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幽灵
黄鹰
第一回
秋。
重阳九月九。
满城风雨。
***
西风萧索,烟雨迷蒙。
天地间一片静寂。
这毕竟还是破晓时分。
龙栖云却就在这个时分技著一身雨粉,穿过院子的花径。
他走得很慢。
这种雨,他当然不在乎,所以他虽然带著竹笠,却只是挟在肋下,并没有戴在
头上。
他也并不是赶著外出。
管家龙立紧跟在他身後,一脸的奇怪之色。
走过了花径,他忍不住追上前两步道:“这麽早,主人哪里去?”
龙栖云脚步一凝,反问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龙立不假思索道:“重阳。”
龙楼云又问道:“古历这天又应该如何?”
龙立道:“登高。”
龙栖云道:“这还要问我哪里去?”
龙立一怔,道:“主人莫非就是去登高?”
龙栖云道:“正是。”
龙立道:“以往,主人并没有这个习惯。”
龙栖云道:“现在有亦一样。”
龙立点点头,道:“可要小人侍候左右?”
龙栖云道:“没有这个需要。”
龙栖云一挥右手。
龙立忙上前将门闩取下。
他才将门打开少许,所有动作就突然停顿!
龙栖云在後面看见,道:“什麽事?”
龙立应声回头,道:“门外有人。”
龙栖云愕然道:“什麽人?”
龙立道:“好像是一个和尚。”
“和尚?”龙栖云更诧异,大踏步上前,一手推开龙立,一手拉开右边门户。
门外石阶下确实站著一个人。
那个人脸向门这边,头上戴著很大的一顶竹笠,一身月白袈裟。
“果然是一个和尚。”龙栖云一步跨出,大笑道:“出门就遇见和尚,并不是
一件吉利
的事情,幸好我一向都不大喜欢赌钱,这一趟出门也不是去赌钱。”
“阿弥陀佛。”那个和尚即时一声佛号。
语声非常低沉,他接著道:“贫僧无面!”
龙栖云“哦”了一声,道:“原来是无面和尚。”
和尚立刻更正,道:“无面法师!”
龙栖云一叹道:“和尚敢情已有做法师的资格?”
无面法师道:“早已有这个资格。”
龙楼云道:“和尚连谦虚都不懂,就想做法师了。”
无面法师道:“岂不闻出家人不打诳语。”
龙栖云仰天大笑道:“好一个老实和尚。”
无面法师再次更正道:“是法师。”
龙栖云只好改口,道:“大法师这麽早等候在门外,到底有什麽事情?”
无面法师道:“等候这个庄院的主人出来。”
龙栖云说道:“我就是这个庄院的主人。”
无面法师又一声佛号。
龙栖云道:“大法师,你其实并不认识我。”
无面法师道:“认识不认识,都没有关系。”
龙栖云奇怪道:“莫非大法师并不是来找我?”
无面法师道:“贫僧没有说不是。”
龙栖云道:“既然大法师并不认识我,为什麽要来找我?”
无面法师道:“贫僧这次到来,是为了指点施主迷津。”
龙栖云道:“哦?”
无面法师道:“施主搬入这个庄院有多久?”
龙栖云道:“还不到三个月。”
无面法师道:“是买还是租?”
龙栖云诧声道:“买又如何?租又如何?”
无面法师道:“如果租,施主大可以随时迁出,要是买的话,可就麻烦了。”
龙栖云道:“如何麻烦?”
无面法师道:“买下来就是自己地方,施主一定不甘心就这样迁出。”
龙栖云忍不住问道:“为什麽我要迁出?”
无面法师道:“如果不迁出,灾祸就会降临施主身上。”
龙栖云道:“这样说,灾祸的发生,完全是这幢庄院的关系了?”
无面法师道:“正是!”
龙栖云道:“这幢庄院怎又会成为灾祸的根源?”
无面法师道:“施主在买下这幢庄院之前,是否已经清楚这幢庄院的来历?”
龙栖云点头。
无面法师好像并不相信,随即道:“这幢庄院本来是一个林姓大官员的私邸,
所以占地
如此广建筑得如此华丽……”
龙栖云截口道:“这些我清楚得很,将这幢庄院卖给我的也正就是那个林姓大
官员的儿
子。”
无面法师接道:“那个林姓大官员生平无恶不作,就是在这幢庄院之内,也不
知坑杀了
多少人命,由於他都是秘密进行的,所以除了他的家人以及他的几个心腹手下
之外,那些事
一直都没有人知道。”
龙栖云道:“难道你不是人?”
无面法师没有回答,继续他未完的话,道:“不过举头三尺有神明,他虽然逍
遥法外,
却始终逃不了上天的惩罚,就在三年前,病死在这幢庄院之内。”
龙栖云道:“生老病死,本来就是人所难免。”
无面法师没有分辩,接道:“他死後不久,几个心腹手下亦一一病死,死亡的
经过与他
完全相同。”
龙栖云道:“好巧。”
无面法师又道:“之後也不过三年,他所有家财便尽被几个儿子败光,连这幢
庄院!甚
至也卖了。”
龙栖云说道:“这大概就是所谓报应吧。”
无面法师道:“正是报应。”
龙栖云道:“上天的惩罚到这个地步,难道还继续下去?”
无面法师摇头道:“上天的惩罚事实上到此为止。”
他忽然叹息一声,道:“只可惜幽冥群鬼并不满意这种安排,上天虽然认为如
此已足够,
幽冥群鬼却不肯就此罢休。”
龙栖云道:“幽冥群鬼?”
无面法师道:“惨死在这个庄院之内的人,都尽化冤魂野鬼,徘徊於幽冥人间,
它们原
准备亲自报仇,只因为知道上天早已有所安排,才暂时取消这个念头。”
龙栖云道:“现在因为不满意上天的安排,它们这个念头又来了?”
无面法师道:“的确又来了。”
龙栖云道:“它们本来准备怎样报复?”
无面法师说道:“在这幢庄院之内出现。”
龙栖云道:“它们是否能够杀人?”
无面法师道:“也许它们的修为还未到这地步,但吓唬人,在它们却最简单没
有。”
龙栖云问道:“它们的样子都非常恐怖?”
无面法师道:“足以吓死人。”
龙栖云道:“这对於胆子比较大的人,只怕完全没有作用。”
无面法师道:“也许是没有。”
龙栖云道:“万一庄院之内所有人胆子都大得很,它们又怎样?”
无面法师道:“它们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是以在它们出现以前,它们的血将
先行洒遍
这幢庄院,”
龙栖云道:“它们的血?”
无面法师道:“也就是鬼血!”
龙栖云道:“鬼血?”
无面法师道:“这是最适当名字。”
龙栖云道:“鬼也有血?”
无面法师道:“有,而且,还流之不尽。”
龙栖云道:“鬼血又是什么样子?”
无面法师道:“与人血不同,未乾是红色,乾了之後是紫色。”
龙栖云道:“臭不臭?”
无面法师道:“臭得很。”
他的语声逐渐阴森起来,接道:“群鬼一面流著血,一面以最丑恶的形象在庄
院之内徘
徊,胆子大的人,亦不难被它们吓个半死。”
龙栖云点头道:“就听大法师这样说,胆子小一点的人,已不难被吓的失魂落
魄!”
他忽然一声冷笑道:“我却是奇怪,大法师对於幽冥的事情竟这样清楚?”
无面法师道:“施主若知道贫僧来自何处,就不会奇怪的了。”
龙栖云道:“大法师是来自何处?”
无面法师的语声更加阴森,一字字地道:“贫僧来自幽冥。”
龙栖云吃惊地道:“大法师原来是一个鬼法师!”
无面法师道:“贫僧并非鬼,不过能在幽冥出入,在这之前走了一趟幽冥,无
意中知道
了这件事情。”
龙栖云道:“大法师不愧大法师!法力当真不小。”
无面法师道:“贫僧却无法说服,亦无力阻止群鬼!”
龙栖云道:“大法师何以要如此?”
无面法师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再说,冤冤相报何时了?”
龙栖云道:“没有其他原因?”
无面法师道:“有。”
龙栖云道:“请说。”
无面法师道:“贫僧知道这幢庄院已换了主人。”
龙栖云道:“群鬼却不知道?”
无面法师摇了摇头,道:“他们比我更清楚。”
龙栖云道:“幽冥之中,据说也有法律。”
无面法师道:“不比人间少。”
龙栖云道:“如此它们焉敢胡来?”
无面法师道:“这完全因为施主罪孽深重。”
龙栖云脸色一寒!道:“我如何罪孽深重?”
无面法师道:“这!施主自己应该明白。”
龙栖云冷笑问道:“然而怎样才能够消灾解难?”
无面法师道:“有两个办法。”
龙栖云道:“第一个办法是怎样?”
无面法师道:“自然就是迁出这幢庄院。”
龙栖云道:“第二个办法又如何?”
无面法师道:“施主立即到衙门自首,如此群鬼没有了藉口,不肯罢休也要罢
休的了。”
龙栖云冷瞟著无面法师,突然问道:“大法师到底是什麽人?”
无面法师道:“出家人。”
龙栖云道:“我看就不是了。”
无面法师道:“哦?”
龙栖云道:“无面本来就不像一个出家人的法号。”
无面法师道:“这个法号是贫僧自己取的。”
龙栖云道:“为什麽替自己取这个法号?”
无面法师道:“贫僧在出家之前,做出了一件很丢脸的事情,那件事情一日未
了结,贫
僧便一日无脸见人。”
龙栖云道:“到底是什麽事情?”
无面法师道:“事情未了结之前不说也罢。”
龙栖云冷笑问道:“大法师本来叫做什麽名字,应该可以说的了?”
无面法师道:“施主以无面称呼贫僧就是。”
龙栖云目光一闪,道:“大法师可否取下头上竹笠?”
无固法师道:“贫僧不是说过无脸见人?”
龙栖云冷笑道:“大法师不肯告诉我本来名字,又不肯展露本来面目,莫非本
与我相识,
恐怕因此被我认出来?”
无面法师道:“贫僧与施主,素未谋面。”
龙栖云道:“当真?”
无面法师一声佛号。
龙楼云轻捋胡子,又说道:“大法师在门外相信已站立了不少时候。”
无面法师道:“差不多一个时辰。”
龙栖云道:“若是现在仍然不见人,大法师又如何?”
无面法师道:“等下去。”
龙栖云道:“果然是一个有心人,方才我还以为是一个骗神骗鬼的和尚,现在
想起来,
实在有些儿过意不去。”
无面法师道:“贫僧的话。施主到现在却似乎仍然不相信。”
龙栖云道:“我这个人的疑心向来都很大。”
无面法师道:“贫僧所说的却全都是事实。”
龙栖云道:“有些事情我却仍然不明白。”
无面法师正想问什麽事情,龙栖云已接上话,说道:“大法师在门外站了这麽
久,想必
已很累了,请进内坐下,再详细说话。”
无面法师摇头道:“不必打扰了。”
龙栖云道:“何必客气?”
无面法师道:“并非客气!只是,贫僧要说的都已说完,再没有什麽可以奉告
的。”
龙栖云倏地大笑道:“大法师原来也是个聪明人。”
无面法师好像不明白他的话,又一声佛号,合十一礼道:“言尽於此,贫僧告
辞。”
龙栖云道:“大法师何处去?”
无面法师道:“去处去。”
他一步退後,方待转身,龙栖云在石阶上突喝一声道:“且慢!”
喝声未落,他摸著胡子的那只右手猛一抹一挥,挟在他左肋下的那顶竹笠就被
他挥了出
去。
“飕”一声,那顶竹笠车轮般一飞丈八,刹那间撞在无面法师头上戴著的竹笠
之上。
竹笠“噗”地被撞飞地上,无面法师的一个头立时暴露在迷蒙烟雨中。
他头上竟然还有头发。
乌黑的头发,束了个髻盘在头顶上。
竹笠被撞飞的同时,发髻亦被撞散,一堆乱蛇一样,疾扬起来。
龙栖云即时打了一个寒噤。
站在他後面的龙立更不由一声惊呼,一双眼直勾勾地瞪著无面法师,充满了恐
惧。
无面法师那一头乱蛇一样的头发,并不恐怖,恐怖的是他的脸!
他的脸一片空白!
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张脸的轮廓。
这根本不能算是一张脸。
他人如其名,竟真的无面!
人怎会这样?
他自言来自幽冥,莫非他本来就是幽冥的幽灵,本来就是一个鬼法师?
那张“面”确实亦像白垩一样,死白色,完全不像生人的肌肤。
他没有拾回那顶竹笠,也一点不见慌张。
他没有什麽表情,从他的举止看来,他显然镇定得很。
他合掌不变,突然又一声佛号,道:“三年之内,这幢庄院必现鬼血,施主好
自为之。”
声音也就是从那一片空白之上,发出来。
那一片空白中却一点变动也没有。
一样的声音,这一次听入耳中,龙栖云不禁寒由心起。
他没有说话,一双手却已鸡爪一样张开。
无面法师也没有多讲什麽,再一声佛号,转过身子,举起脚步。
也就在这时,龙栖云一声怪叫,倏的从石阶之上拔起身子,凌空向无面法师扑
去。
无面法师直似未觉,没有回头,脚步起落之间,在他的周围突然冒起了一股白
烟!
那一股白烟迅速将他包裹起来。
龙栖云扑落之际,无面法师人包在白烟之中。
龙栖云并没有扑入白烟之中。
他人在半空,扑落的身形猛地一折,竟一个筋斗倒翻回去。
他倒翻回到石阶之上,一张脸不知为何竟青了。
龙立一旁也看出有些不妥,一个箭步上前,道:“怎样了?”
龙栖云胸膛一再起伏,吁了一口气才道:“白烟中有毒,幸亏我及时发觉。”
“毒?”龙立怔住了。
龙栖云没有回答,一双眼一眨也不眨,盯稳了那团白烟。
那一团白烟正在向前移动。
就在这个时候,长街那边走来了一条狗。
那条狗正走向那一团白烟。
它没有闪避。
因为它根本不知道那一团白烟危险。
它走入烟中,但很快又从烟中走出。
这一入一出,它的神态便变了,变得一点生气也没有,踉跄著走前两步,突然
仆倒在地
上,“呜呜”地叫起来。
这叫声怪异非常,简直不像是狗吠。
龙栖云看在眼内,喃喃自语道:“这毒原来并不怎样毒。”
他一声冷笑,回顾龙立吩咐道:“你传我的话,叫二爷他们小心,我很快就会
回来。”
龙立脱口急问道:“主人是否去追查那个无面法师?”
龙栖云颔首道:“不错!”
他连忙一个箭步窜下石阶,顺手执起那顶竹笠,追向那一团白烟。
这片刻之间,那一团白烟已被风吹散了。
烟中的无面法师却没有被吹散。
他的人却彷佛变得烟一样轻淡,彷佛被风吹起来,拽著馀烟幽灵也似飘入了一
条横巷。
龙栖云脚步如飞,亦追入那条横巷之内。
天地间立时一亮!
一道闪电,突然在空中出现,一闪即逝!
闪电消逝的时候,无面法师与龙栖云亦已在横巷消失!
***
龙栖云并没有很快就回来。
那条横卷也不知是否幽冥的人口,龙栖云那一追也不知是否追入了幽冥,从此
消失在人
间。
消失了三年。
***
这三年,江湖上发生了很多事。
最哄动的一件事,当然就是沈胜依的重出江湖了。
有人说他是一个侠客,也有人说本来他是一个冷血的职业杀手。
但无论如何,他的确做了好几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他用剑。
剑在他右手使来,已非同小可,他左手使剑,却最少比右手快三倍。
他十八岁出道,就与武林第一剑“一怒杀龙手”祖惊虹战成平手,到他击败金
丝燕、柳
眉儿、雪衣娘、满天星、拥剑公子等江南五大高手之後,已经很有名。
却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失踪。
其後三四年,江湖上完全没有他的消息。
不少江湖朋友都认为他是闭门苦练武功去了。
确实三年之後他重出江湖,武功的确更厉害。
一出现他就在西溪血战十三杀手,之後力擒白蜘蛛,到现在,不知道他这个人
的存在的
人已很少。
他认识的人当然也很多。
他却不认识龙栖云。
龙栖云的失踪,与他也本来就没有关系。
只是他的名气实在太大。
这本来与他完全没有关系的事,竟就是因此与他发生关系。
***
西风万里秋。
中秋後,又是重阳九月九。
***
九月初九。
黄昏。水边。
动江天两岸芦花,飞骛鸟青山落霞。
夕阳下景色如画。
沈胜依人在屋中。
他并非从那边青山登高归来,也并非准备现在到那边青山登高而去。
现在已不是登高时候。
他午後出城,一直就沿著江边东行,现在走到这里来。
也不知是否现在才发觉周围的景色如此美丽,他忽然停下了脚步,放目四顾。
他的目光还未落到後面,在他後面的一丛芦苇忽然一声异响,旋即“拔刺”的
一声,飞
出了一只骛鸟。
那只骛鸟飞越水面,眨眼间消失在对岸的芦苇深处。
沈胜依的目光亦随著落向对岸。
目送那只骛鸟消失不见,他的目光才转回来,回到那只骛鸟飞出的那丛芦苇之
上。
他倏地一笑,道:“和尚这麽慌张地走进芦苇中干什麽?”
语声方落,那丛芦苇中就传出了一声低沉的佛号。
“阿弥陀佛——”
“佛”字犹在半空中摇曳,那丛芦苇已左右分开,现出了一个头戴竹笠,身穿
月白袈裟
的和尚。
那顶竹笠大的出奇,和尚又垂著头,沈胜依根本看不到他的面目。
和尚旋即从芦苇中走出来,道:“贫僧虽然一路小心,到底还是给沈施主发现
了。”
沈胜依一怔,道:“和尚认识我?”
和尚道:“认识!”
沈胜依道:“什麽时候的事情?”
和尚道:“今天。”
沈胜依道:“今天?”
和尚点头道:“贫僧虽然早已知道有沈施主这个人,却的确到今天在朋友的指
点下,才
认识沈施主是什麽样子。”
沈胜依道:“这是说,在今天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了?”
和尚道:“不错。”
沈胜依道:“也没有任何的关系?”
和尚道:“一点也没有。”
沈胜依道:“如此就奇了。”
和尚道:“沈施主奇怪什麽?”
沈胜依道:“既非敌人,又没有任何的关系,和尚为什麽这样跟在我後面?”
和尚道:“沈施主什麽时候察觉?”
沈胜依道:“离城的时候我已经觉察,本以为只是巧合……”
和尚截口道:“并非巧合。”
沈胜依道:“然而和尚是有意跟在我後面的了?”
和尚道:“是。”
沈胜依道:“目的何在?”
和尚双掌一合,道:“贫僧无面。”
沈胜依道:“无面?”
和尚道:“正是无面。”
沈胜依道:“和尚好奇怪的法号。”
和尚道:“这个法号是贫僧替自己取的。”
沈胜依道:“哦?”
和尚道:“因为贫僧在出家之前,做出了一件很丢脸的事情,这件事情一日未
了断,贫
僧便一日无脸见人。”
沈胜依道:“出家人四大皆空,怎麽还记著出家之前的事情?”
和尚无言。
沈胜依道:“和尚是不是仍打算将那件事情了断?”
和尚道:“也许是。”
沈胜依道:“如此何不索性还俗,将事情了断之後,再行出家?”
和尚道:“贫僧也许有这个打算。”
他双手一分!左手捏著竹笠,右手在脑後一掠,肩头上便散下了一把头发。
沈胜依看在眼里,失笑道:“和尚果然已经有了这个打算。”
和尚双掌连忙又合十,道:“沈施主能否改掉和尚这个称呼?”
沈胜依奇怪道:“改做什麽?”
和尚道:“法师!”
沈胜依道:“不是无面和尚?”
和尚道:“不是,是无面法师。”
沈胜依摇头道:“你俗念未去,做和尚都成问题,居然还自认法师?”
无面法师道:“贫僧确实已有做法师的资格。”
沈胜依道:“是麽?”
无面法师一声佛号。
沈胜依笑接道:“不过,你既然已准备还俗,怎样称呼也是一样!”
无面法师道:“贫僧现在仍然未曾还俗。”
沈胜依笑道:“这样说,我以法师称呼你就是。”
无面法师又一声佛号。
沈胜依接道:“无面大法师,你还没有回答我那个问题。”
无面法师反问道:“施主可知道贫僧来自什麽地方?”
沈胜依道:“什麽地方?”
无面法师的语声阴森了起来,道:“幽冥!”
沈胜依又是一怔,道:“法师莫非是一个幽灵?”
无面法师道:“大阳仍然未下山,幽灵夜间才出现。”
沈胜依道:“那麽大法师的本领可真不小,居然能够出入幽冥。”
无面法师道:“沈施主可知道幽冥是什麽地方?”
沈胜依道:“知道。”
无面法师又问道:“也相信有所谓幽冥?”
沈胜依道:“不相信。”
无面法师道:“幽灵的存在又相信不相信?”
沈胜依道:“不相信。”
无面法师道:“沈施主,何以如此肯定。”
沈胜依道:“因为我从来没有到过幽冥,也从来没有见过幽灵。”
他连忙又问道:“幽灵到底是什麽样子?幽冥又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无面法师道:“沈施主很快就会知道的了。”
沈胜依道:“哦?”
无面法师道:“这只要沈施主跟贫僧到一个地方。”
沈胜依道:“幽冥?”
无面法师道:“不是幽冥,是一间寺院。”
沈胜依道:“那间寺院是不是幽冥的入口?”
无面法师道:“也不是。”
沈胜依道:“那是什麽地方?”
无面法师道:“就是一间寺院。”
沈胜依道:“那麽那间寺院是幽灵出没的地方?”
无面法师道:“也许是。”
沈胜依道:“这是说我也许在那里可见到幽灵的了?”
无面法师道:“就算见不到幽灵,最低限度也可以见到幽灵的血。”
沈胜依诧声道:“幽灵的血?”
无面法师道:“亦即是鬼血!”
沈胜依忍不住问道:“鬼血又是什麽样子?”
无面法师道:“耳闻不如眼见,沈施主何不随我前往一看?”
沈胜依道:“那间寺院,离这里还不远?”
无面法师道:“不远,天黑之前我们一定可以到那里。”
他一顿又道:“沈施主走的这条路,本来就是贫僧要沈施主走的路。”
沈胜依道:“很巧。”
无面法师道:“世间的事情往往都很巧。”
沈胜依道:“我若非走这条路,大法师又如何?”
无面法师道:“贫僧早已将施主截下来,游说施主走向这条路。”
沈胜依道:“我若是不答应?”
无面法师道:“每一个人都有好奇心,贫僧相信沈施主也不会例外。”
沈胜依道:“你那番话的确已打动了我的好奇心。”
无面法师合掌道:“如此,施主请随贫僧来。”
说罢,他连忙举起脚步,一面走,一面口诵佛号道:“喃无阿弥陀佛……喃无
阿弥陀
佛……”
沈胜依没有说话。
无面法师口宣佛号,从沈胜依身旁走过。
沈胜依即时伸手抓向无面法师头戴的那顶竹笠。
他出手快如闪电。
一抓就抓住了那顶竹笠。
无面法师一个头几乎给他抓下来。
那顶竹笠的两条带子原来系缚在无面法师的颔下。
幸好沈胜依立即察觉,立即松手。
那顶竹笠却已在刹那间被他推起来。
无面法师那张脸,展露在残霞的光影中。
他“呃”的一声转脸向著沈胜依。
沈胜依的目光自然落在无面法师的脸上。
他当场心头一凛,几乎就怀疑自己眼花。
他看到的是一张空白的脸。
没有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的脸。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张脸。
无面法师竟真的无面!
沈胜依吃惊不已,无面法师已将脸转回,手一拉竹笠,又合十,口宣佛号继续
走向前去。
沈胜依不由自主的亦自举起了脚步。
他的好奇心本来就不小,何况现在这件事情实在奇怪至极。
幽冥、幽灵。
鬼血!
来自幽冥的大法师,无面的大法师。
这件事何止奇怪,对他简直充满了刺激。
妖异的刺激。
前所未有的刺激!
***
寺院的确并不远,就在那边山脚下。
沈胜依跟著无面法师来到寺院门前之际,天上仍然还有些微淡薄的残霞光影。
那间寺院在残霞光影之下,阴森而恐怖——寺院不但古旧,显然已荒废了不少
时日,到
处是残垣断壁栖满了乌鸦,“呱呱”的乌鸦叫声此起彼落。
本来已经阴森恐怖的环境给那些乌鸦一叫,更显得恐怖阴森。
像这样的地方,即使真的有幽灵出现,也并不奇怪。
沈胜依方有这个念头,寺院中突然传出一声孤磬。
那一声孤磬非常响亮,整间寺院也为之震动。
栖息在寺院的乌鸦大半被惊起。
一时间乌鸦漫天。
***
古寺一声孤磬远,长空万点乱鸦愁。
天地间一片苍凉。
沈胜依目光一闪,道:“既然是寺院,当然少不了青磬铜鱼这些东西。”
无面法师道:“当然少不了。”
沈胜依道:“无论青磬也好,铜鱼也好,也绝不会自己发出声响。”
无面法师道:“嗯。”
沈胜依道:“寺院中还有人?”
无面法师道:“嗯。”
沈胜依道:“到底是人还是鬼?”
无面法师没有回答,径自走入寺院之内。
沈胜依毫不犹豫地跟进去。
艺高人胆大。
***
寺院的大门已倒塌。
门里院子,野草丛生,就连当中那条石径亦几乎完全被野草掩蔽。
无面法师踏著那条石径直走向大殿。
风吹草动,一片萧瑟。
两人走过的地方,“噗噗”的一只又一只鸟鸦纷纷从野草丛中飞出。
沈胜依若不是胆子那麽大,只怕已经被这些突然而来的声响吓倒。
他忽然嗅到了一种奇怪的气味。
那种气味彷佛来自身後,又彷佛本来就存在空气之中。
他仍然回头望去。
触目都是血!
红紫色的血,染满了寺院中围墙的内壁。
红得夺目,紫得同样夺目。
人血并非这种颜色。
不成这就是鬼血?
沈胜依打了一个寒噤,脱口道:“大法师!”
他实在想叫住无面法师,问一个清楚明白。
无面法师却没有理会他,反而加快了脚步。
沈胜依只好继续走向前去。
***
大殿前面的石阶已经不少崩缺。
石阶上血渍斑斑,两旁的柱子亦是一样。
殿堂内就更像下过一场血雨,到处都是血。
红紫色的血,散发著一种妖异的血腥味。
沈胜依几乎以为已置身幽冥中。
这简直不像人间的地方。
***
蛛网尘封,殿堂内的束西没有一样是完整的。
佛坛上那个青磬亦是崩崩缺缺。
青磬的旁边没有人。
那一声孤磬若是由这个青磬发出来,敲响这个青磬的那个“人”到什麽地方去
了?
沈胜依游目四顾,神色很奇怪。
***
佛坛上的那盏琉璃灯盏也少了一角,但仍然可以用。
灯盏中居然盛著油,还燃著灯蕊。
粗大的灯蕊,燃著夺目的光芒,大半殿堂都被这灯光照得亮亮的。
红紫色的血渍在灯光下更触目。
触目惊心!
沈胜依目光一转,忽落在佛坛旁边一幅破烂的布幔上。
即时一声裂帛!
那幅破烂的布幔裂帛声中飞落地面!
布幔後面赫然站著两个人。
两个长发披肩的女孩子。
是人不是鬼,地面上有她们的影子,鬼据说是没有影子的。
左面的一个最多不过十四五岁,右面的一个也不过十八九岁左右。
沈胜依目注右面那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非常美丽。
美丽而妖异。
她那双眼瞳竟然是碧绿色,碧绿的如猫眼一样。
她也是在望著沈胜依。
无面法师的佛号这时候已经停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子,解开颔下的绳结,将头上的竹笠取下来。
他那张脸仍然是一片空白。
沈胜依的目光也就在这时候一转,转望著无面法师,忽然道:“大法师戴著这
样的一个
面具,一路上居然没有摔跤,的确好本领。”
无面法师道:“这完全由於面具之上,近眼睛的部位有很多小孔。”
他举起双手,捧著那张空白的面庞,接道:“这个面具在眼睛的部位,亦向内
凹入,凹
成了眼睛的形状,那些小孔就开在凹下的地方,又斜斜开上去,所以打平看来,
并不容易发
觉,可是我打平望去,也不容易看见东西,但认路却是方便得很。”
沈胜依道:“原来如此。”
无面法师又道:“面具在鼻孔的部位也一样斜开著不少小孔,否则我早已窒息,
身在幽
冥。”
沈胜依道:“进出幽冥在大法师来说,岂非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无面法师道:“在那个无面法师来说,也许的确就不是一回事。”
沈胜依一怔。
无面法师接道:“我若是进去幽冥,一定就不会再出来。”
沈胜依道:“你并不是真正的无面法师?”
无面法师摇头道:“并不是。”
他双手一托一剥,那张空白的面庞便给他剥下来。
果然只是一个面具。
面具後是一张眉眼口鼻齐全的人脸。
一张中年人的脸。
沈胜依盯著这张脸,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中年人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在下龙立。”
那边那个美丽而妖异的碧眼女孩子连忙一福,道:“是我家的管家。”
沈胜依目光转回去,问道:“姑娘又是……”
“龙婉儿。”
沈胜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姑娘好像并不是汉人。”
龙婉儿道:“我是。”
她笑了笑接道:“家父是汉人,我应该也是汉人。”
沈胜依道:“姑娘的一双眼睛却不像汉人的眼睛。”
龙婉儿道:“这相信是因为家母并非汉人的关系。”
沈胜依道:“令堂……”
龙婉儿道:“家母是西洋人,碧眼金发。”
沈胜依恍然颔首道:“龙立不过是一个管家,这次的事情,莫非就是姑娘的主
意?”
龙婉儿并不否认,点头道:“是我吩咐他这样将沈大侠引来这里。”
龙立接口道:“路上难免有得罪的地方,龙立这里给沈大侠叩头。”
他便要跪下,沈胜依一把扶住,摇头道:“你路上并没有得罪我。”
他一再用力,也无法跪得了下去,只好作罢。
龙婉儿那边即时道:“如果有,要怪也得怪我这个少主人。”
她欠身又再一福。
沈胜依偏身让开,道:“姑娘著人这样引我来这里,到底有什麽事情?”
龙婉儿不答反问道:“除了那个面具之外,沈大侠还有什麽发现?”
沈胜依目光一闪,道:“那些血只怕不是什麽鬼血,是油漆。”
龙婉儿道:“正是油漆,沈大侠什麽时候看出来的?”
沈胜依道:“踏入殿堂之前已经看出来。”
龙婉儿道:“佩服。”
沈胜依道:“堂外石阶以及两边柱子都染满了那种鬼血,我对於奇怪的东西向
来都特别
留意。”
他接著问道:“姑娘为什麽将这里布置成这样?”
龙婉儿道:“目的也就在引起沈大侠的好奇心。”
沈胜依道:“如果是这样,姑娘现在已达到目的。”
他目光一扫龙立。又道:“先是一个来自幽冥的无面法师,再来一间鬼血淋漓
的寺院,
我实在想弄清楚其中究竟。”
龙婉儿道:“我知道沈大侠不但武功高强,脑筋亦非常灵活。”
沈胜依道:“谁告诉你的。”
龙婉儿道:“很多人都是这样说。”
沈胜依道:“传言未必就是事实。”
龙婉儿道:“十三杀手、白蜘蛛、画眉鸟这些事情难道不是事实?”
沈胜依闭上嘴巴。
龙婉儿接著说道:“武功若是不高强,脑筋若是不灵活,又怎能够做得出那些
事情?”
沈胜依没有作声。
龙婉儿接道:“所以近年来,很多人有事情解决不来,都去找沈大侠帮忙,只
是沈大侠
很少理会。”
沈胜依忽然一声叹息,道:“我是一个人,不是神,那些来找我的人,大都是
将我当作
神仙来看待,我不喜欢别人将自己神化。”
龙婉儿道:“所以,你拒绝他们的请求?”
沈胜依说道:“那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龙婉儿连忙问道:“主要的原因是什麽?”
沈胜依道:“他们找我去解决的事情大都是他们自己能够解决的事情,其中一
个多太婆
竟要我替她找出那个在一年前偷掉她两只母鸡的小偷是谁?”
龙婉儿大笑道:“一个人太有名,原来有这麽多的烦恼。”
沈胜依又是叹息一声,道:“我做那些事情并不是为了出名。”
龙婉儿道:“可是你做了那些事情,就是不想出名也不成。”
沈胜依无语。
龙婉儿接口说道:“看来,我是误会了。”
沈胜依道:“误会什麽?”
龙婉儿道:“我以为沈大侠不大喜欢帮助别人解决困难。”
沈胜依道:“相信很多人都是这样想。”
龙婉儿道:“所以我才用这个办法先引起沈大侠的好奇心,那麽沈大侠就不难
帮助我追
查下去了。”
沈胜依忍不住问道:“你怎会想出这麽奇怪的办法?”
龙婉儿道:“这个办法并不是我想出来的。”
沈胜依道:“是谁?”
龙婉儿道:“也许就是无面法师。”
沈胜依道:“真的有这个人?”
龙婉儿点头道:“也真的有鬼血。”
沈胜依目光环扫,道:“这些鬼血不是油漆?”
龙婉儿道:“这些是,我可以肯定,因为它是我们漆上去的。”
沈胜依道:“出事的地方并不是这个寺院?”
龙婉儿点头。
沈胜依道:“是哪里?”
龙婉儿道:“我家里。”
沈胜依道:“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龙婉儿道:“这得从三年前说起。”
沈胜依道:“请说。”
龙婉儿道:“三年前的今日,家父大清早出门去登高!可是一将门打开,就看
见一个和
尚。”
沈胜依道:“那个和尚,就是无面法师?”
龙婉儿道:“他自称无面法师,来自幽冥。”
沈胜依道:“那一身装束是不是也就是龙立现在这一身装束一样?”
龙婉儿道:“完全一样。”
沈胜依道:“他真的无面?”
龙婉儿道:“家父曾经以竹笠撞飞他头上戴的竹笠,所看见的就是龙立那个面
具一样的
脸。”
沈胜依道:“也许,他亦只是戴著面具。”
龙婉儿道:“也许。”
沈胜依问道:“当时,他在门外做什麽?”
龙婉儿道:“等候家父出来。”
沈胜依道:“他认识令尊?”
龙婉儿说道:“他说是不认识,所以要见家父,只因为家父是那间庄院的主人。”
沈胜依道:“他等候的其实只是那间庄院的主人?”
龙婉儿道:“正是。”
沈胜依道:“目的何在?”
龙婉儿道:“指点迷津。”
沈胜依道:“哦?”
龙婉儿道:“听他说那间庄院的原来主人生前在庄院之内杀人无数,死在他手
下的那些
人变成幽灵之後,时刻都在等候机会报复,虽则他已经病逝,他的後人亦将庄
院卖给了家父,
迁到第二个地方,那些幽灵仍不肯罢休,一定要在庄院之内作祟。”
沈胜依道:“如何作祟?”
龙婉儿道:“一面流著血,一面以最丑恶的形象在庄院之内徘徊。这一来,住
在庄院之
内的人就是不被它们吓死,也不难被它们吓病,赶快搬出去。”
沈胜依道:“幽灵怎会这麽凶?”
龙婉儿道:“他口中的那些幽灵就是这麽凶。”
沈胜依道:“那麽他指点你父亲怎样去趋吉避凶?”
龙婉儿道:“他提供了两个办法,一就是迁出,一就是到衙门自首。”
沈胜依道:“到衙门自首?”
龙婉儿道:“因为家父罪孽深重,那些幽灵才能够凶起来,所以只要家父到衙
门自首,
那些幽灵没有了藉口,不罢休也得罢休。”
沈胜依道:“这可是那个无面法师说的话?”
龙婉儿点头道:“正是。”
沈胜依道:“令尊到底有没有做过什麽坏事?”
龙婉儿道:“以我所知,家父是一个正当商人,那个无面法师,只怕是信口雌
黄。”
沈胜依道:“令尊是一个商人?”
龙婉儿道:“家父世代经商。”
沈胜依道:“做的是什麽生意?”
龙婉儿道:“几代都是采办各种西洋没有的货物,乘船出海,到海外各地,与
洋人交
易。”
沈胜依道:“这种生意倒也特别。”
龙婉儿道:“家父很年轻的时候便与两个结拜兄弟出海,十几年下来,实在赚
了不少
钱。”
沈胜依道:“现在,他仍然做这种生意。”
龙婉儿道:“早已不做了。”
沈胜依道:“哦?”
龙婉儿道:“这完全是由於家母的病影响。”
沈胜依道:“令堂有病?”
龙婉儿道:“家母卧病瘫痪在床已经有十多年,这十多年家父都是不离左右,
亲奉汤
药。”
沈胜依说道:“令尊原来是一个好丈夫。”
龙婉儿道:“也是一个好父亲。”
这句话出口,她的眼睛就湿了。
沈胜依看在眼里,转回话题,道:“令尊听了无面法师那番话之後,有什麽表
示?”
龙婉儿道:“家父似乎怀疑那个无面法师另有企图,很想将他留下来,问个清
楚明白。”
沈胜依道:“那个无面法师肯不肯留下来?”
龙婉儿道:“不肯,而且还转身离开,家父也就在那个时候出手,以竹笠撞飞
他头戴的
竹笠,看见了他那张空白面庞。”
沈胜依道:“他当时如何?”
龙婉儿道:“没有将竹笠拾回,合掌一声佛号,说了一句话。”
沈胜依道:“他怎样说?”
龙婉儿道:“三年之内庄院必现鬼血,叫家父好自为之,说完这句话,他就举
步离开。”
沈胜依问道:“令尊当时有没有追下去?”
龙婉儿道:“家父立即就凌空向他扑过去,但还未扑到,那个无面法师的周围
就冒起了
一团白烟。”
沈胜依道:“然後那个无面法师就消失在白烟中?”
龙婉儿点头道:“那团白烟旋即向前滚动,到被风吹散的时候,他又再现身,
幽灵一样
飘入了一条横巷。”
沈胜依道:“令尊那一扑,扑了一个空?”
龙婉儿道:“家父并没有扑入白烟中,因为他突然发觉烟中有毒。”
沈胜依问道:“烟中有毒?”
龙婉儿道:“但很快家父又发觉那种毒并不怎样毒,便放步追下去。”
沈胜依道:“追到无面法师没有?”
龙婉儿摇头道:“不清楚。”
沈胜依试探问著道:“事後令尊没有说?”
龙婉儿神色黯然,道:“家父那一追,便不知所踪。”
沈胜依一怔!
龙婉儿沉声接道:“到今日,已整整失踪了三年又一日。”
沈胜依道:“一点消息也都没有?”
龙婉儿道:“没有。”
沈胜依沉吟片刻,忽问道:“令尊高姓大名?”
龙婉儿道:“龙栖云。”
沈胜依道:“他武功相信很好。”
龙婉儿道:“家父曾经说过,他的武功并不在几年前败在你剑下的江南五大高
手之下。”
沈胜依又是一怔,道:“令尊是一个商人,怎会有这麽好的武功?”
龙婉儿道:“这就不清楚了。”
沈胜依转问道:“当时,旁边有什麽人?”
龙婉儿道:“当时旁边就只有龙立一个人。”
沈胜依目注龙立。
龙婉儿接道:“这件事我也是事後从龙立口中得知,龙立——”
龙立应声上前。
龙婉儿连忙吩咐道:“方才我的叙述也许有遗漏的地方,你补充一下。”
第二回
龙立索性将事情复述一次。
他的记忆力很好,三年前重阳所发生的事情,一点也没有忘掉。
沈胜依一面听一面问。
他听得很仔细,问得很详细。
然后他沉默了下去。
龙婉儿等了一会,看见沈胜依仍然保持沉默,便道:“龙立的父亲原就是我家
的老仆人,
他是在我家长大,与他的父亲一样忠心,沈大侠不必怀疑他的说话。”
沈胜依道:“我并没有怀疑,不过在将整件事由头至尾想一遍。”
他沉吟接道:“这件事实在奇怪。”
龙婉儿道:“什么地方奇怪?”
沈胜依道:“那个无面法师的出没,说话,以及令尊对这件事采取的态度,无
一不奇
怪。”
他接着问道:“姑娘这一次找我,莫非是要我设法找出令尊的下落?”
龙婉儿道:“这是最主要的原因。”
沈胜依道:“事情发生之后,你们当然有派人到附近找寻。”
龙婉儿道:“当日中午仍不见家父回来,我们便派人出去找寻的了,但是一连
几天,找
遍了周围百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人见过家父以及那个无面法师走过。”
她颤声接道:“那条横巷,简直就像是……”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住口。
沈胜依知道她要说什么,便替她接下去道:“简直就像是幽灵的入口,一进去,
便会从
人间消失?”
龙婉儿苦笑道:“很多人都是这样说,那条横巷竟因此变成了一条鬼巷,再没
有人敢走
进那里去。”
沈胜依道:“人就是这样,他们大概忘记了那之前不少人曾经走进那条横巷,
现在仍然
生存在人间。”
龙婉儿道:“我们一而再,再而三,继续找寻了半年,那附近一带,几乎连老
鼠的洞穴
都翻转了,始终是一无所获,才死心罢手。”
沈胜依道:“你们这样找都找不出什么,我也未必能够有所发现!况且事隔三
年,即使
当时真的有线索留下来,又未被你们发现,现在亦没有可能存在的了。”
龙婉儿道:“我们既然已死心,又岂会在三年后的今日再如此劳驾沈大侠。”
沈胜依目光一闪,道:“然而今日之所以找我,莫非近日发生了什么事情,与
令尊的失
踪很有关系?”
龙婉儿点头,话却尚未出口,沈胜依已自脱口叫道:“鬼血,是不是鬼血出现
了?”
龙婉儿点头道:“正是!”
沈胜依道:“那个无面法师的预言竟然实现了?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龙婉儿道:“此前一个月夜里。”
沈胜依道:“鬼血怎样出现?”
龙婉儿道:“那天夜里突然行雷闪电,狂风暴雨,到第二天早上我们醒来,就
发觉庄院
的里外到处都是血。”
她的脸色已青了。
沈胜依道:“你们怎知道,那些是鬼血?”
龙婉儿颤声道:“因为那些血与那个无面法师所说的鬼血完全一样。”
沈胜依道:“这件事,有没有惊动官府?”
龙婉儿道:“事情一传出去,官府就派人来调查,还来了两个经验丰富的老仵
工,他们
检查之下,都肯定那些红色的鬼血确实是人血,死人的血!”
沈胜依道:“死人的血?”
龙婉儿道:“那些血虽然颜色鲜明,并没有鲜血的血腥,从血上散发出来的是
腐尸的气
味。”
沈胜依道:“紫色的又如何?”
龙婉儿道:“腐尸的气味更浓。”
沈胜依道:“人死若是变鬼,死人的血也就是鬼血了。”
龙婉儿道:“官府中人亦因此认定那些的确是鬼血,劝我们暂时迁出去。”
沈胜依道:“你们有没有迁出去?”
龙婉儿道:“没有,家母不肯。”
沈胜依道:“原因何在?”
龙婉儿道:“家母其实是遵从家父的吩咐。”
沈胜依道:“哦?”
龙婉儿道:“家父对于那幢庄院显然非常喜欢,搬入后曾经一再表示,五年之
内无论如
何也不迁出去,所以出现了鬼血之后,附近的几个有钱人虽然立即就着人前来游说!
甚至出
到很高的价钱,家母亦一一拒绝,不肯将那幢庄院出卖。”
沈胜依道:“你们是否知道那几个有钱人为什么明知道有幽灵作祟,也要买那
幢庄院?”
龙婉儿道:“这件事后来我们已调查清楚,他们所以这样做,其实在斗气,亦
有意借此
一出风头。”
沈胜依淡笑道:“这种有钱人我见过不少,他们闲着无聊,就是喜欢这样,一
来出风头,
一来找刺激。”
他又问道:“令尊何以一再强调五年这个时间?”
龙婉儿想了想,摇头道:“家父并没有加以解释。”
沈胜依转顾龙立。
龙立亦摇头道:“主母也许会知道其中原因。”
沈胜依目光回顾,道:“鬼血的出现,与令尊的失踪也许真的有关系。”龙婉
儿道:
“家母也是这个一息思,可是,我们却找不到丝毫线索,每一日就只有怀着恐惧的
心情,在
庄院之内等候那些幽灵出现。”
沈胜依道:“那些幽灵,是否相继出现?”
龙婉儿道:“它们没有。”
她苦笑接道:“也许它们已经在庄院之内徘徊,只是我们看不见,幽灵本来就
是一种很
虚幻的东西。”
沈胜依道:“这个与无面法师的预言并不符合。”
龙婉儿道:“也许它们已改变了主意,也许它们现在已出现,不过我没有看见,
我离家
已经七天了。”
沈胜依道:“已经七天?”
龙婉儿道:“七天前龙立从一个行商的人口中知道了沈大侠在这附近,告诉我,
我立即
就赶来了。”
沈胜依道:“令堂是否也知道了这件事。”
龙婉儿点头道:“她也主张我来找沈大侠,二叔也同意。”
沈胜依道:“令尊有几个兄弟?”
龙婉儿道:“本来两个,一个却已在多年前病逝。”
沈胜依道:“亲生兄弟?”
龙婉儿摇头道:“结拜兄弟。”
沈胜依道:“也就是当年陪同令尊出海的那两位?”
龙婉儿道:“不错。”
沈胜依道:“你那位二叔是否也住在庄院之内?”
“龙婉儿道:“一直都是。”
沈胜依道:“那幢庄院之内现在一共住了多少人?”
龙婉儿毫不隐瞒,道:“我,家母西门碧,舅父西门鹤,二叔傅青竹,二婶于
媚,表哥
司马不群!他是我三叔司马轩的儿子,此外管家龙立夫妇,春梅、秋菊两个丫鬓。”
她一顿又道:“春梅侍候家母,秋菊一直追随我左右。”她的目光斜落在身旁
那女孩子
身上,道:“就是她。”
那个女孩子连忙一福。
龙婉儿接道:“还有张旺夫妇,以及他们的一个儿子,负责烧饭破柴之类的工
作。”
沈胜依忽问道:“令堂姐弟不是说都是洋人?”
龙婉儿道:“西门碧、西门鹤是家父替他们起的名字。”
沈胜依沉吟着道:“你们这家庭倒也复杂,父母双方都有亲戚在里头。”
龙婉儿道:“不过彼此之间相处的也算融洽。”
沈胜依道:“如此复杂的家庭相信多少总难免有些争执,不难有幽灵出没的余
地。”
龙婉儿道:“沈大侠的一息思是说,那些鬼血有可能是我们家中的人弄出来的?”
沈胜依道:“我是这样怀疑。”
他一笑接道:“我这个人的疑心向来就大得很。”
龙婉儿道:“可是……”
沈胜依道:“这件事如果是人为,这个人必然对庄院的环境非常熟悉,否则不
可以在一
夜之间,在黑暗之中,将那些鬼血洒遍整个庄院?”
龙婉儿道:“可是……”
沈胜依道:“如果真的有幽灵,这件事在幽灵而言,当然也简单得很。”
他一笑接道:“我不相信有所谓幽冥、幽灵,因为我根本没有到过幽冥,也没
见过幽灵,
但,一个人未到过,未见过的地方、东西,并非就等于没有,所以我也不能够否定
幽冥、幽
灵的存在。”
龙婉儿道:“我也是这样说。”
沈胜依又道:“也所以,在未到那庄院之前,对于任何事情我只是存疑,绝不
下任何断
定,一切都留待到达那幢庄院之后再说。”
龙婉儿听说喜动形色,道:“你是答应了?”
沈胜依颔首道:“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么奇怪的事情,也从来没有跟幽冥的
幽灵打过
交道,难得有这个机会。”
龙婉儿笑道:“多谢你。”
沈胜依连忙摇手,道:“这件事,我未必能够替你解决!”
龙婉儿道:“你肯去,我已经感激得很了。”
她满怀信心的接着又道:“何况你一到,事情一定有一个水落石出。”
沈胜依失笑道:“有一件事你似乎还不知道。”
龙婉儿道:“是什么事?”
沈胜依笑道:“我与捉鬼的那个钟馗并没有任何的亲戚关系,甚至一点关系也
没有,所
以如果真的有幽灵在搞鬼,莫怪我袖手旁观。”
龙婉儿亦自笑道:“你既从来没有这样的经验,又怎知自己没有捉鬼的本领?”
沈胜依道:“我不知道。”
龙婉儿接道:“也许你捉起鬼来,比钟馗还要厉害。”
沈胜依笑道:“如此非要尝试一下不可了。”
他的目光不由落在周围那些不是鬼血的“鬼血”之上!
夜幕已低垂,本来已经阴森的寺院更加阴森!
灯光却相应更加明亮!
明亮的灯光照耀之下,那些“鬼血”也更加触目!
这是假鬼血!
真鬼血又是怎样?
***
血!
一入庄院沈胜依就看见血!
紫红色的鬼血!
这不是古寺之中那种油漆鬼血,是真的鬼血。
古寺之中他嗅到的是油漆的气味,现在他嗅到的,是一种妖异的恶臭。
他将鼻子移近去,他的胃几乎倒转过来。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真的是鬼血?
他皱起眉头,道:“这么多天了,怎么仍然这样臭?”
龙婉儿道:“比开始的时候,已经淡了很多。”
沈胜依道:“这样臭,当夜你们怎么完全没有感觉?”
龙婉儿道:“我几乎忘记了告诉你,这些鬼血在干了之后才开始发出恶臭。”
沈胜依目光一闪,道:“哦?”
他突然拔剑。
剑光一闪,门后薄薄的一块染满了鬼血的木片便被他用剑削下来。
他接在手中,迎着大阳举起来,然后眯起了眼睛加以细看。
时当正午,天色晴朗,太阳高照。
木片上的鬼血在太阳下泛起了一抹妖异的光芒。
龙婉儿、秋菊、龙立的目光不由都集中在沈胜依手中的木片上。
沈胜依细看了一会,忽然将木片放入口中。
龙婉儿三人大吃一惊,却哪里还来得及阻止。
沈胜依也只是以舌轻舐,便将木片取出,神色却变得古怪起来!
龙婉儿鉴貌辨色,道:“沈大侠是否有所发现?”
沈胜依将木片放入袖中,以袖一擦舌头,道:“尚有待证明。”
他接着问道:“除了庄院的大门以及两边围墙之外,鬼血还在什么地方出现?”
龙婉儿道:“除了房间之外,整个庄院没有一处地方不是鬼血淋滩。”
沈胜依目光一转,道:“门那边是不是大厅?”
龙婉儿道:“是,沈大侠请先进大厅奉茶,然后再到其他的地方看看。”
沈胜依道:“也好。”
他举起脚步。
龙立忙上前引路。
沈胜依脚步起落非常缓慢,双眉已锁在一起,彷佛在思索什么。
***
大厅内外也是鬼血淋漓。
不但墙壁、柱子、连承尘、地砖,以至桌椅都鬼血斑驳。
一个人正坐在大厅当中那张八仙桌旁边喝酒。
那个人碧眼金发。
看见沈胜依进来,他一怔,缓缓站起身子。
这一站起来,比沈胜依还高出半个头。
高而瘦,他站在那里,简直就像是一只鹤。
他连忙放下酒杯,招呼道:“来的可是沈先生?”
出口竟然是地道的京片子。
沈胜依一怔点头道:“西门先生?”
那个人道:“正是西门鹤。”
沈胜依道:“想不到西门先生一口京片子说得比我还要地道。”
西门鹤笑道:“学了二十年,练了二十年,多少总应该有些成绩。”
沈胜依道:“应该。”
西门鹤道:“沈先生这一次来相信就是为了调查鬼血这件事。”
沈胜依道:“正是!”
西门鹤道:“我听过不少沈先生的传说,以沈先生的武功智慧,这件事不久一
定有一个
水落石出。”
沈胜依道:“希望如此。”
西门鹤道:“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沈先生只管开口吩咐,”
沈胜依道:“言重。”
西门鹤忽然问道:“沈先生是否相信幽灵的存在?”
沈胜依道:“现在不相信。”
西门鹤道:“我却是从小就相信,可是我完全不害怕。”
沈胜依道:“哦?”
西门鹤道:“即使幽灵真的找来,也不能够伤害我。”
沈胜依道:“哦?”
西门鹤道:“因为我信奉基督教,是一个基督教徒。”
沈胜依点头。
他听说过这种教。
西门鹤接道:“我身上有两样神圣的东西。”
他右手一掠,左手一掏,右手就多一条白金链子,左手也多了一本羊皮小书。
那条白金链子挂在他脖子之上,链子相连着一个白金的十字架。
十字架之上有一个白金的人像。
他又道:“有这个十字架以及这本圣经,妖魔鬼怪根本就不敢接近。”
他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可是他们都不相信我这一套。”
沈胜依淡笑道:“有事实证明,他们就会相信的了。”
西门鹤亦自笑道:“所以我希望那些幽灵出现。”
沈胜依道:“到今日为止,幽灵仍然没有出现?”
西门鹤道:“仍然没有。”
他方待再说什么,一个清朗的声音已然传来道:“沈大侠可是到了?”
一个人同时大踏步从门外跨入。
中年人!
这个中年人脸色红润,看样子非常聪明,一副商人的装束,左肋下挟着一个算
盘。
那个算盘乌黑发亮,竟像是铁打的。
沈胜依应声望去,还未开口,旁边龙婉儿已一声道:“二叔!”
来的这个中年人,正是傅青竹。
他目光一落,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龙婉儿道:“入门还未坐下。”
傅青竹道:“已请到沈大侠?”
龙婉儿点头。
傅青竹道:“也算你有本领。”
龙婉儿一笑。
傅青竹两步走到沈胜依面前,道:“阁下就是沈胜依大侠?”
沈胜依道:“正是沈胜依!”
傅青竹一抱拳道:“幸会。”
他似乎忘记了肋下挟着一个算盘,双手一抱拳,那个算盘便从肋下掉下来。
“叮铛”的一声,算盘掉在地上,撞碎了花砖一角。
那个算盘竟真的是铁打的。
傅青竹慌忙俯身拾起那个铁算盘。
他算盘在手,身形猛一长,“叮铛”又一声,右手竟执着那个铁算盘斜向沈胜
依的胸腹
撞去。
这一下非常突然!
幸好,沈胜依已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
他反应的敏锐更不是一般人所能够比得上。
他半身刹那一闪,那个铁算盘间不容发,从他的胸腹之上擦过。
傅青竹一击落空,脚下倒踩七星!连忙抽身暴退。
一退半丈,他又再一抱拳,道:“得罪了。”
沈胜依没有还击,也没有追上前,就站在那里,淡淡地道:“这是什么意思?”
傅青竹道:“傅某只是想知道阁下是否真正的沈胜依大侠。”
沈胜依道:“能够避开你这一击的人,相信并不是只有我沈胜依。”
傅青竹道:“能够避开我这一击的人,根本用不着冒充别人的名字。”
沈胜依道:“你这个铁算盘实在用得不错。”
傅青竹道:“比起沈大侠,可就差远了。”
他一步跨回,说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傅某今日,总算大开眼
界了。”
沈胜依道:“好说。”
傅青竹又跨前一步,道:“傅某是什么人,沈大侠相信已知道了?”
沈胜依道:“我已知道。”
傅青竹一声叹息,道:“家兄的失踪,以及鬼血的出现,婉儿相信亦已说得很
详细?”
沈胜依点头。
傅青竹叹息接道:“为了这两年的事情,我已经伤透脑筋,可是一点线索也没
有,所以,
婉儿建议去找沈大侠,我立即赞成!”
沈胜依道:“只怕我也无能为力。”
傅青竹道:“沈大侠大谦虚了!”
他恳切地接道:“总之,一切都拜托沈大侠了……”
话未完,大厅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青竹!”
傅青竹一怔!
沈胜依脱口问道:“谁?”
傅青竹道:“内人于媚。”
沈胜依道:“她的叫声,似乎充满恐惧。”
傅青竹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即时又是一声尖叫。
这一声尖叫近了很多,恐惧的意味更强烈。
傅青竹不敢怠慢,飞步冲出大厅外。
沈胜依也不犹豫,追在傅青竹后面。
其他人不由自主地亦追了出去。
***
傅青竹、沈胜依一出到大厅,就看见了一个中年妇人,从左边走廊跌跌撞撞地
走过来。
那不错就是傅青竹的妻子于媚。
她花容失色,也不知遇上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拚命地叫着傅青竹的名字。
傅青竹急步上前,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了几下,喝问道:“什么事大惊
小怪?”
于媚停止了尖叫,喘着气,道:“那……那个鬼法师……”
傅青竹奇怪地道:“鬼法师?”
于媚道:“我是说三年前来过的那个无面法师……”
傅青竹变色道:“他又来了?”
于媚没命地点头。
旁边所有人立时也都色变。
沈胜依插口问道:“你在哪里遇上了他?”
于媚惊魂甫定,终于发觉沈胜依的存在,说道:“你是否就是那位沈胜依沈大
侠?”
沈胜依道:“我就是沈胜依。”
于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方才家人来报告,说你已来了,我也想一睹丰
采,所以
在青竹出去之后,换过了衣服,亦动身来这边,谁知道一出院子,一个头戴竹笠,
身穿月白
袈裟的和尚就从假山后面转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沈胜依道:“他拦住你的去路干什么?”
于媚道:“当时他念了一声‘喃无阿弥陀佛’,就自言自语地说道:‘鬼血不
幸终于出
现了,鬼血既出现,幽灵亦必会出现,幽灵一出现,这个庄院,就有人死亡。’”
听她这样说,所有人的脸色不由一变再变。
她颤声接道:“他的话大概就是那样,当时我害怕的要命,实在没有办法将他
的话原原
本本地记下来。”
傅青竹道:“他没有说其他的话了?”
于媚答道:“还有一句话,却是问我的……”
傅青竹追问道:“他问你什么事?”
于媚青着脸,道:“他问我这个庄院之内有没有人死亡?”
傅青竹道:“你有没有回答?”
于媚道:“我没有,我已经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傅青竹道:“他没有再问你?”
于媚说道:“没有,他只是叹了一口气。”
傅青竹道:“那么你怎知道他就是那个无面法师?”
于媚道:“叹了一口气之后,他就将头戴的竹笠解了下来,我因此看见了他的
脸。”
她犹有余悸,悲嘶道:“他……没有脸……我看到的就只是一片空白,那一片
空白突然
裂开,裂开了两边,一股紫红色的血从裂缝涌出来,然后他周围就冒起了一团白烟,
将他包
里在烟中……我……我再也抵受不住那种恐怖,拚命走……走到这里……”
她伏在传青竹的肩头放声哭了起来。
傅青竹抱紧了她,连声安慰道:“不用怕,现在安全了。”
他自己的脸色却已然青白如纸。
其他人的脸色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一个个怔在当场。
却不过刹那,沈胜依突然问道:“那个无面法师现在是否仍然在哪里?”
于媚哭着道:“不知道,我没有回头看他。”
沈胜依道:“你能否振作一下,带我们到那里?”
于媚勉强忍住哭声,嗫嚅道:“我……我……”
傅青竹柔声道:“你若是支持不住,不妨留在大厅内休息一下,由你说的话,
我已经知
道那个无面法师方才在哪儿附近出现……”
于媚立即跳起来,道:“我才不一个人留在大厅内。”
她举袖擦掉眼泪,道:“你们跟我来好了。”
她说得响亮,两只手却紧捉着傅青竹的左手,大半边身子缩在傅青竹的身后。
众人其实是跟着傅青竹走向前去。
***
秋已深。
院子的花草多半凋零。
西风落叶,西风满院。
一片难言的萧索。
那个无面法师已经不在院中,方才他站立的地方却有一小滩血。
“血”是紫色,就像是前晚出现在庄院之内,染污了整个庄院的那些血。
莫非这又是鬼血?
***
“血”仍然没有凝结。
淡淡的腐尸气味从血中散发出来。
沈胜依执起一截幼短的枯枝,挑起了一些血,一再观察,沉吟着道:“这些血
与那些紫
色的鬼血显然一样!”
傅青竹怪叫道:“这些血是鬼血?”
沈胜依道:“目前,惟有用这个名称了。”
傅青竹道:“那个无面法师岂非就是一个幽灵?”
沈胜依道:“如果这些血,真的是由他的脸上流下来,目前,也只好将他当作
幽灵。”
傅青竹的脸色更难看。
于媚若不是扶着博青竹,只怕已经晕倒地上。
女人的胆子据说都比较小,何况见鬼的又是她?
龙婉儿的脸色亦青的很厉害,她身边的秋菊已不住在颤抖。
龙立同样青着脸。
西门鹤右手十字架压在左手圣经之上,正在念念有词。
这一次他用的是一种很奇怪的语言。
沈胜依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一直没有在意,现在才留意,目注西门鹤,问道:“你念的,是圣经上的原
文?”
西门鹤语声一顿,颔首道:“你也听得懂?”
沈胜依摇头道:“听不懂,日后有机会再请教。”
他缓缓站起身子。
西门鹤右手上下左右比划了一个十宇,继续用那种奇怪的语言念下去。
沈胜依没有再理会他,目光转向那边墙下的一丛花树下。
一缕缕白烟正在花树丛中飘浮。
那是否就是将无面法师掩去的那一团白烟被风吹散了,吹到那边去了?
沈胜依举步走向那丛花树。
傅青竹也发现了,忙叫道:“沈大侠小心,白烟中也许有毒。”
沈胜依应道:“我已经小心。”
他连忙闭上呼吸,走入那丛花树中。
一入他的右手便挥出!飘浮的白烟刹那被他挥散。
他的目光旋即在花丛的枝叶上游移。
然后他整个人怔在当场。
龙婉儿忍不住走上前去,道:“是不是有毒?”
沈胜依颔首道:“不过并不厉害。”
龙婉儿道:“那个无面法师到底是人还是鬼?”
沈胜依道:“一定要我回答的话,我一定说是人。”
他一顿,又道:“事实是不是,却不敢肯定。”
龙婉儿道:“哦?”
沈胜依道:“光天化日之下,鬼似乎没有出现的可能。”
话语未完周围突然一暗。
众人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不知何时,天上已多了好几团黑云,其中的一团黑云,正将大阳遮住了。
沈胜依不由苦笑道:“这天气实在奇怪,一下子就变了。”
龙婉儿说道:“古老相传,未必正确,也许,光天化日之下,鬼亦一样能够出
现。”
沈胜依说道:“鬼难道也能够使用毒药?”
龙婉儿苦笑道:“也许能够。”
沈胜依道:“也许那个无面法师是介乎人鬼之间。”
龙婉儿道:“也许是的。”
沈胜依道:“这些事未免太难以令人置信。”
龙婉儿道:“我们对于幽冥、幽灵的种种根本就一无所知。”
沈胜依不能不点头。
龙婉儿道:“现在应该怎样?”
沈胜依道:“不妨先从那些鬼血着手调查。”
龙婉儿道:“听你的口气,好像已经有头绪了?”
沈胜依又是那一句道:“有待证明。”
龙婉儿正想问清楚,沈胜依忽然皱皱鼻子,道:“这是什么香?”
空气中不知何时,已多了种奇怪的香气。
龙婉儿鼻子一皱,道:“是药香。”
沈胜依道:“药香?!”
龙婉儿点头道:“由隔壁传来的。”
沈胜依道:“隔壁,是否属于这个庄院?”
龙婉儿点头。
沈胜依道:“是什么地方?”
龙婉儿道:“一个独立的院子,我表哥就住在那里。”
沈胜依道:“司马不群?”
龙婉儿道:“正是。”
沈胜依道:“他有病?”
龙婉儿摇头。
沈胜依道:“那么这药香?”
龙婉儿说道:“他终年都是在那里炼药。”
沈胜依道:“炼什么药?”
龙婉儿道:“什么药他都炼。”
沈胜依再问道:“炼来干什么?”
龙婉儿道:“有时,是炼来给家母服用。”
沈胜依道:“他是个大夫?”
龙婉儿道:“学习了这么多年,相信他已经有资格做一个大夫了。”
沈胜依问道:“他还没有开始替人看病?”
龙婉儿道:“除了家母之外,我们有什么病,他也会替我们看看。”
沈胜依道:“你认为他怎样?”
龙婉儿道:“比外面请的大夫还要好,所以这两年以来,我们已没有请过大夫
回来。”
她笑了笑问道:“你要不要见见他?”
沈胜依道:“见见也好。”
龙婉儿笑道:“跟我来。”
她含笑举步,脚步出奇的轻快。
自回来这个庄院之后,她现在才露出笑容。
沈胜依也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开心。
她显然很高兴看见司马不群。
虽然她没有说出口,沈胜依亦已看出来。
***
沿着围墙旁边的小径,一直向前行,转了一个弯,就看见一道月洞门。
入门就是那个院子。
院子的正中有一幢两层的小楼。
越接近那幢小楼,药香便越浓郁。
一入小楼,就更像泡在药缸中。
小楼内,赫然堆满了药草。
各种各样的药草。
靠窗有几列木架,一列摆放着好几十个药瓶,其他几列都是书籍,地上还有一
缸缸的卷
轴。
小楼的正中,七星形排放着七个鼎炉,其中的一个鼎炉正在烧着药。
一个人盘膝坐在鼎炉之前。
一册书在他腿上摊开,他的眼睛却闭着。
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也不知睡着了还是在沉思什么。
他也没有发觉众人的进来,一直到龙婉儿出声呼唤,才突然惊觉。
他睁开眼睛,抬头望着龙婉儿,一笑,道:“表妹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正是司马不群,人长的非常英俊,笑起来尤其好看,脸色却稍嫌苍白。
龙婉儿笑望着他,道:“刚回来,你是在睡觉?”
司马不群道:“我在思索一种药。”
龙婉儿偏过头去,道:“又是药。”
司马不群的目光随着转动,好像这才看见沈胜依他们。
他飒地跳起身子,道:“沈大侠已给你请来了?”
龙婉儿笑了笑,道:“他在隔壁嗅到了药香,所以,走过来看看。”
司马不群道:“哪一位才是?”
他口中在问,目光却已落在沈胜依脸上。
龙婉儿方待回答,他已举步走过去,一揖道:“这位想必就是沈大侠。”
沈胜依偏身让开,道:“不敢当。”
司马不群接道:“在下司马不群。”
沈胜依道:“我已知道。”他目光环扫,道:“司马公子在医药方面我看已花
了不少时
间。”
司马不群道:“我七岁开始学医,到现在不觉已十五年。”
沈胜依道:“你对这方面的兴趣何以如此浓厚?”
司马不群道:“这主要是由于先父的影响,龙大叔的悉心栽培也是原因。”
沈胜依道:“令尊是一个大夫?”
司马不群道:“他不是,不过他的医术并不在任何一个出名的大夫之下。”
沈胜依道:“难得。”
司马不群道:“听说沈大侠在医药方面也甚有研究。”
沈胜依道:“哪里谈得上研究,只是在跌打刀伤方面,因为行走江湖,不时用
得着的关
系,多少学了一点。”
司马不群道:“沈大侠谦虚。”
沈胜依目光一再环扫,道:“这么多药草都是你自己采摘的?”
司马不群道:“大部分托人采购,因为我没有时间亲自走遍天下。”
沈胜依道:“走遍天下的确是一件很花时间的事情。”
司马不群道:“不过天下间所产的药物,只要是书籍上记载的,我都已搜购的
差不多
了。”
他抬手指向那些药草,说道:“这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大都是近日买回来的,
以前的有
些我已经用来炼药,有些因为用不着,堆放在地牢下面。”
沈胜依循指望去,目光忽然停留在墙角的几种药草上。
司马不群并没有在意,继续道:“这几年以来,我一直都是在研究治疗体内各
种疾病的
药物,跌打刀伤方面的药物因为无暇兼顾,懂的并不多,有机会,还请沈大侠指教。”
沈胜依的视线缓缓从墙角,那几种药草之上移开,淡应着道:“我要向司马公
子请教亦
未可知。”
他的眼神不知何故变得很古怪。
司马不群似乎也没有发觉,连声道:“沈大侠太客气了。”他旋即问道:“对
于鬼血这
件事不知沈大夫有何高见?”
沈胜依这一次竟然道:“这件事其实简单。”
司马不群一怔,道:“沈大侠莫非已经找到头绪?”
沈胜依道:“已经找到。”
这句话出口,所有人也都为之动容。
旁边龙婉儿连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沈胜依道:“现在还不是揭发的时候,明天我再揭发这个鬼血的秘密,告诉你
们是谁在
搞鬼。”
龙婉儿追问道:“怎么现在不可以说出来?”
沈胜依道:“这么多天你都等了,多等这一天半天又何妨?”
龙婉儿还想追问下去,一旁西门鹤突然说道:“这一来有好处却也有坏处。”
沈胜依道:“西门先生请说清楚。”
西门鹤道:“好处就是我们不必再日夜提心吊胆,坏处就是揭穿了鬼血的秘密,
没有了
这种刺激,那些买主一定不肯出那个价钱,不过我们却落得心安。”
沈胜依道:“你很想卖掉这庄院?”
西门鹤道:“这庄院实在太大了,我们这些人住在这么大的地方,简直是一种
浪费,所
以我一直劝姐姐将它卖出去,傅先生就是反对。”
傅青竹立时一声轻叱,道:“我不是反对,只不过大哥曾经说过,五年之内无
论如何也
不迁出去!况且大嫂到现在,也没有这个意思。”
他的语气非常激动。
沈胜依奇怪地望着他。
傅青竹好像也知道失态,立即闭上嘴巴。
也就在这个时候,楼外来然响起了一声霹雳。
雨跟着落下。
暴雨。
沈胜依目光转向楼外,微叹道:“天有不测风云,这句话倒也不错。”
龙婉儿应声道:“天意的确难测得很。”
沈胜依道:“人心也一样。”
他好像有感而发。
龙婉儿也听出来了,方待细问,沈胜依已接道:“这庄院之内的人,我差不多
都见过
了。”
龙婉儿道:“你还没有见过家母。”
沈胜依道:“这个时候,不知是否方便?”
龙婉儿道:“没有问题。”
沈胜依道:“这个最好。”
龙婉儿一望楼外,道:“可是现在下着雨……”
她忽然住口,转顾司马不群道:“你这里有没有竹笠雨伞什么的?”
司马不群道:“有,不过我很久没有用这种东西了……”
他说着走过去,在那道楼梯下面找到了两顶竹笠,一把雨伞。
那把雨伞及其中的一顶竹笠布满了灰尘,还有的一顶竹笠却干净得很。
龙立忙上前接下,道:“让我拍掉那些灰尘……”
他目光一落,忽然怔住在当场,眼定定地瞪着放在最上面的那顶干净的竹笠。
司马不群也发现龙立有些不妥,道:“什么事?”
龙立应声就像是突然给人刺了一剑,尖声叫起来道:“这是主人失踪的时候戴
着的那顶
竹笠!”
这句话入耳,在场所有人尽皆失色。
沈胜依脱口道:“你会不会认错?”
龙立立即摇头道:“绝不会,这顶竹笠是我亲自用湘妃竹替主人织的,我怎会
认错?”
沈胜依将那顶竹笠接过来,反复地看了一会,道:“这就奇怪了。”
龙婉儿连忙扯着司马不群的衣袖,道:“竹笠怎会在你这里?”
司马不群呆呆地应道:“我……我也不清楚。”
龙婉儿转向沈胜依道:“沈大侠,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
沈胜依苦笑一声道:“我也一样不清楚。”
他一声叹息,喃喃自语道:“竹笠出现了,人仍然下落不明,这表示什么?”
龙婉儿鹦鹉一样问道:“这表示什么呢?”
于媚在旁边忽然插口道:“也许是幽灵将这顶竹笠送回来。”
龙婉儿悲呼道:“那么说,我父亲岂不是在幽冥之中?不会的,不会的。”
她变得非常激动。
司马不群连忙问于媚道:“幽灵将这顶竹笠送回来,又是什么意思?”
于媚打了一个寒噤,道:“这要问那些幽灵了。”
司马不群道:“到哪里问?”
于媚颤声道:“我怎会知道?”
沈胜依即时一翻竹笠,道:“不管怎么样,明天总会有一个解答。”
所有的目光立时又集中在他的脸上。
龙婉儿抢着问道:“为什么一定要到明天?”
沈胜依道:“因为我必须在今夜弄清楚几个问题,才能够完全确定鬼血的真相,
鬼血这
件事解决,竹笠这件事,亦会解决的了。”
他转顾龙立,道:“麻烦你给我准备一个比较静的地方今夜休息。”
龙立尚未回答,龙婉儿已说道:“家父的书斋在庄院后面,是整个庄院最静的
地方。”
沈胜依道:“书斋最好不过。”
龙婉儿连忙吩咐龙立,道:“你叫人先去打扫干净那个书斋。”
龙立道:“我一会就去。”
沈胜依接道:“不必太费心,我也许只是住宿一宵,明天便离开。”
他有意无意之间,一再强调明天事情就能够水落石出。
到底他找到了什么线索?
龙婉儿忍不住又想问,却还未开口,沈胜依已将竹笠住头上一戴,道:“我现
在去见令
堂。”
龙婉儿瞪着那顶竹笠,实在很佩服沈胜依的胆量。
沈胜依旋即举步。
龙婉儿忙从龙立手中取过那把雨伞,追出去。
她到楼外之际,沈胜依已在院中,在雨中。
他突然停步,回过头来道:“向哪边走才对?”
这个人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龙婉儿道:“你这样走出来,我还以为你知道怎样走。”
沈胜依一笑,道:“我第一次来这个庄院。”
龙婉儿问道:“那你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沈胜依道:“我这个人有时就是这样心急。”
龙婉儿道:“我这就来给你带路。”
语声甫落,秋菊已上前接过雨伞,替她打开。
两人缓步走入了雨中。
其他人这时候亦已先后走出小楼,他们呆呆地望着走在漫天风雨中的三个人,
每个人的
表情都不同。
司马不群一脸诧异之色,似乎仍然在思索着竹笠的事情。
龙立捧着那顶布满了灰尘的竹笠,简直就像一个傻瓜。
于媚满眼恐惧,彷佛犹有余悸。
傅青竹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面无表情。
西门鹤又开始念经。
怪异的经文在风雨中飘开。
风雨暮秋天,一片难言的萧索。
***
鬼血果然没有出现在房间之内。
甚至房门也没有。
沈胜依进入西门碧的房间,简直就像是进入第二个世界。
这个房间之内的陈设,确实充满了异国情调。
一椅一桌,一灯一柱,所有的东西,沈胜依这之前都没有见过。
床也是。
那张床放在房间中央,只有床头是贴近墙壁。
西门碧就拥被卧在床上。
她与西门鹤一样,一头的金发,那双眼睛却碧绿得多,猫眼一样闪着光。
她的脸庞却像骷髅一样,枯瘦得只剩骨头,一双手就像鸟爪。
她面容憔悴,也就只有那一双碧眼,充满了生气。
她额上已有皱纹,年纪虽然已不小,可是看来仍漂亮,很漂亮。
一种无法描述的恐怖,笼罩着她整个人。
沈胜依感觉到这种恐怖。
感觉到这个女人并不简单!
西门碧一看见沈胜依走进来,一双碧眼就闪出了光芒。
不等龙婉儿介绍,她便自开口道:“可是沈胜依?”
沈胜依道:“正是!”
西门碧以肘支床,坐起了上身,道:“婉儿到底将你请来了。”
沈胜依道:“这件事我很感兴趣。”
西门碧一指桌旁的一张椅子道:“请坐。”
沈胜依道:“谢坐。”
他走过去坐下来。”
西门碧接着一拍床缘,道:“婉儿坐在我身旁。”
龙婉儿乖乖地走过去,在西门碧的额角亲了一下,才坐下。
西门碧连忙挥手,道:“春梅、秋菊都出去。”
侍候她的春梅与跟随龙婉儿进来的秋菊一声道:“是。”忙退了出去。
她们不用再吩咐,左右将门在外面关上。
西门碧这才回顾沈胜依,说道:“我半身瘫痪,不能下床来说话,请你切莫见
怪。”
沈胜依道:“夫人太客气了。”
西门碧叹了一口气,道:“我这个病已经有十多年,看过了不少有名的大夫,
可还是一
点用也没用。”
沈胜依道:“我听到也替夫人难过,可惜在医药方面,我懂的并不多。”
西门碧道:“你有这个心,我已经感激得很。”
沈胜依道:“夫人言重!”
西门碧叹息接道:“婉儿的父亲也很难过,为了医好我,他已经伤透脑筋。”
沈胜依道:“龙庄主无疑是一个有情人。”
西门碧叹了一口气,道:“这反而显得我无情了。”
她举手一掠额前头发,又说道:“我若是死掉,对他反而是一件好事。”
沈胜依道:“我相信龙庄主不会这样想。”
西门碧颔首道:“有时我倒想自己了断,可是我这个人天生就是这么固执,怎
也不相信
这种病医不好,栖云也是不相信,这一来,倒苦了不群这个孩子。”
沈胜依道:“夫人是说司马不群?”
西门碧道:“不错。”
沈胜依道:“他炼药莫非就是为了夫人?”
西门碧道:“这是栖云的主意,他深信一定有一种药能够医好我,五年之内不
群这个孩
子也许就能够找出这种药。”
沈胜依道:“原来如此。”
他连忙问道:“司马不群对于这件事又是怎样表示?”
西门碧道:“他认为正好借此磨练他的医术,所以这几年,他不停替我炼药,
炼完了一
种又一种。”
沈胜依道:“效果如何?”
西门碧道:“最低限度已能够阻止我的病恶化,否则连我的头现在只怕也不能
够转动的
了。”
她忽又叹了一口气,道:“这却是等于全无进展,他虽然始终没有灰心,我已
经开始灰
心,尤其是这三年,栖云又不在我身旁,更觉没有人生乐趣。”
龙婉儿一旁插口道:“娘你不要这样说,爹固然不在家中,可是家中还有我,
而且不久
爹就会回来。”
西门碧摇头道:“你不过安慰我。”
龙婉儿道:“不是……”
西门碧叹息道:“娘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可是我与你爹二十多年夫妻,你爹
的脾气我
难道不清楚,如果他能够回来,即使没有了两条腿,他也会尽快爬回来,绝不会一
去就三
年。”
龙婉儿垂下头。
西门碧凄然接道:“不过即使他已经死了三年,只剩下骨头,我也要见到他的
骨头才甘
心离开这个人世。”
她回顾沈胜依道:“这件事希望你能够帮助我。”
沈胜依道:“我也希望能够帮助夫人找到龙庄主的下落。”
西门碧道:“事隔三年,今日你才着手调查,无疑非常困难,不过近日所发生
的鬼血这
件事,与栖云的失踪不无关系,从中也许能够找到一点线索,请你加以留意。”
沈胜依道:“夫人放心,我既然已来,必会尽力而为。”
西门碧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多谢你。”
沈胜依忙道:“不敢当。”
西门碧道:“进来之前,相信你已见过那些鬼血。”
沈胜依道:“我已再三观察了。”
龙婉儿插口道:“沈大侠甚至已发现其中秘密。”
西门碧惊讶道:“真的?”
龙婉儿道:“可是他一定要到明天才告诉我们。”
西门碧目注沈胜依道:“为什么?”
沈胜依道:“有些问题我必须在今夜查明之后,才能够确定。”
西门碧道:“能否透露一点?”
沈胜依道:“在事情未完全能够确定之前,恕我保留。”
西门碧道:“我明白。”
龙婉儿道:“娘你明白他什么?”
西门碧道:“沈大侠恐怕一旦推测错误,伤害了某些人的尊严。”
龙婉儿恍然点头,想想又说道:“那个无面法师方才又来了。”
西门碧一怔,道:“你们见到他了?”
龙婉儿说道:“只是二婶一个人见到他。”
西门碧道:“他这次来做什么?”
龙婉儿答道:“又来说那些恐怖的预言。”
西门碧道:“这次他又预言什么?”
龙婉儿道:“他说鬼血一出现,幽灵就必会出现,幽灵一出现,我们这里就必
会有人死
亡。”
西门碧道:“就是这些?”
龙婉儿道:“他还问二婶这里有没有人死亡。”
西门碧道:“于媚怎样回答?!”
龙婉儿道:“她害怕得要命,一个字都没有说。”
西门碧说道:“那个无面法师又怎么说?”
龙婉儿道:“他没有再说什么,抬头向天,给二婶看见了他的脸。”
西门碧问道:“他的脸怎样?”
龙婉儿道:“一片空白,突然裂开两边,鲜血狂涌,我们赶到那里的时候,那
些血还仍
然在地上。”
西门碧道:“他的血怎样?”
龙婉儿道:“紫色,就像那些鬼血一样!”
西门碧道:“莫非,他原本就是一个幽灵?”
龙婉儿道:“也许是。”
西门碧说道:“他破面溅血之后,又如何?”
龙婉儿道:“全身上下冒出了白烟,然后就消失在烟中。”
西门碧道:“于媚可有受到伤害?”
龙婉儿道:“没有受伤,只是吓的半死。”
西门碧道:“之后,有没有其他事发生。”
龙婉儿道:“有。”
西门碧道:“又是什么事?”
龙婉儿道:“三年前爹戴着失踪的那顶竹笠在表哥那里出现。”
西门碧脸色大变,颤声追问道:“你们有没有认错?”
龙婉儿道:“龙立肯定没有,因为那顶竹笠是他亲手织的。”
“这是事实。”西门碧追问道:“你们是否知道其中究竟?”
龙婉儿道:“我们不知道,沈大侠却似乎胸有成竹。”
西门碧目注沈胜依,一片恳求之色。
沈胜依方待说话,龙婉儿却已接口说道:“可是他又说明天必会水落石出。”
西门碧倏地叹息一声,道:“三年都等了,多等一天又何妨?”
龙婉儿瞪着沈胜依道:“他也是这样说的。”
沈胜依淡笑。
西门碧接道:“沈大侠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次我们总算找对人了。”
沈胜依道:“夫人过奖。”
西门碧道:“关于你的英雄事迹,我早已听说过不少。”
沈胜依道:“是龙庄主告诉夫人的?”
西门碧道:“正是。”
沈胜依道:“龙庄主何以如此留意江湖上所发生的事情?”
西门碧道:“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江湖人。”
沈胜依道:“哦?”
西门碧道:“这个说起来,应该有二十年了。”
沈胜依道:“哦?”
西门碧道:“不过他虽然退出江湖,对于江湖上所发生的事情,他仍然大感兴
趣,尤其
是江湖上的名人他更在意,所以很多你的事,他都非常清楚,他清楚的事,我当然
一样清
楚。”
沈胜依点头。
西门碧道:“据说你是左手用剑。”
沈胜依道:“不错。”
西门碧道:“剑术之外,据说你对暗器也颇有研究。”
沈胜依笑道:“不能不加以研究。”
西门碧道:“原因何在?”
沈胜依道:“我的敌人之中,不乏用暗器的高手,如果不研究一下,他们用暗
器向我招
呼之时我如何应付得来?”
西门碧道:“你们说的暗器高手!是否包括十三杀手之中的风林,江南五大高
手之中的
满天星呢?”
沈胜依道:“他们的确称得上暗器高手。”
西门碧接问道:“他们的暗器功夫如何?”
沈胜依道:“风林的手法恶毒,所用的暗器种类繁多,满天星的手法诡异,所
用的暗器
甚至只得一种。”
西门碧道:“两个人比较,哪一个厉害?”
沈胜依道:“满天星!”
西门碧道:“他却是先后败在你剑下两次。”
沈胜依道:“第二次是我走运,在他的秘密暗器还未练好之前遇上他。”
西门碧道:“无论如何,你应付暗器的本领已经非常不错的了。”
沈胜依奇怪地道:“夫人为什么突然问起我这些事情?”
西门碧道:“因为我很想知道那是否事实。”
沈胜依道:“知道了又如何?”
西门碧答道:“一试你应付暗器的本领!”
沈胜依一愕道:“如何试?”
西门碧道:“用我的暗器!”
沈胜依更加愕然,道:“夫人也懂得暗器?”
西门碧道:“我也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暗器高手。”
沈胜依道:“恕我眼拙。”
西门碧道:“你一定不怎样相信。”
沈胜依道:“夫人怎样看也不像。”
西门碧道:“这样我的暗器出手,岂非就更容易击中对方?”
沈胜依道:“应该是。”
西门碧道:“暗器,顾名思义,就是要暗中来使用,一个人若是让人看见就知
道是一个
暗器高手,一定会加倍提防,那么,他发出来的暗器,效果一定打一个折扣。”
沈胜依道:“夫人高见。”
西门碧笑接道:“昔年在我的暗器出手之前,很多人都不相信我懂得使用暗器,
到他们
相信的时候,我的暗器已经击到了。”
她叹息一声,续道:“现在当然就更没有人相信了,一个瘫痪在床上的老女人,
竟然是
一个暗器高手。”
沈胜依立即说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西门碧道:“我看得出。”
沈胜依转问道:“夫人所用的是什么暗器?”
西门碧道:“柳叶飞刀!”
沈胜依道:“这种暗器并不简单。”
西门碧笑道:“当年我的柳叶飞刀出手,没有一个人能够闪避得开。”
沈胜依道:“夫人的暗器手法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西门碧道:“不过现在人老了,力气、眼力也弱了,半身又瘫痪,一直都没有
机会再练
习,无法恢复当年的威风,是意料之中,可是我仍然希望能够知道,我的暗器沈大
侠是否能
够应付。”
沈胜依道:“这个简单。”
西门碧说道:“你愿意接我的柳叶飞刀?”
沈胜依道:“却之不恭,况且我也想领教一下夫人的暗器手法。”
西门碧道:“只怕伤了你。”
沈胜依道:“难得有这个练练身手的机会,就是捱上几刀也是值得。”
“这我就放心出手了。”西门碧眼瞳中碧光大盛。
龙婉儿一旁脱口道:“娘你……”
西门碧截口道:“你给我退过一旁。”
龙婉儿尚在犹豫。
西门碧挥手道:“你不必担心害怕,且看你娘当年的威风!”
她一脸笑容。
所有的忧伤、悲痛,一下子彷佛已忘掉。
这么大的一个人,脾气竟然像年轻的女孩子一样。
龙婉儿难得看见她这样高兴,只好退下。
西门碧双手互搓,说道:“你准备好了?”
沈胜依应声站起身子。
西门碧看见他站起来,眼瞳中碧光更盛。
她缓缓坐直上身,忽然一声轻叱道:“看暗器!”鸟爪一样的双手急挥而出。
一片片闪亮的光芒立时从她手中飞出来!
那赫然是一支支三寸长短,柳叶一样的飞刀。
那些飞刀也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抓在手中,在哪里拿出来,只是她左一抓,
右一挥,
右一抓左一挥,眨眼间竟然飞出了七七四十九支柳叶飞刀。
呜呜破空之声立时不绝于耳!
她显然没有说谎,在暗器方面的确下了一番苦功。
的确称得上是一个暗器高手。
莫说是昔年,就现在,江湖上能够闪避她这一招左右双飞,七七四十九支柳叶
飞刀,不
伤在飞刀下的人,相信不出二十个。
沈胜依当然是这二十个之中的一个。
西门碧暗器刚一出手,他人已经在半空蝴蝶一样飞舞在半空。
他没有拔剑,一双手左穿右插一时在袖中,一时在空中。
“呜呜”的破空之声忽然停下,沈胜依亦凌空落下,落在西门碧床前。
他双袖一抖,叮叮当当一连串异响,一支支的柳叶飞刀从他的双袖之内落下,
落到床上。
七七四十九支一支不少。
他竟凌空用手接下西门碧的七七四十九支柳叶飞刀。
西门碧不由怔在当场。
沈胜依即时抱拳道:“领教。”
西门碧如梦初觉,道:“很好。”
沈胜依道:“夫人的暗器手法更好,只是力道比较弱,以至无法完全发挥暗器
的变化。”
西门碧道:“这是意料之中。”
沈胜依道:“否则我最多只能接下十四支柳叶飞刀。”
西门碧道:“这是说赤手空拳,你的剑若是出鞘,我的暗器即使能够恢复昔年
威力,只
怕一样无法将你击倒。”
沈胜依道:“未必。”
西门碧道:“你的武功高强,大出我意料之外。”
沈胜依道:“过奖。”
西门碧道:“这是事实,以你这样的武功和心智,难怪我们束手无策之事,你
一来就迎
刃而解。”
沈胜依道:“言之过早。”
西门碧自顾叹息接道:“若不是这个病,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
沈胜依道:“这相信我还能够应付得来。”
西门碧道。”以你的武功应该是不成问题。”
她忽然一拍床沿,道:“坐下来。”
沈胜依道:“这个……”
西门碧道:“江湖儿女,怎么如此拘束?”
沈胜依只好坐下。
西门碧道:“你这样帮助我们,我也不知道应该怎样道谢你才是……”
沈胜依一笑,道:“我不拘束,夫人对我倒客气起来了。”
西门碧笑了笑又说道:“我总不能让你大吃亏,幸好有一件事情!我还可以指
点你一
下。”
沈胜依的好奇心不由又来了,他奇怪地望着西门碧。
西门碧即时反手从枕底拿出了一件形状非常奇怪的东西;道:“你知道这是什
么?”
沈胜依定睛望去,摇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西门碧说道:“你游侠江湖,哪一国的人,都有机会遇上,不难会遇到这种武
器。”
沈胜依诧异道:“这是一种武器?”
西门碧道:“其实应该算做暗器。”她语声一沉,又道:“遇到这种或者类似
的东西,
你就要小心。”
沈胜依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西门碧说出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名字。
沈胜依听不懂,她接着解释道:“这是在我国的名称,在扶桑叫它做火铳,在
这里大家
都叫它做火枪。”
沈胜依道:“火铳?火枪?”
西门碧道:“如果有人用这种东西向着你,在他的手指开始勾动之时你就应该
想办法躲
避。”
沈胜依道:“否则怎样?”
西门碧道:“这样。”
她握着那支火枪的右手食指,应声一勾。
“砰”一声巨响,那支火枪的枪管射出了一团火光!
火光一闪即逝。
墙角几上的一个花瓶几乎同时爆炸,炸成了碎片。
沈胜依脸色一变。
西门碧道:“如果正中要害,一枪就可以将人击毙,它的威力、速度以及可能
达到的距
离,并不是一般暗器所能够比得上。”
沈胜依道:“这么厉害?”
西门碧道:“它惟一的缺点就是开一枪之后,必须重新装置火药,也许现在已
有所改善,
我这支已是十年前的东西。”
沈胜依道:“原来是种火药暗器。”
西门碧道:“可以这样说。”
沈胜依道:“这支火枪是夫人从海外带来的?”
西门碧道:“不错。”
沈胜依道:“夫人能够带来,其他人也一样能够带来,我当真是大有机会遇上
它,幸好
夫人现在给我见识一下,否则不难就死在这种东西之下。”
他一顿,恳切地说道:“多谢夫人指点。”
西门碧失笑道:“现在到你用了。”
沈胜依莞尔。
那种恐怖感此刻已荡然无存,代之而起的是一种亲切感。
西门碧似乎已有一些累,她缓缓躺下来,转顾龙婉儿,道:“你替沈大侠准备
了休息的
地方没有?”
龙婉儿点头道:“已吩咐龙立准备好了。”
西门碧道:“这当儿你不妨带沈大侠到处走走,好让沈大侠熟悉一下这里的环
境。”
龙婉儿道:“我会的。”
沈胜依连忙起身,说道:“打扰了夫人……”
西门碧截口道:“我很高兴见到你这种年轻人,可惜我的精神不大好。”
沈胜依道:“夫人好好休息,我这就告辞。”
西门碧道:“明天给我一个明白。”
沈胜依道:一希望能够。”
他的语声仍然是充满了自信。
今天已过了一大半,明天已不远。
他今天才来到,才一个时辰左右。
这么短的时间之内,难道他真的就能够将事情解决?揭破鬼血的秘密?
找出龙栖云失踪之谜?
***
雨继续在下。
到黄昏,雨逐渐变弱。
黄昏后,雨已弱如柔丝,云已薄似绮罗。
***
细雨院深,淡月廊斜。
书斋一片寂静。用过晚饭后,沈胜依就负手站立在书斋外的走廊上。
书斋的墙壁也是鬼血淋滩,桌椅并没有例外。
是不是这个原因他不肯留在书斋内?
走廊上的栏杆柱子一样有鬼血。
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柱子栏杆之上。
他仰首望天,正望着天上的月,一副在等人的样子。
在等什么人?
那个人是否会从天下掉下来?或者从月中飘下来?
倘使真的有这种事,他等的那个一定不是人。
如果不是天仙就是幽灵。
鬼血已出现,已干透,幽灵也应该出现的了。
***
夜色中突然一闪光芒。
沈胜依的目光即时落在那一团光芒之上。
他的反应也实在敏锐。
是灯光。
一个人打着灯笼从月洞门进来,直走向书斋。
如此秋夜,如此环境,灯光也变得诡异起来。
拿着灯笼的那个人在摇晃的灯光映照下,也变得诡异。
沈胜依瞧着她走来,眼瞳中充满了疑惑。
——这不是龙婉儿吗?她来这里有什么事?
第三回
也不过片刻,龙婉儿便已来到沈胜依面前。
“沈大侠。”
“你有事找我?”
龙婉儿摇头道:“不是我有事,我只是来看看今夜的行动,是否有用得着我的
地方?”
沈胜依反问道:“你知道我今夜的行动?”
龙婉儿道:“你不是打算今夜着手调查鬼血以及幽灵的真相?”
沈胜依道:“不错我有这个打算。”
龙婉儿道:“这幢庄院非常宽敞,第一次到来,处处都陌生,或者需要我从旁
指引……”
沈胜依道:“我今夜却没有到处走的需要。”
龙婉儿道:“这个……恕我好奇问一句。”
沈胜依道:“你想知道什么?!”
龙婉儿道:“不到处走走又如何能够调查清楚?”
沈胜依道:“我根本已无须调查。”
龙婉儿惊讶道:“莫非你真的已经知道是哪一个在搞鬼?”
沈胜依颔首道:“不错。”
龙婉儿道:“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沈胜依道:“晚饭之前。”
龙婉儿道:“如此,你怎么不当场采取行动?”
沈胜依道:“我虽然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可是这个人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却
仍然不明白,不管怎样也好,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是在开玩笑的阶段,也许他真
的目的在开玩笑,所以我不想立刻对他采取行动。”
龙婉儿道:“不怕他真的弄出杀人案子?”
沈胜依道:“即使他的目的真的在杀人,现在被我破了,应该就立即中止他杀
人的计划。”
龙婉儿道:“应该就是的。”
沈胜依道:“倘若我所有的推测完全正确,能够防患于未然,阻止罪案的发生,
这件事至此也就可以告一段落的了。”
龙婉儿奇怪道:“对这个人你何以如此宽容?”
沈胜依道:“因为这个人无论怎样看,也不像一个坏人。”
龙婉儿道:“不是坏人又怎会做这种事?”
沈胜依道:“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他不过弄污了这幢庄院。”
龙婉儿道:“家父的失踪……”
沈胜依截口道:“令尊的失踪与他也许并没有关系。”
龙婉儿微一沉吟道:“那么,他的预言杀人……”
沈胜依道:“也许只是说说。”
龙婉儿道:“他这样一直恐吓我们,只怕不是开玩笑这样简单。”
沈胜依道:“当然,因为他无论怎样看,也同样不像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龙婉儿道:“依你推测,他目的是为了什么?”
沈胜依道:“为了令你们迁出这幢庄院。”
龙婉儿道:“何以见得?”
沈胜依道:“你不妨回忆一下那个无面法师的话。”
龙婉儿想也不想就问道:“那个无面法师的话怎样?”
沈胜依道:“他是否有意无意的暗示你们须迁出这幢庄院才可以避免幽灵的骚
扰?”
龙婉儿想想点头。
沈胜依道:“如果这个无面法师并非真的来自幽冥,世间根本就没有所谓幽冥、
幽灵的话,这庄院之内,必然隐藏着某些东西或者秘密,这些东西或者秘密,必须
在你们迁出之后,他才能够将之取到或保留。”
龙婉儿道:“所以他千方百计,要我们迁出?”
沈胜依道:“这只是我的推测,他另有用意亦未可知。”
龙婉儿道:“听你这样说,那些鬼血并不是真的鬼血了?”
沈胜依道:“也许真的有鬼,鬼又真的有血,但无论如何,出现在这幢庄院之
内的以我看绝不是鬼血!”
龙婉儿道:“不是鬼血,又是什么东西?”
沈胜依道:“红色的如果不是人血就是其他动物的血液。”
龙婉儿道:“紫色的呢?”
沈胜依道:“是合几种药草煮成的药汁。”
龙婉儿道:“药汁?”
沈胜依道:“那种药汁,功能是止血生肌。”
龙婉儿道:“这样说,那种药汁是跌打刀伤用的了?”
沈胜依道:“或者还有第二种用途,我却只知道这种。”
龙婉儿道:“你说过懂得跌打刀伤,当然知道那些药草。”
沈胜依道:“而且我曾经用那些药草煮成那种药汁,是以一进庄院我就已经知
道这所谓鬼血其实是什么东西。”
龙婉儿道:“也因此,你发现了那个人?”—沈胜依道:“不错。”
龙婉儿紧接追问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沈胜依说道:“你不是第一次问我的了。”
龙婉儿叹了一口气,道:“我这个人实在没有耐性。”
沈胜依道:“这相信才是你今夜到来的原因。”
龙婉儿苦笑点头。
沈胜依道:“如果我再不给你一个明白,今夜我看你只怕连睡都睡不着。”
龙婉儿再点头。
沈胜依微叹道:“你或者以为我是故弄玄虚……”
龙婉儿道:“不瞒你,我是曾这样以为。”
沈胜依道:“这也难怪,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一点也没有这个意思。”
龙婉儿道:“然而,你的一再替他隐瞒……”
沈胜依道:“只因为他给我的印象并不坏,我怀疑他所以这样做,一定有他万
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我给他这个机会。”
龙婉儿道:“什么机会?”
沈胜依道:“坦白的机会,我一再表示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明天就会揭露鬼
血的秘密,又选择书斋这个幽静的地方,目的就是给他时间来找我坦白一切,倘使
他真的另有苦衷,我不但不会难为他,说不定还会帮助他解决。”
他一顿,淡淡一笑,道:“他也是一个聪明人,应该听得出我那些话的弦外之
音。”
龙婉儿道:“万一他听不出……”
沈胜依道:“无论他是真的听不出,抑或有意与我过不去,一过了今夜,我都
不会再对他客气的了。”
龙婉儿道:“他……”
沈胜依道:“你若是迫不及待,不妨就等在这里,如此除非他不来,否则你必
会看见他。”
龙婉儿道:“你让我留在这里?”
沈胜依道:“我想过了,这件事你还是知道的好。”
龙婉儿道:“这又……”
沈胜依截口道:“只怕他看见你在这里,心里有顾忌,不肯走过来见我。”
龙婉儿道:“这个容易,我可以一旁躲起来。”
沈胜依道:“也是办法。”
龙婉儿又问道:“你肯定今夜他一定会到书斋来?”
沈胜依道:“不敢肯定,天下间最难测的就是人心,除了他自己,相信没有人
推测到他将会采取的行动,况且……”
龙婉儿道:“况且怎样?”
沈胜依道:“我的推测是否正确,目前仍然是一个疑问。”
龙婉儿道:“方才你不是对自己的推测充满了信心?”
沈胜依道:“这到底只是推测,不能够因为自己的信心,就肯定事实也定是如
此。”
龙婉儿点头。
沈胜依接道:“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我一向解决问题都是本着这个原则。”
龙婉儿转问道:“果真一如你推测,你以为他多数选择什么时候到来?”
沈胜依道:“难说,也许现在——”
他忽然住口,目注月洞门那边。
龙婉儿的目光亦转了过去。
她也已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从月洞门外迅速传来,虽然不怎样响亮,由于环境的静寂,也非常清楚。
龙婉儿连忙问道:“是不是那个人走来了?”
沈胜依道:“不是。”
龙婉儿奇怪道:“你怎知道不是?”
沈胜依道:“从他们的脚步声听得出来。”
龙婉儿道:“他们?”
沈胜依道:“来的是两个人,走得很急,即使这件事是两个人同谋合计,并非
一个人的所为,他们又真的走来自我坦白,也无须走的这样匆忙!“龙婉儿不由点
头。
说话间,来人已经穿过月洞门,走进院子。
来的果然是两个人。
两个女孩子。
春梅、秋菊!
***
春梅的脸色纸一样苍白,秋菊的脸色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两人慌慌张张的一口气走到沈胜依、龙婉儿面前。
龙婉儿也看出必然是有事发生,忙问道:“什么事你们走得这样慌张?”
秋菊喘着气叫道:“老夫人死了。”
沈胜依、龙婉儿听说,不由得都大惊失色。
龙婉儿脱口问道:“谁说的?”
秋菊道:“春梅……”
龙婉儿目光一转,连忙喝一声道:“春梅!”
春梅颤声道:“老夫人真的死了。”
龙婉儿道:“我娘好好的怎会突然死去?”
春梅道:“在未喝下那碗药之前,老夫人的确什么事也没有,可是一喝下了那
碗药,她就变哑了,一个字也都说不出来,只是双手扼住了咽喉,好像非常痛苦,
我看见奇怪,上前正想问发生了什么,她眼耳口鼻之中突然就涌出了黑血……”
沈胜依失声道:“黑血?”
春梅没命地点头道:“跟着她就一动也不动,我大著胆子摸摸她的手,却发觉
她的手已经僵硬……”
她的两只手不觉紧握在一起,又道:“当时我很害怕,慌忙去找小姐,可是小
姐房里就只有秋菊”个人……”
秋菊一旁接道:“我听她这样说!也吃了一大惊,慌忙就带她到这里来找寻小
姐……”
龙婉儿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回身急奔了出去。
沈胜依连忙举步。
秋菊、春梅忙跟在他们后面。
***
无面法师的预言又一次成为事实,死亡终于降临这个庄院!
一如春梅的描述,西门碧已经七孔流血死亡。
她整个身子都已僵硬。
从她的表情看来,她临死之前显然非常痛苦。
她双手扼着咽喉,连舌头都已给自己扼了出来,碧绿的一双眼睁得很大,眼中
却已没有光辉。
龙婉儿哭倒在西门碧的身上。
沈胜依却一点表情也没有,他冷然放开了按在西门碧手腕上的右手,目光转落
在地上。
一只碗碎裂在地上。
沈胜依目光一落一起,目注春梅道:“这就是盛药的那只碗?”
春梅一面喘气,一面点头。
这样一来一回,她与秋菊两人都已累得要命。
沈胜依俯身拾起了一角破碗,仔细观察了一会,喃喃自语道:“毒药不像是下
在碗中。”
他目光再转。
门侧有一张几子,几子上放着一个药煲。
沈胜依目光转落向那个药煲,又问道:“碗中的药是不是由那药煲倒出来的?”
春梅道:“是。”
沈胜依道:“给我拿来。”
春梅拖着脚步走过去捧起那个药煲。
她的一双手颤抖得很厉害,那个药煲几乎就从她的手中掉下来。
她简直就像是抱孩子般的将那个药煲抱到沈胜依面前。
沈胜依接在手中,眼睛却看着春梅。
他的目光剑一样锐利,似乎要割开春梅的衣裳、胸膛,看清楚她的心事。——
春梅给他看慌了,嗫嚅着问道:“沈大侠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沈胜依的目光应声就柔和了。
他转顾那个药煲。
只是普通的药煲,表面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他左手连忙将煲盖揭开。
一股浓郁的药香从煲中涌出来。
这种药香他并不陌生。
他凑近去轻嗅了一下,就皱起眉头,旋即将煲盖放回去,以指轻揉眉心。
秋菊一旁看见,忙趋前问道:“怎样了?”
沈胜依摇头道:“不要紧。”
他的手一偏,在一旁几子上放下那个药煲,反手一把将龙婉儿拉起来,道:
“现在并不是哭的时候。”
龙婉儿好不容易收住了哭声,睁着一双泪眼道:“我……我现在应该怎样?”
沈胜依说道:“先找出毒杀令堂的凶手!”
龙婉儿道:“我娘是被人毒杀的?”
沈胜依微一点头道:“毒就下在她的药中。”
龙婉儿道:“下毒的又是谁?”
沈胜依道:“立即就会知道的了。”
他转顾春梅,又问道:“那个药煲是不是从司马不群那里拿来的?”
春梅道:“是。”
沈胜依道:“什么时候的事。”
春梅道:“晚饭之后,这三年以来,每天我都是这个时候到表少爷那里拿第二
次的药。”
沈胜依说道:“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春梅道:“早饭之后。”—沈胜依道:“老夫人每天都要吃两次药?”
春梅道:“三年如一日,从来没有间断,这也是表少爷的意思。”
沈胜依道:“所有的药都是在司马不群那里预先煮好的?”
春梅点头。
沈胜依道:“你去拿药的时候,司马不群在不在?”
春梅道:“在。”
她补充道:“吃晚饭的时候,大家都在偏厅之内。”
沈胜依点头道:“不错都在。”
他知道因为当时他也在偏厅。
春梅接道:“饭后我就跟表少爷回去拿药,一向都是这样。”
沈胜依道:“到那里,是你动手拿还是他亲手将药煲交给你?”
春梅道:“是他亲手交给我,因为有时他还要先试一下药味。“沈胜依道:
“这一次他有没有试?”
春梅道:“没有,因为这一剂药先后他已经煮了四次。”
沈胜依道:“你接过药煲,立即就拿来这里?”
春梅道:“是。”
沈胜依说道:“连忙就倒出给老夫人喝?”
春梅点头道:“谁知道老夫人一喝下,竟变成这样。”
沈胜依道:“你有没有说谎?”
春梅慌忙摇手道:“我没有。”
沈胜依沉默了下去。
龙婉儿一旁都听在耳中,这时候再也忍不住问道:“到底是谁下的毒?”
沈胜依道:“毒药是下在药煲之内,药煲却是来自司马不群那里,你说,是谁
下的毒?”
龙婉儿一怔,道:“你是说下毒的是我表哥?”
沈胜依叹了一口气,道:“我一直以为他不过在开玩笑,存心替他开脱,哪知
道根本就不是,因为我透露已知道事情的真相,反而迫使他立即下毒手,这实在大
出我意料之外。”
他又叹了一口气,接道:“也许他恐怕鬼血这件事被揭发,影响他整个计划,
所以提前采行动。”
龙婉儿道:“他还有什么计划?”
沈胜依道:“对于这方面,目前我尚未有头绪,不过以那顶竹笠的出现看来,
相信是与令尊的失踪有关。”
龙婉儿道:“哦?”
沈胜依道:“令尊已经失踪了三年,他失踪之时带在身上的那顶竹笠却是在三
年后的今天在这幢庄院之内出现,如果令尊已经死亡,那顶竹笠的出现,无疑就是
暗示杀害他的凶手必然就一直住在你们家中,与杀害令堂的凶手相信也就是同一个
人。”
龙婉儿脱口道:“也就是我表哥?”
沈胜依点头道:“也就是今夜我在书斋之内等候的那一个人。”
“不会的。”龙婉儿突然尖叫了起来道:“我怎也不相信,他是杀害我父母的
凶手。”
沈胜依瞟着龙婉儿道:“我知道你与他很要好。”
龙婉儿道:“所以,我很清楚他的为人。”
沈胜依道:“要是证据……”
龙婉儿道:“什么证据?”
沈胜依没有立即回答她,转顾春梅、秋菊道:“秋菊立刻去通知龙立到衙门投
案,请这地方的捕头来,春梅你则去将这个庄院的所有人请来这里。”
秋菊应声退出,春梅方等待应命,沈胜依又说道:“司马不群例外。”
春梅道:“是。”
沈胜依回对龙婉儿道:“我与你这就去找他。”
龙婉儿青着脸道:“你说得这样肯定,莫非真的是……是他……”
沈胜依说道:“一切等到了他那里再说。”
龙婉儿点头,身子已不由颤抖起来。
沈胜依知道她的感受,却只有叹息。
***
雨终于停下,风却更萧索。
沈胜依、龙婉儿左折右弯,终于又来到司马不群居住的那个院子。
药香已淡薄。
小楼中仍然有灯光。
灯光底下,书案之前,盘膝坐着司马不群。
他正在看书。
药书。
他全副精神仿佛都已集中在那册药书之上,完全不知道沈胜依、龙婉儿的进入。
一直到龙婉儿叫他才知道。
“是表妹与沈大侠来了?”他坐转身子,睁大了眼睛,好像是很奇怪两人的到
来。
龙婉儿没有理会他,双目明莹,珠泪欲滴。
沈胜依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瞪着司马不群。
司马不群都看在眼内。
他更加奇怪,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胜依冷冷地道:“你应该知道。”
司马不群道:“我应该知道什么?”
龙婉儿叫了出来道:“我娘给你的药毒死了!”
司马不群大惊失色,飒地跳起身子,道:“表妹,你说什么?”
沈胜依截口问道:“方才春梅是不是在你这里拿走了一煲药?”
司马不群道:“每天都是这样的。”
沈胜依道:“龙夫人喝下了那煲药不久就七孔流血,毒发身亡。”
司马不群惊叫道:“那煲药,怎会有毒?”
沈胜依道:“这就要问你了。”
司马不群道:“你们有没有看错?”
沈胜依道:“没有。”
司马不群疑惑地又问道:“这件事难道是真的?”—沈胜依道:“现在并不是
开玩笑的时候。”
“可是这些药草并非毒草,混起来也没有毒!”司马不群走过去那边墙角,拿
起了几种药草,道:“何况这种药先后我已配了四剂,如果是有毒,早就应该毒发
了。”
沈胜依道:“这个容易解释,此前的几剂药之中,都少了一种药,只有这一剂
药之中,才将那种药混进去。”
司马不群道:“哪种药?”
沈胜依道:“毒药。”
司马不群摇头道:“那剂药即使真的被混入了毒药,也不是我将毒药混进去,
我没有理由这样做。”
沈胜依道:“有没有理由这样做,你自己明白。”
他一声叹息接道:“纵然有什么问题解决不来,你不妨找我从长计议,何必这
样做?”
司马不群道:“我不明白你这番话的意思。”
沈胜依道:“你应该比谁都明白。”
司马不群道:“为什么?”
沈胜依道:“还要问为什么?”
司马不群道:“我不能不问。”
沈胜依道:“今夜你原该先到书斋找我的。”
司马不群又一声道:“为什么?”
沈胜依道:“我一再透露已经知道鬼血的秘密,知道是谁在搞鬼,明天就揭发
一切,目的就是给你今夜的时间找我坦白一切,这弦外之音,以你这样一个聪明的
人,难道会听不出来?”
司马不群怔怔地望着沈胜依,苦笑道:“我就是不明白你说的话。”
沈胜依道:“这幢庄院之内的鬼血,难道不是你弄出来的?”
司马不群诧异地道:“怎么你怀疑到我的头上?”
沈胜依横移几步,探手按住了一根柱子。
那根柱子之上染满了鬼血。
小楼的四壁以及地面,一样是鬼血斑斑。
沈胜依的目光由杜子移到墙壁,由墙壁移落地面,又再由地面回到那条柱子之
上,道:“地面的鬼血不得而知,壁柱的鬼血毫无疑问,是用扫帚之类的东西涂上
去的,是以一进来我就已知道这是人为的鬼血,及至弄清楚鬼血是什么东西,更肯
定我的判断没有错误。”
司马不群试探着问道:“那些鬼血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胜依道:“一种药汁,那种药汁相信只有对于药草很有研究的人,才能够炼
出来。”
他冷冷地一笑,接道:“这个庄院之内,研究药草的人就只有你。”
司马不群道:“但……”
沈胜依挥手截住了他的话,两步走过去,指着其中的几种药草,道:“这几种
药草混在一起,加水煮出来就是所谓鬼血。”
“这几种药草?”司马不群亦走了过去,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会,神色就变得很
奇怪,道:“这边的药草,是我最近托人买回来的,我记得很清楚,并不包括这几
种药草在内,清点收货的时候,也没有在内。”
沈胜依道:“是么?”
司马不群接道:“这几种药草好像是跌打刀伤用的。”
沈胜依道:“那种鬼血本来就是一种很好的跌打刀伤药,能止血生肌。”
司马不群道:“我知道沈大侠在跌打刀伤方面很有研究。”
沈胜依道:“所以一人庄院我就已看出来。”
司马不群道:“进来我这里的时候,相信沈大侠便已看见这几种药草。”
沈胜依道:“不错。”
司马不群道:“这就难怪你在怀疑我了。”
沈胜依道:“弄鬼血这玄虚的人,必须先具备两个条件,一是必须熟识这个庄
院的情形,否则他没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弄得一庄鬼血,二是必须懂得药草,否则
他根本无法弄出这鬼血。”
他一顿接道:“在这幢庄院之内,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只有你!”
他一指司马不群。
司马不群给他这一指,连退好几步。
他脸都青了。
沈胜依又道:“现在老夫人又死在你煮的药中,你怎样解释?”
司马不群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应该怎样解释,可是我的确没有在药中下毒,
也根本不知道哪里来这些药草。”
沈胜依盯着司马不群冷笑。
龙婉儿也在盯着司马不群,一脸的悲愤。
司马不群已经发觉,上前一步道:“表妹……”
龙婉儿截口道:“不要再叫我表妹。”
司马不群叹息一声,道:“连你也不相信我?”
龙婉儿道:“证据确凿,你叫我怎样相信你?”
司马不群道:“我怎会是这样?”
龙婉儿索性闭上嘴巴,眼泪却已流下来。
司马不群顿足道:“这是别人陷害我,嫁祸我!”
沈胜依道:“别人,谁?”
司马不群摇头道:“不知道。”
沈胜依道:“为什么他要陷害你?嫁祸你?”
司马不群一再摇头道:“不知道。”
沈胜依道:“每一个罪犯被人揭发他的罪行之时,大都是这样说话。”
司马不群嘶声叫道:“可是我真的冤枉。”
沈胜依没有再与他争辩下去,转问道:“你午间不是说过,这里有一个地下石
室?”
司马不群道:“确实是一个地下石室。”
沈胜依道:“那个石室你说过是用来存放那些不必要的药草。”
司马不群道:“这也是事实。”
沈胜依道:“你是否愿意,带我去瞧瞧?”
司马不群叫道:“我难道还可以不愿意?”
沈胜依道:“不可以。”
司马不群道:“你这又为了什么?”
沈胜依说道:“只是我忽然有一种预感。”
司马不群道:“什么预感?”
沈胜依道:“预感在那里可能找到更重要的证据。”
司马不群叹息道:“希望你这种预感不会成为事实。”
沈胜依道:“哦?”
司马不群道:“单就是目前这些证据,已够我头痛的了。”
沈胜依道:“也许那些证据能够替你开脱。”
司马不群道:“我不能奢望。”
沈胜依道:“哦?”
司马不群道:“这显然是一个恶毒的阴谋,对方存心要我负上一切罪名,石室
下面,若再有所发现,也必然是于我不利的。”
沈胜依道:“也许什么都没有。”
司马不群道:“希望如此。”
一顿,他又道:“这边走,请!”他连忙举步。
***
石室就在小楼下面,入口倒也隐秘。
小楼的后面相连着一个小小的佛堂,供奉着庄院原来主人的历代祖宗神位。
那些神位现在都堆放在一起。
原来主人的子孙没有带走它们!司马不群也没有将它们当柴来烧掉。
那个神坛赫然装了机括,可以移动。
司马不群随随便便一推,便将神坛推开。
通往地下石室的那道石级便自呈现眼前。
***
小小的地下石室,果然堆满了药草。
一室的药香,药香中带着恶臭。
灯光及处,司马不群又再变了脸色。
石室之内果然有所发现,却一如他的推测,这发现只有对他不利。
在石室的一角,竟堆满了那些可以煮成“鬼血”的药草。
大部分的药草都已被煮烂,凝结着一团团紫色的“鬼血”。
沈胜依目光一闪,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司马不群摇头道:“我无话可说,但也不觉得怎样失望。”
因为他早已料到,如果石室中有所发现,必然是对他不利。
沈胜依冷笑道:“这也是别人陷害你的了?”
司马不群道:“我说是,但又有谁相信?”
他将头垂下。
沈胜依道:“你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
司马不群垂头不语。
沈胜依道:“是不是因为厌倦了不停地替老夫人炼药?”
司马不群道:“我平生最喜欢的工作就是研究各种药物,怎样去医好病人。”
沈胜依转问道:“那么是不是他们夫妇曾经反对你与他们的女儿走在一起?”
司马不群道:“他们早已将婉儿许配给我。”
沈胜依回顾龙婉儿。
龙婉儿颔首,眼泪又流下。
沈胜依一怔!道:“这就奇怪了,杀人一定有杀人的动机,你杀人的动机究竟
在哪里?”
司马不群叹息道:“如果这件事是我做的,我一定会答复你。”
沈胜依道:“你始终否认杀人?”
司马不群道:“确实我没有杀人。”
沈胜依道:“如此药煲中的毒药,这些药草,还有那顶竹笠你又怎样解释?”
司马不群道:“我无法解释。”
沈胜依道:“这些证据,是不是已足够将你送入监牢?”
司马不群道:“这足够的了。”
沈胜依道:“在官府的捕快到来之前,你最好能够想出充分的理由替自己分辩
清楚,或者希望我能够找到其他有力的证据替你开脱。”
司马不群苦笑一声道:“我是在这样希望。”
沈胜依道:“可不要抱着大大的希望,当知希望越大,失望往往越大。”
他的神情说话都显得有些奇怪。
司马不群点头苦笑。
只有苦笑。
沈胜依将灯取过,仔细观察了周围一会,才离开石室。
司马不群亦步亦趋。
沈胜依出了佛堂,又到处小心地搜查了一遍。
他离开小楼的时候,并没有再找到什么。
司马不群也不怎样的失望。
这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
当地的捕头叫做沈苍,年纪并不大。
据说他所以能成为捕头,完全因为他是当地县大爷的小舅子。
不过他本人的武功据说也实在不错。
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镖师。
他当然知道沈胜依这个人,对沈胜依也佩服得很。
他甚至曾经自认与沈胜依是堂兄弟。
很多人都相信。
他毕竟也是姓沈。
所以一接到龙立的通知,他立即带齐手下捕快,飞奔赶来。
堂兄有事叫到,他这个堂弟又岂敢怠慢。
他是这样说的。
当然私底下,不是在龙立面前这样说的。
他一群手下不由齐都兴奋起来。
他们的头儿,竟然真的是名震江湖的沈胜依的堂弟,这在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光
荣。
因此他们也特别卖力。
一入庄院,沈苍的脚步便快了。
最少快一倍。
一下子他最少将一群手下抛开七丈。
只有龙立跟得上。
到那些捕快再回到他身旁的时候,他已经见到沈胜依,来了一番自我介绍。
他一切都表现得非常热情。
热情得简直就像是堂兄弟久别重逢一样。
沈胜依并不怎样奇怪。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热情的捕快。
不过以前的那些捕快,都是因为有些事情解决不来想请他帮忙,现在这个沈苍
简直就当他是顶头上司一样。
所以他还是有些奇怪。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已成了沈苍的堂兄,沈苍其实是将他当作堂兄来看待。
他却非常高兴。
因为他现在确实是需要一个很听话,很合作的捕头来协助解决这件事情。
沈苍听话极了,合作极了。
沈胜依于是对沈苍也热情起来。
他扼要的将事情简述一遍,便将司马不群交给了沈苍。
沈苍立即吩咐手下捕快给司马不群加上了手镣。
司马不群没有反抗,一脸无可奈何之色。他望着龙婉儿,突然说道:“这件事
我是……”
不等他说完!龙婉儿已经偏过头去。
司马不群没有说下去,他好像非常失望,黯然垂下头,喃喃自语道:“是非黑
白迟早有一个水落石出。”
没有人理会他的话。
沈胜依连忙对沈苍道:“你先将犯人带走。”
沈苍点头道:“还有什么事?”
沈胜依道:“没有了。”
沈苍回身一挥手。
那一群捕快一声吆喝,如临大敌的团团围住了司马不群,拥着他离开。
沈苍目送他们走远,才道:“沈大侠果然好本领。”
沈胜依淡然一笑,道:“你在门外等我一下。”
沈苍道:“哦?”
沈胜依道:“这件事我应该随你到衙门交代一下才是。”
沈苍连连点头,口中恭声道:“不错!不错。”
沈胜依一挥手,道:“先请。”
沈苍居然这就给他请了出去。
沈胜依回顾龙婉儿道:“事情现在显然已经解决,但由于我的失策,以至令堂
被毒杀,我实在过意不去。”
他当头一揖。
龙婉儿慌忙闪身让开,说道:一沉大侠请不要这样说,你实在已经尽了最大的
努力。”
她叹了一口气,接道:“这在家母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沈胜依无言。
龙婉儿的眼泪忽然又流下,道:“只是我实在想不到……”
沈胜依微叹道:“人心难测。”
龙婉儿只有流泪。
西门鹤一旁一直没有出声,这下忍不住开口道:“沈先生,这件事真的是婉儿
的表哥做的?”
沈胜依道:“证据确凿。”
西门鹤叹息道:“不群本来是一个好孩子,怎会做出这种事情?”
他一再叹息,道:“这件事实在难以令人想像。”
沈胜依亦自叹息。
于媚即时走过来,道:“然而这件事与那些幽灵是没有关系的了?”
沈胜依淡淡一笑,道:“既然真的有所谓幽灵,相信也不会使用人间的毒药来
杀人。”
傅青竹接上口道:“婉儿父亲的失踪,沈大侠又是怎样见解?”
沈胜依道:“相信已经死了。”
傅青竹道:“以你推测,又是谁下的手?”
沈胜依道:“不是司马不群,就是他的同党。”
傅青竹道:“何以见得?”
沈胜依目注于媚,道:“尊夫人是在司马不群居住的那个院子的墙外见到那个
无面法师,那个无面法师一张脸裂开之后,流下来的就是那种紫色的药汁,这根本
已无须再解释了。”
傅青竹道:“沈大侠这是说那个无面法师是司马不群的化身?”
沈胜依道:“是不是很快就有一个明白,在衙门之内,相信迟早他一定会供出
一切。”
于媚接道:“也许那个无面法师真的是来自幽冥,不群那个孩子之所以这样,
完全是被鬼迷了心窍。”
沈胜依道:“也许是的。”
于媚道:“这如何是好?”
沈胜依道:“我不知道,因为我既没有钟馗那种本领,也从来没有与妖魔鬼怪
打过交道。”。
他忽然问道:“你怎会有这种被鬼迷了心窍的想法?”
于媚的神态立时变得很古怪,连语声也变得古怪起来。
她压住了嗓子,道:“因为我曾经见过鬼?”
沈胜依一怔,道:“哦?”
于媚道:“我却不知道那是否可以说是鬼。”
沈胜依道:“鬼?”
于媚一怔,道:“因为那个鬼简直就像是人一样。”
沈胜依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什么地方见到那个鬼?”
于媚道:“当然就是在这幢庄院。”
沈胜依道:“庄院哪里?”
于媚道:“就是我见到无面法师的那个地方之附近。”
沈胜依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于媚道:“在鬼血出现之前的一个晚上。”
沈胜依道:“事情到底是怎样的?”
于媚道:“那天夜里我因为院子里闷热,起来将那些还未打开的窗户完全打开,
无意中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沈胜依道:“一个怎样的人?”
于媚道:“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婉儿的父亲。”
龙婉儿一旁听说,脱口道:“你说是见到了我爹?”
于媚道:“我相信没有看错,当时他肋下挟着一顶竹笠。”
龙婉儿道:“竹笠?”
于媚道:“也许就是今天在你表哥那里找到的那顶竹笠。”
沈胜依截口问道:“当时你怎样?”
于媚道:“很奇怪,因为他到底已经失踪了三年。”
沈胜依道:“当时他又在做什么?”
于媚道:“飘然走向不群居住的那个院子。”
沈胜依道:“他有没有发现你在望着他?”
于媚道:“好像没有。”
沈胜依道:“你可有叫住他?”
于媚道:“我正想叫住他,谁知道话都还未出口,他就烟雾一样消失了。”
沈胜依道:“你当然更奇怪?”
于媚道:“当然了。”
沈胜依道:“你有没有走出去详细看个究竟。”
于媚道:“当时我已经有些害怕,实在不敢一个人出去……”
傅青竹接道:“结果她将我叫醒,我不大相信,但经不起她催促,还是与她出
去一看。”
沈胜依道,“看到什么?”
傅青竹道:“什么也看不到,我们甚至走到不群居住的那个院子,也一样毫无
发现。”
沈胜依道:“司马不群当时是否在院子里?”
傅青竹道:“他就坐在灯下读书,一切都很平静。”
沈胜依道:“你们有没有进去问他是否有看见什么?”
傅青竹道:“没有,因为我一直就怀疑是她眼花。”
于媚道:“当时,就连我也怀疑自己眼花了,现在想起来,这大有可能是真的。”
沈胜依一声叹息,道:“我本来也不相信司马不群是这样的人,是以虽然一进
来我就已看破那些鬼血是怎么一回事,并没有当场予以揭发,一心给他一个改过的
机会,却弄成现在这个地步,好好一个年轻人怎会变成这样,除了鬼迷住心窍这个
理由之外,目前,的确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
于媚道:“可不是。”
沈胜依叹息接道:“如果真的鬼迷心窍,你们就要找一个大法师来解决了,我
只能够帮忙到这里为止。”
他再顾龙婉儿道:“龙姑娘,所谓人死不能复生,还望节哀顺变。”
龙婉儿道:“我……我现在应该怎样做?”
沈胜依道:“明天,衙门相信会派人来验尸,他们走后,就可以料理令堂的身
后事,这方面,你二叔他们会替你打点的了。”
傅青竹接道:“沈大夫尽管放心!”
龙婉儿又问道:“你认为这是否真的幽灵作祟,降祸我家?”
沈胜依苦笑道:“这种事我早已说过完全没有经验。”
龙婉儿微叹道:“若是当真幽灵作祟,这个地方我们是不能再住下去的了。”
沈胜依道:“无论是与否,心理上总未免有些威胁,在事情未澄清之前,暂时
搬开未尝不好,姑娘喜欢怎样就怎样。”
他又再一揖,道:“这里既然已没有我的事,我可要告辞了。”
他真的转身举步。
龙婉儿忙又叫住道:“沈大侠……”
沈胜依脚步一顿,回头道:“姑娘还有什么事?”
龙婉儿道:“我……送你一程。”
沈胜依道:“不必。”
他柔声接道:“你现在还是休息一下的好。”
龙婉儿转顾龙立道:“那么龙立替我送沈大侠。”
龙立应声上前。
沈胜依没有拒绝,转身再举步。
龙立跟在他身后。
龙婉儿仍然不由自主地走出了院子。
目送沈胜依远去,她简直就像是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幽灵,凄然木立在院子
中。
***
出了内院,龙立再也忍不住,追上两步,道:“沈大侠,这件事你真的查清楚
了?”
沈胜依回顾道:“你莫非还有什么疑问?”
龙立道:“我总觉得表少爷他不是这种人。”
沈胜依道:“因为他一向给你的印象都很好?”
龙立一点头道:“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沈胜依道:“有没有理由只有他自己清楚!”
龙立道:“难道,他真的是鬼迷心窍?!”
沈胜依道:“这个问题,我不能答复你。”
龙立叹息道:“他这样,小姐可伤心透了。”
沈胜依也叹道:“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龙立没有再说话,只是不住的叹息。
没多久,两人已来到庄门。
沈苍正等在石阶之上。
沈胜依一直走出庄门,微一偏身道:“请回。”
龙立信口道:“不送。”
沈胜依没有再理他,与沈苍打了个招呼,双双下了石阶。
龙立抓着那两扇大门,怔住在当场。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叹了一口气,摇头嘀咕道:“主人一生做的也没有什么
好事,就是有幽灵作祟,亦不足为奇。”
他嘟囔着方待将大门关上,忽然又看见沈苍从那边飞奔过来。
他竟然奔上石阶,奔到龙立面前才停下脚步。
龙立奇怪道:“大捕头,为什么走回来?”
沈苍叹了一口气,说道:“拿那顶竹笠。”
龙立道:“陪同主人一同失踪了三年,今天忽然在表少爷那里发现的那一顶竹
笠?”
沈苍道:“那是证物,我必须带回衙门。”
龙立道:“那顶竹笠,因为主母有话吩咐下来,今天傍晚我已经送入主人房中。”
沈苍道:“你与我进去拿来。”
他连忙举步跨进门内。
这样心急的捕头,龙立还是第一次见到。
***
众人仍然在西门碧的房间之外,龙婉儿也仍然在院中。
她正想回身举步,沈苍、龙立就奔进来了。
众人都一怔,龙婉儿脱口问一声道:“什么事?”
龙立道:“沈捕头要拿主人的那顶竹笠。”
沈苍接口说道:“那是物证,我得带走。”
龙婉儿转问龙立道:“竹笠在哪里?”
龙立道:“在主母房中。”
龙婉儿道:“你进去拿出来。”
龙立应命走过去。
沈苍却没有跟着过去,反而走到龙婉儿面前,道:“姑娘现在有什么打算?”
他居然问出这句话来。
龙婉儿也不奇怪,淡应道:“无论是否有幽灵作祟,我们都准备暂时迁出这个
庄院。”
沈苍道:“如此何不索性卖掉它?!”
龙婉儿苦笑道:“出了这么可怕的事情,还有谁肯买它。”
沈苍道:“话可不是这样说!如果姑娘真的愿意卖,这件事我倒可以帮忙。”
龙婉儿道:“不知是谁想买这个庄院。”
沈苍道:“西域铁胆张。”
龙婉儿道:“就是开赌场的那个铁胆张?”
沈苍道:“正是。”
龙婉儿道:“他要买这个庄院干什么?”。
沈苍道:“开赌场。”
龙婉儿道:“他难道不怕鬼?”
沈苍道:“像他那种人,只有鬼怕他。”
他一清嗓子接道:“早在我来调查鬼血的时候,他就已经拜托我,说如果这个
庄院的主人有意出卖这个地方,千万通知他,就算出多一倍的价钱,他也不在乎。”
龙婉儿奇怪地道:“为什么?”
沈苍道:“他认为这种地方最适宜就是开赌场。只要这个赌场一开,一定客似
云来,一定能够赚钱。”
龙婉儿道:“他真的出多一倍价钱也不在乎?”
沈苍道:“只怕姑娘你作不了主。”
龙婉儿道:“我爹失踪了已三年,现在,我娘也死了,我不能作主,谁还能作
主?”
沈苍道:“然而姑娘是否真的打算卖掉它?”
龙婉儿道:“你以为现在我还有心情跟你说笑?”
沈苍说道:“那么,我就与姑娘接洽了。”
龙婉儿道:“最好尽怏。”
沈苍道:“明天如何?”
龙婉儿道:“也好,早点卖掉这幢庄院,省却我以后麻烦。”
沈苍道:“那么明天我就带铁胆张来与姑娘见面。”
龙婉儿道:“一谈好价钱,我就会尽快将这幢庄院交给他。”
沈苍道:“好,一言为定。”
傅青竹一旁突然插口道:“沈捕头好像忘记了自己本来做的是什么工作?”
沈苍道:“我没有忘记。”
傅青竹道:“方才沈捕头所做的也是捕头份内的工作?”
沈苍道:“除了份内的工作,份外的工作有时候我也会客串一下。”
傅青竹道:“只不知道县大爷是否同意?”
沈苍道:“我是县大爷的小舅子,只要我做好份内的工作,无论我做什么他都
很少理会。”
傅青竹道:“原来还有这种关系,这就难怪了。”
沈苍道:“傅爷是不是也有地方打算出卖?”
傅青竹冷然道:“我夫妇寄人篱下,哪里有出卖的地方。”
他转向龙婉儿道:“婉儿,我这个长辈虽然无权过问你出卖这幢庄院的事情,
有两句话却不能不说。”
龙婉儿道:“二叔有话请说。”
傅青竹道:“赌博并不是一件好事,你怎能将这幢庄院卖给铁胆张开赌场?”
龙婉儿道:“庄院已然卖出了,就是人家的地方,人家拿来干什么,都与我无
关。”
傅青竹道:“说得好,可是莫忘了你父亲曾经一再表示五年之内,无论如何也
不能够卖掉这幢庄院。”
龙婉儿道:“这完全是因为方便表哥他替我娘医病,他相信五年之内,表哥一
定可以将我娘医好,所以才这样表示,现在,我娘都死了,这个地方还留来干什么?
再叫我住下去!不出一个月,我准得发疯。”
她的眼泪又流下。
沈苍即时道:“触景伤情!我也认为姑娘卖掉这个庄院比较好。”
傅青竹瞪着他,冷声道:“你这样卖力,铁胆张到底答应事成之后给你多少佣
金?”
沈苍说道:“这个嘛?恕我要保留一下。”
龙婉儿接道:“沈捕头,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也绝不会亏待你。”
沈苍精神大振,笑应道:“铁胆张是一个快人,想不到姑娘你也是,这一宗买
卖,我包管双方一见面就交易成功。”
傅青竹一旁冷笑。
沈苍没有理会他,这时候龙立已经将竹笠拿出来,等候在沈在身边。
沈苍好容易才省起这件事,他回顾龙立,道:“这就是那顶竹笠?”
龙立道:“不错。”
沈苍接在手中,内外看了一眼,回对龙婉儿道:“我这就告辞。”
龙婉儿道:“卖屋的事,一切拜托你了。”
沈苍道:“姑娘放心。”
龙婉儿道:“有劳。”
沈苍道:“应该应该。”
龙婉儿道:“龙立送沈捕头出去。”
龙立道:“小姐可有其他的吩咐?”
龙婉儿摇头道:“只是这一件事,之后你可以休息的了。”
龙立道:“是。”
他退后一步,道:“沈捕头,请。”
沈苍立即举步。
他的脚步轻快,从他的神态看来,这一次的买卖,他一定得益不少。
龙婉儿目送两人远去后,转顾西门鹤,说道:“舅舅,卖屋这件事,你有何意
见?”
西门鹤摇头道:“我没有意见,很早我就已建议你母亲卖掉它的了。”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你母亲听我的话,又怎会有今日?”
龙婉儿道:“事情既然已发生了,这些话不要说了。”
西门鹤无言颔首。
龙婉儿接道:“时间已经不早了,舅舅还请回房去休息。”
西门鹤道:“你也应该休息了。”
龙婉儿摇头道:“不,今夜我打算在这个房间陪我娘到天亮。”
西门鹤一怔,道:“我陪你一起。”
龙婉儿又摇头道:“不用了,我只想一个人静静的在这里。”
西门鹤道:“你不怕?”
龙婉儿凄然笑道:“怕什么?娘就算变为厉鬼,也只会找毒害她的人,绝不会
难为她这个女儿。”
西门鹤打了一个寒噤,道:“你还是带着这两样东西的好。”
他将随身带着的那本圣经还有那个十字架通过去。
龙婉儿不忍推却,她接了下来,道:“舅舅过虑了。”
西门鹤笑道:“我这才放心。”
他虚空划了一个十字,道:“上帝护佑你。”
然后他就念着那种只有他才听得懂的经文,缓缓转身离开。
龙婉儿转顾傅青竹、于媚夫妇。
不等她开口傅青竹就道:“我们夫妇也回房去休息了。”
于媚接道:“你小心保重,不要大伤心!哭坏了身子,就只是自己辛苦。”
龙婉儿道:“我自己会保重。”
于媚道:“那我们就回去了。”
龙婉儿道:“慢行。”
傅青竹“唔”的淡应一声,与于媚一齐转身举步。
龙婉儿连忙转身吩咐道:“秋菊、春梅你们也回房去休息。”
春梅应声退出去。
秋菊举步又放下,道:“小姐……”
龙婉儿挥手截口道:“不要再罗嗦惹我生气。”
秋菊只好亦退开。
院子里于是就只剩下龙婉儿一个人。
所有人的脚步声不久也陆续消失,天地间一片静寂。
龙婉儿一声叹息,黯然举起脚步,走入房间。
房门被关上。
天地间更寂静了。
***
夜更深。
更鼓声传来!已经是三更。
内院仍然是一片静寂。
更鼓声在这里几乎完全听不到。
这幢庄院也实在宽阔。
房间中仍然有灯光透出来。
龙婉儿也许已经入睡。
她进入房间之后,一直没有再出来。
西门碧虽然是她的母亲,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死人。
七窍流血的死人。
独自件着这样恐怖的一个死人,在这样幽静的一个房间里,她睡得着才奇怪。
可是房间内始终毫无声息。
莫非是西门鹤那本圣经,那个十字架,使她在这样的环境下也能安然入睡。
***
秋雨又落下。
疏雨秋风颤,秋意更萧瑟。
雨开始落下的时候,内院入口的一丛花木中就冒起了一团白烟。
淡淡的白烟,很快被秋风吹散。
白烟消散的时候,那丛花木中就冒出了一个人。
那个人头戴竹笠,身穿着月白袈裟。
他向着那个房间,飘然走出了那丛花木。
那顶竹笠并没有低压,他走出那丛花木的时候又将竹笠推高了少许。
房间透出来的灯光照着他的脸。
他的脸一片苍白。
没有眉毛,没有眼睛,没有鼻子,连嘴巴也没有。
无面法师。
***
无面法师又出现了。
这一次他又来自何处?
是不是又来自幽冥?
他才走出那丛花木,那丛花木之中又冒出了一个人。
一个中年人!
五十左右年纪,七尺长短身材,这个中年人不但身材标准,相貌还相当英俊。
他脸上的肌肉却彷佛已经僵硬,既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也是飘然走出那丛花木,跟在无面法师的后面。
无面法师走一步,他就走一步,无面法师停下来,他就停下来。
他简直就像是无面法师的随从。
一个完全没有自主的随从。
两人一离开那丛花木,那丛花木就枯萎。
他们如同死亡的化身,一出现,就带来死亡。
第四回
没有说话。
任何的声息似乎也没有。
无面法师默默地引着那个中年人,走过院子,走上了石阶,来到房间的门前。
房间内完全没有动静。
龙婉儿也许真的已经入睡,即使她还没有入睡,相信也不会发觉这两个人的到
来。
这两个人也就木立在那里,连动作都没有了。他们好像在等候什么,又好像在
聆听什么。
好半晌,无面法师举起了双手。
那双手在房间透出来的灯光照射下犹如玉石,洁白而晶莹,简直就像是一双女
人的手。
他毫无疑问,应该是一个男人。
不过一个男人即使有一双女人一样的手,也不是一件值得很奇怪的事情。
很多男人岂非天生就像是一个女人?
那双手按在门上。
门竟然是虚掩,一推就开。
开门就看见那张奇怪的床。
西门碧的尸体在床上,脸部已用被盖上,只露出一头金发。
龙婉儿挨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已入睡。
她左手握着圣经,右手抓着那个十字架。
那个十字架在灯光下闪动着冷芒。
无面法师旋即举步跨进来。
中年人跟着跨进,回身将房门关上。
他关得未免急了一点。
房门“砰”地发出一下轻响。
这已经足够惊动龙婉儿。
她霍地睁开了眼睛。
一睁开眼睛,她就看见了那两个人。
她吃惊的从椅上跳起了身子,道:“谁?”
无面法师应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他的语气阴阳怪气,寂静中听来,更说不出的诡异。
龙婉儿一听佛号,诧声道:“你难道就是那个无面法师?”
他缓缓抬起左手,取下了头上那顶竹笠,露出了那张空白的面庞。
灯光下,那一片空白现出了一种暗暗的死白色。
龙婉儿打了一个寒噤,道:“你又来干什么?”
无面法师阴森森道:“并不是贫僧自己想来。”
龙婉儿道:“哦?”
无面法师道:“贫僧是经不起一个幽灵苦苦哀求,不得已再来这一趟。”
龙婉儿道:“幽灵?”
无面法师道:“正是。”
龙婉儿道:“你这一次到底来自什么地方?”
无面法师道:“来自幽冥。”
龙婉儿道:“幽冥?”
无面法师道:“正是。”
龙婉儿奇怪地问道:“幽冥到底在哪儿?”
无面法师道:“不能说,不可说。”
龙婉儿目光一闪,道:“在你后面的,又是什么人?”
那个中年人手握门闩,仍然是面门站立,龙婉儿根本看不见他的脸。
无面法师道:“就是哀求我到来的那个幽灵。”—龙婉儿道:“他哀求你带他
到来?”
无面法师颔首道:“我佛慈悲,贫僧只好带他来一趟。”
龙婉儿道:“为什么他要你带他来这里?”
无面法师道:“他很想一见他妻子的遗容。”
龙婉儿急问道:“他到底是谁?”
无面法师还未回答,站在他后面的那个“幽灵”已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哑声
道:“婉儿,你难道不认得我了——”
他的语气飘忽诡异。
龙婉儿变色,惊声道:“你……你到底是谁?”
那个幽灵又叹了一口气,从无面法师身后转出来,面向龙婉儿。
龙婉儿一见之下,失声惊呼叫道:“爹!”
爹?
那个幽灵莫非就是龙栖云?
他失踪了三年,竟然就是死入幽冥?
别人也许会认错,龙婉儿绝对没有理由错认。
那个幽灵确实就是龙栖云。
他的容貌与三年前失踪时一样,只不过一丝生气也没有。
幽灵当然是没有生气。
他面无表情,道:“好孩子,你果然还认得爹。”
这句话说完,他就走过去。
飘着也似地走过去。
龙婉儿脸色一变再变,突然道:“你……你不要过来!”
龙栖云一怔停下,道:“为什么?”
龙婉儿没有作声,左手举起了圣经,右手举起了十字架。
龙栖云又是一怔,摇头道:“这是外国的东西,对我国的鬼魂根本就没有作用。”
龙婉儿道:“你不要骗我。”
龙栖云道:“怎么?”
龙婉儿道:“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一个幽灵!”
她突然将左手的圣经迎面掷了过去。
龙栖云侧身一闪。
那本圣经从他身旁飞过,啪地掷在门上。
龙婉儿冷笑接道:“鬼在灯下根本就没有影子,可是你看自己在灯下怎样?”
龙栖云回头望去。
地上有他大半截的影子,还有小半截却是在墙上。
他摇头叹道:“无论我是否幽灵,到底是你的父亲,你怎可以用这种态度对待
你的父亲?”
龙婉儿冷声道:“只怕你也不是我的父亲。”
龙栖云道:“你看清楚我的脸庞。”
龙婉儿道:“不错你的脸庞是我爹的脸庞,但声音不像,举止也不像……”
龙栖云道:“三年在幽冥,多少都会有些改变。”
龙婉儿道:“可是你既然还记得自己的妻子,当然也记得自己妻子的事情。”
龙栖云道:“你要问我什么?”
龙婉儿道:“我娘的左耳后有多少颗痣?”
龙栖云一愕,突然笑起来,道:“好聪明的女娃子。”
龙婉儿道:“这一点我倒不否认,如果我不聪明,现在已投入你怀中,如果我
投入你怀中!现在只怕我已变成一个真的幽灵。”
龙栖云冷笑道:“即使你没有投入我怀中,也很快就变成一个幽灵!”
这句话出口,他浑身的骨骼就“格格格”地响了起来。
龙婉儿脸无惧色,她缓缓伸手到那张床下拿出了一柄长剑。
龙栖云冷冷一笑,道:“我知道你在剑上曾经下了好几年的功夫。”
龙婉儿道:“你还知道什么?”
龙栖云道:“只可惜你父亲实在太爱惜你,不想你辛苦。所以你虽然练了好几
年,连你父新的三成的功力也没有。”
龙婉儿道:“这个你也知道?”
龙栖云道:“我还知道即使我赤手空拳,不出三招就可以夺走你的剑,不出五
招就可以将你拿下。”
龙婉儿道:“然后又怎样?”
龙栖云道:“要你的命!”
他双手一搓,接道:“这方面可以让你选择。”
龙婉儿道:“如何选择?”
龙栖云冷声道:“你可以选择我用毒药结果你,也可以选择我用绳子将你挂起
来。”
龙婉儿道:“只是这些?”
龙栖云目光落在她的剑上,道:“是了,还可以选择用你这柄剑自杀。”
龙婉儿道:“你打算将我安排成自杀的样子?”
龙栖云道:“只有这样才可以省却麻烦,将事情简化。”
龙婉儿道:“你到底是哪一个?”
龙栖云道:“人都快要死了,还问来做什么?”
他连忙将手一挥,道:“截住她的退路。”
这句话当然不是对龙婉儿说的。
那个无面法师即时凌空飞起来。
他飒的从龙婉儿头上飞过,飞落在龙婉儿的后面。
两个人于是就变成了一前一后,将龙婉儿夹在当中。
那个“龙栖云”无疑是一个很谨慎小心的人,虽然自负一定能够杀死龙婉儿,
仍然不让龙婉儿有逃生的余地。
这一来,龙婉儿就是插翅也难飞出去了。
她居然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那目光追着无面法师的身形凌空一转,又落
在无面法师那张空白的脸庞上,道:“你也是不肯告诉我本来的身份?”
无面法师双掌再次合十,说道:“也是。”
龙婉儿瞟着他忽然又道:“你好像是一个女人。”
无面法师一怔。
龙婉儿接道:“方才,你凌空掠过之时,我看见你袈裟下面穿着一条红色的裙
子。”
无面法师道:“你的眼好利。”
他的声音竟变成了女人的声音。
龙婉儿又道:“我的记性也很好。”
无面法师道:“哦?”
龙婉儿道:“方才有一个女人我记得穿的就是这种裙子。”
无面法师道:“这是说,你已经知道我是哪一个了?”
龙婉儿道:“你那个丈夫方才称赞我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
无面法师道:“如此更留你不得。”
龙婉儿道:“就是不如此,你们夫妇也不会让我活下来的。”
无面法师说道:“你好像一点也不害怕。”
龙婉儿冷笑道:“因为害怕并不是办法。”
无面法师道:“怎样才是办法?”
龙婉儿道:“拚命!”
无面法师道:“在我们夫妇面前你以为拚命就可以逃出?”
龙婉儿道:“不以为。”
无面法师道:“有多少分把握?”
龙婉儿道:“一分也没有。”
无面法师道:“是这样的话何不干脆受死?”
龙婉儿道:“这么多年了,你难道不清楚我的性格?”
无面法师道:“我清楚,你的性格有时候比石头还要硬。”
龙婉儿道:“这又何必多言?”
无面法师道:“好,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他正想上前,那边“龙栖云”突然一声轻叱,道:“还是让我来。”
无面法师道:“谁也是一样。”
“龙栖云”摇了摇头,说道:“这丫头一向诡计多端还是尽快将她解决了事的
好。”
无面法师道:“这你就赶快动手。”
“龙栖云”深深吸了一口气,猛一个箭步窜上前。
龙婉儿早已在小心防范,手中剑连忙刺出去。
“龙栖云”轻叱一声道:“第一招!”一闪身让开。
龙婉儿剑走偏锋,又一剑刺出。
“第二招!”“龙栖云”拧腰,又再避过。
龙婉儿第三剑跟着刺到!
“第三招!”“龙栖云”再一闪身,一错步,就抢入空门,右掌化握为爪,抓
向剑身,左手同时斜掌切向龙婉儿握剑的手腕。
他出手非常迅速,更算准了龙婉儿的出手。
龙婉儿只好松手弃剑。
“龙栖云”将剑抓在手中,连忙又抛出,但是连忙又一爪抓去!
剑在半空中,打了一个转,又给他抓住。
这一次他抓住的是剑柄。
他握剑在手,道:“如何?”
“不错!”
回答的不是龙婉儿。
声音从空中传来。
男人的声音!
“龙栖云”一怔。
霹雳似的一声暴响即时暴发!
房间上面的一片承尘在霹雳声中碎裂,四面纷飞。
一个人飞奔而下。
沈胜依!
***
“龙栖云”只是一怔,手中剑便已刺出,一剑刺向龙婉儿。
龙婉儿暴退。
“龙栖云”一剑刺空,又一剑刺去。
这一剑更加迅速!
龙婉儿背后已贴上墙壁,已没有闪避的余地。
她也根本已无须闪避。
闪电似的一道剑光嗤的凌空击下,击在“龙栖云”的剑上。
“龙栖云”的剑被击开。
闪电般的剑从沈胜依的手中飞出。
他的剑已握在左手,剑化为闪电,凌空一剑,击开了“龙栖云”刺向龙婉儿的
剑!
他的人同时落下,落在龙婉儿身前。
“龙栖云”的剑没有再刺出,他收剑暴退。
无面法师同时纵身窜到“龙栖云”身旁。
她空白的面庞向着沈胜依,一双手握拳,紧握。
“龙栖云”握剑的手亦一紧,冷然道:“好!沈胜依!”
沈胜依剑隐肘后,道:“彼此!”
他一笑接道:“诡计多端的并不是龙婉儿,是我。”
“龙栖云”道:“这是一个圈套?”
沈胜依道:“正是一个圈套。”
“龙栖云”道:“我应该想到的。”
沈胜依道:“你却没有想到,这大概因为你的心窍已经被迷住,被财迷住。”
“龙栖云”道:“财?”
沈胜依道:“除了财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令你们夫妇做出这种事情?”
“龙栖云”道:“你也已知道我们夫妇的本来身份了?”
沈胜依道:“你现在已经用原来的嗓音说话,任何人的嗓子我只要听过一次,
就能够分辨得出来。”
“龙栖云”道:“我相信你有这种本领。”
沈胜依忽然道:“如此你何必再戴着面具说话。”
“龙栖云”冷冷一笑,伸手往颔下一抓一揭。
那张面皮就给他揭下来。
揭下了面皮,他便不再是“龙栖云”,而是龙栖云的结拜兄弟——傅青竹!
沈胜依瞪着傅青竹,目光忽然又回到他手抓着的那块“龙栖云”的面具之上,
道:“这好像是真的人皮。”
傅青竹道:“如假包换。”
沈胜依道:“是从龙栖云脸上剥下来的?”
傅青竹道:“不错!”
站在沈胜依后面的龙婉儿立时叫起来,道:“我爹已死了?”
傅青竹道:“已死了三年多。”
龙婉儿盯着他,一脸悲愤之色,嘶声道:“是你杀死他?”
傅青竹道:“杀死他的不是我,我不过在他死后剥下了他的面皮。”
龙婉儿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还要否认?”
傅青竹冷笑道:“到这个地步我根本已不必否认什么。”
龙婉儿道:“真的不是你?”
傅青竹道:“你可以不相信,但这是事实!”
龙婉儿道:“不是你又是谁?”
傅青竹道:“无面法师!”
龙婉儿转盯着傅青竹身旁的无面法师,道:“是你?”
无面法师道:“是真的无面法师,不是我!”
龙婉儿道:“无面法师另有其人?”
无面法师道:“这也是事实。”
龙婉儿追问道:“他又是哪一样?”
无面法师道:“我只知道他这样叫。”
龙婉儿道:“他现在在哪里?”
无面法师道:“在幽冥。”
龙婉儿道:“幽冥?”
无面法师道:“如果不相信可以问你爹。”
龙婉儿道:“我爹不是死了?”
无面法师道:“死了,你也可以找到他的。”
龙婉儿道:“到哪里找?”
无面法师道:“幽冥。”
龙婉儿问道:“我如何才能够进入幽冥?”
无面法师道:“你过来,我告诉你一条进入幽冥的捷径。”
龙婉儿没有过去,她听得懂无面法师的话。
她知道一过去,无面法师必然取她的性命!
这的确是进入幽冥的捷径!
无面法师见她仍站在那里,反而笑起来,道:“你实在是个聪明的女娃子。”
沈胜依淡笑一声,道:“即使她不怎样聪明,有我在这里,也不会让她走你那
条捷径。”
无面法师道:“好管闲事的人我见过不少,像你这样多管闲事的人我却还是第
一次见到。”
沈胜依道:“你们本来不是也赞成婉儿请我来管这件事?”
无面法师沉默了下去。
傅青竹亦是一样无话可说。
他们本来的确赞成龙婉儿去请沈胜依到来。
因为,沈胜依有可以被他们利用的地方。
现在他们才知道沈胜依并不是一个那么容易被利用的人,却已经迟了。
龙婉儿仍然狠狠盯着无面法师,想想又问道:“你说的都是真话?”
无面法师道:“这个时候我又何必说谎?”
沈胜依截口道:“这个时候你又何必再戴着假面具?”
他淡笑一声,接道:“你戴着假面具说话,说的就算是真话,听起来也好像假
的了。”
无面法师道:“是么?”
语声未已,她那张空白的面庞就裂开,裂向两边,跌下。
跌在地上,碎在地上。
没有血,一滴也没有。
***
面具后面也没有血,却有一张完整的脸,姣好的脸,女人的脸。
面具一裂开,那张脸便外露。
沈胜依、龙婉儿的目光不由都集中在那张脸之上。
他们一点也不显得惊讶。
因为他们早已知道面具之后的一定是于媚的面庞。
这个无面法师果然就是于媚的化身。
她举起双手,轻揉了一下面庞,娇笑道:“戴着这个鬼面具,本来就不是一件
舒服的事情。”
龙婉儿盯着她,道:“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于媚道:“不笑又怎样?哭?”
龙婉儿道:“你现在不哭,以后只怕没有机会的了。”
于媚道:“因为有沈胜依?”
龙婉儿道:“你以为他不能够将你们制服?”
于媚道:“能够不能够,现在仍然是言之过早。”
她双手一拢那一头散发,在头上盘了一个髻。
然后她解开了衣襟,脱下了那一袭袈裟,连僧鞋都脱掉。
她的姿势美妙而自然。
沈胜依无动于衷。
龙婉儿眼里只有悲愤。
***
袈裟内是一袭火红色的衣裳。
红裙之下,还有一对红绣鞋。
于媚一整衣襟,美好地转了一个身,道:“现在更舒服了。”
她似乎根本就不将沈胜依放在眼里。
傅青竹却是如临大敌似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沈胜依。
于媚接又道:“就是非进去幽冥不可,我也是穿着这种衣裳的好!”
她又转了一个身。
这一次她的身子竟然嗤嗤作响。
其实并不是她的身子作响,是暗器。
嗤嗤嗤的三枚暗器在她转身的刹那,从她的手中飞出,飞射沈胜依。
是三支飞镖!
蓝汪汪的淬毒飞镖!
她的暗器手法居然也不错。
而且她还懂得出其不意的偷袭。
幸好这种偷袭沈胜依已不是第一次遇上。
他目光敏锐,左手剑更加迅速!
剑光只一闪,铮铮铮三声,那三支飞镖便给他的剑击下。
于媚拍手道:“果然是名不虚传。”
沈胜依淡应道:“你的暗器功夫比起龙夫人可差得远了。”
于媚道:“我的暗器如果有西门碧那么厉害,又何须装神弄鬼?”
沈胜依道:“你所以装神弄鬼,难道就为了龙夫人的缘故?”
于媚道:“可以这样说。”
她的手向腰间一搭一挥,手中就多了一柄软剑!
“嗡”一声她将软剑抖得笔直。
沈胜依道:“现在就动手?”
于媚道:“还等什么?”
沈胜依道:“最低限度也等你们将事情说清楚。”
于媚道:“清楚不清楚又有何关系,不成说清楚,你就会放过我们。”
沈胜依淡笑道:“就算说清楚,对你们也没有任何损失,不会花多少唇舌。”
于媚道:“这已经是一种损失了。”
沈胜依道:“不过你们最低限度也可借此暂时松弛一下紧张的神经,这未尝不
是一种收获。”
于媚道:“哦?”
沈胜依随即一摆手,道:“大家暂且化敌为友,坐下来谈谈如何?”
他第一个在一旁的椅子坐下来。
于媚、傅青竹互望了一眼,终于在旁边椅子坐下。
沈胜依等他坐好就问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青竹道:“两件事,你到底先问哪一件?”
沈胜依道:“龙庄主失踪这件事。”
傅青竹道:“这发生在三年之前。”
沈胜依道:“三年之前出现在庄院的无面法师到底是人还是幽灵?”
傅青竹道:“人!”
沈胜依道:“什么人?”
傅青竹道:“本来是一个镖头。”
沈胜依道:“叫什么名字?”
傅青竹道:“不知道。”
沈胜依道:“你知道什么?”
傅青竹道:“只知道十多年之前他因为一时贪心,监守自盗,盗出了一批价值
连城的珠宝,那批珠宝却是属于几个大盗所有。”
沈胜依道:“其实只怕是贼赃了。”
傅青竹道:“正是,那几个大盗因为被官府追缉得太紧,所以才假扮珠宝客商,
将那批珠宝交给他的镖局,利用他运送出去。”
沈胜依道:“他盗去了那批珠宝,那几个大盗当然不肯放过他。”
傅青竹道:“当然,他们一知道这件事,不但夤夜烧去他的镖局,而且明查暗
访,找出他预先藏起来的父亲杀掉。到他知道开罪的是几个心狠手辣的大盗的时候,
已经后悔莫及了!”
沈胜依道:“那几个大盗并没有就此罢休?”
傅青竹道:“没有,他们继续明查暗访,一定要杀掉他,取回那些珠宝才肯罢
休!”
沈胜依道:“他当然也知道。”
傅青竹含笑道:“是以他开始逃亡,几个月之后,他逃到这里,当时这幢庄院
方开始建筑,他躲在这幢庄院一夜,因为带着那批珠宝不方便,同时恐怕有一日落
在那几个大盗的手中,那批珠宝亦会被拿回,就将那批珠宝埋在这个未建好的庄院
内。”
沈胜依道:“之后他又继续逃亡?”
傅青竹道:“不单止逃亡,而且找机会报复——他本来是一个孝顺的儿子。”
沈胜依道:“他成功了?”
傅青竹点头道:“一年前,他终于将那几个大盗一一击杀,这才回来发掘那批
珠宝。”
沈胜依道:“那么辛苦得来的珠宝,他当然不甘心放弃。”
傅青竹道:“可是他回来一打听,却发觉庄院已换了主人。”
他轻咳一声,接下去道:“经过十年的逃亡,追击,他已经变得很小心,并没
有立即偷进来发掘,却先去调查这个庄院的新主人的底细。”
沈胜依道:“的确够小心。”
傅青竹道:“他甚至结识了龙立,用酒将龙立灌醉来探问。”
沈胜依道:“结果他知道了?”
傅青竹点头道:“所以他不敢偷进来。”
沈胜依忍不住问道:“你们其实是什么人?”
傅青竹道:“也是大盗,不过并非在陆上横行。”
沈胜依道:“在海上?”
傅青竹道:“不错!”
龙婉儿一旁即时轻叱道:“胡说,我爹是正当商人,怎会是海盗?”
傅青竹道:“你若是不相信,可以问龙立,或者西门鹤,他们都可以给你一个
明白。”
龙婉儿沉默了下去。
沈胜依道:“什么原因使你们走到陆上来?”
傅青竹道:“一个女人。”
沈胜依道:“哦?”
傅青竹道:“也就是西门碧。”
沈胜依道:“她本来是不是海盗?”
傅青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