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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金血剑 (黄易)
一、武学天才
天地旋转。
两旁林木飞快向后倒退。
风亦飞箭矢般穿越林木间的隙缝,遇上树藤一把抓着,运劲借势,“呼”的一
声凌空翻身,猴子般由一颗树跃往另一棵树,由一块石跃往另一块石去,复杂的地
形丝毫不影响他惊人的速度。
黑实的肌肉,在透过树叶枝桠间洒射下的阳光里,闪闪发亮,就像猛兽那充盈
着爆炸力量的筋肌。
他背上除了一把厚阔的大刀外,还背了大大小小十多个竹箩,却无损他奔驰的
灵快。
一群猿猴在他身后奔走,很快给他远远抛在后方,失望地吱吱乱吵。
几个腾跃后,他来到密林中—道由山上流下来的溪漳,心道小猴子们,今天没
空和你们玩耍了。
清泉在石上流过,暑热大消。
他的身影毫不停留,沿溪往山上攀去。
还有今多时辰太阳便下山了,他要在入黑前赶回家去,只待采多一种草药后。
溪涧的尽头是个小小的水坑,水清见底,若非赶着回家,深山弥浴,倒是一快
。
大自然便是他的家。
天为被。地为床,这道小溪当然是浴池了。
现在却要错过这种享受了。
风亦飞离开了泅水,切上一道长着及膝野草的斜坡,翻往山的另一边,林木逐
渐稀疏,柳暗花明,越过山脊,一道弧悬半山的高崖,豁然现于眼前。
挺立高崖之上,极目穷望,精神为之—振。
山区在崖下延绵起伏,渐次低去。
他先祖累世聚居的云上村,在山区左上方一幅较平坦的低地上,小桥流水,阡
陌纵横,百多所房子石块般聚拢在一起,疏落有致地嵌在林本和田野间,仿似避世
桃源,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提醒着他快回家晚膳。
右上方较远的地方是山区外广阔的平原和大海,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这附近百里
内最大城镇“川南府”的一角,却看不到“大盐场”,那是在川南府东面三里处的
沿海区域。
日渐西沉。时间不早了,风亦飞收摄心神,俯身崖外,仔细检视着崖壁上杂生
出来的草木。
不一会有所发现。
在离崖顶十多尺的一堆杂草里,—棵长着一朵足有拳头般大紫色花朵的小树,
横生出来,裂成五片的花萼间,长有一个红色的果实,鲜艳夺目,是他此行的目的
物--赤芝果。
风亦飞不慌不忙,解下背上的柴刀和竹箩,放在一旁,忽然—个筋斗,翻往高
崖外的虚空。
同时大喝一声,两手一扯缠在腰间的腰索,运纫一挥,索子一端的特制挂钧箭
矢般飞出,直射进崖壁岩石间的坚土里。
这时他身子向下急堕,瞬眼间落下了近十尺,把索子扯个笔直,索端竟仍能紧
锁在土石间隙内,没有随着扯力脱出,—下子把他吊在崖壁处,惊险万状。
风亦飞藉索钩回扯的力道,荡回崖壁,恰好来到赤芝果处,手到果来,纳入怀
里,大功告成,双脚一蹬,荡了开去,跟着反手猛拉腰索,一个筋斗又翻回崖上,
双脚站稳,手—抖,索钩回到腰上,还原为腰带,动作流水行云,非常好看。
风亦飞长啸一声,山鸣谷应,往回路驰去,不一会离开摘果的高山,沿着山路
,往云上村驰去。
普通人个多时辰才走完的山路,他半个时辰已经完成,山村在半柱香的脚程内
。
他特地绕道从山村靠山那个方向进入村内,这已成了他的习惯,每次采药回家
,都舍易取难,绕道村后岩石崎岖的密林。因为那处有他精心布下的陷阱。
猎物是“魔豹”。
虽然这凶物三年没有出现了。但村内活在惊惧中的百多户人家都知道,只要这
先后夺去了六十多人生命的悍兽还活着,它—定会从深山回来,而村后的“恶兽林
”是它最有可能取道潜入村内的秘径。
每隔上一段日子,它便会到来残害生灵。它随时会再回来,可能就在这—刻。
每一个见过魔豹的人,一是失去踪影,或是成为了残肢败体。只有风亦飞的二
兄风亦乐是例外。
代价是他目睹父亲风山舍命救他时与魔豹生死搏斗,惊恐过度致失去视力,和
风山的失踪。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想到这里,风亦飞悲啸—声,加速了冲刺,似乎要籍这个动作把心内的悲愤发
泄出来。
他一定要为世除害。
恶兽林在望。
“蓬!”
异响从林内传来,那是物体堕进陷阱的声音。
风亦飞从回忆里翟然醒来,把速度提至极限,背上的大刀来到手中,身影没进
林内,起离伏低,向着陷阱推进。
他的陷阱布置巧妙,非是百斤以上的动物,都不会误堕阱内,而附近的障碍物
和地形,又使牛马一类大型动物,难以接近,只有能在密林中灵动如飞的魔豹,才
会捡那处作为落点。
他冷静地穿林过树。
失了踪的父亲风山常说,冷静是猎人的首要条件。
陷阱塌了下去,烟尘扬起。
风亦飞扑到阱口边缘,弓身俯视。
一看之下,立时为之气结。
一个粗壮黝黑、面容朴实古拙、年纪和风亦飞同是十八九岁的青年,跌得七荤
八素、不辨东西,傻乎乎坐在深达丈半的陷阱底。
当风亦飞向下望时,他亦正茫茫然望上来。
风亦飞蹲了下来,有好气没好气地道:“英明神武的海大少,下面有宝贝儿么
,要寻到那里去了。阿海定一定神,跟着脸色一沉,嚷起来道:“你这个龟孙王八
旦子,豹不见你拿着,却来陷害你大爷我,还不把我拉上去。”
风亦飞看着这个村内的好友,笑道:“八人大花轿还未到,凭什么抬你上来。
”
阿海破口大骂道:“枉我好心来通风报讯,你大娘弄伤了脚,还尽说这些风凉
话……”
风亦飞跳了起来,失声道:“什么?”
阿海放大喉咙叫道:“听着,你娘跌伤了脚,我特来找你回去……”
风亦飞沉声道:“不要骗我!”向后急退。
阿海急得叫起来道:“不要走,还有我。”
—条藤索“嗖”一声凌空飞人阱中。
风亦飞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道:“把索搭在树上,自己爬出来吧!大少爷这回要
看你的本事了。”
回到家门前,那处聚了一群左邻右里,议论纷纷,有人更探头内望。当他来到
他们背后,那些好事者仍无所觉。
风大娘雄壮的声音从屋内传出道:“说过不关那劳什子魔豹事,便不关它事,
还在担心什么。要真是那畜牲,看我不割了它的豹头来当饭吃。”
大姐风玉莲的声音响起道:“娘!不要说了,没有人敢不信你,来,再给你擦
药酒,唉!慕老师去了隔邻莫家村看病,否则他绘你扎上一两针便止痛了。”
风亦飞分开众人,走进屋来。
风大娘四平八稳坐在椅上,看到风亦飞铜铃般大的眼一瞪,喝道:“叫你去采
药,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太阳都下了山,告诉你多少次,才学晓人黑后不在山上
游荡,偏不知山里危险。”
风亦飞知道这时惹她不得,走前细察玉莲为她擦跌打酒的右脚,脚踝处肿起鹅
蛋的一大块,看来有好几天不能走路,问玉莲道:“是怎么弄的,让我煮服药给她
敷一敷。”
玉莲还未答话。
坐在一角的风亦乐怪声怪气地插口道:“什么?我们矢志做最佳猎手的风亦飞
鼻子失灵了吗?嗅不到厨房内正在煮着够一村人用的大堡药吗?”
风亦飞望向二哥亦乐,后者悠悠坐在椅上,手中玩弄着一把尚未上箭的小型弩
弓,两眼虽然睁得大大地,眼神却散涣茫然,焦点不聚。
风大娘心情不佳,骂道:“什么猎手猎脚,你父风山不是公认的好猎人么,现
在是什么收场,阿飞,我告诉你,以后想也不要再想这回事,须知上得山多终遇虎
。”
亦乐喃喃道:“最多是上得山多终遇豹,这里哪来什么老虎。”
玉莲向风亦飞轻声道:“母亲她在山涧洗衣时不小心。跌了一交,唉!我都说
让我来做这些事了,娘她总不听。”
风大娘答口道:“什么不听,你一个人做得了多少事,自然要分工合作。”
跟着望往风亦飞道:“阿飞,明早你代我往城里交药与‘病除轩’的陈老板,
这家伙狡猾吝啬,要和他算个清楚。”
风亦飞道:“是!娘亲。”
次晨一早,风亦飞背着一箩以草药制成的丹丸,步出家门。
他并没有立时转往出城的小路,反而来到村尾一个较偏僻的角落,一所房子弧
伶伶地远离其他屋宇,藏在一个树林间的空地里,紧贴着恶兽林。
“叮!叮!”
打铁的声音从屋内扩散出来。
风亦飞大感佩服,暗付铁隐大叔昨晚又是一夜未睡,埋首铸剑了,这种投入的
精神,最值得他学习。父亲风山曾说过,做猎人的第二个条件是吃得起苦,铁大叔
若改行打猎,一定可以胜任愉快。
他摸了摸怀内的赤芝果,轻步走了进去,仿似较重的足音也会破坏了内里的世
界。
熊熊的炉火闪跳腾升,铁隐沉雄宽阔的背部向着入门的方向,右脚有力地以稳
定的节奏踏着吹动炉火的风箱。
他的左手拿着剑,魔术般抛动,通红的剑体在火馅里翻腾滚转。像在火里挣扎
哀叫的灵蛇,每一次剑回到大铁砧上,他右手的大铁锤都不偏不倚地敲在剑身上,
每次都从不同的角度下击,准确迅捷。
一股奇怪的闪闪金光不住在剑身内流动,眩人眼目。
风亦飞最爱看他铸剑,使一块顽铁变成分金断玉的神兵,整今过程充满了力量
和火热,又是那样玄奇感人。
工场内每件东西都并井有条,后面是内院和天井。天井处弧伶伶地有个“废井
”,里面一滴水他也没有见过,不知铁隐这么慎重的人,开个没水的井来干什么。
铁隐忽地停下了—切动作,把剑高高举起。
剑身金光灿烂,不过—忽儿后金光渐暗,转为银白,跟着逐渐隐去,回复被火
烧烘得通红的平常模样。
铁隐叹了—口气,一挥手,刚铸成的剑化作一道长虹,横飞出去,插入墙中,
没入了大半,留在墙外的剑体不住振动。发出嗡嗡的鸣叫。
风亦飞大是不明,每铸完一把剑,铁隐都是这样随手抛弃,问他时只是默然不
语,不作解释。风亦飞人极灵慧,知他铸不成心中理想的神兵利器。但那些剑已远
胜他所见的任何利器。每次他都很想问他要一把来作镇宅之宝,可是每次见到铁隐
沉郁的表情时,都吓得把说话吞回肚中。
铁隐咳嗽起来,弓着身,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多年。
风亦飞掏出怀内的赤芝果,走到铁隐背后,毕恭毕敬地道:“大叔,我采了—
个赤芝果来孝敬你,这宝贝最能医治热火躁咳。”
铁隐转过身来,方正厚重的脸相,凝定的眼神,使人感到他是沉默寡言、喜怒
不形于色的人。
他深亮的眼瞄向风亦飞手上的果实,叹了一口气道:“这东西全长在高峻难至
的悬崖峭壁,真亏得你了,下次不要再这样冒险,我的咳是老毛病,这世上再没有
任何灵丹妙药可以医治。”
风亦飞道:“你不用担心。”一拍腰缠的钩索,兴奋地道:“你打造给我的这
条钩索,在高崖跃跳如履平地,真是宝物。”知他不会伸手接过,将赤芝果放在一
旁的台上。
铁隐淡淡一笑,走回火炉处,收拾起来。
风亦飞勤快走前,帮助他收拾。
铁隐看了他背上的竹箩一眼道:“去于你的事吧,这处我自会打理。”
风亦飞熟知他的习惯,每次铸剑失败,都要闷闷地坐上两三个月,皱眉沉思一
番,当下不敢打扰,收拾好后,往门外走去。
铁隐呆呆站在炉火旁,不知思索什么。
风亦飞右脚踏出了门槛,又停了下来。
铁隐像是背后长了对眼睛,头也不回道:“说吧!”
风亦飞犹豫片晌后,鼓起勇气道:“大叔,今次这把剑可否不埋人你后院的‘
剑暮’里?”
铁隐道:“想要吗?”
风亦飞用力地点头,眼中射出热切渴望的神色。
铁隐叹了一口气道:“这是未曾人流的劣贷,对付普通武林人物还可以,遇上
一流好手,便是废铁一把,还想要吗?”
风亦飞有些意气消沉地轻应道:“长在这里,恐伯一生也遇不上武林高手,用
来杀那该死的魔豹总可以吧。”
铁隐咳了数声,往天井走去,挥手道:“这东西只可作作小孩子的玩意,你欢
喜怎样便怎样吧。”话虽这么说,话气里却藏有种说不出的傲意。
风亦飞大喜过望,快步来到插在墙上的剑前。伸手紧握剑把。
“呀!”惨叫缩手,剑把灼热难耐,手掌立时起了几个泡泡。
风亦飞真不明白铁隐如何能若无其事地握剑敲打。
铁隐毫不理会,径自穿过天井,回到后院的卧房,把门关上,除了铸剑外,对
任何事也漠不关心。
风亦飞取了一块厚布,包着剑把,尽力抽出,岂知此剑锋利无比,一抽之下,
毫不费力脱墙而出,风亦飞运力过猛,整个人一连踉跄向后退出了七八步,几乎跌
了个人仰马翻。
锋利的剑锋,精芒灿动,眩人眼目。
风亦飞喜不自胜,若果这也算不入流的利器,入流的剑真不知是番什么光景了
。
他从工场的废铁料里,找到两支扁的铁条,又用草索把两块铁条缠起上来,造
了个原始之极的剑鞘,把剑插了进去,挂在腰上,那种踌躇志满,自是不用说了。
到他从铁隐工场出来,走至往城的小路时,已是卯时未了。
太阳在东方照耀,生命充满火热和朝气。
风亦飞轻松走着,穿林过树。
太阳爬上中天时,他刚好走进城门内。
这是他第三次进城,上一次风山带他来看元宵灯饰时,是五年前的事了,父亲
死后,生活的担子落到风大娘和他的肩上,终日只顾采药、制药,现在来到闹市,
特别兴奋。
两旁店铺林立,街上熙来攘往的人华衣美服,车如流水马如龙,好一个繁华胜
景,令他眼界大开,目不暇给。
走到—个汤圆铺前,阵阵热香,从内传出,不禁饥肠辘辘,食指大动。
“喳……喳……”
类似蝉鸣的声音,一阵阵地从右方传来。风亦飞扭头一看,一位眉清目秀的青
年,一蹦一跳在街上走着,右手挥动着一条白色索子,索子端系着一个金光灿烂的
玩物,在空中转着圈子,异声正从那玩意儿传来。
风亦飞身手何等灵快,一伸手,玩意儿给他挟正在食中两指之间,索子滴溜溜
在手腕处绕了几今圈。
风亦飞定睛一看,原来是只打造精致的金蝉,两片翼还能活动,迎风一吹时,
发出刚才那有趣的蝉叫。
那青年跳了过来,一手向他挟在指间的金蝉抓去,叫道:“快给回我。”
风亦飞恼他毫无礼貌,手一缩放在身后,使对方抓个空。
青年脸色一沉,化抓为肘,一转身顺势向他小腹撞去,显然有武功根底。
凤亦飞一生在山林里纵跃自如,岂会给那青年得逞,身子一扭,避过肘撞,闪
到青年身后。
青年亦非弱者,沉肩扎马,侧身左脚扫向他的右腿,想摔他一交。
风亦飞一声长笑,一个倒翻,硬生生反进为退,和青年错身而过,再一连几下
跳跃,把双方的距离拉远至丈余。
青年估不到他的身手如此了得。愕然站定,怒道:“给不给我?”
风亦飞见他乌灵灵的双目瞪得又园又大,心中的气消了一半,把收在身后的右
手伸出来,摊开,空空如也,哪还有什么金蝉。
青年愕然,跺脚道:“你藏到哪里去了,再不还我,把你的脸也打扁。”
风亦飞见他横蛮霸道,又不估量自己的能力,心中好笑,这时四周开始聚了些
看热闹的人,心中有些许不安,禁不住想起风大娘的脸孔和身上任务,那还敢惹事
,伸手指了指头顶的发髻,淡然道:“藏在这里。”
青年眼光从风亦飞英俊的脸容转到他头上,除了乌黑发亮的健康头发外,什么
也没有。
风亦飞施施然扭身离去。他宽阔的肩膀特别使人印象深刻。
青年刚要追上,忽有所觉,一摸头上,原来金蝉插进了顶上的发髻内,只是不
知风亦飞何时施了手脚,脸色倏地气得发白,一咬牙,向早走得远了的风亦飞追去
。有仇不报,岂是君子。
“病除轩”的金漆大招牌横匾,横伸街外,气势迫人。
风亦飞犹豫了好一会,摸了摸背后的药箩,才大步走进药材铺内。
一个五十来岁,长着羊须的老者,站在柜台后“劈劈啪啪”打着算盘。
另一个学徒模样的小子,坐在一角里,聚精会神地切着玉桂,刺鼻的玉桂香味
弥漫铺内,眼尾斜斜射了风亦飞一眼,又转回工作上。
风亦飞干咳一声,那老者抬起头来,以询问的眼光望向他。
风办飞尽量客气地问道:“请问陈老板在不在?”
老者将他由头看至脚,冷冷道:“小哥有何贵于。”却没有答他自己究竟是否
陈老板。
风亦飞呐呐道:“我……我是娘亲叫我来交药的,噢!我娘是风大娘。”
老者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眼,淡淡道:“药呢?”
风亦飞给他的冷眼看得很不舒服,手忙脚乱把药箩解下来,放在柜台上,待要
说话,眼角人影一闪,末及反应,柜台上的竹箩给人劈手夺去。他若非分了神,谁
也休想在他眼前强施横夺。
风亦飞怒喝—声,恰好看到刚才那眉清目秀的青年的背影,闪进了铺后,他来
不及看陈老板的反应,闪电追去。
药铺的后面是货仓,堆满药材,那青年的背影刚从后门闪出去。
风亦飞心中一笑,加速追去,他在山野中时常追捕野狼野猪,追个把人怎放在
他眼里。
门外是一条短短的横巷,两边都是高墙,人影全无。
换了是第二个人,一定慌惶失措,风亦飞却另有绝招,仰起头,鼻子大力索了
几下,便往右方追去。心中却奇怪起来,这青年身上似乎有股幽清的香气,就像村
中慕老师的女儿慕青思一样,这时不暇多想,取回药箩要紧,否则如何向风大娘交
代。
几步走出横巷,屋宇纵横交错,处处窄巷横街,令人兴起歧路亡羊的感概,风
亦飞自有他的独门追“兽”方法,伏向地上,耳朵紧贴地上。
在远近的足音里,一阵轻盈的急促的步声,在东南方远去。
风亦飞微微一笑,猛虎般弹了起来,向左方追去,一边走,一边审度地形,左
穿右插,跳离伏低,转过了一条横街后,忽地凝立不动,守在另一条窄巷的尽头处
。
不一会脚步声传来,那青年手捧药箩,一脸兴奋,由另一端扑入巷中,还不断
回头张望,—时看不见在前面把关的风亦飞。
风亦飞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笑道:“朋友!玩够了没有!”
青年愕然止步,望着出现眼前的风亦飞,目瞪口呆,张大了口,一时发不出声
来。
风亦飞大步向他走去,青年才省起逃命要紧,发出一下女子般的尖叫,掉头没
命逃去。
风亦飞心想若被你这样也逃得掉,我风某可以在猎人榜上除名了,身影一动,
已追到青年身后丈余处。
青年听到身后风声迫近,冲出横巷,横越大街,往对面奔去。
风亦飞正要发力追上,一声惊叫夹杂着马嘶蹄声里,在左方街心处响起。
一匹骏马跃起前蹄,仰首嘶叫,一对前足在空中乱踢,一个老妇人跌倒马前,
身旁倒翻了两大箩莱蔬。
眼看马蹄再落下时便要踏在老妇身上,这一下即管要不了她的命,最少也会令
她残废。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风亦飞哪还顾得追人,长啸一声,一个筋斗打了开去,
直往两丈余外倒地的老妇扑去。
眼看骏马前身骤起骤落,马蹄要踏中老妇的当儿,风亦飞飞身撞在马儿的头颈
处,硬硬将骏马撞得移开了三尺。
骏马嘶叫连连,马蹄踏在地上,又再一个虎跳,从老妇旁冲了开去,险险把马
上大汉抛了下来。
风亦飞扶起老妇,叫道:“老婆婆!没有事吧!”
老妇望向他身后,眼中射出恐惧的神色,低声道:“快走!”连地上的蔬菜也
不敢收拾,径自去了,留下他一人立在街心。
风亦飞转头—看,几个如狼似虎、身穿紫衣、全副武装的大汉,目射凶光,向
着他走来刚才那大汉勒定了骏马后,也跳下马来,—面怒容,回转头向他走来。
风亦飞不忘药萝,望往青年消失的方向,见到街旁聚满了看热闹的人,那青年
站在人堆后,伸头看热闹,自己便是那热闹,不禁啼笑皆非。
“小子!找死吗?”一名大汉气势汹汹向他喝道。
先前那骑士笔直向他走来,脸色阴沉,狠狠道:“竞敢冒犯我们皇府的人,小
子你有多少条命?”
风亦飞冷静地溜目四顾,街的两旁密麻麻站满了人。
街上却空无一人,只有那十多名大汉,看情景是欢迎什么人物的到来,而这些
恶人只是开路的先头部队。
这时不暇多想,风亦飞已陷进十多名大汉的重围里。
风亦飞淡淡道:“不管你们是什么人,看到不平的事我便要管。”
大汉们怒喝起来,其中一人抢了出来,一拳朝他胸臆处猛击过来。
风亦飞闷哼一声,侧身让过,正要还击,脑后劲风袭来,知道有人要以双拳合
撞他双耳,要真让他击中,以后也休想听到空山中的鸟语兽鸣,可见对方之卑鄙毒
辣,欺压良民。
风亦飞一弓身,对方立时击空,跟着向后急退,一下子以背撞人对方怀里,身
后偷袭的大汉骤不及防,掺哼—声,向后踉跄急退。
风亦飞正是要他这样,随着他一齐向后急退,跟着一个倒翻,双脚一踏对方肩
膊,凌空越过身后大汉,在空中再一个翻腾,出了重围之外,他的方法原始简单,
灵若猿猴,大汉们措手不及,一时间有力难施。
大汉们给惹起真怒,亮出兵器,发一声喊,一齐向他追来。
风亦飞倏地站定,一把抽出今早刚从铁隐处得来的长剑,在阳光下。剑身闪烁
生辉。
当先带头的大汉手持长刀,狞笑一声,道:“小子!你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手—动,刀光—闪,当头分中向他劈来。
风亦飞心中奇怪,这些大汉分明深谙武技,为何身手却这般迟缓笨掘。自己虽
从未拜师学技,仍能—眼看出他们不动还好,一动便破绽百出,例如眼前这大汉虽
是气势汹汹,但力道分布不均,集中到手上,致使脚步虚浮,而且落刀的速度一下
子去尽,未能留有余力,一旦被人破去,便不再有变化的余力,远不如和自己终日
嬉戏的猿猴们那般灵活变化,鬼神难测。
这些念头闪电间从心中掠过,他的长剑斜斜直挑上“叮”一声脆响,长剑削上
猛劈下来大刀的中段处。
大刀分中而断,断去的—截打着转飞上半空中。
大汉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风亦飞呆呆看着手中精芒烁动的长剑,呆在当场,忘记了乘胜追击。
其他的大汉收住脚步,神色凝重起来,一时间不敢冒进,成为对路的局面。
“叮!”
断去的刀尖落到地上。
一名四十来岁、身穿劲装的汉子排开众人,踏人圈子里,此人面黄睛突,两鬃
太阳穴高高鼓起,举手投足间,自具名家气象。
众大汉露出恭敬的神情,显然以此人马首是瞻。
汉子冷冷扫视了风亦飞数眼,傲然道:“本人追魂太岁杨武,现为当今皇帝之
弟朱胜北麾下执事,不知小兄弟是何人门下,还望不吝赐告,以免伤了扬某和贵尊
长的和气。他其实一直在场,冷眼旁观,不屑出手,直到看见风亦飞身手不凡,偏
又招数怪异,无法认出其家派,这时见到风亦飞神剑锋利,知其大有来历,才出面
接下场面。他为人心高气傲,这样对—个小子说话,已是非常客气。佑计在江湖走
动之人,一听他追捕太岁之名,那能不给足面子,何况他还把皇爷抬了出来。哪知
风亦飞除了在山林走动外,从未曾涉足江湖,管他什么太岁太月,不过见他说得客
气,又想赶快抢回药箩。交货取银,回家覆命,应道:“还是这位大叔明理,伤了
和气,大家也不好,我要走了。”转身欲去。
杨武面色一沉,以为这小于故意调佩他,阴恻恻地道:“不留下一点东西,便
想走吗?没有那么容易。”
风亦飞愕然回头,摊开手坦白地道:“我连药箩也给人偷了,留下什么来?”
杨武勃然大怒,大步迫来,叱道:“那便留下你的小命。”
风亦飞见他向自己走来,自然有一般气势,不禁一步步向后退去,他未曾真正
受过武技训练,对付一般人物,还可仗着眼明手快,力大身轻,这刻一和高手碰上
,对方毫无破绽,立即不知所措起来。
街上看热闹的人,虽然不值皇府手下横行霸道,大为他担心,可是谁敢出言相
劝,更别论出手助拳了。
杨武暴喝一声,倏地迫近三尺之内,双手使个虚招,下面无声无色踢起一脚,
直取风亦飞下阴,毒辣阴险。
谁知风亦飞由小到大,都活在山林里,终日与猿猴嬉耍,比之猴子的灵活狡猾
,杨武自是大有不如,风亦飞见对方上面攻来的一掌一拳,意有末尽,立时估出对
方包藏祸心,果然由下一脚踢来,当下侧身横闪,同时一剑下削。
扬武冷笑一声,缩脚避过长剑,风亦飞一剑削空,待要收剑回刺,岂知杨武劝
夫都下在拳脚方面,何等了得,右脚乍收倏弹,趁风亦飞收剑时,一脚踢正剑身。
一股大力从剑身传来,风亦飞虎口一震,长剑脱手而去,飞往空中。他虽是体
力过人,如何比得上当代高手贯满内功的一脚。
风亦飞怒喝一声,打个倒翻,往飞上半空的长剑追去,这把剑此刻胜比心肝宝
贝,什么生死比斗也给抛诸脑后,只求能把剑追回。
杨武冷笑一声,紧蹑其后,也往长剑追去,他见长剑锋利,起了争夺之心,想
起皇爷朱胜北之子朱君宇,一向爱剑,若能献上此剑,也好讨主子欢心。
他后发先至,旋风般抢到风亦飞旁边,同时一肘向风亦飞撞去。
风亦飞终究经验全无,一心以为就像猴子嬉戏,双方在比拼快抢得长剑,仓猝
间无奈一侧肩,硬捱了对方一肘,痛入心脾时,对方已越过了他,迎着从半空落下
来的剑抢先奔去。
风亦飞惊痛交集,咬紧牙根,拼命追去。
扬武见他仍能负痛追来,心中的惊骇不下于他,原来他这肘撞用上了七成独门
秘功,只要撞上对方身体任何一个部分,秘功立时侵入对方经脉,伤其腑脏,那知
内力才传入对方体内,立时惹起风亦飞体内生出一种奇异的抗力,化去了大部分入
侵的秘劝,怎不教他大感奇怪,杀机顿起,不过这时抢剑要紧,迟些再和他算账,
下提气,全力展开身法,闪电般冲前,把风亦飞抛至半丈外的距离,一伸手,往掉
下来的长剑抓去。
风亦飞眼看到要落在杨武之手,怒啸起来,死命加速赶来,也不估量是否对方
敌手杨武眼看得手,眼前一花,一个人影流星般从观看热闹的人丛中闪出,长剑落
到他手里。
杨武狂喝一声,抓指曲起,贯满真力,发出嗤嗤劲气,向对方面门抓去,右手
同时劈向对方持剑的手,他狂怒之下,全力出手。
抢剑者身体奇异地扭动了几下,杨武的功势完全落了空,跟着对方三掌拍来,
似是平平无奇,杨武却感到无论怎样闪也躲不了,无可奈何下一掌迎上。
“啪”一下清音。
杨武一连向后退出了六七步,气血翻腾,虽未受伤,一时间却不敢开口说话,
暗自调息,心中的震骇远胜实质的激荡,知道遇上当代的特级高人。
夺剑者一手持剑,一手负于身后,此君身量极高,有若一座祟山般耸立街心,
最令人触目的是满头白发,面容瞧来却只属中年,灰布麻衣,神情有种说不出的落
寞。
高挺鼻梁上一对虎目神光闪闪,全神察看高举在手的长剑,缓缓转动剑体,像
在看着位阔别多年的老朋友,口中喃喃道:“好剑!好剑!唉!还是差了一点儿,
但已是好剑。”
这时轮到风亦飞赶至,一把向他持剑手腕抓去,叫道:“给我!”
夺剑者身一侧,不知如何来到风亦飞身后,姿势无改,眼光仍在欣赏手中夺来
的剑。
风亦飞回过身来,再伸手抓剑,夺剑者脚步轻移,每一次都闪到风亦飞手足不
及的死角位置。
大汉们冲了过来,把两人圈在当中。
夺剑者视若无睹,眼光依然定在剑身上,口中淡然自若地道:“小兄弟,我只
是借剑一看,看完还你。”
风亦飞绝非莽撞之徒,知道遇上高人,停了下来,伸手道:“那你看饱了没有
,快些还我。”想来今天也算倒霉,先是给人抢去药箩,目下又剑落人手,回家时
真要二哥风亦乐纷他占上一课眼前运程。
夺剑者边赏剑边道:“就算我把剑交还你,恐怕你也无能带走。”
风亦飞一看杨武,调息完毕,向着他们走来,答道:“这你不用管,快把剑还
我。”
夺剑者长笑一声,反转长剑,把剑柄伸向风亦飞,道:“我一生人走遍江湖,
从不夺人所好,不过可以和你作个交易,只要告诉我铸造此剑之人在哪里,可保证
你安全离去。”
风亦飞心中一懔道:“我虽从未行走江湖,却不会出卖朋友。”
夺剑者双目精芒闪现,首次正眼望向风亦飞,深深一望后道:“好!拿剑侠去
吧。”
风亦飞讶道:“你仍肯还剑给我。”
杨武见他二人对答自如,活像他们全是死人,一咬牙,便要出手,忽地省起江
湖上一个人来,全身一震,疆在当场,众大汉见头子默守一旁,岂敢出手,一时间
陷于进退不得的尴尬境地。
夺剑者笑道:“拿去吧,我说不定会改变主意。”
风亦飞大喜过望,一把接过长剑,珍而重之插回鞘内。
夺剑者看了他的原始剑鞘一眼,摇头失笑,大摇大摆转身离去,双手负于背后
,边行边道:“小子!跟着我吧。”
大汉们慑于他的威势,兼之带头的杨武毫无表示,唯有退开一旁。
风亦飞知道他要仗义护送,又高兴又感激,连忙紧随其后。
两人一先一后,眼看步出重围。
“宋别离。”
一把深沉冰冷的声音,从街的另一端传来,声音虽不高亢,却震得在场每一个
人耳鼓发麻,心血沸腾,难受非常。
夺剑者蓦地凝立不动,脸色徽变,一改先前的潇洒从容。
风亦飞没有夺剑者的镇定功夫,跳转身来,恰好围在身后的大汉们往两旁退开
,裂出一个缺口,看到四丈外另一批身穿皇府紫衣袍的大汉,簇拥着一顶金碧辉煌
的大轿,由八名大汉抬着向他们走来。
声音来自轿内。
“蓬”一声闷响,轿顶爆破开来,木屑板块喷上半天高,弹往四方八面。一团
白云破顶而上,直升往离轿顶两丈离处,还未看清楚是人是物,已横过四丈的空间
,来到风亦飞前的上空。
一时间众人目定口呆。
风亦飞身后的夺剑者冷哼一声,大鸟般腾身而起,直往飞来的自云迎击,瞬眼
间撞在一起。
“轰!”
闷雷般的声音响彻全场,空气中鼓荡着奇异的气流。
空中的夺剑者和白云乍合又分,向相反方向离开。
夺剑者跃回风亦飞身后,满头白发无风而动,神态威武万状,大异先前的郁郁
寡欢神态落寞。
白云跃回四丈外的轿前,距离虽远,却和夺剑者同时落地。
这时轿破弹出的木屑碎片,才洒落地上,在寂静的大街上,发出雨点般的声音
。
白云落在地上,化作一个瘦高的白衣老者,鬓发乌黑发亮,面容却清白干净,
不见一丝皱纹,容貌奇伟,只是高耸的鼻梁弯钩如鹰,高额深目,予人一种冷酷无
情的感觉。
同一时间风亦飞感到身后的夺剑者深呼吸一口气,退后了小半步。
白衣老者虽在四丈之遥,冷厉的目光射至,像是在咫尺外望过来。
老者仰天长笑,笑声一收,立时面寒如冰,冷冷道:“想不到今次刚离道山,
便遇上故人,宋别离你还未死,我定要破戒痛饮三杯。”
夺剑者宋别离闷哼一声,道:“我宋别离怎能比你‘万恶魔尊’先行一步,要
死也要找你一同上道。不过你奸淫掳掠,无所不为,何戒之有。”
万恶魔尊怒哼一声,道:“闲话休提,速速定下地点时间,让我欧阳逆天了却
心愿。”
宋别离仰天一笑道:“这也好,你我间事始终要解决。明天卯时,我在城南‘
观潮亭’恭候大驾。”又再一阵长笑,负起双手,大步离去,走时向风亦飞使个要
他跟随的眼色。
风亦飞叫一声等我,跟着去了。
两人一先一后,直至走出城门口,宋别离才停下来,背着他道:“小兄弟你我
到此为止,不过日后可要小心点,这些人本已势力足可威慑当今朝廷,现在加上欧
阳逆天,江湖上也没有什么人可以惹得起他们。可避则避。”
风亦飞奇道:“你刚才不是想知道谁给我铸造这把剑吗?”
宋别离转过身来,落寞地道:“宋某从不强人所难,你不想说,便不用说了。
”
风亦飞道:“我不但告诉你,还要带你去找他。”
宋别离道:“你不怕出卖了朋友吗?”
风亦飞昂然道:“刚才我不知你是当代大侠,还请恕罪。”语气慷慨激昂,倒
有三分江湖豪气。
宋别离仰天一晒道:“什么当代大侠,白道黑道,还不都是那些人。”一望天
色道:“好,让我赌一赌机缘,看宋某是否命不该绝,不过现在先找个地方,好好
吃上一顿。”
这番话听得风亦飞糊里糊涂,不过对吃上一顿却大有同感,骨嘟吞下口中涎沫
,兴奋带头行去,叫道:“让我带你去萧大叔的长醉居,他煮的生面,远近驰名。
包保回味无穷。”
两人穿径过山,走了个多时辰后,来到一座路边孤伶伶的食铺,里面摆了十来
张桌子,铺门的横匾上,写着“长醉居”三个大字,龙走蛇游,笔法爽健有力。
夕阳西下,店内空无一人。
风亦飞熟门熟路,带头走进店内,高叫道:“萧老头,客人来了,你在那里?
”回头一看,宋别离抬头望着那写着“长醉居”三字的横匾,脸上划过一丝讶异的
神色。
风亦飞拉椅抹台,招呼这时才走进来的宋别离坐下,又嚷道:“萧老头!萧老
头!有人来了。”
几声于咳在铺后响起,一个老迈的声音沙哑叫道:“小飞你终日大惊小怪,每
次来都是捡我睡大觉的时间,罚你下次摘三百斤龙尾根我浸酒。”一今小老头模样
的人弓着身走出来,左手不断捶着腰脊处,一副行将就木的行藏,看也不看两人一
眼,径自走到店前煮食的火炉旁,也不问人家吃什么,只管生火堡水。
宋别离眼睛一亮,却不言语。
风亦飞一见老人,跳了起来,道:“让我帮你。”走过去拿起放在一旁的柴枝
,掷进炉里,一边道:“今次我请客,你最紧要弄两碗最好的生面绘我们。”
萧老头两眼一翻,斜斜瞄他一眼,怪声怪气道:“请客?钱从何来?”
风亦飞脸色一红,回头看了宋别离一田,幸而后者似乎毫无所觉,凝视着远山
万道斜阳,不知在想什么,连忙压低声音,道:“下次再计数好吗?我一定绘你弄
几斤龙尾根来。”
萧老头一边烧水,却不放过他道:“哈!你以前的龙尾根都是免费的,什么现
在变得值钱起来。”
风亦飞有点手足无措,幸好萧老头将一壶酒塞在他手里道:“拿去招呼你的朋
友吧。”
风亦飞如奉圣旨,另外取了杯,把酒拿到宋别离前,满满为他勘了一杯,宋别
离毫不客气,连尽三杯,才发觉风亦飞酒不沾唇,只是用崇敬的眼光看着他,用心
侍候,奇道:“你不喝吗?”
风亦飞抬头道:“我从不喝酒。”
萧老头正在弄面,闻言笑道:“他不怕娘亲骂吗,喝酒?给个天他做胆也不敢
。”
风亦飞气得回头瞪了他一眼,又发作不出,他绝不想宋别离把他看低了,不懂
喝酒的算那一门子的英雄好汉。
宋别离的神情很奇怪,眼光紧跟着萧老头的每一个动作,任何细节也不肯放过
。
萧老头端了两碗香气腾升的面过来,看到宋别离盯着他端面的双手,脸上现出
一道难以觉察的惊异。
宋别离淡淡望了萧老头一眼道:“老板高姓大名。”
萧老头转头走了开去,道:“山野村夫,何足挂齿,这碗面能否果腹,才是要
紧。”跟着唱了起来道:“世间事,何必说,说得清,又如何。”居然有板有眼,
唱罢坐到一角,取了支精铁打造的烟枪,呼噜呼噜地吞云吐雾起来。
宋别离再饮一杯,肃容道:“山林中每多卧虎藏龙,想不到我宋别离一生闯南
走北,到今天才知此言非虚。”
萧老头听到宋别离之名,身躯微微一震,瞬即恢复,冷冷洒道:“什么龙龙虎
虎,这里什么也没有,除了一条魔豹。”深吸了两口烟,干笑几声道:“就算以前
是虎是龙,现在也变成卧蛇伏犬,动物会变,人也会变,时代更是在车轮般转动不
停。唉!人老了,不中用啦,什么也懒得想了。”
风亦飞听得一头雾水,这两人的对答如猜哑谜,宋别离且莫说他,连一向熟悉
的萧老头也变得话里藏针,莫测高深起来。
来别离长身而起,向萧老头抱拳道:“好一个龙变蛇,虎变犬,酒面之交,也
是有缘,痛快呀痛快。”大步走出长醉居外。
风亦飞心想离去也应向自己打个招呼嘛,不过高手行藏,想也就是这等飘忽难
定,连忙追了出去。
萧老头自管自在吸着长烟,悠悠自得,就像宋别离从未来过。
铁锤不断敲在烧得通红的剑身上,奇异的金光在剑体上流动,熊熊妒火也不能
盖其颜色。
风亦飞领着宋别离踏进工场时,心下奇怪万分,因为铁隐每次铸剑失败,最少
两三今月不踏人工场里,这种立时再投入工作的情形,未之有也,难道在铸剑术上
有了什么突破,铁隐闪亮的眼神,似乎证实了这一点。
风亦飞和宋别离站在铁隐身后,一时间不敢打扰。
铁隐像是背后长着眼睛,平静地道:“飞儿,带这位朋友离去吧,荒山野地,
不宜待客。”手脚丝毫没有慢下来。
风亦飞极是乖巧,看看势头不对,连忙为火炉加柴,火烧得更旺了,乘机道:
“铁大叔,这位宋别离大侠……”
铁隐打断道:“不要多言。”
宋别离一声长笑,跟着又叹了—口气道:“宋某大有缘分。连遇高人。更亲睹
‘兵甲派’传人练剑秘术,夫复何求,夫复何求,只是阁下手中之剑,已是人间绝
品了。”
铁隐头也不回地冷冷道:“你既知‘兵甲派’之名,显是非凡之土,当知我派
历代祖师遗训中,首要戒律在于置身于江湖纷争之外,你想说的话,不说出来,岂
非更好。”
风亦飞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今天似乎一切事情,人与人间的对话,都离奇古
怪,枝节横生,大异于平时的合情合理,难道—些难测的命运,来到了他身上?
宋别离沉吟片晌,喟然道:“宋某一生在江湖中打滚,哪能有阁下般的心胸情
性,且我与生平大敌决斗在即,个人虽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可是道消魔长,总令人
意气难平,宋某不敢奢求神剑,只求借阁下手中铸炼之剑一用,若能不死,这当归
还。”
铁隐举起长剑,细细审视,只见金光灿烂,流转不停。
铁隐淡淡道:“恩恩怨怨,何时方了,先生请回吧。”把剑放团铁砧上,敲打
起来。
风亦飞叫道:“铁大叔,这位……”
铁隐喝道:“飞儿,住嘴,送客。”
风亦飞自铁隐于七年前迁入云上村后,从未见他如此疾言厉色,吓得不敢吭声
。
宋别离仰天一阵长笑,声震瓦砾,抱拳道:“如此宋某告辞了。”大步踏出工
场外,飘然而去。
风亦飞追了出去。
宋别离脚步极快,直到走出村口,风亦飞才追上他,这还是他故意停下步来,
让风亦飞赶上。
宋别离转过身来道:“小兄弟曾否跟人习武?”
风亦飞估不到他问句这样没头没脑的说话,愕然摇头。
宋别离仰首望天。皱起眉头,好一会眼光又回到风亦飞身上道:“奇怪,你的
体质骨格非常特别,假设我明天幸而不死。或者能把你造就成不世出的高手,一刹
当今江湖上弥漫的魔气妖氛。”
风亦飞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问道:“明天的决斗,你有多少把握?”
宋别离眼中精光一闪,旋又暗淡,缓缓道:“二十年前,我两人武劝所差无几
,当时他创立‘七杀教’,肆意横行,我联同当时名门正派七个最杰出高手,公然
找上门去,把七杀教杀得七零八落,瓦解冰消,可是欧阳逆天仗看初练上手的‘逆
天不败神功’,硬捱我们一剑—刀两拳一掌,仍能负伤逃去。这二十年来,我不断
苦练,满以为即管再遇上他,也可稳操胜券,岂知今午一会,知他潜修二十年后,
已练成魔教传说的‘逆天不败神功’,不但能以意驭气,接木移花,令全身刀枪难
人,且能上窥武道之极蜂,当今之世,恐怕无人能制。”
风亦飞担心地道:“真的没有法子杀死他吗?”
宋别离道:“天地之理,阳极阴生,阴极阳生,欧阳逆天魔功也难逃其理,至
强之处,必乃至弱之点。”
风亦飞喜道:“只要找到那点,不就可以杀死他吗?”
宋别离苦笑道:“哪有这么容易,即管给你知道,欧阳逆天魔功何等凌厉,岂
容你随便攻入,唉,假如我能借剑一用,或者还有—线之机。”望了望天色道:“
好了,你我一聚,总算有缘,目下我要找个清静之地,调神养息,以备明天一战。
”大步去了。
风亦飞看着他的背影,心胸间燃起一股火热,心想这才是大侠的风范。
和宋别离分手后,风亦飞缀手缀脚,走回家里,母亲风大娘和风玉莲正在厨房
里清洗碗碟,饭桌上有—份饭菜,留给他这迟归人。
二哥风亦乐在厅中把玩着自制的小弩弓,不断练习着快速上箭的技巧,假想敌
当然是那只使他双目失明的魔豹了,这袖珍弩设计巧妙,每次可发两支弩箭。
风亦飞踏进门槛,风亦乐耳朵一动,叫了起来道:“阿飞,回来了吗?”
风亦飞作了个禁声的手势,风大娘的声音从厨房中传来道:“飞!人来。”
风亦飞苦着脸,来到厨房门口,风大娘—手扶着拐杖,另一只手扶着灶头,风
玉莲捧着一盆井里打来的水,倒进浴盆里。
风大娘瞪了他一眼道:“到了哪里去?换到钱没有?”
风亦飞硬着头皮道:“药交去了,不过钱还未收到,明天才可取钱回来。”
风大娘唠唠叨叨一番,风亦飞总算搪塞过去,出到厅来,风亦乐一手抛来个拳
头般大的沙袋,叫道:“好兄弟!帮帮我。”
风亦飞记挂着明早宋别离和欧阳逆天决斗的事,心下烦恼,一手将布袋抛回去
,道:“今天很累!”
风亦乐虽是双目失明,手脚却非常灵快,—手接过布袋,走前扯着风亦飞,硬
把他拉到后院的空地里去,布袋塞回他手里,道:“好兄弟,不要和我玩意儿了,
掷个布袋也会累,快点。”跟着将那个不及一尺阔的小弩弓,平放胸前,双耳一动
一动,全神监听。
风亦飞没有法子,走远了几步,忽地将布袋往一棵大树掷去,沉甸甸的沙子布
袋,呼—声掠过空中。
风亦乐神情一紧,拉动开关,小弩箭化作—道寒芒,笔直赶往两丈多外正在空
中的布袋,眼看要射中,岂知还是差了—点点,在布袋下掠过,射往后面的大树。
大半技没入了树身内。
布袋掉在地上,啪的一声,风亦乐懊恼地道:“没有可能的,怎会不中,怎样
练也射不中。”
风亦飞安慰他:“有什么关系。那么豹大得多了,你一定可以射中。”
风亦乐脸上泛起恐惧的神情,摇头道:“不是的,那天和阿爹上山捕猎魔豹,
不是也全神贯注,持弩待发,可是它快似旋风,只是黑影一闪,我便给它扑倒地上
,后脑枕刚好撞在一块大石上,若非阿爹,我……”
风亦飞不想他勾起往事,道:“二哥,你知不知道城中来了个大人物?”
风亦乐一征,待要答话,一声女子的娇呼,夹杂在混乱的鸡鸣里,不一会一位
十八、九岁的妙龄女郎在一只走脱的公鸡后追赶着,向着他们走来。
少女虽是村女装扮,淡扫娥眉,可是自有一股高贵典雅的气度,明醉皓齿,丽
质天生。
不要看风亦乐眼盲,反应之快连风亦飞亦感不如,赶了上去道:“青思,鸡走
了吗?让我来助你。”
风亦飞晒道:“神箭大侠,你的弩还有一支箭,不是要改变目标吧。”
风亦乐不理风亦飞嘲讽,他一见慕青思,便连练习也放弃,竖起双耳,径自往
乱跑乱跳的鸡追去,骤眼看去真难知他双目失明。
慕青思来到风亦飞身旁,浅浅一笑道:“整天不见你,到哪里去了?”
风亦飞想起一天的遭遇,叹了一口气。
慕青思何等细心,奇道:“什么事,为何一脸烦恼?遇天不开心的事吗?”
风亦乐一边捉鸡,却不忘偷听,远远叫道:“啊!难怪我射不中,原来根本是
你另有心事,所以随意敷衍。”他对慕青思一言一动,特别关心。
慕青思回头看他一眼,失笑道:“体想有一点声音能漏过乐大哥的耳朵。”她
笑起来如盛放鲜花。可惜风亦乐看不见。
风亦飞随口道:“幕老师还未回来吗?”
慕青思道:“昨天有人找他,请他往张家村看病,我看最快也要在后天早上才
能赶回来。”
风亦飞沉吟了一会,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位美丽的少女,自七年前她随父亲
慕农迁居村内,两人便非常相得,风亦飞遇上心烦事时,总爱找她倾诉。
风亦飞道:“假设你要为朋友做一件事,而这样做却会令另一今朋友不快,应
该怎么办?”
慕青思想了想,柔声道:“这确是个令人苦恼的问题,不过,假设能深一层去
看两件事的比重,何者为轻,我们便可以决定怎样做,例如你偷了朋友甲的一只鸡
,自然令朋友甲不快,可是这只鸡却是用来给快要饿死的朋友乙,这便情有可原了
。是不得已才这样做嘛。”
风亦飞精神一振,道:“我明白了。是不得已。”
风亦乐在远处叫道:“青思,我捉着了。”公鸡给他抓得拼命啼叫。
*****
熊熊的火焰,显得铁隐的身形更是雄伟,锻烧着的剑不断给抛上半空,再落到
大铁砧上,让大锤猛打劲敲。
“叮!叮”离天明只有个多时辰了。
风亦飞伏在一棵大树上,心急如焚地等待着。
金光在剑体游走不停,比之往日任何一次更光灿十倍。
铁隐今次会成功铸造出心目中的理想神器吗?风亦飞无暇多想,因为他的心全
放在天明时与欧阳逆天在观潮亭决斗的宋别离身上。
时间一点一滴在溜走。
焦虑像毒蛇般咬着风亦飞的心,什么猎人的冷静都给抛到九霄云外,铁隐仍是
那样漫无休止地在工场中忘情地打造神剑。
*****
宋别离从掸坐中醒转过来。
寅时未了,还有大半今时辰将天明。
整个人的心神清平如镜,一点波动也没有,在刀锋上活了这么多年,多少次入
死出生,胜败生死早巳看淡,每次当死亡临近时,都令他对生命有更深一层的体会
。
四周林木婆婆,在微微的曙光下梧外清丽感人,他站起身来,望往半山处的一
块平地,一个孤伶伶尖顶的红色小亭,独自俯瞰着远处的海和近处的山。
观潮亭。他和欧阳逆天决战的地方。
若能埋骨于此秀丽处所,也算不负此生。
*****
铁隐呆呆凝视着手中的剑,像以往一样,金光流动了一段时间便色光暗淡,再
不能转回金色,根据师门自古秘传,金光若能由光至暗,由暗转光,如此来回往复
七次,便可以炼成自古相传具有玄灵异性的“灵乌剑”,若能驾驭,将可如传说中
御剑伤人的剑仙之流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颓然放下剑,往后院走去,穿过后院,回到卧室,就在这
时,轻微的足音从工场处传来。
铁隐徽微一笑,他早知道有人在窗外向他窥视,摇头道:“这孩子!”
(二) 道消魔长
欧阳逆天卓立亭外,眼中神光闪闪,向悠然坐在亭内石凳上的宋别离道:“宋
兄真是信人。”
宋别离望往天上晨早的天色,道:“宋某一生里几曾干过背信弃诺之事。”
欧阳逆天仰首长笑,宿鸟惊飞,山林震动,沉声道:“少说废话。”眼光在他
身上转了—转道:“奇怪!宋兄之‘悲天剑’从不离身,可是今番两次见脸,总不
见宋兄之剑,难道竟是由有人无,弃剑不用。”
宋别离知道欧阳逆天虽是为人高傲,却绝非粗心大意之人,这样说乃一试他的
虚实,他为人光明磊落,即管是仇家,也不想欺骗对方,坦然道:“欧阳教主好说
了,宋某之悲天剑随身四十年,助我转战天下,三个月前与‘大力鬼王’白芒的决
斗中,为其以两截棍生生绞断,不过,宋某的断剑亦刺进了他的胸膛内,断我剑者
,理遭此报。”
欧阳逆天道:“可惜可惜,宋兄‘悲天剑法’名动江湖,当年欧阳某便曾受一
剑之恩,没齿难忘,今日若不能讨教,确是遗憾,不如另订约期,待宋兄求得名剑
,再作一战。宋别离心中一凛,这魔君当年性情暴躁,动辄杀人,今番再见,胸襟
眼光大胜从前,令人惊异,想了想道:“今次宋某特来此地,正是听说有兵甲派铸
剑高人隐居于此,可是有缘相见,却无得剑之缘,令人惋借,若非好剑,不如不用
,当日断剑之后,宋某沉剑大海,立下誓言,若非与‘悲天剑’相符的宝剑,绝不
再用,唉,名剑难求,你我一战,势在必行,动手吧。”
欧阳逆天仰首一阵长笑,发须一齐竖动,全身衣接却紧贴身上,两眼射出凌厉
光芒,深深望进对方眼内,形相威武。
宋别离吸一口气,苦修多年的真气刹那间走遍身内的奇经八脉,欧阳逆天连指
头也没有移动,可是已发出一股强大有若实质的杀气,将他笼罩在内,现在即管逃
也逃不掉,因为只要一动,气机牵引下,欧阳逆天立时生出感应,对他施以雷霆万
钧的杀着。
两人陷入至死方休的局面。
宋别离全身颤动起来,衣衫拂拂飘扬,腊腊有声,跟着脚步缓缓移动起来,绕
着欧阳逆天打起转来。
欧阳逆天双目低垂,眼观鼻,鼻观心,静立不动。
—动一静,对比强烈。
宋别离有苦自己知,他是在气势对峙上落了下风,故惟有以动作来消解对方利
比锋刃的精神和杀气。
假若欧阳逆天从此站立不动,他便要一直这样打动,至筋疲力竭而亡。
当宋别离转至第七个圈,来到欧阳逆天背后时,欧阳逆天动了。
他先向前跨出半步,身形微侧向左方,脸却向右方别转过来。
宋别离向后退了一步,摆开架势,左手鹤嘴离举,右手平放胸前,欧阳逆天这
下动作虽只是一点点,却包含了生生不息的奥妙杀着,将身后方圆十丈内的范围包
容在他的攻势里。
宋别离长啸一声,抢先出手,欧阳逆天的气势有增无减,若任由他蓄至圆满时
,不用动手他宋别离便要认输投降,多年不见,这魔君已成为宇内最可怕的高手。
欧阳逆天闷哼一声,一闪身,鬼魁般来到宋别离身后。
宋别离不慌不忙,转身一拳向对方击去。
欧阳逆天“臆”了一声,脸上泛起凝重的神色,原来宋别离这拳击出,登时生
出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惨列味道。
欧阳逆天何等精明,一见宋别离的“拳意”,知道对方有了以身殉战的决心,
大凡像宋别离这个级数的高手,一旦以性命相博,威力将以倍数增强。
欧阳逆天一面招架,一面向后退开去,同时大笑道:“估不到宋兄的拳脚功夫
,一点不逊与手中长剑,不知宋兄是否早有传人,若让这绝学失传于世,实在可惜
。”
宋别离愕了一愕,想起昨日遇到的风亦飞,正是个好的人选。
悲天剑法是他在山中苦思十年所创成的,这数十年来奔波各地,的确没有时间
找个合适的传人,假设今日自己战死于此,这套旷世剑法将会湮没无闻,想到这里
,拼死之心,减弱大半。
欧阳逆天奸计得逞,发出一声震耳长笑,右手化作漫天爪影,水银泻地般攻来
,另一只左手却无声无息的平劈过去,这是极度怪异的事,他的左手迅若狂风舞落
叶,另一只手却缓慢而沉稳,活象两只手分属两个完全不同风格的人,可又偏偏由
一个人使出来,使人感到非常不自然和难受。
宋别离狂叫一声,冲入漫天爪影,手指合聚成锋,以掌作剑,使出“悲天剑法
”十大杀招第一式“洞穿乾坤”,向欧阳逆天的左手刺去。
欧阳逆天轰然叫好,要知宋别离拼着受他右抓之击,却全力向他真正含有杀着
的左手攻来,是宋别离高明处,因为宋别离气势已弱,败势一成,无有翻身之机,
这一下死里求生,是唯一围魏救赵的方法。
欧阳逆天沉哼一声,收回右手,将功力集聚左手,化掌为拳,直向宋别离聚指
成锋的锋尖击去。
“砰”一声清响,就象两人以兵器相击一样,这一击虽只一触,却是全身功力
所聚,抵得平常高手百招以上,是精气神和心理策略的全面交锋。
人影乍合倏分。
欧阳逆天退开寻丈,全身阵青阵红,独门“逆天不败神功”不断运行。
宋别离向后疾退,一连十多步,来至丈许远时,停了下来,微微气喘,血气翻
腾。心下更是骇然,这一下试出了欧阳逆天比他原先佑计有更大的进步,只可以用
深不可测来形容,自己这些年来戒绝六欲,专心练武,岂知比起他来至少要低了一
筹。要知宋别离是宇内罕有身负先天真气奇功的白道高手,假若连他也不是欧阳逆
天对手,便是白道当灾的时间了。
两人遥遥相对。
欧阳逆天摇首叹道:“宋兄这般高明,身负不世绝学,若是这样埋骨荒山,的
确可借,著宋兄能立下誓言,答应以后无论直接或间接,均不干涉本人之事,可以
放你一马,意下何如?”他并非是这样好相与,只是见宋别离武功大进,足可与已
有一拼之力,于是故作言语,只要宋别离一答应,气势立时减弱,他便可以乘机出
手,在对方悔恨交集中,杀死对方。即管对方拒绝,也会向着这今方向想一想,生
出求生之念,亦一样可大刹对方以死殉道的勇气,此人心肠之毒,举世无匹。
宋别离仰天大笑道:“缚手缚脚,生不如死,欧阳兄小心了。”
天地色变。
两人运聚劝力,作最后一击。
“嗨!剑拿到了。”
狂叫从山下响起,一个人影往这处奔来。
欧阳逆天和宋别离两人一动不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这一刻谁敢分心。
来人奔行甚速,原来是风亦飞,手中握着把闪闪生光的长剑。
他笔直向宋别离奔去,到了宋别离十多尺处,忽地惨叫一声,一连向后退了三
步,啮呼坐在地上,面色青白。
欧阳逆天冷冷一笑,将手收到背后,道:“有人给你送剑来了。”他虽是脸无
表情,却是心中暗喜,适才两人陷于对峙局面,他虽然胜面居多,但这种交手毫无
转折余地,恐亦难免负伤,这种先天真气造成的伤势,将使他费上一大段时间才能
复原。第二,宋别离初得新剑,必会因未能掌握剑性,发挥不出原有剑法的威力,
致功夫大打折扣。
第三就是宋别离一剑在手,信心大增,同时也生出求生之念。
第四,他的逆天不败神功不畏刀剑,只惧怕先天真气那类奇功,对方用剑,他
反而大有好处。所以让宋别离暂时抽身,正是祸心包藏。
宋别离来到坐倒地上的风亦飞旁,拿起他的手,三根手指搭在他手腕的寸关尺
处,脸上现出奇怪的神色。
风亦飞递起长剑,喘着气道:“拿到了。”
宋别离何等胸襟,看也不看这把有关生死的宝剑,向风亦飞道:“你的身体内
有一种极为奇怪的真气,潜藏不,动,一遇外力,便窜了出来,否则你刚才撞上我
们布下的气墙,早巳七孔流血而亡。”跟着两眉一蹙,道:“不过,这股气完全不
受控制,若任它窜流过心脉,轻则八脉错乱,重则立时身死,为什么不早两天遇上
我,可惜呀可借。”
风亦飞茫然把剑递给他,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身体一向很好。”
宋别离长笑而起,接过长剑,举在中空,全神贯注在剑体上。
欧阳逆天双目一闪,眼光越过三丈多的空间,忽地叹道:“好剑!好剑!想不
到世间仍有如此宝物,不过要来对付我,仍有未足。”
宋别离口中发出低吟,由细转大,直至长鸣高啸,声震山谷,内中无限欢愉,
失剑得剑,其中悲喜,唯饮者自知。
风亦飞站起身来,眼中射出激动的神色,宋别离将是他一生中最崇敬的人,他
愿为他做任何事。
宋别离一振手中长剑,寒芒暴射,天地陷进森严肃杀中。
风亦飞吃过苦头,忙向后退开。
欧阳逆天脸上闪过惊异的神色,宋别离手中长剑发出的剑气,犹胜他当年使用
的悲天刃,不过,杀气却不及刚才,显然他佑计不错,宋别离已生起求生之念,贪
生怕死,人之常情。岂知宋别离非是为自己之命着想,而是希望性命得保,助风亦
飞渡过难关。欧阳逆天老谋深算,也算不到这里,因为他自己并非这种悲天悯人的
侠士。
宋别离身子微微弓前,阵阵强大凌厉的剑气,向欧阳逆天迫去。
欧阳逆天那会让他蓄满势子,狂笑一声,左右手化作满天掌影,向宋别离卷去
。
风亦飞呆在一旁,目瞪口呆,宋别离手中幻出万千剑影,把欧阳逆天包裹在内
,一时那知谁胜谁负,刹那间两人交手巳近百招。
就像还未开始一样,剑光掌影全部散消,剩下两人遥遥对立。
欧阳逆天忽地向前踉跄半步,脸上掠过一丝灰白,淡淡道:“剑好,人更好。
”一提右手,只见从铁隐处偷来的剑,给他拿在手中。
风亦飞连欧阳逆天何时夺去长剑也弄不清楚。
宋别离微徽一笑,若无其事地道:“人死如灯灭,此剑既蒙欧阳兄看在眼内,
便请拿去,只希望能放这小兄弟一马。”原来他知道欧阳逆天为人毒辣阴险,风亦
飞目睹他受伤,可能被杀灭口。
欧阳逆天向宋别离弓身一礼,正容道:“如此一言为定。这一拜是谢你当年一
剑,使我抛开世间一切物欲,戮力潜修,致有今日成就,通向魔界极蜂。”说完掉
头面去,山风拂袖,似欲乘风飘去。
风亦飞扑上前去,兴奋地叫道:“他走了!他走了!你打走了他。”
宋别离眼神一黯,嘴角牵出一丝苦笑道:“我五脏六腑全被震碎,大罗金仙也
救不回。”
血丝忽地从眼耳口鼻渗出来。
风亦飞大骇,刚好扶着他跌下来的身子。
宋别离嘴唇颤动,似是有话要说。
风亦飞凑上头去,只听宋别离道:“记着,是天灵穴。”
头一侧,一代大侠,终于与世长辞。
******
萧长醉一只脚踏着椅子,另一只脚悠闲地摇摇晃晃,嘴上吸着手中的长烟秆。
一个人脚步浮浮地冲进居内,连续撞翻了好几张椅子。最后捡了墙角的椅子坐
下来,呆头呆脑,双目通红,眼皮浮肿,悲愤交集,萧长醉吓了一跳,眯着眼走过
来道:“乖乖不得了,平日给人割一刀眉头也不皱一下的小飞,竟然弄至如斯田地
。”
风亦飞垂头:“他死了,给人杀死了。”
萧长醉吓了一跳道:“谁死了?”
风亦飞把脸埋在手掌里,两肩抽搐硬咽道:“宋别离大侠给那恶魔杀了,我亲
手把他埋葬的。”
萧长醉脸色一变,脱口道:“以他的武功,谁能杀死他?”
风亦飞沉没在悲伤里,一时没有留心到他为何知道宋别离的高明,应道:“那
魔君叫欧阳逆天!”
萧长醉失声叫道:“是他?他还未死吗?”
风亦飞终于注意到他的异样,奇道:“萧老头,你不是说从未涉足江湖吗?为
何又知道欧阳逆天是谁?”
萧长醉干笑几声,含糊地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不在江湖,亦不是身
不由己吗?我这长醉居人来人往。耳朵又不是塞着,总会听到点东西吧。”讽刺的
是现时诺大的居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风亦飞霍地站起来,脸上现出坚决的表情。
萧长醉奇怪地问道:“干什么?”
风亦飞断然道:“找欧阳逆天算账。”
萧长醉故作不解地道:“为什么?”
风亦飞道:“他杀了……杀了我的朋友。”
萧长醉一把按他坐下道:“一日人江湖,便避不了枪头刀嘴的生活,今日你杀
我,明天我杀你,何时方休。来!这么有志气去送死,让我敬你三杯酒。”满满为
他斟了一杯。
风亦飞迟疑道:“我不懂喝呀……”
萧长醉晒道:“送死也送了,何况喝杯酒。”强要他喝一杯。
一股火辣箭矢般射人喉咙去,风亦飞头脑昏沉起来,不断喝着萧长醉递来的液
体,开始时还是难以下咽,后来则变成甘甜清美,喝到第五杯时,忽然一股热气由
尾脊处升了上来,由脊骨直冲后脑的玉枕关,风亦飞剧痛下狂喊一声,昏迷过去。
萧长醉以为他不胜酒力,摇头道:“想不到这样牛般精壮的人,四杯就昏了过
去。”跟着露出沉思的表情。眼中射出了恐惧的神色喃喃道:“那恶魔又再出世了
,宋别离被誉为正道第一高手,也死在他手上,还有谁能制他。”
******
川南府。
皇爷朱胜北皇府的大堂内。
二个不怒而威、身树雄伟、气源非凡、年约五十来岁身穿锦抱的男子,暗自沉
吟。
日前在街上跟风亦飞动手的“追魂太岁”杨武和另一个虎背熊腰、骨格粗豪的
大汉,待立一旁,态度恭谨。
杨武恭身道:“皇爷,未时了,欧阳宗主早应回来了。”
语气中带有几成幸灾乐祸,要知他和身边另一位高手戴虎一向以来在皇府中排
行最高,地位尊崇,可是欧阳逆天一来。立时把他们两人比了下去,怎不教他们气
愤。
戴虎冷笑道:“悲天剑宋别离被白道推崇为中原第一人。岂是好与,欧阳逆天
多年前曾饮恨他剑下,七杀教烟消云散。我看今次他能幸以身退,便上上大吉了。
”他和杨武站在同一阵线,都希望欧阳逆天受辱而回。
皇爷朱胜北于咳一声,微笑道:“欧阳宗主今战必胜无疑……”
他还想说下去,欧阳逆天的声音在大堂外响起,语气平和地道:“欧阳某不负
皇爷厚望,宋别离由今天开始,除名武林。”
未胜北仰天长笑,连说几声好,然后道:“本皇早知宗主定是旗开得胜,所以
今晚各下酒宴招待,顺便为宗主洗尘。”
欧阳逆天淡然自若道:“多谢皇爷厚待,不过本人要先回房内,打坐调息,今
晚自会准时赴会。”
朱胜北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道:“宗主请便。”像欧阳逆天这般高手,
每日坐上一个半个时辰便足够,除非受了内伤,才要增加用功的时间。
杨武和戴虎互望一眼,同时有悟于心,假设欧阳逆天能毫无损伤干掉宋别离,
那他们只好死了条心,可是现在却燃起希望之火。
风亦飞模糊间感到绘人背在肩上,在山路间额续而行,想叫,可是声音来到喉
咙间,变成了困兽般的低吟。
一般蚀心链骨的火热,在他的丹田里不住窜动,有时往上钻,到了心房时停了
下来,向四窜去,有时窜到丹田下的气海,无论一动一静,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
。
风亦飞双目紧闭,以坚强的意志,对抗着这股能销熔铁汉的火毒,他直觉知道
只要他一松懈下来,死神便不放过他,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一回事,却记起了宋别离
的说话,指出他体内有股奇怪的真气,若流过心脉,必死无疑。
时间一点一滴在庞大的痛苦中缓缓流动,徘徊在死亡边缘,风亦飞模糊间感到
绘人从背上放了下来,几只温暖的手扶到身上。
一个似乎在遥远的地方响起的声音道:“早叫你们放心。三弟在树林间跑得比
猴子还快,兼且皮厚肉祖,不要说魔豹拿他不着,拿着也倒了胃口。”
服着听到他母亲风大娘道:“亦乐,少说一句吧,在萧老板前失礼了,唉!这
孩子不懂喝酒,偏要学人喝。萧老板,喝杯茶吧,这么远的路,亏你送他回来。”
大婶风玉莲的声音道:“快扶他人房歇歇,看他的表情像很辛苦。”一只柔软
的手摸上他的额头,忽又缩回,风玉莲惊叫道:“嗅!这么烫手,唉!谁教你喝酒
的。”
风玉莲一句无心之言,惹到萧长醉作贼心虚地道:“好事要人教,坏事却天成
,好了!小老头也要走了。”
接着是一轮客气的对答。
风亦飞很想叫出声来,可是连动一动眼皮和手指的力量也没有,偏又没有昏迷
过去,活受着痛苦的煎熬。
糊糊涂涂里给人放在床上,额头绪敷上冷水巾。
人声渐去,门关上。
周围寂静起来,只有屋外的虫鸣蝉唱。
风亦飞身体内绝不平静,火热的气流在身体内滔天巨狼般澎湃着,似要撕裂他
的经脉,痛得他痉挛起来。
忽然间火热尖矛般直刺心房,风亦飞暗叫一声完了,昏迷过去,全身由火热转
向冰冷。
天地间事物极必反,当火热阳气去至极尽时,会化成阴寒之气。阳气进速退速
,阴气却是进缓退缓,比之阳气更是危险,风亦飞现在已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内。
这里风亦飞在死神的狞笑下挣扎,朱胜北皇爷府内却是灯火通明,塑歉不息。
主殿内正南和正北两今主客位坐了朱胜北和欧阳逆天,两旁的席位分别是当地
主班的知府莫心言大人、川南府首富唐登荣、朱胜北的两名主将“追魂太岁”杨武
和“夺命邪神”戴虎,以及另外几位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气氛热闹。
酒过三巡后,侍女川流般献上美食,众人放怀大嚼起来,只有欧阳逆天酒不沾
唇,筷子不动。
朱胜北奇道:“欧阳宗主,莫非是食物不对,这里聘有从京城请来的第一名厨
张妙手,你即管盼咐下来,只要不是龙肝风胆那一类传而未见的东西,保证可立刻
弄到。”
欧阳逆天脸无表情地道:“皇爷费神了,这数十年来本人潜练武道,戒绝饮食
之欲,每天只进鲜果数枚,便已足够。”
财主唐登荣奉承地笑道:“果然是当代高人,连饮食也是非同凡响,我们这些
凡夫俗于若是这样,恐怕不要说数十年,就算数日也一命呜呼了。”
众人笑了起来。
“夺命邪神”戴虎忽地站了起来向朱胜北道:“皇爷,小人久闻欧阳宗主大名
,今日有缘相见,怎能放过请益机会,还望恩准。”
朱胜北一皱眉,他何等精明,一看戴虎神情,知道新旧人间生出权力和地位的
倾轧,刚要好言解围,欧阳逆天仰天长笑起来道:“好!好!后生可畏,想我欧阳
逆天二十中前,江湖人闻风远避,今日毕竟不同了。”
戴虎抱拳道:“宗主言重了,晚辈蔬膀教益。”言语虽是客气,却带有明显挑
战的味道,一提放在一旁的长枪,大步走到殿心。
朱胜北一来想看看这位千请万请弄回来的黑道霸主,究竟有何惊天艺业,另一
方面也想他露上一手,镇住俯内高手,日后好齐心合力,并谋大业,肃容道:“欧
阳宗主,这件事由你作主,不过还望点到即至,免伤和气。”说完向戴虎打了今眼
色,表露出这只是场面话,要他不用介怀。
戴虎见皇爷鼓励,大为振奋,手中长矛幻出于道金光,大殿一时间杀气腾腾,
寒光飘闪。
欧阳逆天微微一笑,不见任何动作,身影一闪,鬼蹬般离席而起,站在戴虎矛
尖前三文许处。
众人屏息静气,紧张地等待。
坐在席上作旁观者的另一高手杨武,却是大吃一惊,他已是第二次目睹欧阳逆
天出手,第一次在闹市中见他破开轿顶,突击宋别离,现在则是第二次,便每一次
都看不清楚他的身法,试问连敌人怎样动作也看不真,还如何动手,不禁暗自庆幸
站在场中的不是自己。
戴虎站在场中亦是一阵心寒,而且欧阳逆天虽在三丈之外,可是一对眼神罩定
了自己,面自己则似乎没有一点动静——包括毛孔的颤动、呼气的强弱,能瞒过对
方,有种赤裸裸的难受感觉。不过现在势成骑虎,怒吼一声,运集全身动力,宛如
驰雷掣电般向欧阳逆天冲击。
朱胜北眉头大皱,这哪还是宴中较技,分明是以生命相搏。
其他人没有那种眼力,见到戴虎威武万状,忘情喝起采来。
戴虎的矛以精钢打制,长度只有六尺,比平常的矛要短一半,反而予人一种实
用凌厉的杀伤感。瞬眼间,有力和稳定的脚步使他迫近至对手身前十尺处。
欧阳逆天凝立不动,忽地闭上双目,手负身后。
众人惊得叫了起来。
戴虎暴雷殷一声大喝,矛尖向对方胸前要害力挑过去。有若闪电。
眼看血肉飞溅。
欧阳逆天动了,一动,他已来到戴虎的左侧,铁矛刺空,戴虎眼前一花,失去
对手影踪,刚要变招,铁矛纹风不动,原来枪尖给欧阳逆天的手抓着。
他的手晶莹通透,色白如雪,手指修长优美,就像一只来自魔界拥有异力的神
手。
戴虎大掠失色,远力一抽,长矛应抽而脱,刚要连打,一般大力从矛上传来,
戴虎双手有如触电,几乎松手弃矛,刚坚持过去,另一波力道从矛上传至,胸口如
遭重击,支撑不住,一步一步向后退去,退了七步半,才化去力道,收住势子,胸
口急起急伏,狼狈不堪,以他的身手,居然一个回合便吃了败仗。
朱胜北大喜站立,打圆场道:“两位令人大开眼界,请回席继续今晚的节目。
”
杨武虽是旁观者,脸色却不比戴虎好看,因为欧阳逆天刚才松开矛头后,竟然
能将两股不同的真力留在矛身,待自己退回席内后,第一股内力才传到戴虎持柔的
手上,令戴虎几乎铁柔堕地,跟着第二股力道,又令戴虎向后一连退了七步半,当
场出丑。这种留下力道、延迟少许才分先后袭敌的劝夫,真是闻所末闻,登时襟若
寒蝉。
岂知欧阳逆天本人也大不好受,他本以为第一股力道足可让戴虎当场弃矛,第
二股力道要他退后八步,但戴虎矛既不脱手,又退后少了半步,知道宋别离刺中他
天灵穴一剑,虽是皮破之伤,可是剑气已浸入穴内,破去了他至少五年的功力,可
能还留下一些难以预测的后遗症,于是登时起了闭关之心。
戴虎僵在当场,脸上阵红阵白。
朱胜北怕他落不得台,向他道:“戴老师,让本皇敬你—杯。”
戴虎毅然向欧阳逆天弓身道:“宗主武功盖世!独步天下,戴虎拜服。”
朱胜北大喜道:“好!好!让我们连干三杯。”
戴虎回到席上,宴会继续进行。
欧阳逆天道:“皇爷,今早本人自悲天剑客宋别离处,得来一剑,想转赠皇爷
。”
朱胜北笑道:“怎敢受!怎敢受!宗主有缘得到,还请自用,但既能人宗主法
眼,必是非凡之物,则要一看究竟欧阳逆天淡淡道:“本人自习逆天神劝,早人无
器胜有器之境,皇爷不要推辞。”伸手取出长剑。
自有人将长剑递上皇爷。
朱胜北看了一会,神情一动,向众人道:“这里有位铸剑大师,说到鉴别宝剑
,舍他其谁,来人,请‘神仙手’宗丹先生。”
知府莫心言责怪道:“皇爷,这就你不是了,这样一位人物。怎不早请他共来
一叙。”
朱胜北道:“莫大人有所不知了,这位宗丹先生技绝天下,却不喜热闹,终日
躲在铸剑室内,谢绝一切应酬,若非论剑、本皇绝不敢劳他法驾。”
不一会—个人走人殿内。
来人身形高瘦,两颊深削,眼睛挺有神采,使人感到乃非凡之士,身上一袭长
衫,颇有几分道骨仙风。
朱胜北道:“宗先生,今晚请大驾出来,是想凭你的一对锐目,鉴别一把宝剑
的质素。”
宗丹淡淡一笑道:“四十年来,我见尽所谓著名宝剑,但真正当得上宝剑之名
的,不出三把,世人每喜夸夸其谈,殊可笑也。”
朱胜北长笑道:“人来,将这剑拿给宗先生,看看这是否宗先生看得上眼的第
四把剑。”
当即有人拿剑过去。
众人都大感兴趣,想知道宗丹如何品评。
欧阳逆天心中不大舒服,以他武林宗师的地位,说出来的话自是一言九鼎,这
宗丹语带骄傲,一副不把他看在眼内的神气,使他不喜。不过他人极阴沉,表面上
—点也看不出来。
宗丹接过长剑,仔细品评,他看的方法极端奇怪,举高放低,又不断用手指弹
动剑身,发出—下—下的金属鸣声,清音余韵,非常好听。
众人紧盯着他,看他有何话说。
宗月脸上不露半点声色,忽地将剑平捧胸前,仰首望天。
众人正不知他所为何事,宗丹长叹一声,跟着又长笑起来,声音隐带气震,可
知他也是高手一名。
宗丹仰首道:“师兄师兄,你终于找到了。此物隐带剑罡,非尔何人能成。”
这几句话没头没脑,众人都大惑不解。欧阳逆天却知他是识者,因为,若非此
剑有罢气,宋别离也不能以先天真气催动来伤他。
朱胜北奇道:“宗先生是否有特别的发现?”
宗丹眼光连闪,射出热烈渴望的光采,大异于先前的冷漠,好一会几才平复下
来,道:“皇爷,请恕宗某失陪。”
众人大为不满,杨武道:“宗先生未说出心中之言,怎可就此拂袖而去。”
宗丹道:“宗某认出此剑为谁所铸,可是其中牵涉到敝门一个历代相传的秘密
,请杨兄放过小弟。”
欧阳逆天神情一动,道:“宗先生是否兵甲派的传人。”
宗丹首次露出注意的神情,向欧阳逆天洪手道:“敝派每代只传两人,所以名
不显于江湖,宗主真是见闻广搏。”
欧阳逆天仰天长笑:“如此,这剑当为贵门另一位传人所铸,只不知比起阁下
,铸术谁高谁低。”
宗丹脸上泛起骄傲的神色,冷然道:“此事只有留予公论。”服着向朱胜北道
:“皇爷,请容宗某告退。”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大不是味几,他欲语还休,说及这个以铸剑独步武林的门
派,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而且,他始终没有直接说这把剑是好是坏。
朱胜北向侍从打个手势,轻声道:“请宗先生在书房等我,本皇宴后即来。”
说完脸上现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他想到了什么?
(三) 魔豹疑云
“砰!砰!砰!”
夜深入静。
震天动地的锣声在云上村村尾处爆响起来,不一会蔓延到每一个角落,整条村
翻腾起来,睡梦中的人惊醒过来,无论老少男女,拿起放在身旁的刀叉矛箭,涌往
锣鸣的方向,“魔豹!”“魔豹出现了!”
村人早有约定,每家备有铜锣,遇有魔豹来袭,立即鸣锣示警,守望相助,风
亦飞同时醒转过来,心中—股热血涌起,竟然坐了起来,睁开眼睛,屋外火把熊熊
,所有人都往村尾的方向走去;虽仍头前欲裂,可是能重新动弹,已是天大的喜悦
,他不知这锣声来得合时,救回了他一条小命。只要知道方法,人体内的真气是可
以用意志驾御的奇异气流,假设他一直昏迷下去,阴气愈盛,阳气愈退,便会无声
无息地死去,这一阵锣声恰好唤醒了他的神志,而魔豹正是他刻骨铭心的事物,使
他身体内阳气复回,抵销了阴寒之毒,做成一个暂时的平衡,故能坐起身来。
房外传来物件跌倒的声音,二哥风亦乐焦急叫道:“袖珍弩在哪里,在哪里?
”
风亦莲叫道:“在那里嘛,看你急成那样子。噢!娘,你不要出去……”
风亦飞站起身来,一个踉跄又跌倒地上,心中叫道:“为什么你这畜牲偏要在
这时间来?”
在火把闪动的光芒下,山野被照得火红一片,村民们持刀提矛,向着村尾的恶
兽林涌去,若潮水涌往沙滩。
村尾住的除了铁隐外,另—家是何寡妇和三个儿子。
村民赶至时,鸡栏已被撞个稀烂,十多只鸡狼藉地陈尸地上、血迹一直往恶兽
林而去。
众村民面面相嘘。
何寡妇站出来道:“我们正在睡觉,忽然栏内的鸡乱叫乱跳。出来就是这个样
子了。”
村长李昆道:“有没有见到那条畜牲。”
何寡妇的大儿子道:“太快了,什么也看不到。”
以狞猎为生的祈大叔蹲在地上研究泥土上的足迹,沉声道:“看来不太像,不
像豹的爪印,可能是野猪来觅食村长李昆凝重地道:“无论如何,也要举行祭豹的
仪式,以往三年我们每年都祭豹,独是今年没有。”
惊惧的村民一齐点头称是。
次天早上。
风亦飞来到厅里,只有风大娘一人坐在椅上,不知在想什么。
风亦飞垂头道:“昨晚……”
风大娘摇首道:“昨晚怎睡得好,那畜牲一来,便有灾祸了。”
风亦飞其实只是想为自己昨晚饮醉的事说上几句好话,但风大娘被魔豹重临的
威协所困,反而丢淡了他的事。
风亦飞暗叫侥幸,脚步往大门移去。
风大娘脸色—沉,喝道:“到哪里去,我还未……”
风亦飞脚步不停道:“娘,不要想这么多了,我要往城中收钱。”
风大娘叫之不及,气道:“这孩子,真是。”
风亦飞还未走到村中的伺堂,远远看到伺堂前的空地聚集了数百村民,一个大
祭台搭了起来。台上有位身形修长的儒衣老者,五柳长须,自有一股出尘脱俗的气
度,在台中读着祭文。
风亦飞喜叫道:“噢!慕老师回来了。”
风玉莲、风亦乐等杂在人群里看热闹,风亦乐旁立了个俏佳人,一见风亦飞,
立时招他过去,巧笑倩兮,正是慕农的女儿慕青思。
两名青年见风亦飞走来,忙迎上道:“小飞,这几天滚到哪里去了。”
风亦飞见是村中的好友阿海和阿贵,走上道:“干什么?”
阿贵身材短小精悍,生性乐观,促狭道:“还不是见你失踪多日,以为你死了
,所以祭上一祭。”
风亦飞气结,旋即明白:“哦!早应想到,是祭豹啊!”
他的脑筋还不太清醒,四肢疼痛,一时省不起昨晚的事。
阿海气鼓鼓地道:“照我说,应把搭祭台的精力省回,改去猎豹,唉,昨夜我
们干足了一晚。”
阿贵人较细心,细看风亦飞的脸色,惊道:“小飞,你的脸为什么这样难看。
”
阿海也叫了起来,事后聪明地道:“我早看出来了,最好让慕老师绘你看看。
”
风亦飞道:“不!还有很多事干。”
阿桂道:“病向浅中医,你也不想明年今日我们祭豹般接你吧。”
风亦飞仍想抗议,绘两人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这个病是看定了。
慕农把完风亦飞左手的脉搏,又探右手,如此反复几次,脸上现出了凝重的神
色,长身而起,走到窗前,望往外面婆婆的竹林。
风亦飞知道每逢慕农思索时,都是这样,眼光四处溜览。
这是慕农的书斋,陈设简雅,墙上接了一把形貌高古的四尺长剑。
村中的青年间盛传慕农是个退隐山林的武林高手,但却从没有人敢直接向他求
证。慕农的儒者风姿,从容淡薄,都使人生出敬畏之心。
慕农摇了摇头,叹气道:“萧长醉,萧长醉,你知否险些害了一条性命,不过
这也好,总算把热毒引发开来,胜比以往潜伏不知。”转过身来道:“亦飞,告诉
我,在山间采药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遭遇,例如服食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风亦飞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吧,我每天都吃上些花草,试其药性,不过都
立时吐出来的,唉!真想不起来,慕老师、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慕农拈须微笑,他每一个动作都风神优美,令人生出孺慕之情。
慕农道:“你身体内有种奇怪的热毒,在丹田和气海间滞留不消,换了是普通
人,早便七孔流血,一命呜呼,可是你的体质非常特别,竟然把这股热毒逐少吸收
人体内的精气里,所以热毒潜而不发,当然,假设这热毒窜人心脉,华驼祖师复生
亦无法可施,萧长醉给酒你饮,酒性刚烈,引发了热毒,几乎要了你一命。”
风亦飞吓了一跳,呻吟道:“现在怎办?”
慕农微笑道:“教你一个呼吸的方法,每晚临睡前和早上起来,都做一次。三
天后再来见我。”
风亦飞性命攸关,连忙点头答应。
慕农详细说了打坐的姿势,道:“呼吸贵在似有若无,才能不落下乘,留心了
,一吸由背脊督脉上顶门,二呼由顶门下任脉……”
风亦飞闭上眼睛,凝想着体内的气流转动,走遍任、督、带、阳脉、阴脉等奇
经八脉,全身暖洋洋,说不出的舒服,他不知慕农教他的是道门正宗上乘法门,令
他奠下日后的根基。
慕农道:“记着调息时一定要心息相依,勿忘匆助,坚持正觉,心死神活。”
又详细解释一番。他早放下争霸江湖之念,打算不收徒弟、这下为了救人,反而传
了风亦飞上乘心法。
风亦飞离开了慕农书斋,精神奕奕,头痛全消,只走了两个多时辰,便来到川
南城,他此来名为收钱,事实上却茫无目的,街上行人如昔,教他哪里去找那盗药
青年。
想到这里,脑筋立时活动起来,他虽本性善良,却绝非愚鲁之人,只是长居深
山,缺乏处世经验,这数天接连发生的事,启动了他的灵智,他首先推想,这少年
样貌如此俊俏可爱,又顽皮爱玩,定是城中的“著名”人物,人人认得,当然,假
设没有人认识这少年,那便代表他只是路过此地。
当日他在病除轩从风亦飞手上抢去草药,药店的老板和那小伙记,当然认得他
是谁,一问便知,风亦飞大为兴奋,忙往病除轩走去。
冤家路窄。刚转出街角,迎面便见那抢药少年一蹦一跳向他走过来。
风亦飞看到他的同时,他亦看到风亦飞。
两人同时一怔。
风亦飞怪叫一声,向他奔去。
那少中呆了一呆,尖叫一声,回身便跑。
风亦飞何等迅捷,眼看追上,忽然迎头有两名大汉闪了出来,恰好拦住去路,
非常无礼。
风亦飞心切追那少年,岂会计较,—侧身想从两人身旁溜过,但那两名大汉亦
把身躯移了一移,依然挡着去路。
青年借这点缓冲时间,转入—道小巷,消失不见。
风亦飞望向两名大汉,他们脸上接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冷冷地望着他。在此同
时,四面八方都有大汉围了上来。
风亦飞冷静一看形势,每个去路都给人封锁起来,独在左侧留下了一处空隙,
若非自己临危不乱,也不易察觉。
他按撩着逃生的喜悦,作了个向右侧冲刺的假身。
众大汉低叱一声,一齐动作。
风亦飞倏地改变方向,闪电般从空隙处一冲而去,逸出重围,恰好见到眼前有
条横巷,风亦飞毫不犹豫,奔了进去。估量以自己纵跃如飞的身手,对方怎也追不
上自己。
狂奔了不到小半刻钟,巷子到了尽头,原来是个死胡同,刚要越墙而去,异变
已起。
十多名大汉同时在两面墙边现身出来,把四周上下围个密不通气,来个瓮中捉
鳖。
风亦飞立时明白,刚力大汉在街上围迫他时,是故意露出空隙,让他从一个陷
阱逃往另一个陷阱,这其实很难怪他,因为到底缺乏江湖经验。
风亦飞一咬牙,从那急就章的原始剑鞘中,抽出长剑,向来路冲去。
众大汉知他的剑锋利,纷纷抽出武器,一时杀气腾腾。
一名矮壮大汉跃下墙来,手持铁铸短棍,迅速迫近,慕地击出。
风亦飞—剑劈击,正中棍头,他虽从未习武,可是资质过人,整天在山中与猴
儿嬉戏,什么招数末见过,兼之吸收体内热毒,自然而然化为体内精气,已到达了
武林人梦寐以求军进先天真气的初步阶段,所以剑劲自然有力。
剑棍相交,火花进现。
持棍大汉武功高明,怒喝一声,变招攻来,刹那间连续十八击。
风亦飞连挡他十八下,去势完全被阻,退回死角内。
持棍大汉并不迫近,把铁棍拿视察,脸上现出惊异的神色,他的棍以上佳钢粹
粹炼而成,现在居然清清楚楚多了十九道剑痕缺口。
风亦飞严阵以待,毫不气馁。
持棍大汉眼光望往他的长剑,精光闪烁,夷然无损,而且适才风亦飞施剑时,
一股股冷例的气流,在空中滑溜而过,似乎是传说中剑气—类东西,幸好对方不懂
运用,否则自己能否全身而退,亦是问题,这等宝剑确是罕有。
持棍大汉止住要冲下来的其他大汉,向风亦飞点头道:“小兄弟手中利器确是
非凡,本人‘瞒天棍’夏其阳,今日来此只问你一句说话,老实回答了,即时放你
归去,此后各不相干。”
风亦飞见这夏其阳人如其棍,干净利落,大生好感,点头道:“问吧!”
夏其阳一指他手中长剑道:“铸此剑者现在何处?”
风亦飞断然道:“动手吧,绝不会告诉你。”
夏其阳一看对方坚毅的神情。知道事无善罢,眼中凶光毕露,一步一步向他迫
过去,其他大汉齐振手中兵器,形势一发千钧。
“停手!”随着一声轻喝,一位高瘦的中年人,从巷的另一端现身出来,他的
身影很快,才见他出现,已到了夏其阳的身后。
那人微笑道:“有种!临危不屈,异日前程无可限量。”
风亦飞仔细打量了对方一遍,在山野里,捕猎猛兽,最紧要是掌握对象的特性
和习惯,才能针对弱点,定下计策,这时形势危急,他自然而然用上了这惯用的一
套。
风亦飞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就是对方并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人,而且看其他人的
神态,这后来者应具有最高的地位,坦然道:“阁下强人所难,那是君子所为。”
他在村间常跟慕农认字念书,说起话来倒冠冕堂皇。
那人从容道:“小兄弟不说便罢了。”向其他人道:“我们走。”转身便去。
风亦飞怎估到雷声大,雨点小,如此草草收场,叫道:“你是谁?”
那人头也不回道:“记着了,我就是神仙手宗丹。”
风亦飞来到病除轩前,脑中仍是乱成一片,他终究江湖经验浅薄,一点摸不清
神仙手宗丹那批人目的未达,为何却轻易放自己离去。
踏进病除轩,陈老板正为一名中年女人执药,小伙记坐在一角,捆药分类,见
他人来眼中射出特别的神色。
风亦飞有事求人,立在一旁,想起当日这陈老板的嘴脸,心下揣揣。
岂知陈老板一看到他,立时换上笑脸,放下工作,拿了一袋东西过来,道:“
风兄弟你好,钱在这里。”将沉甸甸的银子塞在他手里,风亦飞呆道:“我……我
的药给人抢了。”秤一秤手上的银子,最少有五六两银,那足可买六至七倍他交来
的分量了。
陈老板一反常态恭敬地道:“交来了,交来了。”
风亦飞道:“也不用这么多钱。”
那小伙记在一旁怪声怪气地通:“现在时世不好,百物胜贵,一切都涨价了。
”
陈老板责备地看他一眼,转过头来堆出笑容道:“风兄弟,拿钱回去吧,代我
问候风大娘。”
风亦飞糊里糊涂步出病除轩,糊里糊涂走出城门,往云上村走去。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出乎他生活的范畴,使他如在梦中。
穿进一个树林后,忽有所觉,想了一想,闪身汲入林木内。
不一会,一名少年蹑手蹑脚现身出来,四处看视,似乎为失去风亦飞的踪影烦
恼。
三丈外传来一声轻响。
少年脸现喜色,向着声响的来源走去,转过了一丛杂草,忽然惊叫起来,脚上
一紧,哗啦哗,整个人给倒吊在半空中。
他头上的帽子跌了下来。
奇景出现。
随着帽子的堕下,一头秀发散垂下来,就像一道瀑布在空中洒下。
少年尖叫道:“放我下来!”努力想弯起身体,可是吊在空中毫不受力,立时
摇摇晃晃,秋千般荡来荡去。
风亦飞走了出来,神情不比对方少半分震骇,看着这只给树藤吊起的猎物,呐
呐道:“原来竟是只母的。”
少女气得尖叫一声,道:“什么公的母的,快放我下来,让我拆了你那一层皮
。”
风亦飞奇道:“既然要拆我的皮,为什么还要放你下来。”
少女气得俏脸通红,索性放软身子,不再出丑挣扎。
风亦飞这时才看清楚她的模样,只见她俏丽绝伦,眉目如空雨灵山,尤其动人
的是她在明媚中另有一股温婉的气质,绰约动人,分外扣人心弦,一时看得呆了起
来。
少女紧合樱唇,气得天也塌了下来。
风亦飞向她走近,想将她放下,少女尖叫道:“不要过来!”
风亦飞好心遇雷劈,他亦是少年心性,气道:“好!我看你怎样下来。”心想
换了是自己,只要使劲荡上几下,攀附上附近的树,其难自解。
少女倔强地道:“你走,我不要你这坏人在看我。”
风亦飞气道:“好,我是坏人,你是抢人东西的好人,那么失陪了。”转身便
去。
看着风亦飞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林木间,少女几次想张口唤他回来,都欲叫还止
,最后气得尖叫—声,但那坏人已听不见了。
少女并不惊惶,她终究有武劝底子,刚才事起仓促,一时手忙脚乱,其实要解
开脚上的结子应该可以办到。
正要行动时,—名男子大模大样地走出来。
少女吓了一跳,以为是那坏人回心转意,回头来向她赔不是,一看之下,原来
是另—个人。
这人三十来岁,灰布长衫,蓬发乱须,一副穷途潦倒的模样,眼睛似闭非闭,
神情似笑非笑,令人虚实难明。
他活像睁眼盲人,横冲直撞地走过来,眼看要碰到倒接着的少女。少女忙尖喝
道:“喂!你。”
那人吓了—跳,抚着心口连退数步,跟着惊奇地弓身细视少女垂下的身体,由
上望向下,由脚望落头。
少女窘迫万分,怒道:“看什么!”
那人又吓了一跳道:“这位小姑娘如此凶,哦!我明白了,一定是和你练这种
倒挂金钩神功的关,一切也倒转过来,倒行逆施,神功自成;倒行逆施,怪不得这
么凶。”
少女又好气又好笑道:“谁有时间和你瞎缠,我练功练累了,不想花力解开吊
索,看你人还老实,就让你给我来解吧。否则小心我倒行逆施。”
那人惊叫道:“不!不要对我倒行逆施,来让我看……”伸手便想去碰少女脚
上的结。
少女惊呼道:“不!不要碰我。”
那人呆道:“不碰你怎样解索。少女气得双眼翻天道:“解另一头呀!”
那人如梦初醒,走到树那—边,花了半天工夫,笨手笨脚下,才放了少女下来
。
少女一声多谢,掉头就走。
那人追上来道:“小姐!我为你做了这么多工作,功劳没有也有苦劳……”
少女不耐烦地转身道:“你想怎样?”她在风亦飞处受了一肚气,现下又给这
古怪的人缠着,不光火是很好脾气了。
那人上下打量着她道:“小姐气质高贵,一定出身大富人家,我田仲谋落难此
地,还望能高抬贵手,赏份什么总管主事的差事我,小人就感激不尽了。”
少女哗然道:“好大的胃口,看你刚才笨手笨脚的样子,到我阿爹的盐场干份
粗活倒差不多。没时间和你说废话了。”一声再见,扬长面去。
那自称田仲谋的人在后高呼道:“去了盐场,我说是谁介绍的?”
少女高呼道:“就说是本小姐吧!”
田仲谋一脸狐疑,喃喃道:“本小姐,哪有这样的怪名字。”
这时风亦飞到了萧长醉的长醉居。
萧长醉一见他来,股上泛起奇怪的神色道:“咦!估不到你昨夜才烂醉如泥,
今天居然生龙活虎,来,再喝三杯我看看,让我造就出另一个酒林高手。”
风亦飞吓得摇头挥手道:“唉!萧老头,你差点累得自己以后也没有龙尾棍浸
酒喝了。”
萧者头愕然道:“这怎么说?”
风亦飞悠悠坐下道:“慕老师说我体内藏有一股热毒,不断积聚,一过了某一
个上限,火热攻心,立时死亡,幸好少爷我体质过人,将热毒一点点化进精血内,
变成真气,否则早一命呜呼,你昨天灌我喝了几杯,引发了热毒,不是差点害了我
吗?”
萧老头脸色一沉道:“那老色鬼教了你些什么?分明是要我面上不好看。”
风亦飞奇道:“老色鬼?谁是老色鬼?”
萧长醉暴躁地道:“我在问慕农那老家伙教了你些什么?”
风亦飞露出谨慎的神色道:“应不应该告诉你呢……”
萧长醉换过一脸阳光般的笑客,一把搂着风亦飞肩头,以最真诚的语调道:“
一世人两兄弟,有什么事不可说,快告诉我,保证你有益无损。”
风亦飞看了看这么老的“兄弟”一眼,叹了一口气,将慕农教的呼吸方法,告
诉了对方。
萧长醉跳了起来,仰天一阵咬牙切齿,转头毅然道:“小飞!我教你一套手法
,每天早、午、晚练一次,包保比那老家伙教的有效得多。”他硬要风亦飞多练一
次,否则便不安乐。
风亦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指着他道:“你真是武林高手,那天宋大侠早
看出来了。”
萧长醉露出一丝伤感的神色,道:“宋别离是非凡脱俗的人物,那天只看我写
的牌匾,便推测出我的武功路子,哲人早逝,令人惋惜。”距着精神一振,做了几
下手法道:“我这一手是由我‘烟杆十三手’第一式变化出来,你不要以为只是一
些简单动作,其实每个动作也牵涉到体内真气的运转,精气神的配合,你看清楚了
。”
风亦飞聚精会神,这样的机会,怎肯放过。
风亦飞回到家时。已是黄昏时分。
家中非常热闹,阿贵阿海和另几位青年玩伴,都走了过来。
风亦乐大模大样,帝皇般坐在椅上,手中却做着江湖术土的勾当,拿着龟壳在
空中猛摇,铜钱在内滚动发响。
众人精神凝注,连风亦飞回来也不知道。
封排了出来。
风亦乐于咳一声,以最权威的语调道:“这枝是游魂封。自身动,显示有变,
这应了你往盐场玉作,开始新的生活。噢!”脸色微变。
众人大为奇怪,纷纷追问。
阿贵身为求封者,更是紧张,以最谦卑的语调道:“乐哥,怎么样了?”
风亦飞在这时插人道:“不用说了,一定是他看到你飞黄腾达。妒忌得脸色也
变了。”所谓英雄惯见是常人,他—向对二哥风亦乐的封理毫无信心。
众人无暇理他,注意力集中在风亦乐身上。
风亦乐沉吟片晌道:“这校封动而化绝,又是游魂封,所谓魂游怎回乡,阿贵
这次你往盐场工作,恐非吉事。”
阿贵犹豫道:“没有那么严重吧,这么辛苦才央人求得这份工作,而且盐场又
不是龙潭虎穴。”
众人同时附和,说实在的,占封对他们只是—种游戏,好话听上两句,到了这
种时刻,众人一哄而散。
风亦乐脸色深沉,还为方才的封象担心。
风亦飞道:“二哥,留些精神想想隔邻的慕小姐吧,你的封有哪次是准的。”
风亦乐刚要抗议,忽地神情一怔,把脸移往门口的方向。
美丽可人的慕青思,盈盈立在门后,手中拿着一包药,道:“大娘在吗?我弄
了药来给她,爹说有舒筋活络的神效。最合她现在的情形。”
风亦乐不知对方有没有听到风亦飞先前那句话,耳根红了起来。恨不得掘个地
洞钻进去,愈深愈好。
风亦飞也有些手足无措,慌忙接过药来。
到慕青思去还了,风亦飞回过头来,只见风亦乐脸上—片爱慕之情,心中叹了
一口气,自己的二哥若非盲了,那有多好。
一定要杀了那魔豹。
次天太阳出来前,风亦飞起来练功,先依慕农的方法呼吸了数百遍,又照着萧
长醉的手法练起上来,只觉心与神会,欢欣无限。
他的视力出奇地清晰,远远近近,甚至林木间飞动的小虫,亦不能瞒过他的眼
睛。传进耳朵声音亦比前丰富和有层次了许多。
风亦飞心情振奋拿起药箩,要往山上采药,可是脚步来到铁隐铸剑室的树林前
,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叮!叮!”打铁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便是那个怕大人责怪做错了事的小孩,想回家却又不敢回。
风亦飞天人交战,最后叹了一口气,往铁隐的工场走去,到了工场门外,勇气
消失,灵机一触,解下竹箩,取出长剑。走往较远的树林,伐木破柴起来,他每一
剑劈下,柴木都从中裂开,从心所欲,一时忘形起来,长剑闪电从不同角度断树开
柴,立时技木四飞,从中他似乎掌握了一些运剑的心得。但只是模糊不清。
用树藤捆了两大札柴,风亦飞揣揣然步进铁隐的工场,叫道:“大叔,柴来了
。”
“叮!叮!”
铁隐背着他打铁,全无反应。
风亦飞放下柴校,手足无措,想了想,丑妇终须见家翁,于是道:“我知道是
做错了事,把剑拿了去,不过……不过他还是死了。”
铁隐打铁的手,停了—下,才继续打下去。
风亦飞见他如此,叹气道:“知你不会原谅我了,我走了。”
铁隐脸无表情地道:“火慢了还不给我加柴。”
风亦飞大喜过望,如奉纶旨,几乎要将所有柴—股脑儿塞进炉火里。
跟着的几天平静无波,风办飞每次见到慕农和萧长醉,两人都分别教他—点东
西,左右逢源,大感快慰。
慕农和萧长醉的武功路子截然相反,前者阴柔,后者刚猛,但合在—起练,却
是出奇地相辅相成,互补不足。
一天晚上,风亦飞准备上床就寝时,阿贵在屋外轻晚他的名字。
风亦飞心想这么晚了,还来找我于什么,走了出去。
阿贵堆起笑容,奉承地道:“小飞,你—向都说自己最有义气,又肯帮朋友,
是好汉—名,不知这些优点,现在改了没有?”
风亦飞又好气又好笑道:“说吧,我风某人一向行侠仗义,朋友有难,怎会见
死不救。”跟着压低声音道:“难道好的不灵丑的灵,今次让二哥算准了你。”
阿贵破口骂道:“去你的大头鬼,我阿贵福人福相,德泽深厚,怎会有事。不
和你胡扯,让我介绍位朋友你认识。”
风亦飞呆了一呆,只见—人从林木后转了出来,一副穷途潦倒的身世,神情却
偏偏像个刚赢了大钱的人。
阿贵道:“这位是田仲谋,落难至此,希望风大侠你大发慈悲,让他借宿一宵
。”跟着低声道:“这人往盐场求职,被人赶了出来,我见他可怜,便带他回家吃
饭。”
风亦飞奇道:“那为什么你不收留他在家?”
阿贵老脸一红,低声道:“都是我娘不好,一见他的尊容便倒了胃口,硬不肯
收留在家里,好了!这件事拜托你风亦飞连叫几声,阿贵头也不回,急步走了。那
田仲谋神态轻松,伸了个懒腰,打个呵欠,拍着肚皮道:“吃得真饱,餐餐也这样
,神仙也不做了。”跟着—对眼左望右望道:“风兄弟,我睡在哪里?”
风亦飞无奈道:“你等—等。”走回屋内,家中其他各人早巳人睡,咬了咬牙
,心想唯有让出床来,让这人睡上—晚,不过明天可要将所有被铺洗个干净。
走了出去。庭外不见人影。
风亦飞大奇,忽然听到柴房传来异响,走往一看,原来田仲谍早四平八稳,摊
睡在柔软的禾草上,鼻中还发出震耳欲聋的酣声。
风亦飞暗叫侥幸,这位田老兄鼾声如此,如果睡在屋内、包保—家人休想人睡
。
第二天清早起来,练完功后,风亦飞上山采药,直到末时末才下山,这次他又
采了几个赤芝果,回家时顺道拿往给铁隐。
还未到铁隐铸剑室,竟听到里面传出对话的声音。
风办飞心中骇然,铁隐自七年前移居此地,建立铸剑室,从不见有任仍人来找
他,甚至村内除了自己外,亦从没有人会走进他的工场去,这刻他会与谁在对话。
自练功后,他的耳目—天比一天灵敏,此刻还是离开铁隐处三丈有多,已听到
—个声音道:“师兄!这数百年来我派只是躲在深山穷谷内,埋头铸术,白白将大
好人生浪费,为何不能把我派的不世之学,发扬光大,今次师兄更寻得‘玄铁乌金
’,师门梦想中的大业在望……”声音有些耳熟。
铁隐打断他道:“人各有志,不容相强,走吧!只要你—天仍坚持这种想法,
不用再来见我了。”
那人叹了—口气,,出门离去。风亦飞—看大惊失色,连忙躲在一旁。
那人站在门外摇了摇头,再叹—口气才走了。
风亦飞头皮发麻,这人竟是那天在闹市中拦截自己的人。当时他自称宗丹,又
大方地放了自己,原来终于踩着自己这条线,寻到了这里来。
风亦飞蹑手蹑脚步人铸剑室内,铁隐负手站在院落的干水井旁,仰首沉思。
风亦飞来到他身后,轻声道:“对不起,祸都是我惹出来的。”
铁隐摇头道:“错了,凡有异宝出世,必经诸般灾劫,此乃自然之道,换句话
说,我离开成功只是—线之隔,不过问题是怎能逾越此线。风亦飞打蛇随棍上,乘
机问道:“大叔,我知你要铸一把天下无双的宝剑出来,但你上次……上次那把连
那老贼欧阳逆天也为之叹绝,还不合格吗?”
铁隐傲然道:‘那算什么?敝派自古流传一套秘法,能制造出一把具有生命和
灵性的异剑,有生命和灵性,这是何等奇妙的事。“看着铁隐发着光辉的脸,他很
想问铁隐什么是玄铁乌金,铁隐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这:“回家去吧,我要
一个人独自想想。”
风亦飞回到家中,田仲谋不知去向,问起风亦乐,风亦乐道:“你那位朋友真
是滞运,我给他起了一支封,说他目前险阻重重,又看到他的事牵涉到血光之灾,
唉!祸福无常,唯人自招。”
最后几句他摇头晃脑地唱出来,风玉莲忍不住笑道:“你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当你向田先生说卦象是‘贵人落鸡’时,我看他吓得目瞪口呆,那模样真好笑。
风亦飞望向笑脸生花的风玉莲,心中一动,这时风大娘道:“你不要笑人,田先生
虽是癫癫傻傻的样子,我却看出他是正人君子。”阿飞!“有人在窗外唤他出去。
阿贵站在屋外,脸色苍白,满怀心事。风亦飞惊道:“阿贵,怎么了?”
阿贵欲言又止,沉吟了好一会,才道:“阿飞,我有点麻烦了。”
风亦飞追问道:“什么麻烦?”
阿贵道:“没有人可以帮助我,希望没有发觉我知道了他们的事。”
风亦飞皱眉道:“知道了什么事,他们又是谁?”
阿贵摇头道:“告诉你反会惹祸,没有人能和他们斗的,阿飞!你和阿海在村
中是我最好的朋友,假设我不在。请你好好照顾我娘和小妹,你答应吗?”
风亦飞见他愈说愈古怪,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热血上涌,一把执着他的肩头
,咬牙切齿地道:“告诉我,他们是谁,你不记得我们曾说过有福同享,有祸同当
吗?而且我们还可以找慕老师和萧老头帮忙,还有铁大叔。”急起上来,他把众人
的秘密也抖出来阿贵推开了他道:“你不会明白的,不会明白的。”急步走了去。
风亦飞呆站了一会,才回到家里。
次天他放不下心,采药前一早往找阿贵,准备问他一个水落石出,必要时迫供
也好,行刑也好,总之要阿贵尽吐心中秘,岂知还未到阿贵家,听到了争执的声音
。
风亦飞加快脚步,离远见到阿贵家前站了六名彪形大汉,和阿贵在理论,旁边
围了一些早起的村民,都不敢靠近风亦飞走了过去,大声道:“什么事?”
带头的是个粗壮的秃汉,沉声道:“没有其他人说话的余地,给我滚开,否则
打断你的脖子。”
阿贵向阿飞道:“他们是盐场的人,要我回去上工。”
阿贵的娘冲出来道:“这几位大爷高抬贵手,我阿贵身体一向虚弱,干不了粗
活。那秃汉一把推开阿贵的娘,喝道:“好了!告诉我,回不回去,契约你签了。
怎能说不干便不干。”
阿飞大感奇怪,盐场那份工是阿贵梦寐以求的工作,怎么签了约画了押也辞去
不干,而盐场却偏为这样一个无关痛痒的小人物,劳师动众起来,阿贵嘴唇颤动,
垂下头来,面对恶势力,他可说是有心无力。
风亦飞已非昔日阿蒙,想了想宋别离的模样,—把护在阿贵身前,淡淡一笑道
:“天下间岂有如此强人所难之事,阿贵这几天身体不好,要休息一段时间,才能
复工,众位请回吧。”
六名大汉十二只眼睛,一齐凶光闪闪,盯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身上,他们
平日横行霸道,哪容得别人在太岁头上动土。
秃汉冷哼一声,右手前标,叉开两指向他双眼插去,狠、准、快、毒。
阿贵和围观的村人连惊叫也来不及,眼看风亦飞要步乃兄后尘,风亦飞长笑一
声,不知怎样手—动,把秃汉的手指夹在右手指隙间。
两只手定在空中。
秃汉大吃一惊,吐气扬声,运力抽回,岂知纹风不动,—时僵持不下。
其他大汉怒喝连声、从秃汉身后抢了出来,由风亦飞两侧攻来。
风亦飞依着慕农所传心法,将真气由丹田处送至手臂,再传到秃汉体内,秃汉
惨哼一声,胸前有若被大铁锤击中。踉跄向后退去。立时撞在身后两名大汉身上。
风办飞左右手同时施出萧长醉脱胎于烟杆十三手的手法,左右掌分别穿过对方
拳势,印在对方胸膛上,两人惨叫声中、向外倒跌,刹那间敌人攻势热烟消瓦解。
换了是—般人,一定难以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将慕农和萧长醉的武劝运用得如
次自如,但风亦飞常在山中与猿猴嬉戏,有若每天苦练武功,而且这种练功方法没
有成败之心,反而更合乎自然天理,吻合上乘武道的旨意。
江湖上—般高手练的都属后天真气、若能窥得先天真气的堂奥,便能晋身创门
立派的宗师级地位。先天真气最难处在于“不经意”三个字,一落意想,便属下乘
。所以修成者多为佛道中的高手,他们戒绝六欲七情,始能进军先天真气的无上境
界。又或像宋别离这等悲天悯人、以天下为己任的无私人物,也能撇开成败之心,
向这无人领域迈进。即管欧阳逆天,也是险死还生下抛开世情,练成魔教自古以来
罕有人练成的“逆天不败神劝”,天下之道,殊路同归。
以慕农和萧长醉而言,也属高手中的高手,不是不知此理,只是知易行难,像
风亦飞这样—开始便走上先天真气的正确路上,可说是千年难遇的奇逢。
风亦飞望着眼前东歪西倒的大汉,一时惊奇得合不扰嘴,他初时只想阻挡他们
一阵子,好让其他村民加入助拳,哪知这数名大汉竟不堪一击,教他如何不呆了起
来。
村民们见他打胜,一齐发喊助威,声势大增。
阿贵脸上多回了一点血色,却也添了点忧心,他实在不想这亲如兄弟的好友卷
人游涡。
那秃头大汉摇摇摆摆勉力站起身来,脸上泛起—层灰色,指着风亦飞道:“好
小于,你叫什么名字?盐场的人也敢惹。”
这是江湖中交代场面的话,风亦飞不知也不吃这套,这几天的经验使他不断成
熟成长,学晓去冷静分析和应付。
风亦飞眼中寒芒一闪,道:“有什么现在交代好了,希望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
秃汉气得脸色发白,跺了跺脚道:“我们走。”气冲冲去了。风亦飞和阿贵回
到屋里,他自然问长问短,阿贵只是叹气,他见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唯有嘱咐他
小心点,上山采药去了。
那天他挂着阿贵,午时便落山返回云上村,来到铁隐的铸剑室。心想横坚阻不
了多少时间,进去一转。
外面看去工场一切如常,只是没有铁隐打铁的声音。
风亦飞叫道:“大叔!我来了。”
工场内毫无反应。
风亦飞并不奇怪,铁隐便是这类只应在心里的人。
他从容踏人工场,立时僵住,一股冷意袭遍全身。
工场凌乱不堪,椅台碎裂开来,尤其怪异的是铁隐打铁用的铁锤,整个锤头陷
入墙里,只余锤柄在外,但墙壁经这般大力撞击,却—丝裂痕也没有,就像有人专
把铁锤埋结墙泥内那样。
炉火仍在熊熊烧着。
风亦飞发狂地奔过后院,推门进入卧室,铁隐踪影全无。
风亦飞狂叫—声,冲出门外,心里不住对自己说,要冷静。只有冷静才可以做
个好猎人,可是关心则乱,脑中思绪却是乱成—片。
他深深呼吸了几下,依着慕农教的方法,脑筋逐渐平复下来。
工场内在不久前发生了打斗,铁隐失了踪。一是他成功逃走了,—是绘人掳去
。现在首先要查明的是谁干的,他的脑海中立即升起宗丹的面容,是了,现在唯有
去找宗丹要人。
想到这里,一刻也待不了,立时往城中赶去,刚到村口,迎面慕农潇洒地走来
,神态从容飘逸。
慕农淡谈一笑,宽和地道:“亦飞,发生了什么事?‘风亦飞有若沉溺水里的
人,找到了浮木,焦急地道:“大叔不见了。”
慕农神色一变道:“带我去看。”
风亦飞还是首次见到这淡泊无为的儒者色变,连忙带路往工场走去,到了铸剑
室内,慕农细察内中的情形,最后来到那插人墙内的铁锤下,叹道:“是他!只有
他才能做到。”直到这时,他说话仍是漫条斯理,与风亦飞的焦急成强烈对比。
风亦飞道:“是谁?快告诉我。”
慕农轻抚铁锤的柄子道:“是欧阳逆天,只有他的魔功,才能使内力留至铁链
头,碰上墙壁时,才劲到力到,使锤头埋人墙内,却没有造成猛撞的痕迹,就像你
将一支钉子按人墙内,和拿钉子往墙掷去的分别,的确高明。”
风亦飞道:“铁大叔和欧阳逆天无仇无怨,难道……难道是因为那柄剑。”
慕农道:“傻孩子!这不关你的事,江湖上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怀壁其罪,弱
肉强食,这七年来我一直守在你铁大叔身边,正是要等一件古往今来从未出现过的
异宝出世。等于负起护法之务,现在是我效力的时刻了。”
风亦飞恍然,事情并非全属巧合,而是备有其前因后果,但铁隐为何要隐居于
此,心中一动,升起了个模糊的概念,偏又说不出什么来,想了想道:“现在怎么
办?”要是对方是欧阳逆天,十个风亦飞也是白白送死。
慕农接着他肩头谈然道:“你先回家去,我找一个朋友,假设能把你大叔救出
来,立即远走高飞。风亦飞抗议道:“我……”
慕农脸容—正,语重心长地道:“就是这样决定,记着每天也要练我教你的心
法,假若没有看错,你将是继宋别离之后,成为—代武侠宗匠的人选,将来除去欧
阳逆天,也全仗你了,切勿效法那种愚顽之徒,以卵击石,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风亦飞道:“慕老师,明白了,放心去吧,小子定会努力
的。”
慕农嘉许地笑笑,飘然去了。
风亦飞对慕农很有信心,心中稍定,回到家门时,阿海有若热锅上的蚂蚁,走
来走去,见风办飞回来,一把拉了他往林中,低声道:“阿贵失踪了。”
风亦飞大惊失色道:“什么?”真是—波末平,—波又起。
(四) 一儒一偷
萧长醉刚关了长醉居的门,轻轻松松吸着烟嘴。
一个一个的烟圈,勾起了无数往日的回忆,有些令人伤神。—些令人惋惜。
难道人生就是—连串的愧悔和怨恨。
萧长醉蓦地面色—沉,低喝道:“谁?”脚步声音似有如无,笔直向他的长醉
居走来。
—条修长的人影,穿窗而人。
萧长醉神情—动道:“今天刮什么风,居然把号称江湖第一才子的‘蕉雨剑’
慕农刮了来。”
慕农气定神闲,负手而立,就像来此参加琴棋雅集,以文会友,外表—点看不
出事情的紧急。
萧长醉见他那副稳操胜券、超然洒脱的神态就有气,脸色一沉再沉道:“有屁
快放!”
慕农看看四周,淡淡道:“我俩这些来年比邻而居,可是在下还是第一次来到
这里,这个情形假设能在二十年前告诉认识我们的人,—定笑掉了牙,任谁也不会
信情胜兄弟的焦雨剑慕农和‘夜盗千家’萧长醉,竟会成为陌路人,比邻若天涯。
”
萧长醉脸上现出向往的神色,缅怀着往日两人快意江湖的日子道:“那时我们
共创阴阳壁合大法,一刚—柔,两个时辰横扫了‘浪子荡’那班为非作歹的水贼。
”失去了心芙,现在还来干什么?“慕农长叹一声、内中含有复杂之极的感情,包
括了友情爱情错综难言的恩怨。萧长醉脸上一阵火热,喝道:“走吧!我不想再见
你。”
这些年他心底下其实很和曾是挚友的慕农见上—见,甚至在此开了长醉居,亦
是潜意识中想找个能知道慕农讯息的处所。这种行为难以解释,尽管当事人也为自
己这样做苦恼,慕农知他武功专走刚猛路子,性情偏向火热,从容道:“我今次有
事而来,希望你抛开人世间的恩怨,仗义出手,凭我们阴阳壁合大法,或者仍有一
线希望。”
萧长醉瞅他一眼,晒道:“想不到你这事事不上心的老家伙,也有关心人的时
刻,不用说也是铁隐出了事,变不成把戏你看了。”
慕农修养极佳,不理他的冷嘲热讽道:“棍据现场的痕迹、出手者九成是‘魔
尊’欧阳逆天,铁隐也非弱者,他的‘火焰七击’江湖上可以照单全收的人屈指可
数。”
萧长醉听到欧阳逆天的名,眉头一皱,旋又泛起强硬的神色,道:“你我间早
已恩清义绝,两不相干。我在这里清闲快活,只希望能这样直待到两脚一伸的时刻
,慕才子请回吧。”
慕农想不到萧长醉怨恨如此之深,喟然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强,只希望若
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能代我负起照顾青思之责,就算看在心芙脸上好了。”一个
动作,行云流水般穿窗去了。
萧长醉跳了起来,向着慕农的方向高叫道:“见你的大头鬼,青思是你两人的
,关我萧长醉什么事。”
******
慕青思把手中的女红放在一旁,绣了这好—阵子,人也累了,慕农的房早吹熄
了灯,上床就被。刚才回来后,慕农便没有踏出房门一步,这并不似他的习惯,慕
农惯了夜眠。有时清早起来,慕农仍在俯首低回,沉浸在思潮意海里。
屋外响起急剧的犬吠声。
慕青思心中一凛,想起了那出没无常的魔豹。
“咯!咯!咯!”
敲门声响。
慕青思奇怪地站了起来,望了望慕农卧室,一点动静也没有,惟有来到门旁叫
道:“谁?”
外面沉默了片刻,才有一把苍老声音道:“慕农在吗?”
慕青思更是奇怪,远远近近的人无不尊称自己父亲为慕老师,这样直呼其名,
还是第—次耳闻,极为刺耳,不过对方还算语调温和,何况又是老人,把门拉了开
来。
萧长醉站在门外。
慕青思也曾路经长醉居,只是从未有接触的机会,想了想,才把他认了出来,
轻叫道:“不是萧老先生吗?找家父有何贵于?”
萧长醉望着眼前清丽的少女,想起了第—次见到她母亲心芙的情形,那是一个
下着柔柔露雨的春天,就在西湖之畔。心芙泛舟湖中,那美景历历在目。
慕青思给他深而专注的眼看得—阵心悸,不自然地道:“老先生,家父入睡了
,你……”
萧长醉霍然醒来道:“是急事,你去唤醒那老家伙!噢!不!你醒他吧。”
慕青思见他古古怪怪,犹豫起来,又奇怪父亲为何还没有起来,因为他的听觉
最是灵敏。
萧长醉道:“这关乎人命生死,你进屋看看吧!”
慕青思焦急不忘礼数,福—福道:“老先生先入来坐坐。我去看看他老人家。
”往慕农卧室走去。
萧长醉见她连温柔体贴也学足乃母,更是感溉,暗付这么可人的女儿,为何不
是我和心芙的,偏是那自命才子的老家伙的。
慕青思惊呼一声,站在门旁,别过来的脸一片苍白。
萧长醉是老得不能再老的江湖,跺足道:“去找死也不用这么心急。风亦飞和
阿海两人找遍了整个山头,村前村后,找不到阿贵一丝一毫的踪影,垂头丧气回到
风亦飞的屋外。村中的车更打响了两下。夜深了。风亦飞恼怒道:“这家伙不知躲
到了什么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盐场那批人我可以应付,他还怕什么,而且没
有不可解的仇怨。”
阿海道:“我也想不明,今早他来向我说了些奇怪话儿,说什么要我照顾他家
人,转个身就不见了他。”
风亦飞待要再说,—把破锣级的声音在身后的柴房响起道:“什么见了不见了
,刚巧梦到周公的女儿。正向她求婚时,绘你们吵醒了,这个账怎么算,起码也应
让我知道她是否答应嫁我。”
风亦飞一看,原来是那流浪客田仲谋,心想这人倒怪,白天不知窜到哪里去了
,晚上却大摸大样入住柴房,就像在客店留下了房间一样,令人气结。
阿海和他混得相当熟了,骂道:“只知挂着人家的女儿,阿贵失踪了。”
田仲谋道:“他失踪倒没有问题,最怕是给人找上了。”
风亦飞估不到这疯疯颠颠的人说起话来有纹有路,奇道:“你也知道这件事?
”
田仲谋作了个无所不晓的自负表情,夸张地道:“只要我在那一处,那—处方
圆百里内休想有—件事能瞒过我。”
阿海道:“希望你是真人不露相,内里的本事比你的外表要好。而且最少要好
十来二十倍才济事。”
风亦飞给田仲谋—轮打岔,轻松了—点,问道:“告诉我,田真人、现在应该
怎么办?”
田仲说道,“把阿贵找出来。”
两人气得—齐大骂起来,这个答案路人皆晓,问题是如何实行。
******
慕农迅若鬼魅在皇府的花园内移动,—遇有巡逻的人立时闪进林木间,他是走
惯江湖的大行家,—看皇府的院落房舍分布、便约略估计出哪处是皇爷朱胜北的居
所,哪处是内院。哪处是下人注的地方。
最后他认定了—幢毫不起眼的建筑物,除了房子的结构特别坚固外。最奇怪的
是整所房子—个窗户也没为,只有几个气窗,半尺高两尺长—最适合囚人,另一个
有力的原因、是守卫巡至该房子附近时,总是特别留心细察,所谓此地无银三百两
。
慕农刘计算了距离离时间、闪出藏身的树丛,穿进了建筑物外围的廊道里、刚
巧有两名守卫转了出来,慕农手—动,光点满天。两名守卫—声不吭倒了下来,在
眨眼间的工夫里,慕农拔剑出剑、刺中对方穴道,比人的眼睛还快。
藤农抓着欲跌地上的两名守卫,轻放一旁,绝不犹豫地掠到房子的大门前。
大门紧锁。
慕农—剑劈下,剑锁相触、却发出毫不清脆的—下沉响。原来他用了巧劲,力
道蓄柔而不猛,却贯满了真力,锁应剑断开。
慕农闪身进入。登时—呆,内中空空如也,什么人也没有,唯是床倚桌—应俱
全,被铺像是刚有人睡卧过的模样。
慕农一摸睡床,犹有余温,叫声不好,身子向后猛退,穿出屋外。
灯火下的院落里,花丛内一人背着他悠然而立,宽阔的肩膀,沉凝的气势,有
若一块风浪不能摇其中分的海中参天巨岩。
慕农淡谈道:“欧阳逆天。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高鼻深目,冷酷无情,正是魔
道百年来最厉害的人物欧阳逆天。欧阳逆天面无表情阴沉地道:“阁下如此身手,
当非寂寂无名之辈,贵友已给本人移至秘处,若阁下能自断双手,欧阳某破例让你
见上他一脸。才取尔之命。”
慕农潇洒一笑,他虽年过五十,但保养得非常之好,丰神气度无懈可击,欧阳
逆天这样恶言相向,他仍是谈定从容,没有丝毫慌张。
欧阳逆天一阵长笑,道:“好!欧阳某连遇高人,可解寂寞。动手吧。”
慕农一声低吟,手中剑先洒出一片银点,踞着银点摹地扩大,旋风般向欧阳逆
天卷去。
欧阳逆天低叱一声,抢入剑雨里,合指成锋,连劈十下。
慕农剑雨散乱,脚步连移,行云流水般向后退去,剑雨收聚变成一圈光晕,护
在胸前,欧阳逆天眼力高明,以掌作剑,每一下都重击在慕农剑上,如千斤重锤,
他的动作看似简单笨拙,实已晋人以简胜繁、以拙破巧的超凡境界,慕农立时被迫
改攻为守。
他的蕉雨剑法乃—夜听雨打芭蕉,有悟而成,善攻不善守。这下给欧阳逆天一
上来正中要害,立时缚手缚脚,使不出平日的七成劝夫。
欧阳逆天再喝一声,左手作刀,右手作剑,左手的刀使出一套大开大国的刀法
,凌厉惨烈;右手的剑却是细致人微,妙着纷呈,这两种极端不合的风格,汇流成
无可抗拒的攻势,一波—波向慕农涌去。
慕农虽陷于必败之局,可是依然潇洒飘逸,姿势悦目,这是他剑法的特点,即
管给人杀死,动作依然优美动人。
慕农突然向后飘退,落地连退数步,脸上抹上—片苍白,嘴角渗出血丝。
欧阳逆天沉声道:“不傀高手,居然能化去必杀—击,假若本人没有看错眼,
阁下当是二十年前与‘夜盗千家’萧长醉并称为‘一儒一偷’的蕉雨剑慕农。”
慕农运功内视,知道伤势不轻,可是欧阳逆天的杀气紧锁着他,欲罢不能,逃
走无门。
欧阳逆天开始移动,缓缓迫来,他每一步都大有讲究。
封死了慕农的逃路。慕农放开伤势,强提一口气。长剑贯满真气,阵阵低鸣。
这一战到了生死立决的时刻。
欧阳逆天脚踏草地,发出“赫赫”的声音,慕农感到对方每一脚踏上地上时,
大地都似乎动摇了一下,知道自己精神已为对方魔功所摄,幻象层出不穷,连忙凝
神聚志。准备死前一下石破天惊的反击。
欧阳逆天口中发出奇怪的轻叫,落到慕农耳中,变成了风吹雨打,心头登时泛
起了江湖风雨飘摇的落寞感觉,神志一松,堕入对方魔功大法里。
欧阳逆天全力运展魔功,紧摄对方心神,以不同手法挑起对方喜怒惊怖等六欲
七情,再乘虚而进,他眼光锐利。
看穿慕农对世相的情深,又知道他对风风雨雨特多感触。
以魔境幻声化出风雨之景,果然令对方心神微分,当下低啸一声,一拳击出,
直取对方心窝。
慕农败势已成,悲啸一声,迎着对方—剑攻去。
拳风呼呼,慕农像在狂风暴雨中不自量力逆风而行的人,全身衣衫腊腊向后飘
飞,可见欧阳逆天一拳之威。
叱喝起身右侧,一个人从暗处冲了出来,抢到慕农身侧,与他同时出手,慕农
也是奇怪,见那人抢出,立时化功为守,全力为来人掩护,好让对方将一支烟杆发
挥致尽。
要知大凡高手对垒,到了难分难解时,绝不容第三者插入,这人却像和慕农配
合了千百次,一上来就天衣无缝。
三条人影乍合倏分。
慕农踉跄后退,鲜血狂喷,另—人较好—点只退了五步、一把扶着了慕农。呼
一声越过高墙,转瞬没进黑影里。
(五) 奇谋妙计
圆月高挂天上,色光洒下,把大地披上—片金黄的幻裳。
风亦飞挨坐在柴房的门旁,—股深沉的悲哀,侵蚀着他的心灵,他并不只是为
好朋友的死亡忧伤,而更是为生和死间的界限而愁思。
从没有这么接近死亡。
宋别离的死,虽令他悲愤,但宋别离始终是个隔离得很远的形象,而且他的死
是浪漫的,死只是武道上自然而然的—个归宿。
阿贵的死却是凄惨无伦,一个锐意求生的人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阿贵家人的
悲泣,毒蛇般咬着他的心。
生命究竟是什么?
卧在禾草上田仲谋道:“不要想了,空想何益?”
风亦飞眼中闪过仇恨的光芒道:“他们究竟为了什么事、非杀他不可?”
田仲谋舒—口气道:“正如阿贵死前说的,是‘盐’。”
风亦飞洒道:“盐算是什么?就算阿贵偷了他们的盐,或犯了错,亦罪不至死
,而且我相信阿贵不会做这种事,我太明白他了。田仲谋不能置信地道:“你是扮
无知还是真的无知,这处是近海的产盐区。盐脚踩即是,当然没有人会放在心上,
但若是运回内陆缺盐的地方,盐便像黄金那般珍贵。”
风亦飞一怔道:“你指是偷运私盐,那是杀头的大罪。”
田仲谋叹道:“只要有利可图,谁理得杀头,而且川南城这帮偷运私盐的人,
势力四通八达,当今皇上也忌他们三分。”
风亦飞道:“刚听你说话有纹有路,不一会又胡言乱语了。皇帝老儿说要杀谁
,谁的头颅还可保在颈上。”
田仲谋摇头道:“无知少年毕竟不像我这有知成年,皇上要杀个寻常官儿,当
然像吐痰般那么简单,可是当这牵涉到拥兵自重、势力与日俱增的皇弟朱胜北时,
问题就不是那样简单了。”
风亦飞呆了一呆,想不到这件事绕了一个圈,还是回到未胜北身上,道:“朱
胜北充其量只是川南一郡之力,与拥有天下四十九郡的皇上,不啻卵与石之比。”
田仲谋道:“事情岂会如此简单,皇帝名义上虽是天下之主。可是四方侯王各
拥重兵,假设皇上在毫无实据下,贸然向朱胜北施兵,一定弄致天下人人自危,以
为皇帝铲除异己,人心离散,这个皇帝哪还做得成,朱胜北正是看中此点,一方面
勾结其他藩主,另一方面,从私盐中获得厚利,作为扩军军费,一天皇上没有真凭
实据,一天也拿他没法。”
风亦飞恍然道:“我明白了,只要有任何人发觉他私盐的秘密,他定要杀人灭
口,阿贵,你死得真惨。”
田仲谋道:“铁隐被欧阳逆天掳去,若是不出我所料,亦应是与朱胜北密谋造
成有关,否则以欧阳逆天的地位,哪会和他于些漠不相干的事,而欧阳逆天肯为未
胜北做事,亦一定是打得天下后于他大有好处,否则谁请得这魔头动。”
风亦飞奇怪地望他一眼,好像现在才发觉这个人,道:“想不到你居然有这样
的识见,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来这里于什么?”
田仲谋避过他的眼光,正要堆砌辞藻,风玉莲的声音从屋外传入道:“田先生
!田先生!”
风亦飞大奇,大姐来这里干啥,探头门外,刚好和捧着一大碗汤的风玉莲打了
个照面。
风玉莲想不到三弟在这里,立时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不知将汤收在哪里才好
。
风亦飞望望风玉莲,又望望老脸微红的田仲谋,恍然大悟道:“噢!噢!我有
事失陪一会。”
微笑去了。
在一连串挫拆和痛苦后,终于有了点令人温馨的乐事,人便是靠这一点点支持
着活下去。
第二天早上,风亦飞一起床往慕农处跑,路经词堂时,那处聚了一大群村人,
向着贴通告的地方指指点点,人人神色凝重,像发生了天大的事。
村民大多字也不认得一个,慕青思给推了出来,和大家解说通告的内容。
何寡妇道:“无论多少钱,我的地也不卖的了,想我何家自十八代迁居此地,
我怎可负起放弃祖业的罪名。”
村长李昆道:“我们的祖宗山坟全在这里,人可以搬,但入士为安,坟怎可以
动!”
另有人道:“现在时世不好,很多地方都闹灾劫,反而云上村太平安静,有那
两个臭钱,便可以怎样便怎样吗?魔豹杀了这么多人,我们也不肯走。”
众人议论纷纷,都是要坚守祖业。
风亦飞大奇,把看热闹的阿海拉在一旁道:“什么一回事?”
阿海道:“今早官府有人入村贴榜,说大财主唐登荣愿以高价收购云上村二十
多方里屋地和田地,想不到我们的地方一下子值起钱来。”
风亦飞问道:“收购村地来于什么?”
阿海耸耸肩胛,作了个谁知道的表示。
风亦飞大感不妥,隐隐感到有个大阴谋在背后,偏又无法理出一个清楚轮廓,
非常苦恼。
那边慕青思向村人解说完毕,完成了责任,记挂着尚在养伤的父亲,急步走回
家去,刚转入了通往家门的小道,前路给人拦着,慕青思讶然抬起俏脸,只见—个
高大的青年男子,站在路心,完全没有丝毫让道的意思。
那男于脸目非常俊朗,气魄不凡。一对漆黑的虎目精神十足。锐利地盯着她的
俏脸,使她的芳心不由朴朴狂跳起来。
男子眼中射出欣赏的神色,微笑道:“人说十步之内,岂无芳草,今日才知此
言非虚。”
慕青思见对方谈吐文雅,以方草暗赞自己,心下稍安,自阿贵惨死后,村内杯
弓蛇影,人人自危,当然大部分人也以为是魔豹现身作崇,虽然不能解释魔豹怎能
学晓捏碎人的喉骨。
慕青思低头想从对方身侧走过,岂知对方向旁—移,又拦着去路。
慕青思娇嗔道:“看公子谈吐成文,请尊重—点,这样公然拦截妇女,只是强
徒行径。”
男予仰天—叹道:“声如空山鸟语,音若仙境天籁,想我朱君宇走遍天下。何
曾得闻此清美之音,在下冒昧至此实情切心焦之过,只要姑娘赐告芳名,家住何处
,异日自当负荆请罪,任凭姑娘处置。”
慕青思见他言谈高雅,不落俗流,配上他单刀直入的追求方式,构成了令人难
以抗拒的魅力,正不如如何是好之处,身后足音传来,跟着是风亦飞的声音道:“
青思,什么事?”
慕青思遇着了救星,—缩退至风办飞的背后。
朱君字眼中寒光一动,看了风亦飞一遍,淡谈笑道:“朋友来得真不是时候,
看你神态气度,也会上两下子。想不到区区—个山村,居然不乏奇人异士,奇怪奇
怪。”
风办飞道:“你是谁?”
朱君宇傲然一笑道:“你还没有资格知道。”转身便去,虎步龙行,颇具王者
之姿。
风亦飞也为对方神采所摄,望向慕青思,她正望着那远去的男子,眼中现出茫
然的神色,大不是味道,道:“青思,你先回家,我要去找一趟萧老头,想个营救
铁大叔的方法,没有事不要随便出外了。”
慕青思感到风亦飞的语气中隐含责备之意,头一低、应了声是,莲步姗姗去了
。
风亦飞叹了一口气,往长醉居的方向走去,—路走,—路双手作出各种动作,
自从萧长醉把他的烟杆十三手的精粹传他后,几乎在梦中也在练习。
这十三手概括了动作的精华,融会贯通后,不但可以用在拳掌方面,还可以运
用在剑术方面,由此可见萧长醉确是个武学奇人。
走着走着,迎面射来黑忽忽的一团事物,风亦飞伸手—接,原来是—张纸包着
一样东西。
风亦飞冲前一看,四面尽是丛林高树。哪还看到人。
这是最惯常的江湖传讯技俩,风亦飞打开纸—看,原来纸内的是条锁匙。再看
清楚,全身一震,又惊又喜。
纸上画了一幅皇府的地图,其中用红线圈起了花园内的一个假石山,旁边注明
了囚禁铁隐的地方。
另有两行字写道:“欧阳逆天昨日入关修炼,若要救人。勿失良机。地图非常
详尽,连王府内的哨岗也列了出来。风亦飞仰天一阵长笑,只觉多天来,以这刻最
为畅快。******在皇爷的书房,聚集了府内最高级的领导人物,除了皇爷朱胜北,
还有王子朱君宇、扬武、戴虎、知府莫心言和铁隐的师弟神仙手宗丹,但欧阳逆天
却缺席。朱胜北扫了众人一眼道:“我们的霸业鸿图,到了前所未有令人振奋的时
刻,一方面,我们请来了当今无敌高手欧阳逆天宗主,声威大振,其次,今次君宇
上京,亦大有收获,联结了几个有实力的人,只要一举义旗,他们便会伺机而起,
里应外合下,哪愁天下不是我等囊中之物。”他说话清楚有力,不傀领导群雄的人
才。
众人点头称是,神情大为兴奋。
朱胜北自信地一笑道:“另一个有利因素,则完全是机缘巧合而来,可见天命
所定,推也推不了。”又是一阵长笑。
宗丹脸上划过—丝不自然的神色,显然知道朱胜北所说的话,与他有关。
朱胜北道:“宗老师从他师兄所铸的一把剑上,追出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不如
由宗老师说比较妥当。”
宗丹漠然道:“敝门历代相传,说有一种从天上掉下来的奇异物质,埋地十万
年后,通体变成乌黑而泛点点金光。时间只有百年,便会转为平凡的黑石,凡能在
这百年期内。采这种异物‘乌金’,配以适当的铸炼秘术,能炼成有生命和有灵性
的宝剑,即管次一级的,也成无坚不摧的利器众人恍然,这才明白当天夜宴时,宗
丹说的奇怪说话。宗丹道:“于是我找上师兄,希望他能助一臂之力,却为他所拒
,唉!”
朱胜北插人道:“成大事不拘小节,宗老师请放心,只要贵师兄吐出乌金铸造
之秘,我保证让他安然离去。”
宗丹无奈点首道:“我当时信计师兄居于云上村,必有原因,果然在我运用师
门秘术,以神龙探测量该地时,发现村下蕴藏了以吨计的乌金矿!”
朱胜北兴奋地道:“试想若能采矿练兵,铸成千百把无坚不摧的利器,天下还
不是任我等予取予携。”
莫心言最是仔细,闻言问道:“下官听上去似乎还有些问题,请皇爷赐知。”
朱胜北叹道:“休想瞒得过你,当时宗老师使人开采了小量乌金回来铸剑,岂
知乌金见风即成顽铁,可知其中还有些门路未摸清楚,这才由欧阳逆天亲自请了铁
隐老师回来。”
宗丹道:“皇爷!”
笨胜北脸色一寒道:“宗老师,本皇对贵师兄已是特别优待,起义之事,如箭
在弦,一刻也不能停留,就像在与时间竟赛,皇兄目下对本王虎视眈眈,只要一放
缓下来,不要说本王,你们每一个也是诛连九族、万劫不复的死罪,宁可我负人,
莫要人负我。宗老师也不是第一天行走江湖的吧。宗丹沉声道:“无毒不丈夫,这
我明白得很,否则也不会投靠皇爷,只是我师兄……”
朱胜北举手制止道:“不要费唇舌了。”转向儿子朱君宇道:“君宇,真辛苦
了你,昨晚才从京城赶回,今天一早便到了云上村去。”
朱君宇微笑道:“比起父亲的辛苦,算得了什么,孩儿知道云上村乌金乃成败
关键,特别去一看村民的反应。”
众人均露出注意的神色。
朱君宇道:“他们是誓死不搬的了。”
戴虎喝道:“哪容得他们作主,这件事请皇爷交由戴虎处理。”
朱胜北道:“且慢!君宇你先告诉在座诸君另一个消息。”
朱君宇神情一凝,表示了事情的严重性,才沉声道:“根据非常可靠的线眼,
皇上亲自派了一个十多人组成的密使团,到山川南来调查我们的事,所以由今天起
,一切小心,绝不能给人找到痛脚,以致被皇上先发制人。”
杨武皱眉道:“若不能公开来做,有什么法子可以令村民迁走。”
朱君宇露出个诡异的笑容,道:“今早在村中看村民的反应时,听到了些非常
有趣的事,关乎到一头畜牲。”望向宗丹道:“宗老师,听说贵派不独精于铸术,
还擅长打造奇兵异器,无所不能,今次要借助宗老师的绝技了。”
宗丹躬身道:“小皇爷请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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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内,萧长醉的长醉居内聚集了萧长醉、慕农、风亦飞、田仲谋和阿海
等五人。
桌上摊开了那幅指示如何拯救铁隐的地图,锁匙压在纸的一角。
萧长醉故意坐得离慕农远远的,以示敬而远之,眯起一对眼睛在打量田仲谋,
看得后者浑身不自在,看了好一会,萧长醉会心一笑,收回令人感到原形毕露的灼
灼目光。
慕农脸色回复红润,幸他本人精通医道,否则哪能如此快康复过来。
风亦飞道:“这幅图我反覆看了十多遍,最头痛是他们囚禁铁大叔地牢的入口
外,共有七个哨岗,每个哨岗也可以看到另一哨岗的位置,所以只要其中—个哨岗
被袭,其他哨岗会立时示警,皇府内高手倾巢而至,那时要另外找人来打救我们了
。”
慕农点头赞许道:“亦飞你思路—天比一天慎密,很好很好。”
萧长醉打岔道:“当然,受了我这么多年熏陶,没有半斤亦有八两,难道是你
教导出来的吗?”
慕农知他口硬心软,谈淡—笑,不与他计较。
阿海咀嚼了一番萧长醉的话,呆头呆脑地道:“萧老头,半斤和八两不是一样
吗?”
萧长醉一手交叉喉,作了个给他气死了的摸样,一时凝重的气氛轻松了一点,
他们都知道紧张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慕农道:“首先要决定的,乃这是否个陷阱?”
萧长醉最爱对他找碴,两眼—翻道:“那有什么意义,若对方要对付我们,只
要派上十万精兵!”于咳一声,微现惊容道:“或者只须欧阳逆天亲来一趟,我看
我们间没有几人能直着走出去。”
风亦飞道:“无论真假,也要搏上一搏,因为根本没有另外的选择。”
慕农仰首望上窗外的蓝天,叹了—口气道:“只要强攻硬夺这笨方法了,有没
有什么方法能把皇府的高手拖上一拖,只要援兵延迟上半盏热茶的工夫,便有一线
把人救走的机会。”最后几句他只是自言自语,并不祈求有什么人能绘他答案。
阿海苦着脸道:“若要皇府中人留在一处,让我们有充足时间救人,除非是皇
帝那老小子亲自下旨才成。”
田仲谋大叫—声,站了起来,眼光灼灼上上下下打量阿海。
阿海目光在自身审巡—次,见到一点不妥当也没有。
衣衫整齐,可是田仲谋依然盯着他不放。
人人见到田仲谋举动奇怪,留心起来。
田仲谋—把拉得阿海站了起来,道:“吸一口气,把肚缩入,臀向后挺,是了
,就是这样。”跟着转向各人道:“各位,他像不是像太监。”
阿海气得大骂起来。
萧长醉笑眯眯道:“外貌像极了公公,可是公公的衣饰和圣旨,都有特别规定
,外人要冒充也冒充不来。”
风亦飞聪明绝顶,只是欠缺像萧长醉那种被江湖历练得成狡狐的老辣,这时捉
到用神,叫出来道:“什么!真是要颁圣旨?田仲谍一拍心口道:“这个包在我身
上,田某以前曾开过戏班,扮过皇帝,戏服道具—应俱全,现在寄放在朋友处,只
要给我两日时间,担保可以办妥。”
萧长醉神秘一笑道:“怪不得!原来是个会演戏的戏子。”
田仲谋尴尬地一笑道:“都是为讨一口饭吃吧。”
风亦飞奇怪地望两人一眼,这两人今天才首次见面,却总是唇枪舌剑,似乎萧
长醉看穿了田仲谋一点什么秘密。不禁心中一动。
慕农想了想,摇头道:“还是不行,阿海一开口便会露底。”
阿海心切救人,急道:“我可以扮女人声,你听听。”捏着喉咙,阴阳怪气地
说了几句。
萧长醉笑得弯了下来,上气不接上气道:“不是说你的声音,而是你的京腔。
”
阿海恍然大悟,太监由京城而来,自是一口京腔子,这可是他一世亦学不来的
东西,向田仲谋颓然道:“都是不成。”
田仲谋苦着脸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成,唯有我成。”
萧长醉可恶地眯眯笑道:“田老兄,不要这么巧吧,你开戏班的地方,恰是在
京城那处。”
田仲谋摊手笑道:“没有事能瞒过萧老板,正就是那么巧。”
慕农道:“我们亦要改变容貌,以免事后给对方认了出来。”
时间匆匆溜走。在风亦飞等定下救人计划后的第三天,皇爷朱胜北和皇子朱君
宇在府内书房密谈。
朱君宇道:“孩儿吩咐了唐登荣,要他把货存人仓内,不要起行,待风声稍平
,才运进内陆。”
朱胜北点头道:“大盐场—定是对方调查的重点,唐登荣乃皇上指定的盐官,
只要拿不到把柄,谁也奈何不了他,所以一定要小心点,不要给人混了进去。”
朱君宇道:“负责盐场的马老大为人小心,多天前便有一名小子发觉了我们偷
天换日的手法,给马老大派人结果了小命。”
朱胜北狞笑道:“杀得好,你昨天到会留看练兵,情形如何了。”
朱君宇道:“白承宗精通兵法,出色当行,父王请放心。孩儿唯一担心的地方
,就是比起京军,我们在人数上单薄得多。”
朱胜北闷哼一声道:“所以开始那数仗我们绝对输不起,一输将永无翻身机会
,只要连胜数仗,声威大振,与我等有交情的其他藩主,便会乘机响应,而其他中
立的郡王。则会看风驶舵,所以一定要挺过开始那场硬仗。”
朱君宇道:“孩儿明白,这也是乌金兵器的重要性,假设有上两、三千把这样
的利器,加上以乌金铸成的箭头又能穿透对方的甲胃,定能杀得对方措手不及,那
时天下有一大半已落人我袋里。”
两人一齐狂笑起来。
朱胜北道:“云上村收地一事进行得怎么了。”
朱君宇泛出个诡异的笑容道:“计划已在密锣紧鼓,只要一出杀手锏,保证他
们鸡飞狗走,争相离村。”
朱胜北一拍朱君宇肩头道:“干得好,不傀是朱胜北的儿子,将来的天下还不
是你的吗?”
朱君宇躬身道:“父皇夸奖了。朱胜北话题一转道:“君宇,有没有见过唐登
荣的女儿,据说生得国色天香,非常貌美。”
朱君宇脑海现出另一位美女的容颜,心想也应该去见上一见,口却应着道:“
父皇当非是随意提起,我还以为父皇属意的是陈将军的女儿。”
朱君宇这样说大有道理,像朱胜北这种身分和野心。儿女的婚嫁都是以政治为
主,以之加强联盟,朱胜北看上唐登荣的女儿,自是奇怪。
朱胜北阴阴—笑道:“君宇你的想法太过天真,你把唐登荣的女儿娶上手后,
略施小法,他庞大的家财还不是尽归你有,净是这些年来他在私盐上分到的钱,便
等于全国一年的税收了。”
朱君字恍然大悟,姜毕竟是老的辣,自己还要多多学习。
这时书房门连响数下,总管福正的声音在外叫道:“启秉皇爷,小人有急事求
见。”
朱胜北道:“进来,有事秉上。”脸现不悦之色,他很少机会能和儿子促膝长
谈,怎会喜欢给人打断。
总管福正跪秉道:“京城来了一位公公和两位侍卫大人。要见皇爷颁旨。”
朱胜北和朱君宇同时谔然。
扮成貌如老人的风亦飞跟在慕农身边,越过高墙,他这三天来都跟慕农和萧长
醉习技,学晓了提气轻身的功夫,一向以来在山林中早巳习惯纵跃如飞,这时一经
两名名师指点,立时如虎添翼,打不胜也逃得了。
慕农伏在树丛内,计算着时间,回头低声道:“记着!一听到暗号,什么也不
要理,开锁冲进去救人,远走高飞。”
风亦飞毅然点头,他第一次参与这种江湖行动,又想到能救回尊敬的铁大叔,
振奋万分。
朱胜北和朱君宇来到正厅,那名太监大摸斯样站在厅心,拿着圣旨。旁边是—
长一幼两名官廷待卫,年青那个不知是否少见场面,神态有点张煌,杨武戴虎等侍
在—旁,神色揣揣。
朱胜北锐利的眼睛巡视了三人—回后,堆起笑脸道:“这位公公脸生得很。”
他每三年进京—次,和宫内有权势的太监都曾打过招呼,这句确是实话。
那太监脸无表情,高举圣旨道:“皇爷朱胜北接旨!”拉尖拉长了声音,倒也
似模似样,尤其一口京官腔音,连精明的朱胜北也给瞒了过去。
朱胜北慌忙跪下接旨,朱君宇等其他人跟从跪下。
太监道:“奉天承运,皇帝沼曰:天下承平已久,国泰民安,国家库房充足,
自应与民同乐,今川南府……”
就在太监宣读圣旨的同时,慕农一个箭步标出,直往第一个哨阂扑去。
不一会—下短啸传来。
风亦飞知道慕农成劝清除了一个哨岗,以暗号通知自己出去,哪敢犹豫,一溜
烟往囚禁铁隐和假石山冲去。
哨声大作,不出他们所料,慕农的行动怎能瞒过其他哨岗的耳目。
这时太监读到:“故由今年甲成起,税减一半……”院中示警的哨声隐隐传到
。
朱胜北心中一凛,苦在不敢抬起头来,因为太监宣读圣旨时如皇上亲临,若无
恩准,龙颜怎可以任君欣赏,其他人见皇爷没有表示,惟有按兵不动。
朱君宇心中一动,暗想为什么这么巧,忍不住抬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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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杀连天,慕农与人动上了手。
风亦飞把锁匙插进锁里,轻轻—扭,大铁锁应手而开,大喜冲人,—条长长的
地道往下通去,两旁全是空的囚室。
到了尾端的一间,一个人垂头坐在床上,听到声音也不抬起头来。
风亦飞叫道:“铁大叔!”
那人缓缓抬头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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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君宇抬头一看,恰好与扮禁宫侍卫的阿海四目交接,阿海听到外面喊杀连天
,已是心惊胆颤,一见朱君宇望来,以为给对方识破,脸色一变,一手抓上正在宣
读圣旨的“太监”田仲谋身上,想叫他注意,这一下犯了大忌,宣读圣旨者等如皇
上自身,试问一今禁宫侍卫如何敢明知故犯。
朱君宇跳了起来狂吼:“父皇!是假的。”
话犹未已,萧长醉—扬手,黑忽忽一粒粒东西,被他以满天花雨的手法向众人
射去。
田仲谋低喝道:“走!”一拉阿海,向后急退,身手灵捷。
朱胜北一扬双袖,将射来暗器拨开,叫道:“杨武!戴虎!到外面看。”
杨武一手接着对方射来的暗器,原来是铁弹子,他身旁的侍卫不比他武功,猝
不及防下纷纷惨叫倒地。
戴虎道:“我们去。”往厅后掠去,那处另有廊道通往外院。
朱君宇抽出长剑,向萧长醉刺去,萧长醉见他剑势凌厉,心中一凛,烟杆闪电
递出,且战且退。
这时田仲谋和阿海早退出门外。
朱胜北上了—个大当,气得脸色发青,指挥手下道:“上!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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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囚犯回过头来,风亦飞吓了一跳,差点认不出这是铁隐,他脸色苍白,两眼
无神,没有半分昔日的神采。
风亦飞抽出铁隐赠他之剑,全力下击,门锁应剑断开。
冲进去道:“铁大叔,快随我走”铁隐摇头道:“我被欧阳逆天以独门手法所
制,全身软弱无力,走不了,你还是走吧。”
风亦飞一咬牙,把铁隐背在肩上,往来路奔去。
这时葛农蕉雨剑法全力展开,守在出口处,皇府侍卫一波一波攻了上来,纷纷
中剑退开,慕农为人慈悲,即管在这等关头,都只是刺中对方无关重要的穴道,虽
使对方失去作战能力,却于性命无损。
他回复了昔年与萧长醉并肩闯荡江湖的豪情,剑法愈发精练,忽然一股力道从
右方涌至,一校钢打重矛,毒龙般向他钻刺而来。
慕农知道来了高手,运气下长剑贯满内力,募地雨点满天,寒芒大盛,围攻的
其他侍卫骇然后退,避过他这一轮锋锐。
持矛者狂喝一声,矛势加强,依然刺来。
慕农满天剑雨忽地敛去,长剑劈在矛尖上。
“铮!”
一声激响,持矛者向后退了三步,原来是皇府高手夺命邪神戴虎。
慕农也向后退了一步,血气浮动。
戴虎天生强悍,武功虽比慕农逊了半筹,其神力和凶强却补了不足,大喝一声
,另一矛再攻去。
慕农暗暗叫苦,只是这戴虎便足可缠他一时三刻,何况还有其他如狼似虎的侍
卫,这时身后风亦飞的声音传来道:“得手了!快逃。”
慕农往后一看,道:“他怎么了。”
风亦飞道:“受了欧阳逆天独门手法,全身无力。”
慕农正力拒狂攻勇进的戴虎,另一皇府高手杨武又加入战圈,双刀使得风声虎
虎,无孔不入攻了进来,这时能逃命已是上上大吉,哪还能把个全身无力的铁隐带
走。
慕农一咬牙道:“亦飞,放下你大叔。”
风亦飞楞然,犹豫了一下,将铁隐放了下来,他知道慕农对铁隐的感情,比自
己还深厚得多,这样做必有理由。
慕农狂叫一声,剑光大盛,洒出满天剑花,一朵朵向四面八方攻来的敌人洒去
,这种打法极耗内力,只能支持短暂的时间。
尽管以戴虎和杨武之能,也要避其锋锐,向后退去。
慕农一退后来到靠墙而坐的铁隐处,以身遮挡敌人视线,手一扬,一支金针没
入他脑门。
风亦飞大讶,刚要追问,慕农一扯他衣服,叫道:“听我说,不要问,走。”
两人腾身而起。
风亦飞人在半空,还不忘回头张望,只见铁隐侧倒地上,两眼紧闭,像死了一
样。
风亦飞大骇,难道慕农宁为玉碎,令铁隐赔上了瓦存的命?这等提气纵身,最
重要一口真气体内运转,兼之风亦飞初学此技,心中有事,真气立滞,从半空中堕
了下来。
一股劲风从后扑来,风亦飞回身运剑,刚好见到戴虎的矛由下而上,直取他喉
咙。
风亦飞自持剑,猛喝一声,向矛尖闪电劈下,满以为至不济也是可以斩开矛头
一个缺口,岂知一触尖,对方一卷一缠,以柔制刚,化去了他的力道,就像你虽孔
武有力,可是要抓着一条滑溜溜的鱼,亦是有力难施。
矛贴着剑身,来势不止,仍向他喉头挑来。
这戴虎武功高强,当日虽—照面败给欧阳逆天,故然是欧阳逆天魔劝盖世,另
一个原因却因那只是宴前较技,高低一分即止,非是真的相搏沙场,要是欧阳逆天
真要取戴虎性命,恐怕还需一大番手脚,甚至免不了在对方临死反噬下,受点轻伤
,由此可见戴虎绝非易与之辈,兼且他搏斗经验极丰,更增其可怕处,故风亦飞—
与对上,立处捱打之局。
风亦飞亦有他的本事,就是灵动如狡猴,一缩身,向后一滚,贴着地一溜烟向
后退去,这身法不入经典,不载史册,戴虎长矛落空。
戴虎冷哼一声,贴着标上。
风亦飞从地上弹起,依着萧长醉教下的烟杆十三手第一手,长剑跳动起来,就
像火焰在猛风下飘忽晃动,使人难知去势。
戴虎身形一窒,这一剑精妙绝伦,且胜在上身肩膊全然不动,使他无从判断对
方剑刺何处,而己身大穴全被笼罩,猛喝一声,脸容凄厉,两眼邪光大盛,化满天
矛影为一矛,分中向对方剑光的中心激刺而去,就像刺向一朵鲜花的蕊心。
这一击以气势取胜,证明了戴虎眼光独到,看出风亦飞信心气势末足的弱点。
矛风呼呼。
风亦飞果然心中一怯,剑势减弱,对方矛已破进剑光圈“叮!叮!叮!”
连续十声脆响,风亦飞虎口爆裂,鲜血从握剑的手流下来,踉跄倒退,他能剑
不脱手,已大出戴虎意料之外。
戴虎狞笑一声,急步推前,想补上一矛。取对方性命,一道长虹从天飞来,戴
虎叹一口气,运矛挡开。
戴虎和风亦飞这数下攻守,整个过程发生在瞬息之间,这时慕农才返回援手。
杨武赶了上来,大刀展开,凌厉的攻势滔天巨浪般向慕农卷去。
慕农知道若让两人刀势矛劲展开,自己休想有命生离此地,阿飞又气血浮动,
一时难以动手,强提一口真气,蕉雨剑摹地扩大,每一剑都是不求自保,但求伤敌
。
戴虎杨武大骇后退,谁愿和慕农两败俱伤。
慕农向后急退,—把挟起风亦飞有若大鸟展翅,越墙而去。
(六) 恶兽逞凶
朱胜北站在横卧地上的尸身前,脸色阴沉得像暴雨来临前的天气,乌金铁秘密
难道要随此君永不在世上再现。
宗丹跪倒在他师兄旁,脸上现出复杂之极的表情。
杨武和戴虎有点垂头丧气,眼白白让敌人溜走,囚犯又给人杀了,教他们的脸
放在哪里。
一名手下向朱胜北报告道:“启禀皇爷,犯人心脏已停,生机全绝。”
朱君宇道:“看来是自断心脉而亡,但他给欧阳宗主以独门手法制住了武劝,
如何还能运用内功,自杀身死。”
朱胜北道:“无论如何,人都死了,铸兵的重责,要落到宗老师身上了,希望
宗老师不要令本皇失望。”
宗丹断然道:“这全包在我的身上,师兄做到的事,我一定能做到。”顿了一
顿道:“皇爷,宗某有一事求你,就是希望能领回师兄遗体,让他人士为安。”
朱胜北道:“死者已矣,如你所愿。”扭头领着众人离去,剩下宗丹弧伶伶一
个人,呆站在尸身旁。
宗丹在坟头插上三支香,拜了七拜,平静地道:“师兄,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但我亦尽了力。”长叹一声,转头去了他刚走不远,树丛轻动,慕农、风亦飞等
五人跳了出来,拼命挖开泥土。很快露出了包裹尸体的草席。
慕农一连七掌拍在尸身上天灵、尾枕、涌泉等大穴,跟着用手在铁隐耳后一阵
按抚,两指一挟,将—支三寸长的金针抽了出来,喝道:“看你的了。”
萧长醉将两手分按铁隐额头,内力源源输入。
不到半盏茶功夫,铁隐呻吟一声,重新呼吸,神智仍是昏迷。
慕农吐一口气道:“总算铁兄命大,我这‘金针定魂’手法,是由一道门前辈
秘传予我,却未曾一试,危急下匆匆用了。”
田仲谋道:“道门秘术,令人难以置信,所做成的假死现象,居然能瞒过皇爷
众多老江湖。”
阿海道:“真怕皇爷下令将他火化了。”
风亦飞道:“那时强抢起来,也容易得多,谁会防人抢条死尸,最怕是当场斩
上两刀泄愤,幸好他师弟还有此天良。”
萧长醉道:“只不知他是否告密之人。”
慕农道:“此处不宜久留,还要为铁兄破去欧阳逆天的禁制手法。”
众人一齐应命,静悄悄没进林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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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亦飞将长剑高举过头,凝神虑志。
心灵平静无波,时间缓缓流动。
大喝一声,踏前五步,退后三步,每—次冲向手中长剑直劈面下,一退后剑又
回复高举的姿势,如此一百下后,不但不觉劳累,反而体内真气澎湃,火热从丹田
涌起,由背脊督脉直上往玉枕关冲去,可是一到了玉枕气便受阻不升。
玉枕像在给千百支针一齐猛刺,痛得风亦飞闷哼一声,停了下来,知道火通督
脉一关,还未曾闯过。
这几天宁静的日子,给予了他珍贵无比的静修机会,每天一早他都来到恶兽林
内,苦练直至黄昏,萧长醉和慕农教给他的东西,给他融会贯通起来。
他曾目睹宋别离和欧阳逆天的决斗,那是百战难遇的奇逢,令他印象深刻无比
,自然而然对他两人的姿势动作揣摩起来。
“阿飞!”
阿海上气不接下气地走来。
风亦飞还剑鞘内,道:“什么事?”
阿海道:“皇府派了—批人来,把铁大叔的工场封了,像在搜查什么似的。”
风亦飞皱眉道:“回去看看。”往云上村的方向走去。
阿海担心道:“你不是要去闹事吧?不要忘记慕老师吩附,这一轮要稻光养晦
,最紧要待铁大叔完全康复,才决定下一步行动。”
风亦飞笑道:“放心吧,你就算跪在我面前叩头也使不动我去闹事。”
阿海在后急步跟着道:“你走得慢点好吗,谁会跪你,除非你扮太监颁圣旨。
”
风亦飞停了下来,阿海脚步过急,一下子冲过了头,又走回来。
风亦飞恍然道:“我明白了,据铁大叔说,他师弟宗丹还不知道乌金的炼制方
法,所以目下唯有到大叔处仔细搜查,希望能得到蛛丝马迹。”
阿海道:“还有另—件怪事未曾告诉你。”
风亦飞道:“你—次全告诉我可以吗?为什么要分几次来说?”
阿海道:“耐性一点,我是有权不说的。”
风亦飞失笑道:“你这人直肠直肚,有什么事可藏在心里,要你不说出来,才
难受死了。”
阿海摇头晃脑,忽又脸色一黯,道:“以往你不听,我可以告诉阿贵,但阿贵
……阿贵……。风亦飞眼圈一红,一搂阿海肩头,把他拥着往村中走去,—边道:
“那件是什么怪事?”
阿海拭拭眼角,道:“今天早上,城里来了—队人,带来很多名贵的布料丝绸
和珠宝,要送给青思姑娘作礼物。”
风亦飞愕然道:“有这种事?青思怎样应付。”
阿海道:“她什么也不要。说也奇怪,那领队连问了她三次,她拒绝了三次后
,那些人将所有东西带走了。到了下午,又有另一队人来送礼,这次全是书和字画
,我看青思倒很喜欢这些礼物,犹豫了片刻才拒绝,当她说了三次”不“后,那些
人又把东西拿走了。之后的事我不知了,你说怪不怪?”
风亦飞想了想道:“或者是和那人有关吧。”记起了朱君宇。
阿海道:“谁?”这时两人刚步进村内,田仲谋迎面走过来,一把拉着风亦飞
道:“我从城内带了个客人回来,飞哥儿可否将你宝贵的时间腾点儿出来。”
风亦飞皱眉道:“谁!希望你不是卖友求荣,私通敌帮,将欧阳老贼带了回来
。”
田仲谋怒道:“你也恁地将人看扁了,我田某顶天立地,是正牌铁汉……”
阿海最爱和他抬扛,扮个鬼脸道:“戏子在演戏了。”
田仲谋叹气摇头吟道:“一朝做过戏,再演回自己的真我也没有人信,一失足
成千古恨,回头已是百年身。”
风亦飞道:“少说废话,人在哪里?”
田仲谋一指五丈外—个小树林道:“就在那里。”
阿海伸舌道:“幽会吗?这么神秘。”
田仲谋道:“你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随我来吧!”硬把阿海拉走。
风亦飞心下奇怪,往田仲谋指点的方向走去,在林木间转了两转,林中现出一
块空地来,一个修长苗条的女子,背着他盈盈俏立,右手在摘树上的松针。
风亦飞道:“小姐!”
少女轻颤一下,转过头来,美丽绝伦的俏脸羞喜交集,见到风亦飞肆无忌惮的
直视,立时粉脸一红,不敌的垂下头去。
唐小姐。
不是她是谁。
风亦飞一见是她,也有点手忙脚乱起来,这数天内他亦不时想起她的脸容,可
是风头火势,怎敢出城,这时她找到此地,不由甜丝丝的,喉咙火般灼热,假设这
是爱情,滋味倒不错。
唐小姐抬起头来,缓步向他走来,递出一包东西道:“这里有三株上等人参王
,我怕上次那些你用完了,特别拿来给你。”
风亦飞道:“这样的重礼怎可以受,上次还欠你的。”
唐小姐乌灵灵的眼珠一转,可爱地笑道:“问你一个问题。要老实地回答。”
风亦飞不知小姐葫芦中卖何药,点头道:“说吧!”,一副严阵以待,悉力以
赴的模样。
唐小姐大眼故意不望向他道:“假设这两条参是你的,而你朋友又需要它们,
你会不会无条件地给你的朋友?”
风亦飞道:“我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是……”他本想说我连你的名字也不知道
,尚未可算是朋友,话到嘴边又吞回了去。
唐小姐走前一步,离开风亦飞只有两尺许的距离,连对方的气息也可以感觉得
到。
唐小姐道:“不要回避这个问题,告诉我,你会不会赠给贵友?”
风亦飞无奈点头,这也是真正的答案。
唐小姐喜道:“快接着吧!”将手上包得密实实的参塞进他怀里。
风亦飞见她一对美目灼灼地望着自己,有些手忙脚乱地一举手,将递来的人参
拿个正着,心想她的目光像烧人的火焰一样,令他全身发热。他不知道同年龄的青
年男女,女性往往比较早熟和懂事,欢喜一个人,表现得比男方更主动。
唐小姐见他收了,非常欢喜头一垂道:“我要走了!”心中却希望他出言挽留
,又或订下后会之期,这可是一人走一步了。
风亦飞在情场上连新丁也称不上,生平最热络的女孩子是慕青思,但那是由小
到大的兄妹情谊,见到眼前玉人—来便走,心中大是失落不舍,那知对方欲拒还迎
,以退为进,这等少女心事,教他如何晓得。
风亦飞呆头呆脑地道:“这样多谢你了。”
唐小姐一扭身,走了几步,又别过俏脑,这个角度恰好让风亦飞看到她起伏有
致的侧脸轮廓,美得眩人眼目。
唐小姐道:“我们是朋友了”风亦飞不自然地举举手中人参道:“是……是的
……”
好像这个朋友是以人参交换来的。
唐小姐扭转身来,边望着他边以背往后退,边退边道:“那天……那天你很威
风,恶人也不怕……心肠又好……”
风办飞知道她说的是当日追逐她时,从马蹄下义救老妇的事,傻兮兮不知怎样
对一个美丽少女的赞美作出反应。
唐小姐忽道:“傻子!听着,我叫唐剑儿。”嫣然一笑,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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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长醉居时,日近黄昏。
萧长醉的鼻子最灵,抢一条人参去浸酒,风亦飞把另一条人参切了几片,冲茶
拿进房内给铁隐。
铁隐身体恢复了大半,不过却比以前更沉默了,即是说可以几天也不说一句话
,比以前一天只说几句话更是不如。
见到风亦飞,他依然故我,今人不知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风亦飞坐下道:“皇爷派人来查封大叔的工场……”
铁隐叹了一口气道:“想不到我兵甲门一向不卷入江湖纷争,却给这叛徒尽毁
清誉,名利害人。”
风亦飞见他破例说话,大感高兴道:“大叔,他们这样做有用吗?来,喝口参
茶。”
铁隐道:“先待一会。”
风亦飞又再追问。
铁隐道:“师弟是个很努力的人,自少便想超越和爬过我,可是上天可能看穿
了他的本性。所以和我在铸剑上总差一线,他为人聪明机巧,最爱投机走捷径,所
以在机关巧器上,我反而逊他一筹。”低头沉吟起来。
风亦飞见他绕了一个大圈子,仍未到题,有点着急问道:“现在他这样到工场
来大搜—番,会不会发现你铸剑的秘密。”
铁隐叹道:“他一定能发现一些东西,至于他能领悟多少,就要看他的天分了
。”心中一阵凄然,假设皇爷真以乌金炼剑,尽管不能到达历代相传的“灵剑”之
境,已足可制造出—队无敌的雄师,将天下生灵陷进—个恶梦里去,他铁隐成了罪
魁祸首。
铁隐神情一动道:“飞儿,你知否这附近有没有隐蔽处所。可以让我另辟工场
。”
风亦飞皱眉苦思,忽地脸色一喜,叫道:“有了,在恶兽林后的山谷里,有一
弃置了的窑洞和石室,非常隐蔽,是铸铁的好地方。”
铁隐首次露出振作的神气道:“今次我要个更大的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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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工场的一个角落里,宗丹找到—桶水,水内有点点闪亮的物质,宗丹双眼一
亮,伸手点水,放在舌头一尝。
咸的。
是盐水。
宗丹—阵激动,他终于找到处理乌金的初步方法。
乌金是藏在地内的异物,见风即化。所以必须浸在盐水里,才可施用。这方法
简单之极,但若没人提点,却是任人想爆了脑也难知晓。
“宗先生!”
瞒天棍夏其阳进来道:“外面院中发现了一个地方,埋了百多把剑。”
宗丹神情一振,随他出外。
侍卫将其中—把递来给他,宗丹细察剑身,脸色大变。
众人愕然望向他。
宗丹作了个奇怪的动作,两手用力一拗,“啪”—声,长剑断开。
宗丹废然道:“这些全是失败之作,即管要铸成那把宋别离决战神剑,已不知
经历了多少失败和尝试,唉!这次要看上天是否站在我方了。师兄,你离开铸成灵
剑还差—步,我会很快追上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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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亦飞回到家时,夜已深沉。铁隐看他沉默寡言,—想到铸剑大业,立时刻不
容缓。和风亦飞潜往窑屋。弄足了大半天。
风亦飞助他清理一切后,才离开该处。
田仲谋在柴房内倒头大睡。这个地方变成了他的安乐窝,他曾出手相助拯救铁
隐,身分地位大不相同,更有道理大摸斯样把柴房据为己用。
风大娘对此君甚有好感,风玉莲更不用说了,风亦飞对他的真正身分早有疑心
。但两人肝胆相照,心照不宣。
风办飞不想弄醒他,回进屋里,风亦乐的房中传来轻徽叹息,显示他仍未就寝
。
风亦飞走往风亦乐的房去。
风亦乐低声道:“三弟吗?”他对每一个人的足音都非常熟悉,尤其是慕青思
的足音,闻足音轻重而明辨秋毫,但今次他觉得风亦飞的足音轻巧了许多,似有如
无,所以问上一问,他自然不知道风亦飞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武道的高峰迈进。
风亦飞道:“是我!还未睡吗?”
风亦乐默然不语。
风亦飞奇道:“怎么了?”他二哥一向乐观积极,眼盲志不馁,很少这样失意
颓唐。
风亦乐长叹一声,满腹心事,无从说起。
风亦飞陪他坐在床缘,心下凄然,假设没有魔豹,这是今何等幸福的家庭。
风亦乐低头道:“为什么上天对我这样不公平?”
风亦飞愕了一愕,放轻声音安慰道:“一切都会过去,慕老师曾说过心药还需
心药医,你的眼并非天生残疾,只是受惊过度,心理失去了平衡,暂时失去视力,
有一天会突然恢复过来。”
风亦乐将脸埋在双手里,激动地道:“暂时!这一天我等了足足三年,就算将
来真能康复,我最宝贵的一段生命早巳过去,什么也迟了。”
风亦飞侧然道:“你为什么不给自己占一课?”
风亦乐把脸抬起,苦笑道:“只怕好的不灵丑的灵,就像阿贵那样,连一丁点
儿希望也失去。你今天有没有见过青思。”
风亦飞恍然大悟,想起今天有人向慕青思展开送礼攻势,苦恋慕青思的风亦乐
定是大受刺激,以致自怨自艾,笑道:“二哥!在我周围所有人的心目中,开眼的
人也比不上你。”
风亦乐喟然道:“我就是心不盲,才有这么多烦恼。”
风亦飞一拍他肩头道:“二哥,你最是能人所不能,喜欢青思,放胆和她说好
了,起码让她知道你对她好。”说这话时,不自禁地想起了美女唐剑儿,挥之不去
,心想为什么这些天来总是被她不断的闯进心湖里。
风亦乐脸一红,怒道:“谁说我喜欢她!”
风亦飞刚要说话。
“呀……”
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云上村安宁的晚上。
两兄弟顿然色变。
风亦飞一声不吭,腾身而起,往屋外冲去。
整条村沸腾起来,开门声、撞物声、拿兵刀棍棒声、人声混成一片。
风亦飞听觉敏锐,直往村口扑去,那是厉叫传来的方向。
扑到村口,慕农和田仲谋先到一步,两人蹲在伏地的人体旁,融在夜色里。
风亦飞奔了过去。
慕农抬头道:“是林叔,死了。”
风亦飞骇然俯望,地上满是鲜血,住在村头的林叔脸上血肉模糊,似是被锋利
的兽爪迎脸抓中。
田仲谋道:“死得真惨。”
村人围了过来,火把光下骇然可怖的情景映进众人的眼里,林叔一向早出晚归
,往城中作猪羊买卖,竟然落得如此横死。
尸体上有十多个凌乱的野兽足印,触目惊心。
一个村妇尖叫起来,使人心神颤惧。
有人惊呼道:“魔豹!”
恐惧波浪般澎湃着,围拢的人愈来愈多,每一个人都噤若寒蝉,被眼前的恐怖
景象震慑。
林叔的头不自然地扭曲着,说明这一抓同时把他的颈骨握断,可见其一抓之威
。
风亦飞一阵激动。
好!
你终于来了。
刹那间,魔豹从众人的梦魇里跳了出来,成为活生生的现实。
翌日清晨,云上村的男丁组织了支近三百人的队伍,遍山遍野搜索魔豹的行踪
。
风亦飞、阿海、田仲谋和另外十多名青年组成一队,负责云上村西南方的山头
。
田仲谋叫道:“你们过来。”众人赶了过去,田仲谋指着地上道:“看!”
泥地上有十多个野兽的爪印,比一般猫印大了三四倍,到了山石处失去痕迹,
过了山石的泥地处,还有两至三个足迹,往山上去了。
众人骇然互望,有些足印相距达丈许有多,显示了魔豹跃远的距离。
田仲谋仔细察视,皱眉道:“所有足痕深浅几乎全是一样。看来无论缓行速跃
,所需的力道都是那样平均。”
阿海咬牙切齿道:“所以我们才唤它作魔豹。”
风亦飞道:“可惜爹不在,否则必能凭他的经验追到那畜牲。”当年正因他追
上那畜牲,才会发生父子一失踪一失明的惨剧。
除了发现到零星的足迹外,—直搜到当天黄昏,才收队回村,他们是最后回村
的一队,对于黑夜里的山头,众人都有说不出的恐惧。另外也有两队人发现了魔豹
的足印,人人脸色沉重,当年魔豹带来的祸害,没有任何人能忘怀。
在风大娘指挥下,慕青思、风玉莲一众女子,做好了饭,等他们回来。
风亦乐脸色凝重,把风亦飞拉在一旁,仔细询问搜索的详情,闻罢皱眉道:“
当年和阿爹追猎魔豹,只会发现过一个半个足印,爹说豹性喜隐踪潜形,只在树木
和石上串跃,极少留下足印。”跟着神情一动道:“有没有找到它留下来的粪便?
”
风亦飞茫然摇头,一直以来,他都希望能手刃此兽,可是当它真正出现时,却
像大海捞针,不知从何人手。
风大娘走了过来道:“飞儿!小心点,这几天不要再上山了。”
风亦飞一声不响,要他放弃搜寻魔豹,比杀他还容易—些。
当天夜里,村人组成了巡逻队伍,整夜不停巡逻,天明时,众人都松了—口气
。
可是惨剧已在无声无息中发生了。
村尾何寡妇一家四口,全遭杀害,何寡妇惨死床上,咽喉有深深爪印,骨也露
出来,大儿子和三儿子伏尸屋外的鸡棚里,地上有明显拖曳过的痕迹,浑身爪痕累
累,致命伤是头骨破裂,二儿子的尸挂在窗框上,背脊破了开来,腰部留下了深深
的血痕。屋内外凌乱不堪,大半的鸡都不见了,其他或死或伤,血肉狼藉。何寡妇
养的狗亦身首异处。
村人脸如死灰。
巡逻队伍天光前曾巡至此处,那时一切安好,但魔豹竟能趁那段空隙,干下了
如此惊人的暴行。
田仲谋脸色出奇地凝重,仔细察看每一寸地方,连破碎了的东西也不放过,其
他人包括阿海在内,全失了方寸。
慕农把风亦飞拉在一旁道:“这件事颇不寻常,昨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