筷子过去,用气功将那杯子夹起放在桌上,提壶二次要斟时,陆五兄也从旁凑趣说道:
‘马玄哥在自生着这长胡子,还这般不开眼!你连这原有杯槽的酒桌都没见过,随便乱
来,座有佳客,也不怕人笑话。待我把杯子移开,你就看见了。’随说早暗运他那隔物
劈石之功,挨个把桌上酒杯一按,都陷下去与桌子一般平,再用手挨个一空提,连杯吸
起,桌上立时陷成了好几个杯槽。矮子知二兄一个成心卖弄,一个就势挖苦,先只微笑
看着,等陆五兄把手法使完,忽然装作怒容喝道:‘马胡子!你嫌我生得矮么?我的来
意已被你听贼话听去,无须乎再费吐沫啦!不倚仗人多,是好朋友,独个儿跟我找地方
说理去,要不然别的我管不着,你也不必叫什么三暗号啦,把你那‘老少年,三字去了
吧!你倒不是冒充字号,为的是免得你犯讳。我这就上墙,外头雪地里等你去。众位高
朋好友,在下厚扰啦,容再相谢吧!,这未两句话未说完,眼看他身子往起一拔,门帘
动处,出帘飞燕,早穿出两间屋子,余音犹是在耳,人已到了院中。去时是在座与外屋
诸人都觉出他身子长了足有半倍以上。似他这样找人寻衅,全不按一些江湖上的交代礼
节,大有目中无人之概,如非先知他是京中仇敌的大对头,与我们有同仇之雅,不问如
何也不能容他走。俱以为玄子素不让人,必然大怒,谁知他却是始终笑嘻嘻的,看意思
好像等矮子说完答话,及见矮子一走,不及回言,反恐屋外面的淳于兄妹不服,跟踪追
出拦阻,以致谁也没有看出他是怎生走的。当时玄子神色好似喜和怒都带得有,因忙着
去赴约,只对大家嘱咐了几句:‘如若愿往,可稍晚片刻再去,我己有底,他决逗我不
急。如真与他万一交手,千万不可上前相助,被他笑话。如若所料不差,今晚明早我们
定交下一个异人为好友了。’说罢匆匆自去。
“这次淳于姊姊倒是一心愿看热闹,并没什不快。当下我和他兄妹、陆五兄、林九
兄、周二兄六人待了一会跟踪寻去一看,玄子和来人已好似成了至友,谈得甚是亲热,
哪像什么仇敌?人果长出许多,相貌也胖了些,如非听出他那北方口音,简直看不出他
是先前那个矮子。他二人已商量着要往三道岭去,正待动身。玄子见我们一到,给大家
引见,说那位英雄便是那隐姓埋名多年的北方大侠又称北方一怪的王狮叟,以前也有
‘老少年’的外号,不过他是老而少,玄子是少而老;在山西五台山隐居多年,这次是
为了朱公子之事跟了下来。今晚引敌人三道岭使其内证,俱是他一人所为,知老家伙狡
猾,恐将巧计向敌人说破,意欲约一能手相助。他又素喜和朋友玩笑,因在山西曾见过
玄子,知今晚在此,想起彼此外号相同,所说财主也是实事,玄子所杀抢亲的贼首,便
是那守财奴的逆子,所以才借这两个因由与玄子玩笑,引出来一同做事,天生爱滑稽的
怪脾气。他想和玄子相交已非一日,也并不是看不起大家,经玄子引见后,各道了仰慕。
淳于姊姊定要跟去,否则单人前往。大家俱知她的性情,恐出别的枝节,只好允了她一
路同去。
“我们回来一商量,才想起京中敌人,照例头一拨的人派出来,立时传檄各地的党
羽,发了密令,只一到地头,除后面接二连三、一拨赶一拨跟下来的不算外,凡是在附
近各地的党羽,奉令之后都要前往当地暗中监查有无疏懈卖放情事。我们下山寻淳于姊
姊时,家父又派人传谕,说因金老英雄智勇机警,一任仇敌密布罗网,至多给他们一个
神龙见首,终于无可奈何。敌酋知朱公子是先朝皇室近支,父子英雄,此次嵩山得手,
实出于几番凑巧;又闻朱公子文武全才,更在英年,如若放走,比老的还要可怕;一见
派出多人穷搜天下,依然旷日无功,越难安枕,为除后患,不惜将宫门三杰派了两个秘
密出京,往甘、新道上搜索。那宫门三杰是他做皇帝以前在川湘道上网罗了去的三名能
手,不但是他死党,而且本领高强,才智出众。他知仇敌遍于天下,又经江南几个侠客
人宫一闹,把这三个人当作护身符,日常不离。朱公子虽关重要,但是嵩山之事因中反
间和内叛势成瓦解,只有二位英雄保着朱公子逃亡,已然遣出许多人来,何至于再遣动
他的宫门三杰?此事未必可靠,倘非出谣传,不然还有文章,不可不加小心。再者狮叟
虽将敌人引入歧路,又和玄子追将下去,是否有别的变故,都须留意,所以把他们诸位
暂留在上,由我和五兄下来,一则与二位说这些经过之事,二则打算请二位暂时委屈,
在此地室内住上几日。外面大雪奇寒,朱公子病体未愈,不可跋涉,设被人看破一些漏
洞,我们也便于应付。不知二位以为然否?”
金雷叹道:“诸位兄台高义干云,真令死生衔感。在下等三人今日已是无家可归,
全仗老少二位山主与诸位英雄锐身急难,拯救孤穷,何况地室精洁,得居此避祸,安如
山岳,岂有违命之理?适才已与淳于世妹说过,事定之后便相偕入山,投庇二位山主字
下,情如一家,无不惟诸位马首是瞻。遇事尚望明言,幸勿客气。”周靖重问世谊由来,
仍是淳于荻抢着把先辈师生结合说了。周、陆二人闻知详情甚喜。金雷因二人对自己用
的是前辈称呼,再三请教改叙平辈相称。周靖道:“并非我二人喜欢客套,论老英雄与
淳于兄妹既是世交,高攀雁行原无不可,只是三位佳客尚未见过家父,朱、刘二位还勉
强可说,老英雄成名多年,又是这等高年,倘若家父要订交期,岂非僭越么?”金雷仍
执定与淳于兄妹是世交至谊,他三人既与小山主平辈,自己见了老人家,万无潜越订交
之理。淳于荻也跟着劝说,周、陆二人无法,才改了弟兄相称。
大家谈说得甚是亲热,淳于荻笑道:“我没见你们老早叫我下来整治酒菜,说要款
待老世哥他们,老马先来陪坐了一回,嘴里空嚷嚷,又说要等大家下来同吃,闹得人家
就是真饿也不好意思吃喝了。老马走后好一会,才见你两个来,只管说话,说高了兴,
索性连虚的都不让了,又说他们要在上面对付敌人,知要什么时候才下来?天大约都亮
透了,莫非留着它摆样子看么?”陆萍哈哈笑道:“丑丫头,你上了人家的当了!明是
支你下来,却罚你做上好些无人吃的菜,还好意思说呢!你想金、刘二兄和朱公子,佳
客初来,能请人家吃这些剩菜么?那不过稳住你,省得乱闹罢咧!他二位在上面用饭时
已交三鼓,先我们算计二位还没有饿,自己人用不着闹虚,后来田振汉、何老公又都有
事耽搁,晚做了一会是真的,再有片刻也就好了。”还要往下说时,淳于荻怒骂一声:
“该死的哑鬼,都是你坏!”身子一纵,便要扑上前用手抓去。周靖连忙横身拦住,直
喊:“荻妹不可!二兄虽是自家人,到底远客初来,闹起不大雅相。”
淳于荻仍是怒道:“这哑鬼太可恶了!专一捉弄我。我明见他和周老二与我哥哥在
外屋先说悄悄话,进来故意装着愁眉苦脸的埋怨周老二,说他不该负气,因金世兄不肯
吐露行藏,将备就的盛筵吃去。周老二也跟着捣鬼,说菜肴动得还少,偏偏今晚田、何
二人有事,不能到地室里去,一面拿话激我,又支我哥哥连哄带劝,请我将这些剩菜零
肴改头换面添和回锅做出来备用,来人不知,仍可充着是新做的。我想这般做鬼虽然于
理不合,有失敬礼,但当这般大雪深夜,荒野之区不比山中百物无缺海陆俱备,一时赶
弄不及,其势又不能不办,为难也是有的,一时心实,就没想到周老大和老二嘴既好吃,
家中是宾客往来的要道,所应职司又是知宾,我虽在此吃他回数极少,每每路过进来闲
坐,也常见他高朋满座,一摆就是三五桌大席,何况老山主早有传谕,叫他随时迎候三
位佳客,优盛款待,怎会没有准备,要我来拾掇剩的东西?金世哥不是外人,有什不雅
相!今日且放过你们,明日回山,我要饶了你们这几个鬼东西才怪!”说罢忿忿不已。
陆萍只笑个不住,听毕答道:“事是他们主谋,我不过多嘴了两句。你怎不敢惹你
哥哥和周二弟,却拿我一个人来煞气?”淳于荻怒道:“哑鬼!你少刻薄,留点德行修
修二世的那条喉咙吧。我哥哥像你两个那样嘻皮笑脸鬼头鬼脑的么?”周靖劝道:“二
位不消争论生气了。我们大家情同骨肉,才故意取笑热闹。都是自己人,这也不是什么
要紧事。”言还未了,淳于荻又怒道:“你少说!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明知他们诡计,
怎不提我一声?什么骨肉!分明商商量量的欺负老实人罢咧。如说大家取笑热闹,怎无
人敢惹我姊姊呢?”陆萍吐了吐舌头笑道:“连你这小妹妹都惹不起,哪个还敢惹她!
荻妹莫生气,算我不好,回山去再与你赔礼如何?”周靖也分辩自己先时不知,等她下
来才听五兄说起,因金、刘二兄无人陪坐,算计菜已被天厨星整理完事,所以没有招呼
等语。淳于荻恨恨道:“你们大伙收拾人!等早晚用得到我时再说。”正说之间,田振
汉进来,要将原席撤去。
金、刘二人早谦谢过了几次,力说:“这般盛设,又经世妹亲手调治,正欲一尝佳
味,何必更换!”周靖说:“这般不是待客之道。”淳于荻也说道:“世哥、刘兄,由
他们去!你要吃我做的肴点,等入山之后再专程相请。头一次到此,除非真个没有,那
便是半碗热水一块锅饼拿出来也算是一番敬意。现在人家小山主亲来,这里盛筵款客远
近闻名,真要是能够准备,不拿出来待承客人,休说传出去是笑话,老山主知道也不答
应。乐得吃他,没的叫主人为难,我也借此看看今晚如何?有什出奇拿手的东西?”金、
刘二人只得向主人道了谢扰。田振汉将席撤去,并未重设,一会来请入席。周靖起立揖
客,往别室赴宴。金雷忙又往里间,见病人睡得正香,估量这次才是真睡,玄子的药定
生灵效,便不去惊动,轻轻的走出,随定周、陆等人同往宴所。连穿过两三间环室,方
走人一问大室以内,里面灯烛辉煌,盛筵业已摆上,肴香酒冽,果然不比寻常。
主人刚斟上酒,田振汉便来上头道正菜。金、刘二人连忙起立让他同坐,田振汉说:
“早在上面吃过。”便自走去。金、刘二人见淳于荻以目示意,周靖不发话,一味举箸
让客,只得作罢。一看席上,除列着八盘精美的酒菜外,新上来的酒菜,和腊干的时花
相似,红晶晶透明,有手掌大的片子,切得极薄,放在口里一尝,竟是腴美芳醇,异常
好吃,知是熊掌,只这等薄片干蒸的做法却是罕见,不由夸了两声。淳于荻道:“世哥,
你觉好吃么?这还不是我的传授?何九常背了我讲说,当他今晚有什新鲜玩意,还是离
不了我那一套啊!”陆萍撇嘴道:“你莫忙,少时自有一两样新鲜东西教你见识见识,
恐怕连名字都不知道呢。别的不说,就桌上这盘熊掌,你准能吃出它的来历么?”淳于
荻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谁敢说什么东西全见过?何况我家久居边省,我又年轻,
先父母在日虽讲究烹调,各方戚友时有食物珍味债送,毕竟相离海远,头一样,海鲜里
头就有多少没听见过的。难倒我无足为奇,我说的只是烹调方法,哪个跟你比什博物!
至于熊掌,小时尝见先父母做来吃,才将制法记下,几经研考,到了山中,老山主又爱
吃非常,少说着,一月也做它一两遭,我不信会吃不出它的来路。”说罢,夹了一大片
放在口里,细一咀嚼,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道:“无怪你夸口,果然是好!要是天
山南路的,筋肉虽有些相似,却没这般肥厚丰腴;如是夭山北路的,山上积雪大深,熊
没处找那些好草果吃,味道又没这美。难道这东西还是远隔万里的长白山中所产么?如
再不是,那我就不知道了。”陆萍笑道:“你果然是个好牙口,居然吃得出娘家来。”
言还未了,淳于荻嗔道:“你这哑鬼!再借话骂人,莫怪我啐你一脸了!”陆萍道:
“恭维你又不好,这就难了。”这般美味,金雷奔走半生还没吃过几次;刘莽年轻,更
是初尝,一边夸好,不住手往口里送。金雷笑道:“莽兄弟,少吃些。这东西味虽极美,
性却奇暖。你是壮年热体,招呼吃多了出鼻血呢。”周靖忙道:“刘兄爱吃,只管请。
一则长白山的熊比天山的热性要减少些,而且我们还有解法,多吃无妨。”
说时,田振汉又端了盘菜进房,另手还拿着一个空盘,远看真似一只绑扎好的活鸡,
外敷一层黄泥,仅露头脚,等到近前,才放在桌上,先用两手提着鸡脚一摇一抖,整个
鸡毛全都脱落,现出一只细皮嫩肉、油浸晶黄的肥鸡来,再将鸡嘴对着空盘,一扭鸡颈,
便闻香味扑鼻,流出大半盘鸡腹中预藏的油汁,然后将鸡肉撕碎,放置筵中,原盘盛了
鸡毛颈脚等而去。这个花子鸡,金、刘二人俱曾吃过多次,只味道和制法没这精美罢了。
吃未一半,田振汉又上了一样粉蒸冰鱼,说是讲究吃嫩,上第二道菜时鱼才上笼,制作
极快。一尝果然鲜嫩无比。金雷料知珍味甚多,不住逊谢,说:“已至感盛情。人少吃
不完,何苦糟践!”周靖执意不肯,说:“初宴佳客,定请一尝异乡风味。人少菜件也
少,也不会糟蹋。”金雷只得作罢。
刘莽越吃那熊掌越香,把剩的两片全吃下去,忍不住问道:“我以前在嵩山曾吃过
一回红烧的,厨子也是个好手。虽然好吃,总嫌肥腻了些,吃时好受,过后口干心烦,
身上发热不似这个,看去像腌干了的时花,吃进口去又香又耐嚼,好味道,却一点也不
腻人,拿它下酒,真再好没有。淳于姑娘,可能把拿手教给我,日后打倒黑瞎子时,也
弄一对来试试么?”淳于荻笑道:“做熊掌第一是去腥,第二是要用好东西引出它的真
味,干烧红烧俱是一样。老年人吃了最补筋骨,只吃后不大消化。如备有解药热化之物,
那就老少吃下都相宜了。这东西最美的是它两只前爪,制时须先用肥牛网油连毛带皮包
好外,用绝好山东黄酒调了净黄泥,敷上三寸厚薄,放在武火上去烧,一干裂了就浸酒,
约有大半天,再在石地上一打,泥便连毛掉落,现出筋肉,再用尺许方圆的肥牛肉片,
要切得极薄,包上五七层,仍用酒和泥敷上寸许厚,放火上又烤,过三四个时辰,如法
抖散,换新肥肉片、酒、泥再烧。头两次的肥肉焦腥奇臭,连狗也不肯吃。似这样用肥
肉包住烧上三四次,如见掌上筋肉红晶晶又明又糯,也没有一丝腥味才算。再用好鸡鸭、
瘦火腿竹刀拍碎,装人麻布袋,悬在沙锅里面熬好了汤,提净浮油备用。如是红烧,把
熊掌切成短条放入空沙锅,用浅汤文火清煨,随干随加汤,直到肥糯和煮熟了的蹄筋一
样方始成功。如是干烧,原汤要少,整个放下去,炖到合式,取出在笼屉上略蒸片时,
将油蒸去,只留汤中鲜味,拿出存放一旁,吃时随蒸随切片,便成了这个样子与味道
了。”
刘莽道:“吃一样菜竟要费上这许多的麻烦,不吃也罢!”陆萍接口道:“谁说不
是!以前山中虽讲究吃,却没现时考究。自从这位姑娘一来,今天兴这样明天兴那样,
她只顾讨几位老人家的好,夸上她几句,反正她只铺排下锅,那些洗剥看火的麻烦事又
不要她动手,却害得那些厨司怨天恨地,常时挨老山主的骂。那何九两代人都给老山主
当厨子,还不是为了她,赌气告退要走,被周家弟兄留住的,已经半年多,才回明了老
山主,命他在这三处客馆中专司款宴来客。金、刘二兄,你想她讨人嫌不?”淳于荻道:
“哑鬼少说!明是老山主想命他司客馆外厨,知他不愿,又见他在山中闹得太不像了,
知他父子忠诚,绝不至于因此离山他去,拿话将他激走,料定你们必留,才故意那般说
的。谁叫他年少气盛,当时赌气就走,下得山来又后悔。你们尽把我当恶人,可知老山
主为了酬庸,意欲再等两年完他的心愿吗?这时何九背地骂人,我也不和他计较,到了
那时才问他亏我不亏?管保那时还感激我了呢!本来这活我都不肯说的,都是你这哑鬼
代人探听,拿话挤我,好叫何九喜欢,明天请你吃。当我是呆子吗?”随说,倏地站起
一纵身。金雷恐她又和陆萍相争,伸手一拦未拦住,淳于荻早纵身出屋,在屋外嚷道:
“我知你两个闹鬼。老山主疼我,必知详情。设计探我口风,对不对、这一下总该放心,
不在背地骂我丑丫头可恨了吧?”接着又听何九不住低声乞告,说:“有外人在此,听
去笑话。”淳于荻哼了一声,还要往下说时,周靖已起身出去劝解。
三人正在分说,忽听外屋又是一声娇叱道:“现在有佳客,荻妹又在此闹些什么?
你年纪也不小了,怎还是这等憨憨呆呆不知人事!”陆萍本来在笑,闻言接口道:“她
说老山主就因她憨呆才疼她呢。”来的女子答言道:“陆五哥你也不好,不问是什地方,
有无外人总和她闹!”声到人到,帘启处进来一个女子,年约十七八,生得英姿飒爽,
丰丽若仙。来人正是淳于芳,穿着日间所见马上人的打扮,后面随定周靖。金、刘二人
连忙站起,方在相见,淳于荻进屋吱咕道:“自家老世兄,什么外客!只许人家欺我,
也不管,幸是哑鬼,要是……”话还未说完,淳于芳已回眸嗔道:“荻妹你尽吱咕些什
么?”淳于荻道:“我说这位年老客人是我们爹爹的门徒金世哥,怎没听你说过?”淳
于芳闻言一愣,定睛朝金雷一看,忽然喜道:“世哥便是当年小妹随先父在汴梁客馆中
相见的金世哥么?今日之事真幸会了。”金雷揪然道:“那年匆匆一会,多蒙恩师收归
门下,大世妹方在髫龄,二世妹尚未降下,不想一二十年光阴,日里见世妹的马上英姿
竟如此英雄了得,使愚兄望尘莫及,徒增惭愧。真乃将门虎女,恩师九泉也当含笑。当
时愚兄还在疑虑,后见二世妹衣着颇似马上英雄,一接谈又觉不类,后来才说起,方知
原是自家人。穷途逃亡有此奇遇,真叫人高兴极了!”说时,田振汉又端了一盘糟烧鹿
尾上来。周靖给淳于芳添了著杯,大家重行人席。陆萍便问:“淳于大妹怎会这时回来?
玄子和那新朋友为何不见同归?”
淳于芳放下筷子,说道:“今晚之事真个叫人气闷!依得我心,便照日里相遇狗党
一般,来一个杀一个,都给他斩尽杀绝,看看敌人又当如何!偏是大家异口同声阻拦,
又恐老人家见怪,说我负气狂妄专断,只得便宜了他们。未后新朋友到来,将马大哥引
出,说已将两拨敌党引得七颠八倒,使其疑心朱公子与金世哥们已经投到了三道岭,事
前老鬼报信卖戚等等全是欲取姑与,故意为之,以便诱令内证,自相残害。我因以前不
知老鬼为人如此可恶,在半年前曾和他女儿明姑在荒山中巧遇,彼此契合,结为好友。
我觉她为人光明,倒也引为同调,等到回山和二位老人家禀明订交之事,二位老人家先
诫我不要和她来往,后又命我再如行猎路遇,可引往湖边一见,勿使入山。不久果又相
遇,我依言引到湖边,一进我们山地,自然有人报信。老人家走来,自装船夫,招揽游
船。我不知何意,同她上船游了一次湖。老人家静听我二人说话,甚为留神,始终未命
引见,等她走后,说此女不差,但是她家有坏人,不问如何,山中之事切勿向她提起,
也不可到她家去。吐露机密,本山大禁,没奉命谁敢!况我原说不是山中之人,是来湖
边探亲。这原不消说得。老人家不许我去她家,也在意中。最奇怪是她既没问我真实住
处,别时也曾低声悄嘱,说家有姨娘,甚是惹厌,她父为妾言所惑,必不许她结交朋友,
请我不要往她家去,并不可向第二人提起。彼此见面不在湖边,便在离三道岭不远的黑
山嘴子原行猎相遇之所,每次见面之后再订后约也是一样。当时我因她父也是成名英雄,
女儿这般美貌聪明,一身武艺虽非上乘,也颇去得过,怎会如此待承?如说家教甚严,
却常放她一人出来,有一次并陪我去往天山打了七天的白熊。虽说曾向家中言明猎熊,
少了不足为证,分了五对掌去,到底不似对她刻厉神气;并且我一提到她父母,不是说
只她和我两人相交,便拿话岔开。只说她必有难言之隐,久想暗往她家一探,总恐老人
家见怪未去。今晚一听她父亲如此好恶,大出意料。
“我想她如与乃父同党,平日不是那等行藏与言谈举止,始终见面只是渔猎玩耍,
从未窥探山中之事,与我相交,决非来作奸细。况且第一次相遇时,她正在冒险救人,
吃数十条猛兽围困在一个山洞以内,是我给她解的困,知道我的手脚,也不敢如此。她
不曾参与乃父好谋,还思干父之蛊,万一遭祸,岂不冤枉?马大哥就够手狠的,再加上
那位新朋友更似一个不大好说话的人,我不放心,才执意要跟去,并非为想杀人立功。
大家偏不知我的心意,你说急人不急!后来好容易说通同去,到后我一人直人她的房窗
底下,见她身上衣服,好似才挨了打,全都碎裂,也没顾得换,正和一个伶俐丫头在收
拾细软包裹,旁边放着她主仆的鞭剑暗器,满脸俱是泪容,不时和那丫头耳语,探头外
望。她住的地方,以前曾和我说过,原是后寨花园里面最隐僻无人之处。我们去时,经
由寨旁,彼时前寨人声嘈杂,好似全寨人等都在忙着款待来客。我和马大哥分手去后面
时,一过老贼妻妾住的中寨便不见有人迹,因她神情逞遽,知道出了事故,不是受了恶
父责打逼迫,便是看出所行不善,早晚祸及,意欲乘着雪夜私行逃走。想起往日交情,
越发可怜她的遭际,我便轻悄悄掀帘而入。那丫头原没见过我,人真忠心,一见生人,
便拼命上前动手。她先也吓了一大跳,后见是我,才行喝止那丫头,拉紧我的双手,委
屈得眼睛花直转,只是哽咽,话一句也吐不出来。那丫头名叫小玉,想也听她说起过我,
匆匆含泪赔了礼,便即跑出巡风去了。后来我见她不住伤心,片语全无,又见细软包裹
收拾刚完,虽说后园无人,到底地方不对,今晚的事又须慎重,便问她是否要离开此地。
她泪眼望着我,刚把头一点,玉儿便如飞跑回,说:‘适才出外去至中院偷探,听二夫
人的丫头菊儿说,前寨来了许多客,都是京中派下来的,二夫人因今日小姐被大老爷一
顿重责,大以难堪,这后园又是个爱闹鬼怪的地方,恐小姐心窄,一时寻了短见,既对
不起死去的大夫人,更对不起罗家亲母,意欲少时背了三夫人前来慰问。我忙跑回来,
只恐二夫人随后就到,小姐主意打定没有?东西已收拾好了,要走,我便随了小姐快走;
暂时要是不走,快将包裹藏起,去到小姐房中装睡,省得被人看出马脚,索性挨过两月,
等师大来了再打主意。二夫人虽然还向着小姐,到底也不是真心。’说罢,又匆匆跑了
出去。我见她迟疑,二次催问。她刚咬牙把脚一顿,小玉神色张皇又跑了回来,说:
‘二夫人业已吩咐人点上马灯到后园来,再不走就走不成了。’她这才着了慌,喊了小
玉快拿齐了自己的东西,把身上破新衣服忙着脱下,另换了一身旧布衣服。小玉也忙着
换好,对我道:‘话说起来太长,出寨之后再说吧。’便一同跑出。刚一越过寨墙,便
见树林之中纵出两人,喝间我们是寨中什人,为何黑夜越墙私逃。我一听口音,便知是
京中敌党,再一细看,竟还都是晚间到周氏弟兄店中投宿的,想是怀疑老贼,奉了他们
头子的命在暗中埋伏。我一想地方和时候正可贾祸,便和她主仆一使眼色,上前交手,
硬将那两人逼入林中除了,弹上化药。她主仆原未动手,拦又不便,见我祸已闯了,只
不住的叹气,神情可怜极了。我知她脚程赶我不上,只得随着一同在地下跑。先想要她
到这里来,她执意不肯。后来我一想,一则事情正乱的当儿,她虽非贼党,到底是老贼
之女,又未奉老人家的命;二则相隔太近,就在眼皮底下,诸多妨害。可是她不藏在这
里,如由正道逃出,万一遇上京中下来的余党和老贼的亲故近人,强拉回去,焉有命在!
惟有护送她绕过红山嘴,出了哈密近郊,方可脱险。但是本山正当多事之秋,我虽不才,
终还有点小用,怎可无命远离?放她主仆自己空身上路,凭她二人有点本领,无事便罢,
一旦有事,遇见强敌,如何能应付得了?于心又觉不忍,说不得只好伴送到了天明再说。
刚过红山嘴,心中正自两难,不料她主仆五行有救,忽然看见旷野雪地中有了灯光,又
听兵刃交触之声。我三人都奇怪,这般大雪深夜,天又未明,哪里来的灯火刀声?她主
仆原再三拦我:此时危急逃亡之秋,千万不可再行多事。我因好奇,执意要去查看,到
底有无不公不法之事?便请她主仆前行相候,我一人单身上前,随后再行追去。到了一
看,那里乃是一座村舍,为首一家院落中,有两人在那里拼命厮杀,因是单打独斗,两
下一个像书生,一个像商人,武艺俱都不弱,既非办案差役,也非江湖暴客。那家老少
有七八口,乃寻常农牧之家,见那等阵仗,虽然面有惊容,却在一旁观战,口中连喊二
位贵客停手,不论哪位有了一差二错,都不好,不要连累我们吃官司。简直看不出谁是
谁非,不便下去相助。正待喝问,她主仆也随后赶了来,刚纵上墙,一眼看见院中相持
的两人,便纵了下去帮那少年,与商人打扮的一个动手。那商人本就占不着一点上风,
又添了两个生力军,如何能敌?气急败坏的大喝一声罢了,随即跳出圈子,待往墙外纵
去。我看他神情不似恶人,想问明两下曲直,便用剑将他逼了下去。那书生见他坠落,
想占便宜,纵上前举刀便砍。我党此举不甚公平,刚飞剑去拦,她主仆同时也将那书生
喝住,说他不应赶尽杀绝。
“我见事有跷蹊,便令他们四人全到外面一间,才知那书生打扮的名叫韩玮,商人
打扮的名叫魏绳祖,原是老贼的徒弟,俱都属意明姑,相随老贼各有三五年光景,直到
去年看出老贼纵子为恶,甘充仇敌鹰犬,才方行借故先后离去。老贼近十年来收的门徒
共有十来个,内中以一个名叫陈文的比较最有本领,人也好猾,能传他的衣钵。老贼本
有相攸之心,惜乎相貌丑恶还不说,年纪差不多要比明姑长约一倍,并且娶有妻室。不
得已而思其次,只有魏、韩两人年纪艺业相当。不过韩玮家世书香,本身是个寒士,又
承有祖、父不许子孙出仕清廷的遗命,弃文就武也由于此,虽然文武全才,照他为人心
志,至多做个有名的武师,永无富贵之望。魏绳祖却是山西富豪独子,极受父母叔伯钟
爱,家财多到数不清,国他自幼爱武,受了别人的欺负,经人引介,慕名登门学艺,初
投师时,还带了几名护院的充作家人,后来因见不像,才行遣回,奉师贽敬,单银子就
是五千两,别的礼物还不在内。老贼爱财,因此大是垂青。先还保持师长身分,未便露
出许婚之意。他本人起初面嫩胆怯,也不敢说。两下都闷在心里。未后老贼见他三年艺
成,只归省了一次,不久便遭父丧,戴着孝回来,一住不走。他们世兄妹学艺时原在一
起,渐渐看出他的心意,自然高兴,除当面示意外,又叫他爱妾天山燕许碧波向明姑提
说。明姑平时极看得起韩玮,两下厮抬厮敬,早就心许,闻言自是不愿,当时拒绝。许
碧波本来恨她,再向老贼一挑唆,把明姑唤去大骂一场,立时便要受聘。明姑急气无法,
只得明找魏绳祖说自己决不嫁他,休要梦想,你如不替我化解,定要以严父之命来压,
我便不惜一死。魏绳祖为人还算不十分坏,一面向明姑谢过,好言安慰,一面径向老贼
婉商,说世妹性情刚烈,逼则生变,不如缓图,由徒儿以至情相感,时日久了自能挽回。
好在她既不嫁,徒儿也决不另谋他娶,恩师宽心就是。这才缓和下来。魏绳祖虽不能奈
何明姑,却把韩玮痛恨切骨。互相背地寻仇已不止一次,仗着明姑随时留心,赶去解围,
方保无事,只老贼夫妾不知就里。恰巧去年贼子因出卖老贼旧日同僚,升官归省,同了
几个京中敌党前来与老贼秘议,暗害先朝形迹可疑的忠烈遗民。老贼机密奸诈,这类事
除陈文一人得预好谋外,别的门徒本不知道,因把魏绳祖当作未来的女婿,心想令他借
此谋干一点功名,悄悄背人向他吐露心腹。魏绳祖家虽商贾,因他祖父为人正直,却也
深知义理,当时饰辞敷衍过去,事后和两个同门至交一说,意欲离去,竟传到韩玮耳里,
暗询明姑,明姑含泪无言。韩玮对明姑说,乃父这等为人,以前盟誓,现时必难如愿,
只要海枯石烂此心不渝,终有克践之日。乱臣贼子之家实难再留,行即暂别,后会有期
等语。彼此哭了一场,说了些心腹话,第二日便即借词别去。魏绳祖对明姑原未死心,
本来也是要走的,因见韩玮一走,以为有机可乘,天人交战了一阵,不舍就去,迟疑了
好些日,殊不知这一来情势更糟。明姑最不善乃父所为,尤其痛恶乃兄卖友求荣,忘恩
背本,见他先时说走,忽然不提,虽然语不及私,但是人前人后加倍殷勤,料是为己而
留,益发的看不起他。头几天不过见了他略示厌恶,后来直如尹邢避面,躲得没了影儿
——和我订交,同往天山猎熊,全在此时。魏绳祖爱魔日深,几乎要疯,但能如愿,什
么荣辱生死、利害穷达,早已置诸度外,不过深知明姑为人不可强求,欲以至诚毅力相
感罢了,一见明姑避他,好生着急,好容易暗中留神观察,才知明姑新交了一个女友,
常时相约出猎,渴想一见,便也装作出猎,欲往中途相遇,借便一吐衷曲,再申前请。
有一天果然巧遇,被明姑冷嘲热讽,足挖苦了一顿,掉头策马而去,这才看透明姑心志
与兄父全然不同,并且连韩玮之走也是事先得了同意,自己行径恰与相违,无怪乎视若
陌路,连同门世兄妹之情都不认了,敬爱之余,好生妒嫉,暗忖:“日前听后寨丫头小
春说,明姑自从前年乃母下世,备受二妾媒孽,尤以次妾为甚,几番加害,都因老头子
想将明姑许配自己,快出阁的姑娘,还没到十分凌虐地步。韩玮此去,暂时必不会回来,
自己再一走,老头子何等好巧,起初没劝自己与他同党还不致疑,偏在此时告别,定然
疑心为了志趣不同弃他而去,他不知乃女不愿下嫁,必当自己因他为恶不要他的女儿,
明姑又和他父子不同心,一旦露出破绽,日子更要难过,有志气的师兄等都已离去,所
余俱是一些小人,自己和韩玮一走,休说缓急相助,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近来小春
已被自己买通,何不赶回家略微看望,再来不入山寨,就在近处沙漠歧路上寻一家客店
寄居,由小春随时报知她的踪迹,以备万一遭受宠妾谗害,危急之际前去救她同逃,那
时她纵不念在数载同门之谊,也必为自己这一番精诚苦心所动,再加上相救之德,人非
木石,总应有几分希冀。越想越有理,当下忙着回山,因知老贼极愿姻缘成就,巴不得
自己能引他女儿回心,就有什形迹不周之处,也决于不致见怪。到得天已黄昏,放好马
匹,径自背人偷偷绕向后寨花园,纵身直往明姑房内走去。明姑自遭母丧以后,只带了
心腹丫头小玉同居,仆婢原多势利,又与两妾不和,轻易无人入内,见他昏夜闯入,又
惊又怒,当时主仆拔剑,便要动手。魏绳祖连忙谢罪,说自己并非不走,只缘令尊行事
虽非,到底有多年师徒恩义,意欲暂留,乘机进谏,所以迟迟其行。世妹既然见疑,明
早便即告行归去。不过世妹家境愚兄深知,明人不打暗语,何况此别茫茫,后会难期,
满腹衷肠终须一吐为快。前次虽遵师妹之意不敢再比附高门,退而为友,但是敬爱之心
并未稍减。令尊屡询前事,但以婉言掩饰,往往设辞极难。上月又命愚兄与他同谋陷害
忠义之士,当时未见来客已使不快,今更长行,定知婚事难谐。加上二妾谗言浸润,此
后对世妹语恐难堪,还望世妹多多留意,善保玉体才好。言还未了,明姑冷笑道,你哄
鬼呢!你在此几年,还不知我爹爹心意?他做的事,谁能挽回得了!你能离此他去,足
见高明,未丧天良;不走,是你自己的事,他与我无干。至于我呢,先母一死,此身存
亡早置度外,逼煎大难堪时,便拿这条性命去交给他,本不劳别人惦念。不过你还算是
个好人,自从上次提亲,尚能守信践言,既未在家父面前捣鬼行诈,也无下作行为,今
晚来别,更见盛情。既能回头,也不在同门一场,他年或有相会之日。夜间不便,我虽
不作儿女子态,到底人言可畏。请往前寨料理行装。明早尚有女友之约,恕不能远送了。
这几句话说得魏绳祖哑口无言,也不知是酸是辣是甜是苦,不好意思再作留连,只得告
别出去。明姑词色虽极使他难堪,可是人要是一落情网,每遇拂意之事,总爱曲为解释,
尽往好的一面去想,回房凝思,总觉语气情势班班有望,忧喜交集,一夜不曾合眼,最
后决定仍照前策去做。第二日一早径向老贼告别,果然起疑,盘问了好一会。幸而魏绳
祖事前加细筹思,想好了应付的话,并说此番回家,早经与家中叔伯约定,等将家务料
理清楚,即准备聘礼,那时世妹如还不肯下嫁,尚望恩师作主,自己除随身行李衣服外,
历年带来的许多箱箧并不拿走,仍存山中等语。老贼也看出他对明姑甚是依恋,方行应
允。当下魏绳祖赶回老家,略安排了些家务,便派了两个得力的佣人,先往红山嘴一带
僻静之处寻找房子,自己随后赶去,白日闭户用功读书习武,晚间与小春约定地方,由
寨后秘径赶去相会,打探明姑动作。有时料知近几天内无事,也独自带了兵刃暗器出门
游玩行猎。仗着地方僻静,共总才三家住户,守着一眼小井,轻易无人经过,所租的半
所人家,房主原是官道上的驿卒,年老退休,乃子在哈密经商,空了几问土房子,租给
魏绳祖以后,见他是个富人,把房子都加了一番修饰,手头又松,两下极为相安。这日
天降大雪,他带了雪具,想往山中打些野味回来烧烤赏雪,只剩一个佣人在家。黄昏时,
房主和那佣人正在门前扫雪,忽见一个少年踏雪而来。神情甚是狼狈,一时动了善心,
让进家中食宿。那少年正是韩玮,自从别了明姑,行至甘肃,在一个大富户家中借宿,
不意晚间来了一伙强盗,侵入后院,已将那富户绑起,正在拷打劫财,被他发觉,单人
飞身入内,将盗首生擒,余外还伤擒了好几个余党。一问竟是富户的仇家指使,不但劫
财,还要杀人放火,被他无心中救了全家性命。感激非常,除将盗首送官究治外,再三
留住,充任护院武师,另送了他五千两银子以作酬谢。韩玮本无家业,见固辞不获,只
得应从,住了好几月,每日苦念明姑不置。后来查知盗党俱是当地无赖,业均逃散,再
三借词,向东家告了三个月假,意欲回到三道岭暗会明姑,相约偕逃。行至哈密郊外,
天降大雪,仗着一身武功,又带有雪具,打算当晚赶到正是时候。正走之间,恰遇京中
赶下来捉拿朱成基的二拨人等,见他形迹可疑,上前喝问,口舌失和动起手来。韩玮寡
不敌众,正在危急之际,忽然道旁大雪飞舞中纵出一个矮子,将那敌人挡住,喝令速逃。
韩玮先还觉委敌于人不够江湖义气,不肯便去,随着矮子且战且退,禁不起那矮子一迭
连声喝骂,又因此行机密,恐被三道岭党羽发觉,只得依言避开。当时敌人还想分头追
截,可是那矮子身手厉害已极,谁追都被纵起挡住,那雪又下得极大,转眼被雪层遮住,
敌我俱看不见。一会杀声渐远,方欲前行,不料走错了路,越走越不对,竟岔到红山嘴
魏绳祖所住店内,饥疲交加,心想也不忙在一日,且待明晚再去不迟。谁知刚用完了饭
坐在房内歇息,恰巧魏绳祖行猎回来,听说有一孤身少年来此投宿,因驿店相隔甚远,
这般大雪寒天敢于孤身踏雪远行,必非常人,心想结纳,特地命人办好酒菜才去上房拜
访,进屋一看竟是对头韩玮,不觉怔了。二人以前虽曾私自争斗过好几回,互相以为仇
敌,但因明姑化解,分别时还是好好的,毕竟数载同门,人有见面之情,再加彼此都想
探听来意,当时并没破脸,各说了几句寒暄套语便自落座。一会魏绳祖吩咐摆上菜来,
且谈且饮。先倒还好,只说些闲话,直到交了子夜,二人都有了几分酒意,话也越说越
不投机。魏绳祖首先忍耐不住,忽然起立,指着韩玮道:我们不好不好也是几年的师兄
弟了,自来婚姻之事应由父母师长作主,况且师父已将师妹许了给我,只为你一人作梗,
闹得师妹不肯应允。我因敬爱着她,不以师父之命相逼。自你去后,好容易才有一点转
机。我因师父日行不正,避居此地,原意机缘到来,与师妹成了婚姻便即归去。你今去
而复转,必有深心。我知她父对你本就厌恶,你上次又不辞而别,提起来更是痛恨非常。
依我想,他决不会允你婚事,反正无望,何苦与你为难?如听我好言相劝,就此死了这
条心,不特你我仍是好弟兄,并且愚兄家中也颇有资财,任凭你要多少无不如命。言还
未了,韩玮早勃然大怒,桌子一拍,厉声喝道:‘老魏,你满口胡说些什么!做儿女的
虽应顺从父母,但也有个分寸,看他父母为人如何,是否乱命?幸她父只为贪图你两个
臭钱,要是将她许给盗贼仇敌,也顺从么!我二人前已约定,她不另嫁,我不另娶,发
乎情止乎礼,终身相守,死生以之。偏你这个不要脸的,已然当面答应她决不再存妄想,
暗中仍仗着一身铜臭巧诈图谋。你说此话也不睁睁眼,看姓韩的也是钱买得动的么!’
还要往下说时,魏绳祖急怒上冲,抄起桌上酒壶便斫。韩玮早防他动武,一闪避开,随
手拔出宝剑纵向屋外,到了院中喝骂道:姓魏的!屋里太厌,要打外边来!今天更无人
劝解,正好决个存亡胜败,早打发你回了老家,省得留在世上献丑!魏绳祖也喝骂道:
小贼休得猖狂!雪夜沙漠,四无人迹,明姑不在,我看哪个还会赶来与你解围?今晚是
你死期到了!声随人出,摆刀就斫。韩玮也举剑相还。
二人本领原差不多,直打了好些时。正自不分胜负,偏巧我与明姑主仆经过,看见
灯光寻至。明姑一见韩玮,便知为了自己而来,弥觉深情可感,更恨魏绳祖逗留近地,
心存叵测,赶走魏绳祖,彼此大略说了前事。明姑走红山嘴,原是当初韩玮约定,万一
乃父相逼太急,便由红山嘴抄山径小路,先到哈密郊外沙石梁投奔韩玮好友倪健家暂歇,
再由那里备办资饭,走戈壁前往甘肃凉州城外七里店宏任庵,去寻韩玮的姑母意云师太,
便可得到韩玮的下落,设法相会。韩玮四海飘零,亲人只有这么一个出家的姑母。那倪
健是个大皮毛商人,人极义气,韩玮前数年曾救过他的身家性命,患难之交极为莫逆,
每次往凉州探亲,必绕道往他家中欢聚些日,这条路走得极熟,行前还给明姑画了一张
详细的地图,所有食宿打尖之处均经注明。不道中间有五百多里一段大沙漠,看去虽比
官道八百里戈壁要少去三百里地的沙漠,但是那一带沙梁水缺,旷无人踪,较之官道还
要难行十倍,从无正经客旅敢打此经过,须要备上极强健的骆驼与充足的粮食,盐、水
两项尤为重要。明姑素闻黄漠黄沙之险,平时想起原在踌躇,打算万一有事,仍由官道
直行,遇见追兵再行拼命闯越,不向倪家求助。恰巧天降大雪,只要备上雪具,数百里
的沙漠,凭自己主仆二人的脚力,一日夜行便可飞越,连坐骑都不消预备,岂不正可以
借此向倪家打听那韩玮的下落?所以不听我之劝,借词投亲,非由红山嘴抄山路小径走
不可,走时匆匆,忘了魏绳祖约的也是那条道路。如不多事,大雪深夜原也不会遇上,
魏绳祖久了必非韩玮之敌,韩玮第二日去往山中探看,必知明姑已逃,势必照约追去,
两下当时虽然错过,不消两三日定能追上相见,这一来二人虽喜巧遇,却惹出许多事故。
当晚主仆三人更不逗留,话一说完,便匆匆谢别了我相助之德,径取道往倪健家中而
去。”
谁知魏绳祖所带两名仆人一名沙清一名崔大,俱极精明干练,又会得两手拳脚,先
见主人与客相斗,本就跃跃欲试,后见主人败逃,看出来人厉害,没敢妄动。等来人一
走,崔大去追回主人;沙清早踏了雪具,在他主仆三人后面遥遥尾追下去,因知不是来
人敌手,追得甚是狡猾,人并不近前,一边往前滑行,一边用手摸探三人滑行过去的雪
印。相隔甚远,三人毫未觉察,淳于芳又忙着回去,瞬息回了周家,一时疏忽,以为纵
有什事,她主仆三人足能发付,没把这些庸人放在心上,直被他太太平平跟踪到了天明,
遥见前面村庄,知道三人必往投宿,方赶了回去报信不提。
这里淳于芳在周二店中地下室里刚把明姑主仆脱险之事说完大概,忽然门帘起处,
马玄子走了进来。众人连忙起身为礼,纷纷询问探山之事如何。玄子指着淳于芳道:
“那老贼真个好狡异常,今晚虽未得使敌人自相残杀去引起他们疑忌,亏你杀了他们两
个党羽,又将他女儿带走,否则事情还难说呢。”陆萍道:“你那新朋友王狮叟,不是
说昨晚跟下敌人,故布疑阵,业已引其内证了么?难道到了三道岭被老贼点破了?”玄
于道:“谁说不是:狮叟原知葛会亮老贼好狡,不甚放心,才来约我同去。到了那里,
见京中派下来的二三拨敌人俱在老贼那里与他争论,由我们店里起身那做头一拨的五个
奔贼待了一会才行赶到。这时芳妹已和我们去往后寨。狮叟不知她去意所在,恐生枝节,
正和我打手势,要跟往一探。老贼忽将小贼的几封密信以及先后各地来往机密文件取了
出来,与敌人观看,仗着他那能言善辩和先后事实证明,敌人居然由疑转信,一同推详
当时之事。敌人中为首的一个便是当年残害亲兄、宫中三凶之一,本名冯春,不知怎的
大家都称他做胡二爷,听说话语气,他同了一个名叫万子灵的好似最后赶来。狮叟也说
昨晚戏弄群贼,没有见这两人。众中独他发话最多,先时认做老贼行诈内叛,声色俱厉,
说到后来,却是他力排众议,断定有了能人行使反间,引他们内江,所说的话头头是道,
颇有条理,并且再三盘问,附近一带可有什么能人隐迹与号称前明遗民的人居住?可恨
老贼知道山中厉害,不敢得罪老周山主,也或许是拿不准是否山中派人所为,未便妄言
引祸,却将我和北天山穿云顶隐居多年不轻下山的狄梁公叔侄说出。我和狮叟正自心中
不忿,想和他开个玩笑,忽从寨外跑进一个敌党。寨中老贼手下只有两个废物一般的徒
弟,原在寨庭外侍立,看见有生人正要拦阻,那敌党颇有两手,毫不客气,只一两下便
将拦的人打倒,这时冯春己迎了出来。老贼看出来人是京中同党,自吃了个哑巴亏,还
得喝骂徒弟无知,上前赔话。冯春和来人连理也不理,老贼闹了个大没脸,正站在一旁
发僵赔笑。冯春听完来人言语,忽然问道:‘老寨主适才曾说附近并无可疑之人,有也
远在天山一带,但不知贵后寨可还隐藏有我们的对头么?’老贼哪知后寨有变,力辩:
‘所有门徒俱在前寨,不曾走动,并且本领不高,万不敢作此叛逆大罪之事。后寨只有
二妾一女,虽然略通武艺,平日家教甚严,除偶然出猎外,从不与外人来往,更是无干,
请冯兄不妨加细查看。如有不合,任凭处治。’冯春冷笑道:‘但愿与老寨主无干才好,
我们且去后寨墙外看来。’我二人知道出了变故,先行赶往后寨一看,在寨外树林中发
现两具未化完的死尸,一会冯春老贼等走到,暗听争说,才知敌人去时已疑定老贼背叛,
去的并未全行入内,分了四个能手暗在寨内外巡查视探,内中两个巡至后寨墙外,忽然
在树林外雪地里发现两件女人用的簪环,两个同党已被人杀死在林内雪地里,身上弹了
化骨药粉,忙用刀把药挑去,以留后证,一面顺着雪中足迹追赶,以为你们还未走远。
他们见远远似有两个女子背着包裹疾行若飞,挨着山麓隐现,欲待赶上,正走之间,不
知从何处飞来一件暗器,将内中一人打倒,接着又是一片寒光逼到头上。他见同伴又死
了一个,人单势孤,吓得连那同伴死尸都没顾得,拨转身就跑到寨里去报信。偏那地方
相隔大寨已远,这一往返间自然耽延了些时候。等冯春和老贼等赶到,只先见两具残尸
横在林内,再去看那被暗器打死的一个,不特尸骨不知去向,连雪地里两个女于脚印也
观察不出,最奇怪是附近那一片数尺深厚的积雪,竟似被人将浮面一层齐整整铲刮平整。
冯春错了主意,以为逃人必有能手相助,这般大雪,天还未明,难以追寻,又断定老贼
知情,想从他身上盘查线索,这一来给明姑少了好些麻烦,老贼却为难极了。当时我二
人潜身在侧,见老贼语无伦次,举动虽然狼狈,大概还未想到他女儿有什变故,直到冯
春向他诘问,说凶手背着包裹,又是女子,必是内贼,像押犯人一般,要他先行伴同回
寨查看。刚进后寨花园,便听他的家中婢妾乱成一片,老贼一问,才知乃女明姑带了一
个丫头,携了细软兵刃,不知去向,闻言一着急,便自气晕过去。救醒后,冯春先还认
是老贼纵女行凶,又经了一番加细的盘问,才将信将疑的断定乃女与外人早有勾通,老
贼平日姑息,不知防范,事后必知乃女去处,却不说出原委,一任老贼指天誓日。赌神
罚咒,仍责成他在今天黄昏前要将乃女寻回,或是说出地点,以便合力搜拿,否则便算
是知情不举,可怜老贼平时那般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气概,竟成了一条夹尾巴的痢狗,
只管向人摇尾乞怜,却弄得动辄得咎。这,一来虽然委屈了他,冯春因贼由内起,知道
老贼原有不少有本领的徒弟,俱在这一半年中间离去,有的竟不辞而别,再加昨日王狮
叟给他同党们一阵捉弄戏侮,以为有了蛛丝马迹可寻,一心只注意从老贼父女、寨中情
况和附近三道岭那一带去寻找线索,虽然也用紧急传牌通知各地党羽搜拿明姑主仆,并
没想到我们身上,给山中免去好些麻烦。他更因金兄保定朱公子,惯于声东击西,虚实
互用,迷乱敌人耳目,昨晚他们三拨人搜寻了一天一夜,毫无踪迹,日里有一同党在雪
中失踪,接着出了许多怪事,夜间又先后伤了三名同党,回京大没法交代,务要水落石
出。听他背地授意同党防查老贼,说老贼与朱公子原是内亲至戚,明姑主仆之逃必与此
事有关,不擒回这两人难知底细与朱公子金兄的下落。我二人知道今晚鬼使神差,虽然
移祸江东,但是明姑主仆加上芳妹明是三人,怎会敌党只知两个女子?就算芳妹精通剑
术、飞行绝迹,既未留心明姑主仆的脚印,又是一路同走,当然也不会不留一点痕迹。
此事细心一想,大有蹊跷。难道今晚我们同道,除这位意想不到、天外飞来的王狮叟而
外,又添了两个女中剑侠么?”
淳于芳接口便问:“敌党所见那两个背包疾行女于所走的方向是在何处?我先送明
姑绕道往红山嘴,自问虽不算个中高手,但是身后有人尾追,决无不觉之理,怎的当时
屡次回顾毫无动静呢?”玄子道:“这个还用你说,我便因那两个女子所走方向绝对与
你归途相反,才觉出事情有异。现听你说曾送明姑往红山嘴,虽与二女所行略近,也是
不对。我当时便疑心,至少后来的事非你三人所为,必然暗中还有高人。狮叟颇以此言
为然,因反间之计经了好些阴差阳错,已算有了一半成就,只能到此,立意想见识见识
这两个侠女,要我陪他跟踪追去。我因朱公子病体沉重,服药之后,天明尚须诊看一次,
又知大家俱在悬望三道岭老贼寨中虚实,加以芳妹又将明姑主仆救走,料是引藏这里,
敌党方面颇有两个机伶鬼,惟恐漏了马脚惹出麻烦,归途留心查看,雪地里竟没见女子
脚印,心还奇怪,现在才知芳妹送明姑主仆到了红山嘴,御剑飞回,我到门时,雪花又
在飘飘飞舞,再过一会,连明姑她们去路的痕迹都找不见了。”淳于芳又把前事重说了
一遍,因知当地来了两个会剑术的侠女,论本领似乎还在自己之上,声应气求,好生歆
羡,恨不得见上一面才称心意,便向玄子打听那两女子的去处。玄子看出她心意,笑道:
“芳妹你算了吧。目前正在多事之秋,这二位侠女既然拔刀相助,必有和我们相见之心,
保不定与我们还有瓜葛,哪愁见她不着,这样大雪广漠,看她们行径,暗中早跟着我们
三人多时,见你杀了人,特地现露身形,将敌人引向歧路,所以把追去的人只杀死一个,
留下一个,用飞剑逼走,分明使其归报。等惊走敌人,又用飞剑灭去雪中脚印,布下许
多疑阵,恰似神龙见首,行踪飘忽,去向就靠不住是真的,随便怎找寻得到?”淳于芳
笑道:“你们总是怕我出外生事,每出必拦。既然这般难找,王狮叟怎又要追下去呢?”
玄子道:“话不是这么讲。适才我看狮叟听敌党说起发现二女之事,脸上似有惊异之容,
后来与我商量约去追寻,虽未明说什么,在在显出关心词色,行时并和我说,请转告周
贤弟,明日着人归禀老山主,说他要在寨中暂借一间静室,以备不时栖身之用。我想他
有全身惊人本领,一个人哪里不可安身?即便借住,到了寨中再说也来得及,他又不是
畏祸怕事的人,预为先容,决有原故,因忙着赶回,未及细想。你这一提,我忽然发觉
他好些神情语气仿佛都有线索可寻,别时他又没朝二女去向追踪,却往红山嘴直奔下去。
如果猜断不差,那二位侠女不是他的亲人也是他的至好,因是女于,准备在此久住,故
此向周老山主借屋安身。既然这样,更不愁见她们不到了。”淳于芳闻言半信半疑,满
腹热望,仍欲追踪二位侠女的下落,一则众人再三劝阻,二则玄子在三道岭暗中探得敌
党还有好几拨在后面,不久即到。敌人接连死伤了好几个,昨晚又在此投过宿,难保不
来查访生事,此时大家踪迹越隐秘越好。好在狮叟别时已有定约,不问寻到二女与否,
次日黄昏前必来周家相见,就要找,也等见了狮叟之后,岂不免却许多无谓的跋涉?淳
于芳强大家不过,只得快快而罢。
因大家忙碌了一夜未睡,金、刘二人沿途多受劳顿,玄子给朱成基看脉之后,说病
况大转佳象,决可无虑,少时恐有什事,朱公子三次药后,新方要在午后煎服,无庸服
侍,请金、刘安睡,至午再起。林、杨、淳于三人仍装久住的行客,周氏兄弟与陆、田
二人仍各充着店中东伙,同在上面分别歇息照料。玄子因三道岭老贼刘煌无缘无故给自
己和狄梁公父于拉了对头,虽未明说自己与敌人作对,敌人也定不肯放松,早晚反正有
事,乐得应声而出,仗着全身本领,闹到哪里是哪里,再经大家一请求,便把随时探查
相机行事的重责包揽下来。淳于芳姊妹二人因大家劝说,白日暂不露面,无奈只得在地
室之中暂住,等天晚狮叟到来再行出去。小山主周靖更是不能在人前出现,同淳于芳姊
妹二人谈了一会,也随着金、刘二人分别假寐,养神歇息。玄子自发觉二位女侠与狮叟
有关,又听淳于芳所说那一番话,心中早有打算,甚悔昨晚未随狮叟同往寻踪,当着淳
于芳姊妹不便明说,知道陆萍精细多谋,到了上面,便和他说:“我就要出去,一则探
查敌情,二则去寻找狮叟与二位侠女踪迹,就便照着昨晚事情寻一可靠之人,与北天山
穿云顶狄梁公父子通个信,或许激动他们同仇敌忾。如与狮叟途中相左,走后他来,可
对他说,周靖贤弟闻他借寓,喜不自胜,今早已命何九用传骑递语之法,踏了雪龙向山
口送信去了。他如肯在此与诸友相聚,等我晚间归来相见固好,再不今晚二更我准去三
道岭那里相候,不见不散。那二位侠女如是同来,可引去地穴与芳、荻二妹相见,否则
告知大家,连狮叟到来也不可和她姊妹两个说起,以免意气用事,添出别的枝节。”说
罢自去。
陆萍机智百出,深知玄子习性,见他长眉上耸,隐现杀机,行色匆匆,大异平日安
详之态,料定他已被老贼惹动无名,昨晚因淳于芳救明姑主仆出险,三道岭内证方起,
恐误大局,不曾下手,加以厉害敌人尚在后面,冯春、杨灿等人不堪一击,他惯于独身
行事,此去谋定而动,必把三道岭闹一个河翻水转,今晚乐得偷偷跟去看个热闹,主意
打好,也没和众人说起,径向前面柜房坐定,等候狮叟到来不提。
第四回 老少年巧戏飞大鼠 阴阳手胆寒贯蚤针
且说韩玮与明姑主仆赶走魏绳祖,谢别了淳于芳,径往沙石梁三九铺赶去,意欲投
奔旧日好友倪健,由他那里代购下三五匹健驼,带着食水,乘大雪穿越戈壁,逃出老贼
和敌党的毒手,回转韩玮湖南原籍,结为连理。谁知魏绳祖手下健仆沙清因见主人受辱,
心怀不忿,远远尾随了数十里,见韩玮等三人进了前面村集,算计雪大路长,所走又非
官道驿路,越往前走地越荒寒,又有两个女子同着步行,一夜未睡,在村中必有好些时
耽搁,忙即踏雪飞驰,赶回红山嘴向主人报信。魏绳祖先虽又羞又忿,急怒交加,因他
为人忠厚,自知明姑本来对他无情,一心向定韩玮,怎么也强不过去,除想着难受外,
并无坏意。偏生沙清急欲建功,力说:“主人仇可不报,但是事情还不容易脱干系。主
人原向老寨主辞别回乡,却独自在此建房逗留,形迹已多可疑;小姐今晚又带了一个丫
头逃走。事一发作,老寨主寻到此地,这口黑锅必定背上,说得多好,也是知情不举。
主人哪能由那姓韩的对头轻松走的!”魏绳祖一听也对,先还想明姑既不我属,留此有
何意味?本欲立时起身回家,无奈雪深数尺。家乡万里,道阻且长,急切间动不得身;
不走,事发又怕牵人浑水,见了老贼,间起自己何故远隔万里来此荒寒大漠独居?三道
岭相距非遥,既不照前投住,又不向师长存问,鬼鬼祟祟,意欲何为?用什言语答对?
追了去是寡不敌众,去必无幸;不迫,只有往三道岭去告发,又难自圆其说。况且这一
往返不下二百余里,逃人行路决无多停,一个追赶不上,徒自与明姑结仇,弄巧还招老
贼忌恨。左思右想,都觉不妥。正打不起怎样办才好,忽见三道岭后寨使女小春踏着一
双雪里快,气急败坏,喘嘘嘘一头冲进房来,一个收不住脚,几乎滑倒地上。
魏绳祖见小春满面惊惶神气,只料定事情发作,并不知寨中闯出那般大祸。因为不
是自己将明姑引走,还不怎样着慌,忙命沙清给小春倒了一杯开水,递将过去说道:
“你不要着忙,慢慢缓一口气再说。你家小姐带了玉儿丫头逃走,我已然知道。你是为
这个来的不是?”话没说完,还要往下说时,小春已急得浑身发抖,面容更变,抖战着
声音抢说道:“我的小爷,你怎做出这事?如今大家都是死也!”这几句话若换旁人,
既听出情势严重,又目睹来人惊慌失措之状,少不得总要接口分辩几句;先将自己撇清,
再间底细根由,也不致冤冤枉在代人受过,几乎送了性命。偏生魏绳祖是个公子哥儿性
情,先和情敌苦拼,受了好些挫折刺激,本已气得发昏,再见小春没等自己把话说完,
不问青红皂白,张口就抱怨,心想我平日花费许多金钱叫她监看小姐行动,作为内应;
当时满口应承,大小全没收着丝毫功效,小姐立意随了姓韩的逃走,竟未看出一点动静,
已见粗心,事后反来乱怪,可见以前是只图骗钱,并不肯办真事。看来势神情,今日明
姑如真随自己同逃,她不特不肯相助,定从中阻挠无疑。越想越对,不禁气上加气,反
正自己心中无病,明姑又非自己引逃,怕她何来!乐得怄她出气,闻言只冷笑了一声,
也不答话,由她往下说去。
小春见状,越料魏绳祖知情,急道:“小祖宗,你闯下滔天之祸,怎还没事人儿一
样!昨晚全家急得无法,二夫人疑心到你身上。我因小姐不似对你回心,还说绝无此事,
否则我不会不知一点信息。天明以后,想起人家到处搜寻,你一个人不住寨中,隐伏在
这荒凉地方,诸多可疑,怕人家不查虚实,累你遭了墅误,偷偷冒着大险赶来与你送上
一信,好叫你留上一分心。一路掩掩藏藏的拼命急跑,和做贼一般,深怕人家知道,好
容易才得到此,万不想事情竟是你做的。既闯了大祸,人又不逃,要被他们知道,休说
你我二人命保不住,连老寨主都脱不了干系,这便怎好!”魏绳祖也是合该有这场无妄
之灾,越听小春之言越不耐烦,安心想急她个够,未两句话也没听明白,便抢着接口道:
“常言道捉好捉双,即便你家小姐随我私奔,她如今业已走远,老寨主到来,我自有话
说,也不值得这般怕法。”
小春进门时,魏绳祖坐在火炕头上,背向着门,通没留心外屋。小春坐处恰在魏绳
祖的对面,她哪知魏绳祖故意怄她,发泄昨夜恶气,惊急过甚,未暇深思,知道这事闹
起来,自己决逃不了知情不举的罪名,一听魏绳祖好似有恃无恐,全不顾同谋人的死活,
一时情急,顿生恶念,想将自己摆脱,不禁急叫道:“你做得好事!勾引我家小姐,还
充硬汉子。既然敢作敢当,且不要走开,等我回去请来老寨主,再与你理论。说了不算,
不是人物!”说时,似见门口重帘闪动了一下,也未在意。还要往下说时,魏绳祖气在
头上,哪听得进这个?不等说完,伸手隔炕桌迎面就是一掌,口中大骂,“无知蠢婢!
你把我当作什人、你那老贼主人负义忘恩,行同禽兽。我如不念师生之义,早为先朝忠
烈之士除一大害。他自己家教不严,怨得谁个!即便到来,我自顾在此居住,不爱睬他,
又敢把我怎样!”小春挨了一下越发痛恨,起身便要往外奔去。沙清在旁侍立,早听出
小春误解,因主人连使眼色阻止,不敢插口,情知此中别有深情,只在旁干着急,本惟
恐主人少年心性,弄假成真,招出事来,一见两下破脸,事情闹大,哪里肯放小春走去!
忙喊:“春姊休听我家公子的话!”正要横身拦阻,吐露实情,倏地门帘起处飞进两条
人影。为首一人进门便向炕前扑去,第二人伸手只一掌便将沙清打倒。小春惊慌骇顾中,
早看出那两人是昨晚与老寨主同往后寨查询小姐下落的京中来客,吓得“嗳呀”一声惊
叫,飞步便要往外冲出。谁知门外面还伏有两人,哪容得她逃走!略施手法,便似鹰拿
燕雀,擒住推入房内。魏绳祖怒气冲冲,正坐炕头指着小春喝骂,忽见有人手持兵刃飞
扑进来。他虽然武功不弱,怎奈事起仓猝,敌人又是个中能手,来势捷于飘风,一照面
左臂便着了一软鞭,慌骇中还欲负痛迎敌,左手刚抄起炕桌,右臂已被来人软鞭缠紧,
只一抖,身子便往侧歪倒,再吃来人隔开炕桌,横转鞭柄照准他肩头一点,立时仰跌炕
上,被来人擒住,用身带蛟筋索绑了起来。
这来的四人,正是昨晚在周家投宿的灯影子火鼠杨灿、地行鼠蔡英、飞天野鼠胡行
捷、昆仑神鼠姚大成四人,因阴阳鼠牛蚊和第二拨冯春手下同党三手金刚乐式探查后寨,
被淳于芳杀死,有名的燕山五鼠变成四鼠,真个懊丧到了极处。冯春为人最是多疑,昨
晚出事伤人以后,虽经刘煌再三赌誓分辩,终是不肯深信,料定还有内贼,也许刘煌失
察,早晚仍可查出一些线索,密令四鼠故意离开三道岭大寨,带好干粮,隐伏在附近大
寨的东西南北四条通路口上,除随时查探仇敌形迹外,如见寨中有人走出,尤其不可放
松,急速尾随下去,看到地头,相机行事。小春起初原是一番好心,因自己得过魏绳祖
许多好处,事未办成,小姐逃走不要紧,还闯下这大乱子;魏绳祖独居广漠穷村,本已
形迹可疑,他又不知小姐逃走,万一和往常一样,乘黑来向自己探信,寨内外网罗密布,
岂不自寻晦气?那时追根究底,自己也脱不了干系,越想越害怕,一早起便由后寨偷偷
跑出,想送信与魏绳祖,叫他加紧小心,以免冤累,能就此离去最好。谁知胡行捷潜伺
途中,一见寨中人出,又是一个婢女,穿着雪具,慌慌张张,亡命一般飞跑,不时东张
西望,在在显出心虚害怕神气,料定与昨晚之事有关,因昨晚死了两个同党,敌人决非
好相与,尚幸那婢女是个寻常脚程,不愁追她不上,忙即飞跑,将杨、蔡、姚三鼠招来,
一同跟踪赶下。到了魏家门首,正遇崔大在外打扫积雪,杨灿首先点了他的哑穴,藏向
僻处,然后一同走进,闻得室中人语,伏身帘外偷听。偏巧魏绳祖负气,所说的话处处
都坐实昨晚杀人之事,后来再一骂刘煌,四鼠越听越觉无差。先因不知室中人的深浅,
由胡、蔡二人手持暗器埋伏门外,杨、姚二人乘其不备,冲入下手,不料事竟容易,一
照面男女三人全被擒住,一个也未跑脱。
四鼠大喜,好在广漠大雪,绝少人迹,绑好魏氏主仆,便喝问明姑主仆踪迹。小春
想起祸根,又挨了一下屈打,痛恨魏绳祖入骨,况且适才的话估量已被来人听去,既未
一同被绑,想必还有活路,一听喝问,首先哭道:“四位老爷想已听见,这事与我无干。
他是我家老寨主相随多年的徒弟,因恨老寨主行为不合,又爱上我家小姐,假意辞别回
家,人却在此隐居,意欲乘隙勾引小姐同他私逃,怕我知情说破,故意叫我代他向小姐
打听,其实上了他的大当。他二人早已有心,昨晚将小姐引走,闯下那门大祸。我先不
信,好意来此叫他放小心些,以免无故牵累,做梦也想不到事情却是他做的。请想小姐
昨晚三四更天逃走,如非同谋,他是怎得知道?四位老爷只向他要人,饶了我吧!”杨
灿喝道:“此事与你无干,我己深知,决不伤你,但此时还放你不得!待我问完此贼再
说。”说罢,又喝问魏、沙二人:“明姑主仆何往?”因小春始终未提到昨晚伤人一节,
魏绳祖还不知寨中出了好几条人命,杀的又非常人,见来的四人面生,又是北方口音,
只疑心老贼将明姑许给京中朝贵,明姑不愿,被逼逃走,所以不肯甘休,忽又勾动情痴,
起了怜惜,暗忖:“明姑不特秀外慧中,文武全才,而且志行高洁,非同凡女。只怪自
己无福,不能得她心许,倘如易地而居,自己还不是和韩玮一样,坐拥佳丽?她举止又
极光明,屡次正言劝说,不惜以死自誓,从没欺骗过,自己入迷,才闹到这步田地,怨
得谁来?今天来势凶极,如被追上,明姑刚烈,必无生理。就说韩玮,起初原是同门好
友,为争明姑才成的仇。既爱明姑一场,与其被老贼和来人追回送了性命,反不如便宜
了韩玮的好。再者来人倚仗人多,无故折辱,情势又恶,如若说出真情,更显怯懦。反
正事非己为,平日对老贼有不少好处,难道迟说一会还会要了命去?乐得到了三道岭,
俟明姑等走远,追赶不上,再说不迟。主意打好,惟恐沙清吐出真情,几次以目示意,
先是咬牙忍着臂痛,一言不发,后来杨灿连问几次:“那小贱人主仆何往?从速招来,
免得叫你难看!”魏绳祖知他们收拾人一味屈辱,不按江湖上规矩,只得冷笑答道:
“无知狗贼,晓得什么!刘小姐又非我引走。事前本不知情,她昨晚同了男女两位剑仙
路过,与我说了几句话便自分手。你们不查情由,不问虚实,依仗人多暗算,有什理讲!
如问她们去处,说出来你们也不肯信,说它何用!”杨灿闻言也不发怒,仍问明姑到底
何往。魏绳祖道:“我见她们走的方向正是往三道岭的去路,谁知回寨也未,你们信
吗?”
杨灿初来时因有先人之见,又听魏绳祖言词太已可疑,及至容容易易将人擒住,对
方井无什出奇本领,问了一阵,猛想起昨晚乱子甚大,此人既是同谋,又非有恃无恐,
怎不与之同逃,却在此待人来捉?断无此理!如说不是本人,又明白承认会见明姑,还
有两个会剑术的帮手同行,那婢女也说是他勾引,虽然叫人不解,从他身上总还可寻出
一点线索,知道行强问不出口供来,便和颜悦色说道:“魏朋友,我看你也是条汉子。
常言道,不打不成相识,此事既然与你无干,你只把经过的事照实说出,便没你事,如
何?”魏绳祖道:“恶贼你少用花言巧语行诈,姓魏的并非贪生怕死的人,既然冤枉落
在你手,杀剐随你,些须小事,须没杀人的罪名。如真是我约了刘小姐同逃,也是两厢
情愿。既做了就敢担当,犯不着朝你们这群奴下奴说假话推托。你如问刘小姐何时到来,
那只是昨晚四五更光景。我主仆三人俱早安睡,只我半夜醒来,因闻院中有了声息,出
去一看,除她心腹丫头小玉外,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会剑术飞行的同伴。她原也不知我在
此,因见灯光,来此借地小憩,才得相逢。看她主仆神色急遽,向我借了一间闲房,男
女四人在里面也不知说的什话,有什举动,待没一刻,便即开门告别。我送他们出时,
似见她主仆和那男同伴走的仍是往三道岭去的回路,那女同伴却和电一样,放道青光凭
空飞去,好似往哈密城中去的方向。我知刘小姐与她父心意不投,深更半夜与外人带了
包裹同行,见面时又对我说了几句决绝话,一开房门,不容我问便自告别。等我跟踪追
出,他四人业已分道扬镳,走出老远,料定背家私逃无疑。她来时随她同伴驾青光从空
飞坠,去时却随那男同伴出门步行,必是怕我恨她,向她家说出去向,故意回走,等走
到人看不见的地方再照旧飞行也说不定。只不知他们何以中途要借屋耽搁,一会方行分
手。适才小春到此,满面惊惶,我越知所料不差,因憎她不等我把话说完,张口就乱埋
怨,以为真是真,假是假,当时怄她不过,故意引她发急,谁知你们行同鼠窃,偷听了
去,错疑是我勾引,倚众伤人。我知老贼无耻,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恨不得许给一个
大富大贵人家,好沾光靠傍。起初想嫁给我,也是为我家中薄有祖产之故。谁知他女儿
偏不合他的心,婚姻要自拿主意。如今老贼必是见我一走,绝了望想,不知又攀了哪家
豪势权贵。他女儿不愿,被迫私奔,却累得你们这伙在有一身本领、甘为人奴的狗贼,
冰天雪地满处搜寻,要擒他女儿同去,献与狗主表功讨好。是与不是!”
魏绳祖连说带骂,旁边蔡、胡、姚三人全都忿极,怒形于色,几次想张口喝骂,上
前动手。杨灿为人深沉,忙使眼色止住,静心查听话因,魏绳祖竟把事情看得稀松,分
明不知昨晚祸有多大,并看他神色又是那等慷慨激昂,全不似有丝毫虚假,知道此人好
汉性情,再间也问不出所以然来,白白多挨些骂,失望之余,心还不死,意欲将人带回
三道岭去,交与冯春重行究问一番,再行发落,或当无心查获的叛逆,解京献功,不在
冰天雪地万里跋涉一场。因魏绳祖话答得圆,虽然言中有了出入,毕竟理直气壮,漏洞
不多,仅对明姑略存偏护,是对方怀疑的,他先假设一个疑问,仓猝间叫人无隙可乘,
信以为真,所以杨灿不特没想到隔开崔、沙二人拷间,反因问明小春,那是两个仆从,
嫌多带人费事,全给放了,尤妙在还想查看魏绳祖是否真未预闻杀人之事,等见了冯春
商量好后,再向他明说,自己既不吐露,连小春要问也加以禁止,不许则声,只对魏绳
祖道:“魏朋友,你说的话也叫人难以深信。好在刘四先生是你令师,有劳同往三道岭
一行如何?”魏绳祖知老贼贪财,多年师生,绝交只是自己一面,并未有什形迹,此去
决无什大亏吃,自然愿意,口中虽说“由你”,但是人有生机,不免喜形于色,也不再
像先前满口奴贼乱骂。杨灿看在眼里越发奇怪。飞天野鼠胡行捷见他说完仍蹲坐在地不
起,怒骂道:“小贼!既这样就走吧,难道还要人抬丧么!”魏绳祖闻言恨道:“不睁
眼的狗贼!你们将大爷手脚绑住,叫我怎样去法?”杨灿闻言一看,才想起只顾忙着起
身,竟忘了他还绑着,别有打算,不愿过伤情感,一面喝住胡行捷,亲自上前,先松了
魏绳祖脚上蛟筋绑索,笑答道:“魏朋友是光明汉子,既允相伴同行,连这个也用不
着。”随说又作势去解那倒绑着的双手。魏绳祖料他虚情假意,敌众我寡,何况本领又
非对手,反正逃走不脱,以为见了老贼其事便解,乐得大方一些,冷笑道:“这倒不必。
只要能走,不致要用驴抬马驾,叫路人见了笑话,就足感盛情了。”说罢,叫小春代取
一双雪里快穿好,外面披上一件红缎子狐皮斗篷。杨灿暗笑:这真是公子哥的好胜心情,
身已作了俘虏,此去死活不知,还要防到外人看见双手被绑笑话!这倒也好,省得被人
看破。当下押了魏绳祖、小春,装着没事人一般,一同上路。
大家都踏着雪里快,冲风冒雪而进,滑行如飞。杨灿还嫌小春脚底迟慢,命姚大成
拉了同走,自己和蔡、胡二人前后围绕,魏绳祖相隔至多时也只在五七尺左近;这时朝
来的雪逐渐下大,雪花如掌,满天飞舞,目力稍差的人,两丈以外便看不见甚人物,因
此格外小心,以防俘人中途逃走。魏绳祖见雪下愈大,也并非没有逃走之意,无奈敌人
防备甚紧,一个逃走不脱,白白多受若干侮辱,反而不美,念头略转,也就罢了,四鼠
细查他步趋如一,全没丝毫逃意,渐渐松懈了些。行有三十余里,杨灿才想起那两个仆
人不该释放,就放也应派人监看动作,魏某所说真假尚难拿定,如与明姑同谋,见主人
被擒,定要前往送信,这一放,正是欲擒先纵、饵敌人网的妙计,怎倒不用?真是蠢极!
想到这里,忙唤众人且住,悄悄拉过地行鼠蔡英,附耳低声嘱咐了一番,命他依言行事,
回到魏家,暗中查探沙、崔二仆的动静,相机行事,如见可疑,也将他二人带至三道岭
问话。这时姚大成因嫌小春走得慢,见无自己的事,拉了她先走一步。杨灿因说话避人,
又将蔡英拉过一旁,专顾想起好计策,一时疏忽,只剩下飞天野鼠胡行捷一人监看俘虏。
那天上的雪偏是愈下愈密,广漠无垠,雪厚数尺,一阵风过,连地面新积的雪一同吹起,
满空翻扬,与天上落雪上下交织,恰似银涛怒卷,白浪山崩,密层层遮目蔽面,迷于硅
步。容到杨灿咬着耳朵和蔡英把话说完,两下分手,已过有半盏茶光景,回头一看,万
花飘空,雪势越大,四外茫茫,同此一白,哪看得见胡行捷和俘虏的影子?先因延时有
限,两下相隔不过两丈远近,又没听得一点声息,只当被密雪遮住人影,决不致发生事
故,忙即往前赶去。连赶下五六丈远仍未看见人影,雪大风狂,难以高喊,又当胡行捷
久候不耐,和姚大成一样,押了俘虏先走,否则如有变故,胡行捷决不会不出声呼喊。
即使人被逃走,胡行捷总不会不在,俘虏本领并不十分高强,胡行捷尽敌得过,况又用
蛟筋倒绑双手,飞天野鼠出了名的快腿,岂有追他不上之理!俘虏又不知处境危极,适
见他并无逃意,决是先行无疑。心中暗骂胡行捷大已冒失,这会通等不得!在左近绕了
两圈,实没人影,脚底一加劲,决计往前追去。不一会,看见姚大成和小春滑雪前行,
仍未见胡和俘虏影子,猛想起俘虏披着一件大红斗篷,甚是醒眼,雪大时别人走得稍远
便只见一个人影,独他两三丈外还看得真真的,心还说他当真没安着心逃走,和蔡英初
说话时,也还看见他站在那里未动,怎么几句话的工夫便连胡行捷都走没了影,难道还
会赶向姚大成前头去?不禁心动惊疑起来,忙赶上前去拉着姚大成问:“见胡行捷走过
没有?”姚大成说:“我嫌这丫头走得太慢,一直走下来,没有住脚,几曾见他二人走
过?”
杨灿闻言,情知有变,正欲同了姚大成回身寻找胡行捷的踪迹,忽听身侧有人哈哈
大笑,雪花迷眼,看不见人,听去好似近在丈许。杨灿大惊,益知不妙,忙一横软鞭准
备迎敌。姚大成因闻笑声,也知来了强敌,怒喝:“何人大胆发笑?快些出……”“来
送死”三字没喊出口,似觉身后有人拍了一下左肩头,忙侧转身,一摆手中青铜月牙拐,
揣准来势打去。按说姚大成也是成了名的好手,应变神速,发出来的解数又辣又稳,自
忖这“苏秦背剑”暗藏“横扫落花”的绝招,敌人如从后扑来,近身数尺之内不死必伤,
决跑不脱,况且敌人的手已挨向左肩,有了准的部位问隔,更无虚发之理。谁知敌人武
功绝伦,竟早料到他这一招,一下没打中还不算,刚巧嘴里正喊到“来”字。是个张口
音,又给敌人添了一个现成的戏侮机会。姚大成一拐刚侧身回首打出,猛觉大嘴里被人
塞了一团东西,其凉侵骨,知中暗算,不禁吓了一大跳,连忙纵开一旁,一手舞动月牙
拐护身,一手往口内便掏。那东西入口已然融化了好些,取出一看,乃是一团捏紧的白
雪,中间微微沁出点黄色,刚气得往地下一丢,猛觉口中奇臭,心里一犯疑,试用拐尖
向那雪团一拨,雪中包的竟是一团黄屎节,仿佛新拉不久,吃雪中冷气一逼,见风还有
热气。大成本来性暴,知道异味已随雪水融化,咽了一些下喉,心里一犯恶,不住干呕,
连喷带吐,耳目手脚还不敢闲着,得防敌人乘隙暗算,神情可笑,难画难描,真是狼狈
已极。杨灿因敌暗我明,又看出来人本领定出己上,也是不敢丝毫大意,把一条九环十
八节金钢合炼的软鞭使出满身解数,舞了个风雨不透,一面还得帮助大成防卫,耳听笑
声吃吃就在左近,试寻声打了几鞭,在把地上积雪成块挑起,仍没见着敌人影子,有了
大成前车之鉴,连口都不敢开。隔有一会,耳听笑声没入雪里,渐渐不闻,姚大成也迎
着寒风,连隔夜陈食夹着苦水都呕出来,狼藉满地,气得跳着脚,祖宗八代乱骂,敌人
始终也没露面。一舞一跳,在出了两身臭汗,明知危机已伏,胡行捷必无幸理,还不得
不去寻找。两下又附耳一商量,只得一前一后互相戒备,重往回走。
旁边只看煞了个小春,当时蹲在一旁没敢出声,等杨、姚二人一走远,再也憋不住
劲,忍不住哈哈大笑,只笑得肚子作痛眼泪双流方始止笑欲行。忽然想起切身利害,老
寨主为人阴险狠毒,今日之事如被知晓,焉有命在!越想心越害怕,暗忖:将才那两人
嘴里刚说大话吓人,便遇见了对头,一个还吃了一嘴的屎,此去对头决不饶他,昨晚死
的人便是榜样,就算他当真到处埋伏有人,也还要遇上才得受害,遇不上呢,无论如何
总比回寨送死强些。这般大雪,隔几步就不见人,正好逃跑,闻得塔平湖那边善人甚多,
何不逃到那里,也许能遇上救星?即便真个不行,就说归途一人雪中迷路,赖着活得一
时算一时。想到这里,一鼓勇气,仗着久居路熟,便改道往塔平湖边跑了下去。小春此
去另有遇合,暂且不提。
那杨灿、姚大成二人去寻胡行捷和俘虏的下落,一面还得提心吊胆防人暗算,真个
眼观四面耳听八方,不敢分毫大意。杨灿更是难受,深悔自己不该当时疏忽,事后变计,
闹得功败垂成,棋错一步,满盘皆输。如非中途分却人力”,三个人监看着一个俘虏,
怎么样也不会失闪。胡行捷定是遭了敌人毒手,才会声息全无就失了踪,弄巧和昨晚同
党一样,连命都保不住。二鼠垂头丧气,愧愤交加,一会便赶回原就立的所在,差不多
把那附近一带雪地都踏了个遍,终没查见丝毫踪迹,又恐人少势子更单,还不敢分开来
找。正在踏着雪具联肩滑行,加细寻找之际,忽听耳旁又是哈哈一笑,接着便见雪花飞
舞中,一条人影劈面冲来。姚大成正在前面,因听笑声耳熟,又惊又愤,那雪势又大,
来人偏又是个急劲,匆匆未暇寻思,只当敌人出其不意迎面袭来,也没看清来人面目,
前仇在念,急怒攻心,不问青红皂白,当头一拐打去。身侧杨灿比较目力敏锐,人也要
仔细些,闻得笑声,虽也持鞭警备,目光注处已略辨出来人是谁,可是大成的拐业已发
出,拦阻不及,这一下如被打中,不死必带重伤,一时情急生智,顾不得出声呼唤,用
尽平生之力,照定大成左肩往外一推,虽然推出老远,来人右肩已被那拐扫中,“嗳呀”
一声几乎跌倒。同时大成拐打出后,雪花飞舞中,也看出了来人的面目,无奈势发太急,
再收不住,总算有这一推,没有伤中来人要害,死于非命,想起笑声可恶,真说不出的
气苦。忙上前面看时,杨灿已将来人扶住,果是地行鼠蔡英,且喜伤势还不甚重,只紫
肿了一大块,未将肩臂打折,尚是不幸之幸。
三人见面一说经过。蔡英说到了魏家,正见房主老驿卒在那里收拾房舍,两个仆人
不在。一问那老驿卒,说适才来了一个胡子老头,和沙、崔二管家说了几句活,便唤房
主收房,说主人现已移居三道岭,除主人衣物细软、兵刃带去外,余者家具以及书籍用
品被褥之类全数都送与房主。说完,三人踏雪,匆匆往三道岭这条路走来,一会便被雪
花遮住。房主只喜欢发了一笔外财,看着满屋子东西高兴,老昧昏愚,别的一概不知。
行至此间,也闻得有笑声,并不知道出了变故。刚看出你们面目,想喊问因什往回走,
没有出口,就吃姚老弟一拐,几乎打死等语。
杨、桃二人一听,难堪自不用提。连番失利,那笑声当然又是仇敌弄鬼,借刀杀人。
自忖决非其敌,无奈胡行捷无故失踪,生死之交,怎么也得找出下落才够交代。正自互
商进止为难,忽听身侧不远有人发话道:“无用的鼠辈!无怪人说鼠胆最小,遇见猫儿,
连朋友也不顾了。念在你们吃屎挨打,外带一场耗子耍长鞭,这么冷的天,会在雪地里
溜出满身臭汗,真算难为你们。还给你一条鼠命吧!”杨灿惯使飞镖,能应声打人,百
发百中,自从遇警,早已入手囊中准备,因敌人厉害,笑声时远时近,又知敌人目力异
常敏锐,拿不准一定地方,未敢轻发,及听敌人近在咫尺,长篇大套的说,心中暗喜,
悄悄取了三只镖,装着侧耳静听,猛的手一扬,照准发话所在连珠打去,敌人语声忽止。
方以为受伤倒地,三人各舞着兵器,缓步戒备着走出了十来步,果见雪地里伏卧着一人。
姚大成莽气未改,上前便要按去。蔡英眼尖,见那人所着衣履似乎眼熟,忙喝:“且
慢!”用脚一拨,未见动转,那人头脸身上雪花布满。姚大成也看衣服颜色材料俱与胡
行捷所着相似,忙伸手翻转他身子一看,谁说不是?胡行捷睁着两眼,满是泪痕,只说
不出话来,身子僵直,像是被人点了哑穴,见了三人,眼皮一合,便晕死过去,雪中还
有血迹。细一查看,那三只镖全都打中在他的腰腿之间。三人又是伤心又是愤怒,一心
还想救活,怕伤了风,不敢将镖起去,纷纷各脱重棉,将他连头裹住,由姚大成平抱着
回寨再行救治。刚抱起走没几步,又听身侧不远有人发话问道:“你们想着伤心么?原
本还你一只活耗子,你们自己偏要打他半死,再假作怜惜,这算是什么好朋友!我那点
穴法轻易难解,此时更解他不得,回寨碰他运气去吧。你们此番到新疆,没住几天就死
了两鼠,燕山五鼠的名儿快去了吧:没的叫人笑话。”敌人一面未露,三人全吃了大亏,
畏若鬼物,空自切齿痛恨,哪里还敢再有动作?只杨灿站定发话道:“朋友,你赶人不
上一百步,上风也被你占够了。我等学艺不精,死而无怨,此去隐姓埋名,不学成本领
决不出世,但有三寸气在,终还有相见之日。朋友既是高人,这般藏头露尾,专一暗算
伤人,岂是英雄丈夫所为!何不现身露名,我等日后也好登门领教。”那人哈哈大笑,
答道:“做你的清秋大梦呢!你的话哄鬼!你们如肯回家学艺,老婆儿女交给谁养?再
说也得容你告退呀。你们害得人也够了,今天不过遭点小报应就难受了。我并非怕事,
我的名字刘老四他准知道,不为他,我今日还不和你们逗玩儿呢。你们不痛改前非洗心
革面,早晚必见得着我,不必忙在一时。再不我和你们今晚在三道岭刘老四那里再会,
不见不散如何?”说罢,声音渐远,没再听下文。
三人是羞愤急怒不打一处来,也不知如何才好,一个个啼笑皆非,万分狼狈,轮流
抱着胡行捷,茫茫如丧家之犬,跑回三道岭去。人寨一看,除刘煌、冯春诸人外,宫门
三杰中的阴阳手碧眉俞天柱和铁翅子秦贤,连同前后四拨人等,有一多半在座。冯春一
见三鼠抱了一人,慌慌张张,跑进寨堂,胡行捷没有同回,知道又生事变,忙迎上去。
大家也顾不得相见寒暄,全下座围近身侧,解开一看,才知胡行捷被人点了哑穴,受伤
甚重。这种武当内家中的点穴法,外行还解它不得。冯春和三鼠等人虽然也会点,但又
另是一功,所以杨灿初救胡行捷时,就被敌人警告,也不敢妄行破解,正自途中发急。
侥幸俞、秦二人俱是个中能手,差不多各内家点穴之法俱能通晓,见状大惊,忙间:
“被人点倒,隔有多少时候?这穴道点得甚狠,过了时限,不死也必残废。何况身上又
受了三下镖伤,被冰雪一冻,血全凝冻了。”三鼠匆匆一说,俞天柱道:“这还幸是敌
人手下留情,没在交还人时将他点醒,否则他周身俱被冷气封闭,穴道一开,寒气再往
内一逼,当时虽能活转,见了你们一出声,说不了几句话,人便没有命了。”说时,秦
贤在旁,早命人取了两个洗澡用的长大木盆,一注冷水,一注温水备用。俞天柱等水取
到,先不解破点穴法,只将胡行捷所中三镖起去,从行囊内取来三张膏药贴好,人抱放
在冷水盆内泡着,说:“首须将凝冻的气血化开才能救治,因为时尚属不久,或者还有
回生之望,只是残废在所难免。”一面说着话,目光注定胡行捷,一张乌黑的冻脸渐渐
转成了灰白,又抱向温水盆中浸着,直到胡行捷面色转成苍白,双眉微皱,似有痛楚之
容,才将他水湿淋淋自盆中抱起,由秦贤和冯春二人接过去,面朝下捧好,然后一手握
定他腰问致命要穴,以防真气断脱,先伸二指,运用内功加足力量,照准背上第四根肋
骨气眼上一点,就势急中加快,抡圆手掌,朝他背上一掌打了下去。只听叭的一声,胡
行捷哑穴解开,周身停滞住的气血筋骨全被这一下拍开震活,“嗳呀”一声狂喊,口张
处喷出一大块带着淤血的浊痰,虽然苏醒转来,四肢兀自还抖战个不住。俞、秦二人知
他受伤太重,寒冷已极,忙将刘煌备就的更换衣服接过。因危境尚未过完,顾不得再给
他解去湿衣,双双各用鹰爪大力重手法,伸手朝他身上接连几划,一片裂帛之声过处,
湿衣成块碎脱,现出赤体,紧跟着用布一揩干,匈匆将棉裤给他穿好;因他两臂还不可
抬动,只能戴上皮帽,外用衣服披好,又取了几床棉被皮褥重重围住,改由杨灿、蔡英
二人双双捧定,微微抖动。先时离开寨堂中盆火甚远,渐渐再往火前挨近,嘱咐胡行捷
用鼻子呼气,从口中徐徐喷出,闭目养神,不可言动。隔有好一会,才放在火前备就的
木炕上面躺好。俞天柱过去揭开他头上蒙的衣服一看,两眼圈变成乌黑,面容已转红紫,
知已脱死,不由暗道一声“侥幸”,命人取来姜汤,喂了一碗,再取出内用活血定神之
药与他服下,重治镖伤。
忙乱了一阵,天已黄昏。众人见了这般惨状,无不痛恨敌人入骨。三鼠与他生死交
情,更是忍不住凄然泪下。胡行捷觉着体气稍复,伤处先是麻木,后又上药止痛,除周
身似水浸一般寒冷无温外,别无痛楚,听三鼠说不出敌人姓名形状,纷纷胡猜,急于述
说受害经过,好供众人搜索仇敌的参考,先朝大家普遍道了一声感谢,便要张口。三鼠
恐他说话劳神,正要劝止,俞天柱连说:“无须。此时他危机已过,说话无妨。再者我
们此来关系重大,一到就连伤多人,栽了跟斗。适才已由我发下转牌,通知天山南北两
路各地英雄,一体严拿凶手和刘四兄的逃女,又命牛善、罗为功、赵显等七人,在附近
各地暗中搜查仇敌与金、朱二贼等的踪迹。我料定除刘四兄逃女主仆或许远走高飞外,
金雷老贼一定保了小畜生仍在这里附近潜伏,昨晚投宿之家大是可疑,可惜你们太已粗
心,没细查他们行踪,不过还拿它不定,晚来我二人亲去便知分晓。最奇怪是冯兄平时
人最精明,也会沉不住气,走了失着。我二人如晚来一步,不特误了大事,还几乎冤屈
刘四兄,中了仇敌反间内讧之计。你们在自人多,又是久闯江湖,竟会坠入圈套,损兵
折将,这是哪里说起!一个无好结果,休说诸位弟兄,连我二人回去也无法交代。难得
胡兄亲见敌人形相,不是小弟夸口,只一听便知他是什么变的。先时胡兄气接不上,也
说不出,如今已将复原,有什打紧?就算为此伤点元气,要我二人不来,这条命不是白
送的么?”
三鼠被他一顿抢自,说得哑口无言。蔡、姚二人只是干着羞愤,还未深思,杨灿原
也是条好汉,只为一时为利所动,受人役使,虽然酬优遇厚,但是一班同辈凡位出己上
的,大都颐指气使,以势凌人,一得意全染了朝官气习,一些不留情面,尤其是所行所
为往往违心,奉命差遣,又不得不昧心尽力去做,自身言行更须加意谨饬,稍有不慎,
立有身家性命之危,哪怕平日患难生死之交,顷刻之间都又变成仇敌。自己除受点上司
的气外,因为结义五人同心同德,本领也都不弱,事情办得干净迅速,尚无一人蹈过危
机,目睹同类中冤冤枉在惨死失踪的,一年之中总短不了几个,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外面还得受江湖上人的毒骂仇视,闹得遍地荆棘,危机四伏,哪有昔日心身痛快?平日
想起,本就觉得不值。那宫门三杰自恃有一身惊人本领,又会剑术,骄恣逞能,挟贵挟
勇,全不把人放在眼里。今日见他们救胡行捷甚是尽心尽力,同盟至友,又是自己飞镖
误伤,难得他们亲身援救,不辞琐碎,方自心喜感激,及至听完这几句抢白,才明白他
们救人用意并非顾恤伦好,一则当众逞能,二则因胡行捷身经其境,看过仇敌形貌,想
借此寻得线索。那种大言不惭神态,能把全体同人都当成了废物,全不顾受伤人的死活,
恰似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暗忖:结义弟兄五人,只不过为了每月数百两银子,连人带命
全都卖了,吃外人的亏那算学艺不精,死而无怨,这自己人的肮脏气,吃了哑巴亏,关
碍着前程和切身安危,不敢言不敢怒,实在令人难受。再者燕山五鼠天下知名,忽然被
人伤了一个,这一个还保不住残废,异日有什脸面再见同人与江湖上朋友!越想越难受,
表面尚须和冯春等人一样,受了人家挖苦,还得先赔笑脸后装愤怒,目视胡行捷,静听
他呻吟喘息说那受伤之事,不敢对俞、秦二人露出丝毫不悦之容,直听到胡行捷埋身冰
雪、受尽苦难之处,才借题发挥,暗拿仇敌带俞天柱一齐咒骂一顿,才略解了胸中的怨
愤。由此杨灿心灰意懒,萌了退隐之志,残余四鼠中,独他与胡行捷得保首领以退,此
是后话不提。
原来胡行捷正监看着魏绳祖之际,忽见雪花飞舞中冲出一条人影,心料有变,未及
迎御,猛觉左肋着重手点了一下,立时闭住全身气血不能转动。眼看来人是一个满面红
光、双眸炯炯有光的矮胖连鬓胡子,从从容容转过身来,首先伸手将魏绳祖大红斗篷脱
下,再往他身后一捏,蛟筋索便即解断,然后附耳对魏绳祖说了几句,拾起雪中蛟筋,
将斗篷反裹成一小卷,拉了魏绳祖走过来,扛起胡行捷往来路便走。去时杨、蔡二人大
约把话说完就要分手,胡行捷明见二人雪中侧影,无奈身被人点了哑穴,言动不了,只
得任人摆布,急得心血偾张,眼里都快冒出火来。那老头走了半里多路便将他放下,从
路旁雪坑内又唤出两人。彼时人被他放卧地上,雪花遮眼,目光迷离中,刚看出那两人
身影好似魏家仆人,老头似已发觉,恐被看破行藏,笑嘻嘻走了过来,说道:“你们雪
中乱跑,心太热了,叫你凉快一会如何?”胡行捷情知不妙,方以为难逃毒手,死了反
倒痛快,谁知那老头阴损毒坏,并不杀他,只将他全身连头埋人穴内,奇寒之气一逼,
当时便闷死过去,失了知觉。不知过了多时辰,觉着口中含有奇暖之物,辣味冲鼻,直
打了三四个喷嚏,睁眼一看,老头又将自己从雪中扛起,和箭一般快朝前飞去,先追上
蔡英,尾随不舍,隔没一会,忽然超出前面,正赶杨。姚二人朝蔡英对面滑来。老头倏
地放声哈哈一笑,便向侧面一闪,身子轻灵已极,身上还扛着一个大人。胡行捷自从出
世以来,也未看过那样快法,刚一闪开,耳旁似闻蔡英受伤嗳呀之声。他心还疑是老头
暗算,接着便听老头向三人发话,也没听三人应声,说到未两句上,忽然接连三镖飞至。
老头拿他人身挡镖,还低声和他说了几句俏皮话,才将胡行捷脸朝下放倒雪地而去。胡
行捷当时身已冻僵,虽中三镖,只觉伤处骨肉碎裂发木,全不知痛,只是急怒攻心,欲
号无声,说不出心里那份难受,一会杨、姚、蔡三人寻来,见面想说话,连急带冻,便
自晕死。
俞、秦二人听了。又将杨、姚、蔡三人所遇重问一遍,不住摇头冷笑,直说:“蠢
才!如我遇见老贼,一抬手便可了事,哪会人已近前,还如无觉之理!”说完,正要转
口埋怨杨灿,俞天柱手中正端着一大杯热茶,坐在炕侧大椅子上,刚旋转身,未及张口,
忽听一个女子的口音,在寨堂迎面照墙上大喝道:“不要脸的狂贼!别人都是蠢才,我
不信你是乖的。你先抬一回手试试!”语声甫作。便见一丝极微细的光在眼前一闪,手
上铛的一声,正中在茶杯上面。俞天柱也算久经大敌,本领高强,竟未发觉敌人来了暗
器,幸是应变神速,手中微震,连忙撒手丢杯纵向一旁,没有受伤。这时堂上诸人大半
闻声各持器械,纷纷追出。俞、秦二人为显身份,又要显露飞行绝迹本领,以为来人女
流之辈,别人济事,自不必再动手,否则放出飞剑,还不是手到擒来,死活随心?谁知
志得意满之际,偏生受了挫折,当着四鼠诸人,未免不好看相,不禁羞恼成怒,大骂:
“不知死活的贱婢!”连来人暗器是何物也不顾得寻看,便双双飞身追出,升高四外一
看,声随人隐,漫天飞雪中,哪里看得出丝毫踪迹?空自将飞剑放出满空刺击了一阵,
更不再见动静。气忿忿回转寨堂,见刘煌掌中托定一物,就着灯光查视,脸上似有惊讶
之容。过去一看,乃是一根精光明亮的钢针,其长不过二寸,针头是个三棱形,比绣花
针长大不了许多,针杆上用极细经丝横扎着一张一指多宽三寸来长的薄棉纸,上写着四
五行极秀劲的蝇头小行书,大意说:众人起初也是江湖上豪杰之士,不该见利忘义,专
与遗民旧裔为难,赶尽杀绝。为此路见不平,立意拯救孤穷,自甘肃起,前后跟踪他四
拨人等已非一日。讥笑众人本领智力全都不济,使所捉拿的人失之交臂,旷日无功,却
把无干的人到处扰害,鸡犬不安。如今金、朱等人已然别有稳当安身之处,你们上天入
地使尽方法也拿不到,不必在此逗留,自取杀身之祸。晓事的,即日率领一群鼠辈回去
便罢,否则昨晚被杀的人便是榜样,莫怪飞剑无情,杀时一个不留!底下没写名姓,只
画着一根同样的细针,针尖上插着一朵梅花。俞、秦、刘三人见多识广,知那针和梅花
暗藏着敌人的绰号,只想不起此女来历。照墙与寨堂上俞、秦二人坐处不下二十来丈远
近,一根小小钢针,上面还绑扎有一个棉纸条,轻飘飘一件重量不匀的微物,竟能隔远
打出,又打得那么神速准确,此女本领不问可知。再一回想雪中戏弄四鼠的胡子老头,
论本领也有异寻常,必定与昨今两日的人同是一党。此女自称能用飞剑,不知是否昨晚
飞剑杀人、事后平去雪中足印的女子?看情形厉害同党还不在少,而且个个都是不轻见
的能手。为全颜面,对众宣称:“本人所练飞剑出诸正宗仙传,非比寻常。来人不敢露
面,略放暗器便走,可见情虚知难而退。如非雪下太大,易于隐身,决不致被她逃走。”
可是自己吃几碗干饭,自己该总明白。俞、秦二人因仗着两口飞剑、一身内外功夫,绝
少遇见敌手,平日只管趾高气扬,来势深浅毕竟还看得出,不说敌人尚会剑术,能飞剑
取人首级,单是这根小小钢针就非同小可,如非内家气功到了极顶,决不能这般远近随
心,使用自如。口里虽仍吹着牛气,心早馁了一半,料定敌人决不如此轻易退去,那胡
子老头又对杨灿说有夜来再见的话,少不得还要来此骚扰。同党人数虽多,均非敌手,
如若离开,再伤下两人,实在难回去交代,不比自己未到以前还有推托。暗恨这场大雪
太助敌人张目,人地生疏,敌暗我明,吃亏之处甚多,稍缺涵养便要误事。反正罗网密
布,金。朱二人如离此地,无论逃到何处,终逃不过自己人的耳目,迟早终须落网;否
则这里必有厉害窝主,不久自能访出,雪住再办都来得及,乐得反客为主,借这三道岭
设下严密布置,以逸待劳。
二人几经筹思密议之后,把当晚前往二周店中查探之事作罢。全体人等加紧戒备,
埋伏寨内,以待敌人自行投到。只盼能擒到一个,全案人犯便可破获。探敌一层,且等
牛、罗等七人在外查探归报之后再作计较。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鸿飞戈慕 踏雪走双鸳 地旷灯明 惊心逢五矮
话说明姑主仆同了韩玮一行三人,到了前面荒村之中略微喘息,因前途路远,想买
些干粮路上充饥。无奈荒漠穷村,居民不过数户,甚是贫瘠,虽用重价,也买不到能供
三人一二日途中之需。还算好,村人看在钱份上,将两家合喂准备杀来过年的一头山羊
杀了,又从左邻两家转购了些磨好自用的麦粉,蒸的蒸煮的煮,七手八脚,纷纷帮着下
手。三人虽恐仇人难免分道来追,但是前行急走,至快也要两天一夜才能到达倪健家中,
食粮怎能不加准备?一面眼巴巴看着村民烧煮粮肉,一面准备万一有人追来的退路。又
用银钱贿买那几家村人,教了一套言语,如有人来问如何应付,自己更不时出外瞭望。
且喜天公助美,那雪越下越大,所行之路邻接戈壁,往往千百里无有人烟,无论是往哪
条驿路,都走不到此。据村人说,除在夏天偶有放青的小驼队,十八成群,贪图小利,
抄前面老鹰呷山径小道采些夏天生出的药材,就便使骆驼多得一点野青,绕些远路,再
由黄芦冈前往塔勒拿泌回城或是格子烟墩去外,经年不见生人行旅走过,连哈密土著的
人十有九都不知道这一带地名,休说来过,便是这三几户村人,也因这里各有数十亩勉
可耕种的薄田和一口苦井,才安居下的。老爷太大们如怕仇人追赶,只管万安就是。韩
玮闻言虽不放心,也是无法。总算财可通神,有了准备总好一些。村人们倒也忠实,就
是手脚太不灵敏。三人更是外行,在旁干急,不能相助,眼看他们由黎明忙乱起,好容
易挨到傍午,才得肉烂馍熟,居然未见敌人踪迹。三人一块石头落地,连忙先饱餐一顿,
约计好三日之粮,因为图快,嫌室中大热,命人拿在外面冰冻好带。大雪奇寒,肉一端
出,不消半盏茶即行冻好端人。三人忙用芨芨草包好,收入行囊,又多给了几两银子,
辞别众村人,即行上路。
按说敌人既未在当时追来,原可无事,偏生这些村人一共只甲乙丙三户人家,日常
生活极为寒苦,经年也得不着一回肉吃。那只山羊原是甲乙两家往哈密买盐归途拾来一
只失了群的小羊,两下带回,言明合喂,年终宰了一同开荤,本没丙份。丙家人少,更
穷更馋,端肉去冻时,偏差的是他,心想今天平生第一次走好运,只用少许粗粮,得了
十来两银子。甲乙两人素常不怎和我亲近,不过当时因为他两家磨现成的粮少,老爷要
用得多,现磨等不及,没奈何才照顾我,适见自己也得了那多白花花银子,好似已经有
些眼花。老爷太大们一走,剩这多好肥羊肉,原是他的,决不会再分给我吃,何不趁此
时机先藏过一大块在雪里,等夜来无人时取出回家偷着吃?也尝一尝肉是什么味道。当
下趁着忙乱无人理会,塞了一块在雪里。人去以后,甲乙二人果然小气,只分了一根略
附残肉的羊胛骨与他。丙藏的却是斤许重一大块肥瘦适宜的后腿肉,当时接过一尝,肉
味果然好吃异常,私心还喜,以为得计,谁知无心中代明姑等惹下一场麻烦。
原来俞天柱和秦贤二人不但精通剑术,武功出众,人更机智多谋,长于料事,只贪
鄙成性是其大病,自从到了哈密,接着同党警报,便带最后一拨人等赶往三道岭。这时
冯春因为误疑刘煌卖己,袒护至亲女儿,知情不举,故使圈套害人,正在拿话挤兑。急
得刘煌呼天抢地,啼笑皆非,一听俞、秦等人到来,知二人贪财好色,明白事体,易于
分正,又有私交,不啻来了救星,连忙收起愁容,满面堆欢挤将出去。俞、秦二人人寨
与众人相见之后,静听双方一谈昨日之事。冯春背了刘煌,又向二人说起头两拨人白天
就遇见许多怪事:在广漠雪地里吃了无数不见敌人的暗亏,和有鬼弄一般,闹得大家颠
三倒四;未了遇见一形迹可疑的少年,动起手来,少年眼看被擒,忽又出现一矮子,放
走少年,与众对敌,也不直伤人,只一味侮弄,又吃了无数的亏;好容易矮子忽然不见,
一会雪中似闻有人对语,意思露出三道岭有通敌之嫌,等到追查,却又无踪,晚来果有
先后伤人和明姑主仆逃走之事发生等情。俞、秦二人闻言,始未细一详审,恍然大悟,
知道中了敌人反问之计。通敌之事何等缜密,岂有在雪天广漠中大声商量之理!明明故
意陷害,假作泄露,好使自家内证,明姑恰在此时逃走,或者平日不善乃父行为,与外
人勾通,也决与刘煌无干,否则刘煌决不致这般蠢法,出尔反尔、自害自身的道理。明
姑再不就是负气被迫出走,适逢其会逃走,不是乱窜,便必藏身近处。听刘煌所说,此
女本领有限,婢女更是平常,怎会连伤了三个好手?行凶的就是女子,也必另有其人,
否则仍是矮子作怪。看他事后平灭雪中足印,更见情虚,好似故意叫人疑心是个女凶手,
否则何必多此一举?矮子即使反问弄巧,还许又是他闹鬼,不知用什法儿逼迫明姑出走,
重又嫁祸于她也说不定。倒是沙兄所说周家客店五鼠投宿之处,情形大已可疑,如是敌
党,必非好相与,非亲身往查不易分晓。
二人这一阵胡猜,居然大半被他料中。因见刘煌焦急神气,想乘人于危,先弄一点
油水,一面表示交情。主意商定,先不向人说破,装着盘问,把刘煌请向别室,拿话一
引,刘煌老奸巨猾,自然一点便透。二人办好交易,才出来当众分说错疑中计之处,决
意一面搜探敌犯踪迹,一面派人找回明姑主仆,多少能得着一些线索。因牛善外号天狗
星,手下养有十几条极灵敏狞猛的藏狗,此次出门,曾选了两条最好的带来,当下便命
牛善率领罗为功、赵显、谭霸、王时、盖成伟、刘礼等六人,带了花青、大黑两条番狗
和明姑主仆衣履,前往三道岭左近一带搜拿。那两条藏狗嗅觉敏锐,又经牛善加意训练,
真个厉害无比,如在平时,明姑等三人早被迫上,送了性命。一则牛善等路径不熟;偏
生雪又积得太厚,那狗在雪中东钻西掘,好容易闻出点人的气息,走不几步又复失迷;
加上昨晚有一大片地方的雪迹被人用飞剑平去,翻乱四散,闹得两条藏狗时东时西,竟
查不出准方向来。
牛善等七人直隶俞、秦二人手下,习气甚深,得偷懒就偷懒,不如五鼠办事认真,
见狗扯掘了大半早晨仍在原地方打转,脚扒嘴拱忙个不休,累得汪汪直叫,没有一毫效
果,料知明姑主仆残留的脚印和气息被朝来新雪掩盖,以致那狗没处根寻。懒得久延,
大家互相一计议,这差使定是徒劳无功,冰天雪地,四无人烟,往哪里捉人去?打不起
主意,想往昨晚五鼠投宿的村中另寻一家歇脚,就便试探一回,等在那里用完中午酒饭,
拣那有人家的去处略往探查,但能回去复命便罢,省得老在冰雪广漠中顶着劈面寒风无
的放矢。好在凡事有俞、秦二人在头里,担不了多大责任。敌人踪迹难找,头子又没说
出准地方,就有力也没处使,何苦多受这些冤枉罪!商妥之后,便引狗信步往前跑去。
走出没有三五里路,大家跑得正欢,那条花青藏狗忽然纵向路侧,将头插入雪中嗅了嗅,
纵身一吠,另一条大黑也纵了过去。两狗嘴爪齐施,连拱带扒了几下,再抬起头来同吠
了几声,往前纵去,照样拱扒一回,再往前纵。似这样闻闻嗅嗅,一路拱扒前进,连头
也不回,迥非适才迟疑徘徊之状。牛善识得狗性,知已发见逃人踪迹,心中大喜,立时
改了主意,跟定二狗前进。毕竟积雪太厚,二狗嗅掘费事,没有平日迅速,快到交午,
二狗才将牛善等七人引到红山嘴魏绳祖家门首。这时正值蔡英去后不久,房主老驿卒将
门上好,由院中旧通小门回转自己居屋用饭之际,牛善等不知室空无人,见狗止步,还
当这里便是窝藏逃人之所。因昨晚连伤三人,来时俞、秦二人曾嘱小心,敌人深浅未悉,
意存戒备,不敢贸然闯进。先端详好了地势,然后分出四人,各持兵刃暗器,埋伏四面
房顶之上,由牛善、罗为功、谭霸三人先用手拍门引人,再带了二狗越墙纵入,一声暗
号,同时下手,一齐夹攻,二狗经过多年训练,是个哑口,临阵遇敌,讲究一声不出悄
扑上前,张口就咬,真是做得机密异常,活似如临大敌一般。
大家分布好后,牛、罗、谭三人伸手一拍大门,紧接着一垫脚纵到墙上,将身伏下,
侧耳一听,门里面全没一丝动静。回看二狗又在地下闻嗅,似要往屋那边走去,知道又
有发现,但是逃人踪迹既到过这家,必在此逗留无疑,忙怒目用手一招。二狗原是偏着
头缓步前行,边往回看,一见主人招它,倏地拨转身飞步往回跑来,晃眼跑到离门丈许
远近,身子一蹲,箭射一般纵起,越过围墙,直往门内院中落下。牛、罗、谭三人也跟
踪纵落,伏身墙角一看,上房只有三间,一明两暗,左右两旁各有两问厢房,土垣茅屋,
外观似陋,内里收拾得颇为整齐。中间室内家具整齐,壁有琴书,案设棋枰,纸窗竹几
清洁无尘,两旁房外俱垂有华美重帘,决非甘、新道上寻常村民人家气象。所居地势又
是那么偏僻辽旷,越当离题不远,只奇怪院中有不少脚印与雪里快滑行之迹,浅深不等,
均未被雪盖没,室内陈设也是井然,房顶上炉烟犹袅,分明此中有人,并还不止一个,
怎的不见人出,也没有一点声息?那狗也怪,落地后只在院内雪地里到处闻嗅拱掘,不
时昂首摇尾,意似有得,却不往室中走进。越忖度越疑心主人是个劲敌,故意不动声色,
一出手必是辣的,弄巧就许是昨晚飞剑伤人的那个凶手。正胆怯惊疑问,房上赵显、王
时、盖成伟,刘礼四人已等得不大耐烦,直打手势询问。牛善还听得似有人在近侧“噗
哧”笑了一声,先只当是同辈中有人笑他,当时并未在意,一想老等敌人出来也不是事,
既然到此,终须会他一会。刚要张口叫阵,谭霸见他迟疑不进,已挨有半盏茶时,早沉
不住气,先喊道:“我等业已登门拜访,屋里朋友们,请出来相见吧!”连喊两声不听
答应。牛善意欲使狗当先闯入一试,以防中了敌人暗算,回首一看,那两条藏狗闷声不
响,正一递一个,抢先贴着墙根往上直蹿,仿佛墙上藏有仇敌一般,可是身刚蹿及墙头,
便似被什东西阻住,退跌下来,急得那狗龇牙瞪眼,身上的长短毛一齐倒竖。细看墙头
上面并没有人,心中奇怪,当时反急于进屋查看虚实,以为那狗必定又是在墙上闻见什
么气息才这般发急,否则房上还伏有四人,如来敌人,不会不被发现,便把狗招了过来,
却不想那藏狗能直跃五丈,横穿十余丈许矮墙,怎会屡次蹿不上去?也是牛善等七人恶
贯满盈,该有几个遭杀身之祸,以致一时荒疏。见危不查,这且不提。
那狗见主人又伸手相招,仇敌咫尺,在吃了许多暗亏,迫于主命,不能报复,气得
临去还回向墙头上狞目怒视,龇了龇牙,才行跑来往室中蹿去,一会转了出来。牛善等
见仍无动静,罗、谭二人首先冲人,见左右两暗问内炕火犹温,只被褥大半新行揭去,
余者陈设用具都和外屋一般整齐,更无一个人影,俱自奇怪,暗忖:难道这人未卜先知,
不迟不早,逃得这般巧法?想了想,只得将房上四人喊下,一同搜检了一阵。见室内并
无女子衣物,看出房主未带家眷,必是新出不久,不似弃家逃走神气。虽然无故擅入人
家乱翻全室,行同贼寇,于理不合,但是二狗寻踪到此决非无因。好在官私两面论力论
势都可横行,无容顾忌,意欲就在室中守窝待兔,好歹也闹个水落石出。正计议间,王
时忽然往院外一探头,一眼看见厢房侧面隐有一个泥柴和制的小角门,雪中碎泥块甚多,
好似原有此门,当日方得开通,因门与土墙一色,粘雪甚多,乍看不出,忙奔进来悄声
和众人一说,又以为敌人藏在隔壁,既然避人,足见心虚胆怯,本领也必有限,不由胆
子顿壮,纷纷出屋,连人带狗正要破关直入,忽见小门开处,慢腾腾走过一个瘦矮老头。
又想起昨日头两拨同党曾在雪中吃了一个瘦矮老头的大亏,明知大敌入门,来时还这等
从容,决非易与,不由又是一惊。先下手为强,不问青红皂白,大喝一声,各举器械一
拥齐上,便要下手。
这老头正是房主老驿卒,他自将适才沙、崔二仆扯乱的残物衣履扫拾整好后,吃饭
时说与老伴知道,先还当他说梦话,几经赌神发咒才相了信。老夫妻商量,室中许多设
备动了可惜,除贵重衣物藏起,准备天好送往大城变卖外,意欲全家由隔壁移居过来,
享几天现成福。乃子在驿中未归,乃妻和媳妇要收拾厨下残食用具,原要老头子等着一
同过来,他喜兴头上偏要先来,方吃了这场虚惊,几乎送却老命。其实他是老眼昏花没
看见人,这七个冒失鬼却加了错爱,当是存心做作。等他闻得众人呼喝之声,刀光闪闪
杀到跟前,疑心强盗打劫,吓得战兢兢一跤跌倒,口中直喊“大王爷爷饶命”。牛善等
刀鞭并举已快打下,见他如此脓包,方知认错,连忙收手,喝起问话。总算那狗比他们
还有一点眼力,竟未上前,否则夹颈一口,便是要了他的老命了。一会隔壁婆媳二人闻
声赶来,见七人声势汹汹,也错疑强人打抢,吓得乱抖,直喊“大王爷爷饶命”。牛善
喝道:“谁是大王爷爷!你们他妈乱嚷些什么!我们是办案的官人,你们只说真话,便
没事了。”于是老小三口又改口称了老爷。当下牛善开始盘间,老小三口也实话实说,
除不知的事,如明姑到了、魏绳祖被擒出走等情而外,从魏家租房读书习武起,直到今
早不知何时出门,随后命人送信与二仆收拾细软退房,未后又来一北方口音的人来探问
为止,俱都说了出来。
牛善等七人一听,虽料姓魏的必有关系,再一打听那北方人的容貌打扮,竟是头一
拨燕山五鼠中的地行鼠蔡英,想必他得的信息真情要明白得多,闹了半天仍走在人家后
头,白白惊惊疑疑费了许多小心,一无所获,不禁又好笑又好气,见房主老朽昏庸,村
愚无知,所言谅无虚假,便也不再根问,跑了半日腹中饿渴,想给些钱叫主人弄顿饭吃,
一则怜他老迈,受了一场惊恐,二则吃饱好去办事。偏生那老驿卒生来死心眼,想起魏
公子的许多好处,认定七人是群瘟神,巴不得他们早走好安心,自己福薄命浅,早来得
了许多衣物用具,午间差点废命,没有造化再要瘟神爷的钱财,明明魏绳祖所剩给他的
米粮干肉之类不在少数,一口咬定:“没有余粮,只老少三口人有一些度命的粗粮,情
愿做来献与老爷,要命也不敢收钱,害怕雷打,不过平日都是现吃现磨,现成的不多,
不够七人吃的,须得多等一会,并且无菜缺盐,须求诸位老爷包涵,将就吃上一点充
饥。”说罢,一迭连声催着妻媳:“快去取来,当着老爷们现做。”这七人一路行来,
深知甘、新道上人民寒苦已极,吃的既是粗粮,往往终年不见盐粒,佐餐之物更是不消
说终身难遇了,平日满酒块肉惯了的,一听,就饿也不想吃了。先还有一两个想吃点略
填一填肚于,及至两婆媳取到一看,竟是半土盆又脏又黑、沙泥夹杂的粗养麦,还得等
着现磨,不知要挨到什时候这顿美食方能下咽。谭霸首先嚷道:“够了够了!我们还是
忍着点饿另找地方吃去吧,不必再费事了。”老少三口闻言,越发殷勤留劝,说:“相
隔有人家的地方路远,雪又这大,走一天还不准遇见人呢,还是吃一点走的好。”牛善
见他其意甚诚,反倒怜他穷老,转劝他:“雪天没处采办,些须存粮留着你们自用。”
说完,又拿了一锭五两头的银子出来周济他,才行起身。老小三口还不敢要,吃谭霸喝
了几句才行收下。
牛善等七人哪想到上了老实人的当,饿着肚子一同出门,打算拿魏绳祖事做题目,
将就交代,赶回山吃饭去,谁知身才离开魏家,那两条藏狗竟连欢带迸,往相反方的右
侧面跑了下去。牛善猛想起适才狗原要绕屋前行,不肯进门,都是自己疑心逃人藏在里
面,白耽误了好多时候,事情一点未办;又见那狗照直前跑,只偶时略微闻嗅,好似所
寻的人就在前面不远,毫无迟疑之状。他哪知雪中除逃人残留的气息外,还有新发生的
原故,和大家一说,不禁又动了贪功之想,决计把裤带勒紧,忍着饿再赶下去试试。凑
巧这回狗行甚速,雪也加大,七人迎着风雪,一口气追了有好几十里,大雪迷茫中也看
不出前面有无人烟。雪中急行不比平常,都觉饥疲交加。谭霸人矮肚大,又极爱饿,正
看着二狗跑个不歇生气,想喊将回来喝骂,忽见二狗似箭射一般朝前窜去,晃眼便被雪
花遮没不见。七人知有原故,忙也加劲滑行。出去不过半里之遥,隐隐闻得人语喧哗之
声,料是有了人家,精神一振,循声赶近一看,乃是一个小小村落,全村共只三儿户人
家,村外还围着半条十多丈宽的残破大墙,那两条狗正从第一家土屋内迎将出来,后面
跟着四五个衣衫褴褛的村人,各持锄棍钉扒之类,齐声尾随狗后呼噪作势,一个也不敢
上前,意似想将二狗轰出村去;知道这些村人从没见过这般大的藏狗,、心中害怕,那
狗没奉主命虽不至于伤人,但是人若侵犯了它,必吃它扑倒无疑,村人惊叫追逐,定为
此故。
牛善首先迎上前去喝道:“你们休怕!这狗是我家养的,不招惹它没事。你们哪个
是村主?近前答话!”村人见来人衣着整齐,俱各面面相觑,停了步一言不发。谭霸见
状,越不耐烦,拿出北方土混混的派头喝道:“孙子!部问你们啦!到是谁?说话呀!”
村人听他出言粗恶,声势逼人,又是外路口音,益发胆怯,互相吞吞吐吐的答道:“老
爷,我…我们这里都是庄稼人,没有村主。”牛善看出他们害怕,忙即止住谭霸,上前
说道:“我们是办差的官人,知道你们都是善良百姓。不要害怕。只为大雪中迷了道路,
肚中饥饿,想朝你们买点吃的,借地方坐一坐就走如何?”众村人一听,便知那话儿到
了,因受韩玮等三人给了许多银两,明知是对头,本想不卖给他,经不起牛善直拿银钱
打动,说:“只要献出吃的,不惜重价相酬。”众人先前吃过甜头,以为来人也和韩玮
一般大方,明放着大半只熟羊和剩下的蒸馍,不比适才还须费事现蒸,为什不多卖一些
银子来养家肥己?这等难逢难遇的事,居然一天有了两起。他这人数更多,出钱想必更
多,岂可错过?适去三人只叫不说实话,并没叫不理睬他们,只要不昧良心说出去向,
就对起人了。羊是甲乙二人共有,仍由甲乙二人出面邀客人室,说:“现成吃食只有半
只煮熟的肥羊,馍却不够七位老爷吃的。如要,还得现磨现做,恐到晚才得,不能再上
路了。”七人一听有现成吃食,还有肥羊肉到口,俱各喜出望外,当下随了进去。丙因
自己肉既没有,现成麦粉早间业已卖尽,明见甲乙二人请去财神爷,却没自己的份,心
中好生怨望,怏快回转己家不提。
牛善等七人到了甲家,见土墙土炕污积异常,村人更是粗愚无知,估量不会隐匿逃
人,逃人也决不肯在此逗留,先并没有起疑。及至坐定,主人果端出几瓦钵冷羊肉和十
来块蒸馍,饿肚吃着,分外香美,大家都狼吞虎咽起来,又给那两条藏狗拨了一些去吃。
乙村人在旁啧啧称羡道:“到底还是大地方的狗都有福份,还给它羊肉吃。我们今天摸
着吃这羊肉,自出娘胎,算起来还不到十回呢。”牛善闻言,忽然警觉,暗忖:甘、新
道上村民素来穷苦,连盐都舍不得轻易用,今日非年非节,怎舍得宰下一只肥羊大嚼?
只顾饥不择食,也忘了问他此羊何来,越想越勾起疑心,正要诘问就里。甲较年长心细,
一听乙随便自言自语,深恐走嘴,引出是非,忙使眼色将他唤出,埋怨了几句,神色之
间又被牛善瞧出几分,料定有事,格外留神观察,因大家忙吃要紧,先不给他说破,且
等吃饱后再问不迟。那乙人又倔强,受了几句埋怨,一赌气便站在外屋门口,隔着泥门
缝朝外看雪,不肯再进屋去,只由甲和家人去张罗来客。
也是合该生事,丙一人回屋,越想越忿,暗忖:都是多年乡邻,我就没得食物卖人!
容我跟进屋去帮着张罗张罗,老爷们走时,多少也可沾点油水,掏摸他两个赏钱也好,
又费不着你们什么,怎这般没有情义!想不过味,一赌气,好处得不着,现成口福总还
想有。先前雪地里偷藏的那块肥羊肉,因在甲家门口外面,作贼心虚,恐他看破,一直
没敢去拿,原打算天黑人人睡后再取来吃,难得他家有客,定要紧赶着在身旁服侍,何
不趁他决不会看到外边之时,取来与老婆儿子同吃?也气他一气,你为了钱,有好肉只
合给别人吃,我总落一个自身快活享受,看是谁比谁强?想到这里,也没和家人说,竟
开了屋门,走往甲家门外雪中掏摸那那块羊肉。乙正站甲家门内由隙外望,忽见丙东张
西望低身走来,伸手往雪地里乱掏,心中奇怪,暗忖:这东西最不是好人,早晨我们便
宜他沾了大光,连个谢字都不道,如今又往雪中掏些什么?这冷的天,也不怕把手指冻
落。先当是室中来客进门时掉了银钱,被他看见,等人进屋,悄没声来取,反正不干己
事,虽然厌恶,并未想管;后见他用力往上连摇带扯,不时回头向甲家门前偷看,神气
和贼一样,不禁留了分心,看他到底拿的什么。这时丙正背向甲家,如一到拿起就走,
本可无事,偏那那块羊肉是乘热埋的,四外的雪都融成了冰,埋时又胡乱扒雪塞人,惟
恐不深,取时自然非易,费了好些时,手都冻发了黑,好容易才把浮冰弄碎,连着肉上
面附着的冰雪一齐扯将出来,手一滑又跌到地上。乙见丙连雪扯出一大块,本没看清何
物,及至雪散肉现,丙拾起想跑回家去,才发觉他早间偷藏起一大块上好羊肉,立时气
往上撞,大喝一声:“偷肉贼往哪里走!”冲开土门,赶上前去,照准丙后心就是一拳。
丙也羞恼成怒,不肯相让,破口大骂,直说那肉是朝来客人送的,自己为想吃冻肉,埋
在雪内,不与甲乙二人相干。还手动脚,打在一起。
屋里七人刚刚吃饱,闻得外面争打,哪还有不出来看之理?牛善一听话里有因,忙
一歪嘴,马、赵、谭、王等六人便拥上前去,分开二人,一齐带进屋去,挨次一威吓。
荒村小民有什知识,甲乙二人把韩玮等三人嘱咐的话早吓得忘了个干净,丙更是气在头
上,什话不说?不消两遍喝问,全都照实供出,不过只能供出逃人形相与所行之路,至
于投奔何处却不晓得。牛善等七人问出前行尽是沙漠,只听说离此三四百里地名青石梁,
有个大财主,好似姓吕,也没去过,逃人带有二日之粮,不知中间有无村落。料知所言
不虚,逃人决往青石梁那方而去。彼此一商量,狗已闻出气息,逃人有两个女子,决难
走快,况且先走还不到两个时辰,正追得上。馍已无有,且到前途看有无人家,再作计
较,便将残剩的一点冻羊肉连了藏的一块一齐带上,决计乘饱追赶下去。因甲乙二人先
都受了贿嘱,意欲助逃人隐瞒,心中不乐,行时喝骂了几句,说他们不该隐匿逃犯,姑
念村愚无知,不加罪责。只给了一两银钱,算做半只羊价。命急速磨麦,归来时或许要
用,不得迟误。另给了丙一两,并不许甲乙二人再向丙争吵,否则归途定然重办。说罢,
带了二狗起身。甲乙丙三人见七人又恶又吝,归途还得给他准备吃的,好生后悔,互相
自少不了一场埋怨。
且说牛善等七人吃饱之后又得了逃人踪迹,真是心花大开,精神抖擞。那两条藏狗
是一半代主寻敌,一半是想报适才用隔山打牛气功连打它们数次那人的仇;恰巧那人与
逃人先后同走一路,气味更浓,又见主人步底加急,愈发往前飞跑,恰巧这一带的雪又
下小了些,更易赶行。跑到将近黄昏,那狗忽舍正路,往旁边山洼子里纵了下去。七人
跟踪纵落,行约三五里,忽见前面峰环谷抱中,隐隐有灯光在雪花靠洒中明灭闪动,算
计逃人如走此路,凭脚程非在此投宿不可,益发有了指望。近前一看,竟是一所孤零零
的大庄院,外有一圈大围墙,墙里院落极为宽广,少说也能容上三五百辆大车。房子位
置在院落的中央,看去不下三五百间,通体被雪遮住,不知是土房是砖房,差不多每间
房内俱有灯光透出,正中几大间更是灯烛辉煌,隐隐似闻笑语之声随风送来,因为那地
方是一块盆地,所行之路较高,看得分外清白。
牛善等七人久惯闯荡江湖,一见这房子的情形,地势又那么偏僻,不由便是一怔,
料定这家不是隐姓埋名的江洋大盗,也定是个有财有势、本领高强、走得通叫得出的大
财主。先声夺人,不敢造次,互相立定一商量,谭霸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狗
既引我们到此,逃人必在这家窝藏无疑。休看他房大人多便被唬住,我们七个人谁也不
是好惹的,怕他何来!且上前去见机行事,或是明着跟他要人,再不然趁他不觉,分派
出两三位弟兄,暗中入内探明逃人藏处,看住他以防走脱,再着人出来送信,你们再叩
门和主人相见。这里不是青石梁,逃人或许也是路过借宿,与主人无什相干,未必就是
同党。我们和他先礼后兵,说好便罢,说不好连窝主一齐擒回京去,乐得多报点功,这
也值得为难!”牛善冷笑道:“谭六弟,你说得也忒煞容易了。你想这广漠穷谷,周围
数百里不见人烟的地方,竟会有这般大势派的人家。就算他是正经商人地主,如非有大
名头和本领,怎敢在此居住?如是常人,再有两千也不是我们弟兄七人对手。如是当年
江湖上有名人物,现在洗手,在甘、新路上改业为商,或仍坐地分赃,朝远方做那没本
领的营生时,我们平素与江湖上人为难不少,恶名在外,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就算没
有伤过他,相见时只一提名道姓,也决讨不了好脸嘴!我们人地生疏,他势雄力厚,知
有什等样能人在内?一个玩不转,和头拨五鼠弟兄、二拨冯春等一样,万里迢迢,跑到
新疆来损兵折将。栽了跟斗不用说,回去怎样交代?拿什脸面见人?头一样对手方的来
历姓名和虚实深浅尚未摸着一点,怎么可以不问三七二十一,属螃蟹的横着就上!”王
时接口道:“二哥说得有理。可是这话又说回来,别管本家是江湖朋友也罢,富商地主
也罢,反正逃人八成许在这里不离。我们是为什么来的,卖什么总得吆喝什么,不能说
看见差使扎手就不去办。反正天也黑啦,诸位弟兄的肚子也快跑饿啦,遇不上人家没法,
既有人家,总得打搅他一回不是?咱们干脆什事不提,就说雪中迷路,上前叫门投宿,
先见主人,治完肚子,该干嘛干嘛。您瞧怎么样?”罗为功在旁又接口道:“你说这两
条狗也真怪!先前跑得那么欢法,一直在咱们前头,连想停脚歇一会都不成。乍见这人
家,从坡上跑下去时,更像箭一般照直窜去。后来我瞧它走到这儿忽然瞧见什么似的,
一同拨转头窜了回来。容我们走到,它就面向前扒着,也不再往前进,也不朝别处跑,
跟那年房山县追小马,路遇大蟒以前的神气一样。我瞧有点邪行,别是这家主人真有点
猫儿腻吧?”
牛善比六人较有主意,因自己是个小头子,丢了人不好看相,任凭众人纷纷议论,
也不答话只朝定那人家细查形势,并筹计人门之法。又看出院左那一长排灯光绝少的房
子是一列极大的驼马厩,益发不敢造次。想了好一会,才决定先照王时的话叩门投宿,
见了主人,看待承如何,再探他语气。如逃人只是寻常投宿客人,没有瓜葛,再微露来
意。他如懂面更好,否则相机量力行事,能对付得下,立时破脸动手,除逃人外,能拿
几个是几个,不特功上加功,还可发一笔外财,两者都是绝妙。万一扎手,索性用稳中
之计。本家如是窝主,连夜搬兵,偷偷写一加急书信,打发狗回转三道岭与俞、秦二人
送信,请他们连夜赶来,往返至多不过三两个时辰。本家多厉害也敌不过飞剑,此举定
能成功。假使本家不是窝主,又不愿献出逃人,再关碍着别的情面,不便破脸,逃人少
不得还要投奔青石梁去,那便跟下去监查行动,等逃人次日起身,暗中尾追,到了中途
再行下手。主意想好,和六人一说,齐声称善,便一同下了坡麓,往那人家走去。
这番两条藏狗只是在七人身侧随行,仍然不肯先跑。七人俱觉奇怪,因一路互商与
主人相见时如何应对,走得稍慢了些。谭霸最是性急,不耐烦道:“这般冰天雪地,还
不早到他家暖和去?老啾咕什么劲!你们总怕漏了马脚,胆子这小,难为这多年来怎么
活着!见面时我少开口还不行吗?我要先走了。”这时雪势渐止,行离那家墙外不过一
箭多地,雪光辉映,除沿途坡陀微有高低外,越近那家路越觉平坦,积雪平铺,四顾全
白。谭霸说完就走,牛善未及拦阻,又不便过于高声唤止,恐他叫门不善应答,忙即滑
雪追去。两下相隔也只丈许,正行之间,忽见前面雪势微微凹下去,成一个两丈来宽、
不知多长的圆圈,猛一动念,暗道一声“不好”,脚底加劲,快追到与谭霸伸手可接的
间隔,人已到了凹圈边上。踏雪滑行不比平地,一经看出前面有险,一面要忙着收紧脚
步,一面要顾拉人,又是一个急劲,当然不易兼顾。牛善一把未拉住,谭霸冒冒失失,
脚底一加劲,竟朝前滑飞出去。
那凹圈原是一个围绕庄院的大深沟,宽约两三丈,沟底另有一条小溪,宽只数尺,
乃坚石筑成,环庄而流,流不到别处去。那家主人因为沙漠中水贵如金,知这伏波呷山
中有不少山泉,只惜源流大细,几经苦心熟计,相度地形,造了这么一条沟渠。一面将
那十几股清泉不择细流,大小都用竹筒铁管引向涧中;一面利用每年春夏间积雪融化而
成的短短十数日山洪,开了几条支渠,引水入涧,另设水车风轮,以为灌溉和全家数百
人食用之需。平日除用大批驼马远出经商外,轻易不和人说出地名。即使路上有人动问,
也只说是放青采药,设词掩饰。地非孔道,四外隔有沙漠戈壁,再加僻处深谷,形势险
秘,不是自己人,隐居已历十年,谁也不知道有此一块世外桃源。但是主人智深虑远,
本领超群,因当年名头太大,短不了有人寻访,除因势利导,开辟垦植,生聚旧日朋友
外,又在全庄内外设下许多布置。那沟由上至下深约五丈,涧深也有三丈,水最大时也
难与涧岸相平。为防风沙污水,涧岸上种着数千株天山中所产的刺冬青。此树名为冬青,
实与冬青不类,直干挺生,虬枝怒出,盘屈行伸,专生沟壑涧谷之中,有一特性:树繁
叶密,见孔就填,又极易生长,能承重耐寒,经冬常绿,叶上有刺,故有此名。主人为
了护涧,自建庄以来,便在沟底两边涧岸上沿着各种了一圈。五年过后,此树便高数丈,
繁叶依荫,将全沟遮了个密不透光。可是此树长有一定高度,过此专一发枝添叶,上长
便缓,所以隔了十年还未长齐上面沟沿,相差约有数尺。主人又另设了两条上下涧底之
路,每值夏午炎热,便率领宾客家人前往沟底涧岸上避暑饮宴,绿荫如幕,不见纤尘,
临流浮觚,引为至乐。这场雪落到树上积有数尺,恰好将沟遮没。
谭霸心粗气豪,专练硬功,脚力又极沉重,事前要是知道下面有沟,由沟沿上面用
力滑出,那刺冬青极能载重,这两三丈阔的间隔,凭他本领,踏雪飞行尚不难一滑而过,
不致坠落,偏是毫无所觉,以为沙漠中哪有河沟?只当平地中的低凹之处。那雪积得大
厚,树已压得够劲,哪再经得起有好硬功的人在上面用力滑起再重踏下去!无巧不巧,
正踏在一块枝叶较薄之处。本来雪就没多乘得着,先漏落了好些,上面只虚浮着一层,
下面却是空的,无论何人经此也要漏了下去,何况谭霸,当时觉着脚底一发虚,踏在空
处,知道不妙,百忙中没有主意,想往上纵起,用出来的力量当然更重,一个猛劲,再
也抓捞不住,连身带那一片浮雪直朝下面漏去,一下正从有刺密叶中穿过,觉着手脸奇
疼,身已入险,更不知下面是刀山还是绝壑,惊心破胆中忙一运气功,身已穿叶而下,
噗咚一声坠落涧底,仗着有些水性,涧又不宽,仓猝中只喝了一口凉水便冒了上来。先
还以为陷身雪窖,及至上了涧岸,觉着四外空空的,身被水浸,奇寒刺骨。总算那涧深
在地下,比较气暖,积冰甚薄,否则任他硬功多好,硬碰硬,不死也带重伤了,这一来
手脸的伤吃寒泉一激全都冻木,反倒不觉得疼。惊魂乍定,忙伸手一摸夜行火筒,且喜
革囊避水,尚未曾湿,拔了筒塞放出火光一照,才看出下边情势。一寻思,只有缘木而
上最安,免得出声呼救丢人。当下把火筒插向腰间以备应用,颤巍巍将两只受伤带血的
手勉强搓了几搓,脚在地上顿了几顿,手脚臂腿一齐运用,忍着奇冷往上援去。
他这里入了寒冰地狱,却把上面六人急坏,已然发现前途有险,业已陷落一人,更
猜那人家既设有翻板之类,益发不好相与,雪地无痕,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埋伏!一面还
得加紧搭救谭霸。中间是虚的,更无落脚之处,不知怎生救法。想了想,只有隔着那条
长坑高声喊出来人,明说无心入险求他救出才较稳妥,但又不知主人是敌是友,一个不
巧,徒惹怄气,白送了谭霸性命,还丢大人。正自为难,忽见前面坑边的雪无故微动,
起伏不停。六人因那不当人落之处,万想不到下面是个空的,人已缘木而上。谭霸声音
不高,又被冰雪遮住,透不上来,可怜他好容易上到树顶,手脚又被刺伤了多处,无奈
枝繁叶密,积雪又厚,不会轻功,再上恐枝柔难已载人,更不能破雪冲起,急得取出腰
间短鞭朝上乱打,轻声连喊了十几声“我在这里,快救我上去”,上面终无回应,人已
冻得支持不住,这一冷反倒急中生智,有了救星,猛想起这里不知离上面还有多高,身
旁现有火筒,何不取出将这树枝点燃?雪一融化,透出火光,难道他们还看不见?这主
意虽亏他想得好,其中还有若干不好之处:第一,那刺冬青虽有油性易于点燃,但是上
面压着厚雪,融化成水流将下来,正好将火泼灭;第二,天气奇寒,火灭之后,融雪立
时成冰,将密叶冻结一片,势更难上。谭霸通没想到这些,头一次将雪下面近处树枝晃
开火筒点燃,枝上油重,发出浓烟,呛得他几乎闭过气去。正屏气强耐问,头上一根烧
断了的小残枝忽然断落,正坠在他的头颈里,还算好,衣服冰湿没有点燃,可是冻皮肤
上滋的一声已烧了一下好的,同时上面的雪业已烘融,化成水雨一般往下淋来。火势业
已延开,这才想起火在头上,近隔咫尺,有些不妙,万一顺势延烧下,岂非才离雪窖又
人火海?心里一惊,一抬头,屏不住气,连雪水带浓烟吸了一满嗓子。刚想离开,忽听
头顶轰的一声,上边带四外先融化的雪水齐往火盛之处聚拢,似龙泉飞注,大瀑布一般
当头泼将下来,眼前一暗,火灭烟消,人却连烫带浇,闹了个水火既济,又被大量寒泉
一激,差点闭过气去,若非跨身虬柯之上,几乎被水冲落沟底。惊急迷惘中二次强自挣
起,幸而点燃树以后,无心中把火筒入了革囊,没有淋熄。经了一险,本不敢再用火攻,
但是此外又别无良策。想了又想,因看出树有油性容易点燃,便将原策略微改变,先晃
火筒相好形势,找定栖身之所,再从原处起绕树猱行,一路点了约七八处。心想:只要
湿技能以着火,便不怕水大,屡灭屡点,迟早能将积雪融尽,冒出火烟求救。
这一回火势更大,雪融越多,可是上面六人已有了觉察。头一个罗为功听王时说,
脚前坎中的雪无故微微起伏,走过来看,正赶上谭霸头次放火,底下层的雪消融了一大
块,上面的雪自然压将下去,陷下一个深坑,方自猜疑,牛、赵等四人也赶过来看。隔
一会下面二次火起,虽仍被水泼火,初燃时枝上浓烟已从雪缝中透出了几缕。王时道:
“冰雪里冒热烟,够多新鲜!这家子下面不定使的什么损主意呢!谭四大爷自从掉在芦
坑里,一直没点动静,别是真到了姥姥家吧?”赵显性直声高,平素独和王时谈不到一
块,闻言有气,不禁嚷道:“咱们都在患难之中,这都到什么节骨眼上,你还玩笑啦!”
牛善听他说话老大嗓门,连忙低声喝止时,这密雪一漏空,声音便能透下,恰被谭霸一
耳朵听见,也不顾寒泉浇注、淋漓满身与叶上的刺扎伤,一手持着火筒,一手当先遥护
面目,慌不迭的绕向原处,朝上叫道:“我在这里!没有淹死,待会可活不成了!快想
法把上面的雪打开,用绳子系我上去。”六人闻言,惊喜交集,立时住了争论。其实那
凹地积雪也不过三四尺厚,再被火一融,陷塌大块,所余无几,极易施救。当下六人手
忙脚乱,一齐动作,先听明上下间隔和谭霸存身之所,各使兵刃一路乱掘乱杵,顷刻工
夫便弄开一个雪洞。谭霸又请众人先缒下一件皮大衣去,连头带手全蒙住,用绳系好,
以免再受刺伤。从密叶丛中拉了上来,打开一看,连冻带伤,周身水湿,外加许多血迹,
简直不成人样。
大家忙分衣服,就雪地寒风中与他穿上。潭霸还真不含糊,战击着满口二十八个好
牙齿,一说涉险经过,俱知那人家决不好惹。依了牛善,恨不得知难而退,免得找上门
栽跟斗,无奈说不过去。再者谭霸冻伤得那个好人样儿,长途雪路,怎能行走!总算知
道下边虚实,没有埋伏,尽可由这岸到那岸踏雪飞过,无庸先唤主人,示人以不武。当
下命两条狗先过去试一试路,犹恐蹈了人的覆辙,身上还系了根绳子。那狗不知怎的,
行时偏又是迟迟疑疑,露出前行畏怯之状。众人料定凶多吉少,事已至此,没有退理,
经牛善向狗发了一次威,两狗才缓缓踏雪过去。牛善、罗为功、王时三人俱精轻功,当
先滑行,施展踏雪无痕的功夫,两丈宽沟一跃而过,众人也都相继飞身越过,脚踏实地,
这才放了点心。牛、罗二人二次翻回,双双挟了谭霸双臂,再飞向对岸。这一来大家都
存了戒心,谁也不再抢先,径由牛善、王时两个会耍花舌的上前叩门,余人立得稍远一
些,暗中戒备。
牛善行近庄门,见二狗没有跟来,方自诧异,忽听墙里面嗡的怒吼了一声,立时百
吠齐鸣,势如潮涌,其声似犬非犬,听去猛烈异常,甚是惊人,怪不得二狗胆怯不前,
想已早就闻出气味。七人闻声越发气馁,勉强一叩门,那门竟是铁的,虽有铜环,并无
门缝,正端详间,似闻远远一声呼叱,吠声立止。接着一片铃声,门内有一极重浊的川
音说道:“门外头是谁个?既会上这里来,就不晓得拉沟边的通报铃?亏得李幺爷今天
因有生客到此,叫把花儿们锁起,不放出屋。要不的话,不把来人咬死喂啦才怪。我才
吃了点酒,又犯病啦,打摆子一样尽抖,上头都知道啦,躲不得懒。快看看,乖儿子
们!”牛、王二人听这人说话太已含糊,连气都不喘。这倒不错,人还未进门,先成了
他的儿子,心中有气,又不便于发作,只得耐心等候,以为门就开了,谁知过有顿饭光
景,门内笑声隐隐,门却没有动静。王时忍不住又拍了两下,门内换了一人发话道:
“你们大远跑来,多的都等啦,这一会都等不住!个老子还要到上头请钥匙去啦,忙些
啥子?”王时耍惯贫嘴,听门内人说话似有心似无意的,先把来人当儿子,还可作为话
不留神,说连了宗,这位竟以老子自称,气实忍不住,刚想还他两句,忽又听一人远远
由内进跑来,高喊道:“诸位快到后院去看看大金、二金进栏没有?李么爷说,这里经
年没得外客来,客人大雪天远来不易,已喊上厨房准备上等酒席款待。花儿们叫得太恶,
怕来客披毛带皮带有两三个。花儿关在屋里没啥子事,万一大金、二金把他们伤了,不
好意思。”牛,王二人先听传话之意甚善,刚听出主人有好客之心,底下的话却又连了
宗,拖泥带水,有点成心骂人似的。总算这回来得倒快,话声甫止,铁门上便有了响动,
连二人寻思的工夫都没有。先是门内铮的一声,跟着丁零零一片铃声,门便滋滋移动,
一会门当中底下先现缝隙,晃眼分两边缩人墙里,当中还有一整块铮光明亮的钢铡,也
由门当中缩了上去。这才看出那门竟是内外层铁板,当中还夹藏着一面与门大小相同的
钢铡板。门既如此,那围墙的坚固不用说了。
门开人现,面前已换了一副境界:数丈宽二十来丈长一片驰道,当中的雪已然扫开,
仅剩薄薄一层雪底,两旁的雪积有人高。由外到内点起两行纱灯,不下四五十盏,俱都
由反穿豹皮短衣裤、头戴皮兜、足登牛皮雪靴、手穿皮手套的精壮汉子举着。那开门出
来延客的是一个少年,也是那等打扮,只帽子是雪貂皮的,一见面便问道:“二位尊客
雪天黑夜老远驾临,有啥子事请说出来,好替二位回禀家主。”牛善见主人在顷刻之间
布置成这般势派,纵非先知来意,也是成心炫露,否则对于一个寻常投宿的生客决不会
如此待承,哪敢怠慢!便恭身答道:“在下等共是七人,带着两条狗。原来新疆访友,
今日乘兴出来行猎,不想雪中迷路,误涉宝庄。雪厚天黑,无处栖身,为此登门求见,
但请借一席一餐之地,暂度今宵,明日早行。劳驾给回禀贵上一声,感谢不尽。”那少
年闻言,便问:“还有五人二狗现在哪里?”王时往后指道:“就在前面不远。雪天黑
夜,人数又多,打搅贵上,心实不安。”还要往下说时,少年已向侧门房前站定的一个
长衣大汉喊道:“崔头儿!你照话请示幺爷一声吧。”王时不便再说,回顾那大汉,正
是那第一个发话的人,听少年把话说完,答道:“要得。虽然先前有话,还是回一声的
好。莫怪花儿们叫,果不然客人是有狗在里头。”边说边往门房里走,却不往里边去。
牛、王二人见上房是数百间群聚正中,靠墙两面虽有两排马厩和住房,俱与那门房间隔
甚远,毫不相连,他人不入内,怎生回法?难道由外通内,还另有地道不成?方自纳闷,
又听门房中一片铃声和那重浊门音在回话,听不甚真。说没几句,那长衣汉子便走出门
房来,遥向少年喊道:“老二!么爷还是那句话,叫客人狗全请进去。今晚没我的事
啦。”说完又缩了回去。
牛、王二人连听那大汉说话永没分家,一较滋味,简直有心骂人,好生愤恨。少年
见二人面带不悦之容,似已瞧透,说道:“还有五位尊客和两条贵狗,都请随我进去吧。
适才尊客来意已由管门的回过了。家主人五位都上了几岁年纪;这多年来照例没迎送过
客。还有那管门人是我家老人,跟随家么爷都有四五十年了,性情不好,说话颠三倒四,
有时再喝上一杯酒,格外连混一片。外客不知,还当他安心挖苦人哩。其实他人却是个
滥好人,久啦就知道啦。请二位尊客多包涵点吧。”王时一听这小子说话客气,嘴里更
损,不点明还可故作不知,这一点明,连他自己人都听出,更可见他成心坐实了骂人不
是?越想越有气,当真当假都不合适,只得装未听见这一层,与牛善一同答道:“贵上
年高有德,我等素昧平生,雪夜登门打搅已自不安,怎敢劳动?大已岂有此理?只不知
五位贵上是否一家?尊姓大名请阁下说出,少时相见也好称呼,免得当面失礼。”二人
原因这家形迹可疑,气势不凡,又有五个主人,想先探出名姓来历,以便通名报姓时或
真或假作一准备。谁知少年看去不过十七八岁,说话却极老练,闻言便知用意,存心给
二人一个闷葫芦,接口答道:“这倒不消。家主人隐居这山里头已有多年,不遇对心的
人,哪怕和他在一堆盘桓个十天八天,也未必肯说他自己的事。不过知道他五位的人也
多,尊客都是北方大地头的人,久在外边跑,见面总该知道。不消问啦,请走吧。”
二人无奈,只得召手喊过五人二狗,由少年当先领路,一同往里走去,快要走到当
中大门,两条藏狗忽将长尾夹人二股,立定不行,露出十分害怕神气。牛善先听群吠之
声和对方语气,已知这家必养有恶兽猛大之类。二狗久经大敌,曾遇见过好几次猛恶之
物,连虎豹长蛇都敢拼命上前力斗取胜;近门时屡显胆怯已觉奇怪,忽又这般从未见过
的畏葸之状,若非有极厉害无比的克星,决不至于如此。自己带了那么威猛出名的藏狗,
却在人前示怯,脸上无光,正低声喝进间,忽见门内风雨廊上灯火光中,有一条金黄色
毛茸茸的长影一闪。少年便抢着跑进,奔了过去低喝道:“二金,你还不快滚回栏!吓
得人家可怜都不敢进来了。”牛、王等七人听来老大不是滋味,那唤着二金的仿佛是猴
非猴,不知是何猛恶之物,狗都如此害怕,凶恶可想,各自面面相觑,心里打鼓。少年
已然快步走出,悄对众人道:“这是家幺爷在天山跟朋友借来与大金配对的一只金星碧
眼狒狒。因它喜食兽脑,尤其和狼狗之类的东西过不去,所以贵狗见了害怕。今晚尊客
叩门时,家幺爷已然想到。大金怀孕,命人关了起来。只这二金,来才二三年,野性未
退,制它的人没在家,家主人们又爱它,不舍得用强,见它力说不惹事,就由它在外,
没收进去。如今我已赶开了,只管连贵狗一起请罢。”
七人闻言,也不知如何答才好,只得拉起两条夹尾巴的藏狗,相率同进。入门一看,
门内是一条风雨走廊,连那数百问房子围住,又宽又高,当中二门,重帘低垂及地,适
闻笑语之声已听不见。牛善心中不禁又是一动,暗忖:这里与适才沟对岸来路相隔不下
里许,回廊深屋,重帘低垂,虽然雪势渐止,湿气甚厚,便站在院外大声疾呼也难听见,
何况密室中笑语之声,那是如何听得?越想越怪,不觉身已随入。二门里形势更奇:当
前一条甬路,宽约三丈,长有一二十丈,整齐齐直通到底,现出第三座门,两旁相对着
有不少间房,外面俱有门帘挂住,地下全是磨砖对缝的大块细砖,当中丈许和与每一间
室门相通处全铺着寸多厚的软毡,四壁俱上有淡青色的油漆,估量也是砖的,壁间镶架
着各种兽头,通体整洁,净无点尘,加以明灯辉煌,三五步便有一盏,俱是薄如蝉翼、
上绘各色彩花人物山水的大宫灯,宏丽壮观。都中王侯第宅虽然比此华贵,也没有这样
雄伟的气象。七人才脱荒寒,经此奇遇,几疑身在梦境,不由目眩神摇起来。尤可怪是
这么长大的地方,不见一个火盆炉炕之类的东西,却是其暖如春,比起院外几差了一两
个季节,都料越这样越非善地,但也无法,只得硬着头皮随了少年又走。一会行入三门,
少年口里微哼了一声,门里走出两个短装皮衣的童子,将帘打起。入内一看,门里只有
两丈见长、横与外间相等的一间房子,并无多的陈设,一边有一长排朱红木椅,门角设
着一大一小两只火炉,炉旁各有一桌,桌上有架,嵌入墙内,放着无数大小茶具酒具,
架侧墙上各有五尺长三尺高的小门关着,不知何用。到头处也垂着一幅门帘,房内还有
三个童子,几个着长衣的,看见客人,俱都垂手起立。七人多半以为到了地头,有两个
冒失的正要过去为礼请教。内中两童已过去将靠里一面的门帘打起,另一小童便当先抢
进,微听轻喊了一声“客到”,便奔出门来相请。牛善忙把狗放在外屋。七人刚一进门,
便觉眼花缭乱,目迷五色,直似到了帝王之家一般。
原来这里方是主人延客之所,大厅宏敞,差不多占了十来丈方圆的地面。家具陈设
乍看也数不清,金石书画、鼎彝玩好,无不毕具。四外门窗俱有锦樟垂掩,想是要观赏
窗外雪景,好些俱已卷起。正当中一座大捕木的炕床,一边坐着一个矮胖老头:上首一
个面色红如朱砂,颔下银髯长几及腹。下首一个面色如冠玉,手执一串佛珠,大如龙眼,
在手里摩弄着,偶一触动,发出珍珠之声,颜色黝黑光亮,也是满口白须,只略短一些。
炕前排着两列六个茶几十二把硬木太师椅子,上面铺有虎豹皮褥;地下毛毡比外面所见
更为精美。二老见七人进来,一同从容立起,走下脚踏凳,点首为礼。白脸的先笑道:
“雪夜长途,诸位远来不易,且请坐吧。”牛善等七人连忙躬身施礼答道:“我等雪中
迷路,误人宝庄,多蒙庄主盛意相待,实实感恩不尽。”说时,红脸的一个忽,指谭霸
说道:“这位朋友怎成了这个样子?看他脸上紫血,莫是掉在前面沟子里,让刺冬青树
叶刺伤的吧?先时受冻发木还不妨事,一暖和可就受不得痛了。”谭霸先时鼓勇挣扎,
还不觉伤处怎样,及至入门走这一路,反受了室暖如春的害,渐觉伤处疼痒交作,万分
难耐。因一行七人就自己最为出乖露丑,王时的嘴又刻薄,更恐外人见笑,再三咬着牙
勉强忍耐,其实人早不支,一被点破,不禁心动神馁,不特伤处奇疼麻痒,头脑还昏眩
异常,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中发恶,再也忍受不住,脚腿一软,便往地下要溜。牛、
王二人挨他最近,忙即伸手扶着,没让倒地。王时更厌恶他平日爱吹大气,无端心粗自
恃,丢人现眼,偏又不早不晚在这时晕倒,气得借着扶持,用重手捏了他一下。白脸老
者似已看出,忙道:“二位不必发急。这刺冬青毒极,如换常人早挨不住了,能支持这
一路,真还亏他呢。我这有药,请扶他卧倒,等一会我来医他吧。”牛、王等六人忙道
了感谢,先将谭霸扶上炕去卧倒,重又道了骚扰。二老同笑答道:“萍水相逢,总算有
缘。不消客气,随意分坐谈天吧。”说完,红脸的只一举手,仍坐上首炕上,并不让客。
白脸的因座位被人占去,自向太师椅上坐定,好似交代已毕,你们来客爱坐不坐?
六人虽觉主人神态惬赛,但是悚于声势和二老的雍容华贵气度,只得各自落座。白
脸的道:“诸位来意,我们已然晓得,不消说了。但是名姓还不晓得呢。”牛善来时原
想不吐真名实姓,后听少年说主人年高,共是五位;入门所遇的人多半川音,一路心中
细想,进二门时忽然想起几位当年名震江湖、现已隐迹无多的老前辈来,不觉心中微悸,
惟恐所料如中,事更扎手,嗣见二老长相身材那般奇矮,自己虽未见过,竟与传说的类
似,再一听所问的话,分明虚实互用,语出有因,暗忖:这五人如果同是矮子,那便定
是适才所料无疑。对付得好,不过闹个空入宝山无趣而归,一个应付不善,休想囫囵回
去。看主人今晚情势,也有点先礼后兵之概,万万耍不得花巧,自找苦吃。莫如把胆子
放大些,拿出江湖上的规矩,向他实话实说的好。这一寻思,未免答话迟延,猛一抬头,
见二老目光正同射在自己脸上,神威炯炯,似有不悦之容,又见王时嘴皮微动,似要张
口,恐他答错改不了口,连忙摄定心神,躬身起立答道:“晚辈牛善。”接着分指六人,
代报了真实名姓。偷觑二老面色转和,越知说真的好,便像下属见了上司一般禀道:
“此次实打京里来,奉命擒拿一名要犯,由甘肃追踪到此。不想昨日发生无数波折,晚
来又伤了三名同伴。晚辈七人奉命踩缉凶手,日间沿途追踪,得知她主仆还同了一个男
的,往青石梁投奔一人,不知名姓。追到此间天已昏黑,看见府上灯光,意欲求借饮宿,
适才叩门,初遇尊管,不知家主何人,未便明说。今得拜见二位老前辈,实是三生之幸。
真人面前不敢假话,还望宽容一二。”二老闻言,红脸的无什表示,白脸的哈哈大笑道:
“好的好的,难为你有胆有识。远来难免饥寒,等我医好你这同伴,人席喝两杯再谈
吧。”随说随命取药。适才少年便走向壁间,开了一座橱门,从里取出一个小药箱过来。
牛善乘机问道:“晚辈久慕鸿名,已非一日。幺爷可就是当年川东五侠中的李老英
雄么?”白脸的点了点头,掀髯微笑道:“你真是好眼力。老夫李清茗。”又指红脸的
道:“这位是我二哥彭勃。齐、孙、郝三位也都在此同隐。”王时等五人先见牛善忽吐
真情,执礼甚卑,心中还在奇怪,听到后来主人竟是当年名满天下、威震川、湘的剑侠
川东五矮:齐良、彭勃、李清苕、孙同康、郝子美五人,个中孙、李二侠,一个外号哑
昆仑,一个外号赛达摩,尤为厉害,所炼飞剑俱是峨眉派正宗传授,已练到上乘地步。
孙、李二人还是亲戚。孙姊次娴是李的结发妻室,内外功和剑术俱臻绝顶。当今即位之
初,曾命多人入川延聘。就在那一年,六人全家不知去向,有的说是拔宅飞升,已然仙
去,一直未再听人道起,不想却在这大漠荒寒之区相遇。这五家六位剑仙,本人撇开,
便是他们的门人子女,点点年纪就享盛名的有二三十位,休说自己七人,便把宫门三杰
会放飞剑的人招了来,也未必讨了好去,无怪乎人家有这大势派,当下俱都起立,躬身
重又施礼,乞恕不知之罪。二老只将头微点,挥手仍命坐下。接着李清曹打开药箱,取
出一瓶药粉、七粒朱九,仍命少年将箱放好,取水调敷灌治,一面吩咐:“摆席,可请
大爷四爷五爷出来与客相见。”少年连声答应,依言办理。那药真个灵效,谭霸本已昏
迷得人事不知,自从敷上药粉服了朱丸,不过盏茶光景,猛的急咳一声,便自止痛醒转。
二老又命人取来皮衣,打来脸水,与他换洗。谭霸起身,一听说主人的来历姓名,偏巧
他父亲谭文真生前在川、湘为人保镖,遇见大盗花五豹,几遭不测,多亏李清苕路见不
平,助他脱险成名,受过救命之恩,真是久闻大名,立时扑地翻身跪倒,说自己本是湘
人,道起前事,先代乃父叩谢救命之恩,又拜谢适才医伤之德。他这几个头和几句话一
说不要紧,后来却救了他的性命,此是后话不提。
一切停当,少年复命道:“大老爷五老爷就到,四老爷命小的回禀,说幺老爷所说
与前言不符,和么老太太在后院与日里来的两位女客同吃了。大老爷命韩少爷来补他空,
说恰好十二人做一桌吃,吃完水烟就来了。”正说之间,牛善等七人见门帘启处又走人
两个矮老头儿,身后还跟着一个仪容英俊的少年。那两矮老头一个不胖不瘦,身量比较
略高,皓首银眉,目若朗星,也是长须下垂,又白又亮;一个身形奇矮,瘦小枯干,脸
上满是皱纹,面黑如漆,没有胡须,五官四肢无一不小,只二目神光远射,迥异常人,
如论生相,直和猴子差不多少。七人中牛、谭二人比较得知五矮来历,估量此人必是五
矮中的那位智囊:水镜子郝子美,生平疾恶如仇,专打不平,遇敌时有名的阴毒损坏,
最是招他恼不得。那前一个自然是老大哥芙蓉剑客齐良了,只不知那身后姓韩的少年是
谁?方揣想间,李清首已迈步迎上前去说道:“大哥五弟,想不到他们真乖,见面就说
实话。内中还有我一个故人之子,闹得倒成了我的客了。老四又发闷气,他姊姊一说,
少时就好,莫理他,我们且吃酒去。”这时七人个个兢兢战战,把嚣张之气全暂收起,
早站在一旁垂手肃立,等来人缓步走来,各自上前行礼,自称后辈,道了仰慕。齐、郝
二人微一点首,彭勃便说“入座”。七人匆匆向少年举手为礼,连姓名也不及请教,四
老业已先行,只得相随在后。牛善细看少年,面有怒容,心下好生估掇,揣详主人语气,
虽拿不定到底是吉是凶,肯给来人医伤,又套出当年交情,想必不致太错;因下人称他
少爷,以为必是本家人,便放放心心跟去。
四老并未向进来那门走出,竟向壁间走去。七人方自不解,彭勃忽伸手向壁间一按,
唰的一声,那漆有花纹的墙忽然现出一门,里面明灯辉煌,比起正厅还亮。室不甚大,
约可容得三五席,四外另有起坐之处,锦茵绣褥,与正厅上的家具陈设一般华美。一个
大圆桌设置正中,四童侍立,冷盘酒果均已设好,极为丰美。四老也不客气,举手一挥,
各自随意人座,并未分什么宾主,主座倒被姓韩的少年坐去。七人不敢多说,各自坐下。
李清苕道:“我们人吃了,狗呢?可领去给点吃的,它这一天也累得够了。”一童领命
而去。牛善知道这狗没有主人的命,饿死也不肯离开原地方,想说又觉不便,心想小童
拉它不走,必给它端吃的来,何必多话?正悬想问,热菜已上。李清苕命少年先斟了一
巡酒,说了声:“大家随便吃喝,不必拘束。我们多少年来不向人用客套了。好酒好菜,
不吃是自己和五脏过不去。”七人也看出四老神情,拘礼反倒不美,躬身道扰谢罪之后,
便大吃大喝起来。三五道菜后,先去童子归报说:“客人的狗倔强不走,怕它饿坏,已
提到厨房去喂牛肉吃了。”
七人一听大惊,那两条藏狗差不多有小驴大小,钢牙利爪,猛恶非常,又受过多年
苦心教练,那会武艺的人丧在它爪牙之下的,少说也有过十多个。虽说未奉己命不会伤
人,但是要强它离开,死也不行,怎会被他乖乖提走?正惊讶中,小童又嗫嚅着向李清
茗身侧说道:“二金见小的从厨房回来,磨着小的,定要代它通禀求情,看看来客。因
没奉命,怕幺爷爷生气不敢。现在门外等候,请幺老爷示下。”李清苕闻言,笑对彭勃
道:“二哥,都是你这兽王惹事,无缘无故,大老远捉回一个母拂,记得才来那些日,
闹了个马翻人仰,好容易才制服住。前年还嫌老的一个不够,又向老狄借这么一个公的
来配对,虽然不似母拂初来野性难驯,但是它在北天山松活惯了的,总是不肯入栏。这
倒好,索性越来越上脸,要见客了。你还不教训他一顿去!”彭勃道:“你还说呢!都
是你那三姑娘惹的事,无缘无故当它面说,三道岭来了狄家父子对头,早晚前往生事,
弄巧还许找到这里来。它一听,当时便要回山杀敌卫主。多亏孙四弟打了它两下,母的
又强留它,才没有走。这时请来见客,不定又是哪位仁兄仁弟的姑娘小姐使坏。这东西
心如金石,它既有此意,强不许见反倒出事伤人。明日来客在路上走,哪防得了许多!
还是容它见一见,说明的好。”说完,又喝问那小童:“这是谁命来的?不说讨打!”
小童变颜答道:“小的不敢乱说。实是李三小姐和孙大小姐说,与他主人作对的,是个
北方口音、身子高大、面有一块疤痕的人为首,早晚或许要来。它听在心里,适才来人,
便要出见,被夏明赶走。小的送狗去厨房,不合对它说来了北方客人,你怎没看见?就
磨着一路跟来了。”彭勃道:“我知你闹的鬼不是?还不叫他滚进来!”一句话出口,
一个怪物已应声而入,到了席前。
牛善等七人见那怪物身高约有八尺,人立而行,满身黄毛茸茸,走动处自成波纹,
闪起千万朵金星,好看已极。两条长臂直垂及地,似可伸缩。头上金发披拂,扁头凹鼻,
巨眼碧瞳。凸起血盆一般的利口,露出两排钢牙。爪利如钩,根根倒曲。腰间还围着一
片虎皮,遮住不便之处,真是生相狞恶,看去威猛无比,厉害非常。两狗闻味胆裂,必
是为了此物无疑。那金拂好似深通人性,一到筵前,先向四老跪了一跪便即起立,睁着
凶光四射的一双碧瞳,向七人挨个看去,看到谭霸面有伤痕,越发注视不已。李清苕大
喝道:“这是我故人之子谭霸,新受的伤,不是你那面有疤痕的对头!凭他们七人,谁
也不敢上北天山去。看完啦,还不与我快滚!”那金沸闻喝,立时嘘的应了一声,又跪
了一跪,返身退出。
七人听出那面有疤痕的,必是同来三凶中的冯春,只他对俞、秦二人说过北天山狄
梁公父子形迹可疑,这里如何知道?照此看来,三道岭一言一动之微都瞒不了人家,这
回办案决定凶多吉少。正自触目惊心,未坐韩姓少年又奉命二次敬酒。七人举杯逊谢之
后,齐良笑指少年向七人道:“你们知他是谁么?”七人俱说:“适才匆匆一见,恕未
顾得请教。”李清苕哈哈大笑说:“他便是与刘明姑主仆同行、你们要捉他往三道岭去
的那韩玮呀!”七人一听。立时似晴天打了个霹雳,个个心寒胆怯,面面相看,做声不
得。要知后事如何,且看《天山飞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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