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嫁
高庸
长城五友
谁也想不到,连续下了半个多月的霉雨,今天突然放晴了。
更想不到的是,被誉为武林第一美人的徐红玉,居然肯下嫁
罗天保。
论家世,燕京徐家是武林世传,侠名满天下,久受同道敬仰
尊祟,太行罗家不过是近年才崛起的豪门,声名在正邪之间,正
道人士不屑与交,邪派人物敬而远之。
论年纪,徐红玉才双十年华,宛如一朵盛开的鲜花,罗天保
却已六十出头,足可做她的祖父有余。
论人品,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徐红玉被誉为当今武林
第一美女,而罗天保却生得豹头环眼,一张血盆口,满嘴络腮胡,
那模样,竟跟张飞好像是同胞兄弟。
只有一点,差堪比拟。
那就是罗天保的“百摺如意软刀”和“追魂七斩”并称武林
双绝,不下于燕京徐家的“飞霞流云剑”。
然而,徐红玉真会为了羡慕罗天保的武功,便宁肯下嫁一个
足可做自己爷爷的粗人?
你不信?
还真有这种事。
喏!吉期就是今天。
雨过天晴,山峦被洗涤得一片清新。
迎亲队伍踏着雨后的山路,吹吹打打而来,或许是久雨乍晴
使人精神振奋吧,两班鼓乐队也吹奏得格外起劲,老远就听见唢
呐和锣声了。
罗天保对这门亲事看得比什么都重,特别派出罗家堡的总管
“三眼门神”宫天林率领十八名蓝衣铁卫亲赴燕京迎接花轿,一路
上,铁骑簇拥,快马开道,当真是既威武,又显赫,当年皇帝老
倌护送公主出塞西番,也不过如此。
宫天林高跨紫云骝,紧随在花轿后面,十八名蓝衣铁卫人人
劲装疾服,一色的红骠马,九匹在前,九匹在后,紧紧绕护着新
娘花轿,加上媒人的小轿,驮箱笼的骡马,扛喜牌的力夫,吹奏
的乐队……
整个迎亲队伍,迤逦达半里多,人马近百,好不热闹。
因为途中雷雨绵绵,多少耽误了点行程,今儿个,就是吉日,
宫天林心里难免有些儿焦急,眼看天已放暗,便一叠声催促着队
伍加紧赶路,希望尽快在申牌以前赶到堡中,免得误了时辰。
前面喜字牌已经转过山桠,再过去,就是飞狐口,由飞狐口
至罗家堡,半日可到,时间应该足够,
正行间,队伍突然停下来。
不但队伍停止行进,连锣鼓声也停了。
宫天林眉头一皱,向身边一名蓝衣铁卫道:
“怎么一回事?去瞧瞧!”
那武士一抖丝缰,飞马越前,片刻,又如飞而回,手里却多
了一只小巧的黑漆葫芦。
宫天林接过葫芦掂了掂重量,脸上突然变色。
“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就挂在前面转角处一棵树上。”
“咱们开道的人呢?”
“两骑开道的快马全系在树下,人却跪在路中央,看样子,是
被制住了穴道,所以队伍不敢前行。”
“哦!”
宫天林又低头看看那只黑漆葫芦,神色连变,低声吩咐道:
“千万别惊动了新娘子,你们守护花轿,我去应付……”
举手挥摆了一下,接道:
“歇轿休息,都在原地暂歇,不许走开。”
安顿好花轿,一夹坐骑,越众而前,同时问了问鞍侧雁翅铛
和背后九节鞭。
宫天林号称“三眼门神”,其实当然没有三只眼睛,但他双眉
之间,有一粒黑色肉瘤凸出额前,就跟眼珠子一样,看来颇有几
分狰狞,使用的又全是外门兵器,身躯魁伟,宛如半堆铁塔,倒
真像一尊门神。
然而,他外貌虽然盛猛,却并不是个粗鲁人,相反地,心机
竟十分深沉,是个外猛内阴的人物。
他故意让坐骑缓缓而行,心中已在盘算应该如何对付这黑漆
葫芦的主人。
转过山桠口,果然,两匹空马系在一棵树下,出路正中,却
并排跪着两名负责开道的堡丁。两人面前放着一个铜缸,跪在地
上不停地磕头,仿佛特来贺喜讨赏的样子。
但行家一望而知,磕头的人绝不是出于自愿,而是身上某一
部分经脉已道封闭,当血气经过闭穴时,便不由自主会磕下头去。
制穴使人僵硬或昏迷,都不是难事,像这样制闭经脉,使人
身不由已持续某一动作,却非高手莫办。
黑漆葫芦的主人,显然是点穴高手。
宫天林没有理会两名受制的堡丁,坐在马上一抱拳,道:
“周老大。咱们罗家堡跟你井水不儿犯河水,有话尽可面谈,
这算是什么意思?”
他的话刚说完,路傍那棵树上忽然传来一声冷笑,道:
“什么意思,难道你姓宫的还不明白?”
“周老大,你不声不晌,就亮出了铜缸铁葫芦,并且对敝堡两
名属下动了手脚,宫某怎会明白你的来意?”
“嘿嘿!”
笑声中,一条人影从树上飘落下来:
“姓宫的,你倒真会装糊涂,今天是你们罗堡主大喜的日子,
老化子亮出讨饭的家伙,你说还有什么来意?”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叫化,眯眯眼,朝天鼻,头上蓬发如乱
草,额下一束山羊须,看神情,似笑非笑,瞧模样,似愚非愚,讨
饭的口气像讨债,敢情是存心找岔子。
宫天林含笑道:
“周老大,咱们堡主早已久仰你的盛名,你若是想讨杯喜酒喝,
罗家堡竭诚欢迎……”
老叫化摇头道:
“谢了,老要饭的人穷志短,不敢高攀,只想沾沾喜气,跟你
宫大总管讨个小赏,不知道你是否做得了主?”
宫天林道:
“如果数目不大,宫某当然能做得了主。”
老叫化伸出一个指头,道:
“小意思,老要饭的只讨你这个数。”
宫天林道:
“一千两?”
老叫化摇头笑道:
“太多了,老要饭的还不敢那样贪心。”
“这么说,是一百两?”
“还是太多。”
“十两?”
“还太多。”
宫天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轻问道:
“难道会是一两。”
老叫化道:
“对!正是这个数。但不是一两,而是一个。”
“一个什么?”
“—个人。”
宫天林心里突然一震,道:
“谁?”
老叫化向迎亲的队伍呶呶嘴,道:
“喏!就是那位坐在花轿里的。”
宫天林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怫然道:
“周老大,咱们还得赶路,我可没功夫跟你说笑打哈哈。”
老叫化点点头,道:
“我也同样没功夫说笑打哈哈,你想走尽管请便,只要把新娘
子留下来就成。”
“醉丐周飞,你是说真的?”
“你这么大了,谁还哄着你玩!”
宫天林冷笑了两声,目光疾扫,道:
“宫某虽然算不上人物,罗家堡却不是怕事的主儿,就凭你周
飞,只怕还差点份量吧。”
醉丐周飞一摆手,道:
“当然,老要饭还有几位穷朋友都在这儿,咱们是一块儿上秤,
任凭你宫大总管挑选。”
随着话声,山口一字儿出现四个人。
这四人,宫天林全认识,那是跟醉丐周飞合称“长城五友”的
丑书生彭朋、大刀韩通、铁伞道人玄真子和狗肉和尚了凡。
宫天林早料到“长城五友”焦孟不离,醉丐既然现身,其余
四人必在近处,但面对这名震北五省,被黑白两道视为“怪物”的
长城五友,仍不免暗暗心惊。
长城五友一向行事怪癖,武功各走路径,五个人本来互不相
识,有一天,凑巧碰在一处,你看我不顺眼,我见你不服气,于
是,大家相约在娘子关城头上较量,恶斗了三天三夜,谁也胜不
了谁,结果,竟罢手言欢,五个人又大醉了三天三夜,结为金兰
好龙。
从此以后,五龙同出同进,形影不离,北五省正邪两派的人
都为之头痛不已,因为长城五友全凭好恶行事,对谁都不卖帐,短
短数年间,毁在五个手下的黑白两道高人,不下三十名,大伙儿
拿他们五个人没辙,只有敬鬼神而远之,见到五友的标志“铜缸
铁葫芦”,莫不绕道而行,自认霉气。
但长城五友跟燕京徐家刚过世不久的流云剑客徐谦,却是交
谊颇厚,为什么竟然拦路阻截徐府的花轿呢?
宫天林满腹疑云,忙换了一脸笑,拱手道;
“诸位可能还不太清楚,今日罗徐二府联姻,坤宅正是诸位的
故友……”
醉丐周飞截口道:
“用不着套交情,咱们很清楚,那是燕京徐家的花轿。”
宫天林道:
“这就对了,诸位跟燕京徐府一向交厚,今天为什么竟与故友
为难?”
醉丐周飞道:
“就因为咱们跟燕京徐家交谊深厚,今天才特地来管这件事,
姓宫的,你若识趣,留下花轿快滚,咱们不难为你,否则,那就
是你自找难看了。”
宫天林道:
“诸位既然承认是徐府的朋友,却又出面拦截徐府的花轿,其
中道理,宫某人实在不明白。”
丑书生彭朋冷冷道:
“你最好不要明白,只照吩咐行事,就算你聪明。”
宫天林道:
“但宫某奉命差遣往燕京迎亲,诸位教我对敝上如何交待!”
铁伞道人皱眉道:
“你一定要问原因?”
宫天林道:“不错。”
铁伞道人缓缓伸出两个指头,道:
“原因只有两个字,罗天保那厮想做徐家的女婿,他‘不配’!”
丑书生道:
“你回去告诉他,叫他撒泡尿自己照照,他姓罗的癩蛤蟆居然
想吃天鹅肉?呸!”
宫天林非但不气,反而笑起来,道:
“诸位说这话,宫某人听得进,若传扬出去,只怕难令人信服。”
丑书生道:
“怎么?你是说咱们没理?”
宫天林道:
“这话我不敢说,但罗徐二府联姻,乃是明媒正娶,双方出于
自愿,既非强娶,也末逼嫁,配与不配,那是他们两家心甘情愿,
诸位虽是徐府的朋友,似乎也管不着人家婚配的事吧?”
突闻一声厉喝道:
“谁说管不着,老子们今天管定了。”
闻其声不必见其人,五友中嗓门最大,脾气最燥的,准是大
刀韩通。
韩通性子火躁,兵刃也格外沉重,“呛唧”一声响,拔出了那
柄足重五十斤的厚背砍山刀,刀尖一指宫天林道:
“姓宫的,给老子滚下来,咱们站着,你倒坐在马上装得跟个
熊人似的,惹你韩老子性起,连人带马,先砍你个稀烂!”
没等他骂完,宫天林已经自己跳下马来。
倒不是宫天林听话,而是眼看形势已难善罢,要动手,徒步
自然远比马上利落方便。
不过,宫天林也明白,一个对一个,自己或不可致败,以—
敌五,那是只输没赢。
他翻身下马,顺手取了马鞍旁的雁翅铛,一面仍想用言语恫
吓对方,冷笑说道:
“宫某人很敬重诸位,但上命在身,难由自主,罗家堡离这儿
不远,诸位若肯赏脸,何不去敝堡当面跟咱们堡主谈谈?”
醉丐周飞道:
“你放心,咱们迟早会找上罗家堡,只是今天没那份闲工夫。”
宫天林道:
“诸位不赏脸,宫某只好请敝堡主移撙说教了。”
话落,手扬,一溜红光破空而起,直升到六七丈,“波波”连
响,爆开满天烟花。
大刀韩通怒叱道:
“好小子,还想玩巧的?看家伙!”
双手高举砍山刀,人如饿虎扑羊,从山口直冲下来,声到人
到,呼的一刀,向宫天林拦头砍下。
宫天林不敢硬接刀势,雁翅档斜举横推,脚下连退三大步。
震耳巨响中,厚背砍山刀劈在雁翅铛上,闪起一道火花。
韩通人随力进,一口气连劈三刀,又将宫天林迫退了三步。
宫天林人在后退,手下可没闲着,左手铛封架刀势,右手已
趁机抽出了九节钢鞭。
两人身材同样高大,用的也同样是外门重兵器,这一搭上手,
刀光鞭影,虎虎生风,附近数丈内尽被罡风笼罩,声势惊人!
醉丐周飞一抬手,道:
“韩老么足够应付了,咱们办正事去。”
四人各取兵刃,绕过宫天林,直奔花轿。
迎亲队伍顿时散乱,抬喜牌的丢下牌子,扛锣鼓的抛了锣鼓。
人人抱头鼠窜,只求老天爷保佑,刀剑别碰上自己身体。
十八骑蓝衣铁卫见情形不妙,纷纷下马,拔出长刀,紧护着
花轿。这十八名壮汉,都是罗天保亲手训练的铁卫,十八柄刀连
成一道刀墙,面对名震江湖的长城四友,居然毫无惧色。
醉丐周飞一抖打狗棒,当先出手,同时招呼其余三人道:
“手下别留情,休等姓罗的赶到又生枝节。”
可是,当他的打狗棒刚探入刀墙中,突然发现刀光滚动,迎
面四柄长刀一齐卷到,其中两人封架他的打狗棒,另两人却分由
左右挥刀掩至,攻向他的两肋要害。
醉丐心里一惊,急忙抽身。他一迟,刀光也跟着收敛退去,仍
然紧守着花轿,并不追击。
丑书生三人所遭遇的情况,和醉丐周飞几乎完全一样。
十八名蓝衣铁卫显然练过合击之术,除两名领队的头目紧守
着花轿轿门,其余十六人,每四人一组,分守四个方向,竟然将
一顶花轿守得宛如铁桶般严密。
长城四友由四周出手,接连两次都被刀阵所阻,无法迫近花
轿。
醉丐周飞怪叫道:
“罗家堡果然有些鬼门道,咱们若连这区区刀阵也破不了,今
后就不必再走江湖了。”
他杀机已动,打狗棒挟着劲风,飞点对面右首第二名铁卫的
咽喉,却将功力贯注在左掌上。
果然,迎面两柄刀急举封架,左右双刀又到。
醉丐暗暗冷笑,突然一振右腕,打狗棒疾缩,棒尾横格右侧
刀锋,身随棒转,一探手,扣住了左侧铁卫的刀背。
正面两人见同伴兵刃被扣住,急忙抽刀变式,一上一下,同
时攻向醉丐周飞的前胸和小腹。
周飞正要诱他们变招,等到刀锋近身,低喝一声:
“撤手!”
左腕一用力,就用那人的刀,迎向前胸刀锋,身子飞快地向
左微闪,右腿起处,登时将攻向小腹的一柄刀,踢飞了出去。
四人中一人失去了兵刃,刀阵立乱。
醉丐一声厉笑,松左手,扬右臂,打狗棒架开右侧双刀,左
手五指疾探,一把抓住了那名失去兵刃的壮汉。
正想将人作盾,荡开刀阵,花轿中突然传出来一声低喝:
“住手!”
醉丐周飞闻声微微一顿,轿帘掀处,满头珠翠脸垂红布盖头
的新娘子,竟俏生生从花轿里跨了出来。
大家都愣住了,不知道新娘子出来要干什么?
最紧张的要算那两名守护轿门的铁卫头目,既怕新娘子受到
伤害,又不便推她回去,只得紧握长刀,随侍在左右。
新娘子穿戴着凤冠霞披,行动却一点儿也不滞笨,向醉丐周
飞盈盈一福,低声道:
“请周叔看在侄女儿薄面,放下护卫,收起兵刃,侄女儿有话
奉告。”
醉丐周飞忙放开那被擒的铁卫,收了打狗棒,整整衣衫道:
“红玉,咱们全是为你来的,你千万不能嫁给罗天保……”
新娘子不慌不忙道:
“周叔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醉丐道:
“当然能。那罗天保老而好色,绝难跟你匹配,令尊在世的时
候,最看不起他,徐罗二家向无往来,这些都是侄女你知道的。”
新娘子点点头,道:
“不错,我都知道,但那是从前的事,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年
龄大小并无关系,至于好色,那更是英雄通病,所谓:醉卧美人
膝,醒握天下权。自古英雄皆好色。侄女儿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
上。”
醉丐诧异道:
“这么说,此次婚事,你竟真是心甘情愿的了?”
新娘子毫不忸怩地道:
“婚姻乃终生大事,侄女儿上无双亲,下无兄长,如非自愿,
谁能强迫遣嫁?”
这句话,倒把丐周飞问住了。
好半晌才呐呐道:
“红玉侄女,你可曾想过,令尊故世不足一年,你这样做,岂
不对孝道有亏?”
新娘子身躯微微震撼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静,侃侃答
道:
“孝在尽心,并不一定拘于日限形式,如果心中无孝,虽守节
十年也没有意义,只要心中有孝,父亡即嫁,也没有什么不对。”
醉丐道:
“但你什么人不好嫁,为什么偏偏要嫁给罗……”
新娘子道:
“那是我自己的事,周叔何必过问?”
醉丐一愣,再也说不出话来。
丑书生彭朋是五友中的军师,接口道:
“贤侄女,咱们跟令尊是知交好友,你年纪太轻,又新遭丧父
之痛,咱们担心你方寸紊乱,做出亲痛仇快的事,所以不得不冒
昧插手。”
新娘子点点头,道:
“诸位叔叔的盛情,侄女儿心领了,但人各有志,侄女儿又不
是三岁小孩,自己会知道替自己着想,言尽于此,侄女儿谢谢关
顾之情,诸位叔叔请回吧!”
说完,深深一福,便想退回花轿内。
“且慢!”
丑书生突然欺近一大步,沉声道:
“红玉侄女,你一向知书识礼,不似今日这般倨傲,莫非有什
么隐衷?”
新娘子平静地道:
“是吗?我自觉并无两样,如果言语上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
请诸位叔叔念在先父情面,多加原谅。”
丑书生道:
“江湖中诡诈百出,如果你遭受到什么禁制,应该对愚叔们直
说。”
新娘子摇摇头,道:
“我已经说过了,事出自愿,并无谁强迫。”
丑书生道:
“我不信。”
新娘子道:
“那要如何才能使彭叔相信呢?”
丑书生又跨近一大步,道:
“掀起你的盖头,让彭某看看你是真是假?”
他两次欺身,已距轿门不足五尺,话未落,突然刷地一声收
拢招骨扇,飞快向新娘子面门挑去。
左右两名蓝衣铁卫头目同声暴喝,双刀并举。
丑书生早防着他们会出手,握扇的右管一沉一扬,右腿突然
飞起,正踢在右边那人膝盖上,同时挥起左掌,拍向另一名头目。
两人刀势还没发出,一个中腿负伤,一个被掌力所迫,不约
而同,都倒退了半步。
丑书生就趁这空隙,原式不变,冲到了花轿前。
新娘子木然站在轿门前,既未闪避,也没有反抗。招扇掠过,
盖头翻起,露出一张美艳慑人的面庞。
那张脸不仅美,而且美得清丽脱俗,不带人间烟火气,似图
画中的仙女,却又比图中仙女多了一分灵性。
如果一定要从这张脸上挑一点暇疵,只有两眉稍嫌浓了些,眉
目之间,似乎凝聚着浓重的杀机。
总之,那是一张姣美的脸,四分抚媚,却有六分刚烈,使人
不敢轻慢。
丑书生急忙收扇后退,欠身道:
“愚叔冒昧了。”
新娘子没有怒,也没有笑,脸上一片木然,缓缓道:
“彭叔看清楚了,我是真正的徐红玉?”
丑书生连连道:
“是……是真的。”
“是真的就好,诸位叔叔可以请回了。”
丑书生默然退开,让出了去路。
新娘子慢慢坐回花轿里,自己动手放下轿帘……
于是,蓝衣铁卫重又招回逃散的轿夫和吹鼓手,锣鼓再响,锁
呐再鸣,迎亲的队伍重又上路。
日影渐渐西斜,花轿迎着余晖,越过了飞狐口……
长城五友目送花轿去远,五个人就像五只斗败的公鸡,然颓
垂下了头。
大刀韩通突然将厚背砍山刀向地上重重一摔,道:
“他妈的,老子一辈子也没遇过这种窝囊事!”
铁伞道人耸耸肩,道;
“谁遇见过谁是孙子,好好一个女孩儿会变成这样,真邪气得
紧。”
狗肉和尚摇头轻叹道:
“孽障!孽障!阿弥陀佛!”
醉丐忽然低声道:
“彭老三,你真的看清楚了?是红玉不会错?”
丑书生长吁一口气,道:
“是她,没错。”
醉丐道:
“这就奇怪了,那孩子不笨,怎么会做出这种糊涂事?”
铁伞道人道:
“可不是,我看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缘故。”
狗肉和尚道:
“什么缘故?你倒说说看。”
铁伞道人道:
“我总觉得,红玉决不是心甘情愿要嫁给罗天保,她一定有难
言的隐衷!”
大刀韩通道:
“她有隐衷,干嘛不肯告诉咱们?这话不是白说么?”
铁伞道人道:
“既属隐衷,当然不便明言,尤其当着罗家堡门下,她必然有
所顾虑,刚才咱们应该带她离开这里,到无人之处,再慢慢问她。”
韩通道:
“这更是废话,她连话都不肯跟咱们多说,还肯跟咱们走?”
醉丐道:
“好了,事到如今,争论无益,咱们应该商议商议,现在怎么
办?”
韩通道:
“还商议啥?她自己心甘情愿,就让她嫁了吧,反正咱们心意
已经尽到了。”
醉丐道:
“不!咱们不能就此罢手,无论如何,咱们决不能眼睁睁看她
嫁给罗天保。”
铁伞道人接口道:
“不错,咱们若撒手不管,有何脸面去见九泉下的徐大哥,至
少,咱们也得再当面问问红玉,一定要她对咱们说个明白。”
韩通道:
“怎么个问法?难道咱们再厚着脸皮赶去罗家讨喜酒喝?”
铁伴道人道:
“去就去,有什么不行?”
醉丐回顾彭朋道:
“老三,你的意思如何?”
丑书生抖开招扇,用力扇了两下,正色道:
“论交情,咱们决没有中途撤手的道理,不过,有两件事,咱
们也不得不承认。”
醉丐道:
“哪两件?”
丑书生道:
“其一,咱们师出无名,可能猪八戒照镜子——两面不是人。
其二,罗天保武功在你我之上,咱们不去则已,若要去,就必须
破斧沉舟,准备舍命一拼,咱们可以掀翻他的喜堂,教姓罗的成
不了亲,但自己也别想活着走出罗家堡。”
四个人听了这些话,脸色都阴沉下来。
这是事实,毋庸讳言,他们若非顾忌天罗保的武功,早已打
上罗家堡去,用不着在飞狐口外拦截花轿了。
长城五友并不贪生怕死,但有了刚才一番教训,心里难免有
些寒。
好半晌,醉丐才轻咳了一声,徐徐道:
“这样吧!人与人之间,相识有先后,交情有深浅,愚兄曾受
徐大哥活命之思,罗家堡我是非去不可,诸位贤弟,或有家累,或
有私务,是否愿意同去,悉由己意愿去的,愚兄先致感激,不愿
去的,愚兄也绝对谅解,并不责怪……”
狗肉和尚
话还没说完,其余四人已异口同声道:
“大哥,说这话就太见外了,长城五友焦孟不离,生死相共,
大哥去,咱们当然都去……”
醉丐摇手道:
“不是我见外,也不是我看薄了长城五友的情谊,可是,我不
能为了一己思怨,要兄弟们都赔上性命。”
狗肉和尚道;
“性命多少钱一斤?我和尚四大皆空,早把性命卖给狗肉店
了。”
铁伞道人道:
“大哥的恩人,就是咱们的恩人,既然义结金兰,还分什么彼
此。”
醉丐道:
“你们两位是出家人,无牵无挂,倒也去得,彭老三和韩老么
却有妻儿家小,大可不必去……”
丑书生笑道:
“大哥别替我担心,我已有儿有女,对得起祖先,拙荆正嫌
我太丑,我若死在罗家堡,她绝不会伤心的。”
大刀韩通却铁青着脸,一语不发。铁伞道人平时跟他斗嘴斗
惯了,低问道:
“老么,你怎么样?”
韩通道:
“我不跟你们一起去……”
大家刚感觉有些意外,韩通已从地上拾起大砍刀,眼泪扑簌
簌滚落下来,颤声道:
“你们先走吧,大哥怕我有家累,我这就赶回家去,先把老婆
孩子全都杀了,再去罗家堡找你们!”
说走就走,提着砍出刀飞步向山下奔去。
丑书生急道:
“快拦住他……”
没等吩咐,狗肉和尚和铁伞道人早已飞身掠出,直追了下去。
醉丐仰面长吁道:
“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无限感慨中,两颗泪珠,从他含笑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罗家堡堡门上的鞭炮点燃了。
震耳的鞭炮声,使大厅中的贺客们拥出门外,千百条颈脖伸
得笔直,千百双眼睛瞪得滚圆,都向着烟硝弥漫的堡门张望。
不知是谁轻叹了一口气,道:
“总算没事了,花轿到啦!”
这句话,正说在千百贺客的心坎上,大家不约而同,都暗暗
松了一口气。
其中少数人,是在替新郎倌庆幸,但绝大多数人,却是替自
己高兴。
他们从接到罗家堡的喜帖开始,就压根儿不相信武林第一美
人会真的下嫁给罗天堡,然而,慑于罗家堡的威名,又不能不备
礼前来道贺。
老实说,为了那份厚礼,真不知费了多少张罗,好不容易礼
到人到,总巴望狠狠吃他一顿,捞回点儿成本,偏偏在这个节骨
眼儿上,忽然传来花轿中途出事的消息。
如果花轿真有意外,别说送的礼收不回来,酒席捞不到吃,心
里的疑团也永远没有机会打破,岂不成了“驼子摔筋斗”——两
头不着实。
这下好了,花轿平安无事,既能见到新娘子,酒席也有得吃,
礼物总算没有白送,大家都不由笑逐颜开。
看上去,罗家堡贺客如云,人人带笑,全堡上下一片喜气……
马蹄声渐近,当先飞骑入堡的,却是一身吉服的新郎倌。
罗天保今年总有六十靠边了吧,居然老来享艳福,彩衣扮新
郎,他身材本来不高,为了要显得魁伟些,特制了一只厚底高靴,
花白的头发也仔细染过,但眼角额际的皱纹总没有办法拉平,只
得涂上厚厚一层粉。
无奈他天生皮肤黝黑,脸上虽然涂白了,颈脖子和手背却无
法全用白粉遮盖,以致黑的太黑,白的太白,那扮相,就跟戏台
上的曹操一个模样。
不仅扮相,连神情也很相似。
当罗天保在大厅门前下了马,阴鸷的目光一扫,满堂喧哗突
然间静了下来。
人们从他刀一般的眼神中,领略不到丝毫喜气,若有,也只
是寒森森的杀机。
贺客们的笑容僵住,罗天保却笑了。
那是一抹倨傲,冷漠的假笑,笑得令人从毛孔向外直冒寒气,
接着,罗天保又举了举左手,向喜堂里执事的人吩咐道:
“开始行礼吧!”
赞礼的人连忙扯开嗓门:
“吉辰到!”
鞭炮再响,乐声随起,十八名蓝衣铁卫拥着花轿来到正厅前。
于是,喜娘上前掀起轿帘,搀出了新娘子。
贺客们又挤动了,为了好奇,许多人都想争睹新娘子的绝世
容貌,也想证实自己内心的怀疑——天下第一美人,怎会嫁给一
个糟老头子?
当然,他们无法看见新娘子的容貌,也暂时无法证实内心的
疑团,因为新娘子低着头,脸上又罩着盖头,加上两旁蓝衣铁卫
随行,连想靠近一点也办不到。
不是办不到,而是不敢。
一个小孩挤得略近,被蓝衣铁卫推了个四脚朝天,吓得哭起
来,旁边的人立刻捂住他的嘴巴,把他拖了出去。
鼓乐声中,新娘子轻移莲步,循着红毡走到喜案前,罗天保
早已在那儿等着了。
他木然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谁也看不出他心里是高兴?还
是在生气?
媒婆将结着喜球的红绸带递到他手中,赞礼的人正要宣布正
式行礼,宫天林突然气咻咻奔进喜堂,凑在罗天保耳边低声道:
“堡主,且慢一会儿行礼,长城五友又来了!”
罗天保微微震动了一下,沉声道:
“哦?人在什么地方?”
“刚进堡门。”
“为什么不拦阻?”
“回堡主,他们自称是来喝喜酒的,而且,还带了礼物。”
罗天保嘴角闪现一抹狞笑:
“那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好好接待他们就是了。”
“可是,堡主……他们带来的礼物见不得人……”
“噢?”
罗天保嘴角的笑意突然隐去,顺手将红绸带子又塞还给媒婆,
冷哼道:
“先让新人休息,我去会他们。”
宫天林急忙向贺客们拱手道:
“诸位请让一让,堡中来了几位不速之客,稍等再行礼,各位
亲友多包涵。”
客人们似乎也早料到今天这场喜事不会太顺利,纷纷议论着
退向两边,几个女眷帮着媒婆,搀扶新娘子匆匆进入侧室。
十八名蓝衣铁卫紧随在新娘子身后,按刀列队守护着房门。
罗天保和宫天林刚出大厅,迎面就撞见了醉丐周飞。
老叫化手里高擎着打狗棒,棒端顶着一个巨大的铜缸,一摇
三晃地朝喜堂走来,边走还边唱着“数来宝”:
“呃!说恭喜,一步来到喜堂里,堂前高挂双喜字,谁家在娶
新娘子。”
“呃!双喜字,金粕粕,看得化子眼发花,分明是只癩蛤蟆,
偏偏想要娶彩凤凰。”
“呃!奇怪,奇怪,真奇怪,六十老头披喜带,半截入了土,
还把风流卖……”
呯!
一声响,铜缸落地,缸里装着满缸金、银、纸钱……全是死
人用的冥币。
狗肉和尚和铁伞道人跟在醉丐身后,一个擎着“招魂幡”,一
个举着“哭丧棒”。
再后面,是丑书生和大刀韩通,两人合抬着一口棺木。
棺盖上贴了张白纸条,写着:
“罗大堡主天保笑纳。”
下款是:
“长城五友敬贺。”
罗天保脸色铁青,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也不知道是在尽力忍耐,还是气极了说不出话来。
醉丐先开了口,笑嘻嘻道:
“罗堡主,欣闻今日‘老’登科,特来贺喜。”
罗天保没回答,只从鼻孔里重重嗤了一声:
“哼!”
铁伞道人立刻接口道:
“今天是堡主大喜的日子,何苦把脸拉得跟马脸似的,人家笑
我是牛鼻子老道,咱俩凑在一块儿,岂不成了牛头马面?”
狗肉和尚打个问讯,道:
“阿弥陀佛,罗施主干万别闷在肚里生气,气死鬼阴间是不收
容的,那时,罗施主就只好作孤魂野鬼了。”
丑书生和大刀韩通高声嚷道:
“咱们来者是客,你这样板着脸不理睬,莫非嫌咱们的礼物太
轻了?你若担心罗家的人多,一口棺材躺不下,咱们还可以多送
些来。”
厅里的贺客们都被这出奇的场面惊呆了,有人想笑,又不敢
笑,有人想溜,也不敢溜。
反正大家心里都很明白,长城五友既然找上门来,势必难免
一场血战,喜堂变战场,今天的喜酒铁定是喝不成了。
然而,罗天保却仍然当门而立,一句话也没说。
从他的神色看,分明已满腹怒火,但一直在极力忍耐,不肯
发作,想必他也正是顾虑大喜之日,不愿血洒庭院,让喜事变成
了丧事。
罗家堡门下围在四周,蓄势以待,但未得令谕,谁也不敢擅
自出手。
长城五友显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醉丐周飞又笑道:
“罗堡主,贺客上门了,你究竟收不收咱们的礼,总得有句交
待?”
罗天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把头点了点,道:
“好!罗某人收了。”
长城五友真没料到他会忍下这口气,都不由一怔。
醉丐道:
“既然收了礼,总该请咱们喝杯喜酒吧?”
罗天保又点点头,道:
“这是当然。”
醉丐道:
“难道就叫客人站在这儿喝酒?”
罗天保向宫天林飞过一瞥眼色,一侧身,道:
“请!”
醉丐回头笑道:
“咱们这趟算是没有白来,兄弟们,等会儿多喝几杯酒,多捞
点本回来。走吧!”
狗肉和尚展动招魂幡,铁伞道人提着哭丧棒,丑书生、大刀
韩通拾起棺材,迈步就向喜堂走。
宫天林突然拱手道:
“诸位,光棍打九九,不打十足。咱们堡主已经如此容忍,诸
位这些东西就……”
醉丐道:
“东西就怎么样?这些贺礼,咱们当然得随身携带。”
宫天林道:“既是贺礼,兄弟身为本堡总管,诸位就请交给兄
弟收下如何?”
醉丐想了想,道:
“你能做主收礼?”
宫天林笑道:
“身为总管,自然做得主。”
醉丐道:
“等会儿这些礼物要派用场时,你能负责送进来?”
宫天林道:
“绝对负责送到。”
醉丐道:
“好!接着。”
打狗棒一挑,那铜缸“呼”的一声离地飞起,直向宫天林迎
面撞去。
他一出手,后面四人也同时发动,招魂幡、哭丧棒,外带一
口大棺材,全都脱手掷向宫天林。
这些东西,长短轻重各不相同,本来已很难接住,长城五友
更暗中贯注了内家真力,件件挟着破空劲风,别说宫天林只有两
只手,就算他有八条胳膊,也无法同时接住这许多来势奇快无比
的东西。
忽听一声低喝:
“天林闪开!”
罗天保脚下一跨步,挡在宫天林身前,左手疾抬,凌空托住
了铜缸,右手一抄,招魂幡和哭丧棒已入掌中。
最后那口又沉又大的棺材,宛如泰山压顶般飞撞过来……
罗天保吐气开声,挥起哭丧棒,猛向棺材上打去。
“呼”然一声,那棺材被哭丧棒击得半空中一顿,滴溜溜急转
不止。
罗天保将招魂幡轻轻一挑,顶住了棺材底,就像醉丐用打狗
棒顶铜缸一样,任那棺材在幡顶旋转,却再也落不下来。
长城五友不由自主都流露出惊骇之色。
醉丐脱口道:
“不愧是太行罗家堡主,果然好功夫!”
“不敢!”罗天保将招魂幡和铜缸、哭丧棒全都交给了宫天林,
冷笑道:
“好好替客人收着,总有一天,客人可能真用得着这些东西。”
宫天林满面羞愧,欠身退去。
罗天保摆手肃客,道:
“诸位,请入厅观礼吧!”
醉丐道:
“怎么?新人还没有拜过天地?”
罗天保道:
“正要行礼,有贵客临门,不得不稍缓。”
醉丐哈哈笑道:
“好极了,咱们倒来得正是时候。”
长城五友进了喜堂,其他贺客们都远远避开,生怕等一会儿
动起手来,沾上血腥。罗天保好像胸有成竹,似乎并未把长城五
友放在心上,立刻吩咐搀扶新娘子出厅,准备行礼。
同时向贺客们拱手说道:
“今天是罗某人的喜日吉期,诸位枉驾来堡,无论有没有交往,
都是我罗家堡的贵宾,在下对诸位敬重感激,也希望诸位对在下
的招待不周,多加原谅,彼此既属宾主,少时行礼之际,还盼不
吝矜全维持,所谓群子自重,然后人重之,罗某深愿做个好主人,
但愿也能愉快接待诸位这好客人。”
说完,深深作了个罗圈揖,便命奏乐。
人人都听得出,刚才那番话是说给长城五友听的,一个做主
人的,能忍受屈辱,如此宽容,也实在难得了,长城五友若一味
纠缠,势将惹起众怒。
贺客中已经有人对长城五友不满,都在窃窃私议,咸认长城
五友的挑衅,的确太过份了。
醉丐周飞等五个人,自然也看得出这种不利的趋势。
铁伞道人低声对醉丐道:
“姓罗的不仅武功高,这一手更高明,大哥,咱们不能蛮干到
底,得想个对策才行。”
醉丐摇摇头,没有开口,显然内心也深感忧虑,却又想不出
善策对付。
大刀韩通道:
“咱们既是存心拼命来的,还管它这些,反正咱们就是不让他
成亲,他要成亲,咱们就动手。”
铁伞道人道:
“话是不错,但却手也得有动手的借口,何况,咱们并没有把
握胜得了罗天保。”
韩通道:
“动手还要什么借口?拔出家伙干就行了,即使胜不了他,至
少先将他这鸟喜堂捣个稀烂,叫他成不了亲。”
狗肉和尚道:
“这不是办法,捣毁喜堂,他可以另换地方,今天不能成亲,
明天也好,依我看,必须用非常手段才成。”
铁伞道人忙问:
“什么非常手段?”
狗肉和尚压低声音道:
“牛鼻子,还记得咱们上次对付五毒天群那一场恶战么?”
铁伞道人连连点头:
“记得!记得!”
狗肉和尚道:
“这件事先别让大哥知道,我这儿还藏着两枚中人无救的五毒
轰天雷,等会儿他们行礼的时候,索性给他来个一锅煮……”。
“不行!”
一只冰冷的手横伸过来,却是醉丐周飞,向和尚勾勾手指头
道:
“东西给我。”
狗肉和尚尴尬地笑道:
“大哥,我只是说说罢了……”
“拿来!”
醉丐脸上就像抹了一层寒霜,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狗肉和尚无奈,只得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厚棉封里的木盒子,万
分不情愿地递了过去。
醉丐收好木盒,正色道:
“咱们是为了红玉而来,决不能使她受到任何伤害,这东西太
歹毒了,一经施放,厅内大半的人都难逃活命,万一伤着红玉怎
么办?”
铁伞道人道:
“可是,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红玉跟姓罗的成亲呀?”
醉丐点点头,一字字道:
“不错,我一定要阻止这件事,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他用手轻轻按了按怀中木盒,突然浮现出一抹阴森凄楚的笑
容,又道:
“你们记住了,未得我允许之前,谁也不准擅自出手,否则,
你们就算没当我是个大哥。”
韩通道:
“如果他们开始行礼了呢?”
醉丐道:
“也一样,反正我没有动手,你们都别妄动,一切我自有安排。”
韩通不解地耸耸肩,大伙儿都默然垂首。
只有丑书生似乎猜到醉丐的“安排”是什么,但他没有说破,
仅用关切的目光默默注视着他……
鼓乐已起。
新娘子在喜娘搀扶下,重又回到大厅。
十八名蓝衣铁卫紧随身后,在大厅中央列成两行,将新人和
宾客们分隔开——这情形,使红烛高照的喜堂,充满了森森杀气。
罗天保已经站近新娘子旁边,面含微笑,等候着行礼了。
厅外鞭炮齐鸣,赞礼的人扯开嗓门道:
“一对新人行大礼,满堂贵宾致颂辞,愿新人百年和好,宜室
宜家,福禄永寿,子孙绵延……”
厅内人声很杂乱,赞礼的喊得声嘶力竭,却没有几人去听他
嘀咕些什么。
长城五友就在喜案左侧,距离新郎和新娘不足一丈远。
铁伞道人和大刀韩通分立在醉丐左右,四只眼睛眨也不眨的
望着醉丐周飞。
他们胸中已万分激动,只等举动。
闪烁的烛光,使他脸上笼罩着一层浮动的红晕,他紧闭着嘴
唇,紧捏着拳头,喉中在喘息,面肉在抽动,满口牙齿咬得格格
发响。
显然,他内心也正激动,却尽力在抑制、在忍耐……
赞礼的念完颂辞,就要正式交拜了。
“一拜天地!”
新郎和新娘面向厅外,双双拜了下去。
大刀韩通紧握着刀柄,目注罗天保因跪拜而露出的后颈窝,嗄
声道:
“大哥……”
他有这份自信,只要醉丐点点头,一刀下去,准将罗天保那
七斤半的脑袋瓜儿切下来。
但醉丐周飞却缓缓摇头,制止弟兄们出手。
尽管热泪盈眶,心血沸腾,理智却告诉他,决不能轻举妄动,
决不能意气用事,时机未到,只有忍1
忍!忍……
婚礼继续进行。
“二拜祖先!”
新郎和新娘又转身面对喜案。
这第二拜,本来应拜高堂父母的,可是,罗天保自己都是快
六十岁的人了,哪儿还有父母在世,只有拜一拜祖先神位牌,聊
尽一点“孝意”。
神位牌就供在喜案正中,黑漆木牌,写着金字:
“罗氏历代宗祖之神位”。
赞礼地喊:
“一叩首。”
新郎和新娘刚跪下,还没叩下头去,忽然听见喜案上“叭”地
一声轻响。
这一声很轻微,闹哄哄的喜堂内,谁也没留意。
但却没有瞒过新郎倌的耳朵。
罗天保霍地抬头,目光飞快掠过,脸色顿变。
原来黑漆写金字的神位牌上,多了一层黄澄澄的东西,还在
冒着热气。
那可不是刚出熔炉的黄金,而是刚拉出不久的粪便,否则,决
不会热腾腾的那样“新鲜”!
热粪浇神位,这是奇耻大辱。
罗天保眼中。怒火闪射,却又强忍了下去,因为他发现宾客
中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此时宣扬,无异自暴其丑,倒不如等
行礼完毕后再查……
于是,长长吸一口气,低头拜了下去。
“再叩首!”
“叭!”
又是一声轻响。
这一次,响声不在神位牌,却来自那赞礼的人口中。
那人是罗家堡管帐的师爷,文笔不错,却不会武。当他第二
声叩首还没合嘴,突觉一团热热乎乎的东西,猛可塞进嘴里。
他虽然不是在笑,倒真的“合不拢嘴”来了。
师爷急了,连忙用手挖,向外吐,这才发觉那不是什么好吃
的东西,登时惊呼失声,大呕而特呕……
满堂宾客全看见了,不约而同,都向长城五友这边望过来。
人同此心,大家首先就想到事情一定是长城五友干的,可是,
五友静静地站在哪儿,根本动也没有动。
大家这才知道事不单纯,纷纷惊惶四顾,争相议论揣测。
赞礼人不能再赞礼,婚礼只得停顿。
罗天保铁青着脸站起身来,朝外一抱拳,道:
“是哪一位高人,跟罗某有什么远仇近恨,何不现身出来?”
绿林飞贼
连问了两遍,毫无回应。
罗天保目光一抬,冷哼道:
“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
声落,双臂微振,人已破空飞起,向厅门外的横匾上扑去。
他这边刚离地面,厅外横匾上也同时飞起一条黑影,迎着罗
天保直撞了过来。
两下里都其快无比,霎眼间,已在空中迎面相遇。
罗天保大喝一声,挥拳击出。
“呼”地击个正着,黑影立成粉碎,万不料竟是一只便桶。
这一来,地上的贺客们却遭殃了,全被滴滴答答淋了满身粪
便尿水,喜堂中臭气四溢,人们惊呼哗叫,四处挤闪,就跟毛坑
中的蛆虫差不多。
罗天保虽未被粪便沾上,肚子险些气炸了,凌空一个筋斗,人
已窜出门外。
那躲在横匠后的人没等他再出手,突然抛出一条宛如蛛丝般
的细物,轻轻一甩,搭住了厅内屋梁,竟沿着细丝踢进大厅,飘
落在喜案桌上。
人影现处,却是个眉须皆白的瘦小老头。
许多贺客忍不住惊呼失声:
“蜘蛛翁!是他?”
不错,这小老头无论身材、外貌、使用的用具……
都极像一只蜘蛛,但却是江湖中最难惹的一只老蜘蛛。
黑道中人,提到“蜘蛛翁”三字,莫不心惊胆颤。
这小老头实际有多大年纪?
无人知道,叫什么名字?
也无人知道。
大家只知道两件事:
其一,蜘蛛翁早在五十年前即已出道,那时,他就被称为蜘
蛛翁,也像现在一样,眉须皆白。
其二,蜘蛛翁本来出身黑道,是绿林中首屈一指的飞贼,十
余年前,不知为什么缘故,突然一反常径,变成专跟黑道中人作
对,几个有头有脸的绿林巨孽,都被他先后送进了大牢,不久,蜘
蛛翁便悄然退隐,没有再在江湖中出现过。
想不到今天蜘蛛翁又出现在罗家堡喜堂,而且好像是存心来
跟罗天保作对的。
这可惊坏了满厅贺客,气坏了罗天保,却乐坏了长城五友。
十八名蓝衣铁卫长刀出鞘,一拥而上,围住了喜桌,却因慑
于“蜘蛛翁”的名声,没敢轻易出手。
长城五友也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已展露出笑容,难掩内心的
兴奋。
蜘蛛翁身材瘦小,看来就像一个才七八岁的孩子,站在桌上,
比喜烛高不了多少,却好整以暇,负手而立,似乎根本没把罗家
堡的蓝衣铁卫放在眼中。 ’
罗天保从门外大步走了回来,先向十八铁卫挥手喝道:
“退下去,好好护卫着新人,这儿没有你们的事。”
蜘蛛翁笑了笑,道:
“不错,你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快准备车子,再把新娘子送
回燕京去,这儿还轮不到你们来张牙舞爪。”
他话是对十八铁卫说的,目光却有意无意扫向长城五友,仿
佛在暗示他们照顾徐红玉,不必插手自己跟罗天保之间的事。”
长城五友自然领会到他的言外之意,却苦于无法照他的暗示
行事,因为长城五友苦恼的不仅是罗天保,而是徐红玉本人不肯
合作。
可不是,婚礼停顿,喜堂生变,徐红玉仍然固执地站在原地,
连回避的意思也没有。
罗天保对这位名震江湖的蜘蛛翁,不能不存三分顾忌,拱手
道:
“老前辈,在下罗天保自问与老前辈素无仇怨,今日罗某喜期,
老前辈因何如此凌辱?”
蜘蛛翁翻翻眼珠子,道:
“你是问我老人家来干什么?对吗?”
罗天保道:
“正是。”
蜘蛛翁忽然露齿一笑,道:
“好,我就告诉你吧,今天我老人家到这儿来,共有三点理由。”
罗天保道:
“请教。”
蜘蛛翁道:
“第一我高兴来,第二脚在我身上,第三我爱来就来,谁也管
不着。”
罗天保一怔,道:
“老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蜘蛛翁道:
“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么?那我老人家再对你作三点说明:第一
你不该娶老婆,第二你不该现在娶老婆,第三你不该娶燕京徐家
的女儿做老婆,你懂了吧?”
罗天保好像有些懂,又不完全懂,道:
“在下与燕京徐家联姻,跟老前辈何干?”
蜘蛛翁笑道:
“这句话就问对了,你何不再想想看,若跟我老人家无关,我
会来吗?我和你非亲非故,既不是来贺喜,又不是来讨酒喝,你
说我老人家是来干什么?”
这一说,罗天保算是完全懂了,登时沉下脸来:
“敢情你是特来捣乱的?”
蜘蛛翁道:
“不是捣乱,只能说是捉虫。”
“捉虫?捉什么虫?”
“捉蛤蟆,省得它妄想吃天鹅肉。”
“哼!”
罗天保泛起了怒容:
“就算罗某人是癞蛤蟆,这事跟老前辈何关?蛤蟆虽丑,至少
总比那蜘蛛飞贼正派得多。”
蜘蛛翁一点也不生气,笑笑道:
“骂得好!骂得好!我老人家活了这把年纪,倒是第一次有人
敢当面骂我蜘蛛飞贼,罗堡主,你不愧是只有胆有识的癞蛤蟆。”
罗天保心一横,反正豁出去了,厉声道:
“罗某人敬重你是武林前辈,罗家堡却不是任人撤野的地方,
念在今日吉期,我不愿太为己甚,你要走,现在还来得及,否则,
就别想离开我罗家堡了。”
蜘蛛翁道:
“多承你尊老重贤,给我老人家下台的机会,不过,我老人家
既然来了,总不能就这样空手出去,那太没有面子了,你说对不
对?”
罗天保道:
“你想怎么样?”
蜘蛛翁道:
“实不相瞒,我老人家想你讨一件东西,只要你肯给了我老人
家,立刻就走。”
罗天保究竟不愿吉日良辰沾惹血腥,耐着性子问:
“你想要什么?”
“一件宝贝,不知你舍不舍得?”
“你说说看。”
“我老人家想要一块玉。”
“哦?什么玉?”
“一个红玉,而且是一块姓徐的红玉。”
“徐红玉……”
罗天保怒火又升起来,叱道:
“说来说去,你还是存心来扰乱婚礼,跟罗某人作对,哼!我
且问你,凭什么资格过问我罗某人的婚事?”
蜘蛛翁道:
“若是你罗天保的事,求我也懒得过问,不可,徐家的女儿你
是不该娶。”
罗天保道:
“我娶徐家的女儿,跟你有什么相干?”
蜘蛛翁道:
“只有一点小小的关系,因为燕京徐家是我老人家的朋友。”
“哦?”
罗天保冷笑道:
“这倒没听说过,燕京徐家侠名满天下,会跟阁下是朋友?”
蜘蛛翁脸上笑容尽敛,肃然道:
“以我当年所作所为,实在不配跟燕京徐家为友,但十余年前,
承流云剑客徐谦徐大侠不弃,跟老配在庐山莲花峰席地论剑,胜
而不骄,并继以奸邪之辩,三日三夜,使老配幡然悔悟,从此弃
邪归正,苟活天地之间,因此,燕京徐家非仅是老配的益友,也
是我的良师……”
语气突然一转,接道:
“姓罗的,你平生虽无大恶,却绝非正人君子,你若娶嫦娥天
仙为妻,那是你的福份,我老人家决不过问,但你不配娶徐家的
女儿,尤其不该在徐大侠身故不久,就强娶他的掌珠,罗天保啊
罗天保,你若以为徐大侠亡故,就无人能出头阻止这桩婚事,那
就是你打错主意了。”
长城五友听了这番话,不由大感振奋。
他们原以为蜘蛛翁的出现,只是跟罗天保私下有什么过节,没
想到来意竟跟自己五人完全相同,有此老作援,事已大有可为,至
少,罗天保今天再也休想能顺利成亲了。
罗天保似乎也料到事情绝难善了,望望天色也已入夜,而厅
中遍地污脏,也无法再继续行礼,想了想,便大声吩咐道:
“天林,安排宾馆招待亲友暂歇,新人且送往别院休息。明日
再定吉辰行礼,今天我得跟这位自称徐家朋友的老前辈彻底解决
一下。”
宫天林应了一声,正想示意蓝衣铁卫护送新娘子离开,长城
五友突然十步跨出,拦住了去路。
醉丐拱携手,道:
“宫兄只管先安置备位宾客,新娘子却不敢劳动了,咱们弟兄
自会护送她返回燕京。”
宫天林冷笑道:
“诸位,敝堡主宽宏大量,已经给足诸位面子,别以为有了帮
手,就可在罗家堡肆所欲为,区区一名过时的古董,并不在敝堡
主眼中。”
醉丐道:
“咱们兄弟既不领贵堡的情,也无意仰仗任何人,咱们踏进罗
家堡,就没打算再活着出去,但只要咱们弟兄还有一口气在,罗
家堡就休想娶徐家的女儿。”
罗天保仰面冷笑道:
“这样也好,天林,你先安顿贺客亲友,十八铁卫留下保护新
人,罗某今天就跟诸位一并解决。”
一挥手,十八名蓝衣铁卫一齐后退,横刀排列在新娘子四周。
在场的贺客们都知道难免一战,犯不着夹在中间吃服前亏,纷
纷避出厅外。新娘子倒很沉得住气,垂首而立,默不作声,好像
独自在思索什么心事。
顷刻间,宾客尽散,红烛高烧的喜堂,转瞬即将变成战场。
罗天保双手抱拳,道:
“罗某身为主人,不敢失礼,更不愿喜堂沾染血腥,谨再劝
诸位一句话,此时罢手,诸位仍是罗家堡的贵宾,若等兵戎相见,
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蜘蛛翁笑道;
“事到如今,还说客气话做什么,听说你的百摺如意软刀是武
林一宝,何不取出来让咱们见识见识?”
罗天保道:
“好!”
探手腰际,轻轻一按扣簧,抽出一条皮带似的兵刃。
那东西长约四尺,宽仅二尺,通体乌黑,满布节扣、乍看,好
像是用许多薄铁片串成的腰带。
罗天保两手一合,全带摺叠宛如扇盒,厚不过一握,再轻轻
一抖,哗啦一声,突然坚挺笔直,刃锋分明,变成一柄狭长的薄
刀。
蜘蛛翁脱口赞道:
“果然是柄好刀!”
罗天保既无傲色,也未谦谢,一翻腕,刀藏肘后,微微欠了
欠身,道:
“哪一位愿先指教?”
他兵刃一人手,面色显得一片平静,好像跟先前完全换了一
个人,足见其在刀法上的造诣,实已达心与神会,神与刀合的精
纯境界。
由此也可证明,罗天保绝不是等闲人物,罗家堡能在短短数
年内崛起武林,更非幸致。
长城五友已经领教过他的武功,人人全神戒备,没有答话。
五个人仿佛都已预感到,这一战,无论胜负,都必然是一场
艰苦之战。
只有蜘蛛翁好像没当作一回事,笑笑道:
“打旗的先上,笨鸟儿先飞,我老人家当仁不让,先领教你那
追魂七斩,究竟快到什么程度?”
罗天保脚下斜退一步,道:
“老前辈请!”
蜘蛛翁道:
“我虽然老,你也不年轻了,咱们谁也别客套,说干就干!”
他真说的老实话,第一个“干”字才出口,人已从喜案上跃
起,向罗天保扑去。
罗天保低喝一声:
“来得好!”
身形斜跨,左腿弓,右腿箭,狭长薄刀已闪电般疾挥而出。
一个是赤手空拳飞身前扑,一个却是蓄势以待,刀出如风,无
论在兵刃和气势上,罗天保都稳操胜券。
长城五友目睹险状,都不禁替蜘蛛翁暗捏一把冷汗。
但,罗天保一刀挥出,却劈了个空。
原来蜘蛛翁在纵身跃起时,手中已同时飞出一条细丝,疾感
向屋顶横梁,整个人就像一只悬空的蜘蛛,一沉一升,恰好避开
了刀势。
待罗天保刀招用老,却又突然向下一沉,双足连环踢出。
罗天保一刀劈空,毫不迟疑,急忙仰身扭腰,一个怪蟒翻身,
贴着地面滚出三四尺。
幸亏他闪得快,蜘蛛翁的左足尖,正好从他胸前数寸处踢过
差一点就踢中他的“将台”穴。
长城五友始而惊,继而喜,这时又废然若失,暗叫“可惜!可
惜!”蜘蛛翁轻抖细丝,飘身落地,调侃道:
“阁下的追魂七斩,什么时候改成逃命翻滚了?”
罗天保既不羞恼,也不气馁,只平静地答道:
“罗某人并没有落败。”
蜘蛛翁笑道:
“那一定是我老人家落败了,咱好还要不要重新来过?”
罗天保道:
“任凭老前辈。”
蜘蛛翁道:
“咱们再动手,可不许在地上打滚了,谁打滚就算谁输,你同
意不同意?”
罗天保仍然平静地道;
“在下遵命?”
蜘蛛翁双掌一拍,道:
“那就快动手呀,还等什么?”
他一直用话相激,似乎急于要罗天保先出手,然后觅机趁隙
反击,因为他手无寸铁,而罗天保却有一柄伸缩自如的宝刀,形
势上已经先吃了亏,只有在巧妙手法中才能求得胜算。
然而,罗天保不知是尊老重贤?
还是别有打算,偏偏不肯先出手。
只见他举刀平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语气依然十分
平和,一字一字道:
“在下身为地主,还是请前辈先赐招吧!”
醉丐冷眼旁观,不觉皱起了眉头。
铁伞道人低问道:
“这老头子是怎么搞的?击不成,干嘛尽跟姓罗的客气起来?”
醉丐摇摇头,道:
“你们不知道,老头子是没有必胜的把握,才想激使罗天保先
出手。”
铁伞道人诧道:
“难道他自认不是姓罗的对手?”
醉丐道:
“不仅他,咱们都太低估了罗天保,此人临敌之前每嫌浮躁,
只要兵刃入手,却立刻能由浮躁中冷静下来,静而能稳,已先立
于不败之地,面对强敌而不惊,其修为之高,远出咱们料想外。”
铁伞道人道:
“依大哥看,他们一旦动上手,谁的胜算较大?”
醉丐沉重地道:
“如果没有意外变化,我看老头子有四成可胜,罗天保却占六
成胜面。”
铁伞道人吃惊道:
“那咱们还等什么,趁罗天保无法分身,何不……”
“那不行:”
醉丐低声道:
“擒贼先擒王,与其各自为战,不如助老头子一臂之力,彭老
三……”
丑书生彭明应道:
“大哥有什么吩咐?”
醉丐道:
“准备你的犀骨针,找个机会,给他一针。”
丑书生点点头,一收招扇,缓步向罗天保立身处移去。
醉丐又向其余三人施了个眼色,突然大声喂道:
“兄弟们,时候不早了,动手救人要紧。”
三人会意,同声吆喝,纷纷拔出兵器……
丑书生早已准备好了,趁机一举扇柄,卡簧轻响,一枚犀骨
针由摺扇中疾射而出。
这一声轻响,却没有瞒过罗天保的耳朵。
几乎就在丑书生发射犀骨针的同一刹那,罗天保忽然一个急
旋身,刀光绕体而生,已将骨针砸飞。
紧接着,软刀反抡,闪电般迎向蜘蛛翁。
他挥刀砸针时,蜘蛛翁已趁机发动,袖中细丝直射罗天保的
双脚,同时揉身欺近,扬掌攻他的小腹部位。
蜘蛛翁的出手虚实互用,掌攻只在迫使罗天保后退,杀着全
在那根神出鬼没的细丝上,如果罗天保一退,双脚必然被细丝缠
住,那时候,就变成落在蛛网中的飞虫了。
万不料罗天保在前后夹击之下,应变竟会如此快捷,出刀,旋
身,一气呵成,并且不退反进,刀光闪处,锋刃已到蜘蛛翁面门。
人头毕竞不能跟刀锋硬拼。
蜘蛛翁急忙仰身倒射,涮地一声响,头顶上忽感一阵凉,额
前白发已被斩落了一大绺。
罗天保刀出如风,欺身上步,接连又劈出三刀。
这三刀,一招比一招快,一片白茫茫的刀光,登时将蜘蛛翁
卷在其中。
蜘蛛翁的细丝完全失去了作用,空手对快刀,立刻险象环生。
幸亏他身躯瘦小,闪跃灵活,在刀光中窜高纵低,连避带躲,
总算没有当场挂彩。
即使如此,已看得长城五友浑身冷汗。
醉丐一摆打狗棒,喝道:
“兄弟们,别顾什么江湖规矩,大伙儿一齐上!”
大刀韩通当先挥刀出手,接着,铁伞道人、狗肉和尚、丑书
生……
各举兵刃,一拥向前,将罗天保团团围住。
罗天保傲然不惧,软刀飞舞,独战长城五友和蜘蛛翁等六名
高手,冗自刀法坚稳,丝毫不乱。
旋踵间,当唧一声,狗肉和尚和戒刀首先被百摺如意软刀削
去了半截,狼狈退出战圈。
韩通不服气,仗着刀厚份量沉,猛地一记硬接,砍山刀也当
场裂开两寸多深一道缺口。
这一来,众人的兵刃都不敢跟百摺软刀接架,被迫避实走虚,
更落在下风。
醉丐见势不妙,心一横,从怀中取出了“五毒轰天雷”……
忽听一声娇喝:
“住手!”
众人撤招跃退,却见新娘子已经自己掀起盖头,从刀阵中缓
步走了过来。
罗天保脸上堆满笑容,柔声道:
“姑娘请先去休息,这儿的事,罗某自会料理……”
徐红玉摇摇头,道:
“不,这几位都是先父的旧友,今天既然为了我的婚事而来,
理当由我亲自出面接待,我是待嫁之身,本来不应该抛头露面,但
你们这样打下去,终难有个了局,不知堡主可愿让我当面跟这几
位父执谈一谈?”
罗天保道;
“这……”
看样子,他是不愿意,却又不愿在新婚前夕开罪心上人,想
了想,终于笑道:
“姑娘准备跟他们谈什么?须知婚事是姑娘亲口应允,他们跟
徐家最多只是朋友,论理无权干预……”
徐红玉道:
“这些我知道,但他们虽是先父旧友,有很多内情未必尽知,
我只是想亲口向他们解说一下,决不会更改婚事承诺,堡主请放
心好了!”
罗天保道:
“姑娘的意思,莫非要在下回避?”
如坠雾中
徐红玉浅浅一笑,道:
“这说不上是回避,如果堡主不相信我,尽可留下来。”
或许是那浅浅一笑发生了作用,或许是这句话说到罗天保心
坎上了,他连忙哈哈一笑,道:
“在下纵然不相信天下人,岂能不相信姑娘。孩儿们,随我退
出厅外去,谁也不许窥探窃听,违令者斩!”
最后那句话,自然是故意说给徐红玉听的,说完,挥挥手,率
领着十八名蓝衣铁卫退出大厅外。
徐红玉明知他必然不会去远,倒并不在意,望望长城五友,不
由轻叹了一口气,意思好像说:
我已经拒绝过你们一次了,你们为什么还不死心呢……
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来,只向蜘蛛翁裣衽为礼,道;
“红玉年轻,不知老前辈当年跟先父还有一段交往,失礼之处,
务求老前辈多多赐谅。”
蜘蛛翁急忙还礼,道:
“姑娘,快别客气,当年若非令尊开导,老朽哪会有今天,不
过,请恕老朽说句真心话,你们燕徐家京名重武林,如今你却允
婚下嫁罗家堡,这件事做得太不值得了。”
徐红玉平静地点点头,道:
“是的,晚辈也知道,此事很难得人谅解,但晚辈有晚辈不得
已的苦衷,不足为外人道……”
醉丐接口道:
“咱们都不能算是外人,你有什么苦衷,尽可对咱们明说。”
徐红玉黯然道:
“事涉隐衷,请恕我不便直言,不过,我这样做,自然有我的
理由,婚事也出于自愿,绝无半点勉强,诸位都是先父的朋友,就
请看在先父薄面。成全了侄女这片心愿吧。
长城五友已经是第二次碰这种软钉子,彼此面面相觑,作声
不得。
蜘蛛翁道:
“姑娘,你有难言隐衷,咱们也不便追问,可是你年纪太轻,
思考行事难臻万全,咱们是担心你受人欺骗,作下错误的决定,不
仅影响令尊一世英名,也害了自己终生。”
徐红玉道:
“红玉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的,而且,我这样做,老实说,
也是为了先父……”
蜘蛛翁诧道:
“姑娘能否再说得明白些?”
徐红玉沉吟良久,好像下了极大决心,道:
“好吧,晚辈可以说出允婚的原因,但诸位前辈也要答应我一
个要求。”
蜘蛛翁道:
“什么要求?你尽管说!”
徐红玉道:
“晚辈说出允婚的理由后,希望诸位立即离开罗家堡,不再追
问晚辈的婚事。”
蜘蛛翁毫不迟疑道:
“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有允婚的正当理由,咱们自然没有从
中作梗的道理。”
徐红玉道:
“晚辈只能说出概略理由,或许不够详尽,但求诸位不要追根
究底,因为有许多事晚辈虽然心中明白,却无法形诸言词。”
蜘蛛翁道:
“行!你尽管拣能说的说吧!”
徐红玉轻轻叹了一口气,道:
“有一件秘密,诸位都不知道,先父并非死于宿疾,而是被人
谋害的……”
“啊……”
在场六个人都骇然一惊,六张脸上全变了颜色。
醉丐脱口道;
“这话当真?是被什么人谋害?”
徐红玉却摇摇头,道:
“如果知道凶手是什么人,事情就容易了,可惜当出事的时候,
我并不在先父身边,唯一知道凶手的,只有先父自己,但他老人
家竟来不及说出凶手就咽了气。”
这回答,自然不能令人满意。
因此丑书生急忙接口道:
“姑娘请将经过情形略述一遍,出事现场可有什么可疑的线
索?”
徐红五缓缓道:
“出事当时是在深夜,先父住前院,晚辈则居住后楼,事前毫
未听到动静,不过,先父有早起的习惯,每日天亮前,必至后山
面对旭日练习吐纳功夫,数十年未曾间断,府中下人也习以为常
了,那天晚上四更后,看守后园门的老佣人不见先父出去,感觉
很意外,往卧室探视,才发现先父已经身负重伤,倒卧在房门口。”
丑书生道:
“当时的情形是怎样呢?”
徐红玉道:
“待晚辈得讯赶去,只见到卧榻前有一滩鲜血,那是先父被人
击伤后吐的,另外,房中一张矮几翻倒地上,几面也已破裂,而
先父的右掌关节已断,掌骨尽碎,看情形,好像曾在卧室中跟凶
手有过一番搏斗。”
丑书生道:
“令尊伤在何处?”
徐红玉道:
“伤在左胸要害,内腑被重手法震裂,因此吐过大滩鲜血,但
晚辈赶到时,先父犹未断气,他老人家拼着最后一口余气,只说
了两个字,就归天了。”
丑书生急问:
“那两个字?”
徐红玉道:
“铁皮。”
铁皮?
这是什么意思?
听的人显然都不懂,大家互望,个个如坠五里雾中。
如果说这是凶手的名字,武林中从未听过这个人。
如果说是指一件东西或兵刃,那就太广泛了,铁皮包裹的狼
牙棒?
铁皮制的太极牌?
甚至用铁皮制的衣服……
每一种与铁有关的,都有可能。
蜘蛛翁眉头皱成一个死结,喃喃道:
“既然伤在左前胸,那表示他曾经跟凶手正面动过手,据老朽
所知,能在正面交手时以重手法击杀令尊的人,当今武林还没有
这种高手,只此一点,已经够令人困惑的了。”
醉丐道:
“那凶手能深夜入室,击杀徐大哥后从容遁去,并未惊动任何
人,其武功分明高过徐大哥,放眼武林,实在想不出这样一号人
物。”
蜘蛛翁道:
“咱们别忽略了一件事,他在受伤前,可能掌骨已经碎了,临
死又遗下‘铁皮’两个字,八成是指凶手利用铁皮做的什么物件,
先暗算使他负伤,然后才趁机得逞的。”
醉丐连连点头道:
“不错,不错。”
丑书生忽然转换话题道:
“姑娘提起令尊死因,不知跟下嫁罗天保有何关系?”
徐红玉道:
“因为他答应替先父报仇。”
“什么?”
蜘蛛翁瞪大眼睛道:
“他凭什么替令尊报仇?难道他知道凶手是谁?”
徐红玉道:
“在先父遇害之前,他就嘱罗家堡总管来我家提过亲,当时被
先父一顿臭骂。撵了出去,先父遇害不久,他又亲来燕京,携媒
求婚,我以父丧为辞,不肯应允,可是。他问明先父遇害的情形
以后,竟一口答应愿生擒凶手,替先父报仇,条件就是要我允婚
下嫁……”
没等她把话说完,蜘蛛翁已两手乱摇,道:
“玉姑娘,你千万别上他的当,罗天保的武功虽然不错,绝不
比令尊高强,如果凶手真的强过令尊,姓罗的也不会是对手,他
凭什么能替令尊报仇?”
丑书生道:
“他有没有说出谁是涉嫌的凶手?”
徐红玉摇手道:
“虽然没有说明,但听他语气,似乎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醉丐沉声道:
“除非凶手就是他自己,否则,他从何断定凶手是谁?”
蜘蛛翁接口道:
“这倒很可能,分明是他求亲不成,暗下毒手,却以缉凶作借
口,骗你应允下嫁。”
徐红玉冷冷一笑,道: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岂会上他的当。”
蜘蛛翁道:
“你现在不是已经答应嫁给他了么?”
徐红玉道:
“不错,我是答应了,但也有条件。”
蜘蛛翁道:’
“什么条件?”
徐红玉道:
“我要他在成婚之前,先将凶手交给我,并且在洞房中设置灵
堂,必须等我用凶手首级祭奠过先父以后,才能合计成婚。”
蜘蛛翁道:
“他答应了?”
徐红玉道;
“答应了。本来,祭奠就在今夜举行,现在被诸位前辈一拦阻,
只好延到明天了。”
醉丐道:
“贤侄女,这只是空口说白话,绝对没有诚意,姓罗的不过想
骗你先行交拜大礼,等进入洞房,你就是罗家的人了,难道他交
不出凶手,你还能再反悔不成?”
徐红玉扬扬眉,道:
“为什么不能反悔?这件事,婚约上已经事先注明,如果他无
法履行承诺,婚礼无效,他还得自断一臂,当众谢罪。”
醉丐把头摇得跟货郎鼓似的,连声道:
“那是不可能的,贤侄女,你千万休把自己的清白名声,拿来
当作儿戏。”
徐红玉道:
“我并没有拿自己终生当儿戏,事先我已派人来罗家堡暗中查
看,洞房中的确已经设了灵堂,可见他并未欺骗我。”
醉丐道:
“可是,凶手在什么地方,难道等行礼完了,凶手会自己从天
上掉下来?”
徐红五道:
“那是他的事,他若有诚意,自会安排,如果办不到,对他并
无好处。”
蜘蛛翁大声道:
“无论怎么说,你绝不能这样做,替令尊缉凶报仇,是咱们的
责任,他能办到,咱们同样也能办到,你何苦将终身大事拼作赌
注!”’
徐红玉点头道:
“是的,晚辈承认是以终身在作赌注,可是,为了替父亲报仇,
晚辈纵然粉身碎骨也是值得的,父仇不共戴天,没有父亲,此身
由何而来,诸位前辈能说我这是做错了么?”
醉丐忙道:
“咱们不是说你错了,而是以为你这样牺牲太大,你是为了令
尊,但令尊在九泉之下,必定不能瞑目。”
徐红玉长叹了一声,道:
“事到如今,我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诸位前辈的好意,我只
能心领,该说的话也已经说完,还求诸位前辈原谅成全。”
蜘蛛翁道:
“咱们负责替令尊缉凶报仇,难道你还不肯改变心意?”
徐红玉摇头道:
“并不是晚辈固执己见,无奈心急父仇,片刻难耐,而诸位前
辈又无法在今天立获凶手,只好辜负诸位这番关注盛情了。”
话说到这里,词意俱尽,长城五友和蜘蛛翁虽然一百个不甘
心,却无片语可作辩驳。
蜘蛛翁仰面长吁,热泪盈眶,颤声道:
“徐兄弟啊徐兄弟,当年你为什么不一剑杀了我,却留下我目
睹这愚孝毁身的惨事?我纵然立刻便死,也太迟了!”
徐红玉低下头,泪落如雨,默无一言。
她心里何尝不辈伤,何尝不难过,但却紧闭着嘴唇,坚决不
肯改变既定的主意。
长城五友人人心如刀割,情知劝已无益,只得垂头丧气,带
着满脸愧色向厅外走去。
丑书生走在最后,行到厅门又停住,似在等候蜘蛛翁,怕他
伤恸过甚,做出激烈的事来。
同时,也用眼角余光,将罗家堡的形势迅速打量了一遍……
婚礼终于顺利完成了。
仍旧是那座大厅,仍旧是那些贺客,只是气氛显得比头一天
冷清了许多。
一次婚礼分两天完成,的确是史无前例的事,因此,贺客们
已经意兴阑珊,觉得已失去“新鲜”和喜气劲了。
主人也同样提不起劲儿,巴不得早些行礼完毕,应付了这桩
必须履行的“公事”,省得夜长梦多,又生枝节。
总算好。蜘蛛翁和长城五友都没有再出现过,婚礼草草结束,
便急着把新娘子送进了洞房。
外面排开喜宴,贺客们都入了席,但大家都好像已经失去喝
喜酒的兴趣,场面冷冷清清的,一点也不热烈。
倒是新郎倌今天喝了不少酒。
也不知道他是怕场面冷落没有喜气?
还是真正心里太高兴?
反正有敬酒的来,他总是来者不拒,不但不拒,还自动跟人
拼酒干杯,弄到后来,客人倒吓得不敢去向新郎倌敬酒了。
罗天保独自开怀畅饮,等到贺客们告辞散席,已有六七分酒
意,还一个劲地嚷道:
“喂!你们别走呀,还没闹过洞房呢……”
宫天林怕他真醉了,忙低声提醒道:
“堡主,春宵一刻值干金,可别让新娘子等久了。”
罗天保哈哈大笑,道:
“对!对!那我就不多挽留了,天林,你替我送送客人,多准
备灯笼马匹,不许怠慢了贵客。”
宫天林一面应诺,一面又低声道:
“长城五友和蜘蛛老怪物虽然都没露面,不能不防着点儿,属
下已经盼咐十八铁卫分布在新房四周戒备,堡丁都加倍派值岗哨,
只等过了今夜,便可以放心了。”
罗天保点点头,用力拍着宫天林的肩膀,笑道:
“办得好,天林,这次婚事多亏你促成,等一会儿,我还得重
重谢你。”
宫天林谦谢着去送客了,罗天保却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向洞房
……
“恭喜堡主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洞房里的喜娘,丫头父迎进了罗天保,都跪下祝贺等赏。
罗天保满脸喜色,连道:
“很好!很好!你们也辛苦了,每人赏二十两银子,去喝酒去
吧!”
“谢堡主!”
大伙儿等的就是这句话,急忙叩谢,就怕谢晚了,罗天保会
把话收回去似的。
罗天保也好像巴不得这些,快些走,本来还有坐床,掀盖头、
喝交杯酒……
等等节目,都被罗天保一概省免,把这些娘儿们全撵了出去。
掩上房门,罗天保才吁了一口气,在八仙桌前坐了下来。
徐红玉一身大红吉服,盖头垂面,坐在床沿上,对适才新房
中的一切经过,似乎根本没有听见。
但是,当罗天保掩上房门的时候,她却突然从袖子里取出一
件东西。
一柄寒光闪烁的无鞘短剑。
剑上透着蓝汪汪的光芒,显然,那是淬过毒的。
罗天保怔了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徐红玉就用那柄短剑,自动挑起脸上的盖头布,面色冰冷的
望着罗天保,整个脸仿佛一张死板的图画,毫无喜怒之色。
罗天保轻咳了一声,讪讪说道:
“娘子,你累了吧?”
“不必这样称呼。”
徐红玉的声音跟脸色一样冷!
“咱们还不算是夫妻,请堡主尊重些。”
罗天保似乎微感意外,但并不生气,又笑道:
“咱们已经拜过堂,行过婚礼,其实就已经是夫妻了……”
他好像知道徐红玉会反对,没等她开口,又接着道:
“当然,我答应你的事,还没有兑现,你指的不外就是这件事,
对么?”
徐红玉道:
‘你记得就好。”
“记得!当然记得。”
罗天保口里答得很轻松,暗地却在皱眉头:
“我既然答应了你,一定会替你办得到的,只不过……”
徐红玉道:
“不过什么?”
罗天保轻叹了一口气,道:
“我本来早已办妥了,只不过被蜘蛛翁和长城五友这一闹,竞
没有办法分身,好在我对这件事早有把握,并不急在这一两天,反
正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我绝对替你办成就是了。”
徐红玉冷冷问:
“你是说,今天不能履行诺言了?”
罗天保忙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为了应付长城五友和蜘蛛翁,
原订计划难免受到了影响,时间上自然略迟了些,偏偏他们都是
你的父执辈,我又无法放开手施为,所以,希望你也能体谅一二。”
徐红玉道:
“那么,我再请问一声,今天你能否履行自己的诺言?”
“这……”
罗天保陪笑道:
“并非我不办,而是时间已来不及,姑娘请想,我虽然明知凶
手是谁,总不好在大喜这天去杀人是不是?”
徐红玉道:
“既然如此,你就不该答应我。”
自断臂膀
罗天保道:
“我哪里想得到长城五友和蜘蛛翁会来捣乱呢?为了他们,竟
耽误了大事。”
“好!”
徐红玉站起身来,道:
“我答应再给你一天时间,希望你明日之内,将事情办妥,现
在,我暂且仍回别院去安歇。”
说完,拂袖便走。
“姑娘别走!”
罗天保身形一闪,挡住了房门,笑道:
“无论如何,请给我个面子,新婚之夜。新娘子不在洞房歇息,
传出去岂非笑话?”
徐红玉冷冷道:
“这是咱们的约定,跟面子无关。”
罗天保道:
“但事出意外,情有可原,姑娘何必急于一时呢?咱们已是夫
妻,你的父仇,就跟我的父仇一样,我还能不尽心去办吗?”
徐红玉道:
“那就请你现在去将凶手擒来,我在这儿坐等消息。”
罗天保笑道:
“今天是洞房花烛,对你对我,都是一件大事,良宵一刻值千
金,怎能这样虚度!姑娘,你就开思宽限一天,好不好!”
他一面笑着求告,一面却将功力提聚在双臂之上,目光炯炯
注视着徐红玉手中那柄短剑,脚下缓缓向前欺近。
徐红玉突生警觉,短剑横举平胸,沉声道:
“站住,你再向前一步,别怪我要出手了。”
罗天保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又缓步前移,笑道:
“姑娘,这是何必呢?喜气洋洋的洞房,干嘛舞刀弄剑的,来,
把剑给我,有话可以好好商量,用不着这样……”
他不仅这样说,而且伸出手来,似乎胸有成竹,纵然徐红玉
当真挥剑出手,也绝对伤不了他。
徐红玉也知道自己的武功可能差他太远,一击不中,后果堪
虑,脸上顿时流露出焦急之色。
罗天保越发得意了,吃吃笑道;
“小宝贝,乖乖听话,把兵刃交给我,洞房花烛夜,千万别这
样……”
徐红玉突然疾退三步,短剑一翻,竟将剑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喝道:
“站住!”
罗天保一惊,只好停步。
徐红玉道:
“我也许杀不了你,但至少我还能杀我自己,这短剑剑身淬毒,
见血封喉,你要不要试试?”
罗天保急忙摇手道:
“不!不!不!千万别乱来,有话尽可好好商量。”
徐红玉道:
“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今夜你若不能履践诺言,只有我横剑自
戕,别无他法。”
罗天保面有难色,苦笑道:
“姑娘,现在已经夜深了,等天亮以后再办,难道也不行么?”
“不行!”
徐红玉斩钉截铁地道:
“这不是做买卖,用不着讨价还价,何时着手?如何着手?那
是你的事,凶手成擒之前,你休想再踏进这间屋子,我说话算数,
仍然等你到明天傍晚,过时就动身返回燕京,若无法脱身,宁愿
一死。”
罗天保沉吟半晌,道:
“我可以立刻去擒凶手,但我走之后,怎知姑娘仍会在此等
候?”
徐红玉道:
“父仇不共戴天,元凶未得,我当然不会离开。”
罗天保道:
“我若替姑娘报了父仇,姑娘仍不肯履行婚约,那时我又能将
姑娘如何呢?”
徐红玉冷笑道:
“我已经跟你行过婚礼,至少已有夫妻名份,难道你以为我会
将自己的清白名节当作儿戏么?”
罗天保道:
“知人不知面不知心,姑娘是个贞烈女子,难保不做出激烈的
事。”
徐红玉道:
“你既然不肯相信,那就什么也不必多说了,我如不肯嫁你,
何必允婚,既已嫁你,又何至反悔。”
罗天保道:
“然则姑娘又何必在大喜之日,袖中预藏毒剑?”
徐红玉道:
“那是为了防范你并无履约的诚意,不得不如此。”
罗天保道:
“姑娘既然不相信我,我又怎能相信姑娘?”
徐红玉沉声道:
“你非相信不可,否则,咱们现在就可以取消婚约。”
罗天保连忙换上一副笑脸,道:
“其实,我也并非真正不相信姑娘,只不过希望能得到姑娘一
个口头保证而已。”
徐红玉道:
“你要我发誓?”
罗天保笑道:
“但求对天一表心迹。”
“好!”
徐红玉肃容说道:
“先父灵位在此,我就当着先父灵位为誓,你若能如约擒得元
凶,红玉绝对委身相侍,如违此誓,天神共殛。”
当她面灵设誓的时候,罗天保已有两次准备出手击落她手中
的短剑,终因惮忌短剑上淬过剧毒,万一争夺中失手,那后果就
不堪设想了。
罗天保欲发又止,终于忍耐着没有妄动,哈哈一笑,道:
“姑娘言重了。”
返身启开了房门,高声道:
“来人!”
十八铁卫应声而出,道:
“弟子在。”
罗天保道:
“小心保护主母,严守四周,任何人一律不准出入。”
这些话,明是吩咐十八铁卫,其实是警告徐红玉,不要妄想
逃走。
罗天保快步向前厅走去,好像那谋害流云剑客徐谦的凶手,就
在前厅等着似的。
这时,贺客们早已散尽了,整个罗家堡却在严密戒备中,灯
火虽大部分熄灭,但屋角、园内,处处都布置着暗桩。
前厅的灯还未熄,果然有一个人在厅中等候着。
那是罗家堡的总管,“三眼门神”宫天林。
厅内静悄悄地,灯光映着宫天林高大的身影,正在徊徘蹀踱,
显得十分不安的样子。
听见脚步声音,宫天林急忙回顾,同时迎了过来,低声道:
“堡主大喜了?”
这是祝贺,也是询问,敢情宫天林真是忠心耿耿,连主人洞
房花烛的鱼水之欢也非常关切。
罗天保没有任何表示,默默在一张交椅上坐了下来。
坐定,才轻吁了一口气,道:
“那丫头太难缠了。”
宫天林讶道:
“难道她真不肯就范?”
罗天堡苦笑道:
“非但不肯就范,她早已在衣袖中暗藏了一柄淬了毒的短剑。”
宫天林似乎很感意外,哦了一声,道:
“以堡主的神功,岂惧她那区区一柄淬毒短剑?”
罗天保道:
“我当然不怕,可是,她的剑并不想杀我,而是用来自杀的。”
“这……”
宫天林也感到事情有些辣手了略作沉吟,才道:
“堡主可曾试过夺取她的短剑?”
罗天保道:
“谁敢轻试?那丫头机警得很,看样子,的确有必死的决心,
万一夺剑不成,香消玉殒,我这番心血岂非白费了?”
宫天林道:
“那么,堡主的意思准备怎么办呢?”
罗天保叹口气,道:’
“我若有主意,就不会半夜被撵出洞房来了,天林,你替我想
想,咱们应该怎么办?”
宫天林默然良久,道:
“事到如今,除了霸王硬上弓,已经别无善策。”
罗天保道;
“问题是咋个上法?既要上得了弓,又不能把弓弦扯断
了。”
宫天林道:
“依后下愚见,最好用迷药先使她昏迷,夺下短剑,然后
……”
罗天保把头连摇,道:
“她不会那么傻,限期只在明天傍晚之前,一定要我交出凶手,
这段时间,她可以不睡、不饮、不食、迷药根本无从下手。”
宫天林想了想,又道:
“那么,只有趁其不备时,使用暗器将她击伤……”
罗天保没等他说完,截口道:
“这算什么坏主意,若能用暗器,我早已出手夺她的剑了,难
道近身出手,还不及暗器准确迅捷?”
宫天林连碰了两个钉子,默然垂首,一时没敢再胡乱进言。
幸亏罗天保也没再逼他,却喃喃自语道:
“我倒想到一个主意,只是略有碍处。”
宫天林大喜道:
“堡主有何妙策?”
罗天保道:
“我想来想去,软劝不行,硬上也不行,只有找一个代罪的羔
羊,冒充凶手,交给她算了。”
宫天林道:
“但那代罪的人,一定得够份量,更得编造一番经过,说得合
情合理,她才会相信。”
罗天保道:
“不错,必然要花一番心思,编一段故事,才能使她相信。”
宫天林道:
“这样一个人,只怕难找。”
罗天保笑笑道:
“我已经想到一个人,份量很够,故事也容易编造,或许能骗
得她相信。”
宫天林喜道:
“哦?敢问那人是谁?”
罗天保招招手,道:
“你附耳过来……”
宫天林欣然伸过头去,低声道:
“是谁?”
“你!”
随着话音,宫天林只觉“肩井穴”上一麻,两腿一软,扑跪
在地上。
这突然的变化,使他浑身颤抖,心胆俱裂,急叫道:
“堡主,属下对你忠心耿耿,效命多年,你……你……”
“我知道。”
宫天林满脸凄楚之色,点头道:
“这些年来,你对我的确忠心耿耿,也替我立过无数汗马功劳,
就拿这次燕京求亲来说吧,最先也是你去的,迎接花轿,又是你
替我前往燕京,你对罗家堡的情份,实在令人永生难忘……”
宫天林哀求道:
“堡主既然知道,为何还要以属下作代罪羔羊?”
罗天保道:
“正因为你对罗家堡有这些功劳,徐红玉才相信我绝不会骗
她,除了你,试问还有谁才有这种份量?才更容易编造故事呢。”
宫天林道:
“堡主,她不会相信的,属下跟徐谦无仇无怨,根本没有谋害
他的理由。”
罗天保笑道:
“有,当然有。我可以说是因为你第一次去说亲时,徐谦侮辱
了你,将你赶出徐府,你恼羞成怒,发誓要报复,被我拦阻,后
来却偷偷潜去燕京,趁徐谦不备,下了毒手,我本来是想替你掩
盖过去的,现在没有办法再庇护你了,只好将你交出来。”
宫天林越听越伯,嘶声道:
“堡主别忘了,属下的武功,根本不是徐谦的对手。”
罗天保道:
“那也不难解释,一个有心,一个不防,这跟武功高低并无多
大关系。”
宫天林道:
“可是,属下并不会铁皮神功,那徐谦临死前,曾遗下‘铁
皮’两个字,这一点,足可使徐红玉起疑……”
罗天保道:
“她不会起疑的,我会告诉她,因为你自忖不是徐谦的敌手,
事先在外衣中暗穿了铁皮背心,或者我索性就说你用雁翅铛护身,
先毁了徐谦的右掌,再下手杀害他……反正,红玉知道你是我的
亲信,我当然绝不会凭空诬赖你是凶手。”
宫天林情知难免,厉声道:
“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徐红玉要活口,我会当面揭穿你的
谎话。”
罗天保摇头笑道:
“你没有那种机会了,我只须说你企图反抗,被我失手击毙,
就死无对证了。”
宫天林怒叱道:
“罗天保,你为了一个女人.不惜残杀助手,你这是自断臂膀,
总有一天你会遭报应!”
罗天保大笑道:
“不错,不错,我必定有一天会遭报应,但是,在遭报之前,
我已经身为武林第一大豪,拥着武林第一美女,摆足了威风,享
足了艳福,人生尚有何憾?”
笑声中,骈指疾出,向宫天林胸前死穴戳去。
突然,劲风拂面,灯光一闪而灭。
罗天保立生警觉,急忙变指为爪,飞快向宫天林跪地处
抓去。
同时,一声大喝,离椅跃起。
那一抓,竟然落空,黑暗中似觉宫天林的身子被什么东西扯
着,向厅外如飞滑去。
蜘蛛翁!
这念头在罗天保脑中一掠而过,怒火随生,人似箭矢般疾射
了出去,半途探手入怀,已撤出了“百摺如意软刀”,刀光闪处,
直透宫天林的胸腹。
一声凄厉的惨呼,宫天林身子突然离地飞起,又重重坠落在
厅前右阶上。
罗天保毫末停顿,抽刀、纵身,越过石阶,落在大厅门外。
人刚落地,全风入耳,厚背砍山刀拦腰扫到。
就在同一刹那,戒刀、铁伞、打狗棒、铁骨扇也像雨点般朝
罗天保身上攻来。
罗天保猛然一抖软刀,格开了戒刀和打狗棒,左掌劈出,震
开了铁伞,右腿飞起踢飞了铁骨扇……
四种兵器都被震开,那厚背砍山刀却结结实实砍在他
的腰际。
“呼”然一声,如击败革,罗天保竟然毫无损伤。
不知是谁失声惊呼道:
“铁皮神功!”
这声惊呼,恍如静夜中爆起一声巨雷,五六条人影同时破空
飞起,纷纷四散投入夜幕内。
附近的暗桩伏哨闻声赶到,一见竟是新郎倌,都吃了一惊,急
道:
“有刺客,快追……”
罗天保挥手道:
“不必追了,燃火!”
火光燃起,大家这才发现总管宫天林死在地上,胸口汩汩流
着血,瞪着一对死鱼眼睛,好像对自己的被杀,感到万分愤怒和
不甘。
罗天保走过去,手起刀落,将宫天林的头割了下来。
堡丁们简直吓呆了,大家原以为总管是死在刺客手中,却不
料是被堡主杀死的。
罗天保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道:
“宫总管通敌谋叛,已被处决,尸首拖下去火化,你们要小心
守卫,再有疏忽者立斩!”
堡丁们齐声应诺,目送罗天保提着人头向新房去了,大家心
里在都不免怀疑——
宫总管谋叛八成跟新娘子有关,或许这次迎亲途中,曾有什
么非礼的举动,被新娘子告了枕头状吧?
人头放在托盘中。
托盘供在灵位前。
新郎倌和新娘子,分站在灵位左右。
这儿是洞房,也是灵堂,红帏与白幛并列,喜字与素烛交映。
这情景,倒是世间罕见。
罗天保想必已将宫天林的罪状说明过了。
徐红玉的脸色,却有些半信半疑。
她木然站在灵位前,瞬也不瞬望着托盘中那颗人头,很久,没
有说一句话。
罗天保有些耐不住了,陪笑道:
“娘子,父仇已报,你应该高兴才是啊,快些祭奠了令尊,咱
们也好休息了。”
徐红玉木然点了点头,道:
“好吧,请先回避一下,我好拜祭。”
罗天保笑道:
“我和娘子已是夫妻,也算半子,理当陪娘子同祭岳父……”
“不行!”
徐红玉低喝了一声,又像忽然想到什么,脸上绽现出一抹十
分勉强的苦笑,柔和地道:
“不是我不让你同祭,而是不愿你为我也沾染上霉气,无论如
何,今天总是你大喜的日子。”
罗天保忙道:
“这没有关系,夫妻嘛,就得要共苦乐、同悲喜。”
徐红玉摇摇头,道:
“话不是这么说,承你仗义践约,不顾私谊,力诛元凶,我已
经非常感激,你且休息片刻,待我拜祭过后,也就该我履践承诺
了。”
罗天保听得心里直痒痒,但他仍然没有失去警惕,望望徐红
玉迄今还握在手里的那柄毒剑,笑道:
“娘子,既然你只是拜祭父灵,那柄剑,似乎已用不着了吧?”
徐红玉轻哦道:
“你是说这柄剑?”
罗天保陪笑道:
“是的,那剑上淬过毒,我怕娘子万一不小心失了手……”
“不会的。”
徐红玉微一笑,道:
“父仇已报,我才舍不得死哩,你放心吧。”
说着,果然将短剑放在供案桌上。
她愿意放下毒剑,就表示对罗天保的说法已经完全接受,而
且,也准备承受委身下嫁的事实,不再存拼命偕亡的心了。
罗天保高兴得几乎想放声大笑,为了顺从心上人,忙道:
“我这就去屋外等侯,希望娘子节哀,别伤了身子。”
他不仅退出屋外,而且带上了房门,好像是为了不让徐红玉
受到打扰,其实是为了便于偷窥。
徐红玉似乎毫未注意这些,轻轻屈膝在灵位前跪了下来,刹
时间,热泪滚滚而落……
“奇怪,难道红玉真相信宫天林是凶手?”
是醉丐的声音,低哑而急促,来自新房院墙外那棵茂密的大
树上。
树在墙外,却稍稍高出院墙数尺,隐身枝叶中,可以远远望
见新房房门,但由墙至房门,其间仍有十余丈距离。
铁皮神功
现在,蜘蛛翁和长城五友都藏身树顶,十二只眼睛,眨也不
眨凝注着新房门外的罗天保。
罗天保正全神偷窥徐红玉的一举一动,竟未防自己的行迹,也
落在别人眼中。
这树上本有两名堡丁负责了望,全被蜘蛛翁用蛛丝活活勒毙,
占了这有利位置,可是,他们却发觉院墙内还有十八名蓝衣铁卫
在严密防守,根本没有机会潜近新房。
堡丁们的暗桩,他们不放在心上,对这十八名训练有素的蓝
衣铁卫,却不能等闲相视。
大伙儿正愁无计下手,忽见罗天保独自从新房中退了出来,停
身门外偷窥,似乎颇有得意之色。
醉丐的话音刚落,狗肉和尚使接着道:
“可惜咱们已经白白错过一次大好机会,若依我和尚的主意,
刚才在前厅外就用轰天雷对付他,一定得手了。”
铁伞道人道:
“话虽不错,当时谁想得到那厮竟练成了铁皮神功。”
狗肉和尚道:
“铁皮神功也不过能抗刀剑而已,难道他还能抵挡轰天雷?”
“正是。”
蜘蛛翁凝容道:
“铁皮神功比金钟罩,铁布衫都难练,练成之后,全身无罩可
寻,轰天雷纵能伤他,也未必能够杀死他。”
狗肉和尚道:
“这么说,姓罗的浑身竟成了铜浇铁铸,没有一处能下手的
了?”
蜘蛛翁轻轻叹息道:
“任何神功绝技,当然却绝非毫无破绽,但铁皮神功的破绽,
却不是咱们能有机会下手的。”
狗肉和尚忙问,
“破绽在什么地方?”
蜘蛛翁道:
“俗话说: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铁皮神功是内外兼修的
功夫,但最重要的,还是丹田一口真气,要想下手杀他,唯一的
机会,是在他元精外泄,丹田松弛的刹那间,点破他的‘海底
穴’。”
狗肉和尚听了这话,倒没有什么,醉丐却突然机伶伶打个寒
噤,一把拉住蜘蛛翁的手臂道:
“前辈,这是真的吗?”
蜘蛛翁道:
“当然是真的。”
醉丐倒吸一口气,道:
“那就糟了!”
众人初未会过意来,仔细一沉吟,都不禁骇然失色。
丑书生道:
“难怪红主自愿委身下嫁,原来她已经知道罗天保就是杀父仇
人!”
醉丐激动地道:
“不行,咱们决不能让她用清白身子去报仇,咱们一定要阻止
她……”
话犹未毕,突见对面新房房门大开,罗天保当门而立,踌躇
满志地叫道:
“来人呀,传酒侍候。”
看这情景,不用猜,准是徐红玉也已祭奠完毕,即将正式交
杯了。
醉丐探手掏出两粒轰天雷,便想飞身扑进院墙。
蜘蛛翁反手将他扣住,低喝道:
“你想干什么?将血仇深恨,加上红玉和咱们的性命,全部作
孤注一掷?”
醉丐颤声道:
“前辈,时机急迫,难道你愿意眼看红玉的清白身子,被那罗
天保遭蹋?”
蜘蛛翁道:
“我当然不愿意,但你这样去拼命,对事情有何俾益?”
醉丐摇头道:
“我顾不得许多了,宁可与姓罗的并骨偕亡,决不能容他沾辱
红玉。”
蜘蛛翁道:
“关键就在只凭这两粒东西,未必能与罗天保并肩偕亡,更未
必能挽救红玉的清白……你先冷静下来,瞧我老人家的安排。”
醉丐惑然道:’
“前辈有什么妙计?会有效吗?”
蜘蛛翁道:
“姑且试试看吧,到时候无效,你再拼命还来得及。”
安抚好了醉丐周飞,回头对铁伞道人和丑书生道:
“你两个各带一具堡丁的尸体跟我来。”
丑书生和铁伞道人依言而行,各挟一具尸体,跟随蜘蛛翁溜
下大树,顺着院墙,绕到后院月洞门前。
蜘蛛翁命二人换上堡丁的衣服,匆匆交待了一番话,将二人
留在门边,独自飞身掠起。先把附近暗桩一一除去,然后隐身藏
入门侧花树丛中。
刚布置好,前面已现两名侍女与灯光。
两名侍女,一个提着灯,一个捧着食盒,由前院姗姗行来。
将到月洞门前,丑书生和铁伞道人横身拦住,低喝道:
“干什么的?”
提灯侍女应道:
“堡主传酒侍候,咱们是给新房送酒莱去的。”
铁伞道人挥手道:
“先把东西放下,咱们要检查。”
那侍女道:
“你们看清楚了,我们两个都是后院侍候堡主的人,还要检查
什么?”
铁伞道人道:
“今夜的情形不同,堡主有令,任何人进出后院都得检查,以
防奸细混进去。”
说着,伸手扫过食盒,丑书生便将灯笼也接了过去。
铁伞道人先打开食盒看了看,又嗅嗅酒味,然后将食盒放在
花树丛傍边的石凳上,举起灯笼,又把两名侍女仔细照了一遍。
两名侍女都心里有气,冷冷道:
“看清楚些,当心别是奸细来混充的。”
铁伞道人笑道:
“奸细都是男人,当然不会假冒女子,但这是堡主的令谕,不
得不依命行事。”
其中一名侍女道:
“看好了没有,堡主等着喝交杯酒,耽搁了你承当吗?”
铁伞道人道:
“好了,好了,咱们也是奉命,姑娘何必生气呢!请吧!”
还了灯笼和食盒,例身让路,两名侍女冗自嘀咕着去了。
蜘蛛翁从花丛里站起来,笑道:
“谁说奸细全是男人?等一会儿,咱们就得借重这两位姑娘。”
丑书生低声问道:
“前辈刚才可是酒中下了迷药?”
蜘蛛翁摇头道:
“罗天保是何许人物,岂能用迷药对付他。”
丑书生道:
“那是什么东西呢?”
蜘蛛翁笑笑,低声道:
“是一种槽房用的特制酒母,入口时并无异样,只是三杯能醉
死人,这玩意儿你们周老大是行家,去问他就知道了。”
没过多久,灯光又现,两名侍女由后院回来,食盒已空,一
路却在低声谈笑,大约在谈论新娘子的事。铁伞道人猛可从门边
跨了出来,低喝道:
“站住,检查!”
两名侍女吓了一大跳,悻悻道:
“去的时候检查过了,回来还要检查什么?”
铁伞道人道;
“当然要,这是防备奸细混出来逃走。”
侍女怒道:
“岂有此理,你们简直是存心找麻烦嘛!我要去告……”
铁伞道人道;
“告谁也没用,这麻烦找定了。”劈手夺过灯笼,点了那侍女
的穴道。
丑书生也不落后,将另一个连人带食盒一齐施进花树丛中。两
名侍女差点吓昏过去,张口要叫,冰冷的刀锋已架在脖子上。
蜘蛛翁道:
“现在先别叫,等一会儿自有呼叫的时候,我且问你们,这会
儿罗天保在新房里做什么?”
两名侍女互相望望,都不开口。
蜘蛛翁手起掌落,先闭住那提食盒侍女的哑穴,然后指着执
灯的一个道:
“你来回答。”那侍女紧闭着嘴,默不作声。
蜘蛛翁也将她点了哑穴,抽刀一抹,竟将那侍女的一只耳朵
割了下来。
然后,解开那提食盒侍女的哑穴,笑笑道:
“你来回答吧?”
提食盒侍女目睹同伴鲜血淋淋,痛得泪水直流,却叫不出声
来,早已心胆惧裂,连忙道:
“我说!我说!求老人家手下超生。”
蜘蛛翁点点头,道:
“这样才对,须知我一个糟老头,不懂得什么叫做怜香惜玉。
好,你说吧,罗天保这时候在新房里做什么?”
那侍女道:
“堡主和新娘子在喝交杯酒。”
蜘蛛翁道:
“新娘子高兴不高兴?”
侍女道:“看样子,好像很高兴。”
蜘蛛翁又问:“刚才你们送去的酒,已经喝了没有?”
侍女道:“正在喝。”
蜘蛛翁道:
“喝了多少?”
侍女道:
“婢子没有看见,堡主刚喝了第一杯,就叫婢子们退出来了。”
“你亲眼看见他喝了第一杯?”
“是的。”
“那就行了。”
蜘蛛翁抬头向丑书生露齿一笑,道:
“告诉周老大他们,见咱们这边动手即可应援,记住,决不能
让那些蓝衣铁卫列成刀阵。”丑书生答应着飞步而去。
蜘蛛翁又嘱咐了铁伞道人几句话,然后向那侍女道:
“好!现在你可以开始叫了,叫得越大声越好。”
那侍女怔怔地道:“叫……叫什么?”
蜘蛛翁笑道:“叫有奸细呀!救命呀!用力叫,别怕人听见。”
那侍女瞪目凝视,见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果然扯开嗓门叫道:
“救命呀!有奸细……”
蜘蛛翁道:“够了!”伸手又点闭了她的哑穴。
两条人影疾飞而至,喝道:“什么人呼叫?”
铁伞道人迎在月洞门口,反映着花树丛道:“好像是那边。”
两名蓝衣铁卫未及细想,一齐纵身向花树丛扑去。
“呯!”
其中一个刚落地,迎面挨了一拳,登时鲜血四溅,仰面栽倒。
另一个急忙横刀护身,冷不防花丛内飞出一根细丝,缠住足踝,立
刻被施了出去……铁伞道人笑问道:
“怎么样?都打发了吗?”
蜘蛛翁笑着应道:“生意还不错,开张大吉。”
挥掌拍开侍女的哑穴,道:
“再叫呀!声音再大些。”
“有奸细呀!救命呀……”
另两名蓝衣铁卫又闻声而至,问道:“哪里有奸细?”
铁伞道人道;“喏,好像就在那边树丛后面。”
这两个却没上当,只向花树丛扫了一眼,又回头喝道:“你是
什么人?”
铁伞道人道:“我是奉命布桩的。”
“哼!夜间布桩都是两人一组,还有一个到哪里去了?”
“他……他去小便去了……”
“胡说,你这家伙八成就是奸细!”
两个蓝衣铁卫长刀出鞘,一齐攻向铁伞道人。铁伞道人见唬
不过去了,急他抽出铁伞,一面抵挡,一面叫道:
“动手了!老前辈快帮忙!”
他这一嚷嚷,两名蓝衣铁卫立生警觉,双刀联手,急攻数招,
突然转身奔进后院。
蜘蛛翁跌足道:“糟!这些铁卫都习过合击阵式,若被他们列
成刀阵就难破了,快追!”
两人随后疾追,蜘蛛翁展动蛛丝,缚住了一个,终于被另外
一个脱身逃去。
好在那边醉丐等人已及时应援,站向新房,跟其余的蓝衣铁
卫打了起来,没有让剩余的十五名铁卫布成刀阵。
蜘蛛翁赶到,细丝飞舞,远的缠,近的缚,就像在四面八方
撤下了罗网。
长城五友东扑西杀,就像五只捕食的蜘蛛。
那十五名蓝衣铁卫既无法联手布阵,又被蜘蛛翁的细丝纠缠,
防不胜防,不片刻,已经伤亡将半。
仅余的八名,仍然分别死战,不肯退避。
长城五友中,大刀韩通和狗肉和尚也略受轻伤,然而,大伙
儿越战越勇,几乎已达奋不顾身的境界。
因为自接战到现在,新房内始终沉寂无声,不见罗天保出现,
这证明蜘蛛翁的酒已经发生效力,罗天保已经醉倒洞房。
这一战,虽然艰苦,终于大获全胜。十余名蓝衣铁卫伤亡殆
尽,新房内仍然毫无声息。
醉丐迫不及待的撞开房门,当先冲了进去,大伙儿争先恐后,
一拥而入。突然,六个人掠呼失声,骇然停步……洞房里的确有
人醉倒,但醉倒的只是徐红玉,却不是罗天保。
罗天保悠然坐在八仙桌前,一只手揽着徐红玉的香肩,另一
只手中握着那柄“百摺如意软刀”,满脸带笑,根本没有丝毫酒意。
他笑嘻嘻斜睨着长城五友和蜘蛛翁,缓缓说道:
“我就知道你们还会来闹洞房,只没想到你们会加速,这么好的
酒,瞧吧,新娘子已经喝醉了,还有什么好闹的?”
醉丐圆睁着双眼,一颗心却在不停的下沉……完了,一番心
血,尽付流水,他再也想不到罗天保会如此深沉残忍,竟宁让自
己的心腹铁卫血战而死,也不肯露一丝声色。
这洞房,也就是他的坟墓,救不了徐红玉,他还有什么脸活
着出去?醉丐周飞咬牙作声,突然双臂怒张,疯虎般扑了过去……
“大哥,使不得——”惊呼声中,醉丐已踉跄倒退了回来,“哇”!
张口吐出一大口鲜血。
罗天保仍然安闲地坐在桌边,百摺如意软刀也没有动,只摇
头笑道:
“都说穷人的火气大。看来这话倒颇有道理,其实,人各有命,
勉强不来,何苦这么大的肝火。”
铁伞道人和丑书生分别搀住醉丐,空自怒目切齿,却腾不出
手来。
大刀韩通和狗肉和尚不约而同直冲上前,双刀并举,向罗天
保猛劈了下去。
罗天保依旧未用兵刃,却挥起右臂,硬迎双刀。
乒乓两声,戒刀和砍山刀一齐砍在他的肉臂上,竟然只砍破
他一只衣袖。
罗夫保一翻手,扣住了厚背砍山刀,猛向左侧一带,同时飞
起右腿,喝道:
“去吧!”
只听狗肉和尚一声闷哼,捧着肚子接连退出七八步,大刀韩
退却被一脚踢得倒飞而起,直甩出房门外去。
铁伞道人眼见三位好友都受了重伤,两眼几乎喷出火来,厉
吼道:
“老三,咱们还活着干什么?跟他拼了!”
他刚想放开醉丐,扑前拼命,忽然被一只手从后面拉住,蜘
蛛翁的声音低喝道:
“姓罗的铁皮神功刀剑难伤,徒送性命有何益处,快护着周老
大先退,老朽替你们断后。”
话刚完,罗天保却大笑离座而起,接口道:
“既然来了,就不必再走了,罗家堡无可待客,替诸位准备一
席埋骨之地总还是办得到的。”
蜘蛛翁闪身越过铁伞道人和丑书生,沉声道:
“快走!”
一扬手,蛛丝飞射,缠向八仙桌的脚座。
他明知罗天保浑身刀剑难伤,无处下手,只好舍人而攻桌子,
因为徐红玉正醉伏在八仙桌子,如果扯翻桌子,徐红玉必然摔倒,
罗天保若分身护美,自己几人就可趁机脱身了。
这主意不说不妙,无奈罗天保早巳提防。
蛛丝刚刚射出,寒光一闪,罗天保的软刀已由下向上,反挑
而起。
那蛛丝未能缠住八仙桌,却缠在罗天保的刀上。
蜘蛛翁心知不妙,拼着蛛丝被毁,一个纵身,从罗天保顶上
飞掠过去,落在床边梳妆台上。
这一来,他在内室,罗天保却在外方,中间隔了一张八仙桌。
罗天保怕他救走徐红玉,势必无法兼顾长城五友,实在是干
载难逢的脱身好机会。
果然,罗天保顾不得追截蜘蛛翁,抢着将徐红玉抱了起来……
谁知丑书生和铁伞道人有此良机,非但毫无逃走的打算,反
而突然放开醉丐,双双冲出,准备跟罗天保争夺徐红玉。
蜘蛛翁一见这情形,不禁心惊胆烈,迫不得已,只得大喝一
声,也奋身扑向罗天保……
他出声呼喝,旨在混淆罗天保的注意,奋身前扑,则是希望
在危急时,助二人一臂之力。
不幸这两种愿望,都落了空。
丑书生和铁伞道人冲到八仙桌边,徐红玉已被罗天保拦腰抱
起,两人急怒之下,竟忘了罗天保练有铁皮神功,挟忿挥掌出手,
没伤到罗天保,自己的掌骨反被震碎。
蜘蛛翁奔到,也已迟了半步,被罗天保当胸一刀柄,击昏在
地上。
长城五友和蜘蛛翁,竟没有一人逃出洞房。
罗天保仰面大笑,道:
“你们自不量力,强要出头坏我的好事,现在落在我手中,我
却不愿杀死你们,因为今天是我罗天保洞房花烛的好日子,让你
们也跟着沾点喜气。”
醉丐喘息着骂道:
“姓罗的,你还是杀了咱们的好,咱们但有一口气在,你就休
想称心如意。”
罗天保笑道:
“我不杀你们,正是要留你们活着瞧我称心如意,你们杀我十
八铁卫,今夜,我就要你们替我守卫洞房。不过,你们倒不必担
心一定会死,或许咱们夫妻鱼水交欢,两情和谐,明天起床后,可
能就开思饶你们一命也未可知。”
说罢,纵声大笑,放下徐红玉,然后将蜘蛛翁和长城五友一
一点闭穴道,搬出房外,并排跪在门前石阶上。
士可杀,不可辱。
罗天保却偏偏不杀他们,要他们接受这种奇耻大辱。
可怜六人义愤填胸,咬牙尽碎,欲求一死亦不可得。
新房的门掩上了,房内是罗天保得意的笑声,窗上是喜烛摇
曳的光影。
夜已深,更已残,笑声渐渐低沉。
忽然,房中传出一声低哼,接着又有一阵轻微的挣扎声响和
低沉的饮泣……
再过一会儿,一切声音都寂静下来。
六个人的心里却在滴着血……
天色慢慢亮了,曙光从枝头林梢洒下来,现在遍地死尸和六
个屈辱的身影。
新房红烛已灭,窗隙透出淡淡的余烟。
蜘蛛翁突然摇摇晃晃站立起来。
其余五人都从绝望中惊觉,醉丐急问道:
“前辈的穴道解开了么?”
蜘蛛翁点了点头,喘息道:
“罗天保那厮大约见我伤重,只点了我下半身穴道,总算被我
运气冲开了。”
一面说着,一面将五人的闭穴一一解开。
长城五友中,仅四人还能挣扎起身,大刀韩通伤得最重,穴
道虽解,仍然无力行动。
醉丐切齿道:
“受此奇辱,还有什么面目苟活人世,趁那厮尚在沉睡,咱们
现在跟他拼个玉石俱毁!”
由怀中取出木盒,打开盒盖,将两粒“五毒轰天雷”握在手
中,当先奔上石阶。
众人都已存必死之心,再无顾忌,铁伞道人飞起一脚,踢开
了房门。
醉丐高举轰天雷,抢先冲入。
室内寂然无声,床前罗帐低垂,却不闻丝毫动静。
蜘蛛翁直奔床前,一把掀开了红罗帐……
“啊——”
几个人几乎同时惊呼失声,忙不迭向后倒退。
床上横躺着罗天保,赤身裸体,血流枕畔,头颅却已不见。
徐谦灵案前的托盘中,并排供着两颗首级,一是宫天林,一
是罗天保。
灵案下,跪着浑身孝服的徐红玉,一柄短剑直透前胸,也已
气绝多时……
醉丐的手虚垂下来,咽哽着道:
“血海深仇是报了,却赔上自己清白的身子和性命,这值得
吗?”
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大家只觉得这一刹那,脑海中已经
空了,唯一还能感受到的,只是那纵横满脸,拭不尽的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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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门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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