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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云之再见无名
      
          楔子:
          “这是什麽?”
          “你的命。”“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这句话便是你为我所批之命?”
          “正是。”
          “此话何解?”
          “当中意思,是说只要你一遇风云,便能化作九天之龙,天下将尽在你的脚下!”
          “那何处可遇风云?”“不知道。”“连你也不知道?”
          “风本无形无相,没有一刻静止;云亦聚散无常,飘渺不定!纵使穷究玄机,也算不清
      天上风云之反覆!”
          “无论如何,我毕生宏愿总算得偿,也觉无憾!”
          “不是一生,而是半生。”
          “半生?”
          “这只是你前半生的命!”
          “那後半生呢?”
          “时机未至,无法得知。”
          “何时方是时机呢?”
          “为何世人总想得知天意?虽知天意难测,不知比知更为幸福!”
          “我不明白。”
          “毋用明白,就让一切随缘吧!”
          刀,似是在深深叹息。.....
          这是一柄不平凡的刀。
          刀长叁尺七寸,锋刃无瑕,一望而知,是一柄绝世宝刀!
          宝刀虽好,此际却积满了厚厚尘垢,且与周遭的蜘蛛丝苦苦纠缠,过往的所有璀璨光芒,
      早已万劫不复!
          从前,刀也曾有过显赫的时刻。
          它曾被握在主人强壮的手中,斩下无数高手的头颅。
          但今天,它却被随意挂於此陋室中黝黯的一角,两旁更放满耙耕具,昔日的万般光华,
      全都在暗里湮没!
          假如它只是一柄平凡的刀,也还罢了。
          可是,它偏偏是一柄绝世的宝刀!
          试问这样的刀,如何能屈身在此阴暗一角?
          然而,刀的主人,如今又身在何方?
          是不是也和此刀一样,屈身在不应屈身的地方?
          刀名“雪饮”,它到底要饮血?还是要从此饮恨?
          聂风充满好奇的目光一直未离雪饮,年方六岁的他,竟可目不转睛地瞧着雪饮,已然过
      了整整叁个时辰。
          晚风轻轻掠进此破陋的斗室,拂起聂风柔滑的发丝。
          他的脸孔小而灵秀,灵秀中却又隐含几分坚毅之气,刚柔并重。
          他很想举起这柄大刀,看看它究竟有多重?
          他记得父亲曾十分轻易便将雪饮举起,甚至还把它用来破柴!
          宝刀用作破柴,多麽浪费,多麽可悲。
          但这是刀的命运,只怪其主人心硬如铁!
          聂风自然不明白中缘由,一颗赤子之心只想也学他的爹一样举起雪饮,好让自己能助其
      一臂之力。
          更何况此刀并不如一般的破柴刀,它散发着一种莫明的光芒,深深的吸引着聂风。
          纵然他的爹从不准其触碰雪饮,然而小小的心灵却一直在跃跃欲试。
          烛光掩映之下,雪饮恍若夜鬼,静静地勾引着聂风。.....聂风紧蹙双眉,心意立决,
      遂找来了一张矮凳,小脚踏上,刚要把雪饮取下之际,只觉此刀竟是出奇地重,且更有一股
      奇怪的感觉向他的心头涌去。.....那是一股不祥的感觉。
          杀人的刀,大多带有一股不祥之感。
          聂风心知不妙,可是已经太迟了。
          人,确是绝色美人。
          她有一个很温柔的名字,她叫颜盈!
          她正处於此陋室的厨中,不住地把一块肉来回剁着,剁着,似要剁至地老天荒。
          这个女人,正是聂风的娘亲!
          皎洁的月色自窗子透进厨内,在落到她的脸上;她的脸美的令人透不过气,正是眉目如
      画,芙蓉如面,彷佛连一颗泪珠也会把她的腮儿滴破。
          她的心呢?她的心会否如她的脸那般娇弱,一颗泪珠也会把她的心儿滴破?
          这美丽的女人,也和雪饮一样,同属於一个男人。
          一个曾叱吒一时的天下第一刀客---北饮狂刀“聂人王”!
          一想及聂人王,颜盈操刀剁肉的手就更急,使力更重,像是非要把那块肉跺为肉碎不可。
          刀下之肉就如是她的怨,六年多的怨。.....想当初,她爱聂人王威武不凡,更仰慕其
      是群刀之首,谁知道自与他共结连理後,爱郎忽尔封刀归田,也封锁了他的心!
          粗布麻衣,裹不住玉肌冰肤;缕缕炊烟,掩不住倾城色。
          她,确是美人中的美人。
          如此的一个美人,滴粉搓酥,本应许配给天下第一刀客,何堪沦为寻常村妇,终日与饭
      锅及扫帚为伍?末了还给柴火污了脸上的颜色?
          真是愤懑填胸。.....
          无从宣,惟有操刀更急,肉碎更碎。
          正自想的出神,忽听的“当”的一声!
          声音来自厨外,颜盈私下一惊,急忙奔出看个究竟。
          只见聂风站在矮蹬之上,呆呆瞧着跌在地上的雪饮。
          太重了!即使一般壮硕汉子要高举此刀也甚感吃力,聂风仅得六岁,纵然可把雪饮取下,
      也没能耐将之举起,於是手上一滑,雪饮便重重坠地,更在地上撞出一条裂痕!
          “哎,风儿,你干什麽?”颜盈赶上前抱着聂风,却发觉他的血脉平和,面上毫无受惊
      的神色。
          “娘亲,这柄刀内里似乎有些可怕的东西!”聂风不明所以,天真地问。
          颜盈避而不答,道:
          “傻孩子,你爹不是叮咛你别去碰它吗?怎麽不听从他的教导?”
          她的语音异常温柔。
          “我。.....我只想帮助爹爹破柴!”聂风童稚的看着颜盈,憨态可掬,颜盈给他逗得不
      怒反笑。
          毕竟,聂人王虽然令她失望,她还有这个可爱的儿子。
          她轻挽着聂风的小手,道:
          “我们莫要给你爹瞧见了,否则他又会训示一番,来!让娘亲来捡起它!”
          刚要弯腰拾刀,却发觉此刀竟连自己亦无法举起;蓦地,一个沉厚的声音响起:“别要
      帮他!让他自己收拾好了!”
          说话的人是一长满须髯的男子,散发,体形颀长,身披褐色衣衫,外表看似是一个平凡
      的庄稼汉子一般,惟眉目之间散发着一股挺拔之气,整个人就如一头猛虎,猛虎中的猛虎!
          “爹!”聂风叫了一声。
          那男子原来是聂风之父---北饮狂刀“聂人王”!
          聂人王扫视着地上残局,跟着侧头向儿子说道:“我早吩咐你别碰雪饮;既然此番是你
      自己弄它下来的,这柄刀,亦必须由你亲自挂回墙上!”
          “人王,风儿仅得六岁,怎有能耐将之挂起?你不是在说笑吧?”颜盈反问。
          “无论如何,身为男子,应该对自己所作的事承担一切责任!”
          聂人王说着轻拍聂风左肩,问:
          “风儿,你明白没有?”
          聂风似懂非懂,但目光中却流露着一种在小孩眼中罕有的坚毅之色,缓缓地点了点头。
          “很好。”聂人王展颜一笑,继续道:
          “你还记得我教你的冰心诀吗?”
          “记得!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对了。冰心诀能使人心境清明,我只想你熟习冰心诀,不想再见你舞刀弄枪,知道吗?”
          聂风不解地问:
          “为什麽?”
          “小孩子别要多问,待你长大後,自然会明白爹爹的一番苦心。”
          聂人王说罢转问站在一旁的颜盈:
          “盈,你道是不是?”随即轻挽颜盈的手。
          她不知为何面露愠色,把他的手甩开。
          聂人王的心略感不妥。
          聂风却没留意父母之间的变化,他只是定睛注视着雪饮,圆圆的眼睛彷佛在对雪饮道:
      “雪饮啊雪饮!我一定可以把你放回原处!”
          -待续-聂风虽然是这样的想,可是以其微末的力量,当真要挂回雪饮,却是谈何容易?
          已经是第叁天了,他仍是努力不懈地将雪饮提起,提至半途又不枝放下,一次接着一次,
      毫不间断。
          颜盈慵懒地斜椅窗旁,半张娇俏凤眼,望着自己的儿子在这样那样,心中不禁感到这个
      孩子真是出奇的傻。
          和他父亲一般的性子!
          聂人王又到田里工作去了,他似乎乐此不疲;颜盈每天除了淘米做饭和打扫外,多半是
      无聊地坐於窗旁,怔怔地极目窗外,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麽。
          有些时後,倘若邻舍经过,都会有善地唤她一声“聂大嫂”,颜盈总是勉强地挤出一丝
      笑容,笑容当然颇为生硬。
          是的!她不高兴别人如此称呼她,她本应叫作“聂夫人”呀,如果聂人王仍然是天下第
      一刀客的话。.....可惜,聂人王已非昔日之天下第一刀客,她亦永不会是“聂夫人”。
          “聂大嫂”叁个字钻进耳内,真是每字如雷!
          对其而言,农村的生活虽是平淡且不快乐,幸而她仍有聂风,这个孩子还是挺得其欢心
      的。
          他和大多数的孩子不同!他不喜多言,也不会问一些令人无法解释的问题,不过最重要
      的是,他十分喜欢陪伴在颜盈的身旁。
          这也许是天下第一刀客唯一不同凡响的遗传。
          颜盈瞧见聂风忙得久了,不由得怜惜地道:“风儿,先歇一会吧,别要给累坏了。”
          聂风仍旧不愿中途放弃雪饮,答道:
          “娘亲,我会的了。”
          一面依然顽强坚持着,可是气息已越来越粗。
          颜盈也没动气,深觉这个孩子此番心力必定白费,纵然身为他的娘亲,亦根本不相信聂
      风可以办到。
          然而她也太小觑自己的儿子了,如果她知到在过去数晚,每当夜阑人静之际,一个小小
      的黑影还在不断努力着的话,那麽,她一定会大吃一惊!
          就在第五天的早上,天未破晓,颜盈已先自起来,往厨中准备早饭。
          当她刚从寝室步出时,她就发现了一桩奇事,不自禁地高呼一声!
          只见雪饮已安然挂於墙上,颜盈不可置信地看着它,瞠目结舌!
          聂人王也闻声而至,眼前情景亦叫他一愕。
          夫妇俩面面相觑。
          “是风儿挂上去的?”聂人王问。
          颜盈摇首,道:
          “谁知道!他那有此等能耐?”
          “跟我来!”聂人王一面说一面和颜盈步进聂风的寝室。
          昏暗的寝室之中,聂风仍然在倒头大睡,甚至适才颜盈的叫声亦未能把他吵醒,他看来
      极为疲倦。
          聂人王细察之下,发觉儿子的双手早以擦破,显见是因为曾摔跌无数次所致。
          他将这一切看在眼内,忽然道:
          “真是一个不屈不挠的孩子。”
          “人王,你的意思是。.....”
          “是他干的!”聂人王脸上泛现嘉许的微笑,即使寻常刀客也不能轻易地把雪饮挥动,
      由此可知聂风的潜力深不可测!短短数日之间,竟然可以将雪饮挂回墙上,当中更曾因为气
      力不继而多番倒下,可是,他仍然能够站起来,再接再厉,实是小孩中罕见!
          颜盈更是雀跃不已,喜道:
          “太好了!人王,那麽你今後别要强逼他习什麽冰心诀了,索性传他傲寒六诀,好让他
      有天能克绍箕裘,成为另一个扬威武林的刀客!”
          聂人王骤听颜盈之言,并不即时回答,沉思一会後,才慎重道:“我逼风儿挂刀,只为
      要锻练他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儿汉,仅此而已。至於刀法,学了它,反会令他涉足江湖,
      一入江湖,人便难以回头,总有一天会死在别人的手上!”
          “但风儿资质如此上乘,若然得你倾囊传授,届时只有别人死在他的刀下,他又怎会死
      在别人手上?”颜盈满怀渴望的道。
          聂人王听罢只是微微摇头,他坚决不传聂风刀法,实是另有苦衷。
          颜盈的眼角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彷佛是被他那颗坚决的心刺伤。
          她默然一瞥睡着的聂风,过了良久,才慢慢转身,迳向厨中走去。
          聂人王尾随而入,问:
          “盈,你在生我的气了?”
          颜盈不加理睬,只顾低头淘米,半晌才道:“别要空着肚子作活,吃点东西才到田里去
      吧!”
          她这句话听来虽是一片体贴之言,可是,语调却是异常的冷淡。
          聂人王的心头不禁一痛。
          时为正午,烈阳当空。
          大地散发着一股闷人的酷热,远方却有一片乌云在徐徐飘汤,似是下雨前的先兆。
          在那一望无际的耕地上,农夫们正在田里辛勤插秧。虽然各人热得汗流挟背,惟想及最
      後的收成,这一切辛劳都是值得的!
          不错!对於寻常的农户,劳力换来秋後丰收,何乐而不为?
          然而,对於一个曾威震武林的刀客,这些微末的、不得温饱的收获,会否心有不甘?
          聂人王也在人群中插着秧,一干人等忙了整个早上,其他人早已疲态毕露,惟独聂人王
      依然面不改容地工作着。
          阳光像是熊熊火舌,往他身上煎熬。他的依衫尽,满额都是汗,忙得好不辛苦。
          但是聂人王毫无怨言,他自与颜盈结合後便矢言归隐田园,从此,永远不再踏足江湖!
          若再耽於江湖,恐怕早晚必会祸及颜盈,他如此深爱这个女人,当然希望她能够活得长
      久、开心、幸福。.....幸福二字,对饱历江湖凶险的聂人王来说,原是异常陌生,但聂人
      王私下深信,只有归於平凡,才能找到真正的幸福。
          他坚决为情封刀,义无反顾!
          这麽多年以来,他堂堂一个群刀之首,不惜纡尊降贵,在田里干尽粗活,全都是为了身
      畔那个独一无二的她,可是,他今天早上方才发觉,她并不快乐!为什麽她不快乐?难道她
      还不明白,平凡的生活总较亡命江湖的生涯更为幸福?
          一念及此,聂人王插着秧的双手顿时微微颤抖。
          尚幸他定力奇高,瞬息之间,情绪又平定下来。
          好身厚的内力!好稳健的一双手!
          农夫们是平凡人,当然没有如此稳健的手,但离田间不远处的小路上,正坐着一个衣履
      光鲜的人,他的手,才配与聂人王的手媲美!
          那名汉子仪容整洁,手持一柄绿柄长剑,一身红衣,红得就像是地上的另一道骄阳!骄
      阳似火,不问自知,他是一个不平凡的人;他的剑,也是一柄不平凡的剑。
          他和聂人王是同一类人!
          那名汉子在小路的石上坐了半天,农夫们都开使好奇起来,更有人在聂人王身边低声道:
      “小聂,你看!那个人在石上坐了老半天,身体竟可丝毫不动,很奇怪呀!”
          聂人王但笑不语,他早已瞧见这红衣汉子,只是一直装作视若无睹,继续插秧。
          他手中的绿柄长剑就像一个无人不晓的记号,曾历江湖的聂人王怎会不知道它的主人是
      谁?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农户们朝声音方向望去,只见百丈外飞沙满天,正有两匹马在飞驰着。
          两条汉子分坐於这两匹马之上,神色彪悍,威武非常!
          最使人讶异的是,马儿竟向田间这边冲过来!
          “啊!什麽事?”农户们大吃一惊,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作骑未到,马上的人已翻身跃下田边,暴喝:“北饮狂刀!”
          众人一阵诧异,二人分明向着田中暴喝,但这里根本全是日初而作、日入而息的庄稼汉
      子,何来什麽“北饮狂刀”?
          可是顺着二人的目光看去,才发觉他们的目光,原来是落在那个默默耕耘的小聂身上。
          其中一名汉子已率先道:
          “北饮狂刀,你莫以为退隐於此穷乡僻壤,我袁氏兄弟便找你不着。当年我俩的父亲在
      你刀下惨死,我们整整花了七年才寻得你下落!今天,快使出你的傲寒六诀,与我们的袁氏
      刀法再决雌雄吧!”
          说话的人,是袁氏兄弟之老大“袁京”。
          聂人王却无动於衷,二人甚感没趣,老二“袁正”目道:“呸!你这是瞧不起我们了?”
          话声方歇,立用时用刀挑起田中泥泞,向聂人王脸上击去。
          聂人王似是不懂闪避,给污泥溅个正着,道:“两位大侠,你们找错人了。”
          袁氏兄弟听後嘿嘿一笑,袁京道:
          “当年我俩虽是年幼,但至今依然认得你的容貌。别再装模作样,纳命来吧!”
          二人不由分说,即时腾身而起,双刀在半空中化作两道匹练似的长虹,齐齐朝聂人王头
      顶劈下!
          聂人王看来真的不懂如何招架,眼看便要给两刀分。.....倏地,红影一动!
          剑,已闪电间挡在聂人王身前咫尺!
          “波”的一声!剑还未出鞘,却将两柄来刀当场震断!
          好快的一剑!
          使剑的人,正是那红衣汉子!
          袁氏兄弟面如土色,紧盯着眼前人手中的绿柄长剑,一同惊嚷:“火麟剑?你..你
      是。.....”那红衣人气定神闲,一字一字地道:“南麟剑首。”
          “什麽?你就是南麟剑首断帅?你..为什麽要救他?”袁氏兄弟不由退後一步。
          断帅满面冷漠,道:
          “因为你们不配!”
          袁氏兄地登时呆在当场,他们实难想像世上竟有如斯狂傲之人。
          只听得断帅朗声而道:
          “南麟剑首,北饮狂刀,武林齐名!今日我的剑未出鞘,却已震断你俩双刀,试问你们
      又怎配和聂人王交锋?还是快些回去再苦练十年吧!”
          袁氏兄弟面无血色,心知今日已难报得大仇,惟有一声不响,翻身上马,悻悻然离去。
          仅馀下断帅背向聂人王而立,和那群在窃窃私语的农户们。
          “多谢。”聂人王首先打破二人之间的沉默。
          一声道谢,断帅猝然回首,目如鹰隼,瞪视聂人王道:“聂人王!断某在此观察多时,
      发觉你的手异常稳健,果然名不虚传!其时你我各负盛名於一方,早应一较高下,此番远涉
      千里而来,就是希望能与你一战!”
          前门驱虎,後门进狼,聂人王心中叫苦,但仍不动声息,道:“大侠救命之恩,他日若
      有机会,必定舍身相报,只是在下实非什麽北饮狂刀!大侠,请回。”
          眼见聂人王再度否认,断帅不禁仰天长叹:“聂人王!你是我毕世难寻的好对手,你真
      的忍心让断某一生孤剑独鸣?”
          聂人王没再理会他,已然下田插秧。
          断帅拿他没法,无奈地道:
          “假如你还记得自己是一个刀客,明午寸草坡,我们刀剑相决,但愿你不会始我失望!”
          说罢调头而去。
          断帅去後,聂人王的手亦停了下来,他终於可以松一口气了。
          刚想拭掉额上的汗珠,却见一婀娜倩影倒映在田中,抬首一看,竟是颜盈!
          她手中拿着篮子,内里盛着全是饭菜,她本是给聂人王送饭来的。
          聂人王不免心虚,问:
          “你。.....全都看见了?”
          颜盈木然地道:
          “是的。我还看见袁氏兄弟把泥溅到你脸上,你本不该忍受这等羞辱!”
          聂人王哑口无言,他很想对颜盈说,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
          可是颜盈并没有给他机会张口说话,她接着道:“若你仍是男人的话,便应该去!”
          她一反常态,声音异常地冷硬,再不是当初那个柔情无限的妻子。
          聂人王苦笑摇头,颜盈柳眉一蹙,狠咬银牙,随即放下篮子,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聂人王目送她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心内一片黯然。
          此时,远方边际的那片乌云已然飘至,片刻之间便把烈阳遮盖,田地尽投入昏暗之中,
      蓦地惊雷乍响,下起雨来。
          农户们都纷纷奔往树下避雨,只有聂人王无视雨点打在自己身上,仍然呆立田中,痴痴
      望着颜盈归去之路。
          前路一片凄迷。
          这是一场潇潇的雨。.....
          夜幕已尽低垂,想不到这场潇潇的雨,会是如此连绵不绝,犹在滴答滴答下个不停。
          本来是酷热的日子,顿时变得凉快;人的心,亦渐趋冰凉。
          聂风半乙窗前,细数着从檐上滴下的雨点,无聊的很。
          可是,在孩子的眼中,父母比他更为无聊。
          颜盈装作在修补衣裳,聂人王在回来後则不停着灌着闷酒;二人相对无言,他俩的话,
      彷佛早已说荆聂风很不明白,为何他的父母总是心是重重,为什麽不可以活的开心一些?
          聂人王曾教他习冰心诀,常言什麽“心若冰清,天塌不惊”的说话,到头来他自己却是
      坐立不安,是因为娘亲今夜对他不瞅不睬?抑或是他的心已无复冰清?
          局促的斗室内,还是聂人王首先按捺不住,打破这无休止的静默,望着颜盈道:“不去,
      他始终死心不息!若依从你的意思前去应战,恐怕我封刀已久,并无必胜把握,若然战死,
      你与风儿便。.....”颜盈抢着道:“你若战死,我就替你照顾风儿!”她的目光在闪烁着。
          聂人王竟然避开她那渴求的目光,只自顾继续喝酒。颜盈与他同床共寝多年,怎会不明
      其意,她霍地放下手中衣裳,不作一声地步回寝室。
          意外地,聂人王并没有跟进去,只是慢慢放下酒杯,隔了许久,终於深深吸了一口气,
      似是下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突然把手搭在聂风的双肩上,神色凝重地道:“风儿,明天
      你替爹爹办一件事,好吗?”
          聂风点了点头,忽然发觉父亲的手竟是异常地重,甚至比雪饮还要重。
          今天,已没有昨天的烈阳,也没有了昨夜的雨。
          今天,只有无奈,断帅的无奈。
          断帅依旧披着一身红衣,迎风伫立於寸草坡上。
          已届午时,聂人王仍是踪影全无,断帅却还是无奈地苦後着;他生平最讨厌的事情是等,
      但今回等的是一个不再是刀客的天下第一刀客,惟有一等再等。
          然而,聂人王会否不来?
          断帅原居於乐山一带,今番远涉千里,只图与聂人王一决高下,以求自身剑术修为更臻
      化境,可是昨日亲眼见着那庄稼汉子般的聂人王,心中暗忧,自己此行会否徒劳无功?
          他不明白,为何聂人王会过着如此粗贱的生活?
          倘若他真的不来,那麽,自己将如何是好?
          再去找他,还是甘於放弃,返回乐山?
          断帅不愿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忽闻背後一阵拨草之声。
          断帅乃是南麟剑首,修为极高,纵使人未转身,已可强烈感到来者气度非凡;在这简的
      农村之中,能有此非凡气度者,实非聂人王莫属!
          他不禁喜形於色,一边转身一边笑道:
          “好!聂人王,你总算没忘记自己是一个刀客,你的心总算还有刀。.....”话声未毕,
      他的笑容顿止,眼前人令他吃惊不已。
          来者并非他期待已久的聂人王,而是一个年约六岁的小孩。
          这个孩子的气度竟和聂人王十分相若,脸上更流露一股聂人王所没有的平静。
          断帅讶然猜问:
          “你。.....你是聂人王的儿子?”
          聂风轻轻点头,发丝犹在随风飘扬,道:“你就是爹爹口中那位身穿红衣服的断叔叔了?
      爹爹说,想邀请你回去一叙!”
          这一着真是出乎断帅意料之外,不知聂人王又在故弄什麽玄虚?
          然而,无论聂人王作任何决定,断帅仍然会前去和他一会,他此行绝对不能空手而回。
          绝对不能!
          如果说聂风的气度使断帅诧异不已,那眼前的情景就更叫断帅一身难忘。
          当他跟在聂风身後,甫踏进聂家的家门时,他第一眼便瞧见聂人王从厨中走出来,正将
      做好的菜端到桌上,手中还拿着锅铲。
          这个天下第一刀客,居然也会下厨,手中拿着的并不是刀,而是锅铲!
          断帅只感到异常滑稽,不知如何应付此等场面。
          幸而聂风已走上前牵着他父亲的衣角,道:“爹,我已带了断叔叔回来了。”
          “干的好。”聂人王简单地应了一声,接着把锅铲放在一旁,转脸对断帅道:“断兄,请
      坐。”
          断帅卓立不动,说道:
          “聂人王,你既不往寸草坡赴约,却又邀我前来,究竟是何用意?”
          聂人王微笑,不答。
          “他的用意简单的很,他想你知难而退。”
          说这句话的人,嗓子动听之极,可是语调却是冷冷的。
          断帅这才发觉,就在桌子之旁,正坐着一个容貌绝的妇人,一双剪水秋瞳却满含幽怨,
      於是问:“这位是。.....”“这是我内子颜盈。”聂人王抢着回答,像是恐防颜盈还会胡说下
      去似的。
          断帅也没再说什麽,聂人王接着道:
          “断兄千里奔波,聂某愧无盛筵以待,只得亲自下厨,微备粥菜,希望断兄莫要见怪,
      请用。”
          聂人王一请再请,断帅再难矜持,惟有坐下。
          他俩父子拿起碗筷便大嚼起来,一直郁郁寡欢的颜盈则是吃得很慢,很慢。......断
      帅依然正襟危坐,似无动筷之意。
          此时正在大嚼的聂风感到十分奇怪,问道:“断叔叔,你为什麽还不吃?粥菜凉了就不
      好吃的了。”
          断帅素来自负是南麟剑首,这些粗茶淡饭又怎能看得上眼?只是禁不起这个孩子盛意殷
      殷,遂勉为其难的喝了一口。
          谁知入口之物稀稠得宜,米香扑鼻,不由得脱口赞道:“好粥!”
          聂人王自豪地笑了笑,道:
          “这是我跟邻家的卿嫂学了整整一年所得的成果。”
          “什麽?一年?”断帅立时一愕,他想不到这个名震一时的刀客花掉一年光阴,仅为要
      煮这样一口粥!
          聂人王侃侃而道:
          “愈是平凡的东西,江湖人便愈难学会,煮粥仅是其中一门而已。”
          “为什麽你要使自己如此平凡?”断帅忽然问道。
          聂人王不答反问:
          “那你为什麽又要使自己如此不平凡?”
          断帅一时无辞以对,聂人王不待他回答,已继续说下去:“此番特意邀你到来,其实只
      希望你能明白,各人皆有自己爱走的路,在我而言,名利已成过眼云烟;平凡,才是真正的
      幸福。”
          他一边说一边瞧着那愀然不乐的颜盈,和那个长发如丝的儿子,目光中泛起无限柔情。
          断帅极不明白,为何他渴求多时的对手竟会变成如斯模样?在聂人王的脸上,他甚至找
      不到半丝刀客的狂。
          蓦地,断帅眼前一亮。
          因为,他终於瞧见了雪饮!
          雪饮如旧挂在此斗室中昏暗一角,左右放满杂物,就像是一名穷途落泊、怀才不遇的读
      书人,混在市井之徒当中,面目无光。
          “雪饮刀?”断帅一怔,他怎会料到聂人王竟然随意把雪饮弃置於一角!对於刀客以言,
      刀,就是生命,至死亦应不离不弃,除非刀断。.....但听得聂人王慨然叹息:“很久以前,
      这柄刀已非雪饮,它已变为一柄寻常的破柴刀,而我,亦不再是当初的聂人王。”
          断帅不以为然,他在想,雪饮根本就不是什麽破柴刀,只是聂人王却真的已非昔日的聂
      人王!
          雪饮依旧,人面全非,聂人王爱刀之心到底去了那里?
          断帅朝两旁的颜盈和聂风一瞥,蓦地恍然大悟,聂人王的心早已给此二人完全占据,再
      无馀地可让雪饮容身。.....雪饮,曾一度是他的生命,可惜这柄刀在他心中已经死了。
          刀若死,战意亦消,难怪聂人王眼中毫无战意!
          断帅深感惋惜,也不知是在惋惜雪饮的命途多蹇,还是在惋惜自己此後又要寂寞半生?
          他做梦也没想到,此行所得竟然会是由对手所煮的一碗粥,他适才仅喝了一口,此刻是
      否还能够再喝下去?
          然而为了敬重聂人王,这碗粥,还是要继续喝下去的。
          他凄然举粥,一口而荆
          聂人王从断帅的表情,亦可知他心中一二,道:“断兄,你终於明白了?”
          断帅苦笑颔首,笑容中又泛起他那种独有的无奈,道:“完全明白!聂兄,请恕断某打
      扰多时,我此刻亦不便久留,告辞了!”说着向聂人王夫妇拱手一揖,聂人王随即还礼,颜
      盈却依然在慢慢地吃着,未为所动。
          断帅不以为意,只轻抚聂风的发丝,道:“虎父无犬子!小娃儿知否自己殊不简单,可
      惜给埋没了。.....”他一边说已一边扬长而去。
          聂风只感到莫明奇妙,这个断叔叔也和自己双亲一样,满脸忧色,怎麽他们全都是一个
      样子?
          尤其是娘亲,她的表情向来比任何人更为复杂,她时喜时怒时怨时哀,没有一刻是静止
      的,可是,就在断叔叔离去之时,她脸上竟然再无半点表情。
          没有表情,才是最可怕的表情。
          颜盈此际正木无表情地瞧着聂人王和聂风,忽地放下碗筷,默默的站了起来,步出屋外。
          她只是一直向前行,没有回头,也许,她本来便不想再回头。.....可是,她始终还是
      回头。
          就在傍晚的时候,她终於归来。
          聂风却感到回来後的娘亲很不快乐,她所有的不快乐,全都已写在她的脸上。
          然而,她仍是如常地淘米做饭,如常地打扫家居,犹如什麽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直至那一天的黄昏,事情终於发生了。
          一个十分可怕的黄昏。.....
          那天黄昏,聂人王还没从田间归来,聂风在屋外自行梳洗着他那头柔长发丝,颜盈则独
      个儿留在寝室内抚琴轻奏,身畔还放置着包袱,看来远行在即。
          指下之琴原是聂人王送给她的定情信物,雕工精细,极尽雅致,她一直珍之重之,甚至
      不许孩子碰它,惟恐有丝毫损毁。
          此琴不仅是信物,更代表了她与聂人王的结发之情,可说是物轻情重。
          奏着的曲子,亦是当年她有感於聂人王的心意而谱,调子温馨无限。她曾在多少个夜晚,
      为这对父子弹奏此曲,共享天伦之乐。
          可是今天,虽是相同的曲调,琴音却低回落寞;她的心,为何变得如斯的快,如斯的狠?
          她必须离开它,永远的离开它!这一曲,她弹不下去了。
          琴音顿止,女人不知从哪儿取出剪刀,狠狠往琴弦剪去。.....她要毁掉它,她更要毁
      掉这段情!但她可知道,这样做亦会毁掉他?
          她不管了。
          “铮”的一声,琴弦立断;情,亦随之而断!
          女人美丽的脸上绽放一丝残酷的、快乐的笑意,她到底得到了解脱。
          然而,聂人王呢?聂风呢?她有否顾及他俩的感受?
          女人未及细想,一双强壮的手已从後将她搂抱着;来人悄无声息,可见武艺高强。
          颜盈转脸回望那人,登时开怀娇笑,喜悦溢於言表,道:“你来了?”
          屋外,聂风本来在一边清洗长发,一边倾听娘亲的琴声,但琴音忽尔停止,也不知发生
      了什麽事情?
          纵是小孩,亦不免有点忐忑,随即抹乾长发,再跑回屋中看个究竟。
          甫来至父母的寝前,便发觉门帷已然落下,寝室中人影晃动。
          内里隐约传出一阵男子的话声:
          “盈,你决定了没有?”
          聂风可以肯定此人并非自己之父,这男子的声音异常沙哑,彷佛骨鲠在喉似的。
          接着他又听见自己的娘亲道:
          “我决定了!人生本如棋局,当初我千挑万选,拣了聂人王这只棋子,残局几定,但不
      打紧,因为。.....你是我的最後一着!”语气斩钉截铁。
          “好!那我们走吧!”
          走?走往哪儿?娘亲为何要走?难道她想撇下爹爹不要了?她想撇下风儿不要了?
          聂风正想叫住娘亲,求她不要离去,但“娘”字还未吐出,小小的嘴儿突给一只手掌牢
      牢掩着。
          谁?这人是谁?
          他本能地挣扎,此人陡地腾身而起,聂风但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被挟着一起向前飞逸。
          周遭景物随即闪电地向後倒退,此人在半空中的身形快若奔雷,聂风虽因冰心诀之助而
      为感害怕,但仍拼命使力,以求能挣脱此人的制肘。
          蓦地,聂风感到此人的身子在颤抖着,一颗眼泪乘着扑面风势,滴到他的脸庞上。
          泪是热的。
          他立时停只了挣扎,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除了父亲以外,谁又会为娘亲要离去而落泪?
          就在此时,这人可能因一时心力交瘁,一个踉跄,与聂风一同跌到草地上。
          翻滚数周,跌势方止,幸而草地柔软若绵,聂风才不致受伤。
          不出聂风所料,此人果然就是他的父亲!
          只见聂人王貌若疯癫,双目布满血丝,额上青筋暴现,仰天号哭:“为什麽?为什麽?
          为什麽?”连串的叫喊声中,他发狂地槌打草地,拳头密如雨点,把其身旁的野草震得
      四处飞散,可是仍没法发心中郁怨,於是再猛然将头额一下下地撞向地上,登时血流披面!
          聂风只是静静的站於一旁,瞧着自己的父亲不断地将愤怒发,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年方六岁,仅是一个无助的小孩,面对如此可怕的情景,除了惊愕之外,还能干些什
      麽?“砰砰”之声不绝於耳,彷佛上天亦会随时倒塌下来;谁又可以真的达到“心若冰清,
      天塌不惊”之境?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後,聂人王终於颓然跪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鲜血淋漓的额头,满脸
      的血,满脸的泪,早已混为一团,他犹在抽抽噎噎、自言自语地道:“盈。.....为了你,我
      不惜放弃一切,在田间辛勤干活,更受尽武林同道鄙视,你为何要这样对待我?你为何要这
      样对待我?”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无人能答,甚至颜盈自己亦不能!
          “颜盈。.....”聂人王半痴地抬起头来,忽然记起自己适才因目睹妻子与人私通,一
      时情急,深怕被她发现而无地自容,又恐怕她会恼羞成怒,不顾而去;他太爱她了,无论如
      何亦不能失去这个女人,故此在不知所措之下,才会带着儿子狂奔,但如今方始惊觉,她不
      是说要和那男人一起走的吗?她始终还是要走!
          不!她不能走!纵使她与人私通,他亦毫不计较!只要她能再次长伴左右,守终生,他
      绝对不会计较!
          “盈!你不要走!你千万不要走!我马上就回来,你一定要等我!”
          聂风只感到父亲语无伦次,倏地,自己的身子再被提起,聂人王已抱着他乘风而去。
          太迟了!
          当聂人王挟着聂风奔回屋内时,早已人去楼空。
          颜盈芳踪无觅,空留下她发髻所遗的满室馀香,聂人王的心立时痛得像要爆开一般。
          窗旁桌上,放着一纸短笺,他怆惶拆开一看,只见笺上数行小字写着:“人王:我本不
      欲如此,可惜你早已令我异常失望,而风儿在你扶掖之下,更是难成大器。长痛不如短痛A
      此去後会无期,但愿你俩能好自珍重。
          盈字”
          珍重?到了此时此刻,她还说什麽珍重?她早已置身事外,逃之夭夭!
          聂人王的手在狂抖着,他万料不到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一天!怎麽可能呢?
          可是,手中信笺却又白纸黑字地呈示着那颗变了的心,恍若铁案如山,欲翻无从!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枉自为她牺牲一切,她却恋奸热情,红杏出墙,难道她心中毫不顾念旧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以後,他每晚都要独守在这简陋的斗室内,想像她与情夫之间
      的旖旎风光!
          一想及她将要展开如花笑靥,向那男人投怀送抱时,聂人王在难自己,即时狠狠把手中
      的信笺撕至片碎,跟着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淫妇!”
          是的!她是淫妇!他痛恨这个淫妇!
          妒恨攻心,聂人王渐陷疯狂,一挥手已将桌上物件尽扫地上,他要将心中的怨恨全部发!
          碎声震天!邻人闻声均陆续赶到其屋外窥看,全都在奇怪为何小聂会一反常态。
          最爱是恨!
          聂人王只感到浑身血脉沸腾,一股疯狂的火在他体内燃烧,不断驱策着他,要他将案中
      所有物件捣个稀烂!
          聂风惊见如此情景,急忙上前拼命拉着父亲,嚷道:“爹!不要呀!”
          旦聂人王已失常性,反手一记耳光,便重重将聂风掴倒地上,接着一手抽下墙上雪饮。.....
      她已不要这个家了,他还要这个家来干啥?
          衔着满腔妒火,挟着翻江倒海恨意,聂人王仰天狂嚎一声,向上劈出了这轰天一刀!这
      积压多年的一刀!
          “卤然巨响!雪饮顿将屋顶一劈为二,刀劲凌厉澎湃,更硬生生把整间屋子逼向左右两
      旁倒塌!
          一刀,
          两断!
          家破,
          情亡!
          这个家,已经被一个女人彻彻底底的毁了!
          砂石倾盆泻下,聂风浑然不懂闪避,他已瞧得目瞪口呆,他从没想过雪饮竟有如此霸道
      的威力,更从没想过父亲赫然变得如此凶暴可怕!
          颓垣败瓦之中,聂人王仰天狂笑狂哭,北饮狂刀复活了!雪饮也复活了!
          夕阳斜照在雪饮的刀锋上,散发着一般疯狂的光芒,像在炫耀着雪饮的潜藏威力!
          这柄刀,曾经与他出生入死,今天随着难解的因缘,终於回到主人的手中再生!
          此时邻舍们已全部赶来围观,众人皆神为之骇!
          聂人王乘着众人惊骇之间,一边挥舞雪饮一边往前疾冲而去。
          “爹!”聂风如梦出醒,於惊愕中拾回魂魄,慌忙从後追赶。他一定要追上聂人王,因
      为娘亲丢下父亲不理,他已极为可怜。倘若他还失去儿子,他就什麽也没有了。故此聂风还
      是苦苦在聂人王身後穷追不舍,那怕追至天涯?
          可是
          何处方是天涯?无剑之剑,
          是为真剑;
          无心之心,
          是为真心;
          也许,
          无心成为英雄的英雄,
          才是真正的。.....
          英雄。
          碧世苍茫,某代某年某月,也曾有一个令天下群豪竞折腰的无名英雄。
          他不堪的身世,已是久远以前的故事。
          而他坎坷半生的故事,也由他毕生的其中一个宿敌展开。.....那个宿敌,有一个天下
      人都应尊崇的外号。
          剑圣!
          剑中之圣!
          他从不笑。
          他不笑,全因为他从来也没真正的满足过。
          何以他从不满足?缘於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已经得到太多。
          他,五岁学剑,七岁已青出於蓝,九岁一剑成名。
          十叁岁时更已悟出更高境界的剑道,从此创下圣灵剑法,功力益发炉火纯青;若他不喜
      欢的话,无人能近其身叁尺,亦由那时开始,他在剑术的比试上,从无败绩!
          後来,江湖人更尊称他为--
          剑圣!
          可知他的剑艺已是何等超凡入“圣”!
          可是,剑圣并不快乐,因为他今年还只得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想想也觉可怕!他人生的路,还只是走至二十七岁,已经得到一切剑术、修
      为、尊崇与荣誉,已经得到太多,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只是。.....他还没死!难道真的要
      他就此抱着“剑圣”这荣誉终老?成为剑中之圣,便是他一生所求的极限?
          不!心高气傲的他犹不满足!他认为,在这世上某个角落,一定还会有一个与他旗鼓相
      当的绝世剑手,只要与这个绝世剑手一战,他一定可以将自己已经超凡入圣的剑艺再度提升!
          惟普天之下,是否真的有一个与他同样利害的剑手?会否,这世上根本便没有更强的剑
      手?剑圣,已是剑中之圣,剑道之终极巅峰?
          他不知道!正因为他不知道,所以今日,他才会前来这个地方。
          但见二十七岁的剑圣,正静立於一座古刹的大殿之内,他翘首看着殿内安放着的释迦大
      佛,连一点尊敬的意思也没有,更遑论会叩拜神佛!
          这座古刹,唤作“弥隐寺”,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寺院,不过剑圣今日前来此地,非为
      拜佛,他从不信天佛,他只深信,命运就在他自己手中!
          他今日前来此弥隐寺,无非是找一个人---弥隐寺这一代的主持。
          僧皇!
          众僧之皇!
          据闻,这个僧皇,自小已精通佛、医二理,他更是全神州僧侣们最推崇倍致的高僧,故
      有“僧皇”之称。
          再者,这个“僧皇”除了精通佛医二理,还有一种本事。传说他额上嵌了一块“照心镜”,
      可以看尽红尘内的世人世事,神妙无穷。
          剑圣今日找他,便是要僧皇为他一看,究竟这个浩瀚人海,还有否值得他再拔剑一战的
      超级剑手?
          他手中所握的无双剑,已快要封尘了。.....剑圣等不多久,终於被一个小和尚请至寺
      内东厢某个厢房之外,小和尚道:“剑圣大侠,僧皇主持最近微感抱恙,本欲谢绝一切访客,
      不过今日乍闻剑圣大侠亲自造访,僧皇主持竟然叹了一句『要来的人终於来了』,於是不由
      分说,便遣弟子前来相请。
          剑圣大侠,看来,僧皇主持与你相当有缘啊!”
          “是吗?”小和尚一片热心相告,剑圣却是冰冷回应:“那你何不快快住嘴,去干自己
      的事?别妨碍我与你们主持说话!”
          小和尚不虞自己一片热诚,却遭受剑圣冷言相向,登时窘态毕露,不知如何应对,幸而,
      此时厢房内已传出一个苍老慈祥的声音为他解围:“法显,念诵晚课的时分将至,你何不前
      往普心殿好好准备?这位剑圣施主,就由为师招呼好了。”
          这个号作法显的小和尚,真是巴不得有这个机会,连忙打躬作揖,呐呐而答:“是。.....
      的。僧皇主持,弟子这就立即往。.....普心殿。”说着已趁机溜之大吉。
          原来适才那苍老慈祥的声音便是僧皇?剑圣不禁眉头一皱,心想僧皇果非徒负虚名,单
      听适才那祥和的声音,已知他佛法之深。
          可是剑圣仍是目中无人,也没得僧皇同意,伸掌一推,便把厢房的门推开,只见厢房之
      末,正背坐着一个身披素净袈裟的和尚,这个和尚的背影看似并无特异之处,惟剑圣修为极
      高,已隐然感到,这和尚身负一股祥和之气,是高手!
          “你,就是那个传说可看尽红尘一切世事的--僧皇?”剑圣不屑的问。
          僧皇对於剑圣语中的不屑竟置若罔闻,他落落大方的答:“贫僧正是。”
          剑圣冷嘲:
          “嘿!既是出家守戒的所谓『贫』僧,何以又会冠以『僧皇』如此浮夸霸道的法号?”
          僧皇笑语解释:
          “俗世凡人,心常失主。他们永远可望有更高深的人为他们释疑解困;贫僧被一众僧侣
      冠上『僧皇』之名,亦只是一种吸引世人入信的法门。当世人皈依之後,才好好向他们宣扬
      正信的佛法。”
          剑圣道:
          “你倒是能言善道!不过你既被称为能看尽红尘世事的僧皇,又可知道我剑圣此行目
      的?”
          僧皇未待他把话说完,已缓缓转身,看着倨傲不群的剑圣,神色霎时变得有点黯伤道:
      “贫僧早已知道你此行目的。剑圣施主,你是前来想问贫僧,究竟这人间还有没有仍值得你
      一战的剑手,是不是?”
          “剑圣施主,贫僧可以立即告诉你。.....”“有!”
          “这个世间,仍有一个人可以与你一战!”
          剑圣向来恃剑自负,骄横江湖,此刻亦不由感到愕然;他愕然,一来是僧皇转身之间,
      他已彻底看清楚僧皇的脸!
          只见这个传说中的僧皇,约是六十上下年纪,一脸祥和已不在话下;最奇妙的,是他的
      额前真的嵌着一块径阔两寸的细小铜镜,光可照人,彷佛真的可看尽人海众生一切烦恼纠纷,
      就连剑圣的烦恼,亦在他意料之中,因为如今“照心镜”镜中映照之人,正是剑圣!
          第二件令剑圣感道愕然的事,便是僧皇竟真的未卜先知,预先猜得他此行是为求知道谁
      可与他匹敌而来。
          然而,剑圣不愧也是一个圣者,弹指间已能平佛自己心中的惊愕,但见他脸色一沉,道:
      “想不到你早已知道我此行目的,好一个僧皇!那麽,你如今还是别要浪费本剑圣的光阴,
      快告诉我!那个可与我匹敌的剑手是谁?他如今又在何方?”
          僧皇凝视剑圣,满目满脸同情之色,恍如在看着一个失败者,一个人生的彻底失败者,
      悲叹:“剑圣,你又何苦硬要找出这个人?须知道,即使贫僧告诉你这个人如今在哪,你也
      必需耗尽半生岁月才可等着这个人,然而生命苦短,除了剑,难道你已无法想出另一些更有
      意义的事情?何苦把终生生命浪费於剑之上?”
          剑圣向僧皇横眼一晒,反问:
          “嘿!我自小生於江湖,长於江湖,便要剑霸江湖!若不是要威震江湖,扬名立万,当
      初又何必闯荡江湖去?”
          僧皇劝道:
          “但,纵使最後能剑霸江湖,你又将如何?”
          “谁知道!”剑圣已有点不耐烦,江湖人向来都对他敬畏万分,他从没说超过叁句话而
      仍未答致目的,他道:“人在江湖,便一定要扬名立万!当你不能成为强者,谁会对你青睐?
      战败的狗,只有带着战败的耻辱回家,比战胜者更痛苦!”
          “我,今日一定要你说出,那个可与本剑圣一战的剑手究竟栖身何方!即使走遍天涯海
      角,我亦要把他揪出来与我一战!”
          僧皇问:
          “你不後悔?”
          “哼!即使日月沧桑,星辰转移,我亦绝不会是言悔的人!我,绝不後悔!”剑圣不假
      思索反驳。
          僧皇黯然的道:
          “但你若真的找得这个剑手,你将会不再是--剑圣!”
          “哦?”剑圣心忖,这秃驴怎麽愈说愈不合情理?
          “一个败了的剑手,便再不能称为剑圣;剑圣二字本就应该永远不败的!所以你现下收
      手,还不太迟。”
          剑圣闻言只是冷笑:
          “很好,僧皇,那本剑圣对这个剑手益发感兴趣了。他到底是谁?”
          僧皇又是一阵哀伤的叹息,然而这次却并非为剑圣这未来的失败者而叹息,而是为了一
      个命运比剑圣更令人唏嘘、更可歌可泣的人而叹息,他道:“他,将会是武林的一个神话,
      亦将会是一个举世瞩目的英雄,可惜,刹那人生,英雄弹指老;任教你与他豪情盖世,终不
      敌似水流年;他的一生,将会比你的一生更令人惋惜。.....”“世上英雄的诞生,大都需经
      过人世千百般的沧桑,唉。.....”剑圣愈听愈觉失笑,不屑的问:“是吗?这世上真的有比
      本剑圣更光芒万丈的人?他如今在哪?”
          僧皇凝视着剑圣,一字一字的道: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你还找不到的地方!”
          “僧皇!你已浪费本剑圣太多说话!别再拐弯抹角,乾脆点!告诉我他在何方!”
          僧皇似看见剑圣正在犯下一个弥天大错,无耐答道:“唉!我本已竭力劝阻你的命运步
      向灰黯,可惜,你还是坚决若此,看来,纵使你已是圣,还是有摆脱不了的因缘与业,好吧!
      就让我告诉你,你要找的对手。......”“就在东方!”
          “只要你一直向东行,便会找着你渴求的对手,你不需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届时你会有
      方法知道!不过,你不会真的找出他,你只能找着他的过去。.....”他的过去?
          剑圣但觉僧皇愈说愈玄,然而既已得知对手栖身东方,他也不由分说,立想起行。
          “好!僧皇!本剑圣就姑且信你一次!但你要给我好好的记着!”
          “你曾预言本剑圣此战必败,这个屈辱,我一定要你全力承担!若本剑圣此去真的败在
      这人手上,我也无话可说,会甘心遁隐江湖;但若然是我胜了的话,亦即是你侮辱了我盖世
      无双的剑道才华,本剑圣一定会回来。.....”“把你整座弥隐寺。.....”“夷为平地!鸡犬
      不留!”
          此语一出,剑圣手中的无双剑,蓦地寒光一闪!它,终於不再封尘了!
          他已抽剑!
          赫听一声“卤然巨响!置於僧皇身後的一尊丈高金佛,赫然便被剑圣以无双剑劲隔空劈
      为两半,然而,立於剑圣与金佛之间的僧皇,却丝毫无损!
          好出神入化的剑法!剑圣怎能不伤当中的僧皇而劈开其身後的金佛!
          僧皇仍是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剑圣却是冷哼一声,收剑回身,扬长而去。
          僧皇一睹地上一开为二的金佛,又看了看剑圣步出其厢房的倨傲背影,不禁又再深深叹
      道:“好剑法!好杰傲不群、佛阻劈佛的一颗剑圣之心!”
          “可惜,剑圣你可知道,无论你的剑法多好,你的命运也不会因而转好?你此去只是求
      『败』,你始终还是逃不出你的执念,你的宿命。.....”“你可知道,命运不但安排你今生
      求剑,还安排了你下生也要求剑?无论你经历多少次的轮回,你亦要生生世世求剑下去,除
      非。.....”“有一生,有一世,有一日,有一念之间,你能真正的放下你的执念,与及..”
      “你的剑!”
          “但,你---”
          “可以吗?”
          “唉。.....”
          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僧皇终於在被破开的金佛前跪了下来,开始诵经祝祷。
          这一次,他并非为剑圣而祝祷,而是为了另一个将要生生世世被剑圣纠缠的人而祝
      祷。.....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与此人命运几乎相同的人。
          他们两个,都是可怜人。
          都是蓦然一朝惊觉,命运原来不在他们手中掌握的人。.....剑圣一直向东行,走过一
      条小村又是一个小镇,走过一个小镇又是一个小县。
          可是,不知不觉间,他已走了半月之久,还没有丝毫那个剑中高手的踪影。
          剑圣不免有点气,惟他求战之心极为炽盛,仍是不断强逼自己这样想:“一定可找着那
      个能与我匹敌的剑手!僧皇那老秃驴能够一语便道破我的来意,倒是有点本事,他既然说那
      人在东,便一定在东!只是,他为何又说,我此行仅能找着他的过去?”
          尽管剑圣半信半疑,他还是毫不间断的向东进发,没有半刻歇息,可知他求遇“难得一
      战”的对手之心,如何心痒难熬。
          这样一面思忖一面前进,剑圣又不知不觉间走了半日路程,时已渐近黄昏,剑圣正思量
      着该在那儿投栈度宿之际,眼前,猝地出现了一块精雕玉琢似的石碑,上刻“慕龙镇”叁个
      大字。
          “慕龙镇?”剑圣稍为驻足,他虽是一介江湖人,也曾略闻“慕龙”这个大名。这个“慕
      龙”,其实是当今皇上一度曾极为赏识的一位名将,後来不知如何,慕龙像厌倦了什麽似的,
      突然於还不太老的年纪,便告老还乡。
          饶是如此,慕龙为官时的俸禄,已足够他奢华一生。眼前这个慕龙镇,想必是慕龙所居
      之镇,镇民遂以他的名字作为镇名。
          剑圣眼见夕阳西下,再走下去,只不知还有否地方投宿,於是不假细想,便步进慕龙镇,
      望能於入夜前投栈。
          谁知甫进慕龙镇,剑圣犹没找得合适的客栈,却已在镇内一条大街始端,发现了一座巍
      峨无比的建。.....慕府!
          好一座慕府!单是府前那道精钢大门,亦足有两丈之高;围着慕府的外墙,亦达半里之
      阔,外墙更雕琢得美仑美奂,气派不凡;这座“慕府”,想必正是那个告老还乡的慕龙将军
      府郏惟慕府虽是气派万千,在以圣为尊的剑圣眼中,也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他源出於的
      无双城,气派也自不少,故剑圣亦没为慕府的壮阔而瞠目结舌。
          剑圣只是稍为驻足,便欲再向前行,讵料就在此时,他遽地发现慕府门前,有一些值得
      他再作驻足的事物。
          只见慕府门前,竟有无数竹叶,齐齐朝着慕府之门,以半月形排成一列,俨如这些竹叶,
      正在向门内的一个人朝拜一样。
          慕府附近满是竹林,门前洒满竹叶原亦不足为奇,惟看竹叶排列如斯整齐,即使是剑圣,
      亦深感纳罕,正看得出神之间,剑圣突闻慕府内传出“轧”的一阵推门声,有人正要步出慕
      府!
          剑圣不欲给人发现自己这一代圣者在慕府门前留连,於是迅即拔地而起,便跃上附近一
      株五丈高的参天古树之顶,窥看着什麽人将要推门而出。
          但见钢门推开,步出来的并不是什麽要人,而是两个家丁打扮的男仆!
          二人手中拿着扫帚,飞快把门前的竹叶扫开,其中一个家丁还一面嘀咕:“呸!真是活
      见鬼!这半个月来,为何每日都有竹叶整齐排列门前?可真是邪门得很!
          害我们多干不少工夫!”
          “唏!阿福!说话可要小心点!你这番话若给老爷听见,只怕他以为你想学懒,一定会
      有你好受的啊!”
          原来,这些竹叶整齐排列的异象已出现了半个月?剑圣陡地记起,民间有一个传说,天
      若生异人,必先生异象;传闻当年一代忠臣岳飞诞生之时,便有大鹏於屋外长鸣,岳飞的“飞”
      字,亦因而得名。如今,慕府门外出现竹叶整齐排列的异象,竹,与剑形似,莫飞。.....
      剑圣正想得入神,忽闻那两个家丁又道:“啊!老爷与夫人出来了!快迎接!”说着已急不及
      待分立於钢门左右恭迎。
          好大的架子!剑圣心想,这个慕龙虽已告老还乡,还要家丁如兵卒般恭迎他,派头倒也
      不小,当下也好奇起来,要看一看这慕龙将军是甚麽货色。
          谁知就在剑圣静心以待这个慕龙步出大门之际,他猝地感到五内翻涌,一股激烈澎湃的
      感觉在压逼着他!
          那是一股剑的感觉!万剑之王的感觉!
          剑圣心头陡地一阵忐忑,他生平所遇的剑中高手多如恒河沙数,但从没有一人能给他如
      此王者的风范;这种万剑之王的感觉,像在告诉他这个剑中圣者,王者将要降临,王者,将
      要从这道铁铸的大门中步出来!
          惟是,正要步出来的,不正是慕龙?难道,慕龙将军真人不露相,他,极可能便是剑圣
      此行所要找的对手?
          剑圣握着无双剑的掌心,霎时竟尔冒出源源汗珠;这真是一种奇妙的经验,他握剑半生,
      身经百战千战,从未曾掌心冒汗;他握剑的手,向来都乾而冷,如今,他终於感到有一个与
      他旗鼓相当的剑手存在!不!这个剑手,甚至可能比他更强,他是一柄可令剑圣掌心冒汗的
      万剑之王!
          一条魁武伟岸的汉子身影终於步出大门,剑圣斜目一瞥,但见这名汉子约是四十多岁年
      纪,生就一张异常方正的脸,目如鹰隼,眉乌如墨,须髯浓虬,威武飞凡,一望便知,此人
      并不是一个普通人,想必是那个慕龙将军无疑。
          这个慕龙由顶至踵,皆充满一股剽悍霸气,若他只是一介武官,便绝对没令剑圣失望,
      然而,若论万剑之王,根本便是风马牛不相及!
          因为他的身上,并没散发任何剑气!只是散发一股雷霆一般的掌气!这个慕龙,其实是
      用掌的内家高手!适才那股万剑之王的气势,并不是发自他的身上!
          然则,剑气,发自何人身上?
          剑圣蓦然有一种足以“惊心动魄”的预感,他的目光,不期然落於正在慕龙身後跟着走
      的一个人---慕夫人!
          天!以剑圣圣者的修为,他已即时辨出,那股万剑之王的剑气,竟是。.......发自慕
      夫人的身上!
          这个慕夫人约是叁十上下年纪,丽质天生,神情相当温柔,看来也是一个好心肠的妇人;
      惟观其弱质纤纤,根本不可能散发一股万剑之王的剑势;剑圣隐约感到的那股剑势,原来是
      发自慕夫人的---腹部!
          她原来有了六个月的身孕,腹部已微微隆起!
          至此m剑圣方才恍然大悟,所谓天将降异人必有异象的说法,可能不假,这位慕夫人所
      怀的孩子,尽管仍在娘胎,已天生一股令人窒息的王者剑气,她这一胎,必会产下一个足可
      与剑圣匹敌的孩子!
          难怪僧皇曾忠告剑圣,他此行亦不能真的找着他的对手,只能找着他的过去;是的!在
      这孩子还未成为一个无敌剑手之前,他的童年,甚至他还在娘胎之时,也总算是他的过去。.....
      可惜,这个王者一般的剑手,亦正如僧皇所料,将要耗用剑圣一段极为冗长的岁月,以等待
      他成长,等待他能成为他的对手。.....然而,剑圣对於这个至少需再等待十多年方能一战
      的对手,还是死心不息,他只是苦苦一笑,他既然找至天之涯海之角,才找得这罕世难得的
      王者对手,他决不能就此放弃。
          茫茫如蚁人海,要找一个自己梦寐以求的人谈何容易?无论那人是一个情人、知己、即
      是敌人。.....即使再等十九年,即使再等六千九百叁十多个无聊无意义的朝暮,他还是必
      须等他成长为只,必须以此子证明他是天下无敌的剑手为止!
          慕龙与其夫人甫踏出慕府之门,慕夫人登时精神一振,道:“真是很久也没如有此开怀
      了。整天呆在府内,人也变得暮气沉沉,龙,只不知我们何时才可真真正正过一些无拘无束
      的生活?”
          那个满是虬髯、威武不凡的慕龙将军,却没有即时回应,只因他心中亦有愧。
          这些年来,他身为朝廷名降,官海纵横,树敌颇多,即使告老还乡,还日夕担心会给当
      年所树的官敌行刺,他自己身负盖世掌法,也还罢了,但其妻子弱质纤纤,惟有经常留在府
      内以策万全,可怜慕夫人,直如一头笼中之鸟,养在深闺。
          慕夫人见慕龙不语,亦深明其夫难处,知道不便再谈这个话题,唯有岔开话题道:“是
      了!数日前曾到府後韦大嫂秋娘的屋子探望,斯时她已身怀六甲,待生之日,好像还与我相
      距不远,不知她如今的景况如何?”
          慕龙略带鄙夷的道:
          “唏!夫人!那家穷鬼算是什麽?你何必把那个什麽韦大嫂挂在心头?这些低叁下四的
      人,又怎可与我们相题并论?你最好还是快快把她忘掉,免得污了胎气。”
          慕夫人温柔的道:
          “不是的,那个韦大嫂,是个很可怜,亦很可敬的女人,她的丈夫一直不长进,偏好嫖
      赌饮猜,以致家徒四壁。她一个女人家腹大便便,还要替人缝补衣裳,帮补家计,上次我前
      往看她时,本想给她一些银子,谁知她很有骨气,坚拒不要,她说,若想腹中的孩子有骨气,
      她自己便必须以身作则,不能无功不受禄,即使是女人,也须有做人的骨气;唉,我真想再
      到府後那小屋探望她。.....”说着,慕夫人双眸竟带一点乞求的目光。
          慕龙不屑的道:
          “夫人!你何必为那野婆娘唉声叹气?那样的女人,神州满地都是!她一家所住的那间
      小屋,寒酸残旧,却正正座於我们府後,真是有碍观瞻。我已在想办法撵走她们一家!”
          这个慕龙,虽曾是一介将军,却是刻薄寡恩,且动辄便狗眼看人低,与其夫人的“深明
      事理”背道而驰,慕夫人闻言急道:“不!龙!你别要撵走韦大嫂吧!她已是可怜的很,你
      这样做,教我如何安心?”
          慕龙生怕她动了胎气,唯有假意应承:
          “是了是了!娘子!你还是尽快回府休息吧!我们在外若逗留过久,当心会遇上危
      险。.....”话未说完,一股危险的感觉已逼近来了!慕龙但听脑後“飒”的一声!一道剑
      影已从後射至!
          慕龙曾贵为亲率千军万马的大将,掌底下功夫固然并非徒负需名,反手一挟,已把从後
      射至的剑夹在两指之中,定睛一看,方才发觉那里是一柄剑?那只是一纸薄如蝉翼的字条!
          好利害!能把薄如蝉翼的短笺劲射如剑,来人定是一个剑中超级高手!慕龙扫视四周,
      只见已渺无人烟,来人想必已经远去,唯有打开字条一看,只见字条之上写着数行苍劲又令
      人触目惊心的字:“暮府门外生异象,百竹恭迎万剑王;十九年後中秋夜,剑圣前来战儿郎!
          立战书者.剑圣”
          剑圣?慕龙当场心中一沉!势难料到,名动一时的剑圣竟会认为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会
      是万剑之王?更不惜要等十九年,以求与他一战?
          真是一个剑痴!慕龙虽身负一套刚猛无敌的掌法,惟对於这个早已在江湖战无不胜的剑
      圣,一时间亦感到有点忐忑不安;慕夫人也立时瞧出有点不妥,忙问:“龙,到底发生了甚
      麽事?你脸色看来很差,字条上究竟写了些什麽?”
          慕龙为免其妻伤了胎气,强颜道:
          “夫人别太操心!只是一些自以为是的顽童的恶作剧吧了!时候亦已不早!我们快回府
      里去吧!”说着已忙不迭牵着其妻一起踏进府内。
          自以为是?不错!剑圣真的是自以为是,然而,他亦实在有足够的实力自以为是!
          只是,这一次,剑圣的战书,未免下得太疏忽了!
          因为,将要与他纠缠半生的一个无敌剑手,可能,并不是慕夫人腹内的孩子!
          慕夫人腹内的孩子,将来也可能真的会成为一个万剑之王,惟是,这个人间,还有比王
      者更高一层的境界,那就是。.....天剑!
          足可与天比高的天剑!也许还会与万剑之王成为知己的天剑。.....而这柄人中天剑,
      此刻,也还没有诞生,也还在一个妇人的腹中。
          那个妇人,就居於慕府之後。.....
          夜已渐深,渐凉,秋娘的一双眸子,亦开始有点昏花了。
          然而,她还是强忍倦意,一针一线的缝补着人们交来的衣裳,她要多挣一点银子,作为
      生下她腹中孩子之用。
          她如今所在的家,虽然位於美仑美奂的慕府之後,惟却破烂不堪,可是她一点也没有抱
      怨自己的命不好,谁叫她当初千挑万选,选了一个喜好嫖赌饮猜、不务正业的丈夫---韦
      耀祖?不堪的家境於是更不堪了。.....耀祖耀祖,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名字,却背负着先人
      过於沉重的期望,可是,韦耀祖他可一点也不光宗耀祖呢!只要他愿意稍为长进一点,家里
      已不用这样穷了!惟,秋娘还是没有抱怨他!就像今夜,他正跷起二郎腿,斜倚在床畔喝着
      闷酒,她也没有抱怨半句!事实上,她亦忙个不可开交,明天,那些衣裳都要准时交回。
          耀祖看着她忙得两眼昏花的样子,显得极不耐烦的大呼小喝道:“喂!你怎麽熬至这麽
      夜?你不睡,我也要睡呀!」
          多糟的男人!妻子身怀六甲,他并没有细心慰问,还在抱怨她碍他就寝。
          秋娘温然答道:
          “耀祖,别要鼓躁!我这样做,也只为想多挣一点钱,作为孩子出世之用,这是我们头
      一个的孩子,万事也须有个准备。”
          耀祖有气没气的答:
          “哼!是吗?这个可是你一意孤行想要的孩子!我老早便不赞同,早已吩咐你找大夫用
      药打了它!你看!我们家徒四壁,穷得可以,这样不堪的一个家,只会养出不堪的儿子。.....”
      话未说毕,秋娘已打断他的话,温柔的抚着自己的肚皮,低语:“不!我有一种很奇妙的预
      感!我们这个孩子,会是一个男的,而且,我们这个孩子将来长大成人後,一定会成为一个
      很有作为的人,一个。.......英雄!”
          “耀祖,我已经想过了,如果是个男的,便把他唤作『英雄』,如何?”
          “英雄?”耀祖冷笑,就连他这个糟透了的爹,亦不信自己会有一个这样的儿子!
          “嘿!我看你还是别要造你的春秋大梦了!龙生龙,凤生凤,我们这些穷贱人家,又怎
      会生出一个英雄?简直是痴人说梦!”
          秋娘却仍是坚持己见:
          “不!天底下最失败的人,莫过於连自己也认为自己贫贱一生,浑没出息;耀祖,你也
      快当父亲了,即使你不为自己设想,也希望你能为肚内的孩子设想。.....”耀祖但听她竟
      要自己发奋,本来爱理不理的他有点脑羞成怒,嗔道:“哼!想个屁!我也懒得与你在为那
      孩子瞎缠下去!我到街尾操几手!你这样能干,还是独自留在家里替孩子设想将来吧!”
          说罢已夺门而出,“砰”的一声重重带上屋门!
          “耀祖!”秋娘想叫住他亦来不及;她一番热诚,欲与他商量孩子的将来,没料到反给
      他冷言相讥,如今,破旧的屋子,只馀下她寂寞一人,和那一大堆要赶着缝补的衣裳。.....
      这个孩子,她怀得可真辛苦;已经怀了六个月了,这个时候,她其实最需要关怀照顾,与及
      丈夫的嘘寒问暖,可是,她还要如斯劳碌,彻夜缝补衣裳。.......天下男儿的心,为何铁
      石至此?
          然而,秋娘虽然感到劳碌辛苦,却并不寂寞,因为,她并非孤单一人,还有她肚内仍未
      出世的孩子在陪伴着她。.....想到这里,秋娘不禁又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垂首半甜半苦
      一笑,泪盈於睫地凄凄沉吟。.....“孩。.....子!你的命可真。.....苦呀;还没出世,
      你的爹。.....已不想要你了;不过,你不用。.....担心,即使你爹。.....不要你,娘亲
      也。.....会好好看顾..你”“无论如何穷,如何辛苦,娘。.....一定会把你。.....生下
      来,还要好好的。.....把你抚养成人,因为娘深信,命运是握在人的手中,贫贱庸碌并不
      是命中注定;只要你肯发奋,你,一定不会再像爹娘一般贫贱一生,你---”“一定会成
      为娘亲寄予厚望的英雄!”
          怀着无比监定的信念,秋娘复再开使她的缝补生计;可是,她的每一针,每一线,都不
      是白缝的,一切一切,都是为她的孩子路。.....只不知,这个孩子的一生,会否如他的慈
      母所愿---成为万众瞩目的神话英雄?
          这一夜,不但秋娘要彻夜无眠;在与她境况直如有天渊之别的慕府之内,也有一个人彻
      夜无眠。
          慕将军---慕龙。
          慕龙一直为今日剑圣那纸战书耿耿於怀,无法成眠,唯有召其师爷“鲍仲人”往书房,
      与他商量对策。
          “鲍师爷,这个剑圣,在江湖上是久已闻名的战痴,他既扬言十九年後中秋之战,届时
      便一定会来,依你认为,此事如何是好?”
          这为鲍师爷,在此带向以机智着称,甚至在慕龙未曾告老还乡之前,亦已跟从慕龙;但
      见他捋须一想,斗地眼珠子一转,睛光闪烁的问:“慕老爷,此事其实十分简单;若夫人所
      怀的孩子真的如那个剑圣所言,将来会是万剑之王,你会怎办?”
          慕龙想了一想,答:
          “那当然会极为珍惜此子,绝不会让他出战!因为即使他是万剑之王。也未知会否在与
      剑圣之战有所死伤,我还有一些大事需要儿子去办!”
          鲍师爷一笑:
          “这就是了!慕老爷既然不忍心要孩子冒险,就索性不让孩子冒险好了。”
          “但,孩子若不应战,剑圣这怎肯干休?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孩子,与及我们慕府所有
      人!”
          鲍师爷又笑了笑,淡定地答:
          “慕老爷又何足惧哉?剑圣既然从没见过夫人将要诞下的孩子,届时候,你找谁去代替
      你孩子应战,他也未必察觉。”
          慕龙好像已经开始明白他的意思,道:
          “你的意思是。.....”
          鲍师爷邪笑道:
          “我的意思,是只要老爷能有多一个的儿子,一个老爷毫不在乎其生死的儿子便可!譬
      如,一个与老爷的孩子同龄、从小传予武艺的养子。.....”慕龙至此方才恍然大悟,咧嘴
      大笑:“哈哈!我明白了!只要我自少养有一个义子,届时候,便可命他应战剑圣,一来可
      解决问题!二来我的孩子也不用冒这个杀身之险!”
          “正是!”
          “但,怎样找一个我毫不在乎的义子?找谁的孩子来当我孩子的替身?”
          “哈哈!慕老爷!那实在太简单了!只要你愿出白花花的银两,这个世上,一定会有那
      些为钱不惜出卖骨肉的父母,争相来卖自己的贱种的!你何愁找不着这样一个死不足惜
      的。.....”“贱孩子?哈哈哈哈。.....”鲍师爷所言非虚,慕龙亦终於释怀,开使再露笑
      容,与他一起豪笑起来。
          然而,他未免笑得太早了!
          因为他造梦也没想过,命运将会安排给他的养子,是一个他绝不能轻视的养子。
          一个直至他死方始发觉,他原来也异常痛惜的一个养子。.....红尘便幻在一瞬间,数
      月时光,也在转瞬之间飞逝。.....慕夫人终於把她的孩子生了下来,据说真的是个男的;
      孩子出生之时,慕府门外忽地狂风大作,附近所有竹林的竹叶,据闻都给吹至慕府门前,彷
      佛万剑朝拜皇者。.....这个孩子真的会如剑圣所言,他日是万剑之皇?慕龙并不知道!他
      只知道,自己的孩子甫出世已眉如倒剑,隐然有一股威势,将来,一定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物!
          慕龙便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命名“应雄”,英雄应雄,这个名字,意喻此子将馈案印惫是
      人间英“雄”。
          这个已被命名为“应雄”的男孩,甫一出世,已立即享尽人间奢华;慕龙命人为他缝造
      了一件以银线织成的小袄,还有银鞋子,统统闪闪生光,他恍如衔着银匙出世。
          然而,在这人间某个昏黯角落,有一个与这孩子同年同月同日同夜同时同刻出生的孩子,
      他的际遇,却如云泥之别。
          那一夜,秋娘已熬至深夜,还没缝妥那些衣裳,而油灯的油也快烧光了;她开始着急,
      因为若然灯内的油烧光的话,她已没钱买油了,而那些衣裳,却必须明天之前缝妥。
          其实这数月以来,秋娘因为日渐腹大便便,手脚缓慢不少,眼也开始有点不零光,收入
      大减,本已五穷六绝的破屋,更是空无一物。
          可是耀祖始终没有拿任何银子回来,只顾自己出外嫖赌,秋娘唯有自己强行维持家计,
      捱得好不辛苦,然而过了这夜,她已不用再捱下去,因为。.......就在秋娘忙着缝补之际,
      据地,她赫觉腹部传来一阵彻心的绞痛!
          “哎。.....”秋娘低呼一声,她即时知道,自己的孩子,将要出世了!
          可是屋内却空无一人可以帮她,可以帮她的,只有她自己。.....天大地大,也只有她,
      和她的孩子。.......她挣扎着,就连桌上的油灯也给她扫灭了!她还来不急躺上床去,那
      种绞痛已令她珠泪直流,一切都来不及了!她就这样倒在地上,躺在满屋的幽暗中,然後,
      她的孩子也同时称生於幽暗中。.....“呱”的一声!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彻无人愿意造访
      的破屋,好不容易!她终於把他生了下来!孩子的身躯本应细小,惟黑暗中的秋娘,却感到
      自己像诞下一件庞然巨物,不!应该说!她感到自己产下了一件不是人的东西。.....不由
      分说,秋娘连忙支撑着产後虚弱的身子,勉强站了起来,摸黑在次燃点那盏已没有多少时日
      的油灯,当灯火一亮之际,她连忙朝自己抱在怀中的孩子一望,一望之下,当场面色大变,
      “氨的一声高呼起来!
          她赫见她怀中的孩子,竟然并非是血肉之区!
          竟然是。.....
          竟然是一柄长约四尺的剑!
          一柄流露无限浩气的剑!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她居然并不是生下一个人?而是生下一柄剑?
          秋娘只吓得一面煞白,连忙紧闭双眸,再定神睁目一看,奇事又发生了!
          只见她适才所见的那柄剑,蓦然消失影踪,她如今抱在怀中的,确是一个婴儿,一个男
      婴!
          瞧此子虽是刚刚出生,却仅是“呱”的叫了一声,便再没有哭过,彷佛,他的人生,并
      非为悲哭一场而来,而是为要成就一番大事而来。
          孩子虽然不哭,惟看来却不冷,相反眉目如星,脸上流露着浩然之气,他伸出小手,触
      碰着秋娘的脸颊,秋娘顿感到心中的震惊逐渐平伏下来。
          也许,她适才只是产後体弱,一时眼花而已;她怎可能诞下一柄剑?
          她这样想着,立时安心不少,凑近孩子亲了亲,咽哽道:“我儿,你终於。.....出世了!
      你可知道,娘亲为了。.....生下你,捱了多少苦?受尽。.....你爹多少冷言。.....冷语?
      你绝不要让你娘失望啊。.....”那个男孩虽是刚刚出生,惟却像是十分懂事似的,两只小
      眼睛看着秋娘,竟像隐隐泛起一丝怜惜,怜惜这个为生下一柄天剑而受尽委屈艰辛的苦命女
      子。.....然而,两母子并没相聚多久,遽地,破屋的门“碰”的一声给推开了!
          推门的人,正是---耀祖!
          “耀祖?”秋娘但见丈夫一身浓臭不堪的酒气,知道他一定又是灌了很多酒,惟今夜毕
      竟是儿子诞生之夜,她还是无比雀跃地趋前,兴高采烈的道:“耀祖你回来便好了!你瞧!
      我适才已生了!是个男的!你看,我们好不好把他唤作---『英雄』?”
          耀祖一脸苍白,发丝凌乱,秋娘方才发觉,原来屋外下着倾盆大雨,连忙道:“啊!原
      来外面下着大雨?耀祖,那你还不快进来?否则准会着凉了。”
          她自身产後需弱不已,却还未及关心自己,而自先关心丈夫,可见即使她丈夫如何不长
      进,她还是爱他的!尽管穷,她还是希望能够一家叁口团叙一起,绝不分离。.....惟是,
      她造梦也没想过,就在这个本来值得庆祝的夜晚,她们一家,即将家散..情亡!
          耀祖并没依言内进,仍是站於门外檐下,但见他一脸木无表情,问:“这个,就是--
      -英雄?”
          秋娘见他也唤儿子作“英雄”,心想他必定也赞同这个名字了,纵然自身需弱不堪,还
      强颜欢笑的答:“是。耀。.....祖,你也。.....赞成这个名字?”
          耀祖却并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木然的道:“给我抱抱他。”
          秋娘一怔,虽然她感到耀祖今夜的表情有点怪,惟是天下间又有那个父亲不想抱抱自己
      初生的孩子之理?遂也不以为意,把“英雄”交给了他。
          耀祖接过“英雄”,却是连看也没看怀中的婴儿一眼,彷佛与这个孩子并无半点血缘关
      系似的,他忽地转身,就冒着漫天风雨,大步走出屋去!
          秋娘大惊,慌惶追出来问:
          “耀祖!你。.....干什麽?你要把英雄带去哪儿?”
          耀祖却回首残忍一笑,答:
          “你不要再吵吵闹闹了!就让我告诉你。.....”“我已卖掉了---英雄!”
          什麽?他。.....卖掉了英雄?
          秋娘登时如遭电殛!漫天风雨,已把虚弱的她打的更为虚弱,在耀祖手中的英雄,亦已
      被雨水打得浑身透,可是这男孩还是不哼一声!彷佛,也绝不向命运折腰!
          猛地,秋娘拼尽全力冲前,发狂一般把耀祖拦腰紧紧抱着,放声大哭:“不!耀。.....
      祖!你怎能卖掉英雄?你怎能卖掉儿子?你快把英雄还给我!你快把英雄还给我!”
          耀祖却是理直气撞的吆喝:
          “呸!英雄是我儿子!我是他的爹!我有权把他卖掉!我喜欢把他卖给谁就卖给谁!我
      已把他卖了叁两银子!你这臭婆娘管不着!”
          叁两银?这个背负秋娘毕生希望的孩子,只值叁两银那麽少?那麽卑微低贱吗?
          真是厚颜无耻!他如今才说英雄是他儿子?那,又是谁忍受着十月怀胎的煎熬?又是谁
      那管家徒四壁,也要一针一线挣钱,监决把孩子生下来?
          又是谁在多少个艰苦缝补的夜晚,为腹中的孩儿诉尽几许慈母心声?诉尽多少慈母对爱
      儿的期望?只望孩子长大後能够长进,好好做人?
          如今,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却来以“父亲”自居,还未给孩子半点父亲的轻抚,已经把
      孩子卖掉?卖了叁两银?
          不!秋娘决不能失去儿子!若她的儿子被卖给人为奴为仆,他的一生,也会就此完了!
          她决不能令儿子将来抬不起头来做人!
          她豁尽毕生的气力,死命抱着耀祖的腰,誓死也不给他再移前半步!誓死不让他卖掉在
      大富眼中、甚至在其父亲眼中贱如地泥、在她心中却如珠如宝的儿子---英雄!
          耀祖没料到秋娘产後虚弱,却竟然仍能使出如此大的蛮力,把自己死抱不放,当下人也
      开始恼怒起来。他猝地使尽蛮力一甩,便把秋娘甩开,接着伸腿一蹬,登时“碰”的一声踢
      中秋娘的腹部,踢得她当场人仰马翻,鲜血狂喷,她的後脑,更撞向地上一块大石之上,霎
      时头破血流,可是她的人仍然没有昏厥过去,只是哀嚎哭叫:“不!耀。.....祖!别要卖掉
      英雄!求求你别要卖掉英雄!耀祖,求求你别要毁掉自己。.....的儿子!我们还没为英雄
      干过。.....什麽,别要毁调儿子啊,我们的儿子,需要我们把他。.....扶掖。.....成
      人。.....”耀祖看见她为儿子如此顽强不倒,也觉心寒,乘她还没再站起来,已自慌惶回
      身就走,任凭秋娘在他身後发狂哭叫,他一直也没回头!
          惟是他一直冒着风雨向前走,一面仍看着怀中那个看似与他没有半点血缘的亲生儿子,
      忽地,他赫然朝孩子小脸之上,吐了一口浓稠的口涎!
          “哼!小子!你娘对你寄望甚高呢!可是,你真的会成为英雄吗?”
          “嘿!即使我是你的爹,我也瞧不起你这贱种!我如今把你卖了,看看你这一生,是否
      真的会成为英雄,还是一生---”“为奴为马?哈哈,你就给为父赚点买酒的钱吧!”
          冷血而浑无半点亲情的笑声虽然大,然而很快,却被天上的雷声盖过!
          彷佛,上天也在为这样一个贪财不义、天怒人怨的父亲而震怒!
          他将把儿子卖给谁?卖去哪?
          惟是,耀祖手中的孩子,一个本应唤作“英雄”、却又不知将再唤住案什鳌惫的孩子,
      也在看着此刻把他抱在怀中、将要卖他的父亲,目光之中,却竟然没有半分怨恨,也没有半
      分小孩的童真。.....这孩子的眼睛之中,只流露着一丝怜惜的眼神。
          一丝怜惜他父亲因财而失去一切的眼神!
          失去毕生唯一一个儿子的眼神。.....
          血和泪,已经混和雨水洒了一脸一地。
          秋娘,终於蹒跚地、苦苦地於漫天凄风冷雨之中,站了起来。
          然而再次站起来的她,却没有从後穷追耀祖,她只是呆呆的看着前方,一步一步、木纳
      的向前行,也不知会步向何方?
          也许一切对她来说已不再重要了,她连最重要的儿子、期望最高的儿子亦已失去,这个
      世上,她还可再希冀一些什麽?还可再留恋什麽?
          只是,何以再次站起来的她,神情竟会如斯木纳?目光呆滞?
          啊?难道她。.....疯了?
          是的!经历失子的重大刺激,继而还被耀祖狠心一脚蹬飞,後脑撞在石上,眼前泪流披
      面、口角溢血、浑身透、头破血流的她,精神亦已再无法支持下去!
          她终於疯了!
          然而,秋娘纵然疯了,她还是一边前行,一边自淌血的嘴角,凄酸地自言自语:“我。.....
      儿,你。.....到底。.....在哪里啊?”
          “儿。.....啊!无论。.....你被卖到哪儿,无论。.....你在。.....天涯。.....海
      角,你也。.....千万别要。.....忘了娘亲。.....的心,永远会与你。.....一起,也。.....
      别要忘了,娘亲。.....在过去每。.....个晚上,对仍在腹中的。.....你。.....所说的。.....
      话。.....”“你,一定。.....要。.....成为。.....”“英。.....雄!”
          “你,别要。.....像你。.....亲生父亲一般。.....自暴。.....自弃,你,别要。.....
      给你生父。.....瞧不起,也别要。.....辜负娘亲。.....十月怀胎的。.....苦楚..”“你
      一定要堂堂正正。.....做人,当一个有用的。.....男人,你一定要成为。.....英雄。.....”
      “举世闻名的。.....”“英雄!”
          纵是疯疯癫癫,秋娘还是於疯癫之中、风雨之中,不断喃喃重复说着这番说话,说着一
      个对儿子极有信心、期望甚高的慈母之---最後叮咛!
          这夜之後,秋娘终於在雨中消失,於慕龙镇消失,从此不知所踪,再没有人见过她的芳
      踪。.....冷风凄雨,如骨肉分离时的呜咽,可怜的是,一个甫出世便没了娘,又被父亲狠
      心卖掉的孩子。.....到底今後谁愿对他叮咛?
          谁可叮咛?
          奈何,
          “不败”的只是他的---剑!
          “失败”的却是他的---一生!
          成也为剑。
          恨也为剑!
          英雄、英名、无名。.....
          凡尘碧落,
          天涯海尽,
          茫茫此生;
          “她”的一生,似是受两个男人所操控,身不由己。
          这两个男人,一直於无意间牵制着她一生的“起承转合、悲欢聚散”。
          只是,她与他两之间,却并没有怨忿积恨,相反更户相体谅、敬重。
          “她”认识他俩的时候,还只得十岁。
          难忘的十岁。
          “她”认识他两的方法,也不是像寻常邂遘般遇见对方。
          她认识他们二人,使於一幅画。
          一幅已日渐褪色的画。
          她永不会忘记,当她的爹把藏在床下多年的一幅画找出来给她看的时候,只是第一眼,
      她便被这幅画牢牢的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她爹在什连前所绘的画。
          这个世上,任何人、物、情,大都敌不过岁月的无情历炼。
          更遑论区区一帧画?
          故而,这帧深藏了许多年的画已在“年老色衰”。
          奇怪的是,这帧画内所绘的所有诸色人等,也都随着岁月而变黄了,惟独当中有两个人,
      他俩的绘像仍是清晰可见,光芒历久不衰。
          也正是这两个人的绘像,迷住了“她”!
          那两个人,竟是两个小孩!
          刚好出世弥月的男孩!
          “小瑜!”
          “小瑜!”
          一连串的小孩叫声,都在呼唤着同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的主人---小瑜,此刻正坐
      在她家屋前的阶上,看着手中那帧已残救旧发黄的画,幽幽出神。
          这个小瑜,还只得十岁。
          但见“她”尽管年幼,杏目唇红,两颊白里透着一抹粉色,小小年纪,却已给人一帧案
      滴粉搓酥”的惊之感,不啻是个美人胚子。
          饶是如此,这个小小的美人胚子,看来并不怎样活泼,至少,不比此刻在她家门外空地
      上嬉戏着的同龄小孩们活泼,她只独自躲在一个角落里专心赏画。
          时快日落西山,小孩们已玩耍了老半天,小瑜亦把这帧画端详了老半天,终於,小孩堆
      中一个浑身大红大绿的女孩,忍不住上前向她唠叨:“唏!小瑜!天快黑了!你怎麽老是拿
      着这破画着呆?这帧画虽然是老爹十年前画的,今日他才取出来给我们看,你也不用这麽费
      神啊!”
          说话的女孩貌若一十有一,唤作“荻红”,其实是小瑜年长一岁的姊姊,也是唯一的姊
      姊。
          其馀小孩也一同起哄道:
          “是呀!小瑜!你平素已不太喜欢玩耍了!今日更是静得出奇!这帧寻常不过的破画到
      底有什麽好看呀?”
          年仅十岁的小瑜只是浅浅一笑,流露超越了她这年纪应有的温柔,她原是一个异常温婉
      的女孩,但见她轻摇着小辫儿道:“不!这帧画。.....一点也不寻常呢。”
          荻红失笑:
          “妹子!姊姊知道琴棋书画向来是你的心头好,尤其是那闷煞人的『胡琴』与画,更令
      你爱不释手。但是啊!爹所绘的这帧也不是什麽惊世之作,那用如斯着迷?我横看竖看,也
      瞧不出它有啥不寻常!”
          小瑜仍是张着小眸子凝视着这帧画,答:“姊姊,你有所不知了,你知不知道这帧画,
      是爹那个时画的?”
          荻红有点不耐烦的道:
          “唏!这个我早就知道了!这帧画,是爹在十年前赴舅父儿子弥月晏後所画的!画中情
      景,便是爹当晚所见的情景!那时候,你还没有出世,我还只得一岁,後来,娘亲生下你後
      也就去了。”
          是的!触目所见,小瑜手中的画,确是绘着一幕喜晏情景!
          只见画中宾客满堂,满们吉庆,一双中年夫妇拥着一个男婴,成为全场目光所在。
          小瑜道:
          “嗯。这就是了!今日我听爹说,他当年回来後忙着把所见的情景画下,是因为他在席
      中瞧见了一些令他难忘的人。.....”荻红不假思索的道:“啐!什麽难忘的人呀?舅父是我
      们娘亲的大哥,姓慕名龙;虽然我们一家不算穷,可是比诸舅父的大屋,真是小巫见大巫呢!
      据说舅父曾是朝廷名将,他的屋子派头定必不小,爹敢情是为了那种派头而画下这画!”说
      时满目憧憬,似乎,荻红并不满足於自己如今所居的屋子。
          “不是的。”小瑜道:
          “爹说,他当年画下这幅画,是因为在席中瞧见舅父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子?”
      荻红问:“舅父不是仅得一个儿子吗?”
          小瑜道:
          “本来是的。但,就在舅父儿子诞生的那晚,舅父却在门外拾得一个弃婴,也是个男的!
      裹着弃婴身儿的破布还包着一个破玉佩,刻着『英雄』两个字,敢情这孩子的爹娘本想唤他
      作『英雄』,却在穷得走头无路下,才会把儿子弃在街头;爹听舅父说,捡获那男婴时,他
      的脐带还没剪去,想必刚产下不久,与舅父的儿子於同夜所生;舅父为了替他的儿子积福,
      於是便把他纳为义子。.....”荻红道:“嘻!舅父倒是大方的很!那贱骨头真是几生修到,
      能被舅父这大将纳为义子。”
          说罢妒忌之情溢於言表;她虽老父健在,也巴不得那个慕龙舅父一并把她纳为义女。
          荻红口中的贱骨头,固然是那个被捡拾回来的男孩,小瑜连忙道:“姊姊,怎麽能这样
      说人呢?那男孩被父母遗弃,身世实在可怜的很啊!”
          荻红歪着小嘴道:
          “唏!妹子你老是这样仁慈,大姊也不和你斗嘴下去!是了!说来说去,这也仅是一帧
      喜宴,干麽你老是看着它出神?”
          小瑜指着那画,应了一声:
          “是因为---他!”
          他?他是谁?
          荻红与一众小孩不期然朝那画定神一望,第一眼,他们在画中的满门宾客之中,骤然像
      是瞥了一颗星!
          星光所在,在於她的舅父慕龙夫妇所抱的一个男婴!
          只见慕龙夫妇怀中的男婴虽仅弥月,却是眉如吊剑,满脸掩不住的神采,仿佛,他甫生
      下来便已注订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荻红道:
          “哈!这有什麽稀奇?这个是舅父的儿子嘛!听说唤作『应雄』,我早已注意画中的他
      了!瞧他的长相,将来一定会虎父无犬子的!”
          小瑜道:
          “姊姊,应雄表哥确是与众不同!在这帧画中,他还只是弥月,但爹已把他画得如此神
      威,想来,当晚喜宴之时,他一定也是所有人的宠儿,但,你有没有注意这画的一个暗角?
          这个角落的人,才是我最感兴趣的!”
          言毕朝画中一个不大显眼的角落一指,荻红又与一众孩子顺眼一望,不禁尽皆“哦”了
      一声,目露鄙夷之色。
          “妹子!不是吧?这角落里冷冷清清,只得一个老妇抱着一个小男婴,啐!这男婴的样
      子怎地一点也不天真可爱?还蹙着眉头?有啥看头?
          小瑜凝眸看着这角落里的男婴,小小年纪的她居然有点怜惜的道:“姊姊,这男孩。.....
      是应该蹙眉的,他,正是舅父捡回来的弃婴!”
          “什麽?”荻红一愣,连忙定神在看个清楚,鄙夷之色更深:“哼!难怪难怪!满身寒
      酸气,难怪会被宾客撇在角落啦!”
          “姊姊,你不觉得这男孩很特别麽?”
          “见鬼!他有啥特别?”
          “爹说,那晚,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两个孩子;爹擅绘丹青,所以向来最注意人的眼神。
      慕舅父的亲儿子一点也没令爹失望,爹认为这孩子双目甚至比大人们更有精光,将来一定是
      个人物;不过,爹说,最令他难忘的,还是这个被宾客们冷落一旁的舅父义子。.....”“嘿!
      连爹也这样说?这穷酸子难忘个屁!”
          “不!爹与这孩子的目光接触时,这孩子的目光竟然有千今之重,压得爹也有点透不过
      气,爹说,他曾画人无数,从没有一双眼睛,会令他有这种气势,那种气势,像是。.....
      他在看着一个他也不配直视的---英雄!”
          “英雄?”荻红益发不屑。
          “是呀!爹还说,最奇的是,他这个大人也不敢直视那孩子的目光,当晚慕舅父的亲儿
      子,却一直看着那个义子,活像。.....与这个义子一见如故似的。.....”“後来,当这个
      义子也回望慕舅父的亲儿子时,天上遽地风云变色,爹说,就如同上天在预告着这两个孩子,
      将来一定会掀起一番风云。.....”小瑜画没说完,荻红已打断她的话,耻笑:“好了好了!
      我的妹子,大姊看你准是着了这帧画的魔哪!只是一个穷酸男婴而已,那会是什麽英雄?更
      令慕舅父的亲儿子整晚看着他?还可令风云变色?这麽神奇的事,连我们这些小孩也不信
      呢!敢情是爹信口开河骗你的!别天真了!”
          其他的小孩也附和道:
          “是呀!小瑜,别要再耽在这里发闷了!我们正在『扮新娘』,你也来与我们一起玩吧!”
          众小孩虽是兴致勃勃,唯小瑜此时那有这种心情?她的心,早已飞倒老远,心不在焉。
          画中的“应雄”,与及那个本应唤住案英小惫的弃婴,倘若无风无浪,经过十年的岁月,
      想必已经十岁有多了。
          这两个於弥月之时已令人异常瞩目的男孩,如今又是何生模样?
          应雄。.....
          英雄。.....
          小瑜暗暗在心里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也一直在想着,他俩如今究竟已变成什麽样子。
          与及拥有怎样的光芒。
          将会掀起怎样精彩的风云。
          这个小女孩的密愿望,并没在小瑜心里耽上多久;一年之後,她的心愿实现了,她终於
      有机会能一睹这两个闻名多时的男孩。
          可惜,这却是一个她最不希望得到的机会。
          只因为,她的爹爹突然身故,是染上风寒急病致死的,她与荻红顿成孤儿。
          所以,不得不投靠舅父---慕龙。
          那已是小瑜父亲身故後的一个月。
          慕龙终得悉小瑜老父死讯,总算他这个前度朝廷名将,还对昔往妹子所出的两个女儿存
      有半点甥舅之情,遣了两个家丁策马相接,要把小瑜姊妹接往慕府收养。
          由故居往慕府,路程可谓不短,小瑜姊妹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远行,一路之上,小余坐
      在局促的马车厢内,一直郁郁寡欢;这亦难怪,亡父刚死,复要离乡别井,又有谁会开心?
          然而小瑜的姊姊荻红,看来却是异常兴奋,但见她东张西望车厢外的情景,不时赞叹:
      “哇!这带沿路的景致真美!阿财阿旺,究竟还有多少路才到?”
          在马车厢前策着马的,正是慕龙差来接她姊妹俩的阿财阿旺,阿财答:“快了!表小姐!
      只需过了这山岗便到慕龙镇。”
          “哇?还有这麽短的路程吗?难怪这带如此漂亮了!慕龙镇想必也名不虚传,一定是个
      大镇!妹子,你说是不是?”
          荻红说着一瞟小瑜,只见小瑜仍戚然不乐,不由皱眉道:“妹子!爹已死了整整一个月,
      你还是不要再愁眉苦脸吧!我们到舅父家里寄居,可不要令他感到难过啊!”
          这句倒是荻红最像人的一句话,小瑜骤听之下,亦深感有理,荻红又继续道:“更何况,
      你可不要忘了,我们此行,会遇着两个你很想一见的人。”
          “妹子,你不是一直很想看看,到底慕舅父的亲儿子及义子是什麽样子吗?这就是机会
      了!”
          不错!这确是一个机会!小瑜心想,但,因为父亲之死,她如今也没这个心情了。
          车厢前的阿旺乍闻荻红这样说,蓦然奇道:“咦?表小姐,原来你们很想看看慕老爷的
      两个儿子?那你们今日抵达慕府,便正是时候了。”
          正是时候?此言一出,荻红陡地“哦”了一声,小瑜也不由凝神的听。
          “是这样的!因为是有凑巧,若我们今日能准时回到慕府,便正是二少爷可以回府的时
      候。”
          “可以回府?”荻红好奇的问:
          “你们所说的二少爷,就是那个慕舅父收养的义子吧?为何他今日『可以回府』?他平
      素不能回府的吗?”
          阿旺道:
          “原来你们还没听过二少爷的事?难怪痰怪!难怪你们这样想见他了!若你们知道他的
      事,恐怕会对他。.....退避叁舍!”
          这下子,可连迄今心不在焉的小瑜,亦感到少许纳罕,她问:“两位。.....阿哥,你们
      的。.....二少爷,究竟有什麽事?”
          阿旺正想回答,阿财却插嘴道:
          “他?他呀。.....”
          “他是一颗---孤星!”
          “孤星?”小愉讶异,一时间也暂忘丧父之痛,她似乎特别关注那个被慕龙收养的义子。
          “嗯!自从慕老爷把他捡回来後,虽然对他并不如亲生儿子般疼爱,但因慕夫人坚持既
      已把他纳为义子,便一定要视他如己出,她认为人做事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应厚此
      薄彼,所以慕老爷也没太待薄他!不过拾他回来的时候,他有一块破玉佩刻着『英雄』,想
      必是他不负责任的父母为他所取的名字;慕老爷的亲生儿子本早已名为『应雄』,为免这义
      子为抢了他亲生儿子的锋头,於是便把他『英雄』二字中的『雄』字,易为『名』字,把他
      唤作『英名』。.....”不负责任的父母?小瑜不以为然;既然已把儿子名为“英雄”,这孩
      子的双亲,当中一定有一个对这孩子寄予极高的期望,尤其是孩子的娘亲,如今骨肉分离,
      中定有不为人所知的惨痛与苦衷。
          阿财又继续说下去:
          “也许是这孩子的命真的不好!本来慕夫人一直没有待薄他,更为这孩子雇了一个老乳
      娘,可是不出半个月,那乳娘赫然暴毙了,慕夫人无奈再为他雇了另一个老妇回来,想不到
      在此子和少爷的弥月宴後数天,那老妇也在睡梦中去世了,一时之间,整座慕府的婢仆也恐
      慌起来。.....”“哦?婢仆们为何恐慌?”
          “有说这孩子已迭连克死了两个乳娘,邪门的很,不知会不会连婢仆们也克死?更有些
      婢仆说,可能是这孩子的亲生父母也给他克死了,他才会被亲人弃在街头。.....”“不过,
      慕夫人仍是不信,她说,这孩子没了爹娘,已是十分孤苦伶仃,既然已没有人愿当这孩子的
      乳娘,慕夫人索性亲自为他哺乳!”
          听至这里,小瑜与荻红齐齐“氨的低呼一声,没料倒她俩姊妹的这个舅娘居然如斯善心。
          “可是,慕夫人向来荏弱,她本就要哺育大少爷『应雄』,如今又要哺育『二少爷』,最
      後终於不支,大病了一场;老爷唯有另找一个乳娘哺育大少爷,至於二少爷,因无人再敢哺
      育他,只好以羊奶。”
          “经过此事之後,老爷益发深信,这拾回来的义子定背负刑克之命,於是更开使疏远他,
      让他在婢仆手上转来转去;後来有一次,老爷找了一个相士回来替半岁大的二少爷看相,那
      相士骤见二少爷,赫然像见了地狱罗刹一般,吓得立即头也不回地跑了;老爷追出屋外问他
      究竟,那相士却一面颤抖,一面讷讷地说,他看相数十载,阅人千万,从没见过一个孩子会
      有令那样令人心神俱摄的『奇相』,这孩子生就『孤星』之相,命中注定刑克所有至亲,慕
      家若要保住,最彻底的办法便是---弃掉他!”
          小瑜乍闻这相士之言,小小年纪的她也有点不忿的道:“这。.....不是太迷信一点了麽?
      那末,慕舅父是否相信?”
          阿财道:
          “老爷是半信半疑,不过慕夫人却对这些迷信的事不以为然,而且在哺育二少爷的期间,
      夫人也对这义子动了真情,她觉得这孩子的眼神很善良,将来,一定会是个至情至孝的男人
      大丈夫,不应胡乱将他抛弃,毁了他的前程;於是便哀求老爷不要抛弃二少爷,还求至声泪
      俱下,老爷虽曾是一介武官,惟亦爱妻情深,眼见夫人为担心他抛弃二少爷而日夕消瘦,最
      後终於用了一个折衷的方法。.....”“哦?什麽方法?”连不太关心的荻红也纳罕问。
          “老爷曾与那个相士密谈,那相士说,若真的不想弃掉二少爷,也许只有一个方法,便
      是先把二少爷寄居於一些命硬之家,待二少爷刑克之气稍退之时,才把他接回家里,此举不
      独可保慕家,更可保住老爷的亲儿子『应雄』,因为应雄少爷与二少爷同年,同龄相克之气
      更重。二少爷一定要在外寄居十一年,十一年後,他的刑克之气便会随着时日减弱,而大少
      爷届时也有十一岁了,年纪渐长,抗克之力亦会强上不少;至适当时候,便可接二少爷回来
      慕府,饶是如此,日後也须万事小心,慎防他刑克之气会突然增强。.....”小瑜纵是小女
      孩,惟愈听也愈觉无稽,她心想,有时候,大人们若一旦愚昧起来,甚至比小孩更幼稚,更
      容易受骗。.....只可怜慕夫人,她一心一意把那可怜的孩子视作亲儿,刚刚与他动了母子
      亲情,却面临骨肉分离。.....不过,小瑜的姊姊荻红却似乎对阿旺阿财所说的深信不疑,
      还听至毛管直竖,问:“那,今天刚好正是。.....那孤星可以回来的日子?”
          阿财道:
          “是呀!算起来,二少爷离开慕府,已经整整十一年了。今天正是他回来的日子!唉!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老爷本来为他找了一个异常命硬的师父传他武艺,後来那师父不
      出一年便死了,老爷却没有让二少爷回来,只继续为他换命硬的师父,十一年来,这些师父
      有些病死,有些被人寻仇致死,二少爷少说已换了七、八个师父,虽然那些师父也算不上什
      麽名门大派、武学正宗,但我想,二少爷总算也集不少闲杂门派的大成吧?相信,他也不会
      比老爷亲自传武的应雄大少爷逊色多少。”
          “不过,老爷似乎仍然不大喜欢他,今日应是二少爷回来的大日子,据说老爷於前也没
      有派人接他回来,虽然夫人一直苦苦劝老爷对二少爷别要这样冷淡,但老爷说,一个十一岁
      的男孩要活得像一个十一岁的男孩,若连回家也需要人接,便不要回来了!唉,话虽如此,
      但二少爷最後一个师父居於豫州,距慕龙镇足有千里之遥,他一个十一岁小孩无人无马相接,
      如何长途跋涉回来?老爷也真是有点太过。.....”不错!小瑜也认同阿财的话!连她与荻
      红这两个甥女,慕龙也不惜动用两名家丁策马相迎,却对自己的义子刻薄至此。
          然而,想到慕舅父这个被易名为“英名”的义子,今日亦刚好会回来慕府,小瑜一直戚
      然於的心,竟尔有点儿怦然的动。
          如果,这个十一岁的“英名”,真的如斯能干,年纪轻轻便能远涉千里回来,她更想看
      看,这个传闻克死两个乳娘、八个师父、令相士怕得拔足奔逃的男孩,他的一张脸,究竟有
      何摄人气慨?
          这样想着想着,小瑜也没再留意倾听阿旺阿财与荻红继续聊下去的话,她只是幽幽的朝
      着车厢内的小纱窗外眺望,望着山岗的彼方,那个她将会抵达的地方,将会与传闻中“应雄”
      及“英名”相遇的地方,一个将会影响她一生的地方。.....正自看得出神,瞿地,毫无徵
      兆,小瑜赫听在马车厢外策马的阿财阿旺“氨的一声惨叫,接着,两团东西已劲射敬马车厢
      内。
          变生肘腋,小瑜纵然不懂武艺,也本能地侧身闪过,险险避过射进厢内的其中一团物体,
      然而荻红反应较慢,一不留神,已被其中一团物体掷中,两姊妹定睛一看,登时给唬得魂不
      附体!
          原来飞射进车厢内的,竟是阿财阿旺血淋淋的头颅!
          “哇。.....”荻红被其中一颗头颅掷中,浑身染满头颅所洒的血,当场尖叫一声,昏
      蹶过去!
          小瑜平素虽然温柔,惟胆子居然较大,并没有被唬至昏蹶,可是,她若昏过去,或许还
      会好受一点。
          就在荻红昏过去的同时,蓦又听整辆马车传出“拍勒”的一声巨响,倏忽之间,小瑜所
      坐的马车竟然一下子碎成百截,朝四面八方碰碎,霎时木屑砂石飞扬,伸手不见五指,尚幸
      当中的小瑜及荻红并没受伤。
          当砂石木屑纷纷落下之时,小瑜终於看见两条高大肥硕的汉子身影,矗立在矮小的她跟
      前;这两条身影,赫然是。.....两名满面刀疤、一身劲衣、手持大刀的中年汉子!
          是山贼!
          “啊,你。.....你们是。.....”小瑜纵是胆子较大,此刻仍不免战战兢兢,拼命抱着
      已昏蹶的姊姊荻红,俨如在保护自己的姊姊一样。
          那两名山贼其中一个较为年长的,一面以巾抹着大刀所染的血,一面邪笑着说:“呵呵!
      小娃娃,别要再你你什麽了!你今日遇上我们『刀疤双煞』,注定你倒足八辈子的霉!老二,
      你看看她们有什麽值钱的东西!”
          那年纪稍轻的听老大如此说,遂立以他那柄仍是鲜血淋淋的大刀,拨开给他俩劈至稀烂
      的马车厢残驱,端视半晌,似无甚发现,不禁没趣的道:“老大,真是活见鬼!瞧这辆马车
      也挺美仑美奂的,满以为必定大有收获!呸!怎知道车内竟得数两白银!真倒霉!我们这趟
      是白干哪!”
          “白干?”那老大却不以为然,一双狰狞无比的眼睛盯着小瑜,笑:“老二你可是太粗
      心大意了!我们这趟也不是全无收获!你瞧!这小娃娃年纪虽小,惟以有九分姿色,再过几
      年,必是个亭亭玉立的大美人无疑!”
          那老二也盯着小瑜,涎着脸,异常赞同的答:“哈!老大此言甚是呀!我们就把这小娃
      娃掳回寨去!待她长大後再把她纳为压寨夫人!再不然,嘻嘻!瞧她一身皮光肉滑,就把她
      卖给『王大婆』当人肉包子吧!哈哈,小娃娃,跟我们来呀。.....”那老二说着,已一手
      捉着小瑜,小瑜一时情急,竟然张开小嘴狠狠咬了那老二手背一口,痛得那即时抽手,更令
      他怒火中烧,吆喝:“妈的!小贱货敬酒不喝喝罚酒,瞧大爷怎样整治你!”喝毕已伸出蒲扇
      般大的手掌,重重便朝小瑜小脸抽去!
          小瑜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弱质小女孩而已,那里是两个可一刀劈碎马车的山贼敌手?
          “拍”的一声!便给那老二掴个正着,当场金星正冒,眼看便要昏蹶。.....惟在她将
      昏未昏之间,她还可隐约感到,自己已被那个老二一把抱了起来,更被他挟着向前飞奔疾走!
          他们,真的要把她掳回山寨!想不到已丧父的她,还要遇上此番噩运。
          可是小瑜已连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甚至连呼救之力也使不出半点半分。
          然而,世情充满意外,一个她生命中一直期待的人,终在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出现
      了!
          那是一个她已等了多时、却仍会令她苦等半生的人。.......可哀的命运,终於安排他
      与她遇上,展开了二人纠缠一生。.....已逐渐昏迷的小瑜,遽地听见抱着她飞奔的“刀疤
      双煞”老二,破口大骂:“妈的!是谁敢挡大爷们的路?”
          他只是吐出一口话,便再也吐不出任何话来!
          因为小瑜已同时感到,一阵风砂已拂过刀疤双煞身畔!
          不!那不仅是风砂如斯简单!那是风!是砂!还有。.....风砂里的一招!
          仅是一招!
          接着,刀疤双煞的口停止了!手停止了!腿也停止了!
          一切都停止了!
          抱着小瑜飞奔的双煞老二,再也不能飞奔,她终於被救!
          然而,到底是谁救了她?
          小瑜就在这将昏未昏的刹那,拼命睁开她那双已逐渐迷糊的眸子,她只是隐约看见,一
      阵风砂已经远去,似乎并不想等被救的她向其道谢而多留一会。
          不过小瑜还依稀瞥见,风砂之内,隐隐约约,恍恍惚惚,有一条孤独伶仃的人影!
          一条身披墨黑素衣、一头散发的男孩身影!
          可惜,这个男孩,并没有回转脸看小瑜一眼;任小瑜如何努力,还是无法可看见风砂中
      的他真正面目。
          彷佛,他虽顺道就了她,但他的路却使终不会为任何人而停下,他只与她擦身而过!
          他孤独的命途不会因遇上她而有任何改变,救了她之後,他又---再度孤独!
          陪伴他上路的,只有仆仆风砂。.....
          与及他将会沉雄悲壮的一生。
          他,是谁?
          小瑜已无法再想下去,她终於昏了过去。
          “小瑜!小瑜!”
          又是一连串呼唤小瑜的叫声,然而这阵呼唤声,却是无限温柔。
          小瑜终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她甫张开眼睛,便瞧见一个容貌端丽的中年妇人,坐在她的
      床褥;他还发现,这端丽妇人身後站着一个昂藏七尺、魁梧威武的中年汉子;还有一个矮小
      的身影,亦站於此汉子之畔,正是小瑜的胞姊---荻红。
          想不到,荻红较小瑜更快苏醒。
          “小瑜,你终於醒了?”那端丽妇人温然一笑,轻轻执起粉帕为小瑜抹汗,小瑜方才发
      觉,她正置身於一间美仑美奂的闺房之内。
          “你。.....你是。.....”小瑜只感到一头雾水,一旁的荻红此时却道:“妹子,你还
      在猜什麽?还不向舅父舅娘请安?”
          “舅。.....父?舅娘?”
          骤闻此语,小瑜方才如梦初醒,眼前这中年妇人,定是其舅娘“慕夫人”无疑;至於那
      魁梧汉子,当然是其舅父“慕龙”了。
          慕夫人柔声道:
          “嗯!小瑜,真对不起!舅父舅娘并没亲自接你回来,致令你姊妹俩遇上一场凶险,幸
      好,一切都雨过天青了,只可惜,阿财与阿旺二人已。.....唉。.....”言毕,已情不自禁
      地叹息起来,小瑜这才定神瞧清这个传闻中极力维护其义子“英雄”的舅娘,但见她除了容
      貌秀丽娴淑,果然一脸慈和。
          至於她的舅父慕龙,却是迄今默默站於一旁,若有所思似地,俨如一头雄狮。
          荻红又抢着道:
          “是呀!阿财阿旺已经死了!幸而舅父舅娘见我俩迟迟未至,便遣人四出寻找我们,才
      发现我们在慕龙镇半里外的小山岗上昏蹶。”
          小瑜猝地记起一件事,问:
          “那。.....两个什麽。.....刀疤双煞,如今到底怎样?”
          慕夫人道:
          “毋庸操心。小瑜,舅父舅母找着你们的时候,他俩早已被人封了全身大穴,动弹不得,
      束手就擒,如今已拉去你舅父的知交『程大人』处究办。”
          小瑜道:
          “那末。.....另外那个人又在哪?”
          慕夫人一愣,问:
          “什麽人?”
          “那个。.....救我们的人。”小瑜答。
          一直不语的慕龙听罢,蓦然凝重的道:
          “小瑜,你知道是谁救了你们?”
          小瑜甫接触舅父那威武不凡的目光,不禁有点嗫嚅的道:“不,姊姊。.....昏过去後不
      久,我也随着昏去,所以也不太清楚知道是谁救了我俩。
          只依稀瞧见那人的背影,好像是一个。.....”“年约十一岁的男孩!”
          “男孩”二字甫出,慕龙益发神色大变,摇首沉吟:“不。.....可能!救你们的,怎可
      能是一个十一岁的男孩?”
          慕夫人见其夫目露狐疑之色,奇道:
          “哦?龙,为何救小瑜两姐妹的,不可能是一个男孩?”
          慕龙解释:
          “夫人,你可知道,那两名『刀疤双煞』,是本县最恶名昭彰的山贼?他兄弟俩身负一
      套祖传刀法,据说可一刀劈碎马车,在绿林山贼中,功力已是响当当的人马!试问一个十一
      岁的男孩,又怎可能在一刹那间尽封这二人全身大穴?而且别要忘了!我们在未把二人送官
      前,也曾执问是谁封了他俩的穴道,他俩异口同声的说看不见是何方高手,只见一阵风砂拂
      过,跟着他俩便被封了穴道。.....”慕龙说着,又斜目一瞄小瑜,续说下去:“如果,此人
      真的如小瑜所说,是一个年约十一岁的男孩,那这个男孩便实在太惊人了。.....方圆百里
      之内,能有如此惊人身手的男孩,或许只得一个,就是。......”慕龙话犹未完,忽听房门
      外传来一个非常冷静、也非常自信的声音,道:“就是我!”
          “是不是?”
          此言一出,房内所有人尽皆不期然朝这个异常自信的人瞥去,不看犹可,一看之下,小
      瑜随即小脸陡变,指着来人低呼:“啊!是。.....他!就是他。.....”“救了我!”
          但见此际步进来的人,居然真的是一个年约十一岁的男孩!一头不经意洒下来的散发,
      一副矫健身材,确与小瑜昏迷前依稀瞥见的恩人无异!
          惟是,当小瑜再定神瞧清楚这个男孩的面目时,她便知道自己认错人了。
          她虽然只看见那个救她的男孩背影,惟也隐约感到,那男孩像有无限沉郁,然而眼前这
      个外型与之相若的男孩,给她的感觉却是全然不同!
          眼前男还眉如吊剑,目光如星月炯炯有神,满脸流泻着一抹掩不注藏不住的自信神采,
      他自信得一如一个皇者,剑中皇者。.....似乎,不独他的声音听来异常自信,他的人,比
      他的声音更自信。
          而当这个男孩的眼睛看着小瑜的时候,彷佛,他像要看进她的心里,他在读着、探究着
      所有他所看见的人的---心!
          霎时之间,小瑜被这个自信的男孩看得满脸通红,随即低下头不敢望他。
          那男孩嘴角微翘,笑道:
          “小瑜表妹,你肯定,救你的人,是---我?”他的语气成熟,完全不像一个十岁出
      头的男孩。
          表妹?这男孩唤小瑜作表妹,难道他是。.....?小瑜迅即醒觉这男孩是谁,不过她的
      姊姊荻红却比她更快一步肯定,抢着道:“啊,你。.....就是。.....”“应雄表弟?”
          不错!这个年约十一岁的男孩正是慕龙与慕夫人的唯一亲生儿子---应雄!
          亦正是当年剑圣认为长大後必定会成为万剑之皇的---孩子!
          “嘻!难怪难怪!虎父无犬子!应雄表弟真的如舅父一般神威凛凛,气慨不凡啊!”
          荻红又涎着脸;这些奉承之言,十二岁的荻红真是“驾轻就熟”,朗朗上口,许多时候,
      她也不知自己在胡诌些什麽。
          然而此番奉承之言,听在“应雄”耳里,却令他挂在脸上的笑意霍地一扫而空,他霎时
      面色一沉,转脸对荻红道:“废话!谁容许你唤我---表弟?”
          “告诉你!我『慕应雄』除了父母,任谁的名号也不能在我之上!你敢唤我作『表弟』,
      那即是我的表姊了?我不介意你是男是女,但,以你能力,你以为你配在我之上吗?”
          这一着真是大出荻红意料之外!想不到这个十一岁的表弟居然倨傲至此,她太懂看“风
      火头势”,登时自讨没趣,噤若寒蝉!
          一旁的慕夫人亦微感意外,因为向来围绕在其儿子身边的,不外乎那群家丁婢仆,各人
      均对他恭恭敬敬,唯恐阿谀奉承不周,一直相安无事,却不虞自己儿子原来一直介意自己的
      名号在别人之下,当下出言劝道:“应雄,别对荻红无礼,表亲应以礼相待。”
          慕龙瞧见自己儿子一脸倨傲,却反沾沾自喜道:“夫人此言差矣!应雄能有不甘屈於别
      人之下的自尊,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有的心!
          男人,本就应该如此!”
          慕夫人见慕龙如此偏袒儿子,一时间也拿他没法;此时,应雄又回转脸,直视着小瑜,
      笑意又再回到脸上,他似乎对小瑜甚感兴趣,也似乎较为尊重小瑜,多於尊重荻红,但见他
      又笑问:“小瑜表妹,我在问你一次,你真的肯定,救你的人,是我?”
          小瑜面对这个她一直很想一见的表哥,虽感他的自信气度实在没令她失望,惟亦给他看
      得浑身不自在,期期艾艾的答:“不,我想。.....我是认错人了,你不是。.....他,但你
      的身材、容貌。......”应雄未待她把话说毕,似已预知她要说些什麽,先自问:“我的身
      材、容帽貌,与他很像,是不是?”
          “是。”
          “既然相像,那为何如今,你又认为我不是他?”
          “因为。.....”小瑜讷讷的道:
          “我虽没有看清楚。.....他的容貌,但。.....不知怎的,却感到他看来很。.....沉
      郁,但。.....应雄表哥你。.....你却。.....”她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这个脸带过分自信
      笑容的应雄表哥!应雄双目一转,反代她说下去:“我却过於自负?骄横?”
          他居然自我品头论足,毫不介怀!小瑜微感鄂然;惟就在她愕然之间,应雄那似会看进
      人心底深处的目光已经放过了她,他改儿朝其父慕龙一瞄,笑:“爹,看来,小瑜表妹遇上
      一个与孩儿同龄、且外型相若的救命恩人;孩儿自小得爹传授家传掌法,要对付那刀疤双煞,
      似亦不成问题,但,想不到方圆百里之内,竟还有另一个男孩可以对付刀疤双煞,爹,你看
      有趣不有?”
          “我,真想见一见这个与孩儿外形相像的---男孩!”
          说至这里,应雄目光之中,竟尔崭露一丝不应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战意!
          慕龙不语;是实上,他的心里也在称奇。当年他凭一套家传“慕名掌法”晋身朝廷名将,
      掌底下功夫已是非同凡响;若是跻身武林,想必亦可入十大高手之列。究竟在方圆百里之内,
      有谁家孩子与他条教的亲儿子并驾齐驱?
          正自思忖之间,忽闻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丁冲门而进,叫道:“老爷!
      夫人!”
          但见这家丁满脸慌惶之色,像是刚看见什麽惊人物事似的,慕龙及慕夫人见状不由大奇,
      慕龙更即时问:“阿福,你何事如此慌张?有什麽要禀告吗?”
          阿福慌惶之色未定,已急着结结巴巴的道:“老爷!不得了哪!我们府内所养的十数头
      大狗都在狂吠不止啊!”
          “什麽?那些畜生们为何吠?”
          “它们。.....全都在吠一个人啊。.....”“吠谁?”
          “它们在吠。.....”阿福说话太急,一时间上气不接下气,唯有猛地吞了一口涎沫,
      继续一字一字道:“它们在吠。.....”“二少爷啊!”
          二少爷?那岂非是慕龙那个据闻会刑克至亲的义子?他终於在无人无马无车无情相接之
      下,孓然孤身,远涉千里回来?
          小瑜闻言,一双眸子登时泛起一斯期待之色,慕夫人也是热切期待,而慕龙的亲生儿子
      应雄,双目更浮现一道精光!
          只有慕龙,却是眉头一皱;当年他虽是欲以此子鱼目混珠,代替其亲身儿子出战剑圣,
      惟不虞竟买了一个孤星回来,此刻固然亦不欢迎这个刑克至亲的孩子,但见他捋须暗忖:
      “他。.....终於回来了?好家伙!能独个儿远涉千里,身心倒真是铁铸的!我满以为他定
      熬不住了,想不到,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会有此超乎常人的耐力。.....”一念至此,慕龙
      又问阿福:“他既以回来,那群畜生又为何吠他?”
          “不知道啊!小人乍见二少爷甫进屋门,十多头大狗便开始朝他狂吠不止,而且一面吠
      还一面向後退缩,像是非常恐惧,害怕会被二少爷克死似的。.....”说到这里,阿福当场
      掩嘴,他自知失言了。
          幸而慕龙也没责怪他,它仅是朝房内众人道:“夫人,『英名』既已回来,我们这就往去
      看他!应雄、荻红,你俩也一起来吧!小瑜,你刚刚醒过来,还是躺在床上多作休息的好!”
          小瑜本来很想一睹这英名的卢山真貌,不虞慕舅父却要她留下来,登时感到没趣,此时
      慕龙夫妇与其姊荻红已步出房外,只有应雄还是未有举步,他自信的目光又再度落在小瑜脸
      上,遽地问:“你,似乎也很想见一见我的---二弟?”
          小瑜俏脸一红,低下头:
          “应雄。.....表哥怎地这样说人?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麽。”
          “是吗?”应雄的眼睛又在打量着她,似要看进她的小心里,还打趣的说:“女孩子真
      麻烦!明明是很想很想了,还在装蒜!”
          “像我!我便从来不讳言很想见一见自己这个二弟了!坦白说,他从小便被送离慕家,
      我也从没见过他,他到底会是蛇麽样子呢?”
          “如果,真的如爹所言,他能克死两个乳娘、八个师父,本领倒真不小!也可真不简单!
      这样精彩的二弟,真令人好生期待啊!”
          他的语气一点惧意也没有,显见他并不如其他人般惧怕被这个二弟克死,相反更感到有
      非常趣。
          “你,真的不想见见他?”他猝地又向小瑜重提适才所问。
          “我。.....”小瑜一时间不知所措,不知该怎样回答。
          应雄复再一笑,道:
          “还我什麽?瞧你!爹虽然吩咐你好好休息,但你看来并非荏弱多病,真的需要躺那麽
      久吗?”
          “看你也是心痒难熬了!你还是---”“跟我来吧!”
          应雄说着,猝地以柔劲一把拉起小瑜,就这样挟着她向房外飞驰而出。
          “应雄表哥。.....”小瑜不虞这个表哥居然身负轻功,敢情是慕舅父悉心调教所致,
      更不虞他会无视老父的吩咐,斗胆带小瑜一起去看他闻名已久的二弟!
          然而,这不正是她期待多时的事情麽?
          此刻把她挟着飞驰的应雄,无论在谈吐、心态、眼神方面,对小瑜来说,都像是一个过
      份自信的“怪物”!
          一个并没有令她感到失望的怪物!
          至於那个唤作“英名”的二表哥,又会否令她失望?
          也许,这个被易名“英名”怠案英小惫。.....会是一个比应雄更匪夷所思的---怪
      物!
          更可怕的---一代天骄!
          11
          他,一直都在低着头。
          婢仆们诧异地盯着他,窃窃私语,就像在盯着一头怪物。
          十多头恶犬,亦已夹着尾巴瑟缩,愈退愈远。
          可是,他还是在低着头。
          英雄不低首,低首不英雄。
          他为何低首?
          当慕龙与妻子、荻红赶至慕府厅堂的时後,他们便看见低首的他。
          一个低首的“英雄”!
          但见他年方十一,一身墨黑的素衣,竟尔染满风尘,污脏不堪;他的左手,更紧紧执着
      一个小小的残旧包袱,极为寒酸卑微;他亦没有坐在慕府豪华光滑的家俱之上,像是唯恐自
      己的污脏卑微,会污了家俱颜色;惟是,他纵然仅是坐於厅堂内其中一个不太触目的暗角,
      慕府的厅堂却实在太漂亮,也太具气派了,无论他如何想把身上的寒酸、卑微藏於暗角,也
      是藏无可藏,他,还是那样令人侧目。
          厅堂上的婢仆远远看着他,大家都不大愿意上前与他接近,就连那十多头恶犬,似亦不
      欢迎他这个身世卑微的稀客。
          故而,当慕龙第一眼瞥见他的时候,不禁被他身上所散发的穷酸气息弄得眉头大皱,而
      像狗般尾随慕龙而来的荻红,更是“明目张胆”地目露厌恶之色,连她这个前来寄居的人,
      也瞧他不起。
          只有慕夫人,乍见这可怜兮兮的孩子,登时眼眶一红,鼻子一酸,喜极高呼,是发自真
      心的喜悦高呼:“英。.....名?”
          “你就是英名?”
          那男孩见府内所有人和狗都对他望而却步,实不虞贵为主母的慕夫人甫见自己,却一点
      厌恶的意思也没有,还由衷喜悦,他虽然仍低着头,令人瞧不见他的面目,惟亦轻轻的点了
      点头,嘴角更似流露一丝无言感激;可惜,并没有人发现他的感激。
          “太。.....好了!英雄。.....不!英名!你可知道。.....娘想得你好苦?”
          慕夫人一面呼唤,一面已走上前,不惜纡尊降贵,俯身热情的搭着这孩子的双肩;所有
      人和狗都因他浑身的污脏寒微而避开他,惟有她,还是毫不在乎身上的锦衣会给这孩子弄污,
      异常乐意的与他亲近;她竟还情不自禁泪盈於睫,呛然道:“真。.....想不到,你以长得。.....
      这样高大了!孩子,你可还。.....记得,当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娘把你抱在怀中。.....
      哺乳,那时候。.....的你,眨着小眼睛。.....看着娘,好像。.....很很害怕娘会像其他
      人般遗弃你。.....的样子;由那时开始,虽然你并非。.....娘所出,娘已认定。.....你
      是老天爷赐给。.....我的第二个儿子,娘一定会。.....好好的。.....把你抚养成人,可
      惜。.....”不错!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情!慕夫人一心将他视为己出,
      除了他天性善良,也可能因为这孩子给她的第一眼异常特别,她与他虽无母子之分,却有母
      子之缘!
          一切一切,都逃不出缘。.....
          可惜的是,中国男人向来都不太重视中国女人的说话,无论她如何不愿,还是无法改变
      这个孩子被送往外面拜师的命运。.....慕夫人有柔声细问:“孩子,你在外。.....已快十
      一年了,这些年来,你活得。.....可好?”
          这还用问!瞧他那一身褴缕粗衣,那满是污垢的小手,和那破旧的小包袱,陪伴他多年
      的,想必只有不堪提的飘零身世,他活得很糟,并不好。
          可是,看着眼前慕夫人为再见自己而感动得双目泪流不停,这个唤作“英雄、英名”的
      孩子隐引有所触动,他似乎不忍让慕夫人牵肠挂肚,本来无甚反应的他,居然又再微微的点
      了点头,沉沉答:“我,很好。”
          “娘,不用挂心。”
          他终於张口说话了!简短的两句话,令人对他的印象更为难忘。皆因他的声音异常缓慢
      而低沉,低沉得不像一个孩子。惟是,他的语调却是温暖的,他并不冷,至少对慕夫人不冷。
          然而,尽管慕夫人对此子相当热情,这孩子还是并无热烈反应;他好像总与人保持一段
      不长不短的距离,是否因为他自惭形秽,认为别人不愿亲近他,故才先自行与人保距离?
          慕夫人还发觉,这孩子的话声,竟尔与应雄有七分相似。
          慕夫人摇首道:
          “不!孩子,你真。.....懂事,不想娘。.....担心;但,你别要骗娘了!这些年来。.....
      你换了七、八个师父,居无。.....定所,一定过的不好!不过,以後。.....你可以好好安
      心!娘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以後你不用再流离失所;慕府,将会是你最後的归宿,孩子,你
      明白麽?”
          他为何不明白?只是,人世间许多时候,都会有意想不到的别离与沧桑,要避也避不来;
      曾历尽十一年颠沛流离生涯的他,从表情看来,似乎比慕夫人更明白生命无奈。
          慕龙当初收养此子,其实是当年鲍师爷想出的妙计,本欲以此子将来代替自己的宝贝儿
      子出战,所以一直皆未有告诉其妻慕夫人,此子便是当年其邻秋娘所生的孩子,更不料自己
      千不买万不买,竟买了一个克星回来。
          他造梦也没想过,自己已故意对他诸多留难,更特地不派人接他,他还有这等本事孤身
      千里回来,更没料到,自己妻子对此子思忆之深,当下倍为不悦,单打道:“不错!慕府,
      将会是他的最後归宿,不过,倒也要看他能否配长住这里;夫人,你看他,你一片好心与他
      说话,他居然连抬首看你一眼也没有,还一直在低着头,紧握着那个见鬼的破包袱,这包袱
      内里到底会有什麽宝?会比夫人的嘘寒问暖更重要?”
          一言惊醒,慕夫人方才发觉,英名虽已与他说话,却一直皆没有抬首看她一眼,惟她也
      不太介意,她只是温然为他辩护:“不是的!老爷,长路遥遥,我看英名敢情是太倦了。英
      名,来!让娘为你拿着包袱,再带你到你的寝居休息去吧!”
          说时已伸手欲为他拿那破包袱,讵料,出奇地,他居然双手紧握包袱,似不欲将之递给
      慕夫人。
          慕夫人一呆,但心想他只是不习惯给人服侍而已,遂也不以为意,慕龙见状却即时乘势
      道:“小子!你娘对你如此殷勤,何以你偏不领情?你那破旧寒酸的包袱里到底有什麽不可
      告人的鬼东西?快打开让我一看!”
          “慕夫人见慕龙动气,深恐他难为此子,连忙劝道:“龙,孩子的包袱有什麽好看的?
      想必只是些小孩玩意!就让孩子有他自己的秘密吧!”
          慕龙却坚持道:
          “夫人,向来慈母多败儿,我知你心地善良,不想刻薄任何孩子,即使他不是你亲生的
      孩子!但,你若是为这孩子好,便该对他严家管教,不该纵容!”
          一旁的荻红一直甚为厌恶眼前的英名,心想此子比慕舅父的亲生儿子,真是地泥与天云
      之别,又见舅父甚为不喜此子,更存心推波助澜,附和道:“是呀!舅父说得对极了!其实,
      我们小孩子又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呢?英名表弟的包袱内,想必也不会有什麽不可告人的东西
      吧?”
          骤闻荻红此语,英名虽仍没抬首瞧任何人一眼,却又沉沉道:“这包袱内的东西,娘,
      不应看。”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低沉,低沉得有点卑微。
          他这样说,慕龙益发奇上加奇了。荻红为要讨好舅父,忽地道:“唏!有什麽是舅娘不
      可看的?你就先给我看一看吧!”
          说着已伸手欲夺过英名手中包袱,谁知不知怎的,但见包袱影子一晃,她的手居然落空,
      包袱已握在英名另一手之上。
          想不到他的手竟可那样快!
          然而年纪小小的他,出手虽然快,还快不过功力深湛、已可列十大高手的---慕龙!
          只见慕龙魁梧的身形一动,居然动如脱兔,五指一抓,已然把那破包袱强过来,接着使
      劲一甩,包袱应劲而开,登时“劈劈啪啪”之声大作,内里之物已全都跌到地上,慕龙定睛
      一瞄,当场一面铁青!
          却原来,包袱内的,赫然是为数不少的木雕“灵牌”,霎省案灵拧惫撒了一地,情景诡
      异非常!
          慕龙见状怒不可遏:
          “妈的!小子不祥的很!怎地带着这堆灵牌入我家门?你想咒死我全家?”
          语生方歇,已一腿重重踩在那多灵牌之上,以其无俦的腿劲,登时把不少灵牌踏为两截!
          “不。.....”这个英名眼见慕龙踏碎灵牌,一直对所有是淡然处之的他,亦不期然罕
      见地低呼:“别要毁了它们。.....”说罢忽地身形一掠,竟已掠至慕龙身後,小小的双手紧
      抽着他的腿,慕龙更呈老羞成怒,骂:“嘿!小畜生想阻我?你还未有这种本事!”
          正想一腿把他扫开,谁知方才惊觉,自己给其紧捉的腿赫然抽腿不得,登时心中骇异:
      “啊?小畜生怎地生就这股蛮力?我数十年的内力已自诩不浅,他竟抱得我抽腿不得,好天
      赋异禀的小家伙!”
          正要加强腿劲把他甩开,就在此时,蓦听慕夫人呼道:“龙!求求你住手吧!你瞧!”
          慕龙立顺着慕夫人所指一瞥,只见满地给踏毁的灵牌,全都刻着甚麽“恩师之灵”的字,
      共有八个之多,随即心头一懔。
          慕夫人异常怜惜的看着英名,又是潸然泪下,温柔的道:“孩子,这八个灵牌,定是你
      这十一年来八个亡故的。.....师父吧?你不想把它们的灵牌抛弃,所已才会把他们带回来,
      以纪念八为师父的教导深恩,是不是?”
          英名依然垂下头,但却并没有否认。
          慕夫人深深感动,叹道:
          “很好!一饭一粟,一字一招,皆是师父深恩!想必,你八个师父也是。.....爱材之
      人,对你一定。.....青眼有加。.....”是的!在这小小的孩子脑海之内,不期然又泛起过
      去十一年来一幕幕的情景。.....他一生最早的八个师父,尽管每人所源出的门派皆非什麽
      名门正宗,所学的也非绝世神功,惟他们每个人,都曾悉心教导他这个被慕龙掷来掷去怠案
      孤小惫,只因为,每一个师父第一眼看见此子,都认定他将会是武林百世难求武学奇材!
          他们虽然平庸,都为能曾给这个武学奇材铺路而感到不枉此生,纵使,他们也曾听闻,
      这孩子是一个刑克至亲的“孤星”,他们也在所不惜。.....到头来八个师父先後亡故,也不
      知是巧合,抑或是这孩子真的。.......?
          慕夫人道:
          “得人深恩千年记,赚人花戴万年香;师恩情浓,孩子,你的师父们若泉下有知,知道
      你一直把他们带在身边上路,一定会含笑九泉。.....”想到这孩子遥遥千里,一直紧紧拿
      着八个亡师灵牌上路,未失未忘,如今却竟给慕龙狠心踏碎,慕夫人不禁一阵恻然,只是,
      她还有一些事情不太明白:“孩子,既是亡师灵牌,你又何用如此收藏?为何。.....娘不应
      看?”
          英名并没回答,他只是凄然的看着满地破碎了的亡师灵牌,或许,他已。.....欲辩已
      忘言。
          然而,就在众人一片沉默之际,遽地有一个声音传来,道:“我想,他不想让娘亲看见
      这些灵牌,也许只因为他已知道。.....”“一个月後是娘的大寿!”
          12
          说话的人,正是声音与这个英名有七分相似的---应雄!
          原来就在众人纠缠之间,他已经带着小瑜来了!
          他、他、她,终於正式遇上!他们叁人复杂难解的关系,也由此刻---正式展开。.....
      乍闻应雄此语,慕夫人不禁回望垂首的英名,一颗心竟有点喜出望外,问:“孩子,你。.....
      是否因为娘大寿在即,所以。.....不想娘看见灵牌这些人们认为。.....不吉利的东西?”
          英名并没点头,也没摇头,慕夫人已知道他的意思,她为他那不想人知道的孝心喜形於
      色,鼻子有点酸酸的道:“孩子,你。.....真傻,娘亲向来都不避忌。.....这些!我从来。.....
      不信。.....这些。.....”是的!若是避忌,也许十一年前,慕夫人便不用坚持把此子视为
      己出了,她从不信天信命,她只信良心!身为人义母应有的良心。.....“是了!孩子,娘
      还没有为你们介绍呢!来来来!你瞧!这个便是你的大哥---应雄!这个是你表姊---
      荻红!还有这个小美人儿,她呀!她是你表妹---”“小瑜!”
          小瑜甫抵厅堂,早在注视这个渴望多时能一见的---“英雄英名”,只是却见他一直
      低首,心想他为何这样怪,故迄今心不在焉,如今乍听舅娘介绍自己作小美人儿,登时满脸
      通红。
          可是,慕夫人虽是极力为众人介绍,这个英名,却始终未有抬首望众人一眼,英雄,还
      在低首。
          小瑜不禁大失所望,因他始终无法看清楚这个英名的面目;荻红更是有点恼怒,以为他
      瞧不起她;至於应雄,年纪小小的他只是悠然的笑,似乎认为这个二弟很有趣。
          怪物,大都认为与自己相同的怪物---有趣!
          慕龙一腿踏碎八个灵牌,本来也有些微歉意,但见此子仍是坚决垂首,不禁又怒从心中
      起,高声问道:“英名!你娘为你介绍,你怎地仍不抬首望人?为父要你,立即抬起头来!”
          可是任慕龙如何下令,他,仍是垂首志坚,此志不移。
          慕龙曾是一代名将,叱吒风云;他的一声命令,曾决定多少人的生死胜败?眼前这穷酸
      孩子却屡命不从,当下动了真怒,暴喝:“妈的!你要是再不抬起头来,为父就立即把你掌
      掴至死!”
          英名依旧无动於衷,默然如故,慕龙一时无名火起,欲挥掌将之重掴,慕夫人急忙“奋
      勇”上前以身挡之,讵料就在此时,一旁的应雄却突然道:“爹!”
          “你在养一只只会听话的狗吗?”
          此言一出,慕龙蒲扇般大的手掌登时於半空止祝慕龙向来皆对亲生儿子应雄宠爱有加,
      势难料到,自己的亲儿子竟会出言阻止他掌掴那贱孩子,一时之间也不知所措:“应雄,
      你。.....”应雄的双目却闪烁着一丝他这个年纪罕见的慧诘,但听他道:“爹!若英名二弟
      真的如狗般听你的话抬起头来,孩儿就极为不满了!”
          “他毕竟是你义子,若他真的听话如狗,那我岂非是狗的大哥?爹岂非是狗的爹?我们
      全家也是狗种?”
          好一个应雄!想不到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会说出如此巧妙的话来,慕龙也实在太低估自己
      孩子的脑袋,他有点震惊,惟仍保持镇定的道:“但,应雄,你可知道,此子是孤星,他曾
      克死两个乳娘、八个师父?今日又带着八个灵牌回家?且还有此誓不抬头的畸行?”
          “是吗?”应雄瞄着英名浅笑:
          “要说他是孤星,可能很不公平!当年那两个乳娘也老得可以,寿终正寝是意料中是;
      至於那八个师父,习武之人若不能向上求得上乘武功,郁郁而终又何足为奇?那末必表示他
      是孤星;孤星这两个字,也是对自己没信心、只求天意佑人的人创出来的鬼话。.....”应
      雄此话亦不无道理,慕龙当场无辞以对!慕夫人更在心中喝采,其实,她一直都不相信甚麽
      孤星之说。
          还有小瑜!本来她一直感到这应雄表哥过份自信,如今但听他如此能言善道,不禁也深
      深认为,他,是绝对值得自信的!
          而那个英名。.....
          但听应雄出言为他多年来的孤星之名辩护,他看似虽没什麽反应,身子却微微动了一动。
          可是,仅是如此细微的动作,也逃不出应雄的一双眼睛,一双皇者眼睛!看着英名的身
      子动了一动,应雄的小脸上的嘴角,只是微微一翘。
          他笑。
          这就是应雄与小瑜自懂事以来,第一次所见的英名。
          虽然“他”仍是一直低着头,虽然他俩仍是无法瞧清场案恕惫的容貌,然而,应雄与小
      瑜造梦也没想过,这个怪孩子长大之後。.....将会是一个与他俩纠缠半生的英雄!
          将会是一个他俩一生也没後悔能遇上的英雄!
          此事终於不了了之,慕龙仅管把英名视作“心头刺”,惟最後还是不想拂逆其妻与应雄
      的心意,他并没强逼英名抬首。
          他只是严令英名,不准在慕府内安放任何灵牌;至於那些被毁的灵牌,亦要一一丢掉!
          生命原就充满了许多限制,与及人定下来的游戏规则。既然要活下去,任是一代英雄,
      也须遵从。
          如是这样,慕府由那日开始,不但多了两个寄居的女孩,还增添了一个男孩。
          一个低首英雄。
          谁都不知道他为何低首。
          谁也无法令他不再低首。谁也在好奇他为何低首?
          13
          低首的英雄继续低首;认为他古怪的人,也继续认为他古怪。
          眨眼之间,便已过了八天,英名,亦已在慕府生活了八天。
          惟是,谁都不知道这个英名,在这八天内是如何度过。
          只因为,自从他再次步进慕府的第一天,便甚少有人发现他在慕府内的行踪。
          为着对英名表视重视,更不想他以为自己仅是义子而自卑,每一天,慕夫人都会一大清
      早便强擦着惺忪睡眼,不辞劳苦下床往厨中烧水,亲自把水捧往英名的房子中给他抹脸。
          以她一府夫人之尊,名下婢仆过百,跟本不用如此纡尊降贵,亲力亲为,可是慕夫人兀
      自坚持,她认为这样,方能表答她真正的关心。
          可是,最初的一两天,她在早上还能找着英名,打後的日子,当她怀着满腔热心,捧着
      满盆热水到他房里的时候,英名却已不在。
          他竟然比慕夫人还要早起?抑或。.....他太自卑?他太害怕自己这个不祥人会连累其
      他人?他对於慕夫人的浓情厚意,感到受之有愧,故才刻意避开?他---自暴自弃?
          饶是如此,慕夫人仍没气馁,她还是如常早起烧水,给他抹脸,毫不间断,风雨不改。
          不单如此,即使英名於大白天大都不在房里,慕夫人还是会亲自为他打扫房子,有时候
      看见他更换出来的衣物稍有破烂,她会亲自为她缝补。纵然,要替他买一件全新的锦衣美服,
      对於慕夫人来说又有何难?唯慈母手中线,儿子身上衣。.....世上有些东西,并不是金银
      财帛可以买得到的。.....慕夫人对於英名,可说是关怀备致,无话可说了;她如斯善待此
      子,除了本着做人应有的良心,也因此子曾不想令她感到不祥,而不欲给她看那八个灵牌;
      单是这份如尘心意,她已认定他是一个值得疼爱的儿子;甚至乎自从英名回来後,慕夫人更
      因把全副心神专注於此子之上,而忽略了她得亲生儿子应雄,唯是,应雄竟尔没有丝毫不悦。
          他只是时常自信地笑。
          也许,一个自信的人,从不需要忌妒。
          更何况,他亦已知道,他娘亲的付出,已得到回报。
          就在慕夫人烧水给英名的第四晚,那夜当慕夫人与慕龙就寝之时,居然发现有两盆烧好
      的水,端端正正的置在案头,静候他俩以之抹脸。
          慕龙并没有感到奇怪,他以为这仅是其妻吩咐婢仆们准备罢了;只有慕夫人心中有数,
      她已知道,这两盆水是谁人所烧。
          因为她向来都没有抹脸後才上床的习惯,所以更没吩咐婢仆们於睡前备水,这两盆水,
      是某人欲还她一个情。.....“他”虽然从没有正面开口谢她,但他的心,她晓得。.....就
      是这样,每个早上,英名的房子都会有一盆烧妥的水,等待着一个身世漂泊的孩子抹脸,等
      待着给这孩子丝丝人间孩子该有的温暖,等待着告诉这孩子,无论他是否孤星,也有一个女
      人,愿当他永远的娘。......而每个晚上,慕夫人与慕龙的寝居,也有两盆烧水,等待着
      回报一个令人无话可说的慈亲。.....惟,纵是这双母子一直保持着这个不为人知的亲情秘
      密,慕夫人还是甚少在慕府内欲见英名。
          慕府异常雄伟壮阔,若一个人有心在慕府某个地方躲起来不见人,也绝非难事;倘真的
      要搜遍慕府的每个角落,只怕也需整整一天。
          故此,这个似乎不欲见人的英名,简直俨如在慕府内隐身起来。
          每日的午时与戍时,都是慕府一家人的用膳时分,慕龙、慕夫人、应雄、甚至小瑜及荻
      红亦会在座,却永远独欠英名,他从没在用膳时分出现,或许,他稍後才到厨中取要吃的也
      说不定。
          既已回到慕家,这孩子为何总像在回避所有人?
          是否因为,这孩子虽然小,也相当懂事?他早已明白慕龙顾忌他会刑克至亲,既然与他
      们一起用膳,会令老父吃不开心,他,便宁愿自行缺席?宁愿自己不开心?
          他太明白人情世故?
          不单慕夫人甚少遇上他,甚至慕龙、小瑜、应雄、荻红、与及府内百多名婢仆,在这八
      日内亦从没见过他一面,因此,先莫说他回来当天,因低着头而未有人能清楚看见他的面,
      迄今,亦从没有人能知道他是什麽样子。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好看吗?抑或他长得很丑?大家都在好奇着。
          尤其是小瑜,打从许久以前开使,她便已把这个她父亲笔下的“他”,幻想过无数次了。
          幸而,纵使他行踪飘忽,她还是有机会在慕府之内,再次遇上他。那是他回来慕家的第
      八天夜晚。.....13那夜,小瑜拿着一包东西往英名的厢房,英名却如常不在,她等至深夜,
      还是为见他半丁儿的影子,不免有点失望。
          他与英名本不熟稔,为何会拿着一包东西往英名的寝居?那包东西是。.......?
          夜以渐深,小瑜的心不期然焦急起来:
          “英名。.....表哥就竟去了哪儿?已经这麽夜了,他。.....一个十一岁的男孩。.....
      为何还不回房。.....休息?他。.....”一念至此,小瑜猝地又醒悟自己景况:“唏!小瑜
      小瑜!你自己如今不也是深夜不睡?怎麽可以埋怨他不休息?也许,英名。.....表哥真的
      有些重要事情要办吧。.....”想到自己毕竟是女孩儿家,在此等他等至深夜,总是有点不
      妥,小瑜遂决定先回房休息,明天在来早他;讵料沿着慕府花园的长廊一直前行,刚经过厨
      房之际,她遽地听见,厨中传来一些异声!
          那是一阵“悉悉嗦嗦”的怪声,绝不是煮食的声音!
          小瑜微感奇怪,於是蹑手蹑足走进厨房。慕家的厨,少说也有十丈丁方之广;当小瑜步
      进厨内的时候,她赫然发觉,一个人正在厨中某个暗角,一个他很想一见的人----英名!
          但见英名深深的低首,神情沉郁如昔,他的身畔燃着一根残烛,手中正握着一块木牌,
      地上也撒满不少木牌,他本来正全神贯注地在木牌上刻字,乍见有人进来,当场醒觉,飞快
      把手上地上的木牌藏到灶下。
          饶是如此,小瑜已在此弹指之间,瞥见英名在木牌上所刻的字,那竟燃是。......“恩
      师之灵”的字!
          英名虽没有抬首看她,唯似亦已道她看见了,他突然一反沉默,有点落寞的道:“终於,
      都给你发现了。”
          是的!终於也给小瑜发现了,纵然慕龙严禁他再在慕府安放任何灵位,他竟然仍甘於犯
      险,在为八位亡师於深夜重新雕琢;这八为亡师,真的对他如此情深意重,值得他甘於犯险?
          这还是小瑜第一次与他单独相处,且不大喜欢说话的他突然主动与她说话,她有点受宠
      若惊;只是,小瑜骤听他这样说,怕他误会,连忙解释:“不!英名。.....表哥,我。.....
      并不是有心的!我。.....本来只是拿了些东西来找。.....你,後来见你未有。.....回来,
      便想明天再找你吧,才会经过这里,我。.....不是有心的!”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舅父的!”
          她声声嚷着无心,焦灼之情溢於言表,英名似亦明白,他只是木然的道:“你,没必要
      为我隐瞒。”
          “你为何要这样做?”
          小瑜给他问德脸上一红,支吾的答:
          “英名。.....表哥,你能。.....无此惦念八位恩师,即使甘冒犯。.....舅父,也要
      偷偷如此,你对八位恩师这样好,我。.....小瑜虽然不懂事,也。.....很为他们高兴,你
      八位师父。.....并没有收错。.....弟子。.....”“是了!实在。.....太夜哪!英名表哥,
      我也。.....不阻止你继续雕了,我这就。.....回房去,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漏的。.....”
      说着正慌张地欲夺门而出,她慌张,全因为她不见这个英名时,很想见一见他,但到了她见
      着他时,又不知应对沉默的他说些什麽才好?惟有“落荒而逃”!
          谁知走不了多少步,英名忽地又叫住她,道:“你,为何找我?”
          “你,有什麽给我?”
          一言惊醒,小瑜方才醒觉,自己今夜不是要给他一些东西的吗?但,她不期然看着自己
      手执的那包东西,有点踌躇。
          英名却不知如何,遽地竟已站在她的身後,小瑜一惊,没料到他的动作竟可如此神出鬼
      没,还未定神,手中那包东西已落在英名手上!
          不由分说,英明竟已飞快打开那包东西,小瑜忙道:“不!英明。.....表哥,你别。.....
      要看。.....”可是,不看不看还须看,他的手比她的口快,他的眼也比她的口快!那包东
      西已经给他解开了!一看之下,英名低着的头遽地一震。
          看来这处变不惊的他,似亦感到意外;全因为小瑜亲自拿给他的东西,竟是---八个
      灵牌!八个重新修补的灵牌!发信人:15原来,小瑜那日眼见英名那八个恩师灵牌,惨被
      慕龙舅父踏得四分五裂,且还不准他拾回碎片,她见着万分不忍,於是便待那些家丁把那些
      灵牌碎片丢在沟渠後,暗暗捡拾回来,还在这数天趁着她姊姊荻红不觉,暗中把灵牌碎片所
      染的沟渠污渍洗掉,再小心奕奕把它们修回原状。
          女孩子向来喜好整洁,要在污脏昏臭的沟渠拾回碎片,已是十分难以忍受;何况还要耐
      心把这些碎片砌回原状,非要异常心甘情愿不可!
          英名默默看着包袱内砌回原状、却仍不免留有“驳痕”的灵牌,沉沉不语,良久良久,
      他终於打破沉默,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你没必要如此。”
          小瑜已是满脸通红,她咬着下唇,讷讷而答:“因为。.....”“我知道,八天前在山贼
      手中救我的人,是。.....”“你!”
          此言一出,英名不禁一怔,但并没有追问,小瑜又自行续说下去:“我那时虽然瞧不清
      楚那个救命恩人的容貌,如今我也瞧不清楚你的容貌,但,我总感到,那个人便是你,因为,
      你身上散发着与那人同样沉郁感觉。.....”英名否认:“也许,你的感觉错了;凡事要亲眼
      看见的好,别太相信感觉。.......”“我,只是一个没用的不祥人。”
          “是吗?”小瑜见他否认,有点失望,惟仍道:“不过那人既能从强悍的刀疤双煞手中
      救了我,如果,他仅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而且这些年来也仅是跟随一些纵有耐心教导倔又
      资质不高的师父,仍能有一出手便制住刀疤双煞的本事的话,那末,这个孩子便一定是一个
      绝对的可造之材,绝不应自暴自弃,更绝不应。.....”“经常低首!”
          “英雄不低首,低首不英雄!英名表哥,听说,在舅父未为你取名为『英名』之前,你
      的亲生父母曾把你唤作。.....英雄,你可不要辜负这个好名字啊。.....”小瑜话中有话,
      虽然知道他绝不会承认他曾救她,但她还是暗暗以言语做出鼓励。
          可是,英名却似是无动於衷,他依然低首,惘然的道:“不错!我确曾唤作英雄,可惜
      ---”“我已唤作英名。”
          “要当英雄,实在是令人很倦的一回事。”
          不错!
          英雄美多寂寞!英雄每多坎坷!
          历朝历代,又何尝不是没出过光芒万丈的英雄?只可惜,到头来,浪沙又淘尽多少英雄?
          要成为英雄,是何等倦人之事!
          想不到年纪轻轻的他,竟有此番发人深省的话,说话之时,更似在流露着一般“千山我
      独行,唯我孤独”的郁结,小瑜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再说下去,而就再此时,英名又已沉沉
      的岔开话题,问道:“既然为我找回师父灵位,为何不给我看?”
          小瑜羞愧的答:
          “我。.....刚才见你所刻的新灵牌,刻得那样好,可是,我。.....我为你补的碎灵牌,
      却是。.....驳痕累累,丑。.....的很,其实,我。.....补得并。.....不好,所以。.....
      不敢。.....拿出来。.....给你看。”
          英名看着那八个驳痕斑斑的灵牌,忽地竟把它们包好,掮在肩上,更赫然把那些新的灵
      牌放到厨内火炉之中燃烧,小愉大惊,低呼:“英明。.....表哥,你。.....你为何烧掉自
      己所刻的灵牌?”
          英名却已没再望她一眼,只是开始步出厨去,惟他仍不忘对她淡淡的说了一句话:“我
      想,师父们若泉下有知。.....”“一定会认为。.....”“你耐心给他们补妥的八个灵牌,比
      我所刻的灵牌。.....”“更漂亮!”
          是吗?真的如此?抑或,其实是他自己,更欣赏这楚楚女孩的一颗心?
          然而无论如何,他最後还是走了,不留下任何答案。.....小瑜幽幽的看着他离去的背
      影,目光之中,竟似泛起无限可惜。
          可惜,他这样一个深有潜质的人,竟然不愿抬头做人,如斯自暴自弃,会认为自己没用。
          可惜。.....
          是的!真是可惜!就连慕夫人,也同样感到可惜。.....缘於今夜更深之时,当慕夫人
      午夜梦回醒过来後,竟尔发觉,因为要处理府中事务而比她迟就寝的慕龙,早已在案上困着
      了,但,不知何因,不知何时,他身上竟披上了一袭披风。.....慕夫人清楚记得,她就寝
      之前,并没为丈夫搭上披风,而慕龙向来自觉精壮,夜里从不爱搭披风,那,到底是谁为他
      搭上披风的呢?
          慕龙已是一流高手,能够为他搭上披风而不被他发觉,想必,这个人纵然内力仍未可比
      慕龙,身手也相当不凡,手脚极轻。.....慕夫人不期然想起一个人,一个“他”,想起,若
      这浮案恕惫真的可以为其丈夫搭上披风而不被发觉,他,该拥有何等优秀的潜质?
          她更想起,无论她的丈夫如何讨厌“他”,苛础案恕惫,他还是不忘为他搭上披风,这
      颗心,是何等知恩图报的胸襟?纵使慕龙从不把他当人看待,给他的。.....仅是如养一头
      小猫小狗的叁餐之恩。.....16太阳升起,并没为“他”带来希望;太阳下山,也没巍案恕
      惫带来感慨。
          “他”,还是神秘地、麻木地活在慕府之内,然而。.....慕家出了一个低首“英雄”的
      事,很快便传遍整个慕龙镇,甚至传至镇外。
          大家都十分好奇,以慕龙将军在沙场上战无不胜的神威,竟尔会出了一个喜欢低头的,
      这真是不很光彩的一回事!
          人们对於不很光彩的事,最有兴趣谈论,不出半月,英名与英雄这两个名字,已在方圆
      百里之内,无人不识。
          有些人更镇日流连於慕府之外,欲一睹这怪孩子的庐山,可是,始中缘悭一面。
          这亦难怪!纵是慕府内的人,也未必知道此子平素会在哪里。
          甚至慕龙。
          慕龙在此子回来之初,也仅是见过他数面;每次见面,他不是向他大兴问罪之师,便是
      对他严词苛责;无他!皆因他讨厌他这个---克星!孤星!
          无巧不成话!这孩子回来半个月後,慕家那十多头恶犬竟然一同染上瘟热死了,这十多
      头恶犬,曾对英名敬而远之,如今死於非命,更令人联想与他有关!低首孤星之名,益发不
      胫而走,街知巷闻!
          有些时候,婢仆们偶尔在慕府内远远遇见他,已立即退避叁舍,绕道而行;更有些胆小
      如鼠的婢女,曾远远眺见他的背影,便已害怕得呱呱大哭,恐怕自己将会命不久矣。
          偌大的慕府,登时因为一个孩子,而陷於风声鹤唳,杯弓蛇影,草木皆“惊”..惟是,
      在风声鹤唳之中,也有一些人并不害怕。
          例如小瑜,她亦与慕夫人一样认为,英名并不是孤星,一切刑克之事,皆与他无干。尽
      管小瑜的姊姊荻红总是劝喻小瑜远离英名,惟是,小瑜每次於府内遇见他,总是情不自禁地
      对他多看两眼,纵使他经常低首,她其实也看不见什麽。
          至於慕龙的儿子应雄。.....
          自信的他,仍是自信的他;他并没有刻意避开英名,也没有刻意接近英名,可能他根本
      便不畏惧任何人、任何事,每次他遇上英名,他总是施然的看着他。
          就像在看着一件巧夺天工的“英雄塑像”一样!一件与他自己同样完美的塑像!
          应雄的眼里永远都在闪烁着精光,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些甚麽,正如谁都不知英名这孤星
      在想些甚麽一样!
          如果英名是怪物,应雄也该是怪物,慕府,其实有两头怪物!
          惟是,慕夫人对於这两头怪物,一样平等看待,无分彼此;她对他,只是尽身而为人的
      责任吧了!即使他不是她的儿子,仅是一个陌路的小叫化,这麽沉郁的孩子,也该帮一帮他
      吧?人,是应该瓶等的;她绝不偏袒自己的亲儿,也绝不偏袒英名。
          她深信,一切所发生的凶亡都与英雄英名无关,一切都纯属巧合;如果这孩子真的被老
      天赐与孤星之命,那上天岂非太不公平?
          试问她怎能相信,一个可能每晚都会为她预备烧水的孩子会是孤星?
          他又怎忍相信,一个小小年纪已懂得知恩图报的孩子,会刑克至亲?
          不公平!
          正因为不公平,所以慕夫人对此子更是厚待有加!她绝对相信,只要她细心扶掖此子,
      此子必定成材!她从不相信“人”会天生是贱!案人会一生低着头颅作人。
          她知道,时间可以改变所有人对英名的看法!只要假以时日,当一切曾围绕他身边所发
      生的不快与死亡冉冉过去之後,人们便会渐渐忘记,他曾一度被喻为---孤星。
          可惜的是,慕夫人虽然想以时间证明一切,虽然想终自己一生也待英名如亲子,但,她
      与他相处的时日,并不长久。.....世上实在有太多不公平的事。
          终於有一天,孤星的宿命,就偏偏发生在绝不相信他是孤星的人的身上!
          那个人,正是---慕夫人!
          那一天,正是英名入住慕府的第叁十天。.....那天,亦是慕夫人的大寿之期。
          慕龙为她於府内筵开百席,广宴亲朋,却不想他的心头刺英名出现宴中,然而慕夫人却
      坚持道:“龙,你该知道,我向来最希望看见一家团聚。”
          “你为我筵开百席,你对我的心,我怎会不明?我固然开心不已。只是,若寿宴独欠英
      名,试问,又有甚麽意思?”
          “龙,如果英名真的是坏,真的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话,我也无话可说;但你也曾见他如
      何不惜长途跋涉,也要把八位亡师灵牌带在身边,这样的孩以,若我对他。.....连他的亡
      师也不如的话,就。.....枉为人母了;毕竟,他能成为我们义子,也是一种..难得的缘,
      何苦要辜负这份缘?”
          慕龙没料到她经常把英名挂在口边,为之气结,但既是她的大寿,好歹也由她作一次主
      吧?他拿她没法,只得道:“夫人你既然一意孤行,我也不想拂逆你的心意!不过,我早告
      诉你,相士曾说此子刑克至亲,你若让他在你的寿宴中出现,恐怕。.....不知会有甚麽不
      祥事会发生。.....”“不会的!”慕夫人神色坚定的答:“龙,若英名真的刑克至亲,就让他
      刑克我吧!我不信也不介意!英名只是一个乖孩子吧了,有许多他干了的事,你不晓得。.....”
      她本想把每夜那两盆盛满此子心意的水,与及慕龙夜来身上的披风之事全盘说出,唯慕龙已
      显得不耐烦的道:“唉!罢了罢了!夫人你就放过我吧!我想清静一点!不想在听见这个令
      人心烦的名字!”
          说罢已大步走出房去,“逃之夭夭”。
          慕夫人只觉其夫竟对英名成见之深,实属少见,唯此事她也帮忙不了,眼前她唯一要干
      的事,便是通知英名,今夜在她的寿宴上出席。
          慕夫人於是往找英名,可是英名却不在房中,她等了许久,始终也等不着他回来,最後
      唯有在他房内留下字条而去。.....“孩子,今夜是娘的大寿,龙将会为我在府内设筵百席,
      娘很开心,但若娘能见你出席,与应雄坐於娘的身边,一家团叙,将会更开心。.....孩子,
      娘知道你素来不喜与我们一起,甚至许多时後都避不见人,只是,孩子你别要自卑,娘虽与
      你相处日子尚短,却知你是一个有心的孩子;娘亦只有这个心愿,希望你届时不会令娘失望。
          也不要让你爹与及慕府所有人瞧不起你,娘相信你绝对不是孤星!希望你届时能堂堂正
      正抬起头来!”
          寥寥数语,已尽把一个慈母对孩子的深厚寄望表露无遗,她仅是希望他能台首做人,不
      要自惭身世;只是,这纸写下慈母心生的字条,英名会否看见?
          即使看见了,他又会否---如她所愿?
          她终仅如她一半所愿。
          怎麽说呢?当天晚上,当所有高朋已满座,当慕夫人正在忐忑思量英名会否前来,而在
      寿宴中显得心不在焉的时候,一条小小的身影终於缓缓出现了!
          斯时,宾客们正在把贺礼送给慕夫人。慕龙曾贵为朝廷名将,官戚仍在,只要他如今一
      开金口,总有不少朝廷中人会帮忙;故所有亲朋戚友,也忙不迭伺机巷他巴结,所送的贺礼,
      不是珠光宝气,便是稀世奇珍,一时间金玉满堂,令人眩目。
          纵使是小孩子们,也都送了一些东西给慕夫人。
          就像荻红与小瑜,她姊妹俩一起绣了一块锦帕送给舅母,慕夫人见她姊妹俩如此细心,
      当然满心欢喜;她的亲儿应雄,更送了一卷由他亲笔所写的“寿比南山”的字画给她;亲有
      们乍见这卷字画,不禁叹为观止,想不到此子年方十一,竟已写得一手“龙飞凤舞,草劲有
      力”的好字;慕夫人见所有人在赞赏自己的儿子,其实,已是她儿子送给她最好的贺礼。
          天下父母心,又有谁个不希望爱儿在亲友中出类拔萃,脱颖而出?
          这不仅是慕夫人对自己亲儿的期望,也是她对她另一个儿子的期望,她实在更希望她的
      另一个儿子会被亲友们称赞,因为她心知他比她的亲子所受的苦更多,所得的幸福却更
      少。.....然而,纵然应雄令慕夫人感到极为光彩,一个极不光彩的人,却在此时此刻,步
      进喜气洋洋的厅堂之内!
          也许,只是慕龙感到不光彩而已,慕夫人却不然。
          此人乍现,偌大的厅堂登时陷於一片死寂!
          正在灌酒谈笑的宾客们顿时止住了喧哗声!
          慕龙脸上的笑意也霍地消失!
          一切都像停止了似的,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宾客的目光,尽都落在此刻步进厅堂的“他”身上!
          全因为,“他”这个不祥人,本就不应出现於这个喜气呈祥的场合!他不该!他不配!
          17
          只见英名正一步一步接近慕夫人所坐的地方,他走的很慢,只因为他每一步都像有千斤
      之重;他的每一步,都要承担着堂上逾千宾客的好奇、鄙夷、与及害怕的目光。
          可是,既然明知要受尽千夫鄙视,他为何还要来?是否因为。.....他为着慕夫人留给
      他的字条,为着慕夫人这个对他情至义尽的义母不想他给人瞧不起,纵然他如今所踏的每一
      步何其沉重,何其辛苦,他还是应邀来了!
          他身上所披的已不是当日入门的脏旧粗衣,衣履虽不华丽却素净,然而这身打扮看在慕
      龙眼内,却只令他感到蒙羞;这孩子所喜爱的衣料,怎地连慕府内最下贱的侍婢也不屑穿?
          所有宾客都目露好奇与恐惧的眼神,这个月来,他们这班人早已风闻慕龙那不祥的孩子
      回来了,却未想过,这孩子真的如传言所说,总爱低首。
          可是,慕夫人却一点也没嫌弃此子,眼见英名一步步朝她走近,早已眉开眼笑的她更为
      眉开眼笑,唯一令她仍略感失望的,是他始终还是低着头,他始终没有如她所求的抬起头来,
      惟慕夫人见他能出席,已觉相当难得,她喜极低呼:“英。.....名?你。.....真的来了?”
          “真好!来来来!快坐到娘娘的身边,让我把你介绍给各位亲戚朋友!”
          说着,心中的失望已一扫而空,更已一把将缓缓上前的英名拉到身畔,要他坐在她的左
      侧,而应雄,责坐在她的右侧。
          “各位!”慕夫人一脸自豪的对宾客道:“这位就是外子与我的第二个儿子---英名!
      他与应雄该是同年同月同日所生,二人长得颇相像呢!尤其是他俩的声音,有七分相似;我
      这两个儿子,也许前生很有缘呢?”
          相像?有缘?
          相信也只有慕夫人自己认为,英名与应雄相像,其他宾客的眼神,像在不以为然。
          也是的!一个身披一身名贵的丝锦绣衣,上绣耀目银线,闪闪生光,简直是华丽与传奇
      所在;一个却墨衣一袭,低沉而不显眼,料贱而不矜贵,且低首不见面目,怎可说二人相像?
          并没有慕夫人预期当中的赞叹之声!也没有掌声!只有沉默!
          不过纵然一众宾客似不赞同慕夫人的看法,当中还有二人,却暗感认同。
          小瑜、应雄。
          小瑜只感到众宾客的木然反应有点过份,而应雄。.....他遽地“一马当先”,上前一把
      搭着英名的肩膊,与他并排,故作开怀的道:“不错!娘说得一点不错!我这个二弟,连我
      也认为与自己十分相像呢!大家说是不是?大家说是不是?”
          应雄说着笑着,一双眸子飞快地朝堂上逾千宾客一,这孩子的目光,竟似有一种令人不
      得不服的压逼感,众宾客向来趋炎附势,眼见连慕龙的亲儿也如此袒护此子,登时七情上面
      地附和:“是。.....呀!哈哈!慕大少与二少真是像极呢!俨如挛生一般啊!”
          瞬息之间,整个厅堂洋溢着起哄的笑声,适才不安与恐惧顿一扫而空。
          慕夫人见自己儿子如此帮助英名解围,心中不无感动,暗自老怀大慰。
          还有小瑜,更是对这应雄表哥另眼相看,暗思:“说得好!应雄表哥。.....其实也是一
      个明白人啊!”
          惟在满堂宾客的哄笑声中,英名却蓦地对仍搭着其肩的应雄,沉声问了一个大家听不见
      的问题:“为何,屡次助我?”
          应雄嘴角轻翘,一笑,也压低嗓门轻声在其耳边答:“因为,你并不讨厌。”
          他续道:
          “这个世上,讨厌的人实在太多哪!你看那群宾客,个个都像工蚁般平凡,他们外表虽
      堂煌,内心却又卑屈,他们只是在刻意奉承我爹这只更大的蚁吧了!但你。.....”“你不是
      蚁!你是不同的!”
          英名一愣,但仍没抬首望他。
          “你虽然总爱低首,但在所有人都埋怨你在收首的时候,你却依然故我,不理任何人的
      奇异目光,我不认为你是自卑,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原因,反而更觉勇气!”
          “而且,我帮你,也是为了娘亲!她很疼你,而且日夕恐防自己对你这个义子照顾不周
      而有愧於心;娘亲虽然不在乎别人怎样看她,更早知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她却只在乎对得
      起别人,对得起良心,她但求无愧於心,她是一个好女人,永远都是。.....”英名与应雄
      甚少在慕府碰上,也甚少说话,想不到今日应雄悄悄对他说了这麽多话,英名听他如此形容
      自己的娘亲,竟尔有感而发道:“她,不错是一个好女人,一个太伟大的女人。”
          应雄只是笑:
          “好了!英名二弟!你这样说话,娘亲若听了,一定会很开心!不过如果你想让娘此刻
      开心,就请安坐席中,一直吃罢这回寿宴,让这席寿宴好好收场吧!”
          不错!天底下最令人一个女人开心的,也许不外乎能家一团和睦地吃顿晚饭,英名怎会
      不明?他如言坐下。
          只是,纵然他兄弟俩一心令慕夫人能在大寿之夜开心,这个世上,总有一些讨厌的人,
      喜欢惹起讨厌的事,一旁的荻红猝然问:“是了!今天是舅娘的大寿日子,英名表弟,你,
      有没有带贺礼来啊?”
          她是故意为难他的!因为她早见他身无长物,一定没有。
          慕夫人不想英名出丑,慌忙为他解围:
          “唏!不用哪不用哪!只是小孩子,何需送什麽呢?”
          话未说完,慕龙却有意无意地打断她的话,道:“这就不是了!夫人,须知道所有孩子
      都有送你贺礼,英名若也是乖孩子,总也该有些甚麽聊表心意吧?英名,你,有没有呀?”
          说着以横眼朝英名一,嘴角歪笑。
          想不到连他这个该有大将之风的男人也这样的留难一个男孩!英名闻言,仍是寂然,却
      缓缓自怀中取出一件物事,端到慕夫人的掌中,这,就是他的贺礼?
          慕夫人定神一看,只见英名送给她的,赫然是。.....他小时挂在身上的玉佩!那个刻
      着“英雄”二字的玉佩。.....唯是此刻,这玉佩不单刻着“英雄”二字,还刻着四个小字
      ---“送。案给。”「娘惫「亲。」
          18
          送给娘亲?
          这四个小字是新刻上去的,很明显,是英名亲自所刻。
          他居然把自小随身之物送给慕夫人?想必,他已真的视慕夫人作娘亲,这孩子是真心的。
          惟慕夫人向来对他关怀备至且是由衷所发;她本来就是一个尽心待人的女子,从不渴求
      有甚麽回报;眼见英名竟把这玉佩送给自己,不由异常受宠若惊的道:“不,英。.....名,
      这。.....玉佩是你。.....亲生父母。.....留给你的信物,你怎可以把它送给我?我。.....
      怎担戴得起?”
          说着已欲把玉佩递回给他,谁知他却坚拒不接,他虽然仍没抬首看慕夫人,却像在说:
      她,是值得的!
          是的!她值得!因为她与他相处的日子尚仅仅一月,但无论任何时候、任何处竟,都在
      极力维护他,她真的视他如亲子般看待!
          慕夫人见他志坚若此,不由深深感动,亦知不便再推拒下去,只怕他会误会她嫌弃此玉
      佩又破又旧而不愿接受,因而更感自卑,她其实更害怕自己处理不当而伤了此子自尊,终於
      欣然收下玉佩,小心奕奕的把它挂在胸前,惟此时荻红却一语说中要害,道:“舅娘!这个
      玉佩又残又旧,貌不惊人,其实也不是甚麽贵重之物,掉失了也不用哭,实不用如此紧张啊!”
          慕夫人向来平易近人,惟但听荻红接二连叁欲要羞辱英名,已是忍无可忍,她一心维护
      他的自尊,罕见地回这甥女一句:“荻红,你还小,你懂甚麽?”
          “你可知道,这块玉佩对舅娘以言,甚至比今夜所有人送的满堂金玉更为贵重?”
          “只因为,它,是一个舅娘最重视、也期望最高的人所送!我希望送这玉佩给我的儿子,
      能够像这玉佩当中所刻的两个字『英雄』一样,顶天立地,堂堂正正做人!”
          慕夫人这句说话,语气无疑是重了一点,在座的所有宾客,皆不期然有点不屑,不屑自
      己所送来的金银财帛及不上这块破玉佩,惟慕夫人也不介意众人的不屑目光,她只是轻轻按
      着英名的肩,满心欢喜的道:“英名,既然是。.....你的一番心意,这块玉佩。.....娘就
      暂时替你保管,但它始终是你父母的信物,娘是。.....不该把它据为己有的,到你长大之
      後,娘一定会。.....把它完整无缺地还给你。.....”她始终不愿接受这份心意!只因为慕
      夫人很明白,当初把这刻着“英雄”二字的玉佩留给此子的父母,一定希望自己所刻的玉佩,
      能长久地挂在爱儿身上,祈保儿子能够平平安安,祈保儿子能够成为英雄。.....为人父母
      者,又怎会不明为人父母者的苦心?
          正因为慕夫人太明白,所子便不忍接受,她自惭不如他的父母般伟大。.....然而,她
      总算收下了这份贺礼,而英名也暂时能在亲友面前保存颜面;一旁的慕龙愈看此子愈觉不顺
      眼,心想不若赶快了结这场寿宴,免得让他丢人现眼,便道:“好了!既然人已到齐,可以
      开席了!酒微菜薄,大家莫要见怪!请慢用!”
          说十已然请个位宾客动箸,谁知就在此时,蓦听慕府门外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吆喝:
      “酒微菜薄?”
          “嘿!慕走狗!你为官贪财不义,已足够你奢华一生,又怎会酒微菜薄呀?”
          “慕走狗!还我父命来!”
          语声方歇,十柄寒光森森的利剑已自门外电射而进,直刺座中的---慕龙!
          变生不测,场中所有宾客尽皆大惊,纷纷鼠窜躲避:“哇!有刺客呀!有刺客呀!”
          寒光耀人心目!是的!来的正是刺客,慕龙一生官场纵横,树敌颇多,有刺客实不足为
      奇!
          总算慕龙不愧是一代名将,面对十柄刺近眉睫的利剑,仍是面容不改,沉喝:“大胆鼠
      辈!竟敢在我夫人大寿宴中撒野?给我---滚出来!”
          说着右掌一挥,只见掌劲过处,赫然把逼近眼前的利剑以劲拨转,反向来处射去!
          这一着真是神乎其技!众宾客早知慕将军是超级高手,却不虞超级至此,但见十剑被拨
      回门外,却没引发惨叫之声,因为门外的。.....也是十个有本事接回佩剑的一流高手!
          但听“嗤嗤嗤”的十道破风之声,十条人影已持剑掠进慕府,不单如此,还有二十人持
      剑紧追十人之後,看来是一次有计画的行刺。所有人尽皆着嘴面,身穿快衣,其中为首那人
      身材相当高大,身上的快衣也绣着一条白金的龙,似是主人或首领,他甫进慕府,已先自发
      号施令:“那慕走狗果真名不虚传!我们为首十人武功较高,先缠住他!在後二十人合力擒
      着那走狗的妻子,以她为胁!”
          一声令下,数十人遂分头行事!慕龙纵听见他的所有战略,但为首十人看来武功甚高,
      他虽然仍远在他们之上,惟以一人力敌十人,却是分身乏术。
          而馀下二十人的目标,当然便是。.....慕夫人!
          但见这二十人虽不如为首十人般利害,惟来势汹汹.如狼似虎,疾掳慕夫人,慕夫人却
      仍只是坚握着英名刚才所送的破玉佩,惶然不懂闪避,只因她根本便不懂武功!
          亦因如此,弹指之间,这二十人已持剑把慕夫人重重围困,其中有一个蒙着紫纱的汉子
      冷笑道:“嘿嘿!臭婆娘,你丈夫多行不义,但他武功太高,今日我『紫鸦』和众兄弟奉少
      主人『小龙王』之命,先掳下你要他就范自尽,你若反抗,便别要怪我们手下无情!”
          原来适才那身穿白金龙绣衣的高大男人,是他们的少主人---小龙王?
          紫鸦说时右爪已暴出,眼看他将要擒下慕夫人之际,讵料蓦听一声惊雷般的怒喝:“谁
      要伤我娘亲,都先给本少爷留下手来!”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快要擒着慕夫人的紫鸦突“耶”的惨叫一声,他的右掌,赫然被一
      剑斩了下来!
          剑,是一柄寻常不过的剑!但人,却是一个非比寻常的人!应雄!他终於出手了!
          19
          慕将军的亲子深得老父真传!但没料到,其父以掌闻名.如今他一剑在手,竟有一股剑
      中之皇的气势!且出手相当霸道狠辣!
          众刺客虽神为之夺,惟亦训练有素,紫鸦虽失右掌,惟仍强忍痛楚,讯速点穴止血,再
      对其他人道:“大家别要乱了阵脚!十人快继续狙击那婆娘,十人围攻这狗贼所生的小畜生!”
          “小畜生?”
          应雄闻声冷笑:
          “谁都没有资格叫我小畜生?你,要为这句话付出代价!”说时已再次出剑索取代价!
          代价?紫鸦早已付出了,那是他的右手!这次他更已学乖不少,但见他暴喝一声:“挡!”
      其馀十九人已一同以剑为他齐挡!
          应雄虽然深具剑中皇者的气势,惟其年纪尚小,即使老练如其父慕龙,此刻亦被其馀十
      名更强刺客围攻至喘不过气,应雄纵气势无两,惟十九剑齐挡他的一剑,竟亦把他震开!
          虽然十九剑震开一个十一岁男孩不太光彩,惟众刺客似是许胜不许败,也就不再顾颜面,
      不由分说,继续舞动十九剑把应雄围在其中;这十九人,每个也非庸手,任应雄资质如何优
      秀,竟亦处於下风,迭遇险招!
          慕龙眼见亲子迭遇险招,心下大急,可是他如今正被更强的十个高手围困,亦是脱身无
      从,当中为首那个身材相当高大被称为少主人“小龙王”的汉子,武功更是众人之冠,绝对
      不能分神,故慕龙欲助儿子,亦无从着手!
          瞬间众人又过了十招,应雄已渐感吃力,不过,他双目仍如炬,仍不失皇者气度,他仍
      在力战!
          旦最要命的还是十九人车论与他大战,他真气实难以为继,就在他真气不继之刹那,其
      中八柄剑,已从四面八方向他刺来,他势难避开这一下夺命杀着,他,完了?
          不!他绝不会完!因为,一个所有人从没见过他出手的人,一个谁都没料到懂得出手的
      人,他---终於为他出手!
          他终於为应雄漏了自己的武功!
          八剑齐刺当中的应雄,应雄虽临危不乱,惟亦避无可避,他深知自己这一击非死即伤,
      惟是,应雄万料不到,就在生死存亡的一刹那。.....一柄剑蓦地如平地一声雷般向攻近他
      咫尺的八剑直轰下来,插在他的身前,霎时间“当当”之声大作,八柄气势勇悍无匹的剑,
      竟然悉数尽---断!
          八剑尽断,这柄在千钧一发间插於应雄面前的剑,到底是何方奇剑?居然能削铁如泥?
          一众人等尽皆骇然一瞥,一瞥之下,不禁全部目定口呆!
          原来,他们适才看见一柄剑尽断八剑,只是一种幻觉!
          断尽八剑的,原来并非一柄剑,而是一个人,一个此刻蓦然流露极强剑气的人!由於他
      身上的剑气极浓极浓,所以才令众人误以为自己看见了一柄剑!
          饶是如此,这个人的本领亦教场中所有人震惊莫名,因为他仅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
      却竟然以空手入白刃之技,於弹指之间引导八剑其中一剑回击其馀七剑,互相残杀,最後弄
      至剑断收场!
          这个如剑的人,正是一直低首的---
          英名!
          英雄!
          勇断八剑,英名却仍是毫不怠慢,全神戒备地立於应雄之前;只是,他还是一直的低着
      头,仍然未有抬首看任何刺客一眼;他的人,俨如一柄天生要在战阵之中才会发出万丈寒光
      的剑!
          天生的剑---天剑!一柄在战阵中才会有生命光芒的剑!
          即使是拥有剑中皇者气度的应雄,此刻站在其身畔,竟亦有点失色!
          场中所有人,亦再没因为他仍低首而瞧不起他!相反,更流露无比震异!
          最震异的还是仍在苦战的慕龙!这些年来,他为这孩子所找的师父尽皆只属资质平庸之
      辈,料也教不出甚麽好徒儿!而他也不用他们把英名此子教为好徒儿,因为他原只想把他推
      去与剑圣敷衍一战,横竖也是死路一条!
          他造梦也没想过,他在一群平庸的师父调教之下,居然能以徒手断碎八位高手的剑!这
      份修为,比他精心调教出来的应雄,实有过之而无不及!庸师竟能出高徒?除非徒儿资质如
      神明般高,如神话般高!他,竟像是一个天生的武者,剑者!
          慕夫人更是惊喜莫名!她向来皆认为此子殊不简单,他只是自卑心重而已;谁料到,以
      他的惊人修为,他根本便不用自卑!但,慕夫人同时更感疑惑,此子既不用自卑,他为何低
      首?
          应雄更是震惊莫名!他虽然早已隐隐感到,自己这个二弟殊不简单,却从没想过,他竟
      能比自己更强?当下虽然因他解围,也感到少许不是味儿。
          只有小瑜,却并没有感到意外!她早已认为,当日那个在一指间点了刀疤双煞全身大穴
      的神秘男孩,准是英名无疑!他既能一招制服二人m如今一手断八剑,又何足为奇?
          那个紫鸦,眼见慕龙的第二子居然神威至此,当场心神大摄,惟亦总算他诡计多端,心
      忖今日慕龙有此子之助,他们慕家叁父子要击退他们这数十刺客实非难事,但今日决不能无
      功而回,一念至此,他猝地冷瞥正因英名而惊喜忘形的慕夫人,残忍一笑。
          既然不能无功而还,也好!今日若能杀一个足以影响慕家叁父子以後的人,总算达到他
      们此行目的---要慕家血债血偿!
          却原来,当年慕龙为官之时,曾腺害忠良,如今参与围攻慕龙那十为高手中的其中一人,
      那个身披绣龙劲衣的蒙面汉子,正是他们的少主---小龙王!
          今番行刺,小龙王本欲只取慕龙狗命,顶多也仅是以慕夫人为胁,以之逼慕龙自尽,以
      报当年小龙王父亲被诬害至死之仇,小龙王实不想杀慕夫人,更不响杀害无辜。他只求冤有
      头债有主。
          只是,紫鸦并非如此的想,他冷眼朝荏若的慕夫人一瞥,倏地,他把自己仅馀的左手,
      抽起早已跌在地上的剑,街着,便纵身挺剑向距他一丈的慕夫人疾刺过去!
          他这一着完全攻其无备!因为他的右手早被应雄砍断,还在血流如注,谁都没有想过,
      一个右手已残废的人仍有残馀的攻击力,剑,更闪电间刺至慕夫人五尺之内,直指她的咽喉!
          “夫人!”慕龙纵是刻薄寡恩,惟素来亦爱妻情深,眼见爱妻陷於险境,当场大急,可
      惜仍是无法抽身抢救。
          “紫鸦!我们不杀女人孩子!别要妄为!”那个小龙王见状亦欲阻止,可惜已来不及!
          “舅母!”小瑜及嫡荻红亦陡地失声惊呼!但他俩的震惊,犹不及应雄的震惊!
          “娘!”应雄高呼,一脸的自信已荡然无存,换上的只是罕见的着急!他登时不顾一切,
      挺剑冲出重围,“刷刷刷”的五声,他身上顿被围攻的剑划了五条剑痕,可是他亦毫不理会,
      因为他要强救他的娘亲!
          他尽管自负,惟素来极有孝心!
          然而,应雄虽然快,还不及一个人快!
          一个如剑的人!
          “嗤”的一声!一条身影已自围攻的剑阵中电射而出,他,俨如一柄电剑!电剑!劲射
      向紫鸦刺向慕夫人的一剑!
          迅雷不及掩耳!英名已一马当先,比应雄更快掠至紫鸦的剑之前,可是他手中无剑,又
      不能再像适才般借别人的剑,以剑打剑,他这次是真正的徒手!他怎能徒手挡此---夺命
      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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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他竟然可以!
          就在剑已刺至眼前之际,英名蓦地将自己的右手迎向刺来的剑,就连紫鸦亦感到此子非
      常不智,喝:“好狂妄的小子!你以为自己真的是一柄剑吗?你竟然胆感以血肉之手挡我的
      剑?你这条右手是断定了!”
          话未说毕,紫鸦刺前之势更急,但他此时骇然发觉,英名的右手,原来并不是迎向他的
      剑尖、他的剑锋,而是迎向他的---剑脊!
          剑脊是一柄剑最扁平之处,亦是毫无杀伤力的地方!只要迎向剑脊,即使是血肉之躯的
      手,也未必会断!
          果然!英名的手与剑脊交拼,登时“波”的一声,便把紫鸦的剑硬生生弹开,更把紫鸦
      整个人震退两尺!
          这一手弹剑之势看似平凡!惟只有习剑之人方知英名此举实属极高难度!须知道剑快无
      眼,要在千钧一发间拍向剑脊,非要对手的走势了如指掌不可,否则一毫之差..不但不能
      救人,更难救己!
          紫鸦的人与剑被英名硬生生弹开,不由心中暗惊:“啊?瞧此子不过十一上下年纪,内
      力怎地如此深如大海?他。.....的内力,顶多也只练了十一年吧!但其运气之巧,不比一
      个内力五十年的高手逊色.这。.....真的有天赋异禀这回是吗?”
          饶是英名把紫鸦人剑震开,但震剑所生的反震力,竟亦把与二人非常接近麽的慕夫人,
      震得头昏脑胀,慕夫人一不留神,手中一软,掌里一直握着的那块英名送她的玉佩,赫然脱
      手非出,竟向两尺外紫鸦那被弹回的剑锋飞去!
          “啊!玉佩。.....”
          “英名送给我的玉佩。.......”
          慕夫人惊见那玉佩竟朝紫鸦的剑锋送去,不由花容失色!因为这玉佩,是英名送给她的
      唯一之物!也是令她感到这孩子真的视她如娘亲之物!
          此玉佩亦关乎英雄的身世,她既曾应允替他暂时保管,她又怎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