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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之再见无名
楔子:
“这是什麽?”
“你的命。”“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这句话便是你为我所批之命?”
“正是。”
“此话何解?”
“当中意思,是说只要你一遇风云,便能化作九天之龙,天下将尽在你的脚下!”
“那何处可遇风云?”“不知道。”“连你也不知道?”
“风本无形无相,没有一刻静止;云亦聚散无常,飘渺不定!纵使穷究玄机,也算不清
天上风云之反覆!”
“无论如何,我毕生宏愿总算得偿,也觉无憾!”
“不是一生,而是半生。”
“半生?”
“这只是你前半生的命!”
“那後半生呢?”
“时机未至,无法得知。”
“何时方是时机呢?”
“为何世人总想得知天意?虽知天意难测,不知比知更为幸福!”
“我不明白。”
“毋用明白,就让一切随缘吧!”
刀,似是在深深叹息。.....
这是一柄不平凡的刀。
刀长叁尺七寸,锋刃无瑕,一望而知,是一柄绝世宝刀!
宝刀虽好,此际却积满了厚厚尘垢,且与周遭的蜘蛛丝苦苦纠缠,过往的所有璀璨光芒,
早已万劫不复!
从前,刀也曾有过显赫的时刻。
它曾被握在主人强壮的手中,斩下无数高手的头颅。
但今天,它却被随意挂於此陋室中黝黯的一角,两旁更放满耙耕具,昔日的万般光华,
全都在暗里湮没!
假如它只是一柄平凡的刀,也还罢了。
可是,它偏偏是一柄绝世的宝刀!
试问这样的刀,如何能屈身在此阴暗一角?
然而,刀的主人,如今又身在何方?
是不是也和此刀一样,屈身在不应屈身的地方?
刀名“雪饮”,它到底要饮血?还是要从此饮恨?
聂风充满好奇的目光一直未离雪饮,年方六岁的他,竟可目不转睛地瞧着雪饮,已然过
了整整叁个时辰。
晚风轻轻掠进此破陋的斗室,拂起聂风柔滑的发丝。
他的脸孔小而灵秀,灵秀中却又隐含几分坚毅之气,刚柔并重。
他很想举起这柄大刀,看看它究竟有多重?
他记得父亲曾十分轻易便将雪饮举起,甚至还把它用来破柴!
宝刀用作破柴,多麽浪费,多麽可悲。
但这是刀的命运,只怪其主人心硬如铁!
聂风自然不明白中缘由,一颗赤子之心只想也学他的爹一样举起雪饮,好让自己能助其
一臂之力。
更何况此刀并不如一般的破柴刀,它散发着一种莫明的光芒,深深的吸引着聂风。
纵然他的爹从不准其触碰雪饮,然而小小的心灵却一直在跃跃欲试。
烛光掩映之下,雪饮恍若夜鬼,静静地勾引着聂风。.....聂风紧蹙双眉,心意立决,
遂找来了一张矮凳,小脚踏上,刚要把雪饮取下之际,只觉此刀竟是出奇地重,且更有一股
奇怪的感觉向他的心头涌去。.....那是一股不祥的感觉。
杀人的刀,大多带有一股不祥之感。
聂风心知不妙,可是已经太迟了。
人,确是绝色美人。
她有一个很温柔的名字,她叫颜盈!
她正处於此陋室的厨中,不住地把一块肉来回剁着,剁着,似要剁至地老天荒。
这个女人,正是聂风的娘亲!
皎洁的月色自窗子透进厨内,在落到她的脸上;她的脸美的令人透不过气,正是眉目如
画,芙蓉如面,彷佛连一颗泪珠也会把她的腮儿滴破。
她的心呢?她的心会否如她的脸那般娇弱,一颗泪珠也会把她的心儿滴破?
这美丽的女人,也和雪饮一样,同属於一个男人。
一个曾叱吒一时的天下第一刀客---北饮狂刀“聂人王”!
一想及聂人王,颜盈操刀剁肉的手就更急,使力更重,像是非要把那块肉跺为肉碎不可。
刀下之肉就如是她的怨,六年多的怨。.....想当初,她爱聂人王威武不凡,更仰慕其
是群刀之首,谁知道自与他共结连理後,爱郎忽尔封刀归田,也封锁了他的心!
粗布麻衣,裹不住玉肌冰肤;缕缕炊烟,掩不住倾城色。
她,确是美人中的美人。
如此的一个美人,滴粉搓酥,本应许配给天下第一刀客,何堪沦为寻常村妇,终日与饭
锅及扫帚为伍?末了还给柴火污了脸上的颜色?
真是愤懑填胸。.....
无从宣,惟有操刀更急,肉碎更碎。
正自想的出神,忽听的“当”的一声!
声音来自厨外,颜盈私下一惊,急忙奔出看个究竟。
只见聂风站在矮蹬之上,呆呆瞧着跌在地上的雪饮。
太重了!即使一般壮硕汉子要高举此刀也甚感吃力,聂风仅得六岁,纵然可把雪饮取下,
也没能耐将之举起,於是手上一滑,雪饮便重重坠地,更在地上撞出一条裂痕!
“哎,风儿,你干什麽?”颜盈赶上前抱着聂风,却发觉他的血脉平和,面上毫无受惊
的神色。
“娘亲,这柄刀内里似乎有些可怕的东西!”聂风不明所以,天真地问。
颜盈避而不答,道:
“傻孩子,你爹不是叮咛你别去碰它吗?怎麽不听从他的教导?”
她的语音异常温柔。
“我。.....我只想帮助爹爹破柴!”聂风童稚的看着颜盈,憨态可掬,颜盈给他逗得不
怒反笑。
毕竟,聂人王虽然令她失望,她还有这个可爱的儿子。
她轻挽着聂风的小手,道:
“我们莫要给你爹瞧见了,否则他又会训示一番,来!让娘亲来捡起它!”
刚要弯腰拾刀,却发觉此刀竟连自己亦无法举起;蓦地,一个沉厚的声音响起:“别要
帮他!让他自己收拾好了!”
说话的人是一长满须髯的男子,散发,体形颀长,身披褐色衣衫,外表看似是一个平凡
的庄稼汉子一般,惟眉目之间散发着一股挺拔之气,整个人就如一头猛虎,猛虎中的猛虎!
“爹!”聂风叫了一声。
那男子原来是聂风之父---北饮狂刀“聂人王”!
聂人王扫视着地上残局,跟着侧头向儿子说道:“我早吩咐你别碰雪饮;既然此番是你
自己弄它下来的,这柄刀,亦必须由你亲自挂回墙上!”
“人王,风儿仅得六岁,怎有能耐将之挂起?你不是在说笑吧?”颜盈反问。
“无论如何,身为男子,应该对自己所作的事承担一切责任!”
聂人王说着轻拍聂风左肩,问:
“风儿,你明白没有?”
聂风似懂非懂,但目光中却流露着一种在小孩眼中罕有的坚毅之色,缓缓地点了点头。
“很好。”聂人王展颜一笑,继续道:
“你还记得我教你的冰心诀吗?”
“记得!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对了。冰心诀能使人心境清明,我只想你熟习冰心诀,不想再见你舞刀弄枪,知道吗?”
聂风不解地问:
“为什麽?”
“小孩子别要多问,待你长大後,自然会明白爹爹的一番苦心。”
聂人王说罢转问站在一旁的颜盈:
“盈,你道是不是?”随即轻挽颜盈的手。
她不知为何面露愠色,把他的手甩开。
聂人王的心略感不妥。
聂风却没留意父母之间的变化,他只是定睛注视着雪饮,圆圆的眼睛彷佛在对雪饮道:
“雪饮啊雪饮!我一定可以把你放回原处!”
-待续-聂风虽然是这样的想,可是以其微末的力量,当真要挂回雪饮,却是谈何容易?
已经是第叁天了,他仍是努力不懈地将雪饮提起,提至半途又不枝放下,一次接着一次,
毫不间断。
颜盈慵懒地斜椅窗旁,半张娇俏凤眼,望着自己的儿子在这样那样,心中不禁感到这个
孩子真是出奇的傻。
和他父亲一般的性子!
聂人王又到田里工作去了,他似乎乐此不疲;颜盈每天除了淘米做饭和打扫外,多半是
无聊地坐於窗旁,怔怔地极目窗外,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麽。
有些时後,倘若邻舍经过,都会有善地唤她一声“聂大嫂”,颜盈总是勉强地挤出一丝
笑容,笑容当然颇为生硬。
是的!她不高兴别人如此称呼她,她本应叫作“聂夫人”呀,如果聂人王仍然是天下第
一刀客的话。.....可惜,聂人王已非昔日之天下第一刀客,她亦永不会是“聂夫人”。
“聂大嫂”叁个字钻进耳内,真是每字如雷!
对其而言,农村的生活虽是平淡且不快乐,幸而她仍有聂风,这个孩子还是挺得其欢心
的。
他和大多数的孩子不同!他不喜多言,也不会问一些令人无法解释的问题,不过最重要
的是,他十分喜欢陪伴在颜盈的身旁。
这也许是天下第一刀客唯一不同凡响的遗传。
颜盈瞧见聂风忙得久了,不由得怜惜地道:“风儿,先歇一会吧,别要给累坏了。”
聂风仍旧不愿中途放弃雪饮,答道:
“娘亲,我会的了。”
一面依然顽强坚持着,可是气息已越来越粗。
颜盈也没动气,深觉这个孩子此番心力必定白费,纵然身为他的娘亲,亦根本不相信聂
风可以办到。
然而她也太小觑自己的儿子了,如果她知到在过去数晚,每当夜阑人静之际,一个小小
的黑影还在不断努力着的话,那麽,她一定会大吃一惊!
就在第五天的早上,天未破晓,颜盈已先自起来,往厨中准备早饭。
当她刚从寝室步出时,她就发现了一桩奇事,不自禁地高呼一声!
只见雪饮已安然挂於墙上,颜盈不可置信地看着它,瞠目结舌!
聂人王也闻声而至,眼前情景亦叫他一愕。
夫妇俩面面相觑。
“是风儿挂上去的?”聂人王问。
颜盈摇首,道:
“谁知道!他那有此等能耐?”
“跟我来!”聂人王一面说一面和颜盈步进聂风的寝室。
昏暗的寝室之中,聂风仍然在倒头大睡,甚至适才颜盈的叫声亦未能把他吵醒,他看来
极为疲倦。
聂人王细察之下,发觉儿子的双手早以擦破,显见是因为曾摔跌无数次所致。
他将这一切看在眼内,忽然道:
“真是一个不屈不挠的孩子。”
“人王,你的意思是。.....”
“是他干的!”聂人王脸上泛现嘉许的微笑,即使寻常刀客也不能轻易地把雪饮挥动,
由此可知聂风的潜力深不可测!短短数日之间,竟然可以将雪饮挂回墙上,当中更曾因为气
力不继而多番倒下,可是,他仍然能够站起来,再接再厉,实是小孩中罕见!
颜盈更是雀跃不已,喜道:
“太好了!人王,那麽你今後别要强逼他习什麽冰心诀了,索性传他傲寒六诀,好让他
有天能克绍箕裘,成为另一个扬威武林的刀客!”
聂人王骤听颜盈之言,并不即时回答,沉思一会後,才慎重道:“我逼风儿挂刀,只为
要锻练他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儿汉,仅此而已。至於刀法,学了它,反会令他涉足江湖,
一入江湖,人便难以回头,总有一天会死在别人的手上!”
“但风儿资质如此上乘,若然得你倾囊传授,届时只有别人死在他的刀下,他又怎会死
在别人手上?”颜盈满怀渴望的道。
聂人王听罢只是微微摇头,他坚决不传聂风刀法,实是另有苦衷。
颜盈的眼角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彷佛是被他那颗坚决的心刺伤。
她默然一瞥睡着的聂风,过了良久,才慢慢转身,迳向厨中走去。
聂人王尾随而入,问:
“盈,你在生我的气了?”
颜盈不加理睬,只顾低头淘米,半晌才道:“别要空着肚子作活,吃点东西才到田里去
吧!”
她这句话听来虽是一片体贴之言,可是,语调却是异常的冷淡。
聂人王的心头不禁一痛。
时为正午,烈阳当空。
大地散发着一股闷人的酷热,远方却有一片乌云在徐徐飘汤,似是下雨前的先兆。
在那一望无际的耕地上,农夫们正在田里辛勤插秧。虽然各人热得汗流挟背,惟想及最
後的收成,这一切辛劳都是值得的!
不错!对於寻常的农户,劳力换来秋後丰收,何乐而不为?
然而,对於一个曾威震武林的刀客,这些微末的、不得温饱的收获,会否心有不甘?
聂人王也在人群中插着秧,一干人等忙了整个早上,其他人早已疲态毕露,惟独聂人王
依然面不改容地工作着。
阳光像是熊熊火舌,往他身上煎熬。他的依衫尽,满额都是汗,忙得好不辛苦。
但是聂人王毫无怨言,他自与颜盈结合後便矢言归隐田园,从此,永远不再踏足江湖!
若再耽於江湖,恐怕早晚必会祸及颜盈,他如此深爱这个女人,当然希望她能够活得长
久、开心、幸福。.....幸福二字,对饱历江湖凶险的聂人王来说,原是异常陌生,但聂人
王私下深信,只有归於平凡,才能找到真正的幸福。
他坚决为情封刀,义无反顾!
这麽多年以来,他堂堂一个群刀之首,不惜纡尊降贵,在田里干尽粗活,全都是为了身
畔那个独一无二的她,可是,他今天早上方才发觉,她并不快乐!为什麽她不快乐?难道她
还不明白,平凡的生活总较亡命江湖的生涯更为幸福?
一念及此,聂人王插着秧的双手顿时微微颤抖。
尚幸他定力奇高,瞬息之间,情绪又平定下来。
好身厚的内力!好稳健的一双手!
农夫们是平凡人,当然没有如此稳健的手,但离田间不远处的小路上,正坐着一个衣履
光鲜的人,他的手,才配与聂人王的手媲美!
那名汉子仪容整洁,手持一柄绿柄长剑,一身红衣,红得就像是地上的另一道骄阳!骄
阳似火,不问自知,他是一个不平凡的人;他的剑,也是一柄不平凡的剑。
他和聂人王是同一类人!
那名汉子在小路的石上坐了半天,农夫们都开使好奇起来,更有人在聂人王身边低声道:
“小聂,你看!那个人在石上坐了老半天,身体竟可丝毫不动,很奇怪呀!”
聂人王但笑不语,他早已瞧见这红衣汉子,只是一直装作视若无睹,继续插秧。
他手中的绿柄长剑就像一个无人不晓的记号,曾历江湖的聂人王怎会不知道它的主人是
谁?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农户们朝声音方向望去,只见百丈外飞沙满天,正有两匹马在飞驰着。
两条汉子分坐於这两匹马之上,神色彪悍,威武非常!
最使人讶异的是,马儿竟向田间这边冲过来!
“啊!什麽事?”农户们大吃一惊,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作骑未到,马上的人已翻身跃下田边,暴喝:“北饮狂刀!”
众人一阵诧异,二人分明向着田中暴喝,但这里根本全是日初而作、日入而息的庄稼汉
子,何来什麽“北饮狂刀”?
可是顺着二人的目光看去,才发觉他们的目光,原来是落在那个默默耕耘的小聂身上。
其中一名汉子已率先道:
“北饮狂刀,你莫以为退隐於此穷乡僻壤,我袁氏兄弟便找你不着。当年我俩的父亲在
你刀下惨死,我们整整花了七年才寻得你下落!今天,快使出你的傲寒六诀,与我们的袁氏
刀法再决雌雄吧!”
说话的人,是袁氏兄弟之老大“袁京”。
聂人王却无动於衷,二人甚感没趣,老二“袁正”目道:“呸!你这是瞧不起我们了?”
话声方歇,立用时用刀挑起田中泥泞,向聂人王脸上击去。
聂人王似是不懂闪避,给污泥溅个正着,道:“两位大侠,你们找错人了。”
袁氏兄弟听後嘿嘿一笑,袁京道:
“当年我俩虽是年幼,但至今依然认得你的容貌。别再装模作样,纳命来吧!”
二人不由分说,即时腾身而起,双刀在半空中化作两道匹练似的长虹,齐齐朝聂人王头
顶劈下!
聂人王看来真的不懂如何招架,眼看便要给两刀分。.....倏地,红影一动!
剑,已闪电间挡在聂人王身前咫尺!
“波”的一声!剑还未出鞘,却将两柄来刀当场震断!
好快的一剑!
使剑的人,正是那红衣汉子!
袁氏兄弟面如土色,紧盯着眼前人手中的绿柄长剑,一同惊嚷:“火麟剑?你..你
是。.....”那红衣人气定神闲,一字一字地道:“南麟剑首。”
“什麽?你就是南麟剑首断帅?你..为什麽要救他?”袁氏兄弟不由退後一步。
断帅满面冷漠,道:
“因为你们不配!”
袁氏兄地登时呆在当场,他们实难想像世上竟有如斯狂傲之人。
只听得断帅朗声而道:
“南麟剑首,北饮狂刀,武林齐名!今日我的剑未出鞘,却已震断你俩双刀,试问你们
又怎配和聂人王交锋?还是快些回去再苦练十年吧!”
袁氏兄弟面无血色,心知今日已难报得大仇,惟有一声不响,翻身上马,悻悻然离去。
仅馀下断帅背向聂人王而立,和那群在窃窃私语的农户们。
“多谢。”聂人王首先打破二人之间的沉默。
一声道谢,断帅猝然回首,目如鹰隼,瞪视聂人王道:“聂人王!断某在此观察多时,
发觉你的手异常稳健,果然名不虚传!其时你我各负盛名於一方,早应一较高下,此番远涉
千里而来,就是希望能与你一战!”
前门驱虎,後门进狼,聂人王心中叫苦,但仍不动声息,道:“大侠救命之恩,他日若
有机会,必定舍身相报,只是在下实非什麽北饮狂刀!大侠,请回。”
眼见聂人王再度否认,断帅不禁仰天长叹:“聂人王!你是我毕世难寻的好对手,你真
的忍心让断某一生孤剑独鸣?”
聂人王没再理会他,已然下田插秧。
断帅拿他没法,无奈地道:
“假如你还记得自己是一个刀客,明午寸草坡,我们刀剑相决,但愿你不会始我失望!”
说罢调头而去。
断帅去後,聂人王的手亦停了下来,他终於可以松一口气了。
刚想拭掉额上的汗珠,却见一婀娜倩影倒映在田中,抬首一看,竟是颜盈!
她手中拿着篮子,内里盛着全是饭菜,她本是给聂人王送饭来的。
聂人王不免心虚,问:
“你。.....全都看见了?”
颜盈木然地道:
“是的。我还看见袁氏兄弟把泥溅到你脸上,你本不该忍受这等羞辱!”
聂人王哑口无言,他很想对颜盈说,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
可是颜盈并没有给他机会张口说话,她接着道:“若你仍是男人的话,便应该去!”
她一反常态,声音异常地冷硬,再不是当初那个柔情无限的妻子。
聂人王苦笑摇头,颜盈柳眉一蹙,狠咬银牙,随即放下篮子,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聂人王目送她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心内一片黯然。
此时,远方边际的那片乌云已然飘至,片刻之间便把烈阳遮盖,田地尽投入昏暗之中,
蓦地惊雷乍响,下起雨来。
农户们都纷纷奔往树下避雨,只有聂人王无视雨点打在自己身上,仍然呆立田中,痴痴
望着颜盈归去之路。
前路一片凄迷。
这是一场潇潇的雨。.....
夜幕已尽低垂,想不到这场潇潇的雨,会是如此连绵不绝,犹在滴答滴答下个不停。
本来是酷热的日子,顿时变得凉快;人的心,亦渐趋冰凉。
聂风半乙窗前,细数着从檐上滴下的雨点,无聊的很。
可是,在孩子的眼中,父母比他更为无聊。
颜盈装作在修补衣裳,聂人王在回来後则不停着灌着闷酒;二人相对无言,他俩的话,
彷佛早已说荆聂风很不明白,为何他的父母总是心是重重,为什麽不可以活的开心一些?
聂人王曾教他习冰心诀,常言什麽“心若冰清,天塌不惊”的说话,到头来他自己却是
坐立不安,是因为娘亲今夜对他不瞅不睬?抑或是他的心已无复冰清?
局促的斗室内,还是聂人王首先按捺不住,打破这无休止的静默,望着颜盈道:“不去,
他始终死心不息!若依从你的意思前去应战,恐怕我封刀已久,并无必胜把握,若然战死,
你与风儿便。.....”颜盈抢着道:“你若战死,我就替你照顾风儿!”她的目光在闪烁着。
聂人王竟然避开她那渴求的目光,只自顾继续喝酒。颜盈与他同床共寝多年,怎会不明
其意,她霍地放下手中衣裳,不作一声地步回寝室。
意外地,聂人王并没有跟进去,只是慢慢放下酒杯,隔了许久,终於深深吸了一口气,
似是下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突然把手搭在聂风的双肩上,神色凝重地道:“风儿,明天
你替爹爹办一件事,好吗?”
聂风点了点头,忽然发觉父亲的手竟是异常地重,甚至比雪饮还要重。
今天,已没有昨天的烈阳,也没有了昨夜的雨。
今天,只有无奈,断帅的无奈。
断帅依旧披着一身红衣,迎风伫立於寸草坡上。
已届午时,聂人王仍是踪影全无,断帅却还是无奈地苦後着;他生平最讨厌的事情是等,
但今回等的是一个不再是刀客的天下第一刀客,惟有一等再等。
然而,聂人王会否不来?
断帅原居於乐山一带,今番远涉千里,只图与聂人王一决高下,以求自身剑术修为更臻
化境,可是昨日亲眼见着那庄稼汉子般的聂人王,心中暗忧,自己此行会否徒劳无功?
他不明白,为何聂人王会过着如此粗贱的生活?
倘若他真的不来,那麽,自己将如何是好?
再去找他,还是甘於放弃,返回乐山?
断帅不愿再想下去。
就在这时,忽闻背後一阵拨草之声。
断帅乃是南麟剑首,修为极高,纵使人未转身,已可强烈感到来者气度非凡;在这简的
农村之中,能有此非凡气度者,实非聂人王莫属!
他不禁喜形於色,一边转身一边笑道:
“好!聂人王,你总算没忘记自己是一个刀客,你的心总算还有刀。.....”话声未毕,
他的笑容顿止,眼前人令他吃惊不已。
来者并非他期待已久的聂人王,而是一个年约六岁的小孩。
这个孩子的气度竟和聂人王十分相若,脸上更流露一股聂人王所没有的平静。
断帅讶然猜问:
“你。.....你是聂人王的儿子?”
聂风轻轻点头,发丝犹在随风飘扬,道:“你就是爹爹口中那位身穿红衣服的断叔叔了?
爹爹说,想邀请你回去一叙!”
这一着真是出乎断帅意料之外,不知聂人王又在故弄什麽玄虚?
然而,无论聂人王作任何决定,断帅仍然会前去和他一会,他此行绝对不能空手而回。
绝对不能!
如果说聂风的气度使断帅诧异不已,那眼前的情景就更叫断帅一身难忘。
当他跟在聂风身後,甫踏进聂家的家门时,他第一眼便瞧见聂人王从厨中走出来,正将
做好的菜端到桌上,手中还拿着锅铲。
这个天下第一刀客,居然也会下厨,手中拿着的并不是刀,而是锅铲!
断帅只感到异常滑稽,不知如何应付此等场面。
幸而聂风已走上前牵着他父亲的衣角,道:“爹,我已带了断叔叔回来了。”
“干的好。”聂人王简单地应了一声,接着把锅铲放在一旁,转脸对断帅道:“断兄,请
坐。”
断帅卓立不动,说道:
“聂人王,你既不往寸草坡赴约,却又邀我前来,究竟是何用意?”
聂人王微笑,不答。
“他的用意简单的很,他想你知难而退。”
说这句话的人,嗓子动听之极,可是语调却是冷冷的。
断帅这才发觉,就在桌子之旁,正坐着一个容貌绝的妇人,一双剪水秋瞳却满含幽怨,
於是问:“这位是。.....”“这是我内子颜盈。”聂人王抢着回答,像是恐防颜盈还会胡说下
去似的。
断帅也没再说什麽,聂人王接着道:
“断兄千里奔波,聂某愧无盛筵以待,只得亲自下厨,微备粥菜,希望断兄莫要见怪,
请用。”
聂人王一请再请,断帅再难矜持,惟有坐下。
他俩父子拿起碗筷便大嚼起来,一直郁郁寡欢的颜盈则是吃得很慢,很慢。......断
帅依然正襟危坐,似无动筷之意。
此时正在大嚼的聂风感到十分奇怪,问道:“断叔叔,你为什麽还不吃?粥菜凉了就不
好吃的了。”
断帅素来自负是南麟剑首,这些粗茶淡饭又怎能看得上眼?只是禁不起这个孩子盛意殷
殷,遂勉为其难的喝了一口。
谁知入口之物稀稠得宜,米香扑鼻,不由得脱口赞道:“好粥!”
聂人王自豪地笑了笑,道:
“这是我跟邻家的卿嫂学了整整一年所得的成果。”
“什麽?一年?”断帅立时一愕,他想不到这个名震一时的刀客花掉一年光阴,仅为要
煮这样一口粥!
聂人王侃侃而道:
“愈是平凡的东西,江湖人便愈难学会,煮粥仅是其中一门而已。”
“为什麽你要使自己如此平凡?”断帅忽然问道。
聂人王不答反问:
“那你为什麽又要使自己如此不平凡?”
断帅一时无辞以对,聂人王不待他回答,已继续说下去:“此番特意邀你到来,其实只
希望你能明白,各人皆有自己爱走的路,在我而言,名利已成过眼云烟;平凡,才是真正的
幸福。”
他一边说一边瞧着那愀然不乐的颜盈,和那个长发如丝的儿子,目光中泛起无限柔情。
断帅极不明白,为何他渴求多时的对手竟会变成如斯模样?在聂人王的脸上,他甚至找
不到半丝刀客的狂。
蓦地,断帅眼前一亮。
因为,他终於瞧见了雪饮!
雪饮如旧挂在此斗室中昏暗一角,左右放满杂物,就像是一名穷途落泊、怀才不遇的读
书人,混在市井之徒当中,面目无光。
“雪饮刀?”断帅一怔,他怎会料到聂人王竟然随意把雪饮弃置於一角!对於刀客以言,
刀,就是生命,至死亦应不离不弃,除非刀断。.....但听得聂人王慨然叹息:“很久以前,
这柄刀已非雪饮,它已变为一柄寻常的破柴刀,而我,亦不再是当初的聂人王。”
断帅不以为然,他在想,雪饮根本就不是什麽破柴刀,只是聂人王却真的已非昔日的聂
人王!
雪饮依旧,人面全非,聂人王爱刀之心到底去了那里?
断帅朝两旁的颜盈和聂风一瞥,蓦地恍然大悟,聂人王的心早已给此二人完全占据,再
无馀地可让雪饮容身。.....雪饮,曾一度是他的生命,可惜这柄刀在他心中已经死了。
刀若死,战意亦消,难怪聂人王眼中毫无战意!
断帅深感惋惜,也不知是在惋惜雪饮的命途多蹇,还是在惋惜自己此後又要寂寞半生?
他做梦也没想到,此行所得竟然会是由对手所煮的一碗粥,他适才仅喝了一口,此刻是
否还能够再喝下去?
然而为了敬重聂人王,这碗粥,还是要继续喝下去的。
他凄然举粥,一口而荆
聂人王从断帅的表情,亦可知他心中一二,道:“断兄,你终於明白了?”
断帅苦笑颔首,笑容中又泛起他那种独有的无奈,道:“完全明白!聂兄,请恕断某打
扰多时,我此刻亦不便久留,告辞了!”说着向聂人王夫妇拱手一揖,聂人王随即还礼,颜
盈却依然在慢慢地吃着,未为所动。
断帅不以为意,只轻抚聂风的发丝,道:“虎父无犬子!小娃儿知否自己殊不简单,可
惜给埋没了。.....”他一边说已一边扬长而去。
聂风只感到莫明奇妙,这个断叔叔也和自己双亲一样,满脸忧色,怎麽他们全都是一个
样子?
尤其是娘亲,她的表情向来比任何人更为复杂,她时喜时怒时怨时哀,没有一刻是静止
的,可是,就在断叔叔离去之时,她脸上竟然再无半点表情。
没有表情,才是最可怕的表情。
颜盈此际正木无表情地瞧着聂人王和聂风,忽地放下碗筷,默默的站了起来,步出屋外。
她只是一直向前行,没有回头,也许,她本来便不想再回头。.....可是,她始终还是
回头。
就在傍晚的时候,她终於归来。
聂风却感到回来後的娘亲很不快乐,她所有的不快乐,全都已写在她的脸上。
然而,她仍是如常地淘米做饭,如常地打扫家居,犹如什麽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直至那一天的黄昏,事情终於发生了。
一个十分可怕的黄昏。.....
那天黄昏,聂人王还没从田间归来,聂风在屋外自行梳洗着他那头柔长发丝,颜盈则独
个儿留在寝室内抚琴轻奏,身畔还放置着包袱,看来远行在即。
指下之琴原是聂人王送给她的定情信物,雕工精细,极尽雅致,她一直珍之重之,甚至
不许孩子碰它,惟恐有丝毫损毁。
此琴不仅是信物,更代表了她与聂人王的结发之情,可说是物轻情重。
奏着的曲子,亦是当年她有感於聂人王的心意而谱,调子温馨无限。她曾在多少个夜晚,
为这对父子弹奏此曲,共享天伦之乐。
可是今天,虽是相同的曲调,琴音却低回落寞;她的心,为何变得如斯的快,如斯的狠?
她必须离开它,永远的离开它!这一曲,她弹不下去了。
琴音顿止,女人不知从哪儿取出剪刀,狠狠往琴弦剪去。.....她要毁掉它,她更要毁
掉这段情!但她可知道,这样做亦会毁掉他?
她不管了。
“铮”的一声,琴弦立断;情,亦随之而断!
女人美丽的脸上绽放一丝残酷的、快乐的笑意,她到底得到了解脱。
然而,聂人王呢?聂风呢?她有否顾及他俩的感受?
女人未及细想,一双强壮的手已从後将她搂抱着;来人悄无声息,可见武艺高强。
颜盈转脸回望那人,登时开怀娇笑,喜悦溢於言表,道:“你来了?”
屋外,聂风本来在一边清洗长发,一边倾听娘亲的琴声,但琴音忽尔停止,也不知发生
了什麽事情?
纵是小孩,亦不免有点忐忑,随即抹乾长发,再跑回屋中看个究竟。
甫来至父母的寝前,便发觉门帷已然落下,寝室中人影晃动。
内里隐约传出一阵男子的话声:
“盈,你决定了没有?”
聂风可以肯定此人并非自己之父,这男子的声音异常沙哑,彷佛骨鲠在喉似的。
接着他又听见自己的娘亲道:
“我决定了!人生本如棋局,当初我千挑万选,拣了聂人王这只棋子,残局几定,但不
打紧,因为。.....你是我的最後一着!”语气斩钉截铁。
“好!那我们走吧!”
走?走往哪儿?娘亲为何要走?难道她想撇下爹爹不要了?她想撇下风儿不要了?
聂风正想叫住娘亲,求她不要离去,但“娘”字还未吐出,小小的嘴儿突给一只手掌牢
牢掩着。
谁?这人是谁?
他本能地挣扎,此人陡地腾身而起,聂风但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被挟着一起向前飞逸。
周遭景物随即闪电地向後倒退,此人在半空中的身形快若奔雷,聂风虽因冰心诀之助而
为感害怕,但仍拼命使力,以求能挣脱此人的制肘。
蓦地,聂风感到此人的身子在颤抖着,一颗眼泪乘着扑面风势,滴到他的脸庞上。
泪是热的。
他立时停只了挣扎,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除了父亲以外,谁又会为娘亲要离去而落泪?
就在此时,这人可能因一时心力交瘁,一个踉跄,与聂风一同跌到草地上。
翻滚数周,跌势方止,幸而草地柔软若绵,聂风才不致受伤。
不出聂风所料,此人果然就是他的父亲!
只见聂人王貌若疯癫,双目布满血丝,额上青筋暴现,仰天号哭:“为什麽?为什麽?
为什麽?”连串的叫喊声中,他发狂地槌打草地,拳头密如雨点,把其身旁的野草震得
四处飞散,可是仍没法发心中郁怨,於是再猛然将头额一下下地撞向地上,登时血流披面!
聂风只是静静的站於一旁,瞧着自己的父亲不断地将愤怒发,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年方六岁,仅是一个无助的小孩,面对如此可怕的情景,除了惊愕之外,还能干些什
麽?“砰砰”之声不绝於耳,彷佛上天亦会随时倒塌下来;谁又可以真的达到“心若冰清,
天塌不惊”之境?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後,聂人王终於颓然跪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鲜血淋漓的额头,满脸
的血,满脸的泪,早已混为一团,他犹在抽抽噎噎、自言自语地道:“盈。.....为了你,我
不惜放弃一切,在田间辛勤干活,更受尽武林同道鄙视,你为何要这样对待我?你为何要这
样对待我?”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无人能答,甚至颜盈自己亦不能!
“颜盈。.....”聂人王半痴地抬起头来,忽然记起自己适才因目睹妻子与人私通,一
时情急,深怕被她发现而无地自容,又恐怕她会恼羞成怒,不顾而去;他太爱她了,无论如
何亦不能失去这个女人,故此在不知所措之下,才会带着儿子狂奔,但如今方始惊觉,她不
是说要和那男人一起走的吗?她始终还是要走!
不!她不能走!纵使她与人私通,他亦毫不计较!只要她能再次长伴左右,守终生,他
绝对不会计较!
“盈!你不要走!你千万不要走!我马上就回来,你一定要等我!”
聂风只感到父亲语无伦次,倏地,自己的身子再被提起,聂人王已抱着他乘风而去。
太迟了!
当聂人王挟着聂风奔回屋内时,早已人去楼空。
颜盈芳踪无觅,空留下她发髻所遗的满室馀香,聂人王的心立时痛得像要爆开一般。
窗旁桌上,放着一纸短笺,他怆惶拆开一看,只见笺上数行小字写着:“人王:我本不
欲如此,可惜你早已令我异常失望,而风儿在你扶掖之下,更是难成大器。长痛不如短痛A
此去後会无期,但愿你俩能好自珍重。
盈字”
珍重?到了此时此刻,她还说什麽珍重?她早已置身事外,逃之夭夭!
聂人王的手在狂抖着,他万料不到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一天!怎麽可能呢?
可是,手中信笺却又白纸黑字地呈示着那颗变了的心,恍若铁案如山,欲翻无从!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枉自为她牺牲一切,她却恋奸热情,红杏出墙,难道她心中毫不顾念旧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以後,他每晚都要独守在这简陋的斗室内,想像她与情夫之间
的旖旎风光!
一想及她将要展开如花笑靥,向那男人投怀送抱时,聂人王在难自己,即时狠狠把手中
的信笺撕至片碎,跟着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淫妇!”
是的!她是淫妇!他痛恨这个淫妇!
妒恨攻心,聂人王渐陷疯狂,一挥手已将桌上物件尽扫地上,他要将心中的怨恨全部发!
碎声震天!邻人闻声均陆续赶到其屋外窥看,全都在奇怪为何小聂会一反常态。
最爱是恨!
聂人王只感到浑身血脉沸腾,一股疯狂的火在他体内燃烧,不断驱策着他,要他将案中
所有物件捣个稀烂!
聂风惊见如此情景,急忙上前拼命拉着父亲,嚷道:“爹!不要呀!”
旦聂人王已失常性,反手一记耳光,便重重将聂风掴倒地上,接着一手抽下墙上雪饮。.....
她已不要这个家了,他还要这个家来干啥?
衔着满腔妒火,挟着翻江倒海恨意,聂人王仰天狂嚎一声,向上劈出了这轰天一刀!这
积压多年的一刀!
“卤然巨响!雪饮顿将屋顶一劈为二,刀劲凌厉澎湃,更硬生生把整间屋子逼向左右两
旁倒塌!
一刀,
两断!
家破,
情亡!
这个家,已经被一个女人彻彻底底的毁了!
砂石倾盆泻下,聂风浑然不懂闪避,他已瞧得目瞪口呆,他从没想过雪饮竟有如此霸道
的威力,更从没想过父亲赫然变得如此凶暴可怕!
颓垣败瓦之中,聂人王仰天狂笑狂哭,北饮狂刀复活了!雪饮也复活了!
夕阳斜照在雪饮的刀锋上,散发着一般疯狂的光芒,像在炫耀着雪饮的潜藏威力!
这柄刀,曾经与他出生入死,今天随着难解的因缘,终於回到主人的手中再生!
此时邻舍们已全部赶来围观,众人皆神为之骇!
聂人王乘着众人惊骇之间,一边挥舞雪饮一边往前疾冲而去。
“爹!”聂风如梦出醒,於惊愕中拾回魂魄,慌忙从後追赶。他一定要追上聂人王,因
为娘亲丢下父亲不理,他已极为可怜。倘若他还失去儿子,他就什麽也没有了。故此聂风还
是苦苦在聂人王身後穷追不舍,那怕追至天涯?
可是
何处方是天涯?无剑之剑,
是为真剑;
无心之心,
是为真心;
也许,
无心成为英雄的英雄,
才是真正的。.....
英雄。
碧世苍茫,某代某年某月,也曾有一个令天下群豪竞折腰的无名英雄。
他不堪的身世,已是久远以前的故事。
而他坎坷半生的故事,也由他毕生的其中一个宿敌展开。.....那个宿敌,有一个天下
人都应尊崇的外号。
剑圣!
剑中之圣!
他从不笑。
他不笑,全因为他从来也没真正的满足过。
何以他从不满足?缘於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已经得到太多。
他,五岁学剑,七岁已青出於蓝,九岁一剑成名。
十叁岁时更已悟出更高境界的剑道,从此创下圣灵剑法,功力益发炉火纯青;若他不喜
欢的话,无人能近其身叁尺,亦由那时开始,他在剑术的比试上,从无败绩!
後来,江湖人更尊称他为--
剑圣!
可知他的剑艺已是何等超凡入“圣”!
可是,剑圣并不快乐,因为他今年还只得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想想也觉可怕!他人生的路,还只是走至二十七岁,已经得到一切剑术、修
为、尊崇与荣誉,已经得到太多,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只是。.....他还没死!难道真的要
他就此抱着“剑圣”这荣誉终老?成为剑中之圣,便是他一生所求的极限?
不!心高气傲的他犹不满足!他认为,在这世上某个角落,一定还会有一个与他旗鼓相
当的绝世剑手,只要与这个绝世剑手一战,他一定可以将自己已经超凡入圣的剑艺再度提升!
惟普天之下,是否真的有一个与他同样利害的剑手?会否,这世上根本便没有更强的剑
手?剑圣,已是剑中之圣,剑道之终极巅峰?
他不知道!正因为他不知道,所以今日,他才会前来这个地方。
但见二十七岁的剑圣,正静立於一座古刹的大殿之内,他翘首看着殿内安放着的释迦大
佛,连一点尊敬的意思也没有,更遑论会叩拜神佛!
这座古刹,唤作“弥隐寺”,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寺院,不过剑圣今日前来此地,非为
拜佛,他从不信天佛,他只深信,命运就在他自己手中!
他今日前来此弥隐寺,无非是找一个人---弥隐寺这一代的主持。
僧皇!
众僧之皇!
据闻,这个僧皇,自小已精通佛、医二理,他更是全神州僧侣们最推崇倍致的高僧,故
有“僧皇”之称。
再者,这个“僧皇”除了精通佛医二理,还有一种本事。传说他额上嵌了一块“照心镜”,
可以看尽红尘内的世人世事,神妙无穷。
剑圣今日找他,便是要僧皇为他一看,究竟这个浩瀚人海,还有否值得他再拔剑一战的
超级剑手?
他手中所握的无双剑,已快要封尘了。.....剑圣等不多久,终於被一个小和尚请至寺
内东厢某个厢房之外,小和尚道:“剑圣大侠,僧皇主持最近微感抱恙,本欲谢绝一切访客,
不过今日乍闻剑圣大侠亲自造访,僧皇主持竟然叹了一句『要来的人终於来了』,於是不由
分说,便遣弟子前来相请。
剑圣大侠,看来,僧皇主持与你相当有缘啊!”
“是吗?”小和尚一片热心相告,剑圣却是冰冷回应:“那你何不快快住嘴,去干自己
的事?别妨碍我与你们主持说话!”
小和尚不虞自己一片热诚,却遭受剑圣冷言相向,登时窘态毕露,不知如何应对,幸而,
此时厢房内已传出一个苍老慈祥的声音为他解围:“法显,念诵晚课的时分将至,你何不前
往普心殿好好准备?这位剑圣施主,就由为师招呼好了。”
这个号作法显的小和尚,真是巴不得有这个机会,连忙打躬作揖,呐呐而答:“是。.....
的。僧皇主持,弟子这就立即往。.....普心殿。”说着已趁机溜之大吉。
原来适才那苍老慈祥的声音便是僧皇?剑圣不禁眉头一皱,心想僧皇果非徒负虚名,单
听适才那祥和的声音,已知他佛法之深。
可是剑圣仍是目中无人,也没得僧皇同意,伸掌一推,便把厢房的门推开,只见厢房之
末,正背坐着一个身披素净袈裟的和尚,这个和尚的背影看似并无特异之处,惟剑圣修为极
高,已隐然感到,这和尚身负一股祥和之气,是高手!
“你,就是那个传说可看尽红尘一切世事的--僧皇?”剑圣不屑的问。
僧皇对於剑圣语中的不屑竟置若罔闻,他落落大方的答:“贫僧正是。”
剑圣冷嘲:
“嘿!既是出家守戒的所谓『贫』僧,何以又会冠以『僧皇』如此浮夸霸道的法号?”
僧皇笑语解释:
“俗世凡人,心常失主。他们永远可望有更高深的人为他们释疑解困;贫僧被一众僧侣
冠上『僧皇』之名,亦只是一种吸引世人入信的法门。当世人皈依之後,才好好向他们宣扬
正信的佛法。”
剑圣道:
“你倒是能言善道!不过你既被称为能看尽红尘世事的僧皇,又可知道我剑圣此行目
的?”
僧皇未待他把话说完,已缓缓转身,看着倨傲不群的剑圣,神色霎时变得有点黯伤道:
“贫僧早已知道你此行目的。剑圣施主,你是前来想问贫僧,究竟这人间还有没有仍值得你
一战的剑手,是不是?”
“剑圣施主,贫僧可以立即告诉你。.....”“有!”
“这个世间,仍有一个人可以与你一战!”
剑圣向来恃剑自负,骄横江湖,此刻亦不由感到愕然;他愕然,一来是僧皇转身之间,
他已彻底看清楚僧皇的脸!
只见这个传说中的僧皇,约是六十上下年纪,一脸祥和已不在话下;最奇妙的,是他的
额前真的嵌着一块径阔两寸的细小铜镜,光可照人,彷佛真的可看尽人海众生一切烦恼纠纷,
就连剑圣的烦恼,亦在他意料之中,因为如今“照心镜”镜中映照之人,正是剑圣!
第二件令剑圣感道愕然的事,便是僧皇竟真的未卜先知,预先猜得他此行是为求知道谁
可与他匹敌而来。
然而,剑圣不愧也是一个圣者,弹指间已能平佛自己心中的惊愕,但见他脸色一沉,道:
“想不到你早已知道我此行目的,好一个僧皇!那麽,你如今还是别要浪费本剑圣的光阴,
快告诉我!那个可与我匹敌的剑手是谁?他如今又在何方?”
僧皇凝视剑圣,满目满脸同情之色,恍如在看着一个失败者,一个人生的彻底失败者,
悲叹:“剑圣,你又何苦硬要找出这个人?须知道,即使贫僧告诉你这个人如今在哪,你也
必需耗尽半生岁月才可等着这个人,然而生命苦短,除了剑,难道你已无法想出另一些更有
意义的事情?何苦把终生生命浪费於剑之上?”
剑圣向僧皇横眼一晒,反问:
“嘿!我自小生於江湖,长於江湖,便要剑霸江湖!若不是要威震江湖,扬名立万,当
初又何必闯荡江湖去?”
僧皇劝道:
“但,纵使最後能剑霸江湖,你又将如何?”
“谁知道!”剑圣已有点不耐烦,江湖人向来都对他敬畏万分,他从没说超过叁句话而
仍未答致目的,他道:“人在江湖,便一定要扬名立万!当你不能成为强者,谁会对你青睐?
战败的狗,只有带着战败的耻辱回家,比战胜者更痛苦!”
“我,今日一定要你说出,那个可与本剑圣一战的剑手究竟栖身何方!即使走遍天涯海
角,我亦要把他揪出来与我一战!”
僧皇问:
“你不後悔?”
“哼!即使日月沧桑,星辰转移,我亦绝不会是言悔的人!我,绝不後悔!”剑圣不假
思索反驳。
僧皇黯然的道:
“但你若真的找得这个剑手,你将会不再是--剑圣!”
“哦?”剑圣心忖,这秃驴怎麽愈说愈不合情理?
“一个败了的剑手,便再不能称为剑圣;剑圣二字本就应该永远不败的!所以你现下收
手,还不太迟。”
剑圣闻言只是冷笑:
“很好,僧皇,那本剑圣对这个剑手益发感兴趣了。他到底是谁?”
僧皇又是一阵哀伤的叹息,然而这次却并非为剑圣这未来的失败者而叹息,而是为了一
个命运比剑圣更令人唏嘘、更可歌可泣的人而叹息,他道:“他,将会是武林的一个神话,
亦将会是一个举世瞩目的英雄,可惜,刹那人生,英雄弹指老;任教你与他豪情盖世,终不
敌似水流年;他的一生,将会比你的一生更令人惋惜。.....”“世上英雄的诞生,大都需经
过人世千百般的沧桑,唉。.....”剑圣愈听愈觉失笑,不屑的问:“是吗?这世上真的有比
本剑圣更光芒万丈的人?他如今在哪?”
僧皇凝视着剑圣,一字一字的道:
“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你还找不到的地方!”
“僧皇!你已浪费本剑圣太多说话!别再拐弯抹角,乾脆点!告诉我他在何方!”
僧皇似看见剑圣正在犯下一个弥天大错,无耐答道:“唉!我本已竭力劝阻你的命运步
向灰黯,可惜,你还是坚决若此,看来,纵使你已是圣,还是有摆脱不了的因缘与业,好吧!
就让我告诉你,你要找的对手。......”“就在东方!”
“只要你一直向东行,便会找着你渴求的对手,你不需知道他的名字,因为届时你会有
方法知道!不过,你不会真的找出他,你只能找着他的过去。.....”他的过去?
剑圣但觉僧皇愈说愈玄,然而既已得知对手栖身东方,他也不由分说,立想起行。
“好!僧皇!本剑圣就姑且信你一次!但你要给我好好的记着!”
“你曾预言本剑圣此战必败,这个屈辱,我一定要你全力承担!若本剑圣此去真的败在
这人手上,我也无话可说,会甘心遁隐江湖;但若然是我胜了的话,亦即是你侮辱了我盖世
无双的剑道才华,本剑圣一定会回来。.....”“把你整座弥隐寺。.....”“夷为平地!鸡犬
不留!”
此语一出,剑圣手中的无双剑,蓦地寒光一闪!它,终於不再封尘了!
他已抽剑!
赫听一声“卤然巨响!置於僧皇身後的一尊丈高金佛,赫然便被剑圣以无双剑劲隔空劈
为两半,然而,立於剑圣与金佛之间的僧皇,却丝毫无损!
好出神入化的剑法!剑圣怎能不伤当中的僧皇而劈开其身後的金佛!
僧皇仍是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剑圣却是冷哼一声,收剑回身,扬长而去。
僧皇一睹地上一开为二的金佛,又看了看剑圣步出其厢房的倨傲背影,不禁又再深深叹
道:“好剑法!好杰傲不群、佛阻劈佛的一颗剑圣之心!”
“可惜,剑圣你可知道,无论你的剑法多好,你的命运也不会因而转好?你此去只是求
『败』,你始终还是逃不出你的执念,你的宿命。.....”“你可知道,命运不但安排你今生
求剑,还安排了你下生也要求剑?无论你经历多少次的轮回,你亦要生生世世求剑下去,除
非。.....”“有一生,有一世,有一日,有一念之间,你能真正的放下你的执念,与及..”
“你的剑!”
“但,你---”
“可以吗?”
“唉。.....”
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僧皇终於在被破开的金佛前跪了下来,开始诵经祝祷。
这一次,他并非为剑圣而祝祷,而是为了另一个将要生生世世被剑圣纠缠的人而祝
祷。.....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与此人命运几乎相同的人。
他们两个,都是可怜人。
都是蓦然一朝惊觉,命运原来不在他们手中掌握的人。.....剑圣一直向东行,走过一
条小村又是一个小镇,走过一个小镇又是一个小县。
可是,不知不觉间,他已走了半月之久,还没有丝毫那个剑中高手的踪影。
剑圣不免有点气,惟他求战之心极为炽盛,仍是不断强逼自己这样想:“一定可找着那
个能与我匹敌的剑手!僧皇那老秃驴能够一语便道破我的来意,倒是有点本事,他既然说那
人在东,便一定在东!只是,他为何又说,我此行仅能找着他的过去?”
尽管剑圣半信半疑,他还是毫不间断的向东进发,没有半刻歇息,可知他求遇“难得一
战”的对手之心,如何心痒难熬。
这样一面思忖一面前进,剑圣又不知不觉间走了半日路程,时已渐近黄昏,剑圣正思量
着该在那儿投栈度宿之际,眼前,猝地出现了一块精雕玉琢似的石碑,上刻“慕龙镇”叁个
大字。
“慕龙镇?”剑圣稍为驻足,他虽是一介江湖人,也曾略闻“慕龙”这个大名。这个“慕
龙”,其实是当今皇上一度曾极为赏识的一位名将,後来不知如何,慕龙像厌倦了什麽似的,
突然於还不太老的年纪,便告老还乡。
饶是如此,慕龙为官时的俸禄,已足够他奢华一生。眼前这个慕龙镇,想必是慕龙所居
之镇,镇民遂以他的名字作为镇名。
剑圣眼见夕阳西下,再走下去,只不知还有否地方投宿,於是不假细想,便步进慕龙镇,
望能於入夜前投栈。
谁知甫进慕龙镇,剑圣犹没找得合适的客栈,却已在镇内一条大街始端,发现了一座巍
峨无比的建。.....慕府!
好一座慕府!单是府前那道精钢大门,亦足有两丈之高;围着慕府的外墙,亦达半里之
阔,外墙更雕琢得美仑美奂,气派不凡;这座“慕府”,想必正是那个告老还乡的慕龙将军
府郏惟慕府虽是气派万千,在以圣为尊的剑圣眼中,也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他源出於的
无双城,气派也自不少,故剑圣亦没为慕府的壮阔而瞠目结舌。
剑圣只是稍为驻足,便欲再向前行,讵料就在此时,他遽地发现慕府门前,有一些值得
他再作驻足的事物。
只见慕府门前,竟有无数竹叶,齐齐朝着慕府之门,以半月形排成一列,俨如这些竹叶,
正在向门内的一个人朝拜一样。
慕府附近满是竹林,门前洒满竹叶原亦不足为奇,惟看竹叶排列如斯整齐,即使是剑圣,
亦深感纳罕,正看得出神之间,剑圣突闻慕府内传出“轧”的一阵推门声,有人正要步出慕
府!
剑圣不欲给人发现自己这一代圣者在慕府门前留连,於是迅即拔地而起,便跃上附近一
株五丈高的参天古树之顶,窥看着什麽人将要推门而出。
但见钢门推开,步出来的并不是什麽要人,而是两个家丁打扮的男仆!
二人手中拿着扫帚,飞快把门前的竹叶扫开,其中一个家丁还一面嘀咕:“呸!真是活
见鬼!这半个月来,为何每日都有竹叶整齐排列门前?可真是邪门得很!
害我们多干不少工夫!”
“唏!阿福!说话可要小心点!你这番话若给老爷听见,只怕他以为你想学懒,一定会
有你好受的啊!”
原来,这些竹叶整齐排列的异象已出现了半个月?剑圣陡地记起,民间有一个传说,天
若生异人,必先生异象;传闻当年一代忠臣岳飞诞生之时,便有大鹏於屋外长鸣,岳飞的“飞”
字,亦因而得名。如今,慕府门外出现竹叶整齐排列的异象,竹,与剑形似,莫飞。.....
剑圣正想得入神,忽闻那两个家丁又道:“啊!老爷与夫人出来了!快迎接!”说着已急不及
待分立於钢门左右恭迎。
好大的架子!剑圣心想,这个慕龙虽已告老还乡,还要家丁如兵卒般恭迎他,派头倒也
不小,当下也好奇起来,要看一看这慕龙将军是甚麽货色。
谁知就在剑圣静心以待这个慕龙步出大门之际,他猝地感到五内翻涌,一股激烈澎湃的
感觉在压逼着他!
那是一股剑的感觉!万剑之王的感觉!
剑圣心头陡地一阵忐忑,他生平所遇的剑中高手多如恒河沙数,但从没有一人能给他如
此王者的风范;这种万剑之王的感觉,像在告诉他这个剑中圣者,王者将要降临,王者,将
要从这道铁铸的大门中步出来!
惟是,正要步出来的,不正是慕龙?难道,慕龙将军真人不露相,他,极可能便是剑圣
此行所要找的对手?
剑圣握着无双剑的掌心,霎时竟尔冒出源源汗珠;这真是一种奇妙的经验,他握剑半生,
身经百战千战,从未曾掌心冒汗;他握剑的手,向来都乾而冷,如今,他终於感到有一个与
他旗鼓相当的剑手存在!不!这个剑手,甚至可能比他更强,他是一柄可令剑圣掌心冒汗的
万剑之王!
一条魁武伟岸的汉子身影终於步出大门,剑圣斜目一瞥,但见这名汉子约是四十多岁年
纪,生就一张异常方正的脸,目如鹰隼,眉乌如墨,须髯浓虬,威武飞凡,一望便知,此人
并不是一个普通人,想必是那个慕龙将军无疑。
这个慕龙由顶至踵,皆充满一股剽悍霸气,若他只是一介武官,便绝对没令剑圣失望,
然而,若论万剑之王,根本便是风马牛不相及!
因为他的身上,并没散发任何剑气!只是散发一股雷霆一般的掌气!这个慕龙,其实是
用掌的内家高手!适才那股万剑之王的气势,并不是发自他的身上!
然则,剑气,发自何人身上?
剑圣蓦然有一种足以“惊心动魄”的预感,他的目光,不期然落於正在慕龙身後跟着走
的一个人---慕夫人!
天!以剑圣圣者的修为,他已即时辨出,那股万剑之王的剑气,竟是。.......发自慕
夫人的身上!
这个慕夫人约是叁十上下年纪,丽质天生,神情相当温柔,看来也是一个好心肠的妇人;
惟观其弱质纤纤,根本不可能散发一股万剑之王的剑势;剑圣隐约感到的那股剑势,原来是
发自慕夫人的---腹部!
她原来有了六个月的身孕,腹部已微微隆起!
至此m剑圣方才恍然大悟,所谓天将降异人必有异象的说法,可能不假,这位慕夫人所
怀的孩子,尽管仍在娘胎,已天生一股令人窒息的王者剑气,她这一胎,必会产下一个足可
与剑圣匹敌的孩子!
难怪僧皇曾忠告剑圣,他此行亦不能真的找着他的对手,只能找着他的过去;是的!在
这孩子还未成为一个无敌剑手之前,他的童年,甚至他还在娘胎之时,也总算是他的过去。.....
可惜,这个王者一般的剑手,亦正如僧皇所料,将要耗用剑圣一段极为冗长的岁月,以等待
他成长,等待他能成为他的对手。.....然而,剑圣对於这个至少需再等待十多年方能一战
的对手,还是死心不息,他只是苦苦一笑,他既然找至天之涯海之角,才找得这罕世难得的
王者对手,他决不能就此放弃。
茫茫如蚁人海,要找一个自己梦寐以求的人谈何容易?无论那人是一个情人、知己、即
是敌人。.....即使再等十九年,即使再等六千九百叁十多个无聊无意义的朝暮,他还是必
须等他成长为只,必须以此子证明他是天下无敌的剑手为止!
慕龙与其夫人甫踏出慕府之门,慕夫人登时精神一振,道:“真是很久也没如有此开怀
了。整天呆在府内,人也变得暮气沉沉,龙,只不知我们何时才可真真正正过一些无拘无束
的生活?”
那个满是虬髯、威武不凡的慕龙将军,却没有即时回应,只因他心中亦有愧。
这些年来,他身为朝廷名降,官海纵横,树敌颇多,即使告老还乡,还日夕担心会给当
年所树的官敌行刺,他自己身负盖世掌法,也还罢了,但其妻子弱质纤纤,惟有经常留在府
内以策万全,可怜慕夫人,直如一头笼中之鸟,养在深闺。
慕夫人见慕龙不语,亦深明其夫难处,知道不便再谈这个话题,唯有岔开话题道:“是
了!数日前曾到府後韦大嫂秋娘的屋子探望,斯时她已身怀六甲,待生之日,好像还与我相
距不远,不知她如今的景况如何?”
慕龙略带鄙夷的道:
“唏!夫人!那家穷鬼算是什麽?你何必把那个什麽韦大嫂挂在心头?这些低叁下四的
人,又怎可与我们相题并论?你最好还是快快把她忘掉,免得污了胎气。”
慕夫人温柔的道:
“不是的,那个韦大嫂,是个很可怜,亦很可敬的女人,她的丈夫一直不长进,偏好嫖
赌饮猜,以致家徒四壁。她一个女人家腹大便便,还要替人缝补衣裳,帮补家计,上次我前
往看她时,本想给她一些银子,谁知她很有骨气,坚拒不要,她说,若想腹中的孩子有骨气,
她自己便必须以身作则,不能无功不受禄,即使是女人,也须有做人的骨气;唉,我真想再
到府後那小屋探望她。.....”说着,慕夫人双眸竟带一点乞求的目光。
慕龙不屑的道:
“夫人!你何必为那野婆娘唉声叹气?那样的女人,神州满地都是!她一家所住的那间
小屋,寒酸残旧,却正正座於我们府後,真是有碍观瞻。我已在想办法撵走她们一家!”
这个慕龙,虽曾是一介将军,却是刻薄寡恩,且动辄便狗眼看人低,与其夫人的“深明
事理”背道而驰,慕夫人闻言急道:“不!龙!你别要撵走韦大嫂吧!她已是可怜的很,你
这样做,教我如何安心?”
慕龙生怕她动了胎气,唯有假意应承:
“是了是了!娘子!你还是尽快回府休息吧!我们在外若逗留过久,当心会遇上危
险。.....”话未说完,一股危险的感觉已逼近来了!慕龙但听脑後“飒”的一声!一道剑
影已从後射至!
慕龙曾贵为亲率千军万马的大将,掌底下功夫固然并非徒负需名,反手一挟,已把从後
射至的剑夹在两指之中,定睛一看,方才发觉那里是一柄剑?那只是一纸薄如蝉翼的字条!
好利害!能把薄如蝉翼的短笺劲射如剑,来人定是一个剑中超级高手!慕龙扫视四周,
只见已渺无人烟,来人想必已经远去,唯有打开字条一看,只见字条之上写着数行苍劲又令
人触目惊心的字:“暮府门外生异象,百竹恭迎万剑王;十九年後中秋夜,剑圣前来战儿郎!
立战书者.剑圣”
剑圣?慕龙当场心中一沉!势难料到,名动一时的剑圣竟会认为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会
是万剑之王?更不惜要等十九年,以求与他一战?
真是一个剑痴!慕龙虽身负一套刚猛无敌的掌法,惟对於这个早已在江湖战无不胜的剑
圣,一时间亦感到有点忐忑不安;慕夫人也立时瞧出有点不妥,忙问:“龙,到底发生了甚
麽事?你脸色看来很差,字条上究竟写了些什麽?”
慕龙为免其妻伤了胎气,强颜道:
“夫人别太操心!只是一些自以为是的顽童的恶作剧吧了!时候亦已不早!我们快回府
里去吧!”说着已忙不迭牵着其妻一起踏进府内。
自以为是?不错!剑圣真的是自以为是,然而,他亦实在有足够的实力自以为是!
只是,这一次,剑圣的战书,未免下得太疏忽了!
因为,将要与他纠缠半生的一个无敌剑手,可能,并不是慕夫人腹内的孩子!
慕夫人腹内的孩子,将来也可能真的会成为一个万剑之王,惟是,这个人间,还有比王
者更高一层的境界,那就是。.....天剑!
足可与天比高的天剑!也许还会与万剑之王成为知己的天剑。.....而这柄人中天剑,
此刻,也还没有诞生,也还在一个妇人的腹中。
那个妇人,就居於慕府之後。.....
夜已渐深,渐凉,秋娘的一双眸子,亦开始有点昏花了。
然而,她还是强忍倦意,一针一线的缝补着人们交来的衣裳,她要多挣一点银子,作为
生下她腹中孩子之用。
她如今所在的家,虽然位於美仑美奂的慕府之後,惟却破烂不堪,可是她一点也没有抱
怨自己的命不好,谁叫她当初千挑万选,选了一个喜好嫖赌饮猜、不务正业的丈夫---韦
耀祖?不堪的家境於是更不堪了。.....耀祖耀祖,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名字,却背负着先人
过於沉重的期望,可是,韦耀祖他可一点也不光宗耀祖呢!只要他愿意稍为长进一点,家里
已不用这样穷了!惟,秋娘还是没有抱怨他!就像今夜,他正跷起二郎腿,斜倚在床畔喝着
闷酒,她也没有抱怨半句!事实上,她亦忙个不可开交,明天,那些衣裳都要准时交回。
耀祖看着她忙得两眼昏花的样子,显得极不耐烦的大呼小喝道:“喂!你怎麽熬至这麽
夜?你不睡,我也要睡呀!」
多糟的男人!妻子身怀六甲,他并没有细心慰问,还在抱怨她碍他就寝。
秋娘温然答道:
“耀祖,别要鼓躁!我这样做,也只为想多挣一点钱,作为孩子出世之用,这是我们头
一个的孩子,万事也须有个准备。”
耀祖有气没气的答:
“哼!是吗?这个可是你一意孤行想要的孩子!我老早便不赞同,早已吩咐你找大夫用
药打了它!你看!我们家徒四壁,穷得可以,这样不堪的一个家,只会养出不堪的儿子。.....”
话未说毕,秋娘已打断他的话,温柔的抚着自己的肚皮,低语:“不!我有一种很奇妙的预
感!我们这个孩子,会是一个男的,而且,我们这个孩子将来长大成人後,一定会成为一个
很有作为的人,一个。.......英雄!”
“耀祖,我已经想过了,如果是个男的,便把他唤作『英雄』,如何?”
“英雄?”耀祖冷笑,就连他这个糟透了的爹,亦不信自己会有一个这样的儿子!
“嘿!我看你还是别要造你的春秋大梦了!龙生龙,凤生凤,我们这些穷贱人家,又怎
会生出一个英雄?简直是痴人说梦!”
秋娘却仍是坚持己见:
“不!天底下最失败的人,莫过於连自己也认为自己贫贱一生,浑没出息;耀祖,你也
快当父亲了,即使你不为自己设想,也希望你能为肚内的孩子设想。.....”耀祖但听她竟
要自己发奋,本来爱理不理的他有点脑羞成怒,嗔道:“哼!想个屁!我也懒得与你在为那
孩子瞎缠下去!我到街尾操几手!你这样能干,还是独自留在家里替孩子设想将来吧!”
说罢已夺门而出,“砰”的一声重重带上屋门!
“耀祖!”秋娘想叫住他亦来不及;她一番热诚,欲与他商量孩子的将来,没料到反给
他冷言相讥,如今,破旧的屋子,只馀下她寂寞一人,和那一大堆要赶着缝补的衣裳。.....
这个孩子,她怀得可真辛苦;已经怀了六个月了,这个时候,她其实最需要关怀照顾,与及
丈夫的嘘寒问暖,可是,她还要如斯劳碌,彻夜缝补衣裳。.......天下男儿的心,为何铁
石至此?
然而,秋娘虽然感到劳碌辛苦,却并不寂寞,因为,她并非孤单一人,还有她肚内仍未
出世的孩子在陪伴着她。.....想到这里,秋娘不禁又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垂首半甜半苦
一笑,泪盈於睫地凄凄沉吟。.....“孩。.....子!你的命可真。.....苦呀;还没出世,
你的爹。.....已不想要你了;不过,你不用。.....担心,即使你爹。.....不要你,娘亲
也。.....会好好看顾..你”“无论如何穷,如何辛苦,娘。.....一定会把你。.....生下
来,还要好好的。.....把你抚养成人,因为娘深信,命运是握在人的手中,贫贱庸碌并不
是命中注定;只要你肯发奋,你,一定不会再像爹娘一般贫贱一生,你---”“一定会成
为娘亲寄予厚望的英雄!”
怀着无比监定的信念,秋娘复再开使她的缝补生计;可是,她的每一针,每一线,都不
是白缝的,一切一切,都是为她的孩子路。.....只不知,这个孩子的一生,会否如他的慈
母所愿---成为万众瞩目的神话英雄?
这一夜,不但秋娘要彻夜无眠;在与她境况直如有天渊之别的慕府之内,也有一个人彻
夜无眠。
慕将军---慕龙。
慕龙一直为今日剑圣那纸战书耿耿於怀,无法成眠,唯有召其师爷“鲍仲人”往书房,
与他商量对策。
“鲍师爷,这个剑圣,在江湖上是久已闻名的战痴,他既扬言十九年後中秋之战,届时
便一定会来,依你认为,此事如何是好?”
这为鲍师爷,在此带向以机智着称,甚至在慕龙未曾告老还乡之前,亦已跟从慕龙;但
见他捋须一想,斗地眼珠子一转,睛光闪烁的问:“慕老爷,此事其实十分简单;若夫人所
怀的孩子真的如那个剑圣所言,将来会是万剑之王,你会怎办?”
慕龙想了一想,答:
“那当然会极为珍惜此子,绝不会让他出战!因为即使他是万剑之王。也未知会否在与
剑圣之战有所死伤,我还有一些大事需要儿子去办!”
鲍师爷一笑:
“这就是了!慕老爷既然不忍心要孩子冒险,就索性不让孩子冒险好了。”
“但,孩子若不应战,剑圣这怎肯干休?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孩子,与及我们慕府所有
人!”
鲍师爷又笑了笑,淡定地答:
“慕老爷又何足惧哉?剑圣既然从没见过夫人将要诞下的孩子,届时候,你找谁去代替
你孩子应战,他也未必察觉。”
慕龙好像已经开始明白他的意思,道:
“你的意思是。.....”
鲍师爷邪笑道:
“我的意思,是只要老爷能有多一个的儿子,一个老爷毫不在乎其生死的儿子便可!譬
如,一个与老爷的孩子同龄、从小传予武艺的养子。.....”慕龙至此方才恍然大悟,咧嘴
大笑:“哈哈!我明白了!只要我自少养有一个义子,届时候,便可命他应战剑圣,一来可
解决问题!二来我的孩子也不用冒这个杀身之险!”
“正是!”
“但,怎样找一个我毫不在乎的义子?找谁的孩子来当我孩子的替身?”
“哈哈!慕老爷!那实在太简单了!只要你愿出白花花的银两,这个世上,一定会有那
些为钱不惜出卖骨肉的父母,争相来卖自己的贱种的!你何愁找不着这样一个死不足惜
的。.....”“贱孩子?哈哈哈哈。.....”鲍师爷所言非虚,慕龙亦终於释怀,开使再露笑
容,与他一起豪笑起来。
然而,他未免笑得太早了!
因为他造梦也没想过,命运将会安排给他的养子,是一个他绝不能轻视的养子。
一个直至他死方始发觉,他原来也异常痛惜的一个养子。.....红尘便幻在一瞬间,数
月时光,也在转瞬之间飞逝。.....慕夫人终於把她的孩子生了下来,据说真的是个男的;
孩子出生之时,慕府门外忽地狂风大作,附近所有竹林的竹叶,据闻都给吹至慕府门前,彷
佛万剑朝拜皇者。.....这个孩子真的会如剑圣所言,他日是万剑之皇?慕龙并不知道!他
只知道,自己的孩子甫出世已眉如倒剑,隐然有一股威势,将来,一定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物!
慕龙便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命名“应雄”,英雄应雄,这个名字,意喻此子将馈案印惫是
人间英“雄”。
这个已被命名为“应雄”的男孩,甫一出世,已立即享尽人间奢华;慕龙命人为他缝造
了一件以银线织成的小袄,还有银鞋子,统统闪闪生光,他恍如衔着银匙出世。
然而,在这人间某个昏黯角落,有一个与这孩子同年同月同日同夜同时同刻出生的孩子,
他的际遇,却如云泥之别。
那一夜,秋娘已熬至深夜,还没缝妥那些衣裳,而油灯的油也快烧光了;她开始着急,
因为若然灯内的油烧光的话,她已没钱买油了,而那些衣裳,却必须明天之前缝妥。
其实这数月以来,秋娘因为日渐腹大便便,手脚缓慢不少,眼也开始有点不零光,收入
大减,本已五穷六绝的破屋,更是空无一物。
可是耀祖始终没有拿任何银子回来,只顾自己出外嫖赌,秋娘唯有自己强行维持家计,
捱得好不辛苦,然而过了这夜,她已不用再捱下去,因为。.......就在秋娘忙着缝补之际,
据地,她赫觉腹部传来一阵彻心的绞痛!
“哎。.....”秋娘低呼一声,她即时知道,自己的孩子,将要出世了!
可是屋内却空无一人可以帮她,可以帮她的,只有她自己。.....天大地大,也只有她,
和她的孩子。.......她挣扎着,就连桌上的油灯也给她扫灭了!她还来不急躺上床去,那
种绞痛已令她珠泪直流,一切都来不及了!她就这样倒在地上,躺在满屋的幽暗中,然後,
她的孩子也同时称生於幽暗中。.....“呱”的一声!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彻无人愿意造访
的破屋,好不容易!她终於把他生了下来!孩子的身躯本应细小,惟黑暗中的秋娘,却感到
自己像诞下一件庞然巨物,不!应该说!她感到自己产下了一件不是人的东西。.....不由
分说,秋娘连忙支撑着产後虚弱的身子,勉强站了起来,摸黑在次燃点那盏已没有多少时日
的油灯,当灯火一亮之际,她连忙朝自己抱在怀中的孩子一望,一望之下,当场面色大变,
“氨的一声高呼起来!
她赫见她怀中的孩子,竟然并非是血肉之区!
竟然是。.....
竟然是一柄长约四尺的剑!
一柄流露无限浩气的剑!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她居然并不是生下一个人?而是生下一柄剑?
秋娘只吓得一面煞白,连忙紧闭双眸,再定神睁目一看,奇事又发生了!
只见她适才所见的那柄剑,蓦然消失影踪,她如今抱在怀中的,确是一个婴儿,一个男
婴!
瞧此子虽是刚刚出生,却仅是“呱”的叫了一声,便再没有哭过,彷佛,他的人生,并
非为悲哭一场而来,而是为要成就一番大事而来。
孩子虽然不哭,惟看来却不冷,相反眉目如星,脸上流露着浩然之气,他伸出小手,触
碰着秋娘的脸颊,秋娘顿感到心中的震惊逐渐平伏下来。
也许,她适才只是产後体弱,一时眼花而已;她怎可能诞下一柄剑?
她这样想着,立时安心不少,凑近孩子亲了亲,咽哽道:“我儿,你终於。.....出世了!
你可知道,娘亲为了。.....生下你,捱了多少苦?受尽。.....你爹多少冷言。.....冷语?
你绝不要让你娘失望啊。.....”那个男孩虽是刚刚出生,惟却像是十分懂事似的,两只小
眼睛看着秋娘,竟像隐隐泛起一丝怜惜,怜惜这个为生下一柄天剑而受尽委屈艰辛的苦命女
子。.....然而,两母子并没相聚多久,遽地,破屋的门“碰”的一声给推开了!
推门的人,正是---耀祖!
“耀祖?”秋娘但见丈夫一身浓臭不堪的酒气,知道他一定又是灌了很多酒,惟今夜毕
竟是儿子诞生之夜,她还是无比雀跃地趋前,兴高采烈的道:“耀祖你回来便好了!你瞧!
我适才已生了!是个男的!你看,我们好不好把他唤作---『英雄』?”
耀祖一脸苍白,发丝凌乱,秋娘方才发觉,原来屋外下着倾盆大雨,连忙道:“啊!原
来外面下着大雨?耀祖,那你还不快进来?否则准会着凉了。”
她自身产後需弱不已,却还未及关心自己,而自先关心丈夫,可见即使她丈夫如何不长
进,她还是爱他的!尽管穷,她还是希望能够一家叁口团叙一起,绝不分离。.....惟是,
她造梦也没想过,就在这个本来值得庆祝的夜晚,她们一家,即将家散..情亡!
耀祖并没依言内进,仍是站於门外檐下,但见他一脸木无表情,问:“这个,就是--
-英雄?”
秋娘见他也唤儿子作“英雄”,心想他必定也赞同这个名字了,纵然自身需弱不堪,还
强颜欢笑的答:“是。耀。.....祖,你也。.....赞成这个名字?”
耀祖却并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木然的道:“给我抱抱他。”
秋娘一怔,虽然她感到耀祖今夜的表情有点怪,惟是天下间又有那个父亲不想抱抱自己
初生的孩子之理?遂也不以为意,把“英雄”交给了他。
耀祖接过“英雄”,却是连看也没看怀中的婴儿一眼,彷佛与这个孩子并无半点血缘关
系似的,他忽地转身,就冒着漫天风雨,大步走出屋去!
秋娘大惊,慌惶追出来问:
“耀祖!你。.....干什麽?你要把英雄带去哪儿?”
耀祖却回首残忍一笑,答:
“你不要再吵吵闹闹了!就让我告诉你。.....”“我已卖掉了---英雄!”
什麽?他。.....卖掉了英雄?
秋娘登时如遭电殛!漫天风雨,已把虚弱的她打的更为虚弱,在耀祖手中的英雄,亦已
被雨水打得浑身透,可是这男孩还是不哼一声!彷佛,也绝不向命运折腰!
猛地,秋娘拼尽全力冲前,发狂一般把耀祖拦腰紧紧抱着,放声大哭:“不!耀。.....
祖!你怎能卖掉英雄?你怎能卖掉儿子?你快把英雄还给我!你快把英雄还给我!”
耀祖却是理直气撞的吆喝:
“呸!英雄是我儿子!我是他的爹!我有权把他卖掉!我喜欢把他卖给谁就卖给谁!我
已把他卖了叁两银子!你这臭婆娘管不着!”
叁两银?这个背负秋娘毕生希望的孩子,只值叁两银那麽少?那麽卑微低贱吗?
真是厚颜无耻!他如今才说英雄是他儿子?那,又是谁忍受着十月怀胎的煎熬?又是谁
那管家徒四壁,也要一针一线挣钱,监决把孩子生下来?
又是谁在多少个艰苦缝补的夜晚,为腹中的孩儿诉尽几许慈母心声?诉尽多少慈母对爱
儿的期望?只望孩子长大後能够长进,好好做人?
如今,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却来以“父亲”自居,还未给孩子半点父亲的轻抚,已经把
孩子卖掉?卖了叁两银?
不!秋娘决不能失去儿子!若她的儿子被卖给人为奴为仆,他的一生,也会就此完了!
她决不能令儿子将来抬不起头来做人!
她豁尽毕生的气力,死命抱着耀祖的腰,誓死也不给他再移前半步!誓死不让他卖掉在
大富眼中、甚至在其父亲眼中贱如地泥、在她心中却如珠如宝的儿子---英雄!
耀祖没料到秋娘产後虚弱,却竟然仍能使出如此大的蛮力,把自己死抱不放,当下人也
开始恼怒起来。他猝地使尽蛮力一甩,便把秋娘甩开,接着伸腿一蹬,登时“碰”的一声踢
中秋娘的腹部,踢得她当场人仰马翻,鲜血狂喷,她的後脑,更撞向地上一块大石之上,霎
时头破血流,可是她的人仍然没有昏厥过去,只是哀嚎哭叫:“不!耀。.....祖!别要卖掉
英雄!求求你别要卖掉英雄!耀祖,求求你别要毁掉自己。.....的儿子!我们还没为英雄
干过。.....什麽,别要毁调儿子啊,我们的儿子,需要我们把他。.....扶掖。.....成
人。.....”耀祖看见她为儿子如此顽强不倒,也觉心寒,乘她还没再站起来,已自慌惶回
身就走,任凭秋娘在他身後发狂哭叫,他一直也没回头!
惟是他一直冒着风雨向前走,一面仍看着怀中那个看似与他没有半点血缘的亲生儿子,
忽地,他赫然朝孩子小脸之上,吐了一口浓稠的口涎!
“哼!小子!你娘对你寄望甚高呢!可是,你真的会成为英雄吗?”
“嘿!即使我是你的爹,我也瞧不起你这贱种!我如今把你卖了,看看你这一生,是否
真的会成为英雄,还是一生---”“为奴为马?哈哈,你就给为父赚点买酒的钱吧!”
冷血而浑无半点亲情的笑声虽然大,然而很快,却被天上的雷声盖过!
彷佛,上天也在为这样一个贪财不义、天怒人怨的父亲而震怒!
他将把儿子卖给谁?卖去哪?
惟是,耀祖手中的孩子,一个本应唤作“英雄”、却又不知将再唤住案什鳌惫的孩子,
也在看着此刻把他抱在怀中、将要卖他的父亲,目光之中,却竟然没有半分怨恨,也没有半
分小孩的童真。.....这孩子的眼睛之中,只流露着一丝怜惜的眼神。
一丝怜惜他父亲因财而失去一切的眼神!
失去毕生唯一一个儿子的眼神。.....
血和泪,已经混和雨水洒了一脸一地。
秋娘,终於蹒跚地、苦苦地於漫天凄风冷雨之中,站了起来。
然而再次站起来的她,却没有从後穷追耀祖,她只是呆呆的看着前方,一步一步、木纳
的向前行,也不知会步向何方?
也许一切对她来说已不再重要了,她连最重要的儿子、期望最高的儿子亦已失去,这个
世上,她还可再希冀一些什麽?还可再留恋什麽?
只是,何以再次站起来的她,神情竟会如斯木纳?目光呆滞?
啊?难道她。.....疯了?
是的!经历失子的重大刺激,继而还被耀祖狠心一脚蹬飞,後脑撞在石上,眼前泪流披
面、口角溢血、浑身透、头破血流的她,精神亦已再无法支持下去!
她终於疯了!
然而,秋娘纵然疯了,她还是一边前行,一边自淌血的嘴角,凄酸地自言自语:“我。.....
儿,你。.....到底。.....在哪里啊?”
“儿。.....啊!无论。.....你被卖到哪儿,无论。.....你在。.....天涯。.....海
角,你也。.....千万别要。.....忘了娘亲。.....的心,永远会与你。.....一起,也。.....
别要忘了,娘亲。.....在过去每。.....个晚上,对仍在腹中的。.....你。.....所说的。.....
话。.....”“你,一定。.....要。.....成为。.....”“英。.....雄!”
“你,别要。.....像你。.....亲生父亲一般。.....自暴。.....自弃,你,别要。.....
给你生父。.....瞧不起,也别要。.....辜负娘亲。.....十月怀胎的。.....苦楚..”“你
一定要堂堂正正。.....做人,当一个有用的。.....男人,你一定要成为。.....英雄。.....”
“举世闻名的。.....”“英雄!”
纵是疯疯癫癫,秋娘还是於疯癫之中、风雨之中,不断喃喃重复说着这番说话,说着一
个对儿子极有信心、期望甚高的慈母之---最後叮咛!
这夜之後,秋娘终於在雨中消失,於慕龙镇消失,从此不知所踪,再没有人见过她的芳
踪。.....冷风凄雨,如骨肉分离时的呜咽,可怜的是,一个甫出世便没了娘,又被父亲狠
心卖掉的孩子。.....到底今後谁愿对他叮咛?
谁可叮咛?
奈何,
“不败”的只是他的---剑!
“失败”的却是他的---一生!
成也为剑。
恨也为剑!
英雄、英名、无名。.....
凡尘碧落,
天涯海尽,
茫茫此生;
“她”的一生,似是受两个男人所操控,身不由己。
这两个男人,一直於无意间牵制着她一生的“起承转合、悲欢聚散”。
只是,她与他两之间,却并没有怨忿积恨,相反更户相体谅、敬重。
“她”认识他俩的时候,还只得十岁。
难忘的十岁。
“她”认识他两的方法,也不是像寻常邂遘般遇见对方。
她认识他们二人,使於一幅画。
一幅已日渐褪色的画。
她永不会忘记,当她的爹把藏在床下多年的一幅画找出来给她看的时候,只是第一眼,
她便被这幅画牢牢的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她爹在什连前所绘的画。
这个世上,任何人、物、情,大都敌不过岁月的无情历炼。
更遑论区区一帧画?
故而,这帧深藏了许多年的画已在“年老色衰”。
奇怪的是,这帧画内所绘的所有诸色人等,也都随着岁月而变黄了,惟独当中有两个人,
他俩的绘像仍是清晰可见,光芒历久不衰。
也正是这两个人的绘像,迷住了“她”!
那两个人,竟是两个小孩!
刚好出世弥月的男孩!
“小瑜!”
“小瑜!”
一连串的小孩叫声,都在呼唤着同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的主人---小瑜,此刻正坐
在她家屋前的阶上,看着手中那帧已残救旧发黄的画,幽幽出神。
这个小瑜,还只得十岁。
但见“她”尽管年幼,杏目唇红,两颊白里透着一抹粉色,小小年纪,却已给人一帧案
滴粉搓酥”的惊之感,不啻是个美人胚子。
饶是如此,这个小小的美人胚子,看来并不怎样活泼,至少,不比此刻在她家门外空地
上嬉戏着的同龄小孩们活泼,她只独自躲在一个角落里专心赏画。
时快日落西山,小孩们已玩耍了老半天,小瑜亦把这帧画端详了老半天,终於,小孩堆
中一个浑身大红大绿的女孩,忍不住上前向她唠叨:“唏!小瑜!天快黑了!你怎麽老是拿
着这破画着呆?这帧画虽然是老爹十年前画的,今日他才取出来给我们看,你也不用这麽费
神啊!”
说话的女孩貌若一十有一,唤作“荻红”,其实是小瑜年长一岁的姊姊,也是唯一的姊
姊。
其馀小孩也一同起哄道:
“是呀!小瑜!你平素已不太喜欢玩耍了!今日更是静得出奇!这帧寻常不过的破画到
底有什麽好看呀?”
年仅十岁的小瑜只是浅浅一笑,流露超越了她这年纪应有的温柔,她原是一个异常温婉
的女孩,但见她轻摇着小辫儿道:“不!这帧画。.....一点也不寻常呢。”
荻红失笑:
“妹子!姊姊知道琴棋书画向来是你的心头好,尤其是那闷煞人的『胡琴』与画,更令
你爱不释手。但是啊!爹所绘的这帧也不是什麽惊世之作,那用如斯着迷?我横看竖看,也
瞧不出它有啥不寻常!”
小瑜仍是张着小眸子凝视着这帧画,答:“姊姊,你有所不知了,你知不知道这帧画,
是爹那个时画的?”
荻红有点不耐烦的道:
“唏!这个我早就知道了!这帧画,是爹在十年前赴舅父儿子弥月晏後所画的!画中情
景,便是爹当晚所见的情景!那时候,你还没有出世,我还只得一岁,後来,娘亲生下你後
也就去了。”
是的!触目所见,小瑜手中的画,确是绘着一幕喜晏情景!
只见画中宾客满堂,满们吉庆,一双中年夫妇拥着一个男婴,成为全场目光所在。
小瑜道:
“嗯。这就是了!今日我听爹说,他当年回来後忙着把所见的情景画下,是因为他在席
中瞧见了一些令他难忘的人。.....”荻红不假思索的道:“啐!什麽难忘的人呀?舅父是我
们娘亲的大哥,姓慕名龙;虽然我们一家不算穷,可是比诸舅父的大屋,真是小巫见大巫呢!
据说舅父曾是朝廷名将,他的屋子派头定必不小,爹敢情是为了那种派头而画下这画!”说
时满目憧憬,似乎,荻红并不满足於自己如今所居的屋子。
“不是的。”小瑜道:
“爹说,他当年画下这幅画,是因为在席中瞧见舅父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子?”
荻红问:“舅父不是仅得一个儿子吗?”
小瑜道:
“本来是的。但,就在舅父儿子诞生的那晚,舅父却在门外拾得一个弃婴,也是个男的!
裹着弃婴身儿的破布还包着一个破玉佩,刻着『英雄』两个字,敢情这孩子的爹娘本想唤他
作『英雄』,却在穷得走头无路下,才会把儿子弃在街头;爹听舅父说,捡获那男婴时,他
的脐带还没剪去,想必刚产下不久,与舅父的儿子於同夜所生;舅父为了替他的儿子积福,
於是便把他纳为义子。.....”荻红道:“嘻!舅父倒是大方的很!那贱骨头真是几生修到,
能被舅父这大将纳为义子。”
说罢妒忌之情溢於言表;她虽老父健在,也巴不得那个慕龙舅父一并把她纳为义女。
荻红口中的贱骨头,固然是那个被捡拾回来的男孩,小瑜连忙道:“姊姊,怎麽能这样
说人呢?那男孩被父母遗弃,身世实在可怜的很啊!”
荻红歪着小嘴道:
“唏!妹子你老是这样仁慈,大姊也不和你斗嘴下去!是了!说来说去,这也仅是一帧
喜宴,干麽你老是看着它出神?”
小瑜指着那画,应了一声:
“是因为---他!”
他?他是谁?
荻红与一众小孩不期然朝那画定神一望,第一眼,他们在画中的满门宾客之中,骤然像
是瞥了一颗星!
星光所在,在於她的舅父慕龙夫妇所抱的一个男婴!
只见慕龙夫妇怀中的男婴虽仅弥月,却是眉如吊剑,满脸掩不住的神采,仿佛,他甫生
下来便已注订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荻红道:
“哈!这有什麽稀奇?这个是舅父的儿子嘛!听说唤作『应雄』,我早已注意画中的他
了!瞧他的长相,将来一定会虎父无犬子的!”
小瑜道:
“姊姊,应雄表哥确是与众不同!在这帧画中,他还只是弥月,但爹已把他画得如此神
威,想来,当晚喜宴之时,他一定也是所有人的宠儿,但,你有没有注意这画的一个暗角?
这个角落的人,才是我最感兴趣的!”
言毕朝画中一个不大显眼的角落一指,荻红又与一众孩子顺眼一望,不禁尽皆“哦”了
一声,目露鄙夷之色。
“妹子!不是吧?这角落里冷冷清清,只得一个老妇抱着一个小男婴,啐!这男婴的样
子怎地一点也不天真可爱?还蹙着眉头?有啥看头?
小瑜凝眸看着这角落里的男婴,小小年纪的她居然有点怜惜的道:“姊姊,这男孩。.....
是应该蹙眉的,他,正是舅父捡回来的弃婴!”
“什麽?”荻红一愣,连忙定神在看个清楚,鄙夷之色更深:“哼!难怪难怪!满身寒
酸气,难怪会被宾客撇在角落啦!”
“姊姊,你不觉得这男孩很特别麽?”
“见鬼!他有啥特别?”
“爹说,那晚,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两个孩子;爹擅绘丹青,所以向来最注意人的眼神。
慕舅父的亲儿子一点也没令爹失望,爹认为这孩子双目甚至比大人们更有精光,将来一定是
个人物;不过,爹说,最令他难忘的,还是这个被宾客们冷落一旁的舅父义子。.....”“嘿!
连爹也这样说?这穷酸子难忘个屁!”
“不!爹与这孩子的目光接触时,这孩子的目光竟然有千今之重,压得爹也有点透不过
气,爹说,他曾画人无数,从没有一双眼睛,会令他有这种气势,那种气势,像是。.....
他在看着一个他也不配直视的---英雄!”
“英雄?”荻红益发不屑。
“是呀!爹还说,最奇的是,他这个大人也不敢直视那孩子的目光,当晚慕舅父的亲儿
子,却一直看着那个义子,活像。.....与这个义子一见如故似的。.....”“後来,当这个
义子也回望慕舅父的亲儿子时,天上遽地风云变色,爹说,就如同上天在预告着这两个孩子,
将来一定会掀起一番风云。.....”小瑜画没说完,荻红已打断她的话,耻笑:“好了好了!
我的妹子,大姊看你准是着了这帧画的魔哪!只是一个穷酸男婴而已,那会是什麽英雄?更
令慕舅父的亲儿子整晚看着他?还可令风云变色?这麽神奇的事,连我们这些小孩也不信
呢!敢情是爹信口开河骗你的!别天真了!”
其他的小孩也附和道:
“是呀!小瑜,别要再耽在这里发闷了!我们正在『扮新娘』,你也来与我们一起玩吧!”
众小孩虽是兴致勃勃,唯小瑜此时那有这种心情?她的心,早已飞倒老远,心不在焉。
画中的“应雄”,与及那个本应唤住案英小惫的弃婴,倘若无风无浪,经过十年的岁月,
想必已经十岁有多了。
这两个於弥月之时已令人异常瞩目的男孩,如今又是何生模样?
应雄。.....
英雄。.....
小瑜暗暗在心里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也一直在想着,他俩如今究竟已变成什麽样子。
与及拥有怎样的光芒。
将会掀起怎样精彩的风云。
这个小女孩的密愿望,并没在小瑜心里耽上多久;一年之後,她的心愿实现了,她终於
有机会能一睹这两个闻名多时的男孩。
可惜,这却是一个她最不希望得到的机会。
只因为,她的爹爹突然身故,是染上风寒急病致死的,她与荻红顿成孤儿。
所以,不得不投靠舅父---慕龙。
那已是小瑜父亲身故後的一个月。
慕龙终得悉小瑜老父死讯,总算他这个前度朝廷名将,还对昔往妹子所出的两个女儿存
有半点甥舅之情,遣了两个家丁策马相接,要把小瑜姊妹接往慕府收养。
由故居往慕府,路程可谓不短,小瑜姊妹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远行,一路之上,小余坐
在局促的马车厢内,一直郁郁寡欢;这亦难怪,亡父刚死,复要离乡别井,又有谁会开心?
然而小瑜的姊姊荻红,看来却是异常兴奋,但见她东张西望车厢外的情景,不时赞叹:
“哇!这带沿路的景致真美!阿财阿旺,究竟还有多少路才到?”
在马车厢前策着马的,正是慕龙差来接她姊妹俩的阿财阿旺,阿财答:“快了!表小姐!
只需过了这山岗便到慕龙镇。”
“哇?还有这麽短的路程吗?难怪这带如此漂亮了!慕龙镇想必也名不虚传,一定是个
大镇!妹子,你说是不是?”
荻红说着一瞟小瑜,只见小瑜仍戚然不乐,不由皱眉道:“妹子!爹已死了整整一个月,
你还是不要再愁眉苦脸吧!我们到舅父家里寄居,可不要令他感到难过啊!”
这句倒是荻红最像人的一句话,小瑜骤听之下,亦深感有理,荻红又继续道:“更何况,
你可不要忘了,我们此行,会遇着两个你很想一见的人。”
“妹子,你不是一直很想看看,到底慕舅父的亲儿子及义子是什麽样子吗?这就是机会
了!”
不错!这确是一个机会!小瑜心想,但,因为父亲之死,她如今也没这个心情了。
车厢前的阿旺乍闻荻红这样说,蓦然奇道:“咦?表小姐,原来你们很想看看慕老爷的
两个儿子?那你们今日抵达慕府,便正是时候了。”
正是时候?此言一出,荻红陡地“哦”了一声,小瑜也不由凝神的听。
“是这样的!因为是有凑巧,若我们今日能准时回到慕府,便正是二少爷可以回府的时
候。”
“可以回府?”荻红好奇的问:
“你们所说的二少爷,就是那个慕舅父收养的义子吧?为何他今日『可以回府』?他平
素不能回府的吗?”
阿旺道:
“原来你们还没听过二少爷的事?难怪痰怪!难怪你们这样想见他了!若你们知道他的
事,恐怕会对他。.....退避叁舍!”
这下子,可连迄今心不在焉的小瑜,亦感到少许纳罕,她问:“两位。.....阿哥,你们
的。.....二少爷,究竟有什麽事?”
阿旺正想回答,阿财却插嘴道:
“他?他呀。.....”
“他是一颗---孤星!”
“孤星?”小愉讶异,一时间也暂忘丧父之痛,她似乎特别关注那个被慕龙收养的义子。
“嗯!自从慕老爷把他捡回来後,虽然对他并不如亲生儿子般疼爱,但因慕夫人坚持既
已把他纳为义子,便一定要视他如己出,她认为人做事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应厚此
薄彼,所以慕老爷也没太待薄他!不过拾他回来的时候,他有一块破玉佩刻着『英雄』,想
必是他不负责任的父母为他所取的名字;慕老爷的亲生儿子本早已名为『应雄』,为免这义
子为抢了他亲生儿子的锋头,於是便把他『英雄』二字中的『雄』字,易为『名』字,把他
唤作『英名』。.....”不负责任的父母?小瑜不以为然;既然已把儿子名为“英雄”,这孩
子的双亲,当中一定有一个对这孩子寄予极高的期望,尤其是孩子的娘亲,如今骨肉分离,
中定有不为人所知的惨痛与苦衷。
阿财又继续说下去:
“也许是这孩子的命真的不好!本来慕夫人一直没有待薄他,更为这孩子雇了一个老乳
娘,可是不出半个月,那乳娘赫然暴毙了,慕夫人无奈再为他雇了另一个老妇回来,想不到
在此子和少爷的弥月宴後数天,那老妇也在睡梦中去世了,一时之间,整座慕府的婢仆也恐
慌起来。.....”“哦?婢仆们为何恐慌?”
“有说这孩子已迭连克死了两个乳娘,邪门的很,不知会不会连婢仆们也克死?更有些
婢仆说,可能是这孩子的亲生父母也给他克死了,他才会被亲人弃在街头。.....”“不过,
慕夫人仍是不信,她说,这孩子没了爹娘,已是十分孤苦伶仃,既然已没有人愿当这孩子的
乳娘,慕夫人索性亲自为他哺乳!”
听至这里,小瑜与荻红齐齐“氨的低呼一声,没料倒她俩姊妹的这个舅娘居然如斯善心。
“可是,慕夫人向来荏弱,她本就要哺育大少爷『应雄』,如今又要哺育『二少爷』,最
後终於不支,大病了一场;老爷唯有另找一个乳娘哺育大少爷,至於二少爷,因无人再敢哺
育他,只好以羊奶。”
“经过此事之後,老爷益发深信,这拾回来的义子定背负刑克之命,於是更开使疏远他,
让他在婢仆手上转来转去;後来有一次,老爷找了一个相士回来替半岁大的二少爷看相,那
相士骤见二少爷,赫然像见了地狱罗刹一般,吓得立即头也不回地跑了;老爷追出屋外问他
究竟,那相士却一面颤抖,一面讷讷地说,他看相数十载,阅人千万,从没见过一个孩子会
有令那样令人心神俱摄的『奇相』,这孩子生就『孤星』之相,命中注定刑克所有至亲,慕
家若要保住,最彻底的办法便是---弃掉他!”
小瑜乍闻这相士之言,小小年纪的她也有点不忿的道:“这。.....不是太迷信一点了麽?
那末,慕舅父是否相信?”
阿财道:
“老爷是半信半疑,不过慕夫人却对这些迷信的事不以为然,而且在哺育二少爷的期间,
夫人也对这义子动了真情,她觉得这孩子的眼神很善良,将来,一定会是个至情至孝的男人
大丈夫,不应胡乱将他抛弃,毁了他的前程;於是便哀求老爷不要抛弃二少爷,还求至声泪
俱下,老爷虽曾是一介武官,惟亦爱妻情深,眼见夫人为担心他抛弃二少爷而日夕消瘦,最
後终於用了一个折衷的方法。.....”“哦?什麽方法?”连不太关心的荻红也纳罕问。
“老爷曾与那个相士密谈,那相士说,若真的不想弃掉二少爷,也许只有一个方法,便
是先把二少爷寄居於一些命硬之家,待二少爷刑克之气稍退之时,才把他接回家里,此举不
独可保慕家,更可保住老爷的亲儿子『应雄』,因为应雄少爷与二少爷同年,同龄相克之气
更重。二少爷一定要在外寄居十一年,十一年後,他的刑克之气便会随着时日减弱,而大少
爷届时也有十一岁了,年纪渐长,抗克之力亦会强上不少;至适当时候,便可接二少爷回来
慕府,饶是如此,日後也须万事小心,慎防他刑克之气会突然增强。.....”小瑜纵是小女
孩,惟愈听也愈觉无稽,她心想,有时候,大人们若一旦愚昧起来,甚至比小孩更幼稚,更
容易受骗。.....只可怜慕夫人,她一心一意把那可怜的孩子视作亲儿,刚刚与他动了母子
亲情,却面临骨肉分离。.....不过,小瑜的姊姊荻红却似乎对阿旺阿财所说的深信不疑,
还听至毛管直竖,问:“那,今天刚好正是。.....那孤星可以回来的日子?”
阿财道:
“是呀!算起来,二少爷离开慕府,已经整整十一年了。今天正是他回来的日子!唉!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老爷本来为他找了一个异常命硬的师父传他武艺,後来那师父不
出一年便死了,老爷却没有让二少爷回来,只继续为他换命硬的师父,十一年来,这些师父
有些病死,有些被人寻仇致死,二少爷少说已换了七、八个师父,虽然那些师父也算不上什
麽名门大派、武学正宗,但我想,二少爷总算也集不少闲杂门派的大成吧?相信,他也不会
比老爷亲自传武的应雄大少爷逊色多少。”
“不过,老爷似乎仍然不大喜欢他,今日应是二少爷回来的大日子,据说老爷於前也没
有派人接他回来,虽然夫人一直苦苦劝老爷对二少爷别要这样冷淡,但老爷说,一个十一岁
的男孩要活得像一个十一岁的男孩,若连回家也需要人接,便不要回来了!唉,话虽如此,
但二少爷最後一个师父居於豫州,距慕龙镇足有千里之遥,他一个十一岁小孩无人无马相接,
如何长途跋涉回来?老爷也真是有点太过。.....”不错!小瑜也认同阿财的话!连她与荻
红这两个甥女,慕龙也不惜动用两名家丁策马相迎,却对自己的义子刻薄至此。
然而,想到慕舅父这个被易名为“英名”的义子,今日亦刚好会回来慕府,小瑜一直戚
然於的心,竟尔有点儿怦然的动。
如果,这个十一岁的“英名”,真的如斯能干,年纪轻轻便能远涉千里回来,她更想看
看,这个传闻克死两个乳娘、八个师父、令相士怕得拔足奔逃的男孩,他的一张脸,究竟有
何摄人气慨?
这样想着想着,小瑜也没再留意倾听阿旺阿财与荻红继续聊下去的话,她只是幽幽的朝
着车厢内的小纱窗外眺望,望着山岗的彼方,那个她将会抵达的地方,将会与传闻中“应雄”
及“英名”相遇的地方,一个将会影响她一生的地方。.....正自看得出神,瞿地,毫无徵
兆,小瑜赫听在马车厢外策马的阿财阿旺“氨的一声惨叫,接着,两团东西已劲射敬马车厢
内。
变生肘腋,小瑜纵然不懂武艺,也本能地侧身闪过,险险避过射进厢内的其中一团物体,
然而荻红反应较慢,一不留神,已被其中一团物体掷中,两姊妹定睛一看,登时给唬得魂不
附体!
原来飞射进车厢内的,竟是阿财阿旺血淋淋的头颅!
“哇。.....”荻红被其中一颗头颅掷中,浑身染满头颅所洒的血,当场尖叫一声,昏
蹶过去!
小瑜平素虽然温柔,惟胆子居然较大,并没有被唬至昏蹶,可是,她若昏过去,或许还
会好受一点。
就在荻红昏过去的同时,蓦又听整辆马车传出“拍勒”的一声巨响,倏忽之间,小瑜所
坐的马车竟然一下子碎成百截,朝四面八方碰碎,霎时木屑砂石飞扬,伸手不见五指,尚幸
当中的小瑜及荻红并没受伤。
当砂石木屑纷纷落下之时,小瑜终於看见两条高大肥硕的汉子身影,矗立在矮小的她跟
前;这两条身影,赫然是。.....两名满面刀疤、一身劲衣、手持大刀的中年汉子!
是山贼!
“啊,你。.....你们是。.....”小瑜纵是胆子较大,此刻仍不免战战兢兢,拼命抱着
已昏蹶的姊姊荻红,俨如在保护自己的姊姊一样。
那两名山贼其中一个较为年长的,一面以巾抹着大刀所染的血,一面邪笑着说:“呵呵!
小娃娃,别要再你你什麽了!你今日遇上我们『刀疤双煞』,注定你倒足八辈子的霉!老二,
你看看她们有什麽值钱的东西!”
那年纪稍轻的听老大如此说,遂立以他那柄仍是鲜血淋淋的大刀,拨开给他俩劈至稀烂
的马车厢残驱,端视半晌,似无甚发现,不禁没趣的道:“老大,真是活见鬼!瞧这辆马车
也挺美仑美奂的,满以为必定大有收获!呸!怎知道车内竟得数两白银!真倒霉!我们这趟
是白干哪!”
“白干?”那老大却不以为然,一双狰狞无比的眼睛盯着小瑜,笑:“老二你可是太粗
心大意了!我们这趟也不是全无收获!你瞧!这小娃娃年纪虽小,惟以有九分姿色,再过几
年,必是个亭亭玉立的大美人无疑!”
那老二也盯着小瑜,涎着脸,异常赞同的答:“哈!老大此言甚是呀!我们就把这小娃
娃掳回寨去!待她长大後再把她纳为压寨夫人!再不然,嘻嘻!瞧她一身皮光肉滑,就把她
卖给『王大婆』当人肉包子吧!哈哈,小娃娃,跟我们来呀。.....”那老二说着,已一手
捉着小瑜,小瑜一时情急,竟然张开小嘴狠狠咬了那老二手背一口,痛得那即时抽手,更令
他怒火中烧,吆喝:“妈的!小贱货敬酒不喝喝罚酒,瞧大爷怎样整治你!”喝毕已伸出蒲扇
般大的手掌,重重便朝小瑜小脸抽去!
小瑜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弱质小女孩而已,那里是两个可一刀劈碎马车的山贼敌手?
“拍”的一声!便给那老二掴个正着,当场金星正冒,眼看便要昏蹶。.....惟在她将
昏未昏之间,她还可隐约感到,自己已被那个老二一把抱了起来,更被他挟着向前飞奔疾走!
他们,真的要把她掳回山寨!想不到已丧父的她,还要遇上此番噩运。
可是小瑜已连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甚至连呼救之力也使不出半点半分。
然而,世情充满意外,一个她生命中一直期待的人,终在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出现
了!
那是一个她已等了多时、却仍会令她苦等半生的人。.......可哀的命运,终於安排他
与她遇上,展开了二人纠缠一生。.....已逐渐昏迷的小瑜,遽地听见抱着她飞奔的“刀疤
双煞”老二,破口大骂:“妈的!是谁敢挡大爷们的路?”
他只是吐出一口话,便再也吐不出任何话来!
因为小瑜已同时感到,一阵风砂已拂过刀疤双煞身畔!
不!那不仅是风砂如斯简单!那是风!是砂!还有。.....风砂里的一招!
仅是一招!
接着,刀疤双煞的口停止了!手停止了!腿也停止了!
一切都停止了!
抱着小瑜飞奔的双煞老二,再也不能飞奔,她终於被救!
然而,到底是谁救了她?
小瑜就在这将昏未昏的刹那,拼命睁开她那双已逐渐迷糊的眸子,她只是隐约看见,一
阵风砂已经远去,似乎并不想等被救的她向其道谢而多留一会。
不过小瑜还依稀瞥见,风砂之内,隐隐约约,恍恍惚惚,有一条孤独伶仃的人影!
一条身披墨黑素衣、一头散发的男孩身影!
可惜,这个男孩,并没有回转脸看小瑜一眼;任小瑜如何努力,还是无法可看见风砂中
的他真正面目。
彷佛,他虽顺道就了她,但他的路却使终不会为任何人而停下,他只与她擦身而过!
他孤独的命途不会因遇上她而有任何改变,救了她之後,他又---再度孤独!
陪伴他上路的,只有仆仆风砂。.....
与及他将会沉雄悲壮的一生。
他,是谁?
小瑜已无法再想下去,她终於昏了过去。
“小瑜!小瑜!”
又是一连串呼唤小瑜的叫声,然而这阵呼唤声,却是无限温柔。
小瑜终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她甫张开眼睛,便瞧见一个容貌端丽的中年妇人,坐在她的
床褥;他还发现,这端丽妇人身後站着一个昂藏七尺、魁梧威武的中年汉子;还有一个矮小
的身影,亦站於此汉子之畔,正是小瑜的胞姊---荻红。
想不到,荻红较小瑜更快苏醒。
“小瑜,你终於醒了?”那端丽妇人温然一笑,轻轻执起粉帕为小瑜抹汗,小瑜方才发
觉,她正置身於一间美仑美奂的闺房之内。
“你。.....你是。.....”小瑜只感到一头雾水,一旁的荻红此时却道:“妹子,你还
在猜什麽?还不向舅父舅娘请安?”
“舅。.....父?舅娘?”
骤闻此语,小瑜方才如梦初醒,眼前这中年妇人,定是其舅娘“慕夫人”无疑;至於那
魁梧汉子,当然是其舅父“慕龙”了。
慕夫人柔声道:
“嗯!小瑜,真对不起!舅父舅娘并没亲自接你回来,致令你姊妹俩遇上一场凶险,幸
好,一切都雨过天青了,只可惜,阿财与阿旺二人已。.....唉。.....”言毕,已情不自禁
地叹息起来,小瑜这才定神瞧清这个传闻中极力维护其义子“英雄”的舅娘,但见她除了容
貌秀丽娴淑,果然一脸慈和。
至於她的舅父慕龙,却是迄今默默站於一旁,若有所思似地,俨如一头雄狮。
荻红又抢着道:
“是呀!阿财阿旺已经死了!幸而舅父舅娘见我俩迟迟未至,便遣人四出寻找我们,才
发现我们在慕龙镇半里外的小山岗上昏蹶。”
小瑜猝地记起一件事,问:
“那。.....两个什麽。.....刀疤双煞,如今到底怎样?”
慕夫人道:
“毋庸操心。小瑜,舅父舅母找着你们的时候,他俩早已被人封了全身大穴,动弹不得,
束手就擒,如今已拉去你舅父的知交『程大人』处究办。”
小瑜道:
“那末。.....另外那个人又在哪?”
慕夫人一愣,问:
“什麽人?”
“那个。.....救我们的人。”小瑜答。
一直不语的慕龙听罢,蓦然凝重的道:
“小瑜,你知道是谁救了你们?”
小瑜甫接触舅父那威武不凡的目光,不禁有点嗫嚅的道:“不,姊姊。.....昏过去後不
久,我也随着昏去,所以也不太清楚知道是谁救了我俩。
只依稀瞧见那人的背影,好像是一个。.....”“年约十一岁的男孩!”
“男孩”二字甫出,慕龙益发神色大变,摇首沉吟:“不。.....可能!救你们的,怎可
能是一个十一岁的男孩?”
慕夫人见其夫目露狐疑之色,奇道:
“哦?龙,为何救小瑜两姐妹的,不可能是一个男孩?”
慕龙解释:
“夫人,你可知道,那两名『刀疤双煞』,是本县最恶名昭彰的山贼?他兄弟俩身负一
套祖传刀法,据说可一刀劈碎马车,在绿林山贼中,功力已是响当当的人马!试问一个十一
岁的男孩,又怎可能在一刹那间尽封这二人全身大穴?而且别要忘了!我们在未把二人送官
前,也曾执问是谁封了他俩的穴道,他俩异口同声的说看不见是何方高手,只见一阵风砂拂
过,跟着他俩便被封了穴道。.....”慕龙说着,又斜目一瞄小瑜,续说下去:“如果,此人
真的如小瑜所说,是一个年约十一岁的男孩,那这个男孩便实在太惊人了。.....方圆百里
之内,能有如此惊人身手的男孩,或许只得一个,就是。......”慕龙话犹未完,忽听房门
外传来一个非常冷静、也非常自信的声音,道:“就是我!”
“是不是?”
此言一出,房内所有人尽皆不期然朝这个异常自信的人瞥去,不看犹可,一看之下,小
瑜随即小脸陡变,指着来人低呼:“啊!是。.....他!就是他。.....”“救了我!”
但见此际步进来的人,居然真的是一个年约十一岁的男孩!一头不经意洒下来的散发,
一副矫健身材,确与小瑜昏迷前依稀瞥见的恩人无异!
惟是,当小瑜再定神瞧清楚这个男孩的面目时,她便知道自己认错人了。
她虽然只看见那个救她的男孩背影,惟也隐约感到,那男孩像有无限沉郁,然而眼前这
个外型与之相若的男孩,给她的感觉却是全然不同!
眼前男还眉如吊剑,目光如星月炯炯有神,满脸流泻着一抹掩不注藏不住的自信神采,
他自信得一如一个皇者,剑中皇者。.....似乎,不独他的声音听来异常自信,他的人,比
他的声音更自信。
而当这个男孩的眼睛看着小瑜的时候,彷佛,他像要看进她的心里,他在读着、探究着
所有他所看见的人的---心!
霎时之间,小瑜被这个自信的男孩看得满脸通红,随即低下头不敢望他。
那男孩嘴角微翘,笑道:
“小瑜表妹,你肯定,救你的人,是---我?”他的语气成熟,完全不像一个十岁出
头的男孩。
表妹?这男孩唤小瑜作表妹,难道他是。.....?小瑜迅即醒觉这男孩是谁,不过她的
姊姊荻红却比她更快一步肯定,抢着道:“啊,你。.....就是。.....”“应雄表弟?”
不错!这个年约十一岁的男孩正是慕龙与慕夫人的唯一亲生儿子---应雄!
亦正是当年剑圣认为长大後必定会成为万剑之皇的---孩子!
“嘻!难怪难怪!虎父无犬子!应雄表弟真的如舅父一般神威凛凛,气慨不凡啊!”
荻红又涎着脸;这些奉承之言,十二岁的荻红真是“驾轻就熟”,朗朗上口,许多时候,
她也不知自己在胡诌些什麽。
然而此番奉承之言,听在“应雄”耳里,却令他挂在脸上的笑意霍地一扫而空,他霎时
面色一沉,转脸对荻红道:“废话!谁容许你唤我---表弟?”
“告诉你!我『慕应雄』除了父母,任谁的名号也不能在我之上!你敢唤我作『表弟』,
那即是我的表姊了?我不介意你是男是女,但,以你能力,你以为你配在我之上吗?”
这一着真是大出荻红意料之外!想不到这个十一岁的表弟居然倨傲至此,她太懂看“风
火头势”,登时自讨没趣,噤若寒蝉!
一旁的慕夫人亦微感意外,因为向来围绕在其儿子身边的,不外乎那群家丁婢仆,各人
均对他恭恭敬敬,唯恐阿谀奉承不周,一直相安无事,却不虞自己儿子原来一直介意自己的
名号在别人之下,当下出言劝道:“应雄,别对荻红无礼,表亲应以礼相待。”
慕龙瞧见自己儿子一脸倨傲,却反沾沾自喜道:“夫人此言差矣!应雄能有不甘屈於别
人之下的自尊,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有的心!
男人,本就应该如此!”
慕夫人见慕龙如此偏袒儿子,一时间也拿他没法;此时,应雄又回转脸,直视着小瑜,
笑意又再回到脸上,他似乎对小瑜甚感兴趣,也似乎较为尊重小瑜,多於尊重荻红,但见他
又笑问:“小瑜表妹,我在问你一次,你真的肯定,救你的人,是我?”
小瑜面对这个她一直很想一见的表哥,虽感他的自信气度实在没令她失望,惟亦给他看
得浑身不自在,期期艾艾的答:“不,我想。.....我是认错人了,你不是。.....他,但你
的身材、容貌。......”应雄未待她把话说毕,似已预知她要说些什麽,先自问:“我的身
材、容帽貌,与他很像,是不是?”
“是。”
“既然相像,那为何如今,你又认为我不是他?”
“因为。.....”小瑜讷讷的道:
“我虽没有看清楚。.....他的容貌,但。.....不知怎的,却感到他看来很。.....沉
郁,但。.....应雄表哥你。.....你却。.....”她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这个脸带过分自信
笑容的应雄表哥!应雄双目一转,反代她说下去:“我却过於自负?骄横?”
他居然自我品头论足,毫不介怀!小瑜微感鄂然;惟就在她愕然之间,应雄那似会看进
人心底深处的目光已经放过了她,他改儿朝其父慕龙一瞄,笑:“爹,看来,小瑜表妹遇上
一个与孩儿同龄、且外型相若的救命恩人;孩儿自小得爹传授家传掌法,要对付那刀疤双煞,
似亦不成问题,但,想不到方圆百里之内,竟还有另一个男孩可以对付刀疤双煞,爹,你看
有趣不有?”
“我,真想见一见这个与孩儿外形相像的---男孩!”
说至这里,应雄目光之中,竟尔崭露一丝不应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战意!
慕龙不语;是实上,他的心里也在称奇。当年他凭一套家传“慕名掌法”晋身朝廷名将,
掌底下功夫已是非同凡响;若是跻身武林,想必亦可入十大高手之列。究竟在方圆百里之内,
有谁家孩子与他条教的亲儿子并驾齐驱?
正自思忖之间,忽闻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丁冲门而进,叫道:“老爷!
夫人!”
但见这家丁满脸慌惶之色,像是刚看见什麽惊人物事似的,慕龙及慕夫人见状不由大奇,
慕龙更即时问:“阿福,你何事如此慌张?有什麽要禀告吗?”
阿福慌惶之色未定,已急着结结巴巴的道:“老爷!不得了哪!我们府内所养的十数头
大狗都在狂吠不止啊!”
“什麽?那些畜生们为何吠?”
“它们。.....全都在吠一个人啊。.....”“吠谁?”
“它们在吠。.....”阿福说话太急,一时间上气不接下气,唯有猛地吞了一口涎沫,
继续一字一字道:“它们在吠。.....”“二少爷啊!”
二少爷?那岂非是慕龙那个据闻会刑克至亲的义子?他终於在无人无马无车无情相接之
下,孓然孤身,远涉千里回来?
小瑜闻言,一双眸子登时泛起一斯期待之色,慕夫人也是热切期待,而慕龙的亲生儿子
应雄,双目更浮现一道精光!
只有慕龙,却是眉头一皱;当年他虽是欲以此子鱼目混珠,代替其亲身儿子出战剑圣,
惟不虞竟买了一个孤星回来,此刻固然亦不欢迎这个刑克至亲的孩子,但见他捋须暗忖:
“他。.....终於回来了?好家伙!能独个儿远涉千里,身心倒真是铁铸的!我满以为他定
熬不住了,想不到,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会有此超乎常人的耐力。.....”一念至此,慕龙
又问阿福:“他既以回来,那群畜生又为何吠他?”
“不知道啊!小人乍见二少爷甫进屋门,十多头大狗便开始朝他狂吠不止,而且一面吠
还一面向後退缩,像是非常恐惧,害怕会被二少爷克死似的。.....”说到这里,阿福当场
掩嘴,他自知失言了。
幸而慕龙也没责怪他,它仅是朝房内众人道:“夫人,『英名』既已回来,我们这就往去
看他!应雄、荻红,你俩也一起来吧!小瑜,你刚刚醒过来,还是躺在床上多作休息的好!”
小瑜本来很想一睹这英名的卢山真貌,不虞慕舅父却要她留下来,登时感到没趣,此时
慕龙夫妇与其姊荻红已步出房外,只有应雄还是未有举步,他自信的目光又再度落在小瑜脸
上,遽地问:“你,似乎也很想见一见我的---二弟?”
小瑜俏脸一红,低下头:
“应雄。.....表哥怎地这样说人?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麽。”
“是吗?”应雄的眼睛又在打量着她,似要看进她的小心里,还打趣的说:“女孩子真
麻烦!明明是很想很想了,还在装蒜!”
“像我!我便从来不讳言很想见一见自己这个二弟了!坦白说,他从小便被送离慕家,
我也从没见过他,他到底会是蛇麽样子呢?”
“如果,真的如爹所言,他能克死两个乳娘、八个师父,本领倒真不小!也可真不简单!
这样精彩的二弟,真令人好生期待啊!”
他的语气一点惧意也没有,显见他并不如其他人般惧怕被这个二弟克死,相反更感到有
非常趣。
“你,真的不想见见他?”他猝地又向小瑜重提适才所问。
“我。.....”小瑜一时间不知所措,不知该怎样回答。
应雄复再一笑,道:
“还我什麽?瞧你!爹虽然吩咐你好好休息,但你看来并非荏弱多病,真的需要躺那麽
久吗?”
“看你也是心痒难熬了!你还是---”“跟我来吧!”
应雄说着,猝地以柔劲一把拉起小瑜,就这样挟着她向房外飞驰而出。
“应雄表哥。.....”小瑜不虞这个表哥居然身负轻功,敢情是慕舅父悉心调教所致,
更不虞他会无视老父的吩咐,斗胆带小瑜一起去看他闻名已久的二弟!
然而,这不正是她期待多时的事情麽?
此刻把她挟着飞驰的应雄,无论在谈吐、心态、眼神方面,对小瑜来说,都像是一个过
份自信的“怪物”!
一个并没有令她感到失望的怪物!
至於那个唤作“英名”的二表哥,又会否令她失望?
也许,这个被易名“英名”怠案英小惫。.....会是一个比应雄更匪夷所思的---怪
物!
更可怕的---一代天骄!
11
他,一直都在低着头。
婢仆们诧异地盯着他,窃窃私语,就像在盯着一头怪物。
十多头恶犬,亦已夹着尾巴瑟缩,愈退愈远。
可是,他还是在低着头。
英雄不低首,低首不英雄。
他为何低首?
当慕龙与妻子、荻红赶至慕府厅堂的时後,他们便看见低首的他。
一个低首的“英雄”!
但见他年方十一,一身墨黑的素衣,竟尔染满风尘,污脏不堪;他的左手,更紧紧执着
一个小小的残旧包袱,极为寒酸卑微;他亦没有坐在慕府豪华光滑的家俱之上,像是唯恐自
己的污脏卑微,会污了家俱颜色;惟是,他纵然仅是坐於厅堂内其中一个不太触目的暗角,
慕府的厅堂却实在太漂亮,也太具气派了,无论他如何想把身上的寒酸、卑微藏於暗角,也
是藏无可藏,他,还是那样令人侧目。
厅堂上的婢仆远远看着他,大家都不大愿意上前与他接近,就连那十多头恶犬,似亦不
欢迎他这个身世卑微的稀客。
故而,当慕龙第一眼瞥见他的时候,不禁被他身上所散发的穷酸气息弄得眉头大皱,而
像狗般尾随慕龙而来的荻红,更是“明目张胆”地目露厌恶之色,连她这个前来寄居的人,
也瞧他不起。
只有慕夫人,乍见这可怜兮兮的孩子,登时眼眶一红,鼻子一酸,喜极高呼,是发自真
心的喜悦高呼:“英。.....名?”
“你就是英名?”
那男孩见府内所有人和狗都对他望而却步,实不虞贵为主母的慕夫人甫见自己,却一点
厌恶的意思也没有,还由衷喜悦,他虽然仍低着头,令人瞧不见他的面目,惟亦轻轻的点了
点头,嘴角更似流露一丝无言感激;可惜,并没有人发现他的感激。
“太。.....好了!英雄。.....不!英名!你可知道。.....娘想得你好苦?”
慕夫人一面呼唤,一面已走上前,不惜纡尊降贵,俯身热情的搭着这孩子的双肩;所有
人和狗都因他浑身的污脏寒微而避开他,惟有她,还是毫不在乎身上的锦衣会给这孩子弄污,
异常乐意的与他亲近;她竟还情不自禁泪盈於睫,呛然道:“真。.....想不到,你以长得。.....
这样高大了!孩子,你可还。.....记得,当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娘把你抱在怀中。.....
哺乳,那时候。.....的你,眨着小眼睛。.....看着娘,好像。.....很很害怕娘会像其他
人般遗弃你。.....的样子;由那时开始,虽然你并非。.....娘所出,娘已认定。.....你
是老天爷赐给。.....我的第二个儿子,娘一定会。.....好好的。.....把你抚养成人,可
惜。.....”不错!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情!慕夫人一心将他视为己出,
除了他天性善良,也可能因为这孩子给她的第一眼异常特别,她与他虽无母子之分,却有母
子之缘!
一切一切,都逃不出缘。.....
可惜的是,中国男人向来都不太重视中国女人的说话,无论她如何不愿,还是无法改变
这个孩子被送往外面拜师的命运。.....慕夫人有柔声细问:“孩子,你在外。.....已快十
一年了,这些年来,你活得。.....可好?”
这还用问!瞧他那一身褴缕粗衣,那满是污垢的小手,和那破旧的小包袱,陪伴他多年
的,想必只有不堪提的飘零身世,他活得很糟,并不好。
可是,看着眼前慕夫人为再见自己而感动得双目泪流不停,这个唤作“英雄、英名”的
孩子隐引有所触动,他似乎不忍让慕夫人牵肠挂肚,本来无甚反应的他,居然又再微微的点
了点头,沉沉答:“我,很好。”
“娘,不用挂心。”
他终於张口说话了!简短的两句话,令人对他的印象更为难忘。皆因他的声音异常缓慢
而低沉,低沉得不像一个孩子。惟是,他的语调却是温暖的,他并不冷,至少对慕夫人不冷。
然而,尽管慕夫人对此子相当热情,这孩子还是并无热烈反应;他好像总与人保持一段
不长不短的距离,是否因为他自惭形秽,认为别人不愿亲近他,故才先自行与人保距离?
慕夫人还发觉,这孩子的话声,竟尔与应雄有七分相似。
慕夫人摇首道:
“不!孩子,你真。.....懂事,不想娘。.....担心;但,你别要骗娘了!这些年来。.....
你换了七、八个师父,居无。.....定所,一定过的不好!不过,以後。.....你可以好好安
心!娘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以後你不用再流离失所;慕府,将会是你最後的归宿,孩子,你
明白麽?”
他为何不明白?只是,人世间许多时候,都会有意想不到的别离与沧桑,要避也避不来;
曾历尽十一年颠沛流离生涯的他,从表情看来,似乎比慕夫人更明白生命无奈。
慕龙当初收养此子,其实是当年鲍师爷想出的妙计,本欲以此子将来代替自己的宝贝儿
子出战,所以一直皆未有告诉其妻慕夫人,此子便是当年其邻秋娘所生的孩子,更不料自己
千不买万不买,竟买了一个克星回来。
他造梦也没想过,自己已故意对他诸多留难,更特地不派人接他,他还有这等本事孤身
千里回来,更没料到,自己妻子对此子思忆之深,当下倍为不悦,单打道:“不错!慕府,
将会是他的最後归宿,不过,倒也要看他能否配长住这里;夫人,你看他,你一片好心与他
说话,他居然连抬首看你一眼也没有,还一直在低着头,紧握着那个见鬼的破包袱,这包袱
内里到底会有什麽宝?会比夫人的嘘寒问暖更重要?”
一言惊醒,慕夫人方才发觉,英名虽已与他说话,却一直皆没有抬首看她一眼,惟她也
不太介意,她只是温然为他辩护:“不是的!老爷,长路遥遥,我看英名敢情是太倦了。英
名,来!让娘为你拿着包袱,再带你到你的寝居休息去吧!”
说时已伸手欲为他拿那破包袱,讵料,出奇地,他居然双手紧握包袱,似不欲将之递给
慕夫人。
慕夫人一呆,但心想他只是不习惯给人服侍而已,遂也不以为意,慕龙见状却即时乘势
道:“小子!你娘对你如此殷勤,何以你偏不领情?你那破旧寒酸的包袱里到底有什麽不可
告人的鬼东西?快打开让我一看!”
“慕夫人见慕龙动气,深恐他难为此子,连忙劝道:“龙,孩子的包袱有什麽好看的?
想必只是些小孩玩意!就让孩子有他自己的秘密吧!”
慕龙却坚持道:
“夫人,向来慈母多败儿,我知你心地善良,不想刻薄任何孩子,即使他不是你亲生的
孩子!但,你若是为这孩子好,便该对他严家管教,不该纵容!”
一旁的荻红一直甚为厌恶眼前的英名,心想此子比慕舅父的亲生儿子,真是地泥与天云
之别,又见舅父甚为不喜此子,更存心推波助澜,附和道:“是呀!舅父说得对极了!其实,
我们小孩子又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呢?英名表弟的包袱内,想必也不会有什麽不可告人的东西
吧?”
骤闻荻红此语,英名虽仍没抬首瞧任何人一眼,却又沉沉道:“这包袱内的东西,娘,
不应看。”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低沉,低沉得有点卑微。
他这样说,慕龙益发奇上加奇了。荻红为要讨好舅父,忽地道:“唏!有什麽是舅娘不
可看的?你就先给我看一看吧!”
说着已伸手欲夺过英名手中包袱,谁知不知怎的,但见包袱影子一晃,她的手居然落空,
包袱已握在英名另一手之上。
想不到他的手竟可那样快!
然而年纪小小的他,出手虽然快,还快不过功力深湛、已可列十大高手的---慕龙!
只见慕龙魁梧的身形一动,居然动如脱兔,五指一抓,已然把那破包袱强过来,接着使
劲一甩,包袱应劲而开,登时“劈劈啪啪”之声大作,内里之物已全都跌到地上,慕龙定睛
一瞄,当场一面铁青!
却原来,包袱内的,赫然是为数不少的木雕“灵牌”,霎省案灵拧惫撒了一地,情景诡
异非常!
慕龙见状怒不可遏:
“妈的!小子不祥的很!怎地带着这堆灵牌入我家门?你想咒死我全家?”
语生方歇,已一腿重重踩在那多灵牌之上,以其无俦的腿劲,登时把不少灵牌踏为两截!
“不。.....”这个英名眼见慕龙踏碎灵牌,一直对所有是淡然处之的他,亦不期然罕
见地低呼:“别要毁了它们。.....”说罢忽地身形一掠,竟已掠至慕龙身後,小小的双手紧
抽着他的腿,慕龙更呈老羞成怒,骂:“嘿!小畜生想阻我?你还未有这种本事!”
正想一腿把他扫开,谁知方才惊觉,自己给其紧捉的腿赫然抽腿不得,登时心中骇异:
“啊?小畜生怎地生就这股蛮力?我数十年的内力已自诩不浅,他竟抱得我抽腿不得,好天
赋异禀的小家伙!”
正要加强腿劲把他甩开,就在此时,蓦听慕夫人呼道:“龙!求求你住手吧!你瞧!”
慕龙立顺着慕夫人所指一瞥,只见满地给踏毁的灵牌,全都刻着甚麽“恩师之灵”的字,
共有八个之多,随即心头一懔。
慕夫人异常怜惜的看着英名,又是潸然泪下,温柔的道:“孩子,这八个灵牌,定是你
这十一年来八个亡故的。.....师父吧?你不想把它们的灵牌抛弃,所已才会把他们带回来,
以纪念八为师父的教导深恩,是不是?”
英名依然垂下头,但却并没有否认。
慕夫人深深感动,叹道:
“很好!一饭一粟,一字一招,皆是师父深恩!想必,你八个师父也是。.....爱材之
人,对你一定。.....青眼有加。.....”是的!在这小小的孩子脑海之内,不期然又泛起过
去十一年来一幕幕的情景。.....他一生最早的八个师父,尽管每人所源出的门派皆非什麽
名门正宗,所学的也非绝世神功,惟他们每个人,都曾悉心教导他这个被慕龙掷来掷去怠案
孤小惫,只因为,每一个师父第一眼看见此子,都认定他将会是武林百世难求武学奇材!
他们虽然平庸,都为能曾给这个武学奇材铺路而感到不枉此生,纵使,他们也曾听闻,
这孩子是一个刑克至亲的“孤星”,他们也在所不惜。.....到头来八个师父先後亡故,也不
知是巧合,抑或是这孩子真的。.......?
慕夫人道:
“得人深恩千年记,赚人花戴万年香;师恩情浓,孩子,你的师父们若泉下有知,知道
你一直把他们带在身边上路,一定会含笑九泉。.....”想到这孩子遥遥千里,一直紧紧拿
着八个亡师灵牌上路,未失未忘,如今却竟给慕龙狠心踏碎,慕夫人不禁一阵恻然,只是,
她还有一些事情不太明白:“孩子,既是亡师灵牌,你又何用如此收藏?为何。.....娘不应
看?”
英名并没回答,他只是凄然的看着满地破碎了的亡师灵牌,或许,他已。.....欲辩已
忘言。
然而,就在众人一片沉默之际,遽地有一个声音传来,道:“我想,他不想让娘亲看见
这些灵牌,也许只因为他已知道。.....”“一个月後是娘的大寿!”
12
说话的人,正是声音与这个英名有七分相似的---应雄!
原来就在众人纠缠之间,他已经带着小瑜来了!
他、他、她,终於正式遇上!他们叁人复杂难解的关系,也由此刻---正式展开。.....
乍闻应雄此语,慕夫人不禁回望垂首的英名,一颗心竟有点喜出望外,问:“孩子,你。.....
是否因为娘大寿在即,所以。.....不想娘看见灵牌这些人们认为。.....不吉利的东西?”
英名并没点头,也没摇头,慕夫人已知道他的意思,她为他那不想人知道的孝心喜形於
色,鼻子有点酸酸的道:“孩子,你。.....真傻,娘亲向来都不避忌。.....这些!我从来。.....
不信。.....这些。.....”是的!若是避忌,也许十一年前,慕夫人便不用坚持把此子视为
己出了,她从不信天信命,她只信良心!身为人义母应有的良心。.....“是了!孩子,娘
还没有为你们介绍呢!来来来!你瞧!这个便是你的大哥---应雄!这个是你表姊---
荻红!还有这个小美人儿,她呀!她是你表妹---”“小瑜!”
小瑜甫抵厅堂,早在注视这个渴望多时能一见的---“英雄英名”,只是却见他一直
低首,心想他为何这样怪,故迄今心不在焉,如今乍听舅娘介绍自己作小美人儿,登时满脸
通红。
可是,慕夫人虽是极力为众人介绍,这个英名,却始终未有抬首望众人一眼,英雄,还
在低首。
小瑜不禁大失所望,因他始终无法看清楚这个英名的面目;荻红更是有点恼怒,以为他
瞧不起她;至於应雄,年纪小小的他只是悠然的笑,似乎认为这个二弟很有趣。
怪物,大都认为与自己相同的怪物---有趣!
慕龙一腿踏碎八个灵牌,本来也有些微歉意,但见此子仍是坚决垂首,不禁又怒从心中
起,高声问道:“英名!你娘为你介绍,你怎地仍不抬首望人?为父要你,立即抬起头来!”
可是任慕龙如何下令,他,仍是垂首志坚,此志不移。
慕龙曾是一代名将,叱吒风云;他的一声命令,曾决定多少人的生死胜败?眼前这穷酸
孩子却屡命不从,当下动了真怒,暴喝:“妈的!你要是再不抬起头来,为父就立即把你掌
掴至死!”
英名依旧无动於衷,默然如故,慕龙一时无名火起,欲挥掌将之重掴,慕夫人急忙“奋
勇”上前以身挡之,讵料就在此时,一旁的应雄却突然道:“爹!”
“你在养一只只会听话的狗吗?”
此言一出,慕龙蒲扇般大的手掌登时於半空止祝慕龙向来皆对亲生儿子应雄宠爱有加,
势难料到,自己的亲儿子竟会出言阻止他掌掴那贱孩子,一时之间也不知所措:“应雄,
你。.....”应雄的双目却闪烁着一丝他这个年纪罕见的慧诘,但听他道:“爹!若英名二弟
真的如狗般听你的话抬起头来,孩儿就极为不满了!”
“他毕竟是你义子,若他真的听话如狗,那我岂非是狗的大哥?爹岂非是狗的爹?我们
全家也是狗种?”
好一个应雄!想不到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会说出如此巧妙的话来,慕龙也实在太低估自己
孩子的脑袋,他有点震惊,惟仍保持镇定的道:“但,应雄,你可知道,此子是孤星,他曾
克死两个乳娘、八个师父?今日又带着八个灵牌回家?且还有此誓不抬头的畸行?”
“是吗?”应雄瞄着英名浅笑:
“要说他是孤星,可能很不公平!当年那两个乳娘也老得可以,寿终正寝是意料中是;
至於那八个师父,习武之人若不能向上求得上乘武功,郁郁而终又何足为奇?那末必表示他
是孤星;孤星这两个字,也是对自己没信心、只求天意佑人的人创出来的鬼话。.....”应
雄此话亦不无道理,慕龙当场无辞以对!慕夫人更在心中喝采,其实,她一直都不相信甚麽
孤星之说。
还有小瑜!本来她一直感到这应雄表哥过份自信,如今但听他如此能言善道,不禁也深
深认为,他,是绝对值得自信的!
而那个英名。.....
但听应雄出言为他多年来的孤星之名辩护,他看似虽没什麽反应,身子却微微动了一动。
可是,仅是如此细微的动作,也逃不出应雄的一双眼睛,一双皇者眼睛!看着英名的身
子动了一动,应雄的小脸上的嘴角,只是微微一翘。
他笑。
这就是应雄与小瑜自懂事以来,第一次所见的英名。
虽然“他”仍是一直低着头,虽然他俩仍是无法瞧清场案恕惫的容貌,然而,应雄与小
瑜造梦也没想过,这个怪孩子长大之後。.....将会是一个与他俩纠缠半生的英雄!
将会是一个他俩一生也没後悔能遇上的英雄!
此事终於不了了之,慕龙仅管把英名视作“心头刺”,惟最後还是不想拂逆其妻与应雄
的心意,他并没强逼英名抬首。
他只是严令英名,不准在慕府内安放任何灵牌;至於那些被毁的灵牌,亦要一一丢掉!
生命原就充满了许多限制,与及人定下来的游戏规则。既然要活下去,任是一代英雄,
也须遵从。
如是这样,慕府由那日开始,不但多了两个寄居的女孩,还增添了一个男孩。
一个低首英雄。
谁都不知道他为何低首。
谁也无法令他不再低首。谁也在好奇他为何低首?
13
低首的英雄继续低首;认为他古怪的人,也继续认为他古怪。
眨眼之间,便已过了八天,英名,亦已在慕府生活了八天。
惟是,谁都不知道这个英名,在这八天内是如何度过。
只因为,自从他再次步进慕府的第一天,便甚少有人发现他在慕府内的行踪。
为着对英名表视重视,更不想他以为自己仅是义子而自卑,每一天,慕夫人都会一大清
早便强擦着惺忪睡眼,不辞劳苦下床往厨中烧水,亲自把水捧往英名的房子中给他抹脸。
以她一府夫人之尊,名下婢仆过百,跟本不用如此纡尊降贵,亲力亲为,可是慕夫人兀
自坚持,她认为这样,方能表答她真正的关心。
可是,最初的一两天,她在早上还能找着英名,打後的日子,当她怀着满腔热心,捧着
满盆热水到他房里的时候,英名却已不在。
他竟然比慕夫人还要早起?抑或。.....他太自卑?他太害怕自己这个不祥人会连累其
他人?他对於慕夫人的浓情厚意,感到受之有愧,故才刻意避开?他---自暴自弃?
饶是如此,慕夫人仍没气馁,她还是如常早起烧水,给他抹脸,毫不间断,风雨不改。
不单如此,即使英名於大白天大都不在房里,慕夫人还是会亲自为他打扫房子,有时候
看见他更换出来的衣物稍有破烂,她会亲自为她缝补。纵然,要替他买一件全新的锦衣美服,
对於慕夫人来说又有何难?唯慈母手中线,儿子身上衣。.....世上有些东西,并不是金银
财帛可以买得到的。.....慕夫人对於英名,可说是关怀备致,无话可说了;她如斯善待此
子,除了本着做人应有的良心,也因此子曾不想令她感到不祥,而不欲给她看那八个灵牌;
单是这份如尘心意,她已认定他是一个值得疼爱的儿子;甚至乎自从英名回来後,慕夫人更
因把全副心神专注於此子之上,而忽略了她得亲生儿子应雄,唯是,应雄竟尔没有丝毫不悦。
他只是时常自信地笑。
也许,一个自信的人,从不需要忌妒。
更何况,他亦已知道,他娘亲的付出,已得到回报。
就在慕夫人烧水给英名的第四晚,那夜当慕夫人与慕龙就寝之时,居然发现有两盆烧好
的水,端端正正的置在案头,静候他俩以之抹脸。
慕龙并没有感到奇怪,他以为这仅是其妻吩咐婢仆们准备罢了;只有慕夫人心中有数,
她已知道,这两盆水是谁人所烧。
因为她向来都没有抹脸後才上床的习惯,所以更没吩咐婢仆们於睡前备水,这两盆水,
是某人欲还她一个情。.....“他”虽然从没有正面开口谢她,但他的心,她晓得。.....就
是这样,每个早上,英名的房子都会有一盆烧妥的水,等待着一个身世漂泊的孩子抹脸,等
待着给这孩子丝丝人间孩子该有的温暖,等待着告诉这孩子,无论他是否孤星,也有一个女
人,愿当他永远的娘。......而每个晚上,慕夫人与慕龙的寝居,也有两盆烧水,等待着
回报一个令人无话可说的慈亲。.....惟,纵是这双母子一直保持着这个不为人知的亲情秘
密,慕夫人还是甚少在慕府内欲见英名。
慕府异常雄伟壮阔,若一个人有心在慕府某个地方躲起来不见人,也绝非难事;倘真的
要搜遍慕府的每个角落,只怕也需整整一天。
故此,这个似乎不欲见人的英名,简直俨如在慕府内隐身起来。
每日的午时与戍时,都是慕府一家人的用膳时分,慕龙、慕夫人、应雄、甚至小瑜及荻
红亦会在座,却永远独欠英名,他从没在用膳时分出现,或许,他稍後才到厨中取要吃的也
说不定。
既已回到慕家,这孩子为何总像在回避所有人?
是否因为,这孩子虽然小,也相当懂事?他早已明白慕龙顾忌他会刑克至亲,既然与他
们一起用膳,会令老父吃不开心,他,便宁愿自行缺席?宁愿自己不开心?
他太明白人情世故?
不单慕夫人甚少遇上他,甚至慕龙、小瑜、应雄、荻红、与及府内百多名婢仆,在这八
日内亦从没见过他一面,因此,先莫说他回来当天,因低着头而未有人能清楚看见他的面,
迄今,亦从没有人能知道他是什麽样子。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好看吗?抑或他长得很丑?大家都在好奇着。
尤其是小瑜,打从许久以前开使,她便已把这个她父亲笔下的“他”,幻想过无数次了。
幸而,纵使他行踪飘忽,她还是有机会在慕府之内,再次遇上他。那是他回来慕家的第
八天夜晚。.....13那夜,小瑜拿着一包东西往英名的厢房,英名却如常不在,她等至深夜,
还是为见他半丁儿的影子,不免有点失望。
他与英名本不熟稔,为何会拿着一包东西往英名的寝居?那包东西是。.......?
夜以渐深,小瑜的心不期然焦急起来:
“英名。.....表哥就竟去了哪儿?已经这麽夜了,他。.....一个十一岁的男孩。.....
为何还不回房。.....休息?他。.....”一念至此,小瑜猝地又醒悟自己景况:“唏!小瑜
小瑜!你自己如今不也是深夜不睡?怎麽可以埋怨他不休息?也许,英名。.....表哥真的
有些重要事情要办吧。.....”想到自己毕竟是女孩儿家,在此等他等至深夜,总是有点不
妥,小瑜遂决定先回房休息,明天在来早他;讵料沿着慕府花园的长廊一直前行,刚经过厨
房之际,她遽地听见,厨中传来一些异声!
那是一阵“悉悉嗦嗦”的怪声,绝不是煮食的声音!
小瑜微感奇怪,於是蹑手蹑足走进厨房。慕家的厨,少说也有十丈丁方之广;当小瑜步
进厨内的时候,她赫然发觉,一个人正在厨中某个暗角,一个他很想一见的人----英名!
但见英名深深的低首,神情沉郁如昔,他的身畔燃着一根残烛,手中正握着一块木牌,
地上也撒满不少木牌,他本来正全神贯注地在木牌上刻字,乍见有人进来,当场醒觉,飞快
把手上地上的木牌藏到灶下。
饶是如此,小瑜已在此弹指之间,瞥见英名在木牌上所刻的字,那竟燃是。......“恩
师之灵”的字!
英名虽没有抬首看她,唯似亦已道她看见了,他突然一反沉默,有点落寞的道:“终於,
都给你发现了。”
是的!终於也给小瑜发现了,纵然慕龙严禁他再在慕府安放任何灵位,他竟然仍甘於犯
险,在为八位亡师於深夜重新雕琢;这八为亡师,真的对他如此情深意重,值得他甘於犯险?
这还是小瑜第一次与他单独相处,且不大喜欢说话的他突然主动与她说话,她有点受宠
若惊;只是,小瑜骤听他这样说,怕他误会,连忙解释:“不!英名。.....表哥,我。.....
并不是有心的!我。.....本来只是拿了些东西来找。.....你,後来见你未有。.....回来,
便想明天再找你吧,才会经过这里,我。.....不是有心的!”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舅父的!”
她声声嚷着无心,焦灼之情溢於言表,英名似亦明白,他只是木然的道:“你,没必要
为我隐瞒。”
“你为何要这样做?”
小瑜给他问德脸上一红,支吾的答:
“英名。.....表哥,你能。.....无此惦念八位恩师,即使甘冒犯。.....舅父,也要
偷偷如此,你对八位恩师这样好,我。.....小瑜虽然不懂事,也。.....很为他们高兴,你
八位师父。.....并没有收错。.....弟子。.....”“是了!实在。.....太夜哪!英名表哥,
我也。.....不阻止你继续雕了,我这就。.....回房去,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漏的。.....”
说着正慌张地欲夺门而出,她慌张,全因为她不见这个英名时,很想见一见他,但到了她见
着他时,又不知应对沉默的他说些什麽才好?惟有“落荒而逃”!
谁知走不了多少步,英名忽地又叫住她,道:“你,为何找我?”
“你,有什麽给我?”
一言惊醒,小瑜方才醒觉,自己今夜不是要给他一些东西的吗?但,她不期然看着自己
手执的那包东西,有点踌躇。
英名却不知如何,遽地竟已站在她的身後,小瑜一惊,没料到他的动作竟可如此神出鬼
没,还未定神,手中那包东西已落在英名手上!
不由分说,英明竟已飞快打开那包东西,小瑜忙道:“不!英明。.....表哥,你别。.....
要看。.....”可是,不看不看还须看,他的手比她的口快,他的眼也比她的口快!那包东
西已经给他解开了!一看之下,英名低着的头遽地一震。
看来这处变不惊的他,似亦感到意外;全因为小瑜亲自拿给他的东西,竟是---八个
灵牌!八个重新修补的灵牌!发信人:15原来,小瑜那日眼见英名那八个恩师灵牌,惨被
慕龙舅父踏得四分五裂,且还不准他拾回碎片,她见着万分不忍,於是便待那些家丁把那些
灵牌碎片丢在沟渠後,暗暗捡拾回来,还在这数天趁着她姊姊荻红不觉,暗中把灵牌碎片所
染的沟渠污渍洗掉,再小心奕奕把它们修回原状。
女孩子向来喜好整洁,要在污脏昏臭的沟渠拾回碎片,已是十分难以忍受;何况还要耐
心把这些碎片砌回原状,非要异常心甘情愿不可!
英名默默看着包袱内砌回原状、却仍不免留有“驳痕”的灵牌,沉沉不语,良久良久,
他终於打破沉默,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你没必要如此。”
小瑜已是满脸通红,她咬着下唇,讷讷而答:“因为。.....”“我知道,八天前在山贼
手中救我的人,是。.....”“你!”
此言一出,英名不禁一怔,但并没有追问,小瑜又自行续说下去:“我那时虽然瞧不清
楚那个救命恩人的容貌,如今我也瞧不清楚你的容貌,但,我总感到,那个人便是你,因为,
你身上散发着与那人同样沉郁感觉。.....”英名否认:“也许,你的感觉错了;凡事要亲眼
看见的好,别太相信感觉。.......”“我,只是一个没用的不祥人。”
“是吗?”小瑜见他否认,有点失望,惟仍道:“不过那人既能从强悍的刀疤双煞手中
救了我,如果,他仅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而且这些年来也仅是跟随一些纵有耐心教导倔又
资质不高的师父,仍能有一出手便制住刀疤双煞的本事的话,那末,这个孩子便一定是一个
绝对的可造之材,绝不应自暴自弃,更绝不应。.....”“经常低首!”
“英雄不低首,低首不英雄!英名表哥,听说,在舅父未为你取名为『英名』之前,你
的亲生父母曾把你唤作。.....英雄,你可不要辜负这个好名字啊。.....”小瑜话中有话,
虽然知道他绝不会承认他曾救她,但她还是暗暗以言语做出鼓励。
可是,英名却似是无动於衷,他依然低首,惘然的道:“不错!我确曾唤作英雄,可惜
---”“我已唤作英名。”
“要当英雄,实在是令人很倦的一回事。”
不错!
英雄美多寂寞!英雄每多坎坷!
历朝历代,又何尝不是没出过光芒万丈的英雄?只可惜,到头来,浪沙又淘尽多少英雄?
要成为英雄,是何等倦人之事!
想不到年纪轻轻的他,竟有此番发人深省的话,说话之时,更似在流露着一般“千山我
独行,唯我孤独”的郁结,小瑜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再说下去,而就再此时,英名又已沉沉
的岔开话题,问道:“既然为我找回师父灵位,为何不给我看?”
小瑜羞愧的答:
“我。.....刚才见你所刻的新灵牌,刻得那样好,可是,我。.....我为你补的碎灵牌,
却是。.....驳痕累累,丑。.....的很,其实,我。.....补得并。.....不好,所以。.....
不敢。.....拿出来。.....给你看。”
英名看着那八个驳痕斑斑的灵牌,忽地竟把它们包好,掮在肩上,更赫然把那些新的灵
牌放到厨内火炉之中燃烧,小愉大惊,低呼:“英明。.....表哥,你。.....你为何烧掉自
己所刻的灵牌?”
英名却已没再望她一眼,只是开始步出厨去,惟他仍不忘对她淡淡的说了一句话:“我
想,师父们若泉下有知。.....”“一定会认为。.....”“你耐心给他们补妥的八个灵牌,比
我所刻的灵牌。.....”“更漂亮!”
是吗?真的如此?抑或,其实是他自己,更欣赏这楚楚女孩的一颗心?
然而无论如何,他最後还是走了,不留下任何答案。.....小瑜幽幽的看着他离去的背
影,目光之中,竟似泛起无限可惜。
可惜,他这样一个深有潜质的人,竟然不愿抬头做人,如斯自暴自弃,会认为自己没用。
可惜。.....
是的!真是可惜!就连慕夫人,也同样感到可惜。.....缘於今夜更深之时,当慕夫人
午夜梦回醒过来後,竟尔发觉,因为要处理府中事务而比她迟就寝的慕龙,早已在案上困着
了,但,不知何因,不知何时,他身上竟披上了一袭披风。.....慕夫人清楚记得,她就寝
之前,并没为丈夫搭上披风,而慕龙向来自觉精壮,夜里从不爱搭披风,那,到底是谁为他
搭上披风的呢?
慕龙已是一流高手,能够为他搭上披风而不被他发觉,想必,这个人纵然内力仍未可比
慕龙,身手也相当不凡,手脚极轻。.....慕夫人不期然想起一个人,一个“他”,想起,若
这浮案恕惫真的可以为其丈夫搭上披风而不被发觉,他,该拥有何等优秀的潜质?
她更想起,无论她的丈夫如何讨厌“他”,苛础案恕惫,他还是不忘为他搭上披风,这
颗心,是何等知恩图报的胸襟?纵使慕龙从不把他当人看待,给他的。.....仅是如养一头
小猫小狗的叁餐之恩。.....16太阳升起,并没为“他”带来希望;太阳下山,也没巍案恕
惫带来感慨。
“他”,还是神秘地、麻木地活在慕府之内,然而。.....慕家出了一个低首“英雄”的
事,很快便传遍整个慕龙镇,甚至传至镇外。
大家都十分好奇,以慕龙将军在沙场上战无不胜的神威,竟尔会出了一个喜欢低头的,
这真是不很光彩的一回事!
人们对於不很光彩的事,最有兴趣谈论,不出半月,英名与英雄这两个名字,已在方圆
百里之内,无人不识。
有些人更镇日流连於慕府之外,欲一睹这怪孩子的庐山,可是,始中缘悭一面。
这亦难怪!纵是慕府内的人,也未必知道此子平素会在哪里。
甚至慕龙。
慕龙在此子回来之初,也仅是见过他数面;每次见面,他不是向他大兴问罪之师,便是
对他严词苛责;无他!皆因他讨厌他这个---克星!孤星!
无巧不成话!这孩子回来半个月後,慕家那十多头恶犬竟然一同染上瘟热死了,这十多
头恶犬,曾对英名敬而远之,如今死於非命,更令人联想与他有关!低首孤星之名,益发不
胫而走,街知巷闻!
有些时候,婢仆们偶尔在慕府内远远遇见他,已立即退避叁舍,绕道而行;更有些胆小
如鼠的婢女,曾远远眺见他的背影,便已害怕得呱呱大哭,恐怕自己将会命不久矣。
偌大的慕府,登时因为一个孩子,而陷於风声鹤唳,杯弓蛇影,草木皆“惊”..惟是,
在风声鹤唳之中,也有一些人并不害怕。
例如小瑜,她亦与慕夫人一样认为,英名并不是孤星,一切刑克之事,皆与他无干。尽
管小瑜的姊姊荻红总是劝喻小瑜远离英名,惟是,小瑜每次於府内遇见他,总是情不自禁地
对他多看两眼,纵使他经常低首,她其实也看不见什麽。
至於慕龙的儿子应雄。.....
自信的他,仍是自信的他;他并没有刻意避开英名,也没有刻意接近英名,可能他根本
便不畏惧任何人、任何事,每次他遇上英名,他总是施然的看着他。
就像在看着一件巧夺天工的“英雄塑像”一样!一件与他自己同样完美的塑像!
应雄的眼里永远都在闪烁着精光,谁都不知道他在想些甚麽,正如谁都不知英名这孤星
在想些甚麽一样!
如果英名是怪物,应雄也该是怪物,慕府,其实有两头怪物!
惟是,慕夫人对於这两头怪物,一样平等看待,无分彼此;她对他,只是尽身而为人的
责任吧了!即使他不是她的儿子,仅是一个陌路的小叫化,这麽沉郁的孩子,也该帮一帮他
吧?人,是应该瓶等的;她绝不偏袒自己的亲儿,也绝不偏袒英名。
她深信,一切所发生的凶亡都与英雄英名无关,一切都纯属巧合;如果这孩子真的被老
天赐与孤星之命,那上天岂非太不公平?
试问她怎能相信,一个可能每晚都会为她预备烧水的孩子会是孤星?
他又怎忍相信,一个小小年纪已懂得知恩图报的孩子,会刑克至亲?
不公平!
正因为不公平,所以慕夫人对此子更是厚待有加!她绝对相信,只要她细心扶掖此子,
此子必定成材!她从不相信“人”会天生是贱!案人会一生低着头颅作人。
她知道,时间可以改变所有人对英名的看法!只要假以时日,当一切曾围绕他身边所发
生的不快与死亡冉冉过去之後,人们便会渐渐忘记,他曾一度被喻为---孤星。
可惜的是,慕夫人虽然想以时间证明一切,虽然想终自己一生也待英名如亲子,但,她
与他相处的时日,并不长久。.....世上实在有太多不公平的事。
终於有一天,孤星的宿命,就偏偏发生在绝不相信他是孤星的人的身上!
那个人,正是---慕夫人!
那一天,正是英名入住慕府的第叁十天。.....那天,亦是慕夫人的大寿之期。
慕龙为她於府内筵开百席,广宴亲朋,却不想他的心头刺英名出现宴中,然而慕夫人却
坚持道:“龙,你该知道,我向来最希望看见一家团聚。”
“你为我筵开百席,你对我的心,我怎会不明?我固然开心不已。只是,若寿宴独欠英
名,试问,又有甚麽意思?”
“龙,如果英名真的是坏,真的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话,我也无话可说;但你也曾见他如
何不惜长途跋涉,也要把八位亡师灵牌带在身边,这样的孩以,若我对他。.....连他的亡
师也不如的话,就。.....枉为人母了;毕竟,他能成为我们义子,也是一种..难得的缘,
何苦要辜负这份缘?”
慕龙没料到她经常把英名挂在口边,为之气结,但既是她的大寿,好歹也由她作一次主
吧?他拿她没法,只得道:“夫人你既然一意孤行,我也不想拂逆你的心意!不过,我早告
诉你,相士曾说此子刑克至亲,你若让他在你的寿宴中出现,恐怕。.....不知会有甚麽不
祥事会发生。.....”“不会的!”慕夫人神色坚定的答:“龙,若英名真的刑克至亲,就让他
刑克我吧!我不信也不介意!英名只是一个乖孩子吧了,有许多他干了的事,你不晓得。.....”
她本想把每夜那两盆盛满此子心意的水,与及慕龙夜来身上的披风之事全盘说出,唯慕龙已
显得不耐烦的道:“唉!罢了罢了!夫人你就放过我吧!我想清静一点!不想在听见这个令
人心烦的名字!”
说罢已大步走出房去,“逃之夭夭”。
慕夫人只觉其夫竟对英名成见之深,实属少见,唯此事她也帮忙不了,眼前她唯一要干
的事,便是通知英名,今夜在她的寿宴上出席。
慕夫人於是往找英名,可是英名却不在房中,她等了许久,始终也等不着他回来,最後
唯有在他房内留下字条而去。.....“孩子,今夜是娘的大寿,龙将会为我在府内设筵百席,
娘很开心,但若娘能见你出席,与应雄坐於娘的身边,一家团叙,将会更开心。.....孩子,
娘知道你素来不喜与我们一起,甚至许多时後都避不见人,只是,孩子你别要自卑,娘虽与
你相处日子尚短,却知你是一个有心的孩子;娘亦只有这个心愿,希望你届时不会令娘失望。
也不要让你爹与及慕府所有人瞧不起你,娘相信你绝对不是孤星!希望你届时能堂堂正
正抬起头来!”
寥寥数语,已尽把一个慈母对孩子的深厚寄望表露无遗,她仅是希望他能台首做人,不
要自惭身世;只是,这纸写下慈母心生的字条,英名会否看见?
即使看见了,他又会否---如她所愿?
她终仅如她一半所愿。
怎麽说呢?当天晚上,当所有高朋已满座,当慕夫人正在忐忑思量英名会否前来,而在
寿宴中显得心不在焉的时候,一条小小的身影终於缓缓出现了!
斯时,宾客们正在把贺礼送给慕夫人。慕龙曾贵为朝廷名将,官戚仍在,只要他如今一
开金口,总有不少朝廷中人会帮忙;故所有亲朋戚友,也忙不迭伺机巷他巴结,所送的贺礼,
不是珠光宝气,便是稀世奇珍,一时间金玉满堂,令人眩目。
纵使是小孩子们,也都送了一些东西给慕夫人。
就像荻红与小瑜,她姊妹俩一起绣了一块锦帕送给舅母,慕夫人见她姊妹俩如此细心,
当然满心欢喜;她的亲儿应雄,更送了一卷由他亲笔所写的“寿比南山”的字画给她;亲有
们乍见这卷字画,不禁叹为观止,想不到此子年方十一,竟已写得一手“龙飞凤舞,草劲有
力”的好字;慕夫人见所有人在赞赏自己的儿子,其实,已是她儿子送给她最好的贺礼。
天下父母心,又有谁个不希望爱儿在亲友中出类拔萃,脱颖而出?
这不仅是慕夫人对自己亲儿的期望,也是她对她另一个儿子的期望,她实在更希望她的
另一个儿子会被亲友们称赞,因为她心知他比她的亲子所受的苦更多,所得的幸福却更
少。.....然而,纵然应雄令慕夫人感到极为光彩,一个极不光彩的人,却在此时此刻,步
进喜气洋洋的厅堂之内!
也许,只是慕龙感到不光彩而已,慕夫人却不然。
此人乍现,偌大的厅堂登时陷於一片死寂!
正在灌酒谈笑的宾客们顿时止住了喧哗声!
慕龙脸上的笑意也霍地消失!
一切都像停止了似的,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宾客的目光,尽都落在此刻步进厅堂的“他”身上!
全因为,“他”这个不祥人,本就不应出现於这个喜气呈祥的场合!他不该!他不配!
17
只见英名正一步一步接近慕夫人所坐的地方,他走的很慢,只因为他每一步都像有千斤
之重;他的每一步,都要承担着堂上逾千宾客的好奇、鄙夷、与及害怕的目光。
可是,既然明知要受尽千夫鄙视,他为何还要来?是否因为。.....他为着慕夫人留给
他的字条,为着慕夫人这个对他情至义尽的义母不想他给人瞧不起,纵然他如今所踏的每一
步何其沉重,何其辛苦,他还是应邀来了!
他身上所披的已不是当日入门的脏旧粗衣,衣履虽不华丽却素净,然而这身打扮看在慕
龙眼内,却只令他感到蒙羞;这孩子所喜爱的衣料,怎地连慕府内最下贱的侍婢也不屑穿?
所有宾客都目露好奇与恐惧的眼神,这个月来,他们这班人早已风闻慕龙那不祥的孩子
回来了,却未想过,这孩子真的如传言所说,总爱低首。
可是,慕夫人却一点也没嫌弃此子,眼见英名一步步朝她走近,早已眉开眼笑的她更为
眉开眼笑,唯一令她仍略感失望的,是他始终还是低着头,他始终没有如她所求的抬起头来,
惟慕夫人见他能出席,已觉相当难得,她喜极低呼:“英。.....名?你。.....真的来了?”
“真好!来来来!快坐到娘娘的身边,让我把你介绍给各位亲戚朋友!”
说着,心中的失望已一扫而空,更已一把将缓缓上前的英名拉到身畔,要他坐在她的左
侧,而应雄,责坐在她的右侧。
“各位!”慕夫人一脸自豪的对宾客道:“这位就是外子与我的第二个儿子---英名!
他与应雄该是同年同月同日所生,二人长得颇相像呢!尤其是他俩的声音,有七分相似;我
这两个儿子,也许前生很有缘呢?”
相像?有缘?
相信也只有慕夫人自己认为,英名与应雄相像,其他宾客的眼神,像在不以为然。
也是的!一个身披一身名贵的丝锦绣衣,上绣耀目银线,闪闪生光,简直是华丽与传奇
所在;一个却墨衣一袭,低沉而不显眼,料贱而不矜贵,且低首不见面目,怎可说二人相像?
并没有慕夫人预期当中的赞叹之声!也没有掌声!只有沉默!
不过纵然一众宾客似不赞同慕夫人的看法,当中还有二人,却暗感认同。
小瑜、应雄。
小瑜只感到众宾客的木然反应有点过份,而应雄。.....他遽地“一马当先”,上前一把
搭着英名的肩膊,与他并排,故作开怀的道:“不错!娘说得一点不错!我这个二弟,连我
也认为与自己十分相像呢!大家说是不是?大家说是不是?”
应雄说着笑着,一双眸子飞快地朝堂上逾千宾客一,这孩子的目光,竟似有一种令人不
得不服的压逼感,众宾客向来趋炎附势,眼见连慕龙的亲儿也如此袒护此子,登时七情上面
地附和:“是。.....呀!哈哈!慕大少与二少真是像极呢!俨如挛生一般啊!”
瞬息之间,整个厅堂洋溢着起哄的笑声,适才不安与恐惧顿一扫而空。
慕夫人见自己儿子如此帮助英名解围,心中不无感动,暗自老怀大慰。
还有小瑜,更是对这应雄表哥另眼相看,暗思:“说得好!应雄表哥。.....其实也是一
个明白人啊!”
惟在满堂宾客的哄笑声中,英名却蓦地对仍搭着其肩的应雄,沉声问了一个大家听不见
的问题:“为何,屡次助我?”
应雄嘴角轻翘,一笑,也压低嗓门轻声在其耳边答:“因为,你并不讨厌。”
他续道:
“这个世上,讨厌的人实在太多哪!你看那群宾客,个个都像工蚁般平凡,他们外表虽
堂煌,内心却又卑屈,他们只是在刻意奉承我爹这只更大的蚁吧了!但你。.....”“你不是
蚁!你是不同的!”
英名一愣,但仍没抬首望他。
“你虽然总爱低首,但在所有人都埋怨你在收首的时候,你却依然故我,不理任何人的
奇异目光,我不认为你是自卑,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原因,反而更觉勇气!”
“而且,我帮你,也是为了娘亲!她很疼你,而且日夕恐防自己对你这个义子照顾不周
而有愧於心;娘亲虽然不在乎别人怎样看她,更早知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她却只在乎对得
起别人,对得起良心,她但求无愧於心,她是一个好女人,永远都是。.....”英名与应雄
甚少在慕府碰上,也甚少说话,想不到今日应雄悄悄对他说了这麽多话,英名听他如此形容
自己的娘亲,竟尔有感而发道:“她,不错是一个好女人,一个太伟大的女人。”
应雄只是笑:
“好了!英名二弟!你这样说话,娘亲若听了,一定会很开心!不过如果你想让娘此刻
开心,就请安坐席中,一直吃罢这回寿宴,让这席寿宴好好收场吧!”
不错!天底下最令人一个女人开心的,也许不外乎能家一团和睦地吃顿晚饭,英名怎会
不明?他如言坐下。
只是,纵然他兄弟俩一心令慕夫人能在大寿之夜开心,这个世上,总有一些讨厌的人,
喜欢惹起讨厌的事,一旁的荻红猝然问:“是了!今天是舅娘的大寿日子,英名表弟,你,
有没有带贺礼来啊?”
她是故意为难他的!因为她早见他身无长物,一定没有。
慕夫人不想英名出丑,慌忙为他解围:
“唏!不用哪不用哪!只是小孩子,何需送什麽呢?”
话未说完,慕龙却有意无意地打断她的话,道:“这就不是了!夫人,须知道所有孩子
都有送你贺礼,英名若也是乖孩子,总也该有些甚麽聊表心意吧?英名,你,有没有呀?”
说着以横眼朝英名一,嘴角歪笑。
想不到连他这个该有大将之风的男人也这样的留难一个男孩!英名闻言,仍是寂然,却
缓缓自怀中取出一件物事,端到慕夫人的掌中,这,就是他的贺礼?
慕夫人定神一看,只见英名送给她的,赫然是。.....他小时挂在身上的玉佩!那个刻
着“英雄”二字的玉佩。.....唯是此刻,这玉佩不单刻着“英雄”二字,还刻着四个小字
---“送。案给。”「娘惫「亲。」
18
送给娘亲?
这四个小字是新刻上去的,很明显,是英名亲自所刻。
他居然把自小随身之物送给慕夫人?想必,他已真的视慕夫人作娘亲,这孩子是真心的。
惟慕夫人向来对他关怀备至且是由衷所发;她本来就是一个尽心待人的女子,从不渴求
有甚麽回报;眼见英名竟把这玉佩送给自己,不由异常受宠若惊的道:“不,英。.....名,
这。.....玉佩是你。.....亲生父母。.....留给你的信物,你怎可以把它送给我?我。.....
怎担戴得起?”
说着已欲把玉佩递回给他,谁知他却坚拒不接,他虽然仍没抬首看慕夫人,却像在说:
她,是值得的!
是的!她值得!因为她与他相处的日子尚仅仅一月,但无论任何时候、任何处竟,都在
极力维护他,她真的视他如亲子般看待!
慕夫人见他志坚若此,不由深深感动,亦知不便再推拒下去,只怕他会误会她嫌弃此玉
佩又破又旧而不愿接受,因而更感自卑,她其实更害怕自己处理不当而伤了此子自尊,终於
欣然收下玉佩,小心奕奕的把它挂在胸前,惟此时荻红却一语说中要害,道:“舅娘!这个
玉佩又残又旧,貌不惊人,其实也不是甚麽贵重之物,掉失了也不用哭,实不用如此紧张啊!”
慕夫人向来平易近人,惟但听荻红接二连叁欲要羞辱英名,已是忍无可忍,她一心维护
他的自尊,罕见地回这甥女一句:“荻红,你还小,你懂甚麽?”
“你可知道,这块玉佩对舅娘以言,甚至比今夜所有人送的满堂金玉更为贵重?”
“只因为,它,是一个舅娘最重视、也期望最高的人所送!我希望送这玉佩给我的儿子,
能够像这玉佩当中所刻的两个字『英雄』一样,顶天立地,堂堂正正做人!”
慕夫人这句说话,语气无疑是重了一点,在座的所有宾客,皆不期然有点不屑,不屑自
己所送来的金银财帛及不上这块破玉佩,惟慕夫人也不介意众人的不屑目光,她只是轻轻按
着英名的肩,满心欢喜的道:“英名,既然是。.....你的一番心意,这块玉佩。.....娘就
暂时替你保管,但它始终是你父母的信物,娘是。.....不该把它据为己有的,到你长大之
後,娘一定会。.....把它完整无缺地还给你。.....”她始终不愿接受这份心意!只因为慕
夫人很明白,当初把这刻着“英雄”二字的玉佩留给此子的父母,一定希望自己所刻的玉佩,
能长久地挂在爱儿身上,祈保儿子能够平平安安,祈保儿子能够成为英雄。.....为人父母
者,又怎会不明为人父母者的苦心?
正因为慕夫人太明白,所子便不忍接受,她自惭不如他的父母般伟大。.....然而,她
总算收下了这份贺礼,而英名也暂时能在亲友面前保存颜面;一旁的慕龙愈看此子愈觉不顺
眼,心想不若赶快了结这场寿宴,免得让他丢人现眼,便道:“好了!既然人已到齐,可以
开席了!酒微菜薄,大家莫要见怪!请慢用!”
说十已然请个位宾客动箸,谁知就在此时,蓦听慕府门外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吆喝:
“酒微菜薄?”
“嘿!慕走狗!你为官贪财不义,已足够你奢华一生,又怎会酒微菜薄呀?”
“慕走狗!还我父命来!”
语声方歇,十柄寒光森森的利剑已自门外电射而进,直刺座中的---慕龙!
变生不测,场中所有宾客尽皆大惊,纷纷鼠窜躲避:“哇!有刺客呀!有刺客呀!”
寒光耀人心目!是的!来的正是刺客,慕龙一生官场纵横,树敌颇多,有刺客实不足为
奇!
总算慕龙不愧是一代名将,面对十柄刺近眉睫的利剑,仍是面容不改,沉喝:“大胆鼠
辈!竟敢在我夫人大寿宴中撒野?给我---滚出来!”
说着右掌一挥,只见掌劲过处,赫然把逼近眼前的利剑以劲拨转,反向来处射去!
这一着真是神乎其技!众宾客早知慕将军是超级高手,却不虞超级至此,但见十剑被拨
回门外,却没引发惨叫之声,因为门外的。.....也是十个有本事接回佩剑的一流高手!
但听“嗤嗤嗤”的十道破风之声,十条人影已持剑掠进慕府,不单如此,还有二十人持
剑紧追十人之後,看来是一次有计画的行刺。所有人尽皆着嘴面,身穿快衣,其中为首那人
身材相当高大,身上的快衣也绣着一条白金的龙,似是主人或首领,他甫进慕府,已先自发
号施令:“那慕走狗果真名不虚传!我们为首十人武功较高,先缠住他!在後二十人合力擒
着那走狗的妻子,以她为胁!”
一声令下,数十人遂分头行事!慕龙纵听见他的所有战略,但为首十人看来武功甚高,
他虽然仍远在他们之上,惟以一人力敌十人,却是分身乏术。
而馀下二十人的目标,当然便是。.....慕夫人!
但见这二十人虽不如为首十人般利害,惟来势汹汹.如狼似虎,疾掳慕夫人,慕夫人却
仍只是坚握着英名刚才所送的破玉佩,惶然不懂闪避,只因她根本便不懂武功!
亦因如此,弹指之间,这二十人已持剑把慕夫人重重围困,其中有一个蒙着紫纱的汉子
冷笑道:“嘿嘿!臭婆娘,你丈夫多行不义,但他武功太高,今日我『紫鸦』和众兄弟奉少
主人『小龙王』之命,先掳下你要他就范自尽,你若反抗,便别要怪我们手下无情!”
原来适才那身穿白金龙绣衣的高大男人,是他们的少主人---小龙王?
紫鸦说时右爪已暴出,眼看他将要擒下慕夫人之际,讵料蓦听一声惊雷般的怒喝:“谁
要伤我娘亲,都先给本少爷留下手来!”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快要擒着慕夫人的紫鸦突“耶”的惨叫一声,他的右掌,赫然被一
剑斩了下来!
剑,是一柄寻常不过的剑!但人,却是一个非比寻常的人!应雄!他终於出手了!
19
慕将军的亲子深得老父真传!但没料到,其父以掌闻名.如今他一剑在手,竟有一股剑
中之皇的气势!且出手相当霸道狠辣!
众刺客虽神为之夺,惟亦训练有素,紫鸦虽失右掌,惟仍强忍痛楚,讯速点穴止血,再
对其他人道:“大家别要乱了阵脚!十人快继续狙击那婆娘,十人围攻这狗贼所生的小畜生!”
“小畜生?”
应雄闻声冷笑:
“谁都没有资格叫我小畜生?你,要为这句话付出代价!”说时已再次出剑索取代价!
代价?紫鸦早已付出了,那是他的右手!这次他更已学乖不少,但见他暴喝一声:“挡!”
其馀十九人已一同以剑为他齐挡!
应雄虽然深具剑中皇者的气势,惟其年纪尚小,即使老练如其父慕龙,此刻亦被其馀十
名更强刺客围攻至喘不过气,应雄纵气势无两,惟十九剑齐挡他的一剑,竟亦把他震开!
虽然十九剑震开一个十一岁男孩不太光彩,惟众刺客似是许胜不许败,也就不再顾颜面,
不由分说,继续舞动十九剑把应雄围在其中;这十九人,每个也非庸手,任应雄资质如何优
秀,竟亦处於下风,迭遇险招!
慕龙眼见亲子迭遇险招,心下大急,可是他如今正被更强的十个高手围困,亦是脱身无
从,当中为首那个身材相当高大被称为少主人“小龙王”的汉子,武功更是众人之冠,绝对
不能分神,故慕龙欲助儿子,亦无从着手!
瞬间众人又过了十招,应雄已渐感吃力,不过,他双目仍如炬,仍不失皇者气度,他仍
在力战!
旦最要命的还是十九人车论与他大战,他真气实难以为继,就在他真气不继之刹那,其
中八柄剑,已从四面八方向他刺来,他势难避开这一下夺命杀着,他,完了?
不!他绝不会完!因为,一个所有人从没见过他出手的人,一个谁都没料到懂得出手的
人,他---终於为他出手!
他终於为应雄漏了自己的武功!
八剑齐刺当中的应雄,应雄虽临危不乱,惟亦避无可避,他深知自己这一击非死即伤,
惟是,应雄万料不到,就在生死存亡的一刹那。.....一柄剑蓦地如平地一声雷般向攻近他
咫尺的八剑直轰下来,插在他的身前,霎时间“当当”之声大作,八柄气势勇悍无匹的剑,
竟然悉数尽---断!
八剑尽断,这柄在千钧一发间插於应雄面前的剑,到底是何方奇剑?居然能削铁如泥?
一众人等尽皆骇然一瞥,一瞥之下,不禁全部目定口呆!
原来,他们适才看见一柄剑尽断八剑,只是一种幻觉!
断尽八剑的,原来并非一柄剑,而是一个人,一个此刻蓦然流露极强剑气的人!由於他
身上的剑气极浓极浓,所以才令众人误以为自己看见了一柄剑!
饶是如此,这个人的本领亦教场中所有人震惊莫名,因为他仅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
却竟然以空手入白刃之技,於弹指之间引导八剑其中一剑回击其馀七剑,互相残杀,最後弄
至剑断收场!
这个如剑的人,正是一直低首的---
英名!
英雄!
勇断八剑,英名却仍是毫不怠慢,全神戒备地立於应雄之前;只是,他还是一直的低着
头,仍然未有抬首看任何刺客一眼;他的人,俨如一柄天生要在战阵之中才会发出万丈寒光
的剑!
天生的剑---天剑!一柄在战阵中才会有生命光芒的剑!
即使是拥有剑中皇者气度的应雄,此刻站在其身畔,竟亦有点失色!
场中所有人,亦再没因为他仍低首而瞧不起他!相反,更流露无比震异!
最震异的还是仍在苦战的慕龙!这些年来,他为这孩子所找的师父尽皆只属资质平庸之
辈,料也教不出甚麽好徒儿!而他也不用他们把英名此子教为好徒儿,因为他原只想把他推
去与剑圣敷衍一战,横竖也是死路一条!
他造梦也没想过,他在一群平庸的师父调教之下,居然能以徒手断碎八位高手的剑!这
份修为,比他精心调教出来的应雄,实有过之而无不及!庸师竟能出高徒?除非徒儿资质如
神明般高,如神话般高!他,竟像是一个天生的武者,剑者!
慕夫人更是惊喜莫名!她向来皆认为此子殊不简单,他只是自卑心重而已;谁料到,以
他的惊人修为,他根本便不用自卑!但,慕夫人同时更感疑惑,此子既不用自卑,他为何低
首?
应雄更是震惊莫名!他虽然早已隐隐感到,自己这个二弟殊不简单,却从没想过,他竟
能比自己更强?当下虽然因他解围,也感到少许不是味儿。
只有小瑜,却并没有感到意外!她早已认为,当日那个在一指间点了刀疤双煞全身大穴
的神秘男孩,准是英名无疑!他既能一招制服二人m如今一手断八剑,又何足为奇?
那个紫鸦,眼见慕龙的第二子居然神威至此,当场心神大摄,惟亦总算他诡计多端,心
忖今日慕龙有此子之助,他们慕家叁父子要击退他们这数十刺客实非难事,但今日决不能无
功而回,一念至此,他猝地冷瞥正因英名而惊喜忘形的慕夫人,残忍一笑。
既然不能无功而还,也好!今日若能杀一个足以影响慕家叁父子以後的人,总算达到他
们此行目的---要慕家血债血偿!
却原来,当年慕龙为官之时,曾腺害忠良,如今参与围攻慕龙那十为高手中的其中一人,
那个身披绣龙劲衣的蒙面汉子,正是他们的少主---小龙王!
今番行刺,小龙王本欲只取慕龙狗命,顶多也仅是以慕夫人为胁,以之逼慕龙自尽,以
报当年小龙王父亲被诬害至死之仇,小龙王实不想杀慕夫人,更不响杀害无辜。他只求冤有
头债有主。
只是,紫鸦并非如此的想,他冷眼朝荏若的慕夫人一瞥,倏地,他把自己仅馀的左手,
抽起早已跌在地上的剑,街着,便纵身挺剑向距他一丈的慕夫人疾刺过去!
他这一着完全攻其无备!因为他的右手早被应雄砍断,还在血流如注,谁都没有想过,
一个右手已残废的人仍有残馀的攻击力,剑,更闪电间刺至慕夫人五尺之内,直指她的咽喉!
“夫人!”慕龙纵是刻薄寡恩,惟素来亦爱妻情深,眼见爱妻陷於险境,当场大急,可
惜仍是无法抽身抢救。
“紫鸦!我们不杀女人孩子!别要妄为!”那个小龙王见状亦欲阻止,可惜已来不及!
“舅母!”小瑜及嫡荻红亦陡地失声惊呼!但他俩的震惊,犹不及应雄的震惊!
“娘!”应雄高呼,一脸的自信已荡然无存,换上的只是罕见的着急!他登时不顾一切,
挺剑冲出重围,“刷刷刷”的五声,他身上顿被围攻的剑划了五条剑痕,可是他亦毫不理会,
因为他要强救他的娘亲!
他尽管自负,惟素来极有孝心!
然而,应雄虽然快,还不及一个人快!
一个如剑的人!
“嗤”的一声!一条身影已自围攻的剑阵中电射而出,他,俨如一柄电剑!电剑!劲射
向紫鸦刺向慕夫人的一剑!
迅雷不及掩耳!英名已一马当先,比应雄更快掠至紫鸦的剑之前,可是他手中无剑,又
不能再像适才般借别人的剑,以剑打剑,他这次是真正的徒手!他怎能徒手挡此---夺命
一剑?
20
不!他竟然可以!
就在剑已刺至眼前之际,英名蓦地将自己的右手迎向刺来的剑,就连紫鸦亦感到此子非
常不智,喝:“好狂妄的小子!你以为自己真的是一柄剑吗?你竟然胆感以血肉之手挡我的
剑?你这条右手是断定了!”
话未说毕,紫鸦刺前之势更急,但他此时骇然发觉,英名的右手,原来并不是迎向他的
剑尖、他的剑锋,而是迎向他的---剑脊!
剑脊是一柄剑最扁平之处,亦是毫无杀伤力的地方!只要迎向剑脊,即使是血肉之躯的
手,也未必会断!
果然!英名的手与剑脊交拼,登时“波”的一声,便把紫鸦的剑硬生生弹开,更把紫鸦
整个人震退两尺!
这一手弹剑之势看似平凡!惟只有习剑之人方知英名此举实属极高难度!须知道剑快无
眼,要在千钧一发间拍向剑脊,非要对手的走势了如指掌不可,否则一毫之差..不但不能
救人,更难救己!
紫鸦的人与剑被英名硬生生弹开,不由心中暗惊:“啊?瞧此子不过十一上下年纪,内
力怎地如此深如大海?他。.....的内力,顶多也只练了十一年吧!但其运气之巧,不比一
个内力五十年的高手逊色.这。.....真的有天赋异禀这回是吗?”
饶是英名把紫鸦人剑震开,但震剑所生的反震力,竟亦把与二人非常接近麽的慕夫人,
震得头昏脑胀,慕夫人一不留神,手中一软,掌里一直握着的那块英名送她的玉佩,赫然脱
手非出,竟向两尺外紫鸦那被弹回的剑锋飞去!
“啊!玉佩。.....”
“英名送给我的玉佩。.......”
慕夫人惊见那玉佩竟朝紫鸦的剑锋送去,不由花容失色!因为这玉佩,是英名送给她的
唯一之物!也是令她感到这孩子真的视她如娘亲之物!
此玉佩亦关乎英雄的身世,她既曾应允替他暂时保管,她又怎能让这玉佩毁在自己一时
无心之失当中?霎时间,慕夫人纵然不懂武艺,亦奋勇抢前,欲在玉佩未触及紫鸦剑锋前接
回它!
她绝不能让玉佩毁在自己手里,否则她今生今世,将会再难心安!
可是,她太低估了紫鸦的无情,紫鸦眼见这女人竟为一个其貌不扬的破玉佩而扑向自己
范围之内,冷笑之馀,登时歪念再生,就在慕夫人刚好接回那破玉佩的千钧一发间。.....
“英名!娘接回你的玉佩哪!”
紫鸦突然再挺剑!
此时的慕夫人,已比适才更近!剑,亦更快刺至她的胸前一尺!这一剑,已绝对没有人
可以救得了她!除非有一个人愿以血肉之躯拦在慕夫人之前,为她挡剑!
但,挡剑的人後果亦势必。.....
“娘---”
应雄与英名齐声惊呼,应雄更奋不顾身扑前,要以小身躯为其母亲挡此夺命一剑,他豁
尽了!
但,谁都无法料到,应雄故然爱母情深,英名也。.....纵使慕夫人并非他的亲生娘亲,
但,亲与不亲,在这红尘浊世又有何分别?
红尘浊世在相遇时只在乎那一点真,那一点无私的真;即使她只是一个假的娘亲!
但她曾如此豁尽心力的关心他,还不顾一切要保护他送给她的破玉佩,这善良的女人不
该如此的死。.....“嗖”的一声!英名竟比应雄後发先至,接着。.....“嗤刷”一声!当
英名的小身躯刚好以背拦在慕夫人身前之时,紫鸦的剑,已穿过他的右肩,登时鲜血狂溅,
英雄,终於溅血!
好炽热的英雄血!他,终於及时以身救了慕夫人?
不!
不!
不!
英名面向着慕夫人,他忽然发觉,他纵然及时不惜一切以身挡剑,但,他的人太小,紫
鸦的剑也实在太长了!
也太狂、太狠、太毒、太辣了!
剑,赫然穿过他的右肩背部,再由他又胸而出,接着,再继续势如破竹地插进慕夫人的
左心房,再由她的---左背而出!
天啊!
他的血,已在混和了慕夫人的血!两母子的血竟出奇地融在一起,虽然他俩本不是亲母
子,却俨如亲母子。.....场中所有人全都吓呆了!停手了!那个刺客们的少主小龙王亦瞠
目结舌,料不到眼前这个他也曾听闻只是慕龙义子的男孩,会如此以死捍卫娘亲;慕夫人有
什麽值得他如此牺牲?
他送给她的破玉佩,又有什麽值得慕夫人以死相保?而自信的应雄更已呆然。
慕夫人仍是紧握着那个她拼死接回的破玉佩,还是一脸慈和的看着仍然低首的英名,血,
已从她的心,她的嘴,源源淌出,但她仍鼓着并不太多的残馀之气,需弱地对英名道:“真。.....
好,英。.....名,不!英。.....雄,你。.....的玉佩,娘。.....最终还是。.....替你
好好。.....保存着,娘。.....并没。.....令它。.....有丝毫。.....损毁,你今夜的。.....
表现。.....很好,并没。.....令娘。.....失望,娘。.....也不能。.....令。.....你失
望,娘也。.....没辜负了。.....你娘十月怀胎的劬。.....劳。.....”“孩。.....子,我。.....
已尽了自己。.....所有心力。.....去。.....当你的。.....娘亲,虽然。.....我自知。.....
以我这种养尊。.....处优的。.....女人,这种笼中鸟,绝不。.....会、也不配是。.....
个好。.....娘。.....亲。.....”英名眼见她被利剑贯心而过,已是气若游丝,还坚持着
要说这番话,心中不忍道:“不,娘,你。.....一直。.....都干得很。.....好,你。.....
是。.....我一生中。.....最敬重。.....的娘。.....亲!”
“是。.....吗?”慕夫人的血已愈淌愈急,她的生命也愈来愈弱,她苦涩一笑:“可。.....
惜,我仍是。.....一个异。.....常。.....失败。.....的娘。.....亲,至。.....死,我。.....
也无法。.....令你。.....抬起。.....头来。.....做。.....人..”“不!”英名眼见慕夫
人的情况已愈来愈差,心知已不能再延误下去,其实,今次在前来寿宴之初,他也曾想过会
如慕夫人所愿,於寿宴中抬起头来,想不到到头来,竟发展至如今这个田地!但见他的小头
一面缓缓开始翘起,一面对慕夫人道:“娘,你绝对。.....不是。.....一个差劲。.....的
娘!我本来为着一个原因,预算终此一生;也不会抬起头来,但,今夜。.....”“我,成全
你!”
一语至此,英名赫然毫不考虑,便抬起头来,面对面看着慕夫人的脸。
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抬起头来,正面看着慕夫人这慈母的慈颜!
这也是慕夫人第一次彻底看清楚这孩子的脸,亦是最後一次!
不单是慕夫人,就连场中所有人都看见这孩子的脸!
那叁十个刺客全都呆住!
荻红呆住!
小瑜呆住!
慕龙呆住!
就连应雄亦呆住!
只有慕夫人,却是苦苦一笑,因为她想不到,自己在临去之前,居然有幸能看见。.....
英雄抬头!
她终於明白这孩子为何低首!
她,终於也明白这孩子的苦衷!
因为,此刻已经不再低首的英雄,赫然。......唉。.....就在英雄抬首的同时,茫茫
穷苍,遽地风云变色,仿佛,穷苍也为终於抬首露出面目的英雄而惊嚎。.....而就在慕龙
镇外十里的一个市集之内,有一个中年汉子,本一直在如蚁人潮间,遽地,他抬首看天,似
有所觉。.....但听他喃喃自语道:“百年凄清,千年凋零,剑道不出神话,千世万代犹如寂
寞长夜,想不到,十里之外,居然能有一股如此强,如此令人神往的---剑的气息。.....”
啊?他竟能感觉十里外的剑的气息?这中年汉子看似貌不惊人,却有此骄人本事,他是谁?
无论这汉子是谁,他,确是一个对“剑”拥有无伞案智弧惫的人,一个很可能唤作「剑
慧”的人。.....“终於也冒起头来了!我本也以为,剑道一直流传的英雄神话,只是一个
以讹传讹的讹传,但。.....如今,十里外竟有如此强的剑中气息;这股气息,甚至会比曾
令我惊喜若狂的『剑圣』,更教我心动不已;这个拥有如此强的剑中气息之人,到底。.....
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嘿!我就偏不信在剑道之中,能有一个比当今『剑圣』更令人惊喜的神话!好!就等
我来去看一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中年汉子一面思忖,一面已喃喃自语,向着慕龙镇的方向前行。
俨如,他虽不大相信剑中会有闪烁千年万代的神话,他也极渴望一见这个神话。......21
永远都在门边。
他所看见的“生死爱恨”,永远都在门边发生!
平生第一次见这些人世情事,那时後,“他”,还只得一岁。.....一岁的“他”,却并不
如一般周岁婴孩般,被紧紧抱在双亲的怀里,受尽百种千般呵护。
他已经懂得以自己的一双小腿站起来!
他还懂得走路,还懂得伶仃的伫立门边。
看着大人们因他而生的一切---
生、死、爱、
恨!
他第一次所看的“生、死、爱、恨”,是他一生中第一个师浮案重选惫的「爱」和「恨」!
那个时後,一岁的他也是伫立在门边,静静的、无助的看着他的师父“重阳”,与及他
的师母。.....“重阳!重阳!”
“娘子,有什麽是吗?”
“重阳!家里已经没有米了。”
“?!。.....”
“重阳,看来,你还是写信给慕老爷吧!希望他能看在你是其子英名的第一个师父,看
在这孩子仍在我们家里寄居的份上,会送来一些银两解燃眉之急。.....”“娘子,这方法。.....
似乎并不可行。”
“为什麽不可行?”
“娘子你有所不知;有一些事,为夫还没有告诉你。这孩子,只是慕老爷的义子,且据
闻命犯孤星,刑克身边至亲之人;亦因如此,慕老爷也不喜欢此子,才会把去年犹年仅半岁
的他,送来我们这里拜师学艺;他其实是故意遗弃此子,去年给我们的银两,已是照顾此子
数年之用,为夫相信,他。.....再不会送什麽来了。”
“什。.....麽?原来。.....这孩子是孤星?怎麽你不早点对我说?难怪自去年始,我
一直都病不离身,就连慕老爷给我们的银两,也为医我而花光了!敢情。.....是英名把我
克成如此的!重阳,那我们还是尽快把他送回给慕老爷吧!”
“不行!”
“干啥不行?”
“因为这孩子,绝不简单!”
“他有何不简单?”
“娘子你不见麽?这孩子生就一副英雄的奇相,去年我甫见他,便知道此子他日长大之
後,必会成为一个举世瞩目的英雄人物!再者你也知道,他目下还刚好一岁,不但已学会走
路,甚至力气也不校他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天生武者!我『重阳』习武半生,觉资质平庸,毕
生成就有限;但,如今竟有机缘能成为这奇材之师,有机会为他打下武学根基,也是。.....
不枉此平庸的一生了。”
“好了好了!重阳,长话短说吧!这孩子来了半年,你一直废寝忘餐的照顾他,甚至比
待我还要好,我。.....早已忍无可忍!既然现下我已知道此子是孤星,更不能多留他在此
半刻!我今日要你好好说个清楚;你,一是留下他!一是让我走!你说,你选谁?”
“娘子,你。.....为何要这样为难我呢?英名这孩子将来不单会一鸣惊人,他的身世
亦相当可怜,我们实不该如此待他,即使他日此子成为英雄後,弃我两於不顾但能成就一个
英雄。.....也是相当值得的。.....我俩。.....”“哼!说来说去,那你到底是要他?还是
要我?”
“我。.....”
重阳犹豫。
正因为这一刹那的犹豫,他终於失去了她!
他眼巴巴的目送她愤然离开,毫无补救馀地。
一岁的“英名”,仍是依在门边,眨着小眼睛看着其师母因他而一怒抛夫,只不知,他
一岁的小脑袋能否明白?他已为他的师父带来不幸?他的恩师为了不弃他而被弃?
可是当重阳回首,瞥见英名正静静的乖乖的站於门边,似是极端无助的看着他时,重阳
赫然感到,这孩子居然像也明白发生什麽事情似的,不过他只认为是自己的错觉吧了,他强
颜一笑,轻拍他的小脑袋,凄然的道:“孩子,别。.....告诉师父,一岁的你。.....已经
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不过,孩子你不用操心!无论你知不知道师父曾为你牺牲的一切,师父也不会撇下你
不顾的。”
“你是天生武者,师父能为你的将来路,感到。.....非常荣幸!其实,你义父慕老爷
硬把你易名为『英名』,根本。.....便是委屈了你!你,本就该用回你原来的名字---英
雄。.....”“因为,只又英雄二字,才配你面上的---奇相!”
不错!正因为此子天生奇相,所以他第一眼才会认定他是可造奇材,义无反顾!
一切,都因为他的脸,他的英雄之相。.....英名就这样张着小眼睛看着他第一个师父
“重阳”潦倒的脸,看着他为他所展的牵强笑颜;这个汉子,妻子下堂求去,尽管面上无泪,
心底或许也该有泪吧?
果然!夜里,当一岁的英名还没有睡,当他又暗暗倚在其师寝室的门边,便看见他师父
在昏黯中流泪。
小小的英名,木然的站在黝暗中的门边,木然的看着他的泪,木然的看着他的爱、恨,
再木然的看了他一百八十多天,看了他整整半年,终於,他看着他死!
为他而遭妻遗弃,积郁而死!
岁半的木讷孩子仍是无甚表情,只是重阳去的时候,他在弥留间依稀听见,这孩子终於
张着不大灵活的口舌,呀呀的唤了他一声:“师。.....”“父!”
孩子第一句学懂的话,居然并非呼爹唤娘,而是“师父”;想必,他这个师父,已是这
孩子的小脑海里,认为最亲的人。
一声师父,已代表无援赤子一切感激不舍的心。
重阳去得很开心。
是的!纵使他来不及传他那微不足道的武艺,但他这个师父为他所作的一切牺牲,也配
称为他的师父了。
重阳身故之後,英名又被慕龙差使下人,把他送至他的第二个师父那里,然後。.....
到了英名叁岁的时候。.....他还是伶仃的站在另一屋檐夏的门边。
看着他第二个师父的“生死爱恨”中的---“死”!
仍是站在门边。.....
22
他第二个师父待他之好,绝对比其第一个师父“重阳”不遑多让!可惜第二个师父所结
的仇家太多;有一次给仇家寻仇,他的第二个师父以自身武功,本亦可全身而退,惟是。.....
仇家们却改变目标,转以其时叁岁的英名为胁;为保这个武学奇材,他的第二个师父,最後
竟不惜以自己性命作交换条件,任由仇家们把他生死发落!
叁岁的英名,又是伶仃无助的站在门边,木呐的看着他小心灵已开始懂得尊敬的恩师,
给八柄大刀---分!
他师父的血飞溅到他稚嫩的小脸上,他师父的眼睛犹在慈和的看着他,彷佛为了他,死
而无怨!这个叁岁的孩子,就在他生命中的这一刻,开始痛恨自己的脸!
全因为,他的第二个师父如斯爱惜他,甚至不吝啬性命救他,也是为了他这张脸,都是
为了这张展示英雄奇相的脸!
这之後。.....
便是第叁、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名师父。.....这一干师父们,全都像是同
一个模子造出来的,各人年纪不逾四十,俱属壮年,不该短命。只惜,每人都在英名跟随他
们一段日子之後,间接及直接地为了英名而死!
然而每人在临终之前,似亦毫无悔意!俨如,他们短短的一生,能够把自己微末所学传
给此子,能够为一个未来的神话鞠躬尽瘁,也觉无憾此生!
事实上,英名,亦从没让任何一个师父失望!
五岁,他已开始习练内功,其师逐渐发现他天赋异禀,体力潜能无穷,两年之内,居然
已可与他的第五个师父以功比试!
六岁,竟以叁天之期,把当时其中一位师父的家传掌法完全融会贯通,更能道出这套历
经数代改进而仍无进步的掌法缺点,加以改进。
七岁,他的思维更加开窍!任何武功,只要他看一遍,便能道出要诀,且过目不忘,愈
学愈多,愈学愈繁愈杂,进境叫人作舌!
而直至他八岁、九岁、十岁、十一岁的时候。.....他的师父们已看不透他的资质,也
看不透这孩子的进境,缘於他们往往向他授武一个月,这孩子便已---青出於蓝!统统超
越了他们!
他们的境界已比他低,当然无法看透他的进境!更何况这孩子自小沉郁寡言。
就像平庸的母鸡误哺了鹰蛋,可怜母鸡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哺育的小鹰在日渐茁壮之
後,它的雄伟,它的力量,会比他们强上多少。.....然而,鹰虽强大,鹰虽不凡,鹰虽该
早日一飞冲天,壮志凌霄,但,鹰也是血肉之躯,鹰,也有血肉之心,可以会思念当初母鸡
哺育深恩?
他这头不应生於鸡群的鹰永不会忘记,他每位师父们的一字一招,一语一训,更永不会
忘记,每名恩师在看着他这张奇相时,所流露的欣赏眼神!
每当小小年纪的他,忆起各师父脸上那种为他可以不惜一切的表情,忆起每为恩师的循
循教诲,他的心,总会不期然的绞痛。
既然所有师父也为了他这张英雄脸而义无反顾,甚至明知他是刑克至亲的孤星亦万死不
辞,那,他以後就不要任何人在看见他的脸!
他再不想任何人因这张脸而对他好,甚至为他这个不祥的孤星而死!
英雄,终於低首!
也终於在他十一岁之年,决定以後在武功上不再进步。
他要成为一个平庸的人。
他不想任何人为要成全它这个不知会否成为英雄的不祥人而牺牲。
只惜,无论他如何低首,如何逃避任何人,如何不让任何人瞧见他的脸,孤星还是孤星,
他还是为了一个他逐渐认为可亲可敬的人,带来死亡!
慕夫人。.....
今夜,像八个遥远的昨天,也像八个他毕生难忘的“丧”师之夜,同样充满刻入他骨髓
深处的悲痛。
血,依旧不住的从慕夫人的心房源源溢出,一直沿着紫鸦的剑流向英名右肩的伤口;这
一剑,串起了一双母子,也将要斩断一场母子的缘份。
十一岁的他原亦天真认为,只要以後低着头,绝不让任何人瞧见其英雄之相,便不会有
人再义无反顾的为他牺牲,距料。.......慕夫人为保他送给她的一个破玉佩,仅为守对一
个孩子会好好保存这玉佩的诺言,仍是毫不考虑的扑向紫鸦剑锋;谁又想到,这可怜又可敬
的女人,居然如斯重视对他的一个诺言,多於重视自己的性命?
更想不到的是,他的一生,缘何总是逃不出生离死别?
既然逃不出,他今夜也不再逃避任何人了!
这已是他为这个娘亲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情。
紫鸦的剑犹在滴血,只因为他的剑还没自慕夫人与英名体内抽出,他实在没料到这孩子
居然勇不可当,以身为慕夫人挡剑,故一时间呆在当场,未懂抽剑!
甚至此刻慕府内的所有宾客、刺客亦呆立不动,大家都为慕夫人与英名双双中剑而震惊;
然而,就在英雄抬头的刹那,府内所有人都不期然动了起来!
嘴动!
大家都不由自主“氨的低呼一声,甚至紫鸦亦心头一懔,慌张抽剑!
缘於,他们尽皆瞧见了英名的脸,一张英雄该有的脸!
也终於明白,英雄缘何低首。
这张英雄脸,赫然。.....
23
赫然有一道耀目的剑光!
一张孩子的血肉之脸怎会发光?众人瞧真一点,方见此子之脸并非放光,剑光的来源,
是他的眼!
他有一双炯炯放光、光得像剑光的眼睛!
那种剑光幻影,就流曳於他的双目之间,彷佛会随时劲射而出,次杀所有他目光所扫的
人。
剑虽是百刃中之君子,惟终究是杀敌凶器;目光如剑,亦即单是目光,已足可挫敌气势!
杀敌之---心!
曾被剑圣喻为会成为“剑中皇者”的应雄,此刻亦呆站在英名不远之处,他的眼睛向来
都炯炯有神.魅惑却又像永远想看进人的心里,惟是与英名的目光相比起来,竟尔大为失色!
两人的眼睛都绽放着剑光,应雄的目光像一柄会看见人心的剑;而英名的目光,却并非
可看进人心那样简单,他的眼绝不会看进人心!
他的目光彷佛会---一剑刺破人心!一切都灰飞烟灭!寸心不留!无心可看!
霎时间,所有人在“氨的一声低呼之後,复再陷於连串死寂,俨如心神已给此子的摄人
目光杀个魂不附体!
小瑜更是震惊莫名!她逐渐明白,为何其父在生之时,曾形容英名的眼睛深具一种摄人
气势,如同一个世人不配直视的英雄!如今得见其目光森寒如一柄绝世神锋,令人不敢正视;
想必这十一年来,他愈是长大,他的目光便愈像一柄剑,喃怪他经常低首,因为与一个目光
如绝世神锋的人相交相处,并不是一件乐事。
只有慕夫人,却并没有被这孩子的慕光震摄,因为她并不怕死,她已经快要。.....她
孩是那样高兴,因为英名终肯为她抬首而高兴,但听她虚弱的道:“太。.....好了,想不..到,
我。.....我这个。.....一直。.....只懂得。.....享福的。.....女人,居然。.....在有
生之。.....年,可以看见。.....你的脸。.....”“孩。.....子,你。.....的脸。.....
一点。.....也不丑啊,且。.....还与。.....应雄。.....有。.....五、六分。.....相似,
你俩。.....真的。.....像是一。......双亲生。.....兄弟,你。.....也真的。.....像。.....
是。.....我的。.....亲生。.....儿子。.....”“我。.....多麽。.....希望。.....自己。.....
能有。.....你这样..一个亲。.....生儿。.....子,可。.....惜,我。.....真的。.....
不是,也。.....不配。.....是一个。......英雄。.....的。.....亲生。.....娘。.....”
“亲!”
说至这里,慕夫人斗地喉头一甜,“哗啦”一声,一大蓬鲜血又自其嘴里汹涌喷出,她
即时便似要昏死过去,英名与应雄见状齐声惊呼:“娘---”二人正欲鼓尽自身内力贯进
慕夫人体内为其续命,熟料一条魁梧人影霍地如一头巨熊般狂冲过来,势狂力猛地把受创不
轻的英名撞开,还勃然暴喝如雷:“畜生滚开!你还嫌你自己这不祥人克不死我爱妻不成?”
事出突然!芭觥钡囊簧⒚冶蛔卜衫显叮恢狈芍聊礁竺胖裕唤4躺说拇纯
诟苍诩崾档母置胖希鞘备丛傺ㄋ慕Γ*
惟无论伤势如何,英名犹是不哼一声,他,很快便再度站起来!
只是这一次,他亦没有再步近慕夫人,因为适才把他撞飞之人,正是---慕龙!
慕龙已和应雄一起合力贯气进慕夫人体内;纵然英名所学极杂极多,但若论内力之深厚,
十一岁的他当然犹不及可列十大高手的慕龙!
他明白,若是没有他,慕府可能更好!他明白,若是没有他,慕夫人今日可能也不用枉
自为一个玉佩送死!他更明白,此刻若是没有他的贯气,慕夫人在慕龙强横的真气涌进体内
之下,或许还有半丝续命之望。.....只要没有他这个不祥人,也许,一切都会更好!
一切都因为他这个不祥的孤星。.....
可是,饶是慕龙内力足可力拔山河,他毕竟不是神,无论他与应雄如何努力,还是无法
可救一个已被刺穿心窝的女人;尽管慕龙曾毫情盖世,掌握逾万兵马的生死荣辱又如何?到
头来面对一个濒死的爱妻,他也束手无策!
极其量,他与应雄也仅是为慕夫人延续半时叁刻的残命,但见已差点昏死过去的慕夫人,
复再张开她那双已弱得难以张开的眸子,气若游丝的看着其夫慕龙,道:“龙,你。.....
哭。.....了?”
是的!任慕龙是一代名将,经常在人前雄纠纠气昂昂;任他如何刻薄寡恩,他对自己这
名爱妻却是真的异常情深,盖因慕夫人确是一个值得任何人爱惜的女子,慕龙早已老泪纵横,
哽咽道:“夫。.....人,你。.....别要再动气。.....了,我和应雄。.....正以气为你续
命,你。.....一定可以活过来的。.....”慕夫人听罢,只是苦笑摇首,似乎亦不信自己可
以活命,他继而需弱的朝正孤单站於门边的英名一瞄,忽尔又对慕龙道:“龙,为。.....
何。.....不让。.....英。.....名。.....过来?”
慕龙一闻她提及英名,复再怒从心起,悲愤难平的答:“夫人!这天杀的不祥畜生。.....
以害你太多,你还要接近他干什麽?就让他在那里自生自灭吧!”
慕夫人苦笑:
“龙,别。.....对英名。.....这样凶,他其实。.....是一个很懂事。.....的乖孩子;
而。.....且,今日。.....我弄。.....成如。.....此,或许。.....全因为。.....恩果。.....
报。.....应!”
“恩果报应?”慕龙愕然,就连应雄、小瑜姊妹亦惑然,不明慕夫人何出此言。
“夫人,为夫。.....根本便不明你在说。.....什麽!”
“你。.....会明。.....白的。.....”慕夫人又是虚弱一笑:“龙,你。.....以为。.....
我。.....真的。.....不知,英名。.....其实。.....并不是。.....你拾。.....回来的,
而是。.....买。.....回来。.....的?”
此言一出,应雄、英名小瑜姊妹尽皆不明所以,只有慕龙却是一脸死灰,心知肚明;当
年他以叁两银买下英雄,弄至秋娘痛失爱子沦为疯妇,此後不知所踪,而英雄之父耀祖,後
来亦下落不明。
“夫。.....人,你。.....早已知道了?你是何时知道的?”
慕夫人一瞄自己手中依然紧握着的破玉佩,幽幽的答:“我。.....在很早。.....的时
候已。.....知道。.....了,就在。.....当年。.....你假言。.....把英。.....名拾回来,
给我看。.....这玉佩。.....之时。.....”“因为,这个。.....玉佩,我。.....也曾在。.....
秋娘的身上。.....见过,当时。.....英名还。.....没出世,她。.....早已把。.....刻
着。.....儿子名子。.....的玉佩。.....挂在身。.....上,日夕。.....盼望。.....爱儿。.....
出世。.....”不错!当年慕夫人乍见这个刻着“英雄”二字的玉佩,当场大吃一惊,更即
时肯定英雄是秋娘的孩子,後来暗中往屋後寻访秋娘,方从镇民口中得悉,秋娘在一个风雨
之夜发疯远去!据说是其初生犊子被其夫狠心卖了,却不知卖给那户人家;而其夫耀祖,在
那夜後亦不知所踪。
24
饶是得悉此事,慕夫人却一直不动声息,因她实不明白其夫慕龙究竟买下此子的目的,
直至。.....直至有一天,当她在慕龙的书房,无意中发现了那纸“剑圣战书”,与及英雄那
铡案叁两银”的卖身契後。.....她开始明白,慕龙所干的事是何等的令她震惊!他居然为
了买一个孩子回来代替儿子出战剑圣,而弄至秋娘家破,骨肉离散,再会无期。.....可是,
纵然慕夫人当年已暗中明白一切底蕴,她还是不敢正面识穿慕龙,盖因事情既已发生,她又
无法找回秋娘,也是补救无从,反而若一但揭穿慕龙,他老羞成怒之下,可能会对英名更不
利。.....故此,慕夫人唯有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实是有苦自知;而她更愧对秋娘,愧对
她的儿子;为了补偿其夫所犯的过错,务求於自己有生之年为其夫积点阴德,她便决定视英
名如己出;其实,即使她不知道英名的真正身世,她也不会苛待他。.....兰因絮果,恍似
重重悬案,终於真相大白!慕龙听罢爱妻所知一切,面色愈来愈青,却依旧无半点悔咎之色。
而应雄,却是斜斜朝孤身站於门边的英名一望,他亦势难料到,他与自己这个义弟,竟
有如斯复杂的纠葛,他,竟是一个代替他出战的代替品!
而此刻的英名听罢一切之後,他,已经完全没有表情。
原来,他只是代应雄出战的替代品?只是替代品?原来,他的命真的那样廉价那样--
-贱?
垂死的慕夫人却仍是朝站在远远的他,有气无力地招手,道:“孩。.....子,你。.....
过。.....来。.....”慕龙一听,依旧怒从心起,出言阻止:“夫人!不要让这畜生过来!
他会克死你!”
慕夫人苦涩一笑:
“龙,你知道。.....的,我已经。.....不行了,这。.....麽多年,我。.....一直对
你。.....千依。.....百顺!如今,我。.....我只希。.....望,你也能。.....依。.....
我。......一。.....次,请。.....你让。.....英名。.....过来。.....吧。.....”面
对一个濒死爱妻的最後要求,慕龙纵使心硬如铁,此刻也是不忍再拂逆其意,遂回首怒目瞪
着英名,喝骂:“畜生!你还不给我爬过来?”
英名闻言,先是一瞥慕夫人那渴望的脸,似是踌躇了一会,终於,他缓缓的朝慕夫人步
去。
惟是,他亦步至慕夫人身边,他只在她跟前叁尺之前停下来。
慕夫人已气若游丝:
“英。.....名,为何。.....不上。.....前。.....让。.....我看。.....你?”
英名垂首黯然:
“我。.....”
“我是。.....孤星!”
慕夫人见本已抬首的他复再垂首,慌忙鼓起残弱的馀气急道:“不。.....”“孩。.....
子!别再。.....低首,别再。.....在命运之前。.....低首!”
“别要输给。.....命运!别要向。.....”“命运折腰!”
她已经死近眉睫了!可是仍没顾虑自己生死,却在记挂此子以後低下头来做人,可知她
如何痛惜他?她对他的期望,也许不比英雄亲生母亲秋娘为低!而一连串的急话,顿时令慕
夫人的呼吸急促起来;英名不忍见她如此着急,连忙再抬起头来瞧着叁尺外的她,她顿时甚
觉安慰:“嗯。.....,抬。.....起头来。.....这就。.....好了!孩。.....子,不要。.....
相信。.....自己。.....是什麽。.....孤星,若你。.....真的相信。.....自己是那些。.....
江湖术士。.....信口雌黄。.....的。.....孤星,那。.....你。.....一生。.....也将会
是。.....孤星。孩子,听。.....我说。.....一句真心话,别要。.....输。.....给。.....
自己的。.....命运,你。.....一定。.....要。.....战。.....胜。.....它,把自己。.....
的命运。.....握在。.....自己手。.....中,因为。.....只有。.....战胜。.....命。.....
运,你。.....才能。.....成为。.....你。.....亲生娘。.....亲。.....秋娘,毕生。.....
渴望。.....你成为。.....的。.....”“英。.....”“雄!”
慕夫人一说至此,猛地咳嗽起来,一旁的应雄爱母心切,忙道:“娘,你。.....歇一歇
吧,否则。.....”慕夫人却摇头道:“不。.....娘。.....此时若。.....然不说,那。.....
以後。.....便再没机。.....会说了。应。.....雄,娘。.....有一个。.....心愿。.....
要。.....交托给你,你。.....附耳。.....过来。.....”慕夫人还有什麽心愿?众人在黯
然之际也不禁一奇,此时应雄已附耳过去,慕夫人就在儿子的耳畔轻声的说了几句,场中所
有人都听不见她在说些什麽,只有应雄,听毕其母心愿後竟尔眉头深皱,面有难色,犹豫:
“娘。.....,这。.....怎麽。.....可以?”
慕夫人苦笑:
“应。.....雄,娘。.....知道。.....这样。.....做,是。.....委屈。.....了你,
但。.....你爹。.....欠他。.....母子俩。.....实在。.....太多,这。.....是娘。.....
的最後。.....心。.....愿,你。.....你。.....”慕夫人说着脸露哀恳之色;这个女人,
一生都似在哀恳,先是哀垦丈夫,临去还要哀恳儿子;为了英名,她竟有那麽多要交托的心
愿。.....应雄见其母如斯气急败坏,心中益发不忍,终於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义无反
顾、斩钉截铁的答道:“好!”
“娘亲,我,应承你!”
慕夫人究竟有何所求?居然会令应雄如此为难?就在应雄答允之际,慕夫人苍白的脸已
展开如释重负的欢颜,就像松了口气似的,道:“很。.....好!我。.....儿,那。.....日
後。.....一切。.....都要。.....看。.....你。.....了。.....”“你。.....今生。.....
一定要。.....好好。.....紧记。.....娘亲。.....赠你的。.....最後。.....一句话。.....”
“那。.....就是。.....”“岂能。.....尽如。.....人。.....意?”
“但。.....求。.....”
“无愧。.....於。.....心!”
25
岂能尽如人意?
但求无愧於心。
是的!这何尝不是慕夫人一生的座右铭?他对“英雄”此子的座右铭?
应雄细意咀嚼着慕夫人这一句话,沉沉呢喃道:“不。.....错,岂能尽如。.....人意?
但求无愧於。.....心!娘亲,这句说话,你。.....在有生之年已经办到了;你放心!孩儿。.....
一定不会负你所望,终孩儿一生,孩儿也必定会做到。.....『无愧於心』这四个字!”
慕夫人只是满足一笑,因她太明白自己的儿子,他说出的话,他誓必办到!无论以什麽
方法!他是那种一旦决定了便绝不悔的人!
慕夫人又转脸回望叁尺外的英名,虚弱地欲把仍紧握在其手中的玉佩递给他,道:
“孩。.....子,这个。.....玉佩,娘。.....最後。.....也不能。.....带去。.....娘如
今该。.....去的。.....地方,只。.....好。.....还。.....给。.....你。.....了。.....”
木然的英名瞿地一怔,不明白慕夫人为何至死还不肯收下那玉佩,慕夫人未待他出言相问,
已自先解释:“孩。.....子,这。.....是你亲生娘亲。.....秋娘。.....给你的。.....最
後信物;当年。.....我见她。.....替。.....大户人家。.....缝补,捱。.....得好。.....
苦。.....才把。.....你。.....生下。.....来,这。.....玉佩,想必。.....也是。.....
她节。.....衣缩。.....食。.....才能买。.....回来。.....的。玉。.....能辟。.....
邪。.....定。.....惊,你娘。.....把玉佩。.....留。.....在你。.....身边,也只。.....
希望尽。.....她一点。.....心力,祈求。.....你能平。.....安。.....健。.....康,你。.....
不应再。.....胡乱。.....把它送给。.....任何人,辜负。.....你娘的。.....心意。.....”
英名木然的看着慕夫人垂死的脸,和她那条硬要把玉佩给回他的手,却始终无意相接,良久,
他只是定定的凝视慕夫人的眼睛,道:“你,不是---任何人。”
“你,也是我的娘。”
“你,绝对值得它!”
“但,若你坚持不要,我唯有。.....”英名说着,一直不想接回玉佩的他,蓦地把慕
夫人手中的玉佩接过,“啪”的一声!他赫然把那玉佩。.....“啊。.....?英。.....名,
你。.....干。.....什。.....麽?”慕夫人惊呼。
只见英名手中的玉佩,已被他狠狠一拗为二!其中一半,仍是刻着“英雄”二字,而英
名却把刻着“送给娘亲”四字的另一半,送到慕夫人的手上。
对!她不是任何人!对於“娘亲”二字,慕夫人当之无愧!既然她是他一半的娘,他就
送她一半玉佩,他只想她在临终时安心收下!
为了让她这可敬可悯的女人安心,他不惜把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信物---毁为两断!
只为了让她安心。
慕夫人本来不想任何人为她离去而悲伤,故迄今皆强忍眼泪,惟甫闻英名认定她不是“任
何人”,更不惜为她毁玉,登十深深感动,强忍多时的老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紧紧
握着这孩子交到她手中的半截刻着“送给娘亲”四字的玉佩,呛然的道:“多。.....谢。.....
你,孩。.....子,你。.....很。.....有。.....心;那。.....我。.....这个。.....女
人,在黄。.....泉。.....路上,也。.....不会。.....寂。.....寞了,因为。.....”慕
夫人说到这里,双眸忽尔泛起一些迷迷蒙蒙的雾光,彷佛,她正要飘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
方。.....“因。.....为,我在。.....黄泉。.....路。.....上,会一直。.....看着。.....
这。.....半截。.....玉佩,看着。.....这四个。.....你刻。.....的字,我。.....会。.....
记得;我的一。.....生,除了。.....一个。.....值得。.....我骄。.....傲的。.....儿
子。.....应。.....雄,还。.....有。.....一个。.....很。.....孝顺。.....我。.....
的。.....儿。.....子。.....”“一。.....个。.....在。.....我心。.....中。.....”“其
实。.....应该。.....唤。.....作。.....英。.....雄。.....的。.....儿。.....子!”
“可。.....惜,我。.....只能。.....当。.....他。.....数十。.....天。.....的。.....
娘。.....亲,只能。.....当。.....数天。.....那。.....麽。.....少。.....”“我。.....
很。.....不。.....甘心,因。.....为。.....我等。.....不及。.....看见。.....他。.....
抬起。.....头来,反。.....过来当。.....上。.....让。.....世人。.....抬首。.....
仰。.....望。.....的英雄。.....的。.....那一。.....天。.....”“我。.....不。.....
甘。.....心。.....等。.....不及。.....看。.....他。.....能。.....掌握自身。.....
命运。.....的。.....那。.....一。.....”“天。.....”喘着说着,慕夫人的眼已逐纪松
软下来,气息更开始平定,安然,安定得近乎死;她的手,还是紧握着那半截玉佩,如珍,
如宝。.....众人本以为她说得太倦,但一旁的应雄凝眸看着他娘亲安祥的脸,陡地,他似
有所觉,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往慕夫人的鼻子一探。.....没有激情!没有耸动!没有哭
啼!应雄只木无表情的悠悠吐出一句话,对慕龙道:“爹,”“娘亲,”“已经去了。”
去了?去了?去了?
这个不该如斯薄命的女人,真的没有那样的福份,可以等至英雄惊世的一天?她终於去
26“舅娘。.....”在旁迄今不敢作声的小瑜,乍闻这个慈和的舅娘终於亡故,终亦再忍受
不住,“呜”的一声饮泣起来;荻红亦是鼻子一酸,泪下如雨;反而站得最接近他娘亲的应
雄,却仍无半点泪痕。.....只是.无论他如何强装坚强,强装不轻弹眼泪的男儿汉,他平
素冷静的右手.已紧紧抚着慕夫人死去的脸,像是千般不舍;他的右手,也在颤抖。.....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於心!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於心!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
於心!
霎时之间,慕夫人死前的这一句托咐反反覆覆的涌上应雄心头,顷刻填满了他整个心坎,
俨如要填满他的一生;他的今生,可会如其母所愿---无?愧?於?心?
而此刻的英名。.....
没有人有空、有意、有心去留意他此刻的表情,但若有人愿往他脸上一看的话,一定会
发觉。.....“哇---”瞿地,如轰天暴雷!如破空电殛!魁梧的一代名将慕龙,霍地抢
前,一把抱起亡妻,仰天狂嚎狂哭:“天!你为什麽要这样对我夫人?你为什麽要这样对她?”
“我慕龙一生纵横沙场官场,杀人坑人无数!你若要斩要劈要杀,你就五雷轰顶把我劈
死也罢!你为何偏偏要弄死我夫人?你为何偏偏要弄死我爱妻?她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好女人
呀!像她这种女人应该修仙成佛!天!你为何偏偏要他死?天---”“你答我!你答我呀!”
所有宾客尽皆瞠目结舌,谁都没料到慕夫人之死,最难以自控、最激动的反而是以镇定
驰名沙场的慕龙!
但,谁又会知道,无论慕龙平素如何对人刻薄寡恩,不受上中下人欢迎,惟当他自沙场
官场回到家里,总还有一个女人,即使自己是否睡着,仍强睁惺忪睡眼欢迎他,为他背,更
为他说尽多少安慰说话?即使他所干的有千般不是,她还是会站在他的身边,温柔的支持他,
甚至最後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爱郎补偿过错。.....谁会明白他这无法言喻的夫妻之情?又
有谁会明白他如今彻骨的丧妻之痛?
他纵奸,纵险,也只不过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眼有泪的---人!
无法忍受的悲痛,驱使慕龙发狂地朝天暴叫,倏乎间,整座慕府都给他狂使真气暴叫而
轰得摇摇欲塌似的,所有宾客亦都无法忍受这股逼力,纷纷掩耳!
应雄却一把搭着慕龙手臂,镇定劝道:
“爹!冷静点!”
“娘,真的已经死了,你再叫,她也不能回来了。.....”真讽刺!本应最悲伤的一个
小孩居然反过来劝一个七尺昂藏的汉子?慕龙已叫至力歇声嘶,乍闻儿子此雨,陡地停了下
来,一抹眼泪,呆然的道:“是。.....的!你。.....娘已经。.....永不会回来了!她,已
经永不会。.....回来了,但,是谁令她如此?是谁令她如此?”
一语至此,悲怆中的慕龙霍地朝木然站着的英名狠狠横眼一瞪,咬牙切齿的道:“是-
--你!”
“是你这天杀的畜生克死她的!是你这孤星克死她!是你!是你!是你!”
“她对你这样好,你为什麽要害死她?你很开心麽?你如今很快乐吧?你。.....”“你
快给我滚!你快给我滚呀---”暴喝声中,慕龙忽地提腿,“蓬蓬蓬”的叁声!已狠狠连
环踢出叁腿,闪电朝英名狂扫而去!
以英名适才一击断尽八剑的身手,应还有馀裕可避开慕龙这叁腿,唯他却丝毫没有避的
意思,他竟然。.....“彭彭彭”的叁声混杂了骨裂声!英名赫挺着腰以胸腹硬接了慕龙叁
腿,如泉的血,当场自他中剑的伤口、他的嘴鼻狂喷而出,他这叁腿捱得不轻!
可是他依然没有倒下去,仍是顽强地屹立着;慕龙见状更怒,拉尽嗓门咆哮:“畜生!
你为荷麽还不滚?你为什麽还不滚?我要你滚!我要你滚呀!”
咆哮声中,慕龙复又豁尽全力,连环踢出十腿,每一腿都不留馀地,毫不容情,可是英
名还是不闪不避不滚不退,“彭彭彭彭”的连接他十腿!这一次,慕龙所踢的部位尽属要害,
登时骨爆声迭响连连!
他的眼角给他踢碎!嘴角爆裂!肩骨、臂骨、腿骨尽皆遭殃,无一幸免!满脸的血,已
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如果他曾下泪,此际也早已给血掩盖了!
他为何要硬接慕龙雷霆十叁腿?也许全因为,他,他很明白他这个义父此刻的痛苦,他
此刻也由相同的痛苦!
但,他的内力尽管不弱,此际犹不及慕龙。纵然慕龙只是用掌高手,腿劲也自不轻,当
他踢出第十二腿的时候,他还能支持下去,只是---第十叁腿!他终於支持不住了!因为
这一腿,也是慕龙汇聚所有丧妻之痛的全力一腿!
“畜生!我一定要你---滚!”
“碰”的一声!英名细小的身驱赫然给重重踢飞,撞到精钢大门边的围墙上,登时把墙
也状个崩塌,可见英名受创非轻!
然而,他虽已倒下,却仍然缓缓的、蹒跚的、顽强的再次站起来,意志力非常骇人!场
中所有宾客尽皆为此子哗然!
惟是,尽管宾客们已在哗然,更令人哗然的一件事亦随即发生,瞿地,所有人突闻“耶”
的一声男人惨叫,接着,更听见数十声“噗”然之声,一众人等定神一望,赫见。.....那
个刺客们的首领---“小龙王”,竟然与一众刺客跪浴案英谩惫身後,小龙王手中更执着
---紫鸦血淋淋的人头!
啊!
一切都变生肘腋!
前来行刺的刺客,突然反刺自己人!
前来要打倒慕龙的人,此刻居然成为跪在“英名”身後的人!
这个小龙王,与其所统领的刺客,本一直也在为慕夫人中了紫鸦之剑而停止攻击,讵料
再度攻击之时,这个魁梧壮硕的小龙王,却赫然一剑斩杀自己人,紫鸦在其手上的首级,犹
在流露至死不信其主会杀他的表情!
不但紫鸦难以置信,就连全场宾客亦无法相信,惟小龙王已执着紫鸦头颅跪在英名身後,
实叫人不得不信!
但听小龙王对已给慕龙踢至内外伤痕累累,却依然不倒的英名道:“好!好一条不倒的
汉子!这位唤作『英雄、英名』的小兄弟,你目下虽然年纪尚轻,但他日长大之後,我小龙
王深信,你必定会是一个---人间英雄好汉!”
言罢,小龙王一双精光暴射的龙目,竟尔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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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龙原欲在盛怒下赶走英名,不虞小龙王等人反出言对此子称许,益发怒火难当,七窍
生烟道:“妈的!你这帮无赖之徒杀我爱妻,如今居然还来帮这贱种?更跪倒人前,真是恬
不之耻!”
小龙王闻言驳斥:
“呸!慕走狗!你以为自己是谁?敢对本龙王如此无礼?我警告你!你我之仇犹未完结,
总有一日,我一定会再取你人头祭父!今日我杀紫鸦,只因为他违背誓言!”
说着,小龙王斗地把自己首的黑巾扯了下来,露出他那张坚毅不屈的国字脸,他看来虽
只有二十六、七岁年纪,却原来已是一个长相极为威严的汉子,饶有大将之风,但见他以自
己这张脸向着英名道:“英名兄弟!我小龙王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今夜我们一班兄弟
前来行刺慕龙这狗贼之前,早已滴血为盟,誓言冤有头债有主,如非必要,也只会杀慕龙,
而尽量不伤其他人,更绝不会杀女人孩子,但紫鸦这叛徒好大喜功,屡喝不止,最後居然杀
了你的义母慕夫人。.....”小龙王说至这里,豪气的声音剧地转为低沉:“你义母慕夫人,
我们一众兄弟适才有目共睹,仅为保存你的玉佩,不惜扑向利剑,是一个值得人敬重的好女
人!而你,为了救她,竟亦奋不顾身以命为她挡剑,亦是情深义重;我们对於紫鸦刺杀慕夫
人之事深表遗憾,一命填一命,一人做事一人当,杀紫鸦此叛徒祭你义母,我们实在所不辞!”
原来,小龙王斩杀紫鸦,仅为填命,以血还血,好一条恩怨分明的硬汉!但,以他这样
一个豪气干云的人,又为何会甘心跪於一个孩子之前?
“英名兄弟!紫鸦虽死,但你义母慕夫人之死,实间接因我们今夜前来行刺而起,今夜
你俩骨肉分离,且还连累你给这慕走狗迁怒愤,内外重伤,我小龙王亦难辞其咎!英名兄弟,
请受我小龙王与一众兄弟---一拜!”
话未说完,小龙王赫然已与数十兄弟,齐齐向英名“碰碰碰”的连磕了叁个响头,霎时
“碰”声大作,叩头之声不决於耳!
事出突然!就连应雄、小瑜姐妹,甚至慕龙亦不虞小龙王如斯快人快语,处事豪情俐落,
当下齐感愕然;只有英名。.....他,还是像一尊未有成形的英雄石像一般,屹立原地,毫
无反应。.....或许,此刻的他亦无力作出反应;中了慕龙十叁劲腿,伤势确实不能小觑,
他如今还能屹立,可能全因他对慕夫人的一颗不舍之心。
他知道,只要自己此刻倒下去或是昏过去,慕龙必会把他弃在远方,他甚至无缘在慕夫
人治丧之期凭吊。
可是,小龙王却误会了他此际的冷漠,以为他还在恨他於心,小龙王更是於心难安,快
人快语,他索性直接了当的道:“英名兄弟!本龙王知道你伤痛义母之死,未必笔墨所能言
喻!既然杀紫鸦,叁叩头仍未能赎我等之罪,好!我小龙王如今就。.....”“拜你作主人,
如何?”
什麽?主人?
这小龙王看来气宇相当不凡m少说可能已身为一帮之主,他居然愿拜一个十一岁男孩为
主人?这个小龙王,倒真是个罕有人物!
小龙王续道:
“我知道事出冒昧!但适才见你小小年纪,已能一人力平八剑,此等超凡气势,他日必
是大将之才以上!你义母慕夫人对你的心愿一点不虚,我小龙王亦相信,他日你必是一个英
雄人物!当今世上,心狠手辣的枭雄霸主遍地,重情重孝重义的英雄良主难求!英名兄弟,
若不见弃,以後你我主仆相称,我小龙王只有一件事不能从你,就是斩杀这慕走狗为我爹雪
冤报仇,其馀的事,我小龙王与一众手下,一定会---”“唯命是从!”
能得一个如此恩怨分明、豪情无限的汉子甘心为仆,实是可遇儿不可求!小龙王抬首看
着他,满脸渴求答案之色,只是,英名却始终木无表情,良久,他终於沉声答道:“我,不
愿为人仆,所以---”“也不需别人为我之---仆!”
简单的两句话,已是他最佳的答覆!
“不愿。.....为人仆,所以。.....也不需别人为你之。.....仆?”小龙王慢慢咀嚼
他这两句话,霍地,他目光中的欣赏之情更深,豪爽赞叹:“好!答得好!答得好!”
“不愿为人仆,也不需别人为你之仆,足见你『众生公平』之胸襟!世上太多奇人异士,
江湖豪杰,大都有要折服别人为奴为仆得自我私心,你却秉持公平,好!我小龙王简直佩服
得五体头地!焖底牛×跤窒蛴⒚俅沃刂剡盗艘桓鱿焱罚骸坝⒚值埽∧悴幌氲蔽抑魅
耍倚×踅袢找嗖幻闱磕慵词贝鹩Γ〔还倚×跣闹校嗷崛隙闶俏业闹魅耍∪蔗
嶂灰阌腥魏卫研枰灰闼狄痪浠埃倚×跤胛彝陈实男值苊牵谋兀薄巴
蛩啦淮牵 *
小龙王言罢,已领着数十兄弟一站而起,转脸对慕龙道:“慕走狗!我真妒忌你!你为
官贪赃枉法,害人一生,却竟然有幸娶得一个这样好的夫人,还有一个好义子!而且。.....”
小龙王凌厉的眼神遽地一瞄应雄道:“你的亲儿看来也会是个人物!”
“哼!老天爷实在太不公平了!我爹为官廉洁一生,当年却给你在朝中诬陷,害我满门
抄斩,只有我一人能够逃生,沦落江湖;幸而,如今我已攀至一帮之主,你要好好小心!今
日我虽然看在慕夫人之死而暂且放过你,但总有一日,我一定会叫你---”“血债血偿!”
“我们走!”
一声号令,小龙王麾下所有兄弟亦不迟疑,纷纷纵身而起,一个翻身已然穿门逸走,小
龙王更在走前再向英名一揖:“再见了!我的主人。.....”话声未歇,他的人已随声远去,
转瞬消失身影!
慕龙本欲追出再战,唯亡妻在抱,悲痛之情仍是按捺不住,且心忖这小龙王总会再来寻
仇,届时再杀他不迟,然而,有一件还未完了的事,他犹要继续下去。.....但见他忽地又
朝苦苦强自支撑的英名目一扫,咬牙暴问:“畜生!我适才已叫你快滚!你为什麽还不滚?
你再不滚,我立即杀了你!”
说时已立即放下亡妻,似欲有所行动。
英名却依旧站在原地,其实,以他目前伤势,若真的要滚,也确实不容易!更何况他若
坚持不滚,恐怕慕龙再向他施予重击,他不滚也得---死!
“爹!”
“他,滚不得!”
慕龙闻声当场顿止,回脸看着儿子,道:“应雄!这不祥的克星已害死你娘亲哪!你怎
麽还帮着他?为什麽他滚不得?”
应雄有神的目光却落在英名脸上,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爹!我不要他滚,并
不是我仍要帮他!而是---”“我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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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语一出,慕龙当场一怔,一旁的小瑜更是纳罕,因她知道,应雄平素虽与英名没有两
句,但也从未针对他,何以他会出言恨他?
应雄不待众人出言相问,已紧紧盯着英名,冷冷的道:“贱种!你以为自己是谁?这个
世上所有人都要为成全你而活?嘿,我慕应雄就偏偏不是!”
“你可知道,其实我第一眼看见你时,已相当讨厌你!你这样寒酸,也配当我的兄弟?
我---呸!”
应雄对英名的态度突然大大转变,场中所有人都大感好奇!英名虽一直木无反应,此时
也微觉愕然。
“不过,我见娘亲对你极为关注,我不想让娘介怀,所以才一直假装帮你!她,甚至於
死前还悄悄地对我说,说我们慕家欠你母子两实在太多,叮咛我於她死後也要好好照顾你这
个义弟,我为着不想她去得不安,也假言答应了!但,别以为我真的会这样做!”
“如今娘亲已经死了,我对她的承若亦可随她而去!我再不用怕令她介怀而假装对你好!
从今以後,我会用尽我一切的方法。.....”“折磨你!”
小瑜暗暗吃惊,没料到她这个应雄表哥城腑甚深,且喜怒无常,她不由悄悄朝英名一瞄,
只见已重伤累累的英名,饶是他如何冷静,愈听应雄说下去,一张脸也愈是苍白。
应雄见英名的脸愈转青白,似感到惬意极了,他嘴角歪歪一翘,残忍地变本加厉:“你
知道我为什麽想折磨你吗?因为你真没用!你真的像一堆地泥,你---”“贱!”
“我娘亲对你千般爱惜,你却始终抬不起头来!她甚至为保你那个又残又破又寒酸的玉
佩而死!这玉佩竟值得我娘赔上一条命?嘿!一切都因为你!一切都因为这个玉佩!若不是
你送这个玉佩给娘!娘亲便不用为它而死!贱种!是你害死她的!是你的玉佩害死她的!”
应雄说时朝慕夫人手中紧握的半边玉佩一扫,双目像要喷出熊熊妒火,他更恨得牙根迸
血,道:“是这不祥的玉佩害死娘亲!它不配在娘手上!我要丢了它!”
说时迟那时快,应雄已猝地出手欲取下慕夫人手中的半边玉佩丢掉,一直黯然的英名见
状,不禁低呼:“不---”“要!”
呼声已急,已快,但已伤重的他,赫然比他自己的呼声更---快!
他已豁尽了残馀力量扑向应雄!
只因为,这半边玉佩,是慕夫人应得的!他明白,慕夫人泉下有知,也会高兴此半边玉
佩能与她陪葬,但,此刻的应雄为何偏不明其母心意?为何会---一反常态?
人声齐至,英名的人已闪电掠至应雄跟前,豁尽全力欲格开他欲夺玉佩的手,应雄对他
仍有此残存气力,似亦感到意外,一双眼睛在弹指间像是隐隐闪过一丝赞叹之色,可惜这丝
赞叹之色很快便被他眼中的恨意盖过,然而那股恨意,真的是他的恨意。抑或是。.....他
心的化妆?
无论如何,应雄的身手绝不比英名逊色,更何况此际英名已伤疲交织,“英雄”气短,
应雄,却仅是於抵抗刺客的过程中受了数道皮外之伤?
故纵使英名能及时阻截应雄欲夺玉佩的手,他也没有能力可。.....顺理成章地“噗”
的一声!应雄已一手紧扣英名欲阻截他的手,歪嘴耻笑:“不自量力!你以为凭你便可阻本
少爷?你以为你可以比我强?贱种!给我---滚开!”
“蓬”的一声!应雄已横腿朝英名脸门一扫,当场重重把已气虚力竭的英名扫出丈外,
英名堕地後犹不断翻滚,直至精钢大门前方止!
而就在同一时间,应雄也在毫无阻力之下,轻易夺过慕夫人手中握着的玉佩,她的手已
异常冰冷,却仍市把那玉佩紧紧握着,降像是她自己曾失去的生命,应雄在夺玉佩之间当然
已感受到其母如何重视此物,心头不由一动,惟,他还是狠狠的、决绝的夺过他娘亲手中玉
佩。.....“就是这个不祥的玉佩了!”
“就是它害死娘亲!嘿!我们慕家不需要这见鬼的东西!我娘亲也不屑此玉佩陪葬!”
应雄说着,忽地使劲一掷。.....
英名见状面色大变:
“不------”
小瑜见状也是高呼:
“不!应雄表哥!不要这样做呀---”“舅娘会死不暝目的啊---”可是,二人一
个已气尽,一个并无武功,也仅能乾瞪着眼,看着应雄手中的玉佩带劲掷出,一直掷出慕府
墙外,桥其所掷的劲道,相信要找回那个玉佩,已是再不可能的了。
玉佩骤失,应雄的脸上顿时流露一股洋洋得意之色,还睨了睨苍白的英名一眼,不屑的
道:“怎麽样?贱种!我丢了你的玉佩又如何?你如今可以对我怎样?嘿!即使你伤愈了,
你又可以对我怎样?
英名黯然的望着他,终於长长的道:
“你,这样做,”
“娘,会不安。.....”
“是吗?”应雄横他一眼,冷笑:
“可惜我并不这样认为!这玉佩已失定了!如果你真的可找它回来,我就让你把它放回
娘亲手上,如何?”说罢又回脸望着其父慕龙道:“爹,你看不看见这贱种可怜兮兮的样子?
孩儿看着他这个表情,只觉得痛快极了!我们何不就让他继续留下?孩儿还要继续折磨他,
以雪孩儿丧母之恨!”
慕龙见英名却是一脸落漠的样子,私下也觉心凉,适才的悲愤亦平伏不少,便道:“好!
应雄你干的对极了!为父高兴得很!我父子俩就辜且让这贱种继续留下来,看看他有什麽下
场也好!嘿嘿。.....”就是这样,英名终於又可再次留在慕府,只是,此刻的英名,已经
变了。
他,再没有黯然低首。
无论他的身心受了多麽重的伤,他依然挺腰抬首,负伤傲立!
他仍旧抬首傲立,也许,只因为他曾有一个不想他低首的娘亲---慕夫人。.....一
个豁尽她生命令他抬首的女人。
他在不能辜负她。
唯一的方法,便是如她所愿。.....
再不低首。
然而,英雄纵然不再低首,却依然如前一样,不欲与任何人过於接近。
就在慕夫人惨死的同一夜。
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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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有雨,泣天的雨。
凄凄的雨,似在哭诉苍天,何已会令好人消逝,何以会令一个可怜的女人等不及看英雄
盖世的一天。.....偌大的慕府,也为着慕夫人的死,霎时变得如同---“墓”府。
而在漫天凄雨之下,有一个人,却依然未睡,他,负着满身满心的创伤,就在这漫天的
风雨中,就在慕府外的一个广阔的竹林内,寻找着一些他失去的东西。.....英名。
没有人为他所中的剑创疗伤,也没有人理会他所中得十叁劲腿伤势,就连他自己亦忘记
了伤,他的心中只有一件事,便是。.....寻回那半边玉佩!
他本送给慕夫人的半边心意。
慕龙与应雄即使多麽伤痛,想必也早已回房休息去了,纵使他们未必可以成眠。
惟有英名,无论他受了多麽重的伤,在歇息一会之後,他还是不惜冒伤、蹒跚地、一拐
一跌地往那竹林寻找,却不料老天爷比人间的杀手更无情,竟尔於他寻找之时,下起雨来。.....
他浑身上下已给滂沱大雨打得透,伤口本已凝结的血块,复给冷雨化开,血,又再源源不住
的淌出来,可是他犹毫不理会,他只一心一意要寻出他要找得东西。.....只要再找回那玉
佩,应雄便再不能反悔,他必须如言让英名把玉佩放回慕夫人手上。.....惟是,竹林偌大,
且遍地给豪雨打的泥泞,一个已伤得差点要爬在地上的人,要在此找回半截玉佩,直如大海
捞针。.....英名找了许久许久,还是找不着那玉佩,可是他犹没有放弃的意思,然而,无
论他的心多渴望能够找回它,他也仅是一个血肉之躯的人。.....雨,不但把他打至浑身透,
他的身躯,亦开始冷得颤抖起来,而就在他冷得牙根打颤的时後,雨,彷佛突然停了。
雨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停,只是英名却已没给漫天风雨泼打,因为他的顶上,遽然多了一
柄伞!
而此伞的主人,此刻却竟然不顾漫天风雨打在自己身上,也要腾出这柄伞为一个落难湿
透的英雄挡雨。.....小瑜!
一个将会纠缠英雄半生的人。
英名微微抬首,赫见以伞为他挡雨的人竟是小瑜,不由一愣,似没有想过她在此夜阑人
静之时,还会以心冒雨前来看他,更没料到她宁愿自身湿透也要为他挡雨,他道:“是。.....
你?”
小瑜的鬓发已给雨水打得如水蛇般黏附在其额上脸上,雨水更在她小小粉靥上一颗一颗
的滴下,已分不清她究竟有没有为英雄落难而哭,她仅是凄然的点了点头,劝:“英。.....
名表。.....哥,算。.....了吧!那玉佩那样小,这竹林。.....却奇大,想必。.....它早
已给。.....与水打湿的泥。.....埋在。.....地下,即使。.....你再找。.....也不会再
找着。.....它的了。.....”“不!”英名坚持:“我不信。.....有志者事不成!只要它还在
这里的话,我,一定会找着它!”
说时又继续俯身寻找。
小瑜眼见他为要找回这玉佩给慕夫人,不顾风不顾雨不顾伤不顾冷,私下实是深深感动,
当下她咬了咬牙,巷是下了逼个很大决定似的,遽地,她把伞抛掉,也一起与他俯身於泥泞
中寻找!
她竟然为他如此!她竟然为他如此!
英名见状,眉头一皱:
“你,在干。.....什麽?”
小瑜已感到浑身湿冷无比,牙根也开始打颤了,可是她还是为他坚持下去,她强颜欢笑
的答:“我。.....也在找玉佩呀!”
英名定定的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真诚的脸,一双眼睛,也不知在想着些什麽,他猝地冷
冷道:“我。.....与你非。.....稔熟,你不用为我这种不祥人而找,像你这种娇娇女,还
是快回房里高床暖枕去吧!”
小瑜一怔,不虞他会对自己一番热诚口出冷言冷语,急道:“不。.....祥人?英名。.....
表哥,你还认为自己是。.....不祥的孤星?”
“我从来都是!”英名直接了当的答:
“而且,我不但。.....害了自己亲生娘亲,也害死。.....慕夫人。.....”“我,虽然
会成全慕夫人最後心愿,不再在人前低首;但。.....---”“我也不想再与任何人接近,
我已不想再见任何人!”
他这句话说得再也明白不过,英雄虽不再低首,但慕夫人的死,却给他一个很重很大的
打击,他更深信,自己是刑克至亲的孤星,纵然慕夫人临终时叮嘱他,别要相信自己的命运,
但他还是认为自己无法逃出命运。.....小瑜闻言,只感到一阵心痛,她不虞这个稍微抬首,
目光已能震摄世人的男孩,如今会心灰意懒至此,再者,她还发现,英名在说这番话时,他
曾在寿宴时双目所流露的惊世剑光,竟已消失无影无踪。.....剑,已在他的心中黯然了。.....
眼前的他,仅是一个再无英雄神采、自暴自弃的---凡人。
小瑜感到万分可惜,想不到落难的英雄,如同是一柄了的剑,惟是,他为寻回玉佩交给
慕夫人的一颗心,她仍是相当珍惜,她道:“很。.....好!英。.....名表哥,既然你认为
与我并不。.....稔熟,不需要。.....我帮忙,我也不再。.....帮你。.....便是了,但,
我。.....相信舅娘在天之灵,也很。.....希望得回你那半边玉佩。.....陪葬,我如今。.....
在此寻找玉佩,只是为了她,并不是。.....为了你,你---”“满意了吧?”
一语至此,小瑜也不待英名回应,已迳自低首在泥泞中努力寻找。
英名默默的瞄着小瑜在雨中纤弱的背影,瞄着她那双不怕污脏泥泞却仍然在挖在找的小
手,他本已不动的嘴角,遽地微微一翘。
那是一丝感激的微笑。
可惜,小瑜正在全神贯注找那玉配,并没有看见他这丝笑意。.....他也不需她看见。
他只想她不再那样接近他这个孤星。
然而,某些人对某一些人,总像有某些特殊的缘或吸引力,纵然她和他只得射一岁,纵
然他在逃避她,後来,到了许久许久以後,他终於发觉。.....他还是无法逃避她。
无法逃避一段欲断难断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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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雨,不但打在英名与小瑜身上,也打在另一个人身上。
一个此刻正暗暗站在竹林另一个黑暗角、看着英名及小瑜在寻找玉佩的人。
他,浑身也同样给雨水打得湿得无可再湿,他那头本来梳理整齐的头发,早已散了下来,
刺进他的眼睛里俊脸里,可是,他的神情却一点也不颓丧,相反,看见英名一心一意在雨中
没命的找寻玉佩,他的脸反而泛起一丝感动。
因为他娘亲总算没有白死而感动!因为他娘亲真的有一个很想她安心而去的儿子!
应雄,他本应高床暖枕去,何解还冒雨站於此竹林之中?他,为谁伫立终宵?
全因为一个他暗里极为欣赏的义弟,还有一个玉佩!
赫见他不单浑身湿透,他所披的名贵素白长衣,居然满是污脏泥泞,他的十根指头,更
赫然尽皆鲜血淋漓,啊?他的指头为何破了?他的白衣何以沾泥?是否缘於。.....他也曾
不惜舍弃高床暖枕,不惜纡尊降贵,在此竹林的另一角落暗暗以十根指头挖泥找物?挖得他
十根指头滴血?
他到底在找什麽挖什麽?他可已找到了?
他早已找到了!
尽管大海捞针不太可能,他还是把不可能便为可能!他终於在大海中捞得了针!
只见应雄十根淌血的指头之内,正紧紧握着一件残旧之物,一件刻着“送给娘亲”四字
的玉佩!
啊?啊?啊?
他竟然比英名先找着那个玉佩?既已丢了它,他为何又要找它?是否,他不想英名找着
它,把它放到慕夫人手中,他才要比他更快找着它?
瞧应雄满身污泥,想必已在泥中雨中找了很久,他比英名更快找出玉佩,也许因他的伤
并没英名那样重,只是如今,他看来比英名更落泊,脏得更不堪入目;他的长衣实在太白,
他本也是一个含着银匙出世的人,一个白衣的富家公子,一旦污脏低下起来,更教人惋惜不
已。
孰令至此?
然而,应雄似乎一点也不为自己那身沾泥的白衣可惜,也没有为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介
怀,他只是紧紧握着那个玉佩,暗暗看着彼端正埋首寻找的英名及小瑜,落寞而又凄然的自
言自语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於心。.....”“娘亲,你全下有知,也该看见了吧?”
“我不需任何人认同,更不需『他』知道我所干的;娘亲,我只要你晓得。.....”“你
除了有一个可能会成为英雄的义子,也有一个绝不会负你临终所托的---”“儿子!”
“孩儿应雄,一定会如你所愿,一生。.....”“无!愧!於---”“心!”
凄然而又落寞的呢喃,恍似孤雏悼念慈亲的哀鸣,如迄,如诉,可是应雄却始终未有淌
下半滴眼泪。
他只是遽地手中一扬,手中那半截玉佩已挟劲射出,直射向数十丈外英名与小瑜埋首寻
玉之地。
接着,他那污脏的白衣身影,便如同一头孤单的鬼魅般消失於偌大的竹林之中。
消失於漫天风雨中。
是的!他是一头孤单的鬼!
即使落泊如英名,无论他千般不愿,还有小瑜靠在他身畔,与他一起埋首寻玉。
然而应雄,他所干的一切,他都不用任何人晓得。
他将会在以後整个历程之中m彻底孤独地干他自己认为无愧於心的事。.....应雄去後
不久,寂寥的竹林,遽地响起了一声高呼!
英名的高呼!
他终於找到了!
“英。.....名表哥!你找到了。.....那玉佩?你找到了?那。.....真是太好了!”
小瑜眼见英名手中忽然握着那个玉佩,不禁由衷的为他喜悦,叫了起来,泪,也霎时从
她的眸子落下。
太好了!不错!实在是太好了!只是,倘若英名在找着这半边玉佩时能细心一点,他或
会发现,玉佩之上,其实染着一丝细微得连肉眼也差点看不见的血渍,一丝从一个热血男儿
十根指头淌出来的血丝。.....这丝染在玉佩上的血渍,本在静静细诉着一个动人故事,一
个关於一个大哥如何为其义弟找回玉佩,找至十根指头滴血的故事。.....可惜,风声太大,
英名的欣喜又太深,雨势又太烈,英名,并没有听见那丝玉佩上的血渍所泣诉的故事,而那
丝动人的血渍,也在英名握着玉佩的时候,瞬间便被暴雨冲洗而去。.....宛如一切生死爱
恨,也会在茫茫天地、漫漫岁月中褪去。
翌日,当应雄前往临时为慕夫人所搭的灵堂,欲为他的娘亲上香之时,他便发现,慕夫
人手中,又再次握着那便边玉佩,而英名,早已在为慕夫人上第一炷香。
英名乍见应雄,当场如下人般让开,像是有点惭愧的道:“大。.....哥,”“我已找回
那。.....半边玉佩,”“希望你能守信。”
他的意思,是希望应雄不会食言,让他这半边玉佩伴着慕夫人入土为安。
“是吗?”应雄只是冷冷的应了一声,看了看慕夫人手中的玉佩,又斜扫英名一眼,道:
“你倒是有点本事!你放心,我不会食言!”他掩饰得很好。
为了成全他的娘亲,他一直演得很好。
英名闻言两眼放光,但应雄随即又有点不忿的道:“不过你别太早高兴!你若继续留在
这里,我,一定会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应雄说罢再没看英名一眼,转身向着亡母的灵柩,忙着为慕夫人上香,就像英名是一堆
不值一顾的废物一样。
只是,就在应雄背向着英名,为慕夫人上香之际,猝地“滴”的一声,一颗烫热的水珠,
竟然滴到慕夫人的遗容之上。
烫热的水珠,像泪,不!也许是真正的泪。.....但到底是谁的泪?
或许,是一个十一岁铁铸男孩,王亡母身故後忍了多时的一颗泪,一颗义无反顾的泪。.....
幸而英名并没有发现,那呢烫热的泪珠,一直沿着慕夫人的遗容,流向慕夫人的眼睛,骤眼
看来,恍似是慕夫人的遗容在流泪。
为一个如她所院能够无愧於心的儿子。.....感极流泪。
而就在这颗泪珠滴在慕夫人慈和的遗容刹那,於慕府外的某个阴暗角落,却有一双眼睛,
透过慕府的铜墙铁壁,遥遥看着应雄与英名。
这双眼睛,充满了好奇、欣赏,与探究。
他终於找着了他们。
找着了两个可能成为神话的人。
这双眼睛,是一个看似很有智慧的眼睛。
一双能洞悉一切“剑”的眼睛。
一双“剑”眼!
31
举世尽从忙里老。
忙碌众生,日夕为口为家奔驰,从没有半分喘息。
只是,到得大家忙得差不多的时後,一朝惊醒,总又无奈地发现,自己的一生,已在忙
碌中冉冉老去。.....就像建成慕府的每一块砖,也在这五年岁月中历尽风吹雨打,致令慕
府如今的雄伟巍峨,已大不如前。
就像慕府内的每一个人,也随着五年岁月各有不同变化。.....也许,不变的,只有他。
和他!
慕夫人去世後五年。.....
小瑜轻轻的、随意的把一朵白色的花插在发上,却也没有对镜自赏,也不知是自信,抑
是她从不介意自己的容貌。
她已经十六岁了。
十六岁的她,已出落得脸如桃花,一双剪水秋瞳,彷佛有诉不尽的思念,思念着一个她
很欣赏的人。
当年十一岁的美人胚子,如今已不是美人胚子,而是正正式式、名实相副的美人!
只是,小瑜虽并无照镜自赏的习惯,她的大姊荻红,却仍在今天这个不应照镜自赏的日
子,整妆自赏。
“姊姊,已经日上叁竿了,你再不动身,恐怕今夜也无法抵达目的地。”
荻红却依旧舍不得离开那面镜子半眼半分,不耐烦的答:“是了是了!妹子,你怎麽这
样急呢?又不是有什麽大事,今天只是前去『念妻崖』拜祭舅娘吧了。你也须让姊姊好好整
妆,不然怎麽出外见人呢?”
原来,今天,正是慕夫人亡故的五年忌辰,也是慕夫人的生辰,小瑜早已约好应雄一道
前往“念妻崖”拜祭舅娘,这个她一直於心中暗暗敬重的舅娘。
可是,起行的时分,已给慢条斯理的荻红一拖再拖,小瑜倒是焦虑万分:“姊姊,你这
样说。.....便不对了,舅娘当年对我姊妹俩有照顾之德,单是这种恩德,我们每年祭她一
次,也是无法报答,有怎能不算是大事?”
荻红一呆,没料到妹子会为舅娘驳斥自己,反驳道:“啐!妹子,你倒是情深意重的很!
怪不得应雄表弟时常爱与你一起啦!哼!行了行了!大姊这就与你一起去拍应雄表弟的马屁
吧!”
“大姊。.....”小瑜只给荻红说得满脸通红,更感到自己的姊姊原来并不尊重舅娘,
也不尊重自己,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幸而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外传进来,道:“荻
红!你既认为拜我亡母没有什麽大不了!那你就别去好了!”
“好好留下来照顾你的。.....”
“镜吧!”
语声方歇,一道气劲已把小瑜姊妹的房门轰开,气劲长驱直进,“碰”的一声击在荻红
所照的铜镜上,登时在镜面上留下一个强而有力的掌印,犹如在镜中荻红的倒影上重重掴了
一记耳光一样!
同一时间,一条人影已掠进屋内,身形之快,竟不待小瑜与荻红瞧清处来者何人,已一
手拉着小瑜的手,挟着她穿屋而出。
然而小瑜丝毫未有半分恐慌,皆因她适才已凭声音认出来人。
是应雄!
只见挟她掠出房门的应雄,经过五年的冗长岁月,已长成一个英挺不凡、气宇宣昂的男
儿;他高大、洒脱,嘴角总是有意无意地流曳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羁,活脱脱是少女们梦想
中的如意郎君。
惟一不变的,是他那头漫不经意的散发,他那身如雪白衣,和他那双骄矜的眼睛!
他的眼睛,还是像五年前一样,彷佛可以看进人的心里,可是常人却无法从他的眼睛里
瞧出什麽。
荻红的叫嚷声犹在二人身後响着,可是应雄并没有回头的意思,只是一直挟着小瑜向前
飞掠,简直是---“郎心如铁”!
瞧他适才轰在铜镜上的一掌,与及他此刻向前飞掠的身形,他在这五年之内,武功少说
已经倍增,不!也许不仅倍增!他的真正实力,只是未再有机会完全发挥而已。
而他身上所散发的皇者剑企,也比五年前更浓更重!
小瑜给应雄挟着一直向前进,他和她的身躯如此接近,不由脸上一红,她问道:“应
雄。.....表哥,你。.....真的不与我姊姊一起去?”
应雄露出他一贯的倨傲表情,答:
“若她真的想去祭我娘亲,早便该预备一切,我不需要没有诚意的人!我只需要---
“你!”
需要她?小瑜闻言当场窘态大露,应雄一瞄她的窘态,只觉她实在可爱极了,他捉狭地
补充:“小瑜表妹,你可不要误会我需要你什麽!像你这样丑的女孩,我应雄可还看不上眼!
我只是需要你这样的人与我一起前往祭娘亲,因为---你很有诚心!”
她丑?不!她一点也不丑!相反,小瑜正是美得超越了本份,超越了逼个十六岁女孩该
有的本份,只是她从不自知、自觉自己是个可以绝世的美人,她的姊姊荻红整天在对镜整妆,
希望自己能好看一点,全因为心中暗暗妒忌自己妹子的惊世色。
应雄说丑,其实是口是心非。他总是口是心非。
甚至乎对另一个他,他也是“口是心非”。
小瑜向知自己这个表哥辞锋利害,实不知如何应对,唯有顾左右而言他:“是。.....了!
应雄。.....表哥,舅父今天。.....会不会与我们一起去拜祭舅娘?”
乍闻这个问题,应雄骄矜的眼睛顿时泛起一丝罕见的惆怅,他答:“他。.....不来了!
他今年也很忙!”
没错!慕龙在这一两年来都十分忙,所以他已经没有往妻子坟前凭吊两年有多了。
人间的夫妻情事总是这样的!慕龙在爱妻死後的第一年,十分思念亡妻慕夫人,第二年,
他还是相当思念她,第叁年,他仍可以说是忘不了她,但第四年。.....他开始有要务缠身,
他开始可以为要务而不往拜祭她!
人间的夫妻情爱总是如此。
激情、热爱总会随时日如烟飘去。
惟是,慕龙早已告老还乡,他还有什麽要务缠身?需要他日夕忙碌?
小瑜也不便再行细问,事实上,这段日子,她总见她的舅父慕龙,镇日与那个鲍师爷在
房内,像是商量什麽大事似的,她早觉好奇,却又想不出所以然来。
应雄似亦不想再谈这个问题,岔开话题道:“小瑜表妹,爹既然不去念妻崖,今日也只
馀我和你,你,不怕我会吃了你的吧?”他总是没半点正经。
小愉脸上飞红,摇首:
“不!今日不单我和你,有一个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亦约了他一起同行。”
小瑜话中的“他”是谁?应雄何其聪明?一听便知道是谁,他陡地变色:“什麽?你约
了他?他竟然答应了---你?”
小瑜温柔一笑:
“应雄表哥,你应该知道的,其实这些年来,虽然你一直与他『貌离神离』,更从没与
他一起前去拜祭舅娘,但他仍有单独前去拜祭舅娘;他对舅娘的一片心,你应该明白的!我
知道他一直都避开你,只是,当我对他说,如果舅娘看见她俩个儿子能够联去拜祭她,在她
坟前一团和睦的话,那她在天之零一定会非常高兴;你猜他的反应如何?他毫不考虑便一口
答应与我们一起去了。”
应雄听毕冷笑:
“是吗?那你可有问我---到底我也喜不喜欢与他这不祥的贱人同行?”
小瑜不虞他的反应会如斯大,唯仍温然答道:“我。.....相信你会的!纵然你不愿与他
一起,我猜,念在舅娘份上,你也会希望,舅娘看见你俩一起前去拜祭她而开心,是不是?”
应雄看着他,似又要看进她的心里,良久良久,他才道:“你,猜对了。”
“看在娘亲份上,今次我姑且与他同行一次吧!”
小瑜闻他答应,登时展露欢颜,而就在同一时间,应雄已与她来至慕府大门之前,他们
也随即瞥见了二人适才话中的“他”。
“他”正在门边静静的伫候着。
五年了!他还是和多年前的他一模一样!
还是静静的站在门边,看着所有人的---生死爱。.....恨!
32
他还是没变!
除了身材长得与应雄一般高大外,他的神情,仍如往昔一样,总有说不出、道不尽的沉
郁,更出奇的沧桑。
唯一变了的,是他那誓不抬首的头;他已经成全慕夫人死前心愿,在这五年抬首做人。
只是,抬首与否,对他来说已无多大分别!当年他刻意低首,是因为不想再有人看见他
脸上的英雄奇相,那种眼泛盖世剑光的奇相。.....可惜,此时此刻的他,当年曾在他眼中
洋溢着的惊世剑光,那种令世人不敢直视的目光,竟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换上的,只是为自己累死慕夫人的无限内咎与悔意。
他的气概,早已给内咎与悔恨,消蚀得---汤然无存!
念妻崖。
位於慕龙镇外二十里;传闻,这是一个殉情的地方。
据说,於唐朝有一才子,清贫乏金,欠缺盘缠上京赴考,空有满腹经纶,却是有志难抒。
其妻有见及此,不惜背着爱郎,暗地於青楼当上歌妓,零沽色笑,纵卖艺不卖身,最後
亦终筹得银两供爱郎上京赴考。
後来,其夫当真高中状元回来,其妻固然欣喜万分,深感自己终生所托非人,只是,其
妻是青楼歌妓的事,很快就被状元的同寮得悉;为免令爱郎於人前蒙羞,这个为丈夫不惜牺
牲自己的女人,最後亦作出了最大牺牲,於念妻崖跳崖自尽,结束了薄命了一生,也结束了
自己与爱郎的夫妻名份,免他给世人耻笑。
他俩的故事,本应就在此曲终人散;有名有利的状元,想必会续弦再娶,开枝散业,很
快便忘却一个曾为他当歌妓的亡妻,也羞提这个亡妻。
可惜,这女人实在低估了其夫对她的深情!
其夫得悉她的死讯後悲痛不已,更日夕守於崖边,不眠不食,希望爱妻的一缕芳魂,能
够回来与他相聚.然而。.....一日不见,两日不见。.....十五日後也不见!
本应可锦衣美食一生的他,终於在崖上活活饿死了。
故而,後人为纪念这个为夫不惜牺牲的女人,与及这个对爱妻至死不渝的男人,便把他
俩毙命的这个崖,唤作---念妻崖。
典形老套的故事,典形老套的结局,却永远又是最令人感动的情之传奇。
遗憾的是,许多年後的今天,念妻崖上虽立着一个慕龙为悼念慕夫人的墓冢。.....念
妻的人---慕龙,却没有来!
来的只有两个念“母”的男人!
与及一个思念舅娘的女孩!
走了约半日路程,英名、应雄与及小瑜,终於抵达念妻崖这个传奇的地方。
时已渐近黄昏,其实若非因荻红一再拖延了起行时分,恐怕叁人早便到了,也不用迟至
若此。
暮色渐浓渐重,念妻崖在夕阳之下,益发显得凄迷缠绵;而崖上慕夫人的墓冢,更是格
外孤清。
然而,今日的她已不再孤清了,她一生最牵挂的两个儿子,竟亦联袂前来祭她,探望她。
小瑜诚心的为她的舅娘上了一炷清香,应雄也上了一炷,英名也是;只是,叁人虽同时
上香,所站的位置却是相当遥远。
小瑜就站在应雄与英名中间,把他俩隔了开来。她本不想如此,可是应雄总是像不屑与
英名为伍,而英名又总是有意无意的避开他,像是恐怕与他一起,他这个孤星会克死慕夫人
唯一的儿子似的。
想必,他认为自己克死了慕夫人,再不能连她唯一的儿子也害了。.....其实,他又何
尝不怕自己会误及其他人,包括小瑜;他与小瑜,也是保持着一段距离。
一路之上,他并没与小瑜及应雄说半句话,只是一直自顾前行,而应雄看来也不屑与他
说半句话,他甚至没有看英名一眼,彷佛此人从不存在。
彷佛,但实情呢?
这五年来,应雄对英名真是“无微不致”,是的!任何一个细微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
他总是毫不吝啬,出言出力尽情贱踏、奚落英名。
不仅如此,有一次他要外游,竟还命令英名为他备马,否则不许他继续留在慕家,可是,
他却偏要挑拣整个马槽内最污脏的一匹马,他要他把马从头到尾清洗得点污不留!这种低下
的工作,只合该下人去办,他竟把英名视作下人?
这犹不止!当他跃上英名彻夜为他所备的马时,居然还刻意扫了冰名一腿,把他踢得头
破血流,应雄憎恨英名之情之深,可想而知。
然而,他真的因为其母之死而迁怒於英名?他真的是这样的人?
慕龙更是利害!他完全已不把英名视作一个人,因为每次他在慕府内遇上英名,总是脸
不动,眼不移,浑无反应,全然当作没看见一个人一样!
饶是如此,英名却始终像欠了他父子俩什麽似的,无论他们对他如何不好,他还是逆来
顺受。
天大地大,一个男儿何处不能栖身?他为何还要留在慕府?还要耽在这个不欢迎他的地
方?
也许全因为,他放心不下。
他放不下一个父亲,人个用五两银买他回来的父亲。纵然当年他买他的手段卑鄙,可是,
他毕竟也用白花花的银两,辗转为他寻觅命硬的师父,养育他多年。
他也放不下一个大哥,一个本来对他并不怎样,最後却因母成恨的大哥;如果留下来继
续默默看顾二人可以报答慕夫人,他在所不惜。
故而,每一晚,当慕龙倦得在书桌上困着之时,总还有一双无声的手,如慕夫人在生时
一般,悄悄怀着一颗不可告人的孝心,为父亲搭上披风。.....每一清晨,应雄也会发现,
自己的案头会有一盆烧好的水给他抹脸,这盆烧好的水,本应是给慕夫人的。.....可惜,
应雄比谁都聪明.他很快便知道是谁的杰作。他并没有用这盆烧好的水,更总是趁英名偶儿
经过的时候,不发一言地在他的跟前泼掉那些水。
他毫不领情!
但,他的心呢?他的心底会否有丝毫触动?
谁知道?
只有小瑜,一直旁观者清,一直暗暗把英名为他俩所干的一切看在眼里心里。
她并不怪应雄,她明白应雄丧母之痛,迁怒英名实不足为奇,或许假以时日,他会原谅
英名亦未可料。
她只是更为欣赏英名,只因他是一个难得的人。
遗憾的是,这个难得的人,他眼里难得的盖世剑光已随着无止境的内咎而消逝,那是一
种她极欣赏的光芒!因此,今日在舅娘慕夫人的孤坟之前,小瑜暗暗的向慕夫人祈求了一个
心愿:“舅娘,但愿你在天之灵,保佑英名表哥。.....能早日回复当年他眼内的光芒,更希
望舅娘你能保佑,他兄弟俩。.....”“能早日和好如初!”
这便是小瑜一颗芳心唯一的心愿,祈愿之後,小瑜不由自主的朝站在自己右畔的英名一
瞟,只见他正看着慕夫人的墓冢,眉头深锁,沉郁之情更深,他,会否也像小瑜一样,在心
里暗暗为慕家祈愿?
小瑜又不禁回望站於其左畔的应雄,随即更吓了一跳;赫见此刻的应雄呆呆的看看亡母
清坟,神情如同铁铸,彷佛正在默默告诉坟里的慕夫人,他已经对自己的一生没有什麽心愿!
但却会一生坚守、成全其母对一个义子的心愿!
即使如何不择手段。.....
33
祭罢慕夫人後,叁人便开始回程,走至半途,却经过一个距慕龙镇十多里的市集,时虽
黄昏,惟市集上的人潮熙来攘往,买卖不绝,应雄与小瑜对这个市集似乎甚感兴趣,只是英
名却是例外;他其实对许多事情都不感兴趣,他更不知因何而活。
倏地,本来嘈吵的市集,赫然响起了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高声呼道:“唏!我早已说
过,你相公是没得救了!你快替他办身後事吧!不要再来烦我!”
应雄与小瑜闻声顿觉纳罕,不约而同朝话声所传的方向眺去,英名却仍旧漠然。
二人放眼一望,只见市集上其中一个摊档,正坐着一男一女,那个女的,一看便知是个
寻常人家的妇人,而那个男的,却是双目失明的中年瞎子,适才的话也是出自其口!
原来!这瞎子是此市集上以摸骨看一生的运程维生的江湖术士,更向有“摸骨圣手”之
称。
那妇人乍闻自己的官人没救,急德得哭了出来,泪下如雨的哀求:“摸骨公!我。.....
相公向来是好好先生,不该会如此。.....短命啊!而且我们夫妇俩膝下犹有五子四女,我
相公。.....若然死了,你。.....教我一个寡妇,带着。.....九个子女,以後该如何是好
啊?摸骨公!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相公吧!”
那妇人哀恳相求,声类俱下,状甚可怜,可是那摸骨圣手却是一点同情之心也没有,只
是耍手摇头,凶巴巴的道:“哼!我摸骨圣手虽事料事如神,但你以为我真的是生神仙吗?
一年前你官人染上重病,你来求我替你摸骨,以你骨格看你相公会否渡过此劫。当时我早已
告诉你,你相公是没得救了,你不若省回他的医药费留待日後之用吧!你偏不听我说!你瞧!
如今我的说话是否灵验?大夫也说你相公必在十日内病死,嘻嘻!证明我料事如神了吧?喂!
你还是赶快回去送你夫一程吧!烦死了!”
那摸骨圣手虽是凶恶,惟那妇人仍是死缠烂打,继续哀求:“不。.....!摸骨公!我回
去。.....也只是光睁着眼。.....看着他死,那我。.....不若就跪在你跟前,求求你。.....
大发慈悲,试试有什麽方法可以转运续命,救救我相公吧!我宁愿跪在你面前至死。.....”
小瑜一面看,一面只感到无限凄酸;想不到,世上苦命的人可多着呀!但世上铁石心肠的人
有何其多?就像眼前这摸骨圣手。.....那摸骨圣手犹是毫不动情,冷冷道:“呸!转运续命?
你造你的春秋大梦吧!让我寿手告诉你!命运绝不能变!你相公是死定了!即使你跪在我跟
前跪至死也没用!横竖我是盲的,看不见你,你尽管跪吧!不过可别忘记我的话,你相公的
命运是怎样也改变不了的!嘿嘿。.....”命运真的牢不可变?
正因为摸骨圣手这一句话,惹来了一个不服的人!一个见义勇为的人!
应雄!
应雄遽地排众上前,傲然对那摸骨圣手朗声道:“命运真的绝对不能改变?嘿!江湖术
士,信口开河!你又知道天机多少?依我看,你只是一个骗饭吃的人吧!这位大嫂,人言岂
能尽信?别太伤心!”
那摸骨圣手本一直在为有人向他跪地乞求而洋洋得意,讵料却乍闻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声
音如此揶揄自己,不禁勃然大怒,骂:“乳臭未乾的小子!你懂个鸟?听你声音,也只不过
是十六上下年纪,老子在江湖替人摸骨之时,你还没出世呢!你算老几?老子替人摸骨,代
天行命,你敢触怒我?”
小瑜听那摸骨圣手如此恶巴巴的,正想劝应雄不要生事,谁知应雄未待她出口,已抢着
与那瞎子针锋相对:“呵呵!你代天行命?很好!本少爷就要看看你如何代天行命!”
说着,应雄霍地伸出自己的右掌,邪邪一笑:“臭老头!你就摸摸本少爷的掌,若你能
摸出本少爷的过去未来,前世今生,令本少爷口服心服,那你就真的是有资格代天行命的人!”
“哼!小子!”摸骨圣手冷哼一声,自负的道:“你以为老子会怕你麽?老子是真材实料!
好!就让老子摸一摸你!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麽臭口臭舌的贱骨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益发僵持不下!那摸骨圣手一把摸着应雄又掌,本以为以自己“摸”
人无数,一摸便能摸出这小子的贱相,讵料甫摸应雄之掌,他遽地一怔!
他怔住,缘於以其丰富无比的半生经验,敬竟无法一摸便探知应雄底蕴!
他只觉自己所摸的手,骨格的构造非常。.....应雄见那摸骨圣手满脸疑惑之色,不由
得意的笑:“哼哼!糟老头!摸不出吧?嘿!看你也只是混饭吃的!还说什麽『命运绝不可
变』的至理名言?这下子本少爷可叫你大出洋相了!”
出奇地,那摸骨圣手这回并没有自负反驳,相反脸色更开始凝重起来,像是眼前的是当
今皇上似的,他有点吃惊的道:“你,不是人!”
应雄闻言失笑:
“老头想必疯了!本少爷若不是人,难道是鬼不成?”
“不!”摸骨圣手道:
“你不是鬼,也不是人!以你天生骨格之霸道、倨傲,你,本应是一条龙,一个---”
“皇者!”
皇者?这下子应雄倒是有点意外!他忽地记起其母慕夫人临终提及关於剑圣挑战他的
事,剑圣,也曾形容当时仍在娘胎的他,是一个天生的---剑中皇者。.....“老头,你
瞎说什麽?当今天子坐在深宫大殿,你这番话简直是以下犯上。”
“不不不!”那摸骨圣手诚惶诚恐的拼命摇头:“老子摸骨半生,阅人千万,一定不会出
错!你,必会是一个皇者!而且再深究你的骨理,骨硬而利,其形其格似剑,极有可能,你
将会是一个---剑中皇者!”
这次,倒是一旁在全神倾听的小瑜“氨的低呼一声!因为,她也曾听闻舅娘死前提及剑
中皇者之事。
甚至连一向静默、对此事爱理不理的英名,亦微微动容。
那摸骨圣手一面摸,还在一面推敲:
“以你骨理,已距皇者之期不远!极有可能,就在叁年之後。.....”叁年之後?届时,
应雄岂非已十九岁了?英名亦已十九岁了?那时候,亦是剑圣战书所指定的---剑决之
期!
应雄、英名与及小瑜叁人齐感惑然,应雄与小瑜更两面相觑,心忖:这老头所说的本属
似是而非,却又偏偏与实情相距不远,看来倒真的有点本事。
那摸骨圣手空洞的两只眼睛,遽地泛起一丝同情之色,奇怪!他不是瞎了了吗?而且生
性自负,他为何会一反常态?流露同情之色?但听他又对应雄续说下去:“可惜!真的可惜!
你虽是剑中皇者,但你天性口硬心软,你虽然时常武装自己,惟内理却不堪一击;单是一个
诺言,已足可扭转你的一生。而你的一生,也因曾对某个最亲的人所许的誓言,而彻底扭转
了!你虽具皇者之命,到头来却无缘踏上皇者之途,唉,真是可惜。.....”一个对最亲的
人的承诺?应雄听罢此言更是私下忐忑,他曾应承其娘亲慕夫人一个关於英名的承诺,难道
正因为这个承诺,扭转了他的一生,至令他不能成为皇者?
34
应雄想着想着,傲慢的他猝地竟尔有点惘然,沉吟:“是吗?我真的因为一个承诺。.....
而无法成为皇者?但,既然。.....是对最亲之人的一个承诺,若真的因它。.....而未能成
为皇者,沦为败寇,却能成全最亲之人的心愿,也是不枉此生的吧?”
那摸骨圣手蓦地又凝重的问:
“即使牺牲了自己,你也不悔?”
应雄想也不想,爽快的答:
“我从不悔!”
“好!”那摸骨圣手竖指称赞:
“不愧是英雄大丈夫!”
这一老一少二人,竟由当初的护相恶言攻讦,至如今竟像有点惺惺相惜,於市集上围观
的群众顿感好生奇怪!
那摸骨圣手忽地又捻须沉吟:
“奇人奇骨,每多奇事;老夫今日能摸得千万人中年得一见的『奇骨』,真是不枉此生!
小兄弟,请问你身边有否同行之人?”
应雄没料到此圣手会有此一问,答:
“有一表妹,与及一个---贱人!”说时不忘朝英名不屑的瞄了一眼!
摸骨圣手又道:
“有云『物以类聚』,奇人身边亦每多奇人!小兄弟,老夫今日乍遇奇骨,意犹未尽,
还想一探你表妹与及你身边的人,意下如何:”应雄但听他还要一试小瑜、英名,适才的惘
然遽地收敛,复又邪笑的答:“悉听尊便!因为无论你所说的灵验与否,本少爷也绝不信命
运不可改变!你若要试其馀二人,只是多给我两个机会拆你招牌!”
那摸骨圣手闻言只是莞尔一笑,应雄随即对小瑜道:“小瑜表妹,你若愿意的话,就不
妨给老头看一看吧!”
小瑜但听这圣手适才所言并不尽假,若也要看一看自己的话,不知他会看出自己一些什
麽,当下踌躇,旦女孩毕竟对这些看相摸骨之事更感兴趣,故亦无法按捺好奇之心,於是战
战兢兢的伸出手来,那摸骨圣手一摸之下,登时面露一丝黯然之色,叹道:“这位姑娘,你
的掌触手处柔若无骨,生就此骨骼之人,柔情似水,想必亦生就倾城色;只惜骨柔如风中飘
零弱柳,你早年身世甚为飘零;母早死,父虽为谦谦君子,亦难逃英年早逝,幸而命中注定
迭遇贵人,你虽半生飘零,唯到终仍能遂生平愿,觅得如意郎君,一个。.....”“真正的英
雄!”
骤闻自己将来的如意郎君,系於“真正的英雄”五字之上,小瑜登时面红耳赤,更因为
“英雄”二字,不由悄悄地朝木然的英名瞟了一眼,应雄眼快,见小瑜如此瞟了瞟英名,不
知怎的,一颗向来不悔不愧的心,竟亦有点不是味儿。
是否因为,在岁月的洪流中,他与她曾以表兄妹的关系共处五年,这五年的情谊,已令
不动的他。.....惟是,毕竟是应雄,很快便把这种不是味儿的感觉平伏下来,而且既然摸
骨圣手关乎小瑜的预言并不太坏,他也不想让小瑜继续听下去,免她听见一些不开心的预言
时,会耿耿於怀,於是立时制只摸骨圣手道:“够了!我表妹心地善良,能够找得如意郎君
也份属应该!只不知,我这位异母异父的义弟又如何?”
他是故意将摸骨圣手的注意力转移往英名身上,英名闻言,一直只是静听、不置可否的
他,遽然道:“我,命不好。”
“我不想知自己命运,不用看我。”
正想举步离开,谁知应雄霍地抢前,一把捉着他的右手,瞪目道:“慢着!你不想知道
自己的命运又怎样!”
“我,想知道你的命运!”
是的!他真的很想知道,自己这个义弟的命运如何!是因为他太希望他的命不好?抑是
他太关心他?唯恐他的命会。.....?
无论因为何种原因,应雄捉着英名的手已赫地加劲,硬把他的手拉向摸骨圣手;英名一
呆,没料到应雄会强人所难。他虽一直念在慕夫人的缘故而不想违逆他,任他呼来喝去,惟
此时此刻,亦顾不了这麽多,先挣开他的手再说!
讵料甫一发迳,他本预期即使以自己五年前汇聚八个恩师杂学而成的功力,已地可挣脱
应雄,却是无论他如何竭力,应雄的手竟如一只千斤虎爪,重重抓着他不放,一时之间,他
居然挣之不脱!
应雄但见英名满脸愕然,邪邪一笑道:
“怎麽样?很惊讶,是不是?”
“犹记得,五年前你以一人力碎八剑,多麽英雄威风!你还好像曾救了我呢!但,今时
已不同往日了!这五年来我一直穷思苦研,每日皆苦练爹传给我的掌法,还遍阅各门剑谱,
内力已不可与当年同日而语!但你---”“这五年来,我一直见你自暴自弃,顾影自怜,
并没练功,即使是天赋再惊人异禀又如何?若不勤下苦功,你的功力便停留在五年前得昨日!
如今,我的进境已超乎你的想像!你再也不是我的敌手!”
不错!即使是天才是异禀是惊世英雄又如何?这个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任何异
人因任何原因疏於习练,最後都难逃败亡结局!在街上沦为乞丐的人,有部份可能是本来天
赋奇材却又自恃奇材,因懒性而停滞不前,最後逼於沦落街头。
出乎意料!此刻的应雄既然比英名更强,英名更是无法底抗,“噗”的一声!应雄便硬
生生把英名的手送到圣手手中,只是,当圣手甫握英名之手时,他霍地---全身一震!
不单身躯一震,摸骨圣手还拉着颤抖的嗓坟高呼:“不。.....可能!不可能!”
“世上。.....怎可能有这样的。.....人?不!这样的。.....怪物?”
“你不是。.....人!不是。.....鬼!不是。.....魔!不是。.....神!不是皇!你只
是一头用剑一生的。.....怪物!你是孤星。.....凶星!所有接近你的人。.....都难逃一
死!
啊。.....”
“世上。.....怎可能有这样孤独。.....刑克的命格?你。.....是只用剑的怪物!你
尽管将来可能成为盖世英雄、一代天骄又如何?武林。.....将会因你而生灵涂炭!江湖更
因你而会。.....长久萧条!啊!你。.....你这只害人的。.....怪物,为何不早死。.....
早着?为何不。.....自行了断?免得。.....遗祸人间?害尽你身边所有至亲亲人?”
摸骨圣手一面失常地高呼,一面失常地颤抖,他握着英名的手,也怆惶挣开,像是唯恐
再握久一些,他便会被其身上孤星之气克死当场!
想不到结果竟然会这样的!竟然会这样的!
英名全然怔住,也许他早预计自己的命不会好,却不虞这摸骨圣手会形容得那样可怕!
活像他的生存,只为要害死所有有生命的人!再者,这摸骨圣手的惊惧反应,也着实与
当年慕龙请回来为他看相的相士反应一样---疯狂的恐惧!
小瑜固然惊愕,霎时更有点同情英名,因摸骨圣手在蜂拥的围关人群中,说出这样一番
叫英名“早死早着,别再害人”的话,众目睽睽,英名的自尊简直已汤然无存,他的心是何
等难堪?
应雄心头更即时感到一阵歉疚!他本不料结果会是如此!因他心想,也许这摸骨圣手会
说一番“英雄盖世”的话,可能会对英名有少许鼓励,谁不知,摸骨圣手口中的英雄虽然盖
世,惟亦---误世!
35
无从细想,应雄立时补救,故意歪嘴一笑,道:“嘿嘿!克尽所有人,殆误苍生?圣手!
我看你是酒喝得太多,算愈来予不灵光了!如果你有眼睛看见他的样子的话,以他这副庸贱
之相,庸碌一生尚可,有怎有资格祸延江湖、令武林萧条的怪物?我相信,他连一条狗也克
不死!”
说至这里,应雄又斜目朝英名一瞄,续说下去:“其实,一个人是否涂炭生灵的怪物又
有何重要?最重要的是,绝不向命运折腰!即使命中注定又如何?天意弄人又如何?只要一
个人笃信命运,由於他深信,他便会身不由几地朝命运的安排走下去,他的命,会落在命运
手中!但---”“无论一个人的命运如何不好,只要他不相信自己的命运,并坚决不依命
运的安排而走,他便有可能、甚至有权去改变自己命运,纵然已改变的命运仍未可知,总算
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对!命运握在自己手中!这就是慕夫人临终时对英名最大的期望!如今藉应雄的理解在
说出来,竟亦听得一直对命运深信不疑的摸骨圣手瞠目结舌!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竟能说
出至少需经历数十年仓桑才能体会的话。
应雄犹怕英名不明白他的意思,还连忙补充:“无论如何,人生在世,无论你是正是邪
是神是魔,又岂能尽如人意?只要自己一生能作出生而为人的最大努力,真真正正的生存过,
便能---无愧於心!所以---”“我从不相信命运!”
“我只相信,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应雄一番肺腑之言,似是自言自语,自我安慰,惟是,其实是想激励英名,只是英听罢,
却仍是木无表情,一片茫然,良久,他蓦地吐出一句似叹非叹的话:“可惜。.....”“我,
有愧於心!”
不错!慕夫人之惨死,已令他毕生蒙上阴影,他一直有愧於心!
亦因如此,他才会一直留在慕府任劳任怨,他只求能暗暗代慕夫人看顾慕龙父子。
应雄一愕,小瑜也是一愕;应雄逐渐明白,英名何以如斯状志消沉了,他还想再说一些
什麽,惟就在此时,英名已黯然转身,排众离去!
“英名表哥---”小瑜见他神情死寂,不知他将会如何处置自己,慌忙尾随追出;应
雄亦欲紧随而去,谁知在他刚要举步之际,忽听身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道:“这位哥哥,
我也相信,你的义弟不是孤星!”
应雄一愕,这句话若出自一个大人口中,不足为奇!但却出自一个小女孩之口,那这小
女孩便未免过於成熟了,当下回头,赫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已站在自己身後!
瞧这小女孩虽只得八、九岁上下年纪,惟一张脸竟流露一股妇人才该有的雍容与慧黠,
只是她衣衫略见残旧,顶上束了一个小小的妇人髻,一脸抹不掉的风尘,背上背着一匣短箭
与一柄小弓,腰间还挂了个小布袋,上绣一个“凤”字。
应雄乍闻那女孩所说的话已是一奇,乍睹她这身小妇人的装束更是大奇,只感到这小女
孩确是有趣极了,不由纳罕问:“小妹妹,你说我义弟不是孤星,你何出此言?”
小女孩的目光之中复又闪过一斯慧黠,答:“他的眼神很忧郁,而且像不想伤害任何人,
怎会是害人害物的孤星?”
想不到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竟能看出这麽多大人们看不透的东西!应雄更感到乐极了,
一时忘形,索性和她抬,再问:“但,那个摸骨圣手说,他的命是孤兴,他纵然不想,也没
半法阻止自己。.....”小女孩未待应雄把话说完,以迳自抢白:“怎会呢?他怎会没办法阻
止自己?他有你呀!你是他的大哥,你一定会设法帮他的呀!”
应雄失笑:
“我帮他?嘿!小妹妹,你适才没听见我骂他贱人?还悉落他?你认为巷我这样的人会
帮他?”
小女孩又道:
“不!你并没有悉落他!你是为了他好。”
应雄只见一个小女孩竟亦明白他这个男人所干的,心头不由一阵抽动,更出奇地鼻子一
酸,他第一次感到,世人有人明白他所干的一切,都是为了。.....“为了他。.....好?小
妹妹,你从何见得?”
小女孩又答:
“不是见,而是『感』到!可以给人『见』到的事未必是真的!有些见不到、但能『感』
到的事才算是真!”
“这位哥哥,你虽然看起来很骄傲,但你有很善良的眼神呀!尤其是你望着你义弟的时
候,你看来虽然恶,但没有恶意,你是为了他好!”
看来“恶”却又没印案恶摇惫?这小小女孩竟有一双看人看得如此剔透的慧眼?应雄更
是啧啧称奇,小女孩此时又道:“你是为了他好,而他,也是为你好!哥哥,你义弟的眼神
看来虽然颓丧,浑没光采,但我感到,他的眼还有一些很深很深的深处,仍未激发出来,只
要他一发出来,届时候,他便可成能为一个大英雄哟!”
小女孩说此话时,居然流露一丝异常欣赏、崇拜的眼神,英名虽已远去,她仍在回味着
他的风采,英雄的风采!
应雄见其小脸上洋溢着一种崇拜之色,更是乐极,因为世上竟有另一个女孩和他同样欣
赏英名,且还年仅八、九岁,他不由又道:“有趣有趣!小妹妹真有趣!小妹妹,告诉我,
你到底叫什麽名字?”
乍闻应雄提问自己的名字,这小女孩却出奇地略现羞色,腆的看着腰间小绣包上的“凤”
字,缓缓的答:“我姓『凤』,叫『舞』!”
“凤舞!”
凤舞?好一个漂亮的名字!只是,应雄万料不到,眼前这个唤作“凤舞”的小女孩,终
有一日会展翅飞舞於其弟英名身便,她,将会一生忠心的追随着他!
她会欣赏他!崇拜他!守护他!体谅他!了解他!甚至。.....爱他!
有爱难圆,有缘又难爱,最後只得。.....非主非仆,亦主亦仆,这就是---凤舞。.....36
这里,终年都弥漫着一层浓重的烟雾,碧水寒山,这里是碧水山上的一个寒山!
这里,也有两柄不知应否是剑的---剑!
全因为,剑,应该是钢是铁是金是银所铸,但,这两柄剑,却是石造的!
石造的剑也算是剑?
不知道?
然而,瞧这两柄剑上的风尘、裂痕,它俩彷佛自天地之始,已经被插在这里,它们,已
历尽数不清的春秋朝露、碧世沧桑。
它俩,又彷佛是两个历尽沧桑的英雄,一直站於此寒山之巅,细看山下一切苍生兴亡,
忿看天下一切不义不平之事,可是,它俩纵然不忿,却是爱莫能助,因为,没有人拔它们去
铲除一切不平事!
不!应该说,自两柄剑诞生之始,从来没有人“能够”把它俩拔出来!
从来没有!
然而在此寂寥肃杀的今夜,终於又有一个人前来此寒山之巅,前来拔剑!
他是---
四十二岁的。.....
剑圣!
剑圣降临,却并没有浪费半分时间!雄伟如天神的他纵身一跃,已然落在这两剑之畔,
右掌暴出,便要握着其中一柄石剑将其一抽而去!
他从不浪费任何时间!只因为时间对於一个庸碌的蠢财已是异常宝贵!时间对於一个圣
者,更宝贵!茫茫天地岁月去如一刹,唯有极力争取!
惟是,当剑圣沉稳的手快要触及其中一柄石剑之时,他的手遽地停於半空!他突然不动!
他不动,只因他已瞥见自己的手在接近石剑刹那,两柄石剑赫然各自崭露一条新的裂痕!
俨如二剑会随时崩断,灰飞烟灭一样!
剑何以会蓦巷裂痕?是否因为,剑虽不懂人语,但剑其实有知,它们并不欢迎剑圣把它
俩拔出,因为剑圣只是“圣”!
他还不配!
故,它们才会崭露裂痕,以明死志,若然未有适合的人把它俩拔出来,它们便----
--宁为“石”碎!
不作“剑”存!
这就是真正的英雄气概!连剑,也是英雄!
剑露裂痕,剑圣见状登时面色大变,怒火中烧的喝:“妈的!好不识抬举!连举世无双
的无双神剑,也要折服於本剑圣无敌之手,你这两柄其貌不扬的剑,为何偏偏宁『碎』不屈?
为何偏偏不让本剑圣拔出来?”
“妈------------------------------的!”
被剑侮辱,剑圣羞怒难当,再难自己,不禁仰天狂叫!狂吼!狂嚎!
然而!就在剑圣怒吼之际,天上惊雷乍响,一道紫电疾劈而下,刚好便要劈中剑圣,幸
而剑圣已是出神入化,身一移已然避开!
“妈的!”
复遭雷劈,剑圣又再向天怒吼,更举起携来的无双剑,抗天暴叫:“天!你劈我?你敢
------------------劈我?”
“你以为你是谁?你只是天罢了!你是哑的!你是聋的!你从来不解苍生疾苦!你有资
格劈我吗?呸-----------------------!”
“天!你给我好好听着!总有一日,我剑圣一定会超越世上所有人,更要超越你!你给
我好好听着!世上绝对没有我剑圣办不到的事,总有一日,我会拔出这俩柄曾经侮辱我的-
--”“英!”
“雄!”
“剑!”
英雄剑?这两柄其貌不扬的剑原来唤作“英雄”?
它们为何不让出神入化的剑圣拔出?
它们还要等谁?
两剑无语,惟剑圣口中的“英雄剑”叁字甫出,天上又再次沉雷暴响,彷佛,上天又再
次给剑圣一个肯定的答案---他虽已超凡入圣,但若论英雄。.....他还不配!
寒山远处的另一个险峰,却有二人远远眺望着剑圣被剑侮辱的一幕,这两个人,是两个
一高一矮,一老一少的!奔那年清的头蓄长发,骤见远方的剑圣被辱,不由惊讶:“连剑圣
也不配此二剑?”
那年长的答:
“不配就是不配,那管他是圣!”
“但,到底要谁才能与剑匹配?才可把剑拔出?”
“这个嘛!或许我曾见过的两个人,其中一个,也许可以!”
“那是两个什麽样的人?”
“毋庸着急!你迟早也会知道的!因为。.....”那年长的说至这里语气稍顿:“他俩,
已在我的掌握之中!”
那年长的说罢,斜斜一瞄身畔的年轻人;黯淡的月光映照在那年长一双眼睛之上,他眼
睛依稀泛着智慧的光。
他有一双很有智慧的眼睛!
他有一双曾监视一双兄弟五年的眼睛!
天啊!就是他!就是他这双眼睛,曾在无数个幽暗的角落,无数夜晚。.....监视了应
雄与英名五年!
是---
他?
37
弥隐寺前的大树枝摇叶落,彷佛已经倦了。
弥隐寺内的金佛逐健黯淡无光,彷佛亦已倦了。
可是,“他”犹未倦。
诵经晚课已过,寺内僧众都依时就寝,只有一身白衣袈裟、年方十七的“他”,却未有
半分倦意,依旧在弥隐寺的大殿上一边敲打木鱼,一面专心诵经。
就连被他敲打的木鱼,也给他敲的倦了。
他仍不倦!
然而,任他如何不倦,他盈绕大殿诵经之音,竟尔被一点微不可闻的声音打破。
那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虽已听见了这阵脚步声,却没有回过头来,依旧全神贯注念经,不知是因他的心实有
太多的伤心往事,需以念经收摄心神?
还是因为,他是一个没有了十五年记忆的和尚,他在以经填塞他脑海所有的空虚?
那个步进大殿的人影,似亦了解这十七岁的白衣和尚何解要苦苦念经,那人叹道:“我
徒,你口中虽在诵经,但心中却未明经中至理,即使你已不眠不食连念十日十夜,但口虽有
经,心中无经,又有何用?”
什麽?这白衣和尚居然已念了十日十夜的经?这份坚毅刻苦的修为,实非凡人能及!他
既有此等修为,何以还要苦苦念经不停?
白衣和尚骤闻进来的人所言,霎时停了下来,过了良久良久,终於深深叹了一口气道:
“师父,你是知道的!两年之前,你给我喝下你为我精心研制的孟婆茶,希望弟子能忘记十
五岁前的伤心往事。诚然,弟子确是忘记了种种前事,只是,不知何故,心中却不时还会有
一种莫名的哀伤,彷佛心底有一个故事,日夕难忘,故此,弟子才不得不苦苦念经,以求能
平伏这股已记不起的哀伤,尽管我仍不太明白所念的经。.......”那个进来的人听毕无奈
一笑:“唉,给你服下孟婆茶,实是我僧皇平生一大错事!为师满以为自己所研制的孟婆茶
可像地狱孟婆茶般,令人忘记种种痛苦前尘,重新做人,谁知却仅可令你忘却前事,却忘不
了前事给你带来的哀伤。.....”原来,这个进来的人便是弥隐寺的主持“僧皇”,也是当年
剑圣寻访的僧皇!
但见今时今日的僧皇,已比十多年前老了许多许多,甚至连声音亦变得有点沙哑,想不
到纵是道行高深的一代高僧,亦逃不出人间的无情岁月。
“不过,”僧皇见自己徒儿一脸惘然,不由又续说下去:“为师已想出了一个助你参透哀
伤之法。”
陷於迷惘中的白衣和尚遽然一愣,问:
“师父,是什麽方法?”
僧皇满有慧谐的答:
“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之路!所谓十载念尽阿弥,不如一念之间悟道!我徒,为
师如今就派你去办一件事,此事办成之後,或许你便能彻底参透自己心中的哀伤忧疑,便能
---”“悟!”
“师父,那你到底派弟子所办何事!”
“是关於『他』的事!”
“他?师父,你是说,你曾以照心镜预见,那个将会一生---悲痛莫名的人?”
“正是。此事本应由为师去办,可惜我年事已高,区指一算,为师圆寂之期已经不远,
极可能就在一月之後。.....”“师父,既然。.....你圆寂在即,弟子更不能去了,我怎能。.....
弃你於不顾?”
僧皇淡然一笑,答:
“我徒,有云『师亦空兮父亦空,黄泉路上不相逢』!你一颗不舍为师之心,为师固然
明白,但,我有我圆寂,你有你去悟道,此为两件不同的事!若因为师之死拖累了你,为师
又如何能安心圆寂早登极乐?”
“师父,但弟子甚不明白,你说那个『他』注定悲痛一生,既已注定,亦即是人力难变,
还派弟子前去干啥?”
僧皇又是淡淡一笑:
“不明白实在是件好事!正因为不明白,人才会继续思想,人只要愿意思想,总有一日,
会想通想透,想个明明白白,届时便能够悟!”
真不愧是僧皇!寥寥数语,已包含了人生无穷哲理。
可是十七岁的白衣和尚仍在固念顾念其师,仍在犹豫,僧皇只得叹道:“应该吃饭的时
候吃饭,应该喝水时喝水,应该去寻求答案的时候,便应该去!”
“人不应该在吃饭时上茅厕,人应该在适当时候干适当的事,这才是人生!”
“我徒,在你失去十五年前尘记忆之後,你不是曾深深不忿的问为师,缘何上天为世间
注定了那麽多事?为何生死有命?富贵由天?为何因果有序?轮回难逃?”
那白衣和尚幽幽的道:
“是的,弟子实百思不得其解!既然生死有命,人的命运已由天定,人根本无法改变早
为其注定的命运,那即使活着,岂非沦为上天一颗棋子?既然身不由己,命不由已,那末,
人为何仍要活着?这根本毫无意义。.....”僧皇见他复再陷於一片迷惘之中,不禁怜惜的
道:“这就是你必须参悟的事情了!我徒,就让为师告诉你!你此去,一定会在『他』身上
悟出,究竟命运是怎样的一回事?究竟命运既然早已牢不可变,人为何还是要活下去?”
“但,师父。.....”
“别再婆妈了!”僧皇斗地僧袍一扬,竟已把白衣和尚卷出大殿之外,继而再使劲一带,
那两道两丈高的大殿钢门顿被他的无形气劲带上,顷刻师徒相隔!
僧皇好神异的功力!他肯定是江湖前五名的高手!
“我徒,尽管你已记不起自己十五岁前事,惟你得自为师真传的『因果转业诀』功力却
仍在,你是全弥隐寺最适合办此事的人,你若不去,实太可惜。.....”“但。.....”白衣
和尚的答案仍是--!案怠惫。
大殿内的僧皇固然欣赏徒儿一点不舍自己的心,只是他更为徒儿着想,他坦然道:“我
徒,若你不去,为师是绝不会出来的了。你这样只会令为师饿死殿中,死得更快,你何苦偏
要躲在弥隐寺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躲在这里,你念一世经也不能悟!”
“我徒,去吧!就去人间寻找生命的真谛!就去看看『他』的命运!你一定会在他的命
运当中,悟出你一直不明白的命运真理!”
那白衣和尚还想说些什麽,讵料大殿之内,已传出了僧皇在朗声念经之音!
“天亦空兮地亦空,人生命运在其中;
权亦空兮势亦空,成败兴衰逝如风;
财亦空兮富亦空,死後谁能握手中;
师亦空兮父亦空,黄泉路上不相逢。.....”朗朗的念经声,宛如一个师父不舍徒儿的
送行之歌,那白一和尚乍听之下,当下亦明白其师为他设想的苦心,自知再没理由推拒,无
奈缓缓转身。
他终於去了。
风轻轻拂过白衣和尚的衣襟,拂起了他披在外的白色袈裟,露出了他内里的绵衣,只见
绵衣领上,淡淡绣了两个字,两个关乎他法号的名字:不。
虚。
般若心经有云:
“。.....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不虚不虚。.....
只不知这白衣和尚此去,能否除去“他”的一切苦?
他自身又能否---悟?
38
这已经是应雄、英名及小瑜往拜祭慕夫人一月之前的事。
她怀疑自己喜欢了一个男孩。
若不是喜欢了一个人,又为何会无时无刻关心他的感受?
小瑜心想。
离开了那个摸骨圣手摆档谋生的市集後,小瑜与应雄一直遥遥跟在英名身後。
应雄看来对自己适才强逼英名被圣手摸骨之事感到歉疚,故一路上也没对英名再说什
麽,小瑜就更不敢胡言乱语了。
她只是为英名的自尊公然受辱感到难过,真奇怪!又不是她自己被圣手的预言所辱,她
何以会感到难过?难道她对英名。.....?
而英名,此际更是出奇的缄默,他一脸茫然的缓缓向前走,迄今都没有回头看身後的应
雄及小瑜一眼,他此刻的脑内心内,也许只充斥着一段摸骨圣手的话,一段正中他心底要害
的话:“你不是人不是鬼不是魔不是神不是皇!”
“你只是一头用剑一生的怪物!”
“你尽管将来能成为盖世英雄、一代天骄又如何?”
“武林将因你而生灵涂炭!江湖更因你长久萧条!”
“你这只害人怪物为何不早死早着?为何不自行了断?免得遗祸人间?”
“害尽你身边所有至亲亲人?”
“你。.......”
“你。.....”
“你。......”
就是这番说话,狠狠的挑起了英名认为自己害死慕夫人的隐痛;他脑内一片迷惘空白,
根本便不知自己在干什麽,及将要往哪儿去。
他仅是木然的、本能地朝着慕龙镇的方向走,应雄与小瑜固然尾随不舍,惟跟了一段路
途之後,走在他俩前方的英名却猝地不再向前行,他突然止步!
应雄与小瑜放眼一望,只见英名停了下来,并非因为他豁然想通了,而是因为。.......他
已无路可走!
原来,眼前有一座山,阻挡了英名的去路!
山路崎岖,去路被山所阻是惯常的事,惟小瑜与应雄一瞥此山,不由大奇,纵是正陷於
迷惘的英名,亦陡地眉头一皱。
缘於,叁人眼前这座山,是一座不应该座落於这里的山!
这条回慕龙镇的小路,本来根本便没有---山!
“啊?”小瑜反应最大,一时忘形低呼:“这里。.....本来是没有山的,为何在路中间
却。.....突然多了一座山?”
不错!若要由念妻崖回慕龙镇,必需经过一个两面峭壁的峡谷,正是小瑜、应雄及英名
此刻身处之地,这峡谷中间跟本便没有山!可是如今,不知何时,不知如何,峡谷之前却遽
然出现了一座山!
瞧眼前的山亦非一个高山,其实只有七、八丈那麽高,极其量也仅可说是一个山丘,但
亦足可堵塞应雄等人回慕龙镇的路。
以应雄及英名的身手,以轻功越此山丘而过,也非太难的事,只是小瑜不谙武艺,若要
挟着她飞越这个阻路山丘,恐怕会有少许危险;最安全的方法,相信便是叁人绕道而行。
然而,本来无山阻路的峡谷,何以会蓦地多添了一座山?断不会是从天跌下来的吧?一
直惘然的英名此时亦不再迷惘,只是定定的看着这个八丈高的山丘,似有所觉,猝然沉沉的
道:“这,并不是一个---真的山!”
“什。.....麽?”小瑜见死气沉沉的英名猝地说话,芳心窃喜,忙不迭作出回应:“英
名。.....表哥,山就是山,怎会有真山与假山之别?”
她虽然问得有点愚蠢,但她忙着为英名的说话作出反应,其诚可嘉。
英名未及答话,一旁的应雄遽地插嘴道:“小瑜表妹,你的眼睛看来长得不错,目力却
是差劲得很!你再瞧清楚一点,这个山并非一个完整的山,它是由无数被切割的巨大山石堆
砌而成的!”
小瑜如言朝这山丘仔细望去;果然!细看之下,方发觉这个山丘是由无数巨大山石堆成,
所有巨石的边缘相当平直,明显是遭利器劈成如此。
英名此时忽地翘首看着这峡谷的峭壁之顶,应雄见他如此,不期然道:“贱人,你也发
现了?”
他纵然对自己强逼英名摸骨之事感到歉疚,却仍是“矢志不渝”地要羞辱英名,仍是声
声“贱人”!
英名当然并没回应,他默默的盯着峭壁之顶出神,神色凝重。
小瑜好奇问:
“应雄表哥,英名表哥到底发现了些什麽?”
应雄答:
“如果贱人和我都没看错的话,这个突然出现的山丘,应是由一个用刀剑的高手,在峭
壁之上闪电劈碎无数山石,让山石塌下来而形成这山丘,一切,都是人为的!”
小瑜闻言咋舌:
“但,这里每块山石少说也有半丈之大,若。.....真的有一个高手能劈碎如此多的山
石成山,那。.....这个高手的武功,岂非。.....在你俩之上?”
应雄自信一笑:
“那也未必!以我目前修习慕家掌法的功力,还有这五年对剑的研习,要同样劈成这样
的山亦并非绝不可能;那个劈成此山的高手未必可以胜我!不过。.....”他说着斜斜一瞄
正沉思着的英名,续道:“那些在这五年来不思进娶固步自封、不再令自己功力进步的废物,
当然便不可能相题并论,劈成这个山了!”
应雄的含意也再明白不过,英名听後却依旧无动於衷,或许这五年以来,他早已习惯了
应雄无时无刻的肆意奚落。
小瑜不忍见应雄又再奚落英名,连忙岔开话题:“但,应雄表哥,为何这个高手千不劈
万不劈,偏要在峡谷的入口堆了这个山?”
应雄道:
“或许,这个劈成此山的人,是想阻止某些人通过峡谷回到慕龙镇,甚至或许,这个人
要阻的目标,是---我们叁个!”
这个大胆假设,令小瑜听得也有点儿心惊,可是一旁的英名看来却并不反对应雄这个假
设,小瑜不禁问:“若这人真的要阻我们,又会是为了什麽原因?”
“谁知道!”应雄答。
“此人逼我们绕路而行,可能,是他想让我们在绕路途中,看一些他想我们看的东西,
甚或遇上一些事情。”
小瑜愈听愈是担忧:
“那,应雄表哥,我们今进又不得,绕道。.....又不是!应该怎。.....办?”
应雄豪爽的答:
“我早已知道自己该怎麽办!既然此人要我们绕道,可能是想我们看一些东西,那我就
如其所愿,绕道而行,因为,我也想看看,到底会遇上什麽奇人奇物奇事!”
“至於你们。.....”应雄接着一望小瑜与英名,邪笑:“你们若不怕的话,便跟着来吧!
若然怕,哈哈!那就在这里度过此漫漫长夜好了!不过长夜虽冷,我相信在这个山前露宿一
宵,倒会较为安全一些,最适合那些胆小如鼠的鼠辈了!嘿嘿。.....”应雄话中满是挑细
语气,言毕已转身绕道而行。
小瑜益发焦急起来了,她回望英名,刚欲问:“英。.....名表哥,那我俩该怎办。.....”
谁知话未出口,已见英名大步与她擦身而过,紧追邪笑着的应雄,英名尽管木无表情,惟仍
不忘对小瑜说了一句:“若不想风餐露宿。.....”“便随我来!”
纵使他经常像在逃避所有人,五年前更曾表示自己与小瑜并不熟稔,惟单是这句说话,
已足见他是关心她的。
小瑜闻言不禁心领神会,会意一笑。
39
叁人终於联袂绕道而行,就在叁人去後,那个峭壁顶上影影绰绰,居然冉冉出现两条人
影;瞧这两条人影一高一矮,啊。.....又是这双神秘的一老一青?
他俩为何又在这里出现?难道那座阻路的山,是他俩的杰作?
那年青的狠狠盯着峭壁下正绕道前进的应雄等人,问身畔那个老的:“就是他们?”
“嗯!”那年长的答:
“就是那白衣小子与那黑衣小子。”
那年青人目光涌起一丝不忿之色,冷笑:“嘿!那白衣小子一貌堂堂,气宇轩昂,双目
更似两柄随时会刺进人心的剑,相信资质及功力,与我亦不相伯仲;我适才以五剑破石成山,
阻挡他们去路,相信,那白衣小子也能用不多於五剑便能达致相同结果!”
什麽?原来那个阻路的山,真的是这年轻人以剑破石而成?他与那个老者,何以要以山
挡英名等人去路?他俩要他们绕道,到底是想引他们去看什麽?
那老者颔首,目露对应雄欣赏之色:
“不错!你已是我悉心栽培下的高手,也是本宗暂时最强的少年高手,可是,那白衣小
子身上天生一股皇者剑气,恐怕他若能加入本宗,顿悟剑道极理,他日成就必定非同凡响!”
那年轻人又不忿问:
“但,你真的肯定,他就是剑道千百年来一直盛传将会出现的---天剑神话?”
老者并没即时回话,沉思半晌,方才慎重的答:“极有可能会是!还记得五年前的某夜,
我身在这双兄弟所在的慕龙镇外十里,亦感到有一股足可攀天的剑气在惊天动地,令风云变
色;这股剑气,十分像是我们剑道流传的天剑之气,於是我立循剑气追寻至慕龙镇,便发现
这双兄弟。.....”五年前那个天地色变、风云变异的某夜?岂不是英名为濒死的慕夫人抬
首的那一夜?极大可能,这老首口中所说的天剑之气,并非应雄所发,而是英名。.....?
可惜这老者误会了,他继续沉吟道:
“当我在慕府外远远发现这双兄弟之後,出奇地,这两个小子身上那股惊天动地的剑气
已消失了,但这白衣小子身上犹散发着一股皇者剑气,确是一个难得的奇料,故我深信,天
剑之气必是源出於他,只是一时收敛而已。.....”那年轻人却打断他的话,提醒他:“可是
你也别要忘了,你发现的是一双兄弟!那黑衣的似乎也不容小觑!”
老者却对自己的智慧与目光深信不疑,笑:“错不了的!虽然另外那个黑衣小子的眼光
沉郁深邃,异常独特!他那种深敛的眼神,即使眼利如我,亦无法在细看之下瞧出他添赋有
多少,他最高的境界可以练至多高?他是一个令人一见难忘的少年!但。.....”“他身上绝
对没有半分剑气!最可惜的还是,他,没有斗志!”
老者这句话所言非虚,盖因一个人即使是天材盖世,若没有向上的斗志,若没有争强之
心,也只会白白浪费自己的奇材,虚度一生而已。
然而,他那里会知道,在他未赶至慕府前,英名也曾在朝慕夫人抬首时,散发一股令所
有宾客目定口呆的盖世剑气?遗憾的是,慕夫人的死不但令它意志消沉,不想再在武功上进
步,身上的剑气亦骤然而失,他那双沉郁的眼睛,更丧失了所有斗志,包括求生的斗志。.....
一直听那老者说话的年轻人此时又道:“纵然你任为那黑衣小子欠缺斗志,但,不知为何,
我适才居高临下窥看他的一举一动时,竟觉他好像比我所站的高处更高,甚至比天更高,心
里也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我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什麽预感?”
“即使他不是什麽天剑,他,亦势必会成为一个我今生必须打败的宿命对手!”
老者闻言一阵失笑,似乎仍对自己的眼光深信不疑,道:“嘿嘿!军儿,你是我剑慧的
儿子,虎父无犬子,你也别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那黑衣小子虽然独特神秘,但毕
竟缺乏斗志,成不了大事的!更遑论会成为我儿『破军』的毕生宿敌!”
原来,这老者与年轻人竟是父子?他们一个唤作“剑慧”,一个唤住案破尽惫,既是父
子却不同姓,好古怪的名字!
那个唤作“破军”的年轻人似仍不以为然,不过已不想为这问题辩论下去,他霍地岔开
话题:“无论如何!究竟谁最有可能是真正剑道盛传的神话---天剑,也许亦快要揭盅了。”
那唤作“剑慧”的老者闻言点头:
“不错!我们如今以石逼他俩绕道而行,便是诱他们去那个地方;只要到了那个地方之
後,『剑魂』便会让我们知道,到底他们俩会否是天剑?”
“再者,他们或许还可以替我们取得一些东西,因为,”“我们将会引他俩一战---”
“剑!”
“圣!”
什麽?这一老一少费了这番开山劈石的工夫,便是要引应雄、英名一战江湖一代圣剑“剑
圣”?
他们到底有何目的?他们究竟想得到一些什麽?
什麽是---剑魂?
40
山野迷离。
暮色,如同一个被遗弃的恋人之心一般,逐渐低沉、迷蒙、灰黯。
天色已经全黑,可是,应雄、英名、小瑜,却犹在山野之间埋首赶路。
虽然早已绕道而行,却连应雄也没料到,这个峡谷竟是出奇的广阔巨大,可说是一望无
垠,叁人一直绕着峡谷内的峭壁前行,势难料到这一绕圈,竟绕了数里之遥,就连“暮”色
亦已沦为“夜”色。
只是,应雄与英名本预期会有奇事发生,却不仅没有奇事发生,甚至连半点民居的影儿
也欠奉!映入眼的只有黑压压的诡异丛林。
幽暗之中,小瑜一直靠近英名那边前行,她不明白,自从她与英名、应雄成长以後,虽
然应雄与她相处的时候较多,她却总是不期然的靠近英名,就像此刻,她也是自自然然靠近
英名那边前行。
可是因为,在她那颗芳心深处,有一个她也不太明白的情意结,令她总是身不由己地向
着英名那方?她对他。.......?
那个摸骨圣手不是早已预言,她将来必会遂生平愿,嫁给一个“真英雄”的吗?
想到这里,小瑜一颗芳心霍地卜卜乱跳不停,她斜泛眼波,一瞟距她不远的英名,已不
敢再想下去。
叁人犹继续沿着峡谷绕圈,小瑜但见天色已黑不见底,不由担心的对走在前的应雄道:
“应雄表哥,这样绕路下去不是办法!天已黑了!四下又无人烟,今夜我们莫说能否赶回慕
府,就连能否找得投宿的地方也成问题啊!”
应雄却是胸有成竹的答:
“毋庸操心!小瑜,也许,我们想见的人或事已经不远了。.....”是的!真的已经不
远!就在应雄说话之间,英名忽地眉毛一扬,他似乎已听见一些什麽似的!
果然!一阵“呜呜”的哭声,斗地自数百丈外的黑暗前方传来,宛如鬼哭!
寒夜荒山,骤传鬼哭般的声音,小瑜毕竟是女孩子,闻声登时胆颤心寒,道:“啊?应
雄。.....裱表哥,这些。.....哭声听来很凄惨啊,但,在这山野之间怎会有人在夜里啼哭?
而且隐隐听来,似乎不单是一个人的哭声,而是许多人的。.....哭声!”
对!哭声已愈来愈清晰可闻!这阵哭声,确是不止於一个人,而是至少该有一百人在哭。
百鬼夜哭!
就在小瑜惊疑之间,应雄与英名已蓦地加快步伐,直朝百丈外的哭声出处寻去。
小瑜更是不容怠慢,亦步亦趋,她也不想独自留在二人身後。
不消片刻,叁人已逐渐接近那哭声出处,方才发觉,小瑜所猜的。.....全错!
前方,跟本便没有百鬼夜哭!
甚至连一条人影也没有!
既然前方空无一条人景,那刚才的“呜呜”哭声从何传来?
应雄、英名、小瑜定睛一看清楚前方,终於明白,为何会有百鬼的哭声了!
却原来,在前方的幽暗之中,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高山山脚,山脚之下,赫然插着数不清
的。.....长剑!
这些长剑形状不一,长短不一,五花八门,可说任何剑的款式应有尽有,甚至没有任何
两柄剑的剑款会是一样,甚或同出一辙。
这些剑少说也有逾万之多,彷佛来自五湖四海的粥粥群雄;所有剑都只有两个共通的地
方,便是入地盈尺!与及---全都是满布锈渍的剑!
适才的“呜呜”哭声,原来便是晚风刮在这逾万锈剑上所引发的怪声!这逾万绣剑,竟
似在晚风中同声一哭。.....但剑,为何同声悲鸣?
明白了那阵凄惨的哭声来源,小瑜总算释然;然而,眼前逾万锈剑阵列,俨如逾万条剑
的体,且还不断发出“呜呜”之声,情景异常诡异阴森,也次是不吓人的,小瑜还是心寒的
道:“应雄。.....表哥,这里不知为何会插满。.....上千上万的锈剑,邪门的很,甚至比
人的坟墓更阴森,我们。.....不若快些离开这里吧!”
应雄一瞄英名,只见英名在此阴森的还境下竟无惧色,眼神之中,反流露一股对这逾万
锈剑的怜惜之情,只觉有趣得很,不由道:“别急!极有可能,逼我们绕路的人,便是要引
我们前来这里,相信,这里一定会有一些有趣的事会发生。.....”应雄话未说完,但听叁
人身後,忽地响起一个声音道:“小子!你猜错了!”
“这里,绝不会有有趣的事发生!”
“因为这里是。.....”
“剑坟!”
“万剑之坟!”
声音沉厚而刚劲,一听便知,来人功力非同凡响!应雄、英名、小瑜即时循声回望,登
时眼前一亮!
叁人齐齐眼前一亮!皆因为说话的人,赫然是一个身穿浑身金甲的高大男人!
他整个人,恍似一条---金龙!
41
来者不但一身金甲如龙,且还握着一柄金色巨剑,剑柄上雕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年
约叁十馀岁,好不威风!
来者更不止一人!在这金龙一般的男人身後,还站着一个比其矮了一截、却同样壮硕如
山的男人,这男人一身虎皮,手握一柄银色的巨剑,巨剑剑柄之上,所雕的却是一头猛虎!
小瑜乍见这两名壮硕如山的大汉,登时一怔!英名依旧木然!应雄却仍是企气定神闲,
上下打量二人,嘴角一翘,道:“呵呵!我的猜测倒真不错!有趣的事犹未发生,已先来了
两个容貌有趣的人!”
那一身金衣如龙的汉子见应雄一脸嘻笑,对他刚才的话漫不经心,不由正色道:“哼!
小子嘴刁的很!就让大爷告诉你!大爷我大名『剑龙』!在我身後的是我二弟『剑虎』!江湖
人称『龙虎双剑』,便是我俩兄弟!”
应雄犹是一点也不正经,笑:
“难怪难怪!原来是剑龙剑虎,难怪你们的剑一柄雕龙,一柄雕虎,真是人剑匹配无比,
龙虎凤狗,禽兽一家亲!”
应雄语气满含不屑之意,那金甲剑龙闻言登时勃然大怒,喝:“小子你找死!居然敢绕
弯骂老子!看我一剑劈死你!”
说着已举剑欲劈应雄,惟却给在後的剑虎劝止道:“大哥且别动气!这小子看来也仅是
十六上下年纪,乳臭未乾,我们何须与他一般见识?而且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也省得与他瞎
缠!”
这个剑虎看来虽较其兄年轻几岁,处事倒较有分寸,但他看着应雄时一脸趾高气扬,明
显是瞧不起他与英名、小瑜还只有十六岁,任为他们阅历尚浅,未能与他们相提并论,所以
才省得动手!
应雄乍听之下,益发不忿,冷笑:
“嘿!什麽不与我们一般见识?什麽有要事在身?瞧你们也只是平庸之辈,别强装有什
麽要事在身了!”
应雄此语实是口不对心!眼前的剑龙剑虎,无论眼神、马步、气势,一眼便知是一等一
的剑手!但应雄生性好胜,在口舌上也不能输给任何人!
这一激,倒是连剑虎亦按捺不住,破口骂道:“小子好臭的嘴!好!就让我剑虎告诉你,
你如今所站的地方,早被江湖人叫作『剑坟』!而你们所站的山脚,正是『剑峰』的起点!
我们本来要上『剑峰』去的!可是竟见有叁头小鬼与我们同路,才一直尾随你们静看究竟!”
乍闻“剑坟”案剑贰惫这两个名字,应雄不由双眉一蹙,英名亦似在沉思,应雄沉吟问:
“这里是剑坟剑峰?嘿,怎麽如今连地方也以剑为名?这里究竟是什麽地方?”
剑龙见他不识,登时取笑:
“哇哈!小子真是见识浅薄,全江湖的人,甚至鼠辈狗偷也知道了!剑坟,是所有剑手
上剑峰之前,把剑留下的地方!後来剑愈积愈多,如同一个坟墓,遂被江湖人叫作剑坟!”
应雄闻言更奇,又问:
“为何剑手们要上『剑峰』?他们又为何要在上『剑峰』前,把自己的剑留在山脚这个
剑坟?”
剑龙答:
“因为他们要上剑峰求一样事物,为了对那样物事表示敬意,他们便在上山前把自己的
爱剑留在这里。”
“嘿!剑手和剑,本应人剑不离不弃!那山上的到底又是什麽物事?居然能令所有剑手
为求得它而在上山前留下爱剑?”
一旁的剑虎抢着道:
“呵呵!那样事物当然不得了!小子!只怕你听见它的大名,会听得张大嘴巴不懂说话!
那样物事,是千百年来无数剑手一直梦寐以求,却又总是无人求得的---”“英!”
“雄!”
“剑!”
英?雄?剑?
英雄剑此叁字一出,应雄倒真的差点如剑虎所言,张大嘴巴不懂说话,惟亦已愣愣出神。
不单应雄,就连一直寂然的英名亦有类似反应!小瑜反未有发愣!
向来貌离神离的应雄、英名,此刻亦不由自主相互一视,缘於他们还是有生以来,第一
次听见“应雄剑”这个剑名,却是不约而同地在听见这剑名之时,同时感到五内血气沸腾。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英雄剑叁字竟在二人心中牵起一阵涟漪,久久不能平息,彷佛
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英雄见叁字会令他俩听得出神。
彷佛,英雄之剑,早在许久以前,与他兄弟俩结下不解之缘。.....剑龙见应雄与英名
愣愣出神,却是误会了,不禁更自鸣得意续说下去:“嘿!利害吧?小子!你听见应雄剑叁
字已如此出神,恐怕你看见英雄剑的真身时,定必会看得叁魂不见七魄!”
应雄勉强收伏英雄剑在他心里牵起的涟漪,定神问:“这里有成千上万的锈剑,亦即是
说,曾有成千上万的剑手上山求剑不遂,既然求剑不遂,他们未何不下山取回自己的爱剑回
家?难道所有上山的剑手皆无法再活着下山,所以他们的剑才会插在这里等待沦为锈剑?”
“不!”剑虎答:
“刚好相反!所有上山求剑的剑手全都可活着下来!只是,当他们见过英雄剑後,遍开
始感到,英雄剑,才是截至目前为止空前最完美、最受人敬重的剑,所有剑与其一比,全都
变成『庸脂俗粉』;当见过英剑的剑手下山之时,他们已对自己插在山下的爱剑完全失去兴
趣;如果不能得到英雄剑,他们宁愿一生不再提剑!故此,山下便愈插愈多各式各样的剑,
这些被主人遗弃了的剑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这个---万剑之坟!”
原来如此!应雄与小瑜闻言,随即朝那成千上万的锈剑望去,不禁黯然起来;想到这些
剑当日也曾在其主人手上风光无限,忠心不二地伴主血战连场,最後却因其主移情别恋英雄
剑,终致被遗被弃被忘的悲惨下场;万柄锈剑若然有知,恐怕也有千般不甘与悔恨。.....
而英名,目光之中更是对这万柄锈剑无限怜惜。
然而,所谓英雄之剑,居然能令万名剑手遗弃万柄爱剑,魅力之惊人,更是匪夷所思,
应雄更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所以然来:“能令万人弃万剑,这柄英雄剑的本事倒真不小!只
是!它的本事,它的吸引力到底在那里?”
剑虎更正他的说法:
“你错了!英雄剑其实并非一柄,而是---两柄!”
这下子倒是大出应雄与英名意料之外,应雄随即问:“什麽?英雄剑竟有两柄?”
“既然剑名『英雄』,本应英雄盖世无『双』,何以有---『双』?”
剑虎与剑龙相视一眼,双双面露得意之色,因应雄不明白而得意,剑虎讪笑道:“小子!
所以说你见识浅薄!你知道吗?千百年来,剑峰之上一直皆插着两柄英雄剑,就像俩个好兄
弟,生死与共,义薄云天,不离不弃;这两柄英雄剑都是一模一样的,因为它俩在等待着两
个可以拔出它们的主人!”
剑龙也道:
“不错!而这两柄英雄剑的出处,也是同出於一个在剑道上的传说!”
“什麽传说?”应雄连随追问。
剑虎一字一字的答:
“一个---”
“天!”
“剑!”
“传!”
“说!”
42
天剑传说?
骤闻天剑二字,应雄与英名的反应,似乎比听见英雄剑叁字倍为强烈,二人心头陡地各
自深深一震;俨如,有莫测的天机此刻正播弄着它俩的心,以及命运。.....天剑?到底是
什麽剑?抑或是。.....一个人?
幸而,那双剑龙剑虎兄弟,在提及天剑这个传说之时,看来比他俩更为兴奋!
他们本应要上山求剑,但他俩提及天剑之时,实在太兴奋了,竟亦暂时忘了赶上剑峰;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居然细意的为应雄、英名及小瑜,把那个天剑传说一一道来。
这个天剑传说,原来是关於一个人。
一个剑师。
他的名字,就叫---
大剑师!
大剑师到底市何朝何代何许人士?据闻已难稽考,只知他的故事,是由一个神州的年轻
人开使,由很久很久以前,也不知是何年何代的神州开始。
那个时候,浩瀚神州,还未有“剑法”的存在。.....那个时後,神州的人用的“剑”,
只是很粗糙怠案健惫形武器,也全没有「剑法」可言,人们是把剑形武器挥动杀敌,毫无半
点技巧。
直至,神州有一个部族,出了一个唤作“小师”的年轻人,情形才开使有所改变。
这个唤作“小师”的年轻人,长得聪慧异常,本来甚得族人喜爱,然而,这个唤住案小
师”的年轻却有一个怪癖;他总喜欢发问一些族人认为无聊的问题。
譬如说,他总喜欢问族长,为何他们部族所有的剑,总是乱劈一番?为何不可以劈高一
些,或劈下一些?
为何不利用某种剑的劈势加以变化,以增强劈的力量?
为何不能运剑成---招?
可是,年轻人虽是一番热心,族长及族人们总笑他多此一问!对他们来说,劈就是劈!
刺就是刺!杀就是杀!根本就没章法可言!何需如斯深究?
小师却是不以为然,他於是日夕埋首精研他族人所用的“剑”形武器,终於在一个宁静
的黑夜,他的族人突然听见一声轰天旱雷!
所有人尽皆一惊,大家更发现旱雷所发之位,正是小师的居处,於是立赶往察看小师,
讵料甫一抵达,小师竟安然无恙!
他,只是在舞剑!
族人更发现小师此刻所舞的剑,竟较他们用剑时截然不同!他舞剑的方法看来极有威势!
一种足可叫鬼哭神号的绝世威势!
是的!就在小师舞剑之际,天上的风云亦继续变色,雷电大作,全因为他此刻舞剑的方
法带动了九天之雷,他,终於创出了世上第一式---剑法!
天地色变,俨如地狱鬼众,天上诸神也在为世上第一世剑法的诞生,而感动的鬼哭神号,
因为“剑”是百刃中的君子!案健惫终於有了「法」!
从此之後,“剑”印案贰惫互相配合,「剑法」将可铲除一切邪魔外道,劈尽世上一切不
义不平事!
後来,族人们为纪念小师创出了世上的第一式剑法,於是便为他冠上“大剑师”之美誉;
而大剑师自从创出了第一式剑法之後,并没有因而自满,他犹孜孜不倦的研习更多的剑法,
在短短十年之间,他又再创下了各种各类不同的剑法,更成立了世上第一个学剑的门派--
-“剑宗”!
然而大剑师最大的成就,除了那式足可令鬼哭神号的第一式剑法,和无数旁生的剑法外,
他还因应他所创的第一式剑法真义,悟出了一段成就骄人的剑诀---“莫名剑诀”!
据说,只要一个有天生“剑”缘的人得到这段莫名剑诀,便能於一招两式间摸透对方的
剑法,更能把对方的剑法精要完全领略,继而可以用莫名剑诀推断对方剑法的进境;假若对
方有十招剑法,那若用莫名剑法参透其剑法真义,便可创出比其十式剑法更强的---第十
一剑!
故而,莫名剑诀,可以说是大剑师前半生剑道贡献上的伟大成就!只可惜,莫名剑诀似
简实繁,若不是与大剑师一样据备天生“剑”缘的人,便不能悟出中真义,即使得诀亦无所
用。
其时,大剑师创下莫名剑诀之後,年已叁十,他心想;自己研剑半生,总算已为世有所
贡献,而他所成立的剑宗,亦有後继良材,他开始想悄然引退,静过馀生。
惟是,就在大剑师正想引退之际,机缘巧合之下,他突然得到一卷预言神州命运的--
-推背图!
推背图记载关於神州的事,已然一一发生,所载的甚为灵验,大剑师正诧异於人间是否
真的有早已注定的天命之际,他赫然又发现了另一件事!
按照这份推背图所写,原来神州还有一个最後的---大劫!
这个大劫,便是於许多年後,在神州东面有一个以太阳为徽的岛国,将会密谋侵略神州,
若给此太阳之国入侵神州,必会惹起无穷战祸,届时候。.....神州的妇女将会被冷血奸杀!
未成形的胎儿会从孕妇的肚内给挖出来!
无数无辜百姓将会被坑被杀!
甚至,这岛国对神州的觊觎,会惹起世上其馀八国联军,向神州大兴问罪之师!
大剑师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他本非一个迷信鬼神的人,然而,推背图上关於他那个时
代的预言,已经陆续应验,他万分忧疑是否真的有天命,终於在百思不能解决之下,他取了
一个折衷的方法!
43
无论神州是否真的有最後一个大劫发生,最佳的方法,便是预防未然!
即使届时真的没有大劫发生,推背图所预言的只是假话,提早预防也并非坏事!
他决定为神州的未来苍生尽他一个人的一点绵力,干一点事!
按推背图上所示,神州这次大劫也未必会在特定的时日发生,惟劫一定会来,但如果适
逢该世出了一个能“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英雄,这英雄便可引领当世一些极领风骚怠案
风云”人物,去阻止那太阳之国的野心,届时後,神州苍生便能防范这场大劫。
只是,大劫虽能防范,惟始终劫数难逃!神州此劫,也仅是因那个一夫当关的英雄及一
些风云人物之助,而勉强延迟数百年而已,当两朝过去,劫数仍会降临,那个太阳之国仍会
卷土重来,八国亦会始终联军吞食中原!只看那朝那代,有没有能为草民抛头颅洒热血的英
雄降世。.....然而,能够把大劫推後数百年,已是极端难得的事!既然如推背图上所示,
或许会有“英雄”诞生,在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心态下,大剑师决定为这或会降生的“英
小惫铸一柄剑---英雄之剑!
就在他叁十岁如日方中的壮年,他毅然找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寒山之巅,专心铸造他的英
雄之剑!
据说,大剑师为铸成此剑,竟在此寒山之巅自困五十年,直至他八十岁时方才铸成英雄
剑,终其一生,他为剑贡献了自己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生命,也错过了红尘世间娶妻生子的
必经过程,故此,他在晚年濒死之时,还是相当孤独、坎坷!
然而,为了防范一个可能发生的大劫,为了千千万万的神州苍生,他,不悔!
惟话说回来,尽管大剑师花尽五十多年的心血精力,英雄剑也只具其形,仍未真正铸成。
原来,大剑师当初苦思如何铸出一柄匹配英雄的英雄剑,一想便是叁十年,他也未能想
出铸造英雄剑的方法,因为,他希望能铸成一柄世上最坚硬、最不屈、最有气节的英雄之剑!
後来,总算皇天不负,他终於找得一种半石半铜的青铜!这青铜外表虽如磐石,惟若经
过千百年後,石内之石便会产生异变,蜕化为一种异常坚硬、无坚不摧、足可断石分金的青
铜!
故英雄剑虽已铸成,但仅可说是铸成一半,因在其剑身内外的青铜仍是石质,只能经过
千百年後,遇上适当的机缘,方才成剑!
不过,大剑师认为总算大功告成,当他把铸成的英雄之剑插在他所匿居的寒山之巅上时,
青色的剑锋蓦然转为黯然乌黑,恍如一个寂寞无奈的英雄,大剑师研剑一生,当下明白,对
剑沉吟道:“人间最难奈的是千年寂寞!英雄剑,自古英雄每多寂寞,你既剑名『英雄』,寂
寞便在所难免!你还要在此寒山之巅等待你的主人,也许要等上千千百百年,你一定要忍受
这无边的寂寞啊。.....”英雄剑默然无语,惟剑锋更呈乌黑,黯然无光。
古人向来深信,剑有灵性,大剑师更深信,每柄剑皆有“剑心剑魂”;他明白这柄英雄
剑将要等上千百年方能成形,方能等着它的主人出现,却是寂寞难耐,他蓦地一瞄那堆他铸
剑所馀的青铜,霎时心生一法!
他终於多铸了一柄英雄剑,插於另一柄英雄剑之畔!
原先已转为乌黑的英雄剑赫然变回青色,看来英雄剑已不再寂寞了!它终於找着了与它
惺惺相惜的---英雄!
其时大剑师已然八十多岁,亦自知自己气数将尽,未能看顾这两柄英雄剑直至其真正成
形,只因一代剑师仍是凡人,试问凡人又怎能有千年以上的命?
他自觉自己仍未功德圆满,於是便以其修习了数十年的隔空剑指,以指劲在两柄英雄剑
的剑锋内,各字写下自己足可惊天动地的“莫名剑诀”,继而又对两柄英雄剑道:“英雄剑们,
你们可知道,虽然你们已有惺惺相惜的剑伴,共渡此千年岁月,但,若推背图上所说属实的
话,那千百年後营救苍生的,只得一个英雄!一个英雄,只配一柄剑,故此,你们已注定因
为这个英雄而两剑相斗,必会有一柄剑---断!”
“但,我知道你们一定不会後悔的,能够断在与自己共渡千年的朋友剑锋之上,也是一
种无上光荣吧?”
“只是,我希望你俩能好好紧记我这铸剑者的话!无论你们要等多少千千万万年,也千
万要坚持自己的剑心剑魂,紧持跟随一个可与你们人剑匹配的人!绝不要让不配你们的人把
你们拔出来!若真的有人要强行把你们拔出来,便宁为石碎。.....”“不作剑存!”
这便是大剑师对两柄英雄剑的惟一寄望;两剑虽然不能言语,惟青色的石铸剑锋隐隐散
发着一丝光芒,似在回答大剑师,它们誓会等着那个英雄,不会沦落於其他人之手,那管他
是神是圣!
大剑师又道:
“很好!那我总算放心了!英雄剑们,你俩可知道,为了铸成你俩,我如今。.....已
油尽登枯,距死。.....不远,不过,我在死前有一个奇妙的预感,我。.....感到,将来能
与你们的剑心匹配,能够让你们产生共鸣而让他拔出来的英雄,他,一定也会是一柄剑,一
柄。.....天生的剑。.....”“天剑!”
大剑师说到这里,气息已急速转为衰弱,看来在这五十多年以来,他已耗尽自己的一切
心力,他还能支撑至现在,也仅因一颗为苍生准备防劫之慈悲心,如今既已大功告成,他的
心念一懈,已然再无法支持下去,他真的快要死了,但他还是在濒死前吐出他最後一句想说
的话:“我的。.....莫名剑诀,即使是。.....俗世凡夫得到它也无所用,惟有天剑,与及。.....
和天剑同样资质的人,才可。.....心领神会,届时候,这个适合的人,他若。.....得到最
坚硬不屈的。.....英雄剑,加上。.....我的莫名剑诀,便。.....一定会。.....成为。.....
我们人和剑。.....望穿秋水的。.....盖世。.....英雄!”
大剑师一语至此,终於奄奄一息,平静的死在两柄英雄剑畔!
就是这样,两柄英雄剑便一直在此後人定名为“剑峰”的寒山之巅上等,等待适合的主
人出现,哪管看尽世态沧桑,看尽江湖聚散。.....不过有一件事说也奇怪!
便是後人得悉这个天剑与英雄剑的传说後,有一些人对大剑师刻在英雄剑内的“莫名剑
诀”起了觊觎之心,曾上剑峰欲拔出这两柄英雄剑,然而,当他们正要拔剑之时,两柄英雄
剑都同现裂痕!
似乎,两柄英雄剑真的有颗等待主人出现的“剑魂剑心”,若并非它们愿意跟的主人,
它们便会真的宁为石碎,不作剑存!
如是者又过了许多许多年,上山求剑的人亦愈来愈多,失败的人亦愈多;这些求剑者虽
然贪心,但仍对英雄剑有尊敬之意,故亦会於上山前把自己的剑留在山下,以免冒渎了英雄
剑;只是,求剑的人亦不敢肯定,两柄英雄剑内里是否已在岁月当中变铜,届时莫名剑诀便
从此随英雄剑而湮灭。
如是这样,两柄英雄剑还是漫无止境的等,没有人知道它俩何时成形为真正的英雄剑,
它俩恍如两个历尽沧桑的寂寞英雄;然而,他俩的主人又在何方?
又在那个不知名的未来年代?谁,将会成为英雄剑的主人?
44
“不错!这双英雄剑将来主人,到底会是谁呢?”
应雄、英名与及小瑜,终於从剑龙箭虎二人的口中,一口气听毕这个天剑传说,叁人在
为大剑师不惜万苦成全苍生的高义动容之际,应雄更提出了这个问提。
“这还用问!”那个剑龙老实不客气的道:“那两柄英雄剑的主人,当然是我们龙虎双剑
了!”
剑虎也附和道:
“对!只要我们一人得到一柄英雄剑,必能看通剑上的『莫名剑诀』,届时双剑合壁,
天下无敌,试问当今江湖,谁与争锋呀?哈哈哈哈。.....”“剑虎一面说一面已自我陶醉得
乐极忘形。
应雄却忽地打破他的梦,道:
“但,妄想以莫名剑诀及英雄剑达致天下无敌,横行江湖,仅是枭雄霸者的狂妄想法而
已!这,并不算是大剑师渴望的---英雄!”
剑龙剑虎闻言,两张脸陡地铁青起来,剑龙更率先怒吼:“妈的!小子吃了豹胆熊心不
成?居然斗胆侮辱我两不是英雄!你找死?”
正欲一拳便轰向应雄愤,剑虎却拦着他道:“大哥!少安毋躁!哼!我看此小子说此话
时,眼神看来胸有成竹似的!似乎,他自己心目中另有一雄人选,我俩何不看看他任为怎样
的人,才算英雄?”
剑龙点头道:
“唔!二弟你说得一点不错!喂!小子,你既然说我俩不是英雄,你心目中一定有自己
的英雄了,嘿,你又认为谁会是英雄呀?”
应雄淡淡一笑,眼角只是暗中朝一直聆听的英名一瞄,似乎,他心中确已有英雄人选,
惟他始终不动声息,他并不想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道:“我当然有自己认为的英雄!
但也不用告诉你们。”
剑虎冷笑:
“嘿!你答不出?也许你心中根本便没确实的英雄人选!这也难怪啊!当今世上,又有
谁比我两兄弟更像英雄呢?难道。.....”剑虎一语至此,忽地眼珠一转,指着不远处正在
默默聆听的英名,耻笑:“难道你会认为这个像狗般跟随你的随从,会是比我们更好的英雄
吗?哈哈。.....”英名闻言只感愕然,想不到他迄今也没插嘴,居然也惹来无妄之灾;小
瑜更是替英名被取笑而感到不值;而应雄,只见他目露一丝不悦之色,虽然剑龙剑虎取笑的
并不是他,但他只感到犹如在取笑着他似的,他遽地收敛脸上向来那丝漫不经意的笑容,沉
着脸正色道:“他不是我的随从!他是我的二弟!虽然我一直认为他犯贱,但你们也休想可
以随意侮辱他,因为。.....”“只有我才可侮辱他!”
“他欠我!”
剑龙剑虎不虞应雄会如斯义正辞严的维护自己兄弟,当下愕然!就连英名及小瑜也愕然!
应雄此刻的表情,就像是一头本已可振翅高飞的大鹰,还在维护它那仍未想与其一起振
翅高飞的鹰弟一样!就像在等另一头鹰与它翱翔江湖!他一直都在苦心的等!
剑虎见应雄如斯认真,也觉没趣,当下对其兄剑龙道:“大哥,时候已经不早!我们也
犯不着再与这些小子们瞎缠下去!还是尽快争取时间,上山求剑!”
剑龙道:
“也好!嘿!反正英雄剑必是我兄弟俩的囊中之物!即使得不到它们,我们也硬要握一
握它们,那管它俩沦为石碎!总言之早些得到它们,我们就早些拿下来让这些乳臭未乾的小
子,看看我们何等英雄盖世吧!哈哈。.....”说着,剑龙剑虎不屑的朝应雄及英名瞟了一
眼,接着再不答话,“伏伏”两声!已向山上掠去!
但他们竟没有把剑留在剑坟!
是因为他们对英雄剑不敬?认为即使他们待剑上山,也一样可以拔出英雄剑?
还是因为,他俩恐怕把爱剑留在剑坟,这两柄金色龙剑与银色虎剑如斯贵重,会被应雄
等人偷去?
他俩认为他们叁人是---鼠窃狗偷?
应雄何其聪明?怎会不明这两兄弟的歪心?他登时怒火中烧,一拳轰在山脚的山壁上,
登时把山壁轰破一个半丈阔的大洞!
小瑜及英名从没见过应雄如斯愤怒,小瑜忧心忡忡的道:“应。.....雄表。.....
哥。.....”话未说完,应雄已高声道:“我们走!”
“去哪?”小瑜问。
“上山!”
“什。.....麽?上山?应雄表哥,山上看来凶险。.....得很,我们犯不着与那。.....
龙虎双剑。.....斗呀!”
应雄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一瞄英名,冷冷问他:“英雄剑是当世神兵,我亦极想
一见!而且,我也不想让那双甚麽龙兄虎弟接近英雄剑,他们根本是狗熊!他们还想即使自
己得不到英雄剑,也要令剑成为石碎!我一定会阻止他们!你,来不来?”
英名不语,只是,他遽地已举步向山上走去!
他以行动回答!
是的!尽管他已不想进步,更从没妄想会得到英雄剑,但,千百年来大剑师那一颗为救
苍生的苦心,也不能於今夜,给那双剑龙剑虎这样的小人截破。
他认为他应该去!
45
当应雄、英名、小瑜上山之後,剑坟附近,蓦然出现了两条人影,瞧真一点,又是那一
老一青---那个唤作“剑慧”及唤住案破尽惫的年轻人!
那唤作“破军”的年轻人道:
“爹,你似乎猜得一点不错!我们破石成山把他们引来这里,他们既来至剑峰之下,便
一定会上剑峰。”
那剑慧颔首道:
“唔!只要他们上至剑峰,逐渐接近英雄剑的时候,便可知道他们会否是预言中的天剑
了。而若他们真的能拔出英雄剑的话,我们此行的目的,便可达到。.....”“但。.....”
破军道:“爹,别忘了山上还有一代剑圣,你认为他俩真的可通过剑圣的剑,而接近英雄剑?”
剑慧遥头笑道:
“这个,为父也不敢妄下判断了!不过为父深信,若他俩遇见剑圣,便会上演一场惊天
动地的好戏!军儿,我们还是快些上山等着看这场精彩的好戏吧!哈哈。.....”二人说笑
着,已不由分说纵身上山,只是,二人未免高兴得太早了。
因为他们虽想看山上的好戏,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後,在距剑坟数十丈外的一个暗角,
亦正有一个人在看这双父子的好戏!
那是一个一身白衣的人!
不!应该说,那是一个一身白衣袈裟的十七岁和尚!
是他!他终於也遵从其师僧皇心愿,来了!他终於也来看“他”的命!
但见此刻的他一脸茫然,翘首看着高耸入云的剑峰之巅,低声呢喃:“他们,终於愈来
愈接近自己真正的命运了。”
“只是,像他们两个那样一动一静,那样精彩的男人,会何会背负那样不堪的命运呢?”
“师父,你既然曾以照心镜算出他俩的命运牢不可变,那,你为何还要差使弟子前来一
见他们?你,到底想弟子从他们的命运里。.....”“悟出什麽?”
奇。
很奇怪的感觉!
愈近“剑峰”知巅,应雄与英名的心,都不约而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他俩和小瑜还距数百丈的路程便可攀上此山之巅,惟就在这刹那,他们的心,竟突如其
来给一股很奇怪的感觉侵袭!
这股感觉异常奇怪,全因为它很复杂!
怎麽说呢?应雄与英名齐齐感到,剑峰之上,正有一股与他们源出一脉的力量,在幽幽
地招引着他们,像摧促他俩尽快上剑峰与其会合,惟同一时间,二人又感到剑峰之上,正有
一股极度强大的力量像在警告他们,绝不能蹋上剑峰半步!
那股极度强大的力量,也是一股极度唯我独尊、极度危险的力量!
小瑜虽然不懂武艺,不如应雄与英名对这两股复杂力量的敏锐,但,她亦逐渐本能地感
到,周遭像充斥着无数气流似的,一片苍凉肃杀!
“啊?”小瑜终於按捺不住,低呼道:
“应雄。.....英名表哥,你们可。.....感到,四周像有许多东西在充塞着?像是。.....
十分挤逼似的,但,为何我们。.....又看不见任何东西?”
英名蓦然道:
“那,是气。”
“气?”小瑜讶然。
“不错!”应雄也一笑插嘴:
“那是一股极度危险的---剑中霸气!”
说着,应雄忽地举起右掌,迎向一块从山峰上飘下来的枯叶,突听“嗤”的一声!那片
从山顶飘下来的枯叶,赫然在应雄的袖子上狠狠割下一道破口!
“啊!”小瑜见状益发震惊,骇然问:
“一块枯叶。.....竟可割破衣衫?应雄。.....表哥,这怎麽可能?是我。.....眼花
吧?”
“不!”应雄一瞄英名,又再回望小瑜,悠然道:“小瑜表妹,你的眼睛并没看错!这片
枯叶确是割破了我的衣衫!”
言毕又抬首看着已映入眼的剑峰之巅,沉吟:“如果我猜的不错,这片枯叶是沾染了山
上一股极度危险的剑气才会如此!所以我有理由认为,我们这次上至剑峰,不单可一笃两柄
英雄剑的绝世风采。.....”还可一睹另一股绝世剑气!”
“一股神阻杀神、佛阻杀佛。.....”
“甚至胆敢骂天、劈天的绝世狂剑气!”
对!
应雄猜得实在一点不错!
剑峰之上,确是充斥着一股胆敢骂天、劈天的绝世狂剑气!这股剑气所以狂,所以绝,
全因为它发自一个为剑至绝至狠至尽的剑中圣者身上!
剑圣!
四十二岁的剑圣,原来在试图拔出英雄剑失败之後,一直也未曾离开剑峰半步,一直还
是守在两柄英雄剑之旁。
全因为,他不服!
不服不服不服!
他不服,只因他已臻至剑中神圣,可是以他之尊,居然仍被两柄英雄剑拒於千里,他甚
至不能踏进英雄剑方圆两尺之内,缘於两剑表面已崭露裂痕,像在向剑圣以死明志,它俩绝
不会给他拔出来!
可恶的英雄剑!
剑圣本是那种为剑绝不会墨首常规的人!他带无双剑上山,便是分明不与那些俗不可耐
的剑手们一般见识,他不要守人们惯常守的见鬼规则!
只是,剑圣虽因被英雄剑侮辱而恼羞成怒,也仅是迁怒於天,却并未摧毁英雄剑!
他不摧毁英雄剑,非因他与其他剑手一般尊重这二剑;他甚至不希罕得到它们,也不希
罕得到剑内的莫名剑诀;莫名剑诀虽能融会惯通世上所有剑法,可是以剑圣此刻的修为,他
自信自己不倚仗莫名剑诀亦可更上一层!
他让这两柄英雄剑在“延残喘”而不加以摧毁,全因为,他要征服它们!
46
还记得,他五岁学剑之後,便一直对剑痴迷,为了专心於剑,他甚至抛弃了当年一个痴
心於他的爱侣---龚兰,他一生最爱的女人,可是最後,他让她的身心。.....自生自灭!
一切都是为了剑!
而剑亦从没负他;所有的剑,亦都屈服於他一双用剑的圣手之下!
只有这两柄天杀的英雄剑,却是宁碎不屈!嘿。.....剑圣势难相信,自己迷剑一生,
尊贵如他,却竟被两柄其貌不扬的剑摒弃,难道,他真的并非可以拔出英雄剑的---天剑?
他并非剑道一直盛传的神话---天剑?
不!剑圣真的不服!他不服在自己的神圣境界之上,还有一个他仍未达至、超越他想像
的---天剑境界!
这数十年来,自从他悟剑开始,他已曾数番上剑峰拔英雄剑,每次皆失败而回;每次失
败後他都加紧苦练,他认为自己未能拔剑,也许是自己境界未足而已;这一次上剑峰,已是
他一生中的第八次。.....也是最令他感到沮丧的一次!
他已悟出其圣灵剑法的第二十一剑,他相信自己於十年之内,也无法再悟出第二十二剑,
他的剑艺已到了他此刻的极限,若今次不能拔出英雄剑的话,他,便要再苦练!苦等十年!
故而,这一次上剑峰,也是剑圣最久的一次!他仍牢牢的守在英雄剑畔不远!他不甘於
立即离开!
然而,无论他有百般不甘,千般不平,万般不服,剑峰上屹立着的英雄剑还是无动於衷,
像在苦劝剑圣别要勉己所难,何苦呢?何苦?何苦?
遽地,在一片不甘的死寂之中,剑峰蓦然响起了“滴”的一声!
那是眼泪堕到地上的声音。
啊!那是。.....
剑圣的一滴眼泪?
他,竟然流下一滴眼泪!
英雄双剑彷佛在看着他这滴眼泪!
黝黑穷苍彷佛也在看着他这滴眼泪!
甚至诸天神佛,也似在看着他这滴稀奇的、罕有的泪!
只因他是一个绝世强者,他绝不该流泪!
但,谁又会明此剑者圣者的心?谁会明白他这滴眼泪?
只有剑圣自知!但听他狠狠盯着自己这滴堕到地上的眼泪,恨恨的吐出叁个字:“英!
雄!剑!”
“想不到,本剑圣自五岁开始,已从没流过半滴眼泪!甚至当年弃龚兰而去,我也从没
半点伤心!今日,你俩,竟令我气得---”“流下眼泪!”
原来,剑圣是给英雄剑气得流泪?
不错!赫见剑圣此刻胸膛急速起伏,以他的修为,无论在何种情况之下,胸膛亦本应静
於止水,显见他已羞怒难当,不得不发!
更可怕的是,剑圣落到地上的那滴眼泪,赫然被他紧紧盯得急速蒸发,顷刻化为一缕白
烟!他的目光流转,狠狠落到英雄双剑之上,双目崭露一股毁灭性的可怕凶光,杀意毕露,
他高呼:“好!英雄剑,既然你俩这麽清高,这麽宁碎不屈,誓死也不让本剑圣得到你们!
那,本剑圣也不会让任何人得到你们!”
“我已不想再见你们,在受你们的侮辱!最乾脆的方法,就是---”“把你们彻底毁
灭!”
羞怒填胸!剑圣一发不可收拾,再难自己,他猛地举起自己的无双剑,便往英雄双剑斩
去,他要毁剑!
惟就在无双剑已劈至英雄双剑两尺之内时,两柄英雄剑,赫然“嗡嗡”作响!似在哀鸣!
剑圣见状大喜,他狂笑:
“哈哈!英雄剑,你们终於害怕我了?你们终於肯屈膝哀求我了?你们终於知道我是添
下无敌了吧?哈哈哈哈。.....”剑圣一面笑,手中无双剑的劈势却未止,无论是剑在哀求
他与否,他已决定毁剑!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间,“波”的壹声!剑圣的剑却霍地顿止了!
他顿剑,只因为,他心头遽地升起一股很怪异的感觉!
他感到,有两股很可怕的感觉至正向剑峰逼近!是的!他肯定自己没错!这两股令他这
个剑圣也感到可怕的感觉!
同一时间,英雄双剑又再度“嗡嗡”作响!
剑圣似受到极端震憾:
“什。.....麽?原来你俩剑鸣,非为我乞求,而是在呼唤你俩的主人?难道。.....?”
“正逼近剑峰的两股可怕感觉,便是你俩不惜等了千百年寂寞岁月的主人?”
“但,为何这两股可怕的感觉当中,有一股感觉极不稳定?就像连他自己也不愿拥有这
股可怕的感觉?”
“呵呵!很好!那本剑圣更想看看,到底英雄双剑渴求的主人会是什麽样子?还有那股
极不稳定、连自己也不想拥有的可怕感觉,究竟发自---何方神圣身上?”
剑圣并不用等候多久!就在他沉吟之间,他身後遽地已响起两阵破风之声。......有
人来了!
是英雄剑等待的主人来了?
不!剑圣不需回首,以其盖世修为,已立时知道来者并非英雄剑的主人!
尽管他身後的来者所散发的剑气,已是一等一的剑手,但,若论英雄,他们还不配!
剑圣头也不回,也没看来人一眼,已独自冷笑:“你们虽已是一流剑手,但还不佩上剑
峰!”
“以你们这样的废物也不配浪费本剑圣的时间!”
“给我---”
“滚!”
最後的一个“滚”字乍出,剑圣仍没有回首看身後的人,却霍地把手中的无双剑往地上
一插,“铮”的一声!无双剑入地後登时把地上无数野草震飞,俨如万剑穿心一般直朝身後
俩然劲刺过去!
无双未出,已把无数长草幻化为剑,万物皆剑,好匪夷所思的剑道修为!
这就是镜圣自五岁练剑,练至四十二岁所凝聚的盖世功力!
他真的人如其剑,是一柄举世无双的---剑!
47
这边厢,应雄、英名及小瑜叁人刚好攀上剑峰之巅,第一眼,他们便看见剑峰的入口,
立了一块墓碑,上刻“大剑师之墓”五个大字,显见此墓是後来上山求剑的剑手们不忍见大
剑师暴师荒山,把他安葬於此!
第二眼,应雄、英名、小瑜便看见。.....一道滔天血浪!
是比他们叁人更快上山的剑龙剑虎所喷发的滔天血浪!
天啊!
当应雄、英名及小瑜定睛一看究竟之时,他们才发觉,此刻的剑龙剑虎,浑身赫然给无
数毕直如剑的利草穿过,草尖从他们的身躯正面刺入,再由背门刺出,早已把二人刺为两头
刺,血淋淋的相当骇人!
想不到以剑龙剑虎如此一流的剑手,亦在闪电之间中“剑”,他们唯一可干的,便是鼓
尽功力以手上的金色龙剑及银色虎剑挡着自己的心坎要害,饶是如此,他俩手中的龙剑虎剑
亦给长草震断,但总算没让至命的长草刺进心坎,自救一命,惟亦已伤重倒在地上,寸分难
动!
是谁有此惊天动地剑艺?可以差点把剑龙剑虎这两个一流剑手击杀於股掌之间?又是谁
如此心狠手辣,动不动便剑出无情?
是他!
应雄、英名与小瑜的目光终於落在一个正站在英雄剑畔的魁梧身影之上!他们叁个,已
来不及欣赏、赞叹英雄剑如何盖世,因为此刻那个站在英雄剑畔的人,尽管仍没回首看自己
伤了什麽人,却已开始以其低沉而威严无比的声音,道:“废物!”
“听你俩适才剑抵挡我以草所化的剑势声中,我已听出你俩所用的剑一柄刻龙,一柄雕
虎,你们就是最近冒起的剑手---龙虎双剑,是不是?”
好利害!他头也不回,单是听声,已可听出剑的形状,可知他这数十年的生命对剑何等
痴迷?何等了解?
“嘿嘿!不过你们的剑尽管龙刻虎,尽管价值连城又如何?就让我教你们,剑,并不是
用来『看』的,剑,只用来---『战』!”
“用剑作为自己身份地位的装饰,实在是一件---自毁行为!”
那剑龙剑虎虽受重创,倒在地上难以动弹,惟神智仍然清醒,骤听此语,不由双双面现
愧色,可惜二人咽喉左侧,俱已被利草划伤,此时若一说话,咽喉势必血如泉涌,实是有口
难言。
此时,仍是背向众人的剑圣,斗地双耳一动,似有所觉,但听他又续说下去:“老夫所
等的人亦已来了!”
“好!就让老夫看个清楚,到底英雄剑所等的主人如何英雄盖世?”
“到底是---何方神圣?”
此语一出,剑圣猝地回过头来,定定的瞪着应雄、英名及小瑜!不,应该说,他的目光,
只落在应雄及英名身上!
礼尚往来,应雄也老实不客气回望剑圣!只有英名,目光依旧低沉而不显眼!
“是。.....你?”剑圣的目光又再次收紧,只全神落在应雄身上!
应雄眼见这个闪电间便杀败龙虎双剑的高手一脸敌意的瞪着自己,并未感到害怕,他从
不害怕,也许,这正是他的缺点!印为这缺点会令他经常陷於生死危险的边缘,他淡淡的反
问剑圣:“你,认识我?”
剑圣冷笑:
“我当然认识你,纵然我没见过你,但你在你娘肚内的时候,已能散发一股皇者剑气,
这样独特的对手,我怎会不记得你?”
对!当年应雄在慕夫人肚内的时候,剑圣已能感应到他天生的皇者剑气,如今应雄已在
眼前,剑圣不用多看,只稍一感觉,已知道他是谁了!
而应雄等人虽见眼前强者一击杀败龙虎双剑的惊世修为,却并未知他是谁;惟是剑圣此
语一出,应雄亦立即猜得眼前的人是谁了;饶是他处变不惊,还是无比震异的道:“你,就
是那个约我十九岁时决战的---”“剑?圣?”
“不错!”剑圣爽快的答!他的目光仍是紧紧盯着应雄,更早已把低沉的英名漠视不理,
他此刻的双目之中战意骤升,且还一面暴喝:“小子!本剑圣已等的不耐烦了!既然你已上
剑峰遇上我,而适才的英雄剑又在呼唤主人,想必你如今的修为已经不浅!我俩,不如就在
这个寒山之巅,这个夜晚---”“决!”
“一!”
“死!”
“战!”
“吧!”
决一死战?
万料不到,剑圣说战便战,完全不等,完全不考虑应雄年方十六,完全不考虑以大欺小
这回事!他如斯直截了当,只因他已被应雄身上的皇者剑气挑起了不能再忍的旺盛战意!
应雄未及回应,剑盛的无双剑已剑光乍起!
他,这一次没再以草为剑!
他真的出剑了!
插在地上的无双剑已铮然拔地而起!
48
剑有许多种!
不过“它”,却是最不受大多数剑手欢迎的那一种!
皆因“它”虽是一柄极强的剑,也是一柄极霸、极凶、极恶、极难驾御的剑!
更何况,“它”更握在一个所有武林群雄都极度忌惮、为剑可以不惜干任何歪常事的疯
狂剑客---剑圣手上!
剑圣此刻双目的战意如狂,他的无双剑亦剑如人狂,虽并没握在主人手中,惟已给剑圣
的强横真气牵引,从剑圣身後拔地而起,人剑互狂,电光火石间,无双剑已在剑圣隔空带动
之下,势如“一”道惊世长虹般直朝应雄劲射而去!
是---“剑一”!
江湖盛传,剑圣的剑艺已臻至当今武林所有剑手的巅峰,更是前无古人,虽未能肯定会
否“後有来者”,目下却已剑霸无敌;其所悟的圣灵剑法摇案健惫字配合数目顺排,每招皆
各有特色及其独特利害之处,由剑一至剑二十一,竟合共二十一圣剑之多!
此刻他所使的虽是圣灵剑法的第一剑“剑一”,但却简单直接,这一剑剑势不单快、劲、
狠、绝,更蕴含一股叫人惊心动魄的压逼力,就在这一剑方圆五丈之内,所有树木的树皮均
给其无形剑气切割得“体无完肤”,树屑漫天翻飞,一时蔚为奇观!
然而,被“剑一”直刺的应雄,尽管为剑圣说战便战,不顾一切的性格感到微微讶异,
却并没有被这惊天动地招势所摄,仍旧镇定如常!
这怎麽可能?剑圣这式剑一,即使是已伤倒地上的剑龙剑虎未有受伤,也没把握抵挡,
因为尽管他们是一流剑手,适才亦已在剑圣未使圣灵剑法前重伤,更何况剑圣如今所使的是
其拿手好戏的圣灵第一剑?杀伤力更是非同凡响!伤重难言的剑龙剑虎亦不约而同认为,应
雄的镇定根本全不可能!他不是因为自视过高,便是过於愚昧,完全不懂剑圣剑一的利害!
甚至小瑜亦为漫天给“剑一”切割的树屑而花容失色,她惊呼:“应雄。.....表哥!你。.....
快避。.....”可是应雄却对小瑜的惊呼置若罔闻,嘴角仅泛起一丝漫不经意的浅笑,那丝
经常在他脸上出现的浅笑。事实上,剑圣出剑甚至比闪电还快,要避,也不是一件易事!
劲招临门!应雄何以只是泛起一丝浅笑?剑龙剑虎及小瑜均无法明白,只有被剑圣忽略
了的英名,看来却明白其中原因,尽管他仍一贯木无表情,他的眼睛,也隐隐流露一丝佩服
应雄之色!
他何以会佩服应雄?
那只因为,从应雄的眼神之中,他已看出他将要干一件极度惊人的事!
他佩服他的胆识!
应雄,他不但对剑圣的“剑一”不闪不避,突如其来地,他还以一个相当匪夷所思的方
法破此夺命一招!
就在剑圣的无双剑已劲射至其跟前咫尺之间,应雄,赫然将自己的咽喉向无双剑的剑锋
送去!
天啊!他竟引颈挡剑!
他在找死!
骤见应雄以颈挡剑,剑龙剑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想此子必定在剑一的无俦剑
势之下吓得疯了;小瑜更是“氨的一声惊呼!
唯有英名,口虽没喝采,一双深沉的眼睛却在为应雄喝采!
就在众人均认为应雄必死无疑之际,猛地“蓬”的一声,无双神剑,赫然於应雄咽喉一
寸之前停住了!
无双纵然顿止,但剑一的惊天剑势亦沿着应雄咽喉卸向其身後远处的数棵丈高巨树,登
时把这数棵巨树拦腰轰断!
好可怕的剑一!这一剑若非剑圣及时收势.应雄的头颅与脖子早已分家,但剑圣为突然
收剑?但剑见剑圣已一脸铁青,双目如炬瞪着应雄,怒气冲冲的喝:“小子好大胆!从来也
没有人敢无视本剑圣的圣灵剑法!也从来没有人敢不闪不避,即使他们最终还是避不了!”
剑圣仍是将所有注意力集中於应雄之上,对於英名,他依然未有再看一眼!也许,全因
他之前虽极想一见那个不想拥有可怕感觉的人,可是一见之下却又觉不外如是,英名眼里根
本没有剑圣所需要的斗志!战意!剑圣根本不认为他会是对手!
应雄闻言邪笑:
“是吗?正因为那些人想闪避你的剑,所以才会更快死在你的剑下!缘於像你这种自以
为是的剑中圣者、不顾他人的狂人,一定最喜欢杀那些想闪避你剑锋的人,否则若给他们闪
得了你的剑,你岂非很没面子?”
应雄居然敢说剑圣是自以为是、不顾他人的狂人,一旁的小瑜与及剑龙剑虎也不由自主
为其担心,只是剑圣却出奇地并不恼怒,也许他亦自知自己“自以为是”,他根本便有足够
资格自以为是!他仅是盯着应雄冷问:“所以,你便所性不闪不避我的剑?”
应雄自信地颔首答:
“正是!反正我虽然在这五年间熟读各家剑谱,但毕竟最擅长的,是我爹传我的慕家掌
法;若与你论剑,我仍有所不及,既然你不守我俩十九年之约战率先出手,这一剑也分明以
老欺小,我自知这剑未必可一避了之,便索性不避,我要破你的---剑!”
甫闻“破剑”之言,剑圣的脸上更是盖上一层寒霜,他的语气益趋冰冷,嘿嘿问:“嘿!
小子知道自己在说什麽吗?近这二十年来,我剑圣剑招一出,从没有一人可破我的剑,这个
『破』字,已没在我的耳内响过二十年,你,居然说自己适才引颈迎上我的剑,不是自戕,
而是为破我的剑?”
应雄悠然自得的道:
“不是吗?剑圣!亏你已有半生悟剑修为,居然还不明白,剑决之中绝无规限?一个人
未必需以剑破剑,只要能有方法破剑便行!适才我引颈迎剑,便是我破剑之法!你瞧!你不
是因为我引颈迎剑而不敢杀我吗?”
应雄居然说剑圣因其引颈迎剑而不敢杀他,剑圣益发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但还自恃是一
代剑圣,未有即时发作,切齿叱道:“呸!小子一张嘴可是狡猾得很!本剑圣怎会不敢杀你?
我只是因为你竟有胆识迎上我的剑锋而顿剑!我看不透有任何理由你会不怕我的剑?我要清
楚知道原因!”
应雄又笑:
“哈!剑圣!这就是我比你聪明之处了!我早知你一定会好奇我为何这样做而必会收剑!
於对战中引发你的好奇心,正是我的战略!别忘记剑手论剑,除了比较功力、剑艺、剑理、
还有---战略!而单以这一招,你已在战略上败给了---我!”
应雄愈说愈张狂,竟说不败的剑圣败给他,剑圣更是怒火中烧,忽地,他再也难以按捺
满腔怒火,暴喝:“小子好无礼!我剑圣修剑一生,从未有一人能够『败』我!即使是我当
年的师父最後亦败亡在我剑下!本剑圣就偏要看看你除了战略。......”“在剑艺方面还有
何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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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语一出,剑圣的无双剑瞿地又剑随声起,“霍霍”两声!无双剑赫然幻化为二,两剑
分道扬镖,分前後两路向应雄身前身後攻去,正是剑圣圣灵剑法之---剑二!
一剑於举手投足间幻化两剑,且剑势比剑一更狠更猛,方圆两丈内的树林竟尔顿被剑势
所断,更教剑龙剑虎看得目定口呆,小瑜亦看得再不懂高呼了!
然而应雄,却仍是淡淡一笑!
他适才引颈迎剑,以引起剑圣好其的破剑战略,此刻已无法管用!但他依旧泰山崩於前
而不变色,那只缘於。.....他虽然自知以自己这五年熟读的各家剑谱,还不及剑圣接近四
十年的剑道修为,但,以其资质身手,他仍然有信心可。.....避过剑圣这一剑!
果然!千钧一发间但见应雄弯腰向後一抛,已然避过剑圣前後夹攻的两柄无双剑!
在场的剑龙剑虎登时在心中暗暗喝采,他们万料不到,适才在剑坟与他俩斗嘴的这个神
气少年,确是有足够实力神气,他闪避剑圣这一剑的身手,就连他兄弟俩亦自惭不如!
剑圣更是暗露赞叹之色,眼前这少年年方十六,但已有剑圣十六岁时应有的身手,不由
高声道:“小子好俊的身手!今日你若不死在我剑下,他日剑艺必可直追本圣!可惜你已再
无机会!”
何以剑圣认为应雄再无机会?原来,应雄一个翻身避过前後夹攻的无双剑,但两剑同时
相碰,“嗤”的一声!其中一剑顿时烟消云散,原来只是剑圣所发剑气形成的剑光幻影,真
正的无双剑在与剑影相碰後忽地一个回势,猛然再向应雄狂攻过去!且还如有眼睛一般,追
刺应雄!
这才是真正的---剑二!
剑不但有一层攻势!还有第二层的汹涌攻势!
这一着倒是真的大出应雄意料之外,但应雄反应也是不慢!他眼角一瞥插在自己身畔不
远的英雄双剑,陡地心生一计!
他纵身移位,更飞快移至英雄双剑叁尺之前,高呼:“剑圣!我就在英雄剑前,你这式
剑二若真的把我一剑穿心,剑势亦势必将英雄双剑粉碎,看你样子不也是想拔出英雄剑吗?
你有胆便把我与英雄剑一并毁了吧!”
应雄果真聪明绝顶,自己手无寸铁之下,竟想出以英雄剑作出掩护,心想剑圣必定不忍
毁了英雄剑,谁知只闻剑圣发出一声残酷笑意:“小子!你千算万算,算无遗漏,这次倒是
算错了!你以为我不敢毁英雄剑?不!你们未上锋前我已准备毁掉他俩,如今正好把你及
剑。.....”“一并消灭!”
应雄闻言极度震惊!他万料不到,一生求剑的剑圣居然会可以狠下杀手毁英雄剑,可惜
他已後悔莫及,要闪也莫及!
无双剑已飞至他眼前两尺之内,他已再难闪避,惟一之策,是---硬挡!
但他根本手无寸铁,如何可挡普世无双的---无双神剑?
生死就於毫发之间,应雄倏地又升起一个念头,一个最後念头---他并非完全手无寸
铁,如果他能拔出他身後叁尺的英雄剑的话。.......只要能拔出英雄剑这盖世“有双”的
剑,便能抵挡剑圣盖省案无恕惫的无双剑!
一念及此,应雄更是不由分说向後踏一步,也好!他心想,反正他也很想知道,自给这
个曾被剑圣喻为剑中皇者的人,会否是英雄剑地老天荒般等待的主人?他可也配当英雄?
而就在应雄踏後一步,伸掌欲拔其中一柄英雄剑抵挡无双剑的时候,他是否英雄剑主人
的答案,亦即时揭盅了!
从没有人能近至英雄双剑方圆两尺,假若有人甫踏近两剑两尺范围之内,剑便会自现裂
痕,巷要警告来人别再接近,否则它俩将迸为剑碎!
应雄此际踏後一步,当然亦已欺进英雄剑两尺范围之内,就在此刻,他不但为正攻近的
剑二全身崩紧,他也为自己会否是英雄剑主人而全身崩紧。
瞿地,他赫然听见了一阵“叻勒”的剑裂声。.....啊!剑传裂声,亦即表示,剑认为
他---不配?
他并非英雄剑期待的主人?他不是?也不配是?
就在这短短的一刹那,应雄陡地感到内心极度不是味儿;虽云他亦不希罕真的要得到英
雄剑,但毕竟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然而,应雄似乎失望得太快了!因为他蓦地又瞄见,崭露裂痕的,原来仅是。.....其
中一柄英雄剑!
另一柄英雄剑。.....
却仍旧安然无缺!
一剑抗拒,一剑无缺,那岂非表示,只有一柄英雄剑任认为他不是其主人,另一柄英雄
剑却并不抗拒他?
他,是另一柄英雄剑等待的主人?
只是,那柄抗拒他的英雄剑所等的主人又将是谁?会否是。.....可惜在此乍惊乍喜的
一刻,应雄已再无馀暇深究这个问题,他亦已再无馀裕拔出那柄并不抗拒他的英雄剑抗敌!
因为那柄英雄剑距他较第一柄英雄剑为远,而剑圣的无双剑却已刺至他身前一尺!
他已来不及拔出那柄英雄剑!
即使他配!
倏乎之间,无双剑尖又送前半尺,直至应雄脸门,惟应雄虽手无寸刃,他亦绝不会坐以
待毙,他陡地目暴喝:“剑圣!你和你的剑实在欺人太甚!你以为你要杀的人一定必死无疑?
不!我偏不信你可杀我!”
暴喝声中,应雄猝地鼓尽其父传他的慕家掌法所有功力,双掌一合一夹,。......他赫
然要徒手把无双剑锋箝制!
他拼尽了!
从没有人能在无双剑下幸存!更从没有人敢以血肉之手,企图箝制无双!
若真的有这个人,这个人便一定是一个狂人!勇者!一个像剑圣一般疯狂的人!
就连剑圣也暗暗惊叹,此子之张狂竟一如自己,他竟以双手夹剑?他可以吗?
不!他真的可以!
只见无双剑锋在应雄豁尽全力的双掌一夹之下,剑势登时发生了弹指间的窒滞!
他居然真的夹着了无双神剑!
然而,尽管应雄夹着了无双神剑,惟以其今时今日的内功修为,纵然相当不错,却还是
未及剑圣!
任他已硬生生把无双剑锋紧夹,无双剑却仅是给其双掌制肘了一弹指间的时刻,接着,
无双剑势再起,复又势如破竹地朝应雄脸门再刺前数寸,眨眼间剑锋已距其脑门不过数寸!
这一刻,就连剑龙剑虎亦认为应雄是死定了!小瑜更是急得泪如涌泉!剑圣却是战意更
烈,尽管他惊讶於应雄的胆识,惟从没有人能在无双剑下幸存,他并不想打破自己这个惯例!
今日,他一定要他---死!
他要杀的人一定不能再---生!
是的!应雄确是必死无疑,如果此刻没有人可以或愿意援手的话。.....如果。.....可
是。.....50可是有一个众人认为他未必有能力可以援手的人,他,却蓦地援手了!
“嗖”的一声!应雄於此生死存亡的刹那,蓦地惊觉,有一条极快极快的人影遽地在其
身後出现,接着“伏伏”连声!一双稳定的手更自其身後划过他脸门两侧,赫然已像应雄的
双掌一样,伸前与应雄一起夹着刺近的无双神剑!
霎时“波”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无双神剑浴案恕惫掌嵌制之下,汹涌无匹的剑势终
於给完全遏止了!
而峰上的所有人,此时亦全都呆住!
剑龙剑虎呆住了!他们万料不到,这个有能力用掌与应雄一起嵌制无双神剑的人竟会是
他!竟会是那个他们一直施以白眼、认为他像狗般尾随应雄的人!
小瑜亦呆住了!她亦没料到他竟能、竟敢在剑圣夺命剑下相救应雄!
剑圣亦呆住了!他呆住,全因为他一直都没太注意这个出手相救应雄的人,他早已认定
此人没有斗志,不值一顾!谁知此刻一经出手的他,整个人赫然判作两人!他本来意志消沉
的双目突然精光四射,耀如一柄剑,一柄天生的剑!
天剑!
不错!出手与应雄合力嵌制无双的人,正是一直木然旁观的他!
就在慕夫人死去五年後的今日,他终於再度为应雄而出手了!
他终於为了应雄,战这场不可战之---战!
变生肘腋!应雄亦是从没想过,扰是英名在这五年来意志消沉,不思进取,武功毫无寸
进,功力早已落在应雄之下,却居然仍有能力与他一起合力嵌制无双剑,相信其潜能仍未完
全发挥!而郑当应雄怔忡之间,更令他及所有人震憾的事情相继发生!
死寂的剑锋之上嘎地响起“鸣鸣”两声长鸣!
众人一听之下,登时已分辨出鸣声出处!鸣声,原来发自---两柄英雄剑!
它俩像在呼唤已与自身近在咫尺的两个主人!
原来,就在英名闪至应雄身後,与他合力嵌制无双之际,他亦已同时闪进英雄双剑方圆
两尺之内,那一刻,他亦与两剑近在咫尺,惟,出奇地,两剑并没崭露裂痕!是否表示,他,
亦与应雄一样,是其中一柄英雄剑苦待已久的---主人?
已经不用再怀疑了!就在两柄英雄剑“鸣鸣”长鸣之际!它俩,已经自行为场中众人说
出答案!
突如其来地,两剑在长鸣之间,霍地无人自拔,“铮”的一声冲天而起!直飞上十丈之
高,接着,两柄英雄剑表面石层,更在半空之中发出“噗”的一声!
爆开!
石层爆开,登时露出石内两柄英雄剑的真身,只见两剑的外观虽仍如石剑时期那样平平
无奇,惟那股剑光,却是森寒万丈,甚至比剑圣的无双剑,还要更亮更光!
啊!英雄双剑经过千百年来的无声苦待,终於也成为真正可以举世瞩目的---英雄剑!
同一时间,英雄双剑更急速下坠,又是“铮”然两声!剑,已双双飞插在应雄与英名跟
前,像是两个忠心不二的仆人,静待着主人的命令!
剑,并没有负了当年大剑师的苦心与期待,更没负了它俩宁为石碎、不作剑存的无比决
心,它们,终於找着它俩的主人了!
难以置信!此刻剑峰上每个人的脸上,尽皆像写着难以置信这四个字!就连应雄及英名,
亦难以置信自己真的是英雄剑命定的主人!
那双剑龙剑虎,此刻更是羞愧难当,他们适才也曾出言羞辱英名,却不虞他才是可以匹
配英雄剑的---英雄!
小瑜更是喜出望外!她早已认为英名一定会如其亲生娘亲秋娘及其义母慕夫人所愿,一
定会成为英雄,如今英雄剑既已顺从他及应雄,岂非表示,英名也会是一个英雄?
然而整个剑峰最难以置信这个事实的人,首推---剑圣!
剑圣,他简直无法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无法相信英雄剑痴等百年千年的盖世英雄,竟
然是眼前这两个年方十六的少年!竟然不是他自己!
难道,以他圣者之尊,亦不配当上剑道的神话---天剑?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剑圣戛地朝两柄英雄剑反覆破口
大骂,极度失常、失态:“英雄剑!你俩怎可能是在等这两个小子?你们瞎了吗?你们怎可
能不顺从我?而顺从两个及不上本剑圣的小子?”
妒恨焚心!羞怒交织!剑圣复难在自己,仰天怒喝:“天!”
“你在耍我?你在耍我?”
“你可知道我剑圣半生为『剑』付出了多少?我付出了自己生命!尊严!最爱!如今你
却告诉我,我绝不是剑道之中最高峰的神话---天剑?天!你在耍我?你---”“在-
--耍---我?”
无法控制的怒喝声中,剑圣亦无法控制自己,他霍地使尽狂力,一把抽出仍被应雄与英
名四掌所夹的无双剑,接着举剑向长空疾劈!
“霍霍霍霍。.....”一连串虎虎剑风声中,剑圣已赫然於弹指间朝天狂乱劈出叁百多
剑,劈得日月无光,万里穷苍失色,恍如老天爷给剑圣的狂态吓得魂飞魄散!
但剑圣犹不满足,他还是继续挥剑劈天,一直的劈呀劈,愈劈愈怒,愈劈愈恨,愈劈愈
狂,愈劈愈快!快得肉眼已甚难看见他的剑影!
直至剑圣於极短时间内劈出逾万剑的时候,瞿地“卤的一声轰天雷响!他手中的无双,
赫然已再度插在地上,插得方圆叁丈内的地面也四分五裂!
他终於停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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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停下来的剑圣背回峰上众人,喘气连连,他如同一个被上天贬谪的天神般屹立着,
虽然依旧威摄众生,可惜却无比落寞。
但听他似在自言自语,低声凄然呢喃:
“不。.....可能!不可能的!上天不能让这两个小子成为剑道神话,而我永远都只是
圣!不可能的!我---不---甘---心!”
应雄与英名乍见剑圣如斯凄然落寞,想到这中年汉为剑牺牲一切幸福,却始终被英雄剑
否定他攀上剑道极峰的地位,二人相互一视,也不由对剑圣同情起来。
惟是,他们同情剑圣,未免显得太有同情心了!就在二人相视之间,剑圣的声音遽地又
转为邪恶!
极度邪恶!
“不。.....可能?嘿!我已是神是圣,又有什麽不可能?”
“老天虽然已命定他俩其中一个是剑道巅峰天剑,但,我剑圣为何不能把『不可能』变
为『可能』?只要我。.....”“剑圣说到这里,遽地又回过头来,满含妒意的狠狠瞪着应雄
与英名,咬牙切齿的道:“小子!既然两柄英雄剑已接纳你们是主人,亦即是说,当有朝一
日两柄英雄剑其中一柄应验预言,被另一柄劈断之後,馀下来的人和剑,便是大剑师预言的
剑道巅峰神话---天剑,那末。.....”“若本剑圣要把自己不可能成为天剑的事实变为可
能的话,是否,杀绝你们二人,已是最直截了当的途径?”
是的!剑圣所言非虚!若要把他不可能成为天剑的事实改变,便必需消灭两个能成为天
剑的人!纵使日後剑圣自身未必会跨至天箭境界,他仍是剑道中不败的最高峰!
应雄与英名势难料到,剑圣居然恶向胆边生,然而更令他俩势难料到的是,剑圣的剑,
比他此刻的心更怒!更狂!更快---爆发!
“铮”的一声!剑圣气劲急带,插在地上的无双剑复再被他至今仍算是举世无敌的剑气
急拔而起,但听他意态如狂,疯极嚎喝:“小子!我与俩本无仇无怨,今日却一而再地非除
你俩不可!”
“你俩在九泉之下也可双双庆幸了!看我的---”“剑。.....”“叁!”
剑叁两字乍出,给剑势急拔而起的无双剑,赫地又一剑幻化为二,剑分两路,分别朝应
雄及英名狂刺过去!
剑圣这一剑为何会名为“剑叁”?既名剑叁,何以不是一剑幻化叁剑,而仅是稀案剑丁
惫般幻化两剑?可应雄与英名已无暇细想,因为此刻剑叁来剑之劲之很之快,甚至比剑二更
快上两倍,英名、应雄连忙一跃,虽及时避过此夺命一剑,惟剑势仍似有双眼睛,紧追二人,
剑又回势再刺!
但更奇的是,二人在纵身避过此二剑之後,应雄虽依旧在努力摆脱剑叁狂追之势,惟英
名却突然在某个方位停了下来,说也奇怪!一直紧追的其中一道无双剑影,在刺近他身前之
际,蓦地一个回剑,顷刻烟消魂散!
英名这一着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更大出正於剑峰某个阴暗角落的两个人意料之外,那两
个人,正是那唤作“剑慧”印案破尽惫的一老一青。.....“啊!好利害的剑中智慧!”那个
破军远眺本来紧追英名的剑突然烟消云散,不禁称许道:“爹!我早说过那黑衣小子不能小
觑!虽然以他目前内力,仍逊於白衣小子!但他似乎比白衣小子更了解剑,他随以所站的位
置,正是剑圣剑叁的其中一个破绽,所以剑圣剑叁所生的剑光幻影才会不攻自散!”
剑慧也点头道:
“唔!也许我对他也看走了眼!至少,我也想不到,两柄英雄剑所等待的其中一个主人,
真的是他。.....”那个破军又道:“爹!这两个小子的生死,甚或他俩是否天剑,对我俩只
是其次!既然如今英雄剑已现,我俩是否随时准备下手?”
“不错!”那剑慧道:
“莫名剑诀早已被大剑师刻在两柄英雄剑内,只要是与此二剑心意互通的人一握此剑,
便可人剑互通,感应刻在剑内的莫名剑诀,所以,当前急务,我俩必须在这两个小子握着英
雄剑前把英雄剑抢夺过来,因为,我俩不能让两个不是出於我们『剑宗』的人,比我们『剑
宗』。.....”“更强!”
剑宗?原来这个剑慧与破军,是大剑师当年所创立的剑宗後人?
是的!当年大剑师创立剑宗之後,神州虽衍生无数剑派,但始终仍以剑宗最强!只是剑
宗在千年的历史洪流中,逐渐变得神秘,飘渺而遥不可及!已甚少江湖人知道剑宗之名,和
剑宗的宗址在神州何处何方!
剑宗本来已算是所有剑派之中最强一宗!但,剑宗内的人,甚至是如今当上掌门的剑慧,
都有一个隐忧,便是剑宗可能随时变得不再是剑道最强!
缘於当年大剑师曾创下的莫名剑诀,曾扬言只有天生剑缘的人才护心领神会,若没有剑
缘的人,即使得物亦无所用,故大剑师亦不吝将莫名剑诀分别刻於两柄英雄剑内,甚至把剑
诀告诉继承他的剑宗掌门!
可惜的是,历代剑宗掌门虽曾把这莫名剑诀代代相传,他们虽把剑诀背得滚瓜烂熟,却
始终未有一人能悟出剑诀真义,故此,剑慧与破军此刻欲夺英雄剑,便是为防范拔出英雄剑
的人在握剑之後,真的能人剑互通,且有天生剑缘,顿悟莫名剑诀的极理,届时候,若给不
是剑宗的人更快顿悟莫名剑诀,剑宗所有人颜面何存?
故他们一定要阻止拔出英雄剑的人顿悟莫名剑诀!
正当剑慧父子正密谋何时方是时机现身夺剑之际,这边厢,英名纵然轻易化解穷追他的
剑光幻影,但似乎穷追应雄的方是无双剑的真身,应雄在数番起落之下,已被无双剑弄得疲
於奔命!
剑圣但见英名竟轻描淡写便把其剑叁的第一道剑势瓦解,虽然恼怒,惟仍不禁高声赞英
名道:“小子好高的剑中智慧!你随意一站,便是我剑叁的破绽所在!尽管你看来斗志消沉.但
本圣敢说一句,除了本圣,你是如今此峰上的所走剑手当中---最好的!”
剑峰之上的所有剑手?那除了应雄与及剑龙剑虎,起非还包括了藏身暗处窥伺的剑慧、
破军?看来,以剑圣的修为,早已听知有人在窥伺,他只是不需表示知道而已!
得剑圣点名称赞,英名却竟然无动於衷!反而仍被无双剑追击的应雄,於百忙中犹为其
弟感到高兴,道:“这个当然了!老顽固!所以你更应当小心!今日我二地若然不死,他日
你誓必败在他的剑下!哈哈。.....”应雄这番话不说犹可,一说之下,已是狂极疯极恨极
的剑圣更是被气得“吹须瞪眼”,剑圣狂喝:“妈的,你这小子最是对本剑圣无礼!我就要你
死得---”“更快!”
死得更快?如何可令应雄死得更快?
此言一出,剑圣赫然身随声起,他的人,登时如一柄巨大的无双剑般,截着剑指便向应
雄狂刺过去!
这便是真正的剑叁!
剑圣自己,便是剑叁两剑之後的地叁剑!
他才是真正的剑叁!
天啊!
52
无双如电临门!剑圣剑指如雷劈近眉睫!即使应雄如何聪名自信,亦绝对无法再应付得
来,英名见英雄身陷极度恐怖的险境!一直不喜大呼小叫的他也情不自禁紧张高呼:“大-
----------------------------哥!”
小瑜更是花容失色尖叫:
“应-------雄!”
高呼生中,英名已使尽他毕生所能使用的速度,向应雄那方狂命扑过去!
他一定要阻止剑圣狙杀应雄!他决不能让五年前慕夫人的死历史重演!
他欠慕夫人已经太多!
就在英名扑前的同一时间,剑峰某个暗角亦戛地传出一声高呼:“他们全部在忙着互相
残杀!是时候了!军儿!快去取英雄剑!”
一声暴喝!一条矫健人影已自暗角电射而出,直向英雄剑飞扑而去,正是剑宗剑慧之子
---破军!破军一面扑前还一面笑:“哈哈!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英雄剑今日已是我们
父子俩囊中之物了!”
破军满以为英雄剑势必到手,讵料就在它双手快要握着英雄双剑之刹那,千钧一发间,
一股浩然柔劲居然把英雄双剑平地拔上半空,破军登时一怔:“什。.....麽?这柔劲。.....
不正像是弥隐寺那老秃驴『僧皇』名动江胡的---因果转业诀?是僧皇那老鬼来了?”
破军怔忡之间,一条白衣人影已从半空落下,一面还幽幽叹道:“虽然我师父僧皇曾千
叮万嘱我静看他俩命运,绝不要插手扰乱了他和他的命运,但,试问,我又怎能让英雄剑落
在不适合的主人手上?我又岂能---”“坐视不理?”
破军定睛一看,只见从半空落下的来者竟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若的白衣少年和尚,一脸
得慈悲无奈,但听那少年和尚又叹道:“尘应归尘,土该归土!英雄剑既是他俩之物,便该
归他兄弟二人,英雄双剑,你这就给你的主人。.....”“去吧!”
去吧二字一出,不虚随即双掌一卷,只见其掌劲过处,一股柔劲又再把自半空落下的英
雄双剑卷飞,分别直向应雄与英名那方电射而去!
一想便知,不虚此举,是因他亦对剑圣咄咄相逼应雄、英名兄弟看不过眼,更不同剑慧
父子乘人之危夺剑劣行,他才逼於无奈不听其师忠告,破诫插手!
他把英雄双剑以因果转业诀带给应雄、英名,便是要他俩执剑与剑圣---公平一战!
这边厢的应雄、英名,虽不明白何以剑峰上会遽地出现那麽多人,但亦明白那白衣少年
和尚将英雄双剑送至二人那边,是要义助二人一把!闪电之间,二人已分别把英雄二剑接在
手中!
然而就在二人接着英雄双剑的同一时间,二人瞿地齐齐感到,英雄双剑之内,像有一颗
可以与他俩人剑相通的剑魂剑心,为他俩倾诉一个二剑守口多时的秘密。.......“是。.....
莫名剑诀?”
不错!二人此刻在心里泛起的,正是莫名剑诀!
惟是,二人此刻已感受到剑心内得莫名剑诀亦无补於事!缘於不虚虽希望他俩能持剑与
剑圣公平一战,但还是迟了!
就在二人仍为能於仓卒间融会莫名剑诀之前,剑圣的快剑,仍然是直至目前为止唯一天
下无敌的快剑!
快得不虚也预计不到!快得应雄与英名也未及提起手中的英雄剑挡格!
迅雷不及掩耳!剑圣的无双剑已赫然电射至应雄脸门之前,而剑圣的剑指,亦已直截向
应雄丹田之位!只因他要在杀他之前废他的武功!他要他最讨厌的应雄死得最惨!
“哈哈!小子!我要你在死的同时被废武功!我要你即使死,也要死得如同一堆没用的
废物!”
剑圣暴笑如狂,手中剑指却仍不停向应雄丹田刺去,应雄虽极力迎抗,也仅是以手中的
英雄剑“当”的一声格开射指眉睫的无双剑,但剑圣这一道剑指,他自知自己怎样也逃不了!
不!他逃得了!
全因为,有一个人,无论应雄如何苛待他骂他,他都愿为他死!他都愿意为他成为一堆
没有武功的废物!
就在剑圣的剑指已快可截中应雄的丹田之际,蓦听英名又再暴叫一声:“大-----
-----哥!”
“我来代-----------------------------你!”
代他?他要代应雄?
嗖的一声!英名虽来不及使用自己手中的英雄剑,却及时以自己最快最尽的极限,顷刻
身如话成一柄雷霆万钧的天剑,以身挡在应雄之前,赫听“噗”的一声。.......不!剑圣
的剑指不单一指轰在英名得丹田之上,登时把他全身的武功真气轰散,废了他的武功!剑指
之力利如绝世神锋,更势如破竹划破英名胸腹,穿破丹田,自他的背门而出,这一道剑指,
真的如剑圣所言,不但会先把应雄变为一堆没有武功的废物,还会把他变为一堆没有武功的
死物!
变生肘腋!就连剑圣也没料到英名奋勇若此,不禁与所有人呆住!
大蓬鲜血,赫然泼满应雄一额一脸,他势难料到,自己向来刻意对英名千般苛待,他还
如斯维护自己,一时激动起来,向着鲜血淋淋的英名大叫:“二------------
------------------弟!”
小瑜更刺看的泪如泉涌,高呼:
“英--------名--------表--------哥!”
应雄终於也不唤英名作贱人了!他终於也真情流露,唤他作二弟,他一直在心里暗暗万
分欣赏的二弟!
英名但听应雄唤他作二弟,已是鲜血淋、濒死在即的他,也不由满足一笑,虚弱的道:
“大。.....哥,你终於。.....也愿唤我。.....作二弟。.....了?”
应雄见他气若游丝,犹如斯记挂着他唤他作二弟的事,不由鼻子一酸,忙不迭道:“不
要再说。.....了!英。.....名!不!我娘亲。.....眼中的英雄,你。.....一直都是。.....
我极为欣赏的。.....二弟!”
英名一笑,血不但从其丹田涌出,更从他的嘴里涌出:“是。.....吗?大。.....哥,
其实。.....我也一早。.....知道,你是。.....故意。.....对我。.....不好,是。.....
娘亲。.....临终。.....前叫你。......要刺。.....激。.....我向上。.....进取,是。.....
不是?”
面对一个为自己濒死的二弟,应雄纵铁石心肠,不想露自己半点心声,此时也终於颔首
承认:“是。.....的!一切。.....都是娘的。.....意思!她吩咐我。.....无论。.....用
什麽。.....方法,也要。.....激起。.....你的斗志,她希望。.....你不要辜负你亲生娘。.....
亲所望,成为。.....真正的。.....英雄!”
英名又是一阵苦笑:
“可。.....惜,我真是。.....太不中。.....用,我一直负了你娘。.....与我娘的期
望,更。.....负了你的。.....一番。.....苦心,如今,我。.....不但已经。.....武功。.....
全废,还。.....快要。.....死。.....了。.....”“不!”应雄低呼:“二。.....弟,你一
直。.....都做得很好!你比谁都。.....勇敢!甚至比我。.....慕应雄更勇敢!你是我。.....
引以为傲的。.....二。.....弟!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真。.....的?”英名复再苦笑一下,已是企若游丝的他更呈衰弱,他又道:“我。.....
很开心,因为..我今日。.....竟然听见你唤我。.....作二弟,那种感觉,就像。.....当
年娘亲。.....声声唤我。.....作英名一样,那样亲。.....切,原来,人生。.....的快乐。.....
就是如此简。.....单,就是听。.....大哥你。.....唤我。.....作一声。.....二弟。.....
如。.....此。.....简。.....”“单。.....”说着说着,英名血淋淋的身子霍地软垂下来,
他的气息亦一下减弱,应雄扶着他,当然已感到他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流施,他。.....不
行了!
“二------------------------------弟!”
应雄狂叫!高叫!绝望的叫!
不!他不能让英名死!这个背负了他娘亲慕夫人与其亲生娘亲秋娘无限寄望,更可能背
负了大剑师天剑传说的英雄,他绝不能让他死!他宁愿以自己的命来换他的命!
可是,他已可感到被他参扶下的英名,他的身躯已愈来愈冷,气息愈来愈慢,更何况他
已没有了武功护身,这个还未叫世人仰望的英雄,看来真的快要---英年早逝,应雄,却
连一点方法也没有!
就在应雄悲痛莫名之际,一只手,蓦地从後搭着他的肩膊!
那是一只依旧非常镇定的手!
---待续---
“不得了哪!不得了哪!”
“法显,你何事如斯着急?”
“我。.....我适才把斋菜送到僧皇老主持的禅房内,发现。.....老主持正闭目盘坐床
上,我满以为他在入定,不欲打扰他,於是。.....便想把饭菜放在案上就走,谁知僧皇老
主持突然睁开眼睛,对我温然一笑:『法显,你今生慧根不深,势难悟道;但此生既已出家,
便是结有佛缘,来世亦必续佛缘,总有一天会悟道孩子,别要气馁!』
我实在不明白僧皇老主持何以会口出此言,就像一番对我的临别叮咛!後来,僧皇老主
持闭目一笑,嘴里又沉吟了数句,终於就一动不动,我。.....见好像有点不对劲,遂大胆
上前一探僧皇主持的鼻息,讵料一探之下,天啊。.....”“法显,把话说简洁一点,老主持。.....
怎样了?”
“老主持。.....他。.....他。.....”“圆寂了!”
“什。.....麽?僧皇老主持。.....竟然在不需外游之时圆寂?那,主持圆寂前笑着沉
吟了什麽话?可会是交托谁是心主持的遗言?”
“不不不!僧皇主持并不是说这些!其实他说的话,我也不大明白;僧皇主持只是这样
说:『红尘颠倒,真义难求;情义如火,人如扑火凤凰;凤凰不死,如何重生?
英雄不死,如何可知患难真情?
不虚不虚,
你还不。.....
悟?』
剑有情。
剑,原来也有情。
这是英名濒死前一刹那的感觉。
就在他的眼脸逐渐无力地软垂下来之时,就在他的心跳得愈来愈慢、愈来愈若之时,他
犹可依稀瞥见,从他手里跌到地上的其中一柄英雄剑,竟尔在隐隐泛着一片迷蒙的光。
恍如一片泪光。
彷佛,这柄与英名产生共鸣的英雄剑,也在为它自己等待了百年千年的主人命运而伤感
落泪,泪盈剑锋。
然而剑虽有情,人,却比剑更有情。
英名只感到,此刻应雄参扶着他的手出奇地用力,像是异常不舍他这个没用的二弟一样;
应雄对英名所有的赏识之情,终於尽在这一刻如山洪暴发!
他不想他死!不单因他曾受其娘亲慕夫人所托,也因为他真心欣赏他!
濒死当中,英名犹迷糊瞥见小瑜已哭得梨花带雨,她关心他,他也是知道的。
然後,他又看见一只非长镇定的手,搭着应雄的肩。
剧变陡生,纵是气如渊岳的剑圣,亦不禁为英名以自己性命代替应雄挡其致命剑指而微
微动容;也许剑圣向来视七情如粪土,他势难料到,世上居然会有人愿以死相救一个甚至是
血缘不同的义兄!
难得的是,就连剑圣也为英名将死而动容,那个把手搭着应雄肩膊的人,却仍是相当镇
定,镇定得如同此人早知英名今日必死,一切都是其意料中事。这个人会是谁?
原来,这个目睹剧变却依然不动不惊的人,正是不虚!
白衣不虚!
就在英名瞧见不虚搭着应雄肩膊之际,他的心,遽地跳得更慢,他知道,他真的要死了!
噗------噗!
噗------------噗!
噗---------------------噗!
噗--------------------------------噗!
心跳生戛然而止,他终於再听不见自己任何心跳声。
他终於什麽也听不见了。
人间有个老掉牙的传言。
传言,世人一直向往一见的凤凰,本是一头不死之鸟。
每隔五百年,凤凰都会投火自焚,再从火里重生。
重生後的凤凰,会完全脱胎换骨,甚至比投火前更眩人心目,动人心魄!
然而,烈火无情,若投身熊熊火海,并不是一件容易忍受的事。
要脱胎重生,便需忍受赤热煎熬,让自己的身心在火海内“玉石俱焚”,随火灰飞烟灭!
这简直是一项“壮士断臂”的自戕行为!正所巍案置之死地而後伞惫!
如果,不死凤凰若不是一头鸟,而是一个人的话。.......那这个人为情为义投火自焚
之後,将如何脱胎重生?
---待续---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
噗---------------------------------噗---
-------------噗!
噗--------噗!
噗--噗!
噗噗!
噗噗!
英名遽然又听见了心跳声,且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睁目一看,只见自己置身於一座破庙神案上,更令它吃惊的是,他还没死!
饶是未死,惟醒过来後的他,显然浑身乏力,此刻的他仅可勉强支撑身子,坐起来扫视
四周。
“别太用力!”一个平静的声音猝地自庙门那方响起:“否则你若牵动真气,全身经脉会
再度逆乱,届时便白费你大哥的一番苦心了!”
英名闻声随即转脸朝庙门那方瞥去,只见这个说话的人,竟是那个曾搭手於应雄肩膊的
白衣和尚!
“让我先自我介绍!小僧法号---不虚!”他说罢合什行礼。
“不虚?”英名微感讶异,眼前这和尚貌约十七左右,相当年轻,料想佛学修为不高,
惟一张脸却是平静无波,万变不动,若非慧根不浅,便是功力惊人深厚。
也许这和尚两者俱有。
“不错!是般若心经内里『真实不虚』的不虚。”不虚说时浅浅一笑,叹:“幸而我来得
及时,否则你。......,唉,如今回心一想,我师父僧皇派我前来看你,除了是他希望我能
从你的命运里悟出什麽外,也可能师父早以照心镜知悉你必逢此劫,故才会遣我前来。.....”
“亦即是说,是你把我从死亡边缘救回来?”
面对英名此问,不虚仅是轻描淡写的答:“可以说,你一半是被我所救。因我师父僧皇
不单能以照心镜预知红尘世事,还精通佛、医二理,我的武功及医理皆得自师父真传,若你
仅是给剑圣穿肠破腹,只要你一息尚存,以我所学医理救你不难,可是。.....”“你却先被
剑圣以剑指废尽全身武功,才再受穿肠重创,伤势极为严重,单以医药实在返魂乏术;纵使
能有内力深厚的高手愿意牺牲真气保你心脉,你亦会因气息过度虚弱而承受不了强大真气而
死;要救你,只有一个办法!”
“什麽办法?”
“便是以我的『因果转业诀』,将这个高手所牺牲的功力,由一道真气分化为逾百道较
柔的真气,方才贯进你体内;这样一来你不但可保心脉,亦不会给强横真气摧耗过度至死。”
“可是,”英名遽然若有醒觉的问:
“内力真气修来不易,我只是一个没用的人,有谁会为我这种人愿意牺牲自己修练多时
的真气?”
“这还用问?你,自己认为呢?”不虚温然反问,事实上,他亦为那个愿意牺牲真气以
保英名性命的人感到骄傲,他为人性仍有如此光辉,而为人性感到骄傲。
不错!不虚所言非虚!到了如斯地步,这还用问?英名已知道是谁愿意牺牲功力救他了:
“是。.....我大哥?”
不虚但笑不语,良久,方才唏嘘的道:
“在你重伤濒死之时,那个现身欲夺英雄剑的少年高手,其实唤作『破军』;他夺剑,
本是不想你和你兄应雄人剑户通,彻悟剑内的莫名剑诀,可惜还是慢了一步,给我以因果转
业诀把壹雄双剑卷给你们,到得李俩握着英雄双剑的时候,他便已不用再夺剑了,因为,你
们想必已顿悟了莫名剑诀,他再夺剑也是徒然!”
是的!这点英名倒是十分明白!缘於当他接着不虚卷给他的英雄剑时,已骤觉一股与剑
相通的奇妙感觉,便像是豁然知道了传言刻在剑内的莫名剑诀似的,那剑诀。.....他仍记
得!
他更心领神会,完全明白!
不虚道:
“那少年高手破军其时还有一个父亲『剑慧』匿在剑峰暗处,他两父子本同属一个万剑
源流『剑宗』,此时见事情败露,亦不避嫌从暗处现身,再与其子破军一起悻然离去。”
“但,纵是我和大哥。.....已得悉了莫名剑诀,英雄双剑仍是当世无敌的好剑,他们
为何不把剑带走?”
不虚道:
“练剑者大都深信,剑有灵性,更会认定主人;既然两柄英雄剑已认定你与你大哥是主
人,他们得剑亦无所用,势难发挥英雄剑的万丈光芒,所以唯有放弃!”
“只是,他俩不夺你们的英雄剑已是万幸,更遑论会牺牲功力救你,甚至以剑指误中你
的剑圣,虽然亦为你不惜舍命救你大哥而动容,但,他为剑执迷不悔!他亦绝不会牺牲功力
救你,以补偿他自己的过错!唯一算是他对你补偿的,便是他暂时放过你大哥,只是他离去
的时候,仍扬言叁年之後必会与你大哥再续那十九年的中秋约战!”
英名凄然道:
“这之後,整个剑峰,便只馀下我大哥和你,是高手了?”
不虚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嗯!那双剑龙剑虎伤倒地上,也是自身难保!而我,因要使用因果转业诀把贯进你体
内的真气化分为百道真气,故亦不会是牺牲真气的人,而你大哥已当仁不让,主动要牺牲自
己功力保你性命。.....”“那,”英名听至这里不由一问:“他为救我,到底牺牲了多少真
气?”
不虚平静的答道:
“也许我应这样说,你大哥其时抱着你相当激动,还疯狂骂天骂地,喝骂天地别要夺去
他的二弟,否则他娘亲与及你的生母,还有他对你的期望便完全白费了!他为要救你,竟不
惜把自己全身功力贯进你体内;你也曾习武,该知道一个高手在瞬间狂泻全身功力,亦会距
死不远,幸而有我在,我及时制止了他耗尽全身功力救你,为他保存了半成功力自保。.....”
半成功力?应雄身上只馀下半成功力?那岂非是说,他为救英名,耗用了他九成半的功力?
英名闻言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他纵然早知道应雄向来对他不好,是为了激励他;但他也
从没想过,应雄对他是---如斯的好!
英名仰天叹道:
“九成半。.....的功力?大哥,你也。.....未免为我付出太多了。”
不虚摇首:
“多与少从来并无定义。在你眼中认为太多,在他眼中可能认为未足以表达他救你的情
切,一切只是因人而异!你为救他宁愿代他而死,而他,为救你亦不惜要耗尽功力而死,多
多少少,已经不再重要了!最重要的还是。.....”不虚并没有把最重要的一语道破,然而
英名已然明白,最重要的,还是他兄弟俩此刻都未死,都能平平安安的再续这场兄弟缘份。
英名忽地醒觉,问:
“那,何以如今只得你我在此?大哥和。.....小瑜在哪?”
“毋庸操心!为要觅地替你续命,我和你大哥於仓卒下只有来到这荒山古庙!折腾整夜
方才把你救活过来!目下总算雨过天青,他与小瑜已下山找些吃的,与及预算雇一辆马车送
你回家。”
“送我回家?我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就这样以两条腿回去难道不可以?何解要雇马车送
我回家?”
不虚闻言,本是万变不动的他,脸色陡地凝重起来,他道:“别忘了,你被剑圣剑指穿
肠破腹之时,他已先戳破你的丹田,废了你的武功!”
“你,如今已是一个平凡人!”
---待续---
英名一怔,难怪他醒过来後浑身乏力!其实这并不单是他受的重伤所致,更因为他已被
废了全身武功。
不虚道:
“我与你大哥拼尽全力,也仅可把你的命救离死亡边缘!至於你被废去的武功,请恕我
无能为力!而且,由於你被废武功同时受到剑圣重创,故在伤愈後甚至不能像平凡人般用力,
极其量,每日也仅可步行数里,否则便会疲惫不堪。”
每日仅可步行数里?甚至不能像平常人般用力?那。.....岂非连平常人也不如?那岂
非是一个。.....废人?英名听罢不禁脸色微变。
不虚目光闪烁,试探地道:
“怎麽样?开始後悔自己会何会那样冲动,不顾被废功被杀之险,挺身维护你大哥吧?”
“不!”英名面上虽有点变色,惟很快便平伏下来,他斩钉截铁的答不虚:“我不後悔!
即使事情再发生,我还是会再干一次!”
“更何况,我早已不想再在武功上求进,有否内力已无关痛痒!这样也好!反正我也想
当一个普通人。.....”“但。.....”不虚还想说些什麽,就在此时,蓦听庙门外又传来了
一个冷静的声音,道:“不虚,别要再说下去了。”
“当一个普通人又有什麽不妥?也许这样一来,便连我二弟『孤星』之命也扭转过来,
岂非更好?”
语声清朗,一听便知是谁在说话,说话的人正是---应雄!
只见应雄与小瑜已雇了马车回来,还停在破庙之外。
应雄与小瑜缓缓步进破庙,小瑜乍见英名已经转醒,不由芳心大喜,喜极忘形奔上前握
着英名的手,低呼:“英名表哥,你。.....终於醒过来了?你没事便好了!”
一语方罢,方才惊觉自己一时忘形紧握着他的手,有点不好意思,遂满脸通红的抽手站
到一旁,涨红了脸;惟她的一双明眸隐泛着喜悦的泪光,显见她确是为英名醒过来高兴万分。
英名却只管看着步进来的应雄,应雄似亦为他能醒过来而高兴,英名一时之间也不知该
对应雄说些什麽,他讷讷的道:“大哥,我。.....”他很想感激应雄为救他而牺牲了九成半
的功力,应雄却似乎比他所想的更为聪明,未待他把话吐出,已迳自道:“二弟,别要再把
话说出口,你想说的,也正是我想说的;既然大家都已知道对方会说些什麽,又何必要硬说
出来?反正无论说与不说,我俩以後。.....”应雄说至这里,突然一手搭着英名的肩,无
比坚信的道:“都还是---好兄弟!”
对!由始至今,他俩都是好兄弟!即使应雄曾因为想激励英名而对他不好,亦已经过去
了!他俩一个曾代对方接剑圣的夺命剑指,一个为救对方不惜耗用九成半的内力,若还要互
相言谢,只会流於婆吗。一切双方心里明白岂非最好?
英名固亦明白应雄话中含意,他不期然轻轻点头,忽尔一手搭着应雄放在他肩膊的手,
一字一字的答:“没错!无论说与不说,无论以後遇上甚麽,我俩也是---”“好兄弟!”
此言一出,应雄当场豪情地笑了起来;不虚与小瑜,也是感极而笑。
叁人终於告别不虚。
应雄、英名与小瑜纵然异常感激不虚这次的倾力相助,惟叁人已离开慕府一日一夜,恐
防慕龙会认为他们叁人有甚麽不测,也只好即日赶回慕府。
由於英名伤势仍为痊愈,应雄惟恐会牵动其胸腹伤患,遂亲自把他扶进马车厢去,更安
排小瑜坐於英名左畔,而车厢右侧还有一个位子,应雄於是回首一瞄正零仃站於不远看着他
们上车的不虚,道:“不虚,谢谢你今次倾力相助!是了!要不要送你一程?”
不虚摇首,神秘兮兮一笑,答:
“好意心领了!但,我还有要是事待办,恐怕不能与你们同行。”
车厢内的英名及小瑜闻言,探首厢外,英名更问:“不虚,只不知。.....这一别,何时
再能相见?”
不虚看着英名,饶有深意的答:
“放心!我与你还有机会相见的!别忘了我曾提及,我师父僧皇派我前来,本来是要从
你的命运里悟出甚麽,在我未悟之前,我一定会再见你们!”
“一定?”应雄也插嘴问,他似乎亦很想再见不虚,因为这小和尚并不如某些和尚般满
口诫律,严正得令人厌烦。
“一定!”不虚肯定的答。
究竟,不虚还有甚麽要事待办,致使推却了应雄欲送他的一番好意?
就在叁人走後,不虚才缓缓的转身,又再次步入破庙之中。
甫进破庙,他已刻不容缓坐下,更即时盘膝运气,不消片刻,一大蓬鲜血已自其嘴里“哗
啦”喷出,登时染了他那袭白色的袈裟,情况狼狈非常。
“好。.....狂。.....好尽好狠的。.....剑圣!”不虚一面抹去嘴角的鲜血,一面运气
调息;却原来,剑圣那式剑指之重,其实已把英名伤的返魂乏术,本已无法可救,纵使应雄
愿牺牲自己全身功力,亦未必可救得了他?
只是,不虚眼见应雄救弟心切,可是以应雄一个人的功力,即使多麽努力亦无补於事,
他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不忍见这双兄弟从此阴阳永诀,遂在以“因果转业诀”把应雄的真气
化为百道真气之时,更暗中牺牲自己其中的五成内力贯进英名体内,希望藉他与应雄二人之
内力,能把英名救活过来。
惟他既已在使“因果转业诀”,又要同时牺牲内力,比诸应雄,倍是百上加斤;他其实
早已内伤,惟不想令应雄、英名感到有欠於他,故一直皆强忍内伤,强颜欢笑;此刻叁人一
走,他已急不及待运气疗伤。
幸而运气叁大周天之後,他的内息总算平定下来,嘴角的血亦顿止,伤患已逐渐受控。
“剑圣,对付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你又。.....何苦下此重手?”
“你可知道,纵然他已被废武功,今日他。.....不死,他必会有方法回复武功,他将
来的武功、剑道、甚至修为,将会比你。.....更好!他,将会是整个武林。......”“最好
的!”
“你,又何苦先毁了。.....这个将会是你一生所遇最好的。.....对手?”
甚麽?为何不虚会说英名会有方法回复武功?这是否其师僧皇告诉他的?
沉吟声中,不虚复再运气一提,又加紧疗伤下去,只是,当他半半张的双目偶尔朝地上
一瞄之际,意外地,竟给他发现了一些物事!
原来,在这破庙地上其中数块破砖之上,像刻有隐隐约约的数行字;不虚连忙定神一看,
只见这数块砖上所刻的字,似是被人以尖锐之物刻下,所刻的字痕并不太深,显见刻字之人
内力不高,甚至没有内力,那数行小字这样刻着:“不虚,虽然我一直不醒人事,但我醒来
後也可感到,把我救活的内力不单是我大哥,还应有另一股浩然内力,我知道,那一定是你!
我这个没用的人能够得你及大哥竭力相救,实在不知该说些甚麽;只是,我很想说一句
---多谢你!
朋友。
英名”
---待续---
朋友?
乍见这两个字,不虚不知为何,心头当场泛起一阵莫名的温暖。
这数行小字,显然是英名转醒过来之後,趁应雄、不虚及小瑜不觉时暗暗刻在地上,他
明白,既然不虚不想他兄弟俩知道他也为英名暗暗牺牲了五成内力的事,他就如其所愿,暗
暗谢他好了。
朋友。.....
这两个字对不虚来说,是何等的陌生?他曾喝下孟婆茶,早已记不起他十五岁前有何伤
心往事,甚至记不起亲人,甚至记不起自己曾否有和他生死与共的朋友,抑是曾出卖他令他
心痛的朋友?
而且,他资质又高,天性又怪,弥隐寺内的上下僧众也仅把他视作僧皇入室弟子看待,
鲜有人喜与他亲近,更遑论会有人视他如朋友?
只有他师父僧皇,无论不虚多怪多钻牛角尖,还是大公无私、慈祥地向他循循善诱,然
而,师父始终是师父,始终并非可与他“平起平坐”的---朋友!
“朋。.....友?”
“原来,我这个皮脾气古怪的和尚,也可以。.....成为别人的。.....朋友?”
不虚一直定定的看着地上“朋友”这两个字,彷佛看得痴了。
他亦逐渐明白,其师僧皇派他前来一见英名,除了将来能令他“悟”之外,也因为,他
师父僧皇亦希望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好徒儿,一生之中能有一个与他生死与共的---好朋
友!
无论是入世的凡夫,抑是出尘的高僧,都不能没有朋友。.....这就是僧皇对不虚的一
番苦心。
可惜,僧皇已经圆寂。
剑在黯然。
黯然的并不是属於应雄的英雄剑,而是属於英名的那柄英雄剑!
马车仍在沿途进发,应雄早已同时雇了一个车夫,所以并没亲自在前驭马;他也与英名、
小瑜一起坐在马车厢内,静静的看着放在车厢地上的两柄英雄剑出神。
他这才发觉,原来剑道一直流传的一个说法---人剑互通,确是真有其事!
瞧此刻两柄英雄剑,一柄剑光异常焕发,一柄已黯然无光,恍如代表着两剑主人的命
运。.....一个虽已牺牲了九成半的功力,但假以时日苦练,功力必会全复,且加上悟自英
雄剑内的莫名剑诀,功力、剑艺亦会与时暴增,前途无可限量!
一个却已武功尽废,即使已悟得了英雄剑内的莫名剑诀,即使能以莫名剑诀尽悉世上所
有剑法又如何?一个气力连女人也不如的人,前途必与那柄黯然的英雄剑无异!
但,这又有甚麽办法呢?
任应雄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可以令英名回复武功的方法!
正沉思间,蓦听本已困着的英名,忽尔半张睡眼道:“大哥,我知道,你又在想些甚麽。”
应雄故意漫不经心的答:
“哦?你似乎快要练成佛家的『他心通』了?怎麽每一样事都说你知道?”
英明看着他,道:
“我知道,你一定又在想,如何可令我恢复武功。”
此言一出,就连本已快倦的在车厢内困着的小瑜,亦不禁精神一抖,问:“应雄表哥,
事情既已发生了,你又何苦再想?即使再想千遍百遍,也还是无补於事。”
应雄苦涩一笑,直认不讳:
“不错!我一直都在想,到底如何能恢复你的武功!我慕应雄就是对上天有这点不服!
像英名你这样的人,为何偏会沦为平凡人?像剑慧、破军、甚至剑圣那些只为剑而不顾
一切的人,却有可以如斯纵横江湖?天道何以如此不公?”
英名有气无力的笑:
“也许,这就是命!尽管我如何躲,也躲不了。”
“不!”应雄犹是坚持:
“我就偏不信命!我偏不信人会给命运播弄!我偏不信命运不能握在人自己的手中!”
英名见他说得激动,不由伸手一搭他的肩膊,劝道:“大哥,我知你真的为了我好,正
如小瑜所说,此事已无法补救,你再想下去,只会有碍身子!其实,你适才对不虚说,做一
个普通人有甚麽不好?这句话也是我的真心话!真的!我也渴望能平平凡凡的活下去,或许,
我的亲生娘亲,也会希望我能平平安安的活下来即使我活得平凡,亦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是吗?这真的是英名的衷心话?
应雄定定的回望他,一脸惋惜之情,隔了良九良久,他终於深深的叹了口气:“我,明
白。”
“既然宁愿活得平凡,是二弟你自己的意思,我也无话可说。”
“只是,大哥向你保证,终此一生,我都会照顾你!”
“我,一定不会有负我娘临终所托!”
是的!一个人若能无风无浪、平平庸庸的度过此生,也未尝不是一种福气。......更
何况,能够得到应雄这种一诺千金的人,矢言会一生看顾他,人生至此,又夫复何求?
只是,这当中还有一些令人感到不妥的地方。
例如,假如有一日,应雄比英名早死。.....假如又有一日,应雄不在。.....---待
续---然而无论如何,应雄既矢言会一生照顾英名,他便真的坐言起行。
就像一日之後,当他们叁人终於回到慕府的时候。.....回到慕府之时,已是当日黄昏。
饶是慕龙如何杂务缠身,他竟然已与一众家丁守在慕府门外,此刻乍见应雄回来,不禁
喜形於色,脸上焦酌之情一扫而空,可见爱子情切。
然儿,当他瞥见马车骧内的英名,胸腹之位裹满白布,似受重伤,当下已异常尖酸的道:
“哼!应雄、小瑜往念妻崖绝不需一日一夜,他俩却居然失踪了一日一夜,害得我以为他俩
遇上不测,派人四出寻找他俩下落,却原来,他俩仍安然无恙,只是你这贱骨头遇上不测,
才延误了他俩回家的行程!”
多年以来,慕龙对英名仍是心存偏见,此刻见他受伤,嘴里更是绝不饶人!
应雄听自己的爹出言异常刻薄,虽然很高兴其父在记挂自己这一日夜的安危,却还是忍
不住为英名辩护:“爹!请别再落井下石!英名并没拖累我与小瑜!反而,是孩儿拖累了他!
我。.....害得他废了全身武功!”
骤听此言,慕龙倒是相当惊愕,惟他似乎并不太关心英名,也没追问他为何会因应雄而
废了武功,相反脸上却泛起一丝残酷的快感,笑:“嘿!这畜生已被废了全身武功?呵呵!
真是活该!是他累死你娘!今日老天爷教他武功尽失,还真是不能消我心头之恨!”
说时又狠狠盯了马车厢内的英名一眼,英名低首。
小瑜看不过眼,纵然慕龙是舅父,也忍不住插嘴道:“舅父,其实舅娘之死。.....也全
非因英名表哥之错,你这样说,对英名表哥实在不公平啊!”
难得小瑜亦不畏强权出口相助,可是慕龙犹不以为然:“哼!小瑜,你们女孩子懂得什
麽?当年死的是我爱妻,又不是你的亲人,你当然不感到那样心痛了!你怎会明白我丧妻之
痛?我偏爱拿他愤!谁敢管我慕龙的事?”
慕龙说罢双目炯炯,小瑜毕竟是女孩子,一时给他瞪得语塞,说不出话来。
只有英雄看着自己的爹如斯冥顽不灵,遽地平静的道:“爹,如果,孩儿要管你的事呢?”
慕龙一怔,他向来对应雄宠爱有加,不虞此时他会说出这番话来,愣愣问:“应雄,
你。.....”应雄黯然的道:“爹!也许我应把话说个清楚!这些年来我一直肆意奚落二弟,
非因我为娘亲之死而恨他,而是娘在临终前叮咛我要激发他的斗志!我根本从没有理由要恨
他!如今,我就更没有理由要恨他了,因为。.....”“他为了救我,不惜以身为我挡了剑圣
的夺命一剑,才会沦至如此武功尽废!”
“什麽?”骤闻剑圣二字,慕龙不由大吃一惊:“你们。.....已遇上剑圣了?”
“嗯!”应雄微应:
“而且,他比我想像的还要利害!叁年之後,他一定会来---再战孩儿!”
慕龙道:
“嘿!既然这贱骨头已废尽武功,叁年之後他也不能代你出战剑圣!他已连半点残馀的
利用价值也没有了,我们慕家还留他这贱骨头下来干啥?哼!我今日就要撵走他!”
“爹!”应雄见慕龙说话之间,竟作势步近,欲拉下马车厢内的英名,连忙一马当先,
拦在其父跟前,朗声道:“如今英名武功尽失,需要人悉心照顾,你若要他走,就先杀了孩
儿吧!”
“你。.....”慕龙给应雄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唬得止步。
但见应雄无比坚定的道:
“爹!我的命是英名以命所救!所以,他的命就是我的命!孩儿更曾矢言要一生照顾他!
我重申一次,你若真的要他走,便先杀掉孩儿,否则孩儿便会变为言而无信的人,被天下人
耻笑!”
势难料到,慕龙向来对应雄无比疼爱,骨肉情浓,今日竟为一个毫无血缘的英名弄至父
子对峙的局面,中实是牵惹了多少忿怨纠葛?恩义晴浓?
然而,在一众家丁婢仆众目睽睽之下,慕龙被儿子如此阻拦,威风何在?为了下台,也
不得不怒极狂吼:“畜生!你竟为了他而反我?你竟为了他而反我?”
“好!我就当作从没有你这个忤逆子!”
狂吼声中,慕龙已鼓尽全力挥掌向应雄猛掴下去,“碰”的一声!当场把应雄掴得口里
狂喷鲜血,就连牙也给掉了数根,和血喷出!足见慕龙确是掌中高手!
可是应雄犹是傲立如故,为了英名依旧坚持已见,不屈不服!
就连车厢内的英名亦劝道:
“大。.....哥,算了吧!就。.....让。.....我离开好了!反正。.....我。.....真
的没有。.....价值。.....”应雄闻言,登时回头一瞪英名,暴喝:“不!二弟,别要退让!
你天性实太仁厚太喜欢退让了!你可知道,适当的退让当然可息事宁然,但过份的退让,却
会令你永远被人瞧不起!”
“我们身为男人大丈夫,只要自己认为对,认为无愧於心的事,便绝对不能退让!
即使退半步也不行!”
应雄说着,又双目炯炯的瞪着其父慕龙,慕龙只觉心头更痛,他又再次怒火中烧:“好!
畜生!那这次爹再不留手了!你就给我去死吧!”
说时迟那时快,慕龙又已迭连挥出数十掌!每一掌皆豁尽他的心力,霎时“彭彭”之声
不绝於耳,顷刻之间已把应雄一张冷峻的脸,重掴的鲜血淋漓,不似人形!
可怕的是,应雄竟然仍不哼半声!为了他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更为了守诺维护英名,他
就像铁铸一样!好一条铁铸的汉子!好一颗铁铸的心!
“应雄。.....表哥。.....”小瑜更是看得呆了,一颗芳心,也在为应雄所受的煎熬而
心痛不已,原来,她不单关心英名,其实,她也同样关心应雄?
慕龙亦是愈掴愈痛,他势难料到,他父子俩因一言不合,竟会弄至这个田地!他已迭连
掴了应雄四、五十记耳光,掴得他自己的掌心也在发痛,他的心更痛。.....蓦地,毫无间
断的掌声戛止.只因为,慕龙蒲扇般的大手掌已停了下来。
所有家丁婢仆,甚至应雄、英名及小瑜皆在诧异於慕龙何以会停手的时候,慕龙已忽地
仰添长叹一声,道:“我。.....老了。.....”“看来,我真的老了,实在不及如今的青壮一
般心硬口硬!唉。.....”是的!慕龙真的老了!他心中自知,他每掴应雄一记耳光,心头
就在绞痛!换了是十年前,他一定会先干掉这忤逆子再说!但,如今的他,竟不能真的忍心
下手掴死他,掴死这个他极疼惜的爱子。
“爹。.....”霎时之间,应雄也感到其父对他的掌下留情。
“应雄,”慕龙霍地转过脸不欲看他,怅然的道:“你很勇敢!你认为正确的事,便一定
坚持到底!爹,真的老了,实在斗不过你!就随你的意思让这畜生留下来吧!不过。.....”
慕龙说至这里语音稍顿,方才续道:“纵然给他留下来,我,也绝不会视他作儿子!我也有
我自己坚持的事!”
能让英名留下来,应雄已觉幸运,怎还再有苛求?他答:“放心!爹!应雄也不敢再要
求你对英名怎样!反正他有我这个大哥对他好便足够了!”应雄说着一瞄正惘然的英名,续
道:“只要我慕应雄有生一日,谁都无法伤我二弟半跟毫发!”
应雄这句话说得不无气概,小瑜闻言亦有一丝丝的感动,没料到平素如浪子般不羁的应
雄表哥,在说正经话时竟可如此义正词严,然而,偌大的慕府,似乎还有人并不认同他这一
句话。
但听慕府门内戛地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是吗?真的没有人能伤你二弟半根毫
发?”
“哈!就让我来一试!”
“看!”
“剑!”
语声方歇,一条矫健人影已自慕府门内电射而出,射出的不单是这条人影,还有这条人
影手中的一柄金剑!
金色蛇剑!
天!赫见这条人影,就以手中金色蛇剑朝已武功尽废的英名直刺过去!
剑法之快之劲之辣,弹指之间已逼近至英名眉睫!
这条身影不单要伤英名半根毫发!
看来还要取英名的
命!
慕府向来只有叁个高手。
慕龙!
应雄!
英名!
如今英名已废,极其量,也仅馀下慕龙与应雄两个高手!
那,又何来第叁个高手?
何来一柄招出便要夺命的金色蛇剑?
“波”的一声!就在蛇剑已刺至毫无抵抗之力的英名两寸之前时,千钧一发间,金蛇剑
尖赫地被人以两指一夹,剑势当场硬生生顿止!
饶是如此,顿止的剑势仍把英名轰得头昏脑胀,显见出剑者剑艺不轻,但更令人哗然的
是及时以双指夹止剑势的人,因为那人,正是目前仅於下半成功力的应雄!
仅是以半成功力便可以指紧夹伤害英名的剑?看来,应雄的剑艺较诸来者,更是优胜逾
倍!
那蛇剑的主人见自己剑尖被夹,也是不再进逼,霍地收剑回势,哈哈笑道:“哈哈!好!
好一个义勇双全的汉子!慕将军,你的儿子应雄,武功看来已不在你之下啊!”
这个手持金色蛇剑的人,所说的话似并非中原口音,应雄、英名、小瑜定神一望,只见
这个适才出手欲杀英名的人,是一个貌约二十来岁的青年。
这青年虽是一身儒生装扮,惟一双眼睛却是棕褐色的,且轮廓角分明,鼻如鹰嘴,一头
束着的长发尽管乌亮如漆,细看之下,那种乌黑,却像是浸染而成。
他整个人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一种不是纯正中土人仕的感觉。
就在应雄叁人愣愣瞥着这青年之际,慕府门内复又传出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笑道:“这
个当然是了!我们的慕将军爱子有加,怎会不把所习所学倾囊相授?慕将军之子能青出於蓝
又何足为奇呀?”
这个娇滴滴的声音,属於一个娇滴滴的人;可是这个人本来绝不应娇滴滴的!只见慕府
门内步出另一个人,却不是一个娇滴滴的女郎,而是一个娇滴滴的男人!
不!应该说,其实是一个娇滴滴的老太监!
这老太监看上去至少也有六十上下年纪,满头白发,但眉稍眼角孕含无限娇俏笑意,看
得人毛骨悚然。
慕府怎会来了一个不像中原人、却作中原打扮的人?还有一个不像男人更不像女然的
人?
应雄骤见此二人,不由眉头一骤,朗声问:“你们到底是谁?为何要伤我二弟?”
那个不男不女的老太监涎着脸道:
“嘻嘻!小子正经起来的样子更是迷人!不怕告诉你,我是宫内的太监总管『曹公公』,
这位公子,是我与你爹的朋友---『鸠罗公子』!”
“我们在你家作客已经一整天,适才我两在门内见你如此悍卫你那个不中用的二弟,鸠
罗公子一时兴起,便故意作势要杀你二弟,看看你是否真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还有,也顺
势试试你是否有实力将来为我们『办事』!
办事?应雄听毕,一双眉更是皱得连成一线,英名亦是惑然;应雄问:“我为何要为你
们『办事』?究竟所办何事?”
那个一直未有作声的鸠罗公子此时也笑道:“呵呵!原来你爹还没有告诉你?很好!那
就让你爹亲自告诉你好了!”
随即朝慕龙一瞄:
“慕将军!刚才一试,我已试出令郎确实有为我们办『那件事』的实力!只是以他这种
性子的人,恐怕未必会愿办那件事啊!就劳烦慕将军多费唇舌劝劝他了!”
慕龙适才曾与应雄父子对峙,本已显得心不在焉,此时乍听这鸠罗公子之言,脸容霎时
却再度凝重起,一丝不、慎重的答:“我,会的!鸠罗公子,毋庸操心!”
得慕龙重许承诺,那鸠罗公子又道:
“很好!事关重大,那一切都要靠慕将军了!曹公公!我们走吧!”
说着已向曹公公使了一个眼色,二人不由分说已举步离开。
惟是,当那个曹公公正与英名擦身而过时,却上下打量了英名一眼,巷一个泼妇般冷嘲
热讽的道:“啐!素闻慕将军不但有一个智勇双全的儿子!还有一个据说命带孤星、武功也
不错的义子!今日一见,这孤星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原来只是一毫无斗志要兄长保护的--
-懦夫!真是羞死奴家了!”
英名闻言,登时无地自容,不知该将颜脸藏往何处?然而就在曹公公说毕此话之际,一
股雄猛劲风已向曹公公背门疾劈,还有应雄怒极的喝声:“谁敢侮辱我二弟,便是侮辱我慕
应雄!”
“给我滚!”
碰的一声!那曹公公所习的想必只是花拳绣腿,那里可挡应雄的怒极一击?当场被应雄
轰的人仰马翻,像壹条母狗般直巷前翻滚数丈方止!
可知应雄有多怒!为英名的自尊被辱而怒!
应雄怒气未消,还欲上前向曹公公再添数掌,讵料此时英名却道:“大哥,算了!他毕
竟是爹的朋有,你何苦要为我。.....”话未说完,应雄的掌已被人一格,原来慕龙终於出
手,但听慕龙沉声道:“应雄!曹公公是朝停命官,不得无礼!”
应雄辩驳:
“但他却对英名无礼!”
“哼!侮辱一条狗有什麽大不了?应雄,为父已对你诸多宽容,今日大家总算扯平,算
了吧!”
既然慕龙已如此说,应雄顾虑自己若坚持要教训那曹公公,恐怕慕龙日後亦会诸多难为
英名,只好收手。
此时那曹公公已从地上爬起,对那鸠罗公子投诉道:“呜呜,鸠罗公子,那慕应雄打死
奴家了,你可要为奴家主持公道呀!”说时娇嗔大作,看得那鸠罗公子也迭打了数个寒颤,
道:“你,是合该被打的!因为你忘了一件事!”
“什麽事?”
“不要以口舌侮辱任何男人,即使那是一个多没用的男人,你应用自己的实力去战胜他!
这是男人间的游戏规则!”鸠罗公子说着又一瞄应雄,问:“慕应雄,你说是不是?嘿
嘿。.....”应雄不语,只是仍像一头猎鹰般维护着英名,那鸠罗公子见自讨没趣,亦再不
打话,向慕龙正式辞行:“慕将军!你可要记着我曾说过的话!好好的劝劝令郎!好了!我
与曹公公不再打扰,告辞!”
他终於与曹公公联袂离去!
说也奇怪!适才那鸠罗公子一声令下,曹公公当场就不哭不闹了!曹公公已是朝廷命官,
位极人臣,何以竟对这鸠罗公子言听计从?驯如羔羊?还像一条忠心的狗般随其出入?
这鸠罗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正当应雄、英名与小瑜满腹狐疑之间,慕龙已对应雄道:“应雄,随我来!”
“为父,有一些事情要告诉你!”
慕龙说这句话时,语气神秘兮兮似的,并不像他往常的豪爽作风!
然而,当应雄如言随其父往书房之後,他,终於也明白何以其父会如此神秘了。
他更明白了一个秘密。
一个他不忍相信的惊天秘密。
慕龙与应雄步进书房之後,慕龙已第一时间将书房门牢牢掩上,然後,他转脸凝视应雄,
一字一字正色道:“应雄,你知不知爹在十多年前,本已身为朝廷名将,权倾朝野,何解会
突然在如日方中之时告老回乡?”
不错!不但应雄奇怪,就连慕府上下所有人的心内,多年来亦一直存有这个疑团;慕将
军当年并不老,且正如东升旭日,何以会在不老之年告老还乡?
应雄但听老父自我提出这个疑问,饶是他向来对许多事都漠不经心,此刻亦不期然掌心
冒汗,因他知道,其父在提出这个问题之後,一定会详细自我回答这个问题,而且更会是一
个叫人咋舌的答案。
果然!慕龙已罕有地苦苦一笑,喃喃道:“应雄,我儿,你知道麽?当年为父正如日方
中,却要提早告老还乡,缘於当年皇上已发现了为父。.....”“与金人馀孽来往!”
与金人馀孽来往?应雄闻言当场一怔!中原与蛮夷向来势不两立,即使是寻常百姓亦与
金人划清界限,慕龙是一代名将,却竟与金人来往?岂非备受嫌疑?
这。.....简直是一个叫他难以相信的答案!
应雄愣愣问:
“你就是因为与金人来往,所以开始。.....被皇上怀疑,故才会先下手为强,辞官归
故里?”
慕龙缓缓颔首,直认不讳。
“但,你为何要与金来往?”
“因为,”慕龙叹:
“我与金人老早便有一个计划倾覆中原,适才的鸠罗公子,便是金人这一代的王子,这
次他微服潜入中原,一来是联络我们朝廷内的内应曹公公,二来,是他在叁年後已有一个大
计,需要我父子俩助他完成,他想看看,你是否他心目中最适合的人选!”
“其实,这十多年来我虽因皇上怀疑而告老还乡,但一直皆为金人负责联络之职,鲍师
爷,亦是我们的一份子!”
应雄一直默默的听,一颗心如同堕进十八层地狱当中!难怪在其母慕夫人死後,慕龙一
度这麽忙碌了,甚至连往拜祭慕夫人的时间也没有!今年他并没往祭亡妻,其实是留在家里
秘密接待鸠罗公子与曹公公!
应雄更忽然发觉,他虽然向来不喜欢老父对英名的刻薄寡恩,惟其父在其心中,始终仍
是曾救国救民、为国而战的名将,他以自己身为慕将军之子为荣,如今,这一切一切,霎时
竟随真相而灰飞、烟灭。.....他掩不住满脸失望、不屑,遽地大义凛然地执问慕龙:“爹!”
“你知否自己这样做,”
“是在---卖国?”
“更卖掉神州所有活在水深火热的老百姓於金人手上?”
“是吗?”慕龙又出奇的苦苦一笑,接着道:“应雄!你真的肯定为父是在卖国?”
“你可知道,为父与鸠罗公子等人密谋,其实并非在卖国,而是在。.....”“救国?”
救国?应雄闻言更是冷笑一声!他第一次发觉,其父慕龙原来是这样不知廉耻!居然说
自己在救国?不由嘿嘿道:“救国?你在说笑?”
“我像是说笑的人吗?”慕龙正色,他的确不像!
“应雄,也许为父该告诉你另一个秘密,只要你知道这个秘密之後,你便会明白为父所
干的一切,从未卖国!”
“什麽秘密?”
“一个你绝不会相信的最後秘密!”慕龙言毕复再神秘一笑,接着,他终於一字字的把
这个最後秘密道出,而应雄在乍听这个最後秘密之下。.....他整个人赫然呆住了!
不单呆住,他所有的血,亦彷佛要在这一刹那凝结!
顷刻之间,他整个人由不忿其父卖国,变至手足冰冷,他掌心的汗,恍如要一颗一颗结
为寒霜!因为,他如今所听的最後秘密,真的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他绝不相信的秘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这秘密。.....绝不可能会是真的,绝不可能会是真的!”
“你。.....怎可能一直不是在卖国?而是在。.....救国?”
“你。.....?”
“你。.....”
“啊。.............”
应雄蓦地失常地、绝望地高呼一声!到底,慕龙所说的最後秘密,是一个怎样惊人的秘
密?会令向来泰然自若的应雄惊呼狂叫?
这一声“氨的高呼,不但震憾了整间书房,更震憾了在书房外不远等候应雄出来的英名
与小瑜!
英名与小瑜简直无法相信,这声“氨的高呼,竟会出自应雄之口!这声高呼听来如斯绝
望,就像之悉了世上最可怕的秘密一样!小瑜已不期然纳罕道:“英名。.....表哥,应雄表
哥为何会如此惊呼?难道他与慕舅父在书房内又再一言不合?慕舅父向他动手?”
英名不语,因为他明白,能够令应雄如此惊呼,一定是一件令应雄感到手足无措,不知
如何应付的事情!
应雄“氨的一声惊呼过後,接下来的,书房内竟是一连串的死寂;彷佛,是一个本来至
情至孝的儿子对父亲的心死,对自己的心死。.....死寂一直持续了良久良久,戛地“轧”
的一声,慕龙与应雄终於缓缓从书房内步出来!
但见步出书房的应雄,此际一脸苍白,白的就像一张纸,可说是面无血色,显然曾受极
大震憾,而慕龙更在与他一面步出书房之时,一面道:“应雄,爹对你所说叁年後的事,你
好好考虑一下吧。.....”应雄不待其父把话说完,先自斩钉截铁的答:“我绝不考虑!案“爹,
虽然你已把那个最後的秘密告诉孩儿,但,有些事,我是绝不干的!你若要干,便另觅人选
吧!”
“应雄。.....”慕龙还想再说什麽,但应雄已义无反顾的大步朝英名及小瑜走去,再
没有看其父一眼!
慕龙无奈摇首,终於转身步回书房之内。
小瑜大奇,忙不迭趋前问:
“应雄表哥,适才你说什麽『最後秘密』,究竟什麽是最後秘密?”
应雄无限苦涩一笑,语企中满是感慨:
“既然已明言是秘密,那当然是愈少人知道愈好!小瑜表妹,你认为,我会轻易让你知
道吗?别太高估自己的吸引力!”
应雄在心烦气闷之下,一时之间语企重了一点,言一出,小瑜登时无地自容,立即涨红
了脸,不敢再插嘴了!
应雄亦知自己出言孟浪,惟话已出口,也是补救无从;一直不语的英名鉴貌辨色,深知
应雄心有隐衷,也是不欲强其所难,要他说出真话;英名只是道:“大哥,我知道,你一定
是知道了一些令你也难以面对的事情。”
“但尽管你不愿说出来,我们亦不会勉强你,二弟只要你知道一件事,便是。.....”“无
论你面对的是什麽难以面对的问题,我和小瑜,亦一定会在你身边,与你一起面对它!”
骤闻英名此语,应雄不由心中泛起一丝感动!是的!即使他面对如何可怕的困境,他深
信,英名与小瑜都会在他身边开解他,但世上有一些事情,并不是如此简单,也并不是如此
容易解决。.....“谢谢你,二弟!”应雄忽尔唏嘘的道:“可惜,这个世界已变得愈来愈是
复杂!复杂得纵使合我们叁人之心也未必可面对!有歇事情,我宁愿永远都不知道的好!”
应雄说此话时若有所思,彷佛另有所指。
“不过,无论发生什麽事,我们叁个如今能在一起,却是最真实的!所以,实在该好好
庆幸我们仍能一起!至於腊些令人无法面对的事,就在必须要面对的时候,才去面对它吧!
哈哈。.....”
应雄说到这里忽地“哈”的一声笑了起来,脸上的苍白与忧疑亦一扫而空,霎时回复了
他平素的跳脱不羁,不拘小节。
是的!在大时代生存的所有诸式人等,谁希罕要面对一些自己无法面对的事情!就让令
人不快的现实随风飘去吧!
反正,得快乐时且快乐,片时欢笑且相亲!
明日阴晴谁人可料可知?正因不知,所以才更要珍惜此刻大家相聚之时。.......而应
雄,在紧接而至的未来日子之中,似乎亦逐渐淡忘了当日其父慕龙在书房内告诉他的惊人秘
密。
甚至慕龙,亦在向其子漏了那个秘密之後,一直显得低沉,也再没重提要应雄叁年之後
助他之事,看来,他亦相当尊重应雄的抉择。
那个鸠罗公子与及曹公公,亦再没有在慕府中出现。
再者,自从知道那个最後秘密之後,应雄似对其父起了戒心;他并没把他兄弟俩得到英
雄剑的事告诉慕龙,只是把两柄英雄剑好好收藏,免致节外生枝。
一切都好像从没发生一样。
正如英名,在逐渐伤愈之後,亦好像全没武功尽废一样。
只有他心中自知,他已经再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譬如,英名在完全伤愈之後,也曾尝试亲自打扫自己的寝居,这些举手之劳的事,他不
想假手於人,即使是他与应雄表面仍未和好如初之前,他也是亲自料理自己的琐事。
可是,满以为自己对於这些琐事仍能应付有馀,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还没打扫寝居一半
的地方,便已感筋疲力竭,浑身倦极抽搐,苦不堪言。
想不到武功一废,他真的成为一个比普通人更不堪的废人!
只是,慕府上下婢仆多年来已习惯鄙视他,全都不愿服侍这个老爷不宠的所谓二少爷,
即使有些时候被应雄严令所逼,也仅是马虎了事!*
最後,在求人不如求己之下,小瑜与应雄唯有亲自为他料理生活上的琐事。
小瑜是女孩子,干这些生活琐事固亦不视为苦事;更何况她对英名始终有一种莫名其妙
的亲切感,她乐於为他干日任何事,尽管其姊荻红整添嚷着有一个蠢妹子。
然而更难得的,是应雄为英名干这些打扫事宜亦毫无怨言;每次为英名打扫寝居之时,
他总是捋起衣袖,认真埋首干活,那管一身白衣弄至污脏不堪;他有武功在身,甚至比没有
武功的小瑜干得更快,只可惜,应雄空有一身武功,却白白浪废於这些琐事之上。.....只
是,应雄却从无半点不耐烦与厌恶之色,他看来是由衷的希望尽自己每一分力,能令英名的
生活过得舒适;纵使这种生活略嫌平凡,惟平凡既是英名所愿,应雄便尊重他的意愿。
有数次,英名由於没有武功护身,染上风寒,久热不退,且接连发热五日五夜,就连小
瑜,亦因照顾英名弄至连夜没睡,最後在第叁晚也都不支困着了;唯有应雄。.....他,永
远都像是铁铸的。
英名生病的五天之内,他竟然可一直不离其弟身边半步半分,不怕身心疲惫,只是忠诚
的、矢志不移地守在其身畔照顾他,他甚至从没好好歇过半分,睡过半刻!
是什麽令热血汉子不倦不倒不睡不屈不挠?也许,亦只因为他痛惜其弟的一点苦心。.....
英名一生背父的他生母亲娘的期望,可是他却是神憎鬼厌、人人疏远的孤星,他短短的十六
年生命,从没真正得过半丝安逸,如今更为应雄废了武功,故此,应雄更是义无反顾,他誓
要在自己有生之年,令英名一安逸的生活!
只是,他的努力,他的义无反顾,在其父慕龙眼中,在小瑜之姊荻红的眼中,甚至在所
有的婢仆的眼中,都是---犯贱!
婢仆们更在背地里耻笑应雄:
“嘻嘻!怎麽应雄放着大好的少爷不做?居然会悉心为那孤星干这干那?嘿!为那孤星
那样贱的人干活,就连我们也老大不愿意呢!应雄少爷可真是犯贱啊!他前世到底欠了那孤
星什麽,今世竟会对他如斯的好?”
谁都不明白,何以应雄会与英名如斯的好?他们不明白,也许只因他们根本从未过英名
与应雄之间的那种情。.....应雄欠英名的,多得他一生也没法还清。
而英名欠应雄的,也是今生今世也无从算清!
风云---再见无名(六十一)
尽管婢仆们并不敢在应雄跟前说那些应雄犯贱的话,惟是,英名却早已把众人不堪入耳
的说话听在耳里,他实在为应雄感到难受。
他明白,若要那些婢仆别再说闲言闲语,最直截了当的方法,便是自己离开慕府!
只要他离开慕府,所有关於应雄的闲言闲语,都会随他而止!
是的!横竖他已沦为一个废人,若他再留在慕府,只会令应雄一生都会照顾他而劳心劳
力,成为他一生致命的负担!他不想应雄为了他这个没有武功的废人误了一生,他已不想再
负累他!
心意一决,英名亦不再迟疑,就在一个夜阑人静的深夜,他终於在所有人都高床暖枕的
时候,静静执着一点细软行装,乘夜溜出慕府。
一直的走呀走!饶是英名如何衰竭,还是一直坚持走下去!因为,他自觉已负累应雄太
多。......可是走不多远,就在他走至慕府以东半里之外时,他便看见一个人背负双手,
站在那而一棵树下,定定的看着他!
是---应雄!
只见应雄仍是以其向来漫不经意的笑容一笑,接着一字一字的道:“英名,”“你想逃?”
“你,终於也想甩掉我这个大哥了?”
“大。.....哥?”英名乍见应雄,当下心知不妙,他没料到应雄比其所想的还要聪明,
早已猜知他一定会走,且还在这里截住他,他不由解释:“我。.....并不是想甩掉你!事实
上,你。.....对我的好,我一直都无从以报!”
应雄又是苦笑,道:
“我对你好,那是应该的;我像希望你报答的人麽?”
“但。.....”英名道:
“我已负累李太多太多,你可知道,整座慕府的婢仆,甚至整个慕龙镇的人,都在笑
你。.....犯贱,犯不着为我这个废人废寝忘食,我想,若我真的离开慕府,离开慕龙镇,
或许,对你来说会好。.....一点;这。.....已是唯一解决事情的方法!”
应雄道:
“这并不是唯一解决的方法,你若要令我不再受这里的人齿冷,还有一个方法!”
“什麽。.....方法?”
“方法就是。.....”应雄连眼睛也没眨一下,语气异常平静得答:“我与你一起。.....”
“走!”
应雄此言一出,英名当场大吃一惊,怔怔问:“这。.....怎麽可以?”
“大哥!慕府富甲一方,你留在爹身畔,将来一定前途无可限量,你。.....何苦为了
我而。.....牺牲了自己的前途?我。.....只会成为一个令你一生透不过气的沉中包袱,我
会。.....”“误你一生!”
应雄乍闻此语,却依旧面不改容,饶有深意的答:“你早已误我一生!”
是的!自从英名不顾一切代应雄被废武功那刻开始,便注定应雄一定要一生照顾他的命
运.他早已误他一生!
“只是,”应雄又道:
“你误我一生有何要紧?但若你真的独自离开慕府,不知所踪,却更会令我一生再难心
安理得!二弟,若你要大哥安心,便该让大哥与你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但。.....,大哥你还没向爹辞行?”英名还想推辞,只是应雄不待他把话说毕,迳
自道:“别操心!我早已留字给他!他明早醒来後便会知道我们已走,你看!我连英雄双剑
也一并带来了!”
应雄说着,把自己背负的双手伸前,果然!他真的已随身带了英雄双剑!显见他早已决
定离开慕府。为了英名,他连想也没想,便已下了决定。
只是,英名犹想说服他:
“但。.....大哥,难道,你真的忍心抛下爹?”
应雄若有遗憾的道:
“是的!我实在也有点舍不下爹!只是,我更不忍心舍下你!他有人对他前呼後拥,可
是你,你却只得我一个。.....大哥!”
不错!英名如今已一无所有,没有爹娘!没有武功!他只馀下自己孤单一个,极其量,
也仅是还有应雄这个大哥。.....“更何况,”应雄又道:“自从我知道那个重大的秘密之後,
慕府,如今已不是当初我所依恋的地方,早一日离开那里,也是好的。.....”“英名,你若
真的仍视我作大哥的话,这回并听我一次,就让大哥与你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忘记这个地方,
在另一个远方重过新生吧!”
重过新生?
对!也只有离开这个充满无数不愉快记忆的慕龙镇,他兄弟俩才可以重过新生,英名见
应雄志坚若此,亦知无法再动摇他半点半分,否则,应雄便不配当他的大哥了!
他终於点头。
应雄见他终於肯首,不由喜上眉稍,雀跃的道:“很好!这才像是我慕应雄的好兄弟!
那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吧!”
说着正欲与英名举步离开,谁知甫一转身,便见一条纤纤的身影站在另一棵老树下!幽
幽的看着他俩!
“小。.....瑜?”英名与应雄齐声低呼,他俩造梦也没想过,弱质纤纤的她,居然也
会尾随他俩而来。
小瑜仍是幽幽的看着他兄弟俩,浅浅一笑:“想不到吧?”
“相信你们也想不到,我也会想到你们会走吧?”
应雄叹道:
“是的!我真的没料到你会知道,也没料到,连你也来了。”
“既然连我也来了,那。.....”小瑜一面说一面朝英名、应雄步近,遽然身不由己的,
猛地投进英名的怀里,哀求道:“请你们也不要甩下我!”
“请你们也带我一起走吧!”
小瑜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应雄英名诧异不已;应雄更纳罕问:“小瑜,你又。.....为何
要走?”
小瑜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如诚直答:
“因为,若然慕府内没有。.....你们,我留下去;也再没意思!”
“我,会不该如何处置自己!”
万料不到,连小瑜如此荏弱的一个弱女,也有这样的勇气与他兄弟俩一起往外闯!可见
她对他兄弟俩之情深!
应雄回望英名一眼,兄弟俩都知道,根本再没有理由拒绝小瑜一颗不舍他俩的心!
蓦地,应雄又响起他那惯常的豪爽笑声,道:“好的很!既然小瑜表妹不怕捱穷捱苦,
不怕每餐也为我兄弟俩烧菜弄饭,而沦为厨里蓬头垢脸的阿姆的话,我们真是求之不得!”
应雄说话总是如此,也习惯了,更何况得应雄答应,她更是喜难自禁,轻笑:“放心!
我一定会尽力而为,给你们弄最好吃的,”“如果你们不介意偶尔会中毒的话。.....”此语
一出,应雄更是笑得无比开心;英名亦是深深一笑。
他看了看应雄,又看了看小瑜,看着二人两张为他义无反顾的脸,他遽然发觉,自己原
来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只不知,至这片刻的相聚,这片刻的欢笑,这片刻的真情,这片刻的幸福。......可
以在他将要悲痛莫名的一生中维持多久?
******风云小说为马荣成与丹青合着*******34***83***风云
---再见无名(六十二)一头早已心死、折翼难飞的火里凤凰。
一头本可振翅高飞、却又誓要死守在折翼凤凰身畔不欲高飞的鹰。
还有一只飘零乳燕。
凤凰鹰燕,一旦毅然离巢,面对天地之大,又将要往何方歇息?
何处栖身?
叁个月後,一年将荆
岁暮。
在一条不知名得小村。
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屋。.....
小屋内外满是剑。
木造的英雄剑!
应雄看着小屋内外的木造英雄剑,不由温然的笑了一笑。
他如今所置身的小屋,是一个两丈丁方不到的小石居,残破且又陈旧,屋内仅得两个小
得无可再小的寝室,与及一个比寝室还要小的所谓厅子,且当中还布满杂物,与及这些大大
小小的木造英雄剑,情况相当恶劣。
这个小屋,比诸以前应雄所居慕府之美仑美奂,何止相距十万八千里?简直便是天堂与
地狱之别!
然而,应雄却毫无厌色,脸上且流露相当满足的神采,因为这间小屋,是他与英名、小
瑜的家。
他亦希望,这会是他们叁人永远的家!
还记得叁月前的那夜,他与英名、小瑜离开慕府之後,便一直往前走;叁人也不知该往
何处何方,只知必须要远离慕龙镇,愈远愈好。
终於,也不知停了下了;这条小村真的是一条不知名的小村,只因小村实在太小了,小
得一众村民也省得为其起名字。
然而,这正合应雄及英名的心意;应雄遂以仅馀的随身碎银,在村内租了这间小屋,与
及买了一些简及必需的家当,叁人终於定居下来。
小屋异常细小,应雄唯有与英名挤在同一寝室,就让小瑜睡在另一寝室;不过在这条小
村居住有一个好处,便是没有人知道他们叁人来历!也没有人知道应雄是大名鼎鼎的慕将军
之後,更没有人知道英名是在慕龙镇名闻遐尔、人神共怕的孤星!
他们叁个在这里,恍如叁个全新的人,一切都可重新开始!
离开慕母自立更生,一切都是值得的!
街坊邻里们只以为他们叁人是叁兄妹,见他们平素兄友弟恭,妹子温柔,一团和睦,倒
是羡煞不少村民。
唯一的遗憾,便是当中的英名在村民眼里,身体较差,时常因体弱多病,而令其兄及妹
子彻夜难眠,不过每次在其兄及妹子悉心照料之下,英名总是度过难关!
而叁人的生计,意因应雄随身携带的碎银已经“床头金颈,而必须面对现实!
为补生计,应雄终於脱下了自己那身如雪白衣,换上粗衣麻布,甚至赤膊上阵,在村子
市集内卖武维生!
对一个曾是翩翩俗世佳公的人来说,如今要靠江湖卖武,才搏取人们抛下一个半个铜钱,
不是不令人惋惜的!
然而,应雄从无怨言,这一切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怨得了谁?
应雄虽是每日努力不懈的卖武,唯单靠他一个人在干活,仍难以维持叁个人的生计,後
来,小瑜也不得不随其同场卖唱,而英名。.....为了帮补生计,也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完全
废而没用的寄生虫,他终於在极短的时间内,自小瑜那里学会了拉奏胡琴;在应雄卖武,小
瑜卖哥的同时,他也卖着他的胡琴!
想不到,他在胡琴这方面的天资,竟不比他在剑方面的天资为低;自他学会如何拉奏胡
琴之後,他更愈拉愈精,甚至比小瑜更精於胡琴之音。
到了後来,他所拉的胡琴之音,更逐渐自成一格,他所拉的胡琴沉郁、苍凉,恍如有诉
不完的衷情、故事,令听见的村民无不神往。
而亦由此时开始,英名更“爱”上了胡琴!
这样也好!应雄心想,横竖英名的一双手也无法再提起他的英雄剑,他既无法再“爱”
剑,他“爱”胡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好可令英明不会终日自惭废人!
然而表面上,应雄虽赞同英名向胡琴资道求进,唯,私底下呢?
或许,在他深不可测的心坎深处,仍有一丝万一的抱望,他仍在暗暗盼望,投火的凤凰
会有重生的一天,剑中神话会有重提英雄剑的一日。.....只是,为免自己这万一的盼望,
会令英名感到喘不过气,令他感到压力,他一直也只是把这心愿藏在心中,更把英雄双剑埋
在小屋後的荒地之下。
可是,他每天在卖武回家之後,还忘不了英雄双剑,有时候晚上无聊,他便会以破柴雕
成英雄剑的形状,久而久之,如今小屋内外,已布满大大小小的木雕英雄剑了。
就像今夜。.....
今夜的星光异常灿烂,因为今夜本应是一个花好月圆的大日子---岁暮。
明天将是新的一年。
这是应雄、英名兄弟和好如初後所过的第一个岁暮,也将是兄弟二人与小瑜离开慕府後
的第一个新年,故此为了好好庆祝,叁人今日都不往市集卖艺了,反而为预备过年的事而忙。
英名与小瑜负责置一些过年的糕品与及斋菜回来,故此早便出外去了;只馀下应雄负责
打扫小屋,以及在墙上贴上一些他亲手所书的大红挥春。
不过应雄似乎心有偏好,他所写的挥春,都不是那些“财源广进”案一本万馈惫的贪心
话,他所写的,只是“一团合气”案阖府平啊惫而已。
也许,对於曾经拥有一切的他来说,财源滚滚、金银满屋根本微不足道,纵然如今活得
清贫,他亦不再希罕;他唯一祈求的,只是他们叁人能永远像目前一样一团和气,阖府平安;
最重要的,是英名与小瑜能平平安安。
只是最後,应雄还是忘不了写下最後一条挥春---“步步高升”!
他希望谁能步步高升?昭然若揭!
写罢挥春,时候还是相当早,故应雄取出一些乾柴,又再次百无聊籁地雕雕琢琢,所雕
的还不又是英雄剑?
雕呀雕,一时忘形,他也忘了时间,终於就在他雕成了一柄新的英雄剑的时候,方才发
觉天已渐黑,英名与小瑜却仍没回来。
应雄心里不免有点忐忑:
“啊?已是申时了!英名与小瑜怎麽还未回来?他俩只是外出卖菜,怎会去了这样久?
不会。.....遇上什麽麻烦吧?”
一念至此,应雄唯有安慰自己:
“不,不会的!也许他两只是一时兴之所至,在街上多逛一会吧!是了!之前我不是给
了他们一些压岁钱,叮嘱他俩为自己买些新衣过年,想必,他们一定是在买衣裳了!对!一
定是!”
一想到那些压岁钱,应雄便不期然苦苦一笑。
其实,在这段日子里他们已是清贫得很,怎还会有压岁钱买这买那?那些压岁钱,实是
应雄把他那袭如雪白衣卖给村内大街上的“贾富户”所得。
这袭如雪白衣缝工精美,更是真丝所造,相当名贵,应雄离开慕府也仅短短叁个月,这
袭白衣并非残旧,故只要应雄肯割爱求卖,亦必会以人愿意求买。
本来,若应雄再次披上这袭白衣过年,也不会寒酸到那里,只是应雄已习惯了如今的粗
衣麻布,也不希罕穿什麽新衣过年,最重要的,还是英名与小瑜比他所穿的更不像样,他反
而希望他俩能换上一些像样点的衣裳,所以最後,他毫不犹豫的卖了那袭白衣!
那袭其实是慕龙於其十六岁生辰之时,亲自为他所买的白色锦衣。.....时间一点一滴
溜走,可是英名与小瑜仍是踪影杳然,应雄这次是真的担心起来了:“不。.....妙!即使是
往最远的绣庄,也该回来了!他俩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不,我太多虑了!英名虽已没有武功,
但有小瑜在他身边,他。.....一定会没事的!觳淮恚∥蘼塾⒚咄亩¤ひ嘧苁窃谒
肀甙樽潘*.....一个女孩子,若非对一个男孩子有过量的情意,有怎会无时无刻想在他
身边?无时无刻关怀他?
小瑜的心,应雄是明白的,他又苦苦的笑了笑。
其实,小瑜对英名形影不离,应雄的心,又何尝不是对小瑜。.....?
在岁月的洪流中,他也记不清楚,自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小瑜有一种特殊的感觉;由
那个时候开始,他甚至在梦中也会看见她待人以诚的笑脸,和她暖暖的温柔细语。
可是,小瑜对他,虽然有说有笑,但总是与他保持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她对英名,
却是那麽亲近,还经常伴在英名身边。
纵是最不解温柔的人亦能一眼瞧出,她心中所思念的人,到底是谁了。
应雄虽然有时候会感到不是味儿,但他却从没妒忌英名,因为他比谁都明白,有些事情
不能勉强,并非人力所能强求。.....反而英名若真的得到小瑜的锺情,他身为大哥,总算
也不用为他的将来费心,所以,应雄一直都只是把自己对小瑜的一颗心,藏在心坎最不可告
人的深处。.....如此一想,应雄霎时想得痴了,手中雕琢的木英雄剑,更突然被他手里的
柴刀误削,“拍”的一声,那柄木造的英雄剑赫被一削为二!
剑断!
应雄一怔:
“真糟!虽只是一柄木雕的英雄剑,但年近岁晚,却在这个时候剑断,莫非是。.....
不祥的兆头?今夜会有不祥之事发生?”
“啊?我。.....是否太胡思乱想了?”
不!他一点也没胡思乱想!就在剑断的同一时间,戛地有人拍门!
应雄火速前往应门,可是,门外的并不是他渴望尽快回家的英名与小瑜,而是他在市集
卖武时认识的---癞头小叁!
“不得了哪!应雄哥,不得。.....了哪!”小叁满脸慌张,乍见应雄,已上气不接下气
的急叫。
应雄见小叁如斯怆惶,已知不妙,当下不由分说问:“小叁!镇定点!告诉我!到底发
生了什麽事?”
小叁慌忙吞了一口涎沫,答:
“应雄。.....哥,你。.....二弟。.....在村内大街之上。.....”“出事了!”
出事了!
“卤的一声!恍如一声晴天霹雳!应雄整个人如遭电殛,呆在当场!
应雄势难料到,英名自失去武功後竟然如斯多灾多难!他到底出了什麽事?
“小。.....叁,究竟。.....发生了什麽事?我。.....二弟。.....如今怎样?”饶是
应雄向来处变不惊,此刻亦难免有点不知所措!*******风云小说为马荣成与丹青合
着*******34**99*****“应雄。.....哥,听说你卖了自己那袭丝质白
衣给大街上的富户贾大户,来换取压岁钱给你二弟及妹子但。.....你二弟及妹子见你粗衣
麻布过年,心中不忍,且还说。.....你那袭白衣其实是你爹送给你的,对你极有意义,所
以。.....你二弟及妹子便往找贾大户,希望可用那些钱换回那袭白衣给你。.....”“谁知
那贾大户极为盛气凌人,坚持说你既然把衣服卖给了他,他绝对有权不换;除非,除了给回
他那笔钱外,你二弟可以为他充当杂役一天!”
“那贾大户明知你二弟体弱多病,此举分明是留难他!但你二弟竟毫不考虑便应承了!
唉,也不知他为什麽,一定要换回那袭白衣?”
小叁虽然不明白,但应雄却绝对明白,英名坚要换回那袭白衣,是因为若他能与小瑜在
回家时,把这袭白衣送回给应雄,应雄便一定会为二人对他的关心而开心不已,却不虞那贾
大户会诸多留难!应雄想到这里,不由一阵深深感动,心忖:“英名啊英名,你也实在对我
太。.....”心里想着,口里仍不忘问:“那英名既已答应充当杂役,後来又怎会。.....出
事?”
小叁答道:
“那个贾大户亦没料到你二弟纵使体弱,仍毫不犹豫答应为仆,这些大富人家,最喜欢
便是折磨我们这些穷人了!他於是不许你妹子小瑜帮你二弟,硬要你二弟在今日之内打二十
桶井水!唉!即使是我们这些龙精虎猛的人打二十桶井水也不行啦!更何况是你二弟?”
“那。.....他怎样了?”应雄听到这里益发担心。
“真令人想不到啊!”小叁在回忆、惊叹:“我以为你二弟连一桶水也打不了!谁知他紧
咬牙根,竟然慢慢熬过,终於打足了二十桶水;只是,他已咬得牙根出血,全身大汗淋漓,
如同虚脱一样,显见极为辛苦!满以为那贾大户一定会如言换回衣服,谁知,那贾大户竟然
冷笑一声,说你二弟是病君,更是天下第壹一大蠢财!他说他根本便没意思要换回衣服,一
切都只是闹着玩的,还要立即赶你二弟及妹子走!”
“什麽?”应雄一听之下勃然大怒!
“是呀!你二弟及妹子当然不走了!那贾大户便放出他府内那二十多头又大又凶的恶犬,
叫它们咬你二弟及妹子!”
“你二弟虽然已筋疲力竭,甚至连站起来的气力也没有,但为了保护你妹子,却仍勉强
自己站起来掩护她,终於你二弟便给那二十多头恶犬咬得遍体鳞伤,还。......”想不到,
龙吟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应雄听到这里,已经无法再按捺自己;仅是为换回
一件衣服给应雄过年,他不惜为奴为仆,受人愚弄,更被人放狗欺凌!英名已经废了武功,
他如今实在不堪设想。.....“英名--------”霍地,应雄豁尽他毕生最快的轻功,
如一道电射奔雷,嗖的一声!发狂冲出门去!
小叁更是瞧得目定口呆!应雄平素在市集内所卖的武,也仅是寻常不过的武功,小叁造
梦也没想过,他还未及眨眼,应雄已经在他视野之内彻底消失了!
“阿。.....”
小叁见状不由诧异惊呼:
“应。.....雄哥。.....竟是一个。.....快得。.....如此可怕的。.....人?他。.....
竟然。.....身怀。.....旷世。.....武功?”
“那,他。.....何苦要。.....与他的二弟。.....及叁妹。.....耽在此。.....穷乡
僻壤?”
“他。.....到底为了谁。.....而如此。.....委屈自己?”
“他到底是谁?”
“他又是为了谁啊?”
也许,只有应雄自己一个知道!
他,是为了一头凤凰!
已死凤凰!
小村不大,但应雄的轻功实在太快!
故此,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应雄已经闪电掠至大街之上!
还看见了一幕他永世难忘的情景!
吓见贾大户的门外,正围着一大群人,他们并非袖手旁观的好奇群众,而是一群咬牙切
齿、正在喊打喊杀的村民!
是的!谁都不能不咬牙切齿!因为呈现在村民眼前的,是一幕为富不仁的人视人命如草
芥的惨剧!
群情汹涌,他们喊打喊杀的对象,正是贾大户门前咆哮着的二十多头巨大恶犬,而那些
恶犬正在包围着扑噬着两个人---英名。
小瑜。
只见二十多头恶犬仍在不断向被它们围在核心的英名及小瑜扑击,但英名虽已筋疲力
竭,手中还拿着一根如剑般长的木棒挥来舞去,他还在强自支撑着,不让任何恶犬会咬及他
身後的小瑜!
应雄一眼便已瞧出,英名此刻挥动木棒的手法,完全是用剑之势!纵然他已尽失内力,
但他在剑的资质还是如往昔一般神妙得令人咋舌,仍能以棒唬退不少扑近的恶犬!
饶是如此,却仍有不少恶犬凶残至极,不惧被木棒击中,扑前如蚁,英名的木棒虽能击
中这些恶犬,却苦无唔痛它们之力,所以,他身上已有无数部位给群犬咬伤,甚至不少皮肉
亦被硬生生咬下来!
可是,无论如何遍体鳞伤,英名还是不屈不倒,他如此拼命坚持,或许除了因要保护小
瑜之外,也因为他今日一定要拿回那袭他应得的白衣,他将要送给应雄的白衣!
那些群众本欲上前帮他,只是那二十多头恶犬,头头壮硕如牛,站起来甚至比一个须眉
大汉还要高,群众虽看不过眼,惟毕竟只是凡夫俗子,欲帮无从,只得在一旁喊打喊杀,大
家都在风云---再见无名(六十四)那贾大户却还是不知廉耻地以双手叉腰,趾高气扬的
笑道:“嘿!你们尽管骂吧!反正你们也帮不了他!亦不敢上前帮他!哼!瞧这小子倒是有
点本事!一副病容,竟然也可与我二十多头大狗周旋这麽久!”
“不过,看他遍体鳞伤,也支持不了多久!是你们亲眼看见的,并不是我贾大户杀他的
呀!而是二十多头恶犬咬死他的!唉!人杀人当然要尝命啦!但狗咬死人,便叫狗去填命吧!
不干我的事呀!即使告到官去,我也没罪的呀!”
真是厚颜无耻!分明是他故意放狗咬人,还如此为自己狡辩,群众厅得怒不可遏,有几
名村民真的忍不住想上前帮住英名及小瑜,可是走不了数步,便给恶犬咬伤,逼得愈退愈後!
“哈哈!怎麽样?没人敢上了吧?唉,你们见死不救,真是不应该呀!嘿!就让我大发
慈悲!给他一个了断吧!”
神州之内,永远都有这种恃势凌人、恃财行凶的卑鄙小人,那贾大户狞笑一声,猝地一
声口哨,那二十头恶犬听见主人如此下令,登时亦再不顾英名那软弱无力的木棒之势,霍地
齐齐暴吼一声,赫然全部向英名扑过来!
英名真是苦不堪言!他本已给群犬咬至遍体鳞伤,更逐渐麻乏力;要继续以棒代剑逼退
群犬,已是相当艰难;如今还要二十多头巨犬向他一同扑过来,他根本已没有任何能力可以
抵挡得了!
然而,永远都在千钧一发之间,永远都有一个人,会在他最难难的时候现身救他!
正如,若然他还有内力的话,他亦会永远在那人有难时现身相救!
瞿地,添上赫然传来一声沉雷暴喝,一个人已如天将下凡般,蓬的一声!闪电自半空落
在英名与二十多头扑近的巨犬之间,还一面怒极朝天狂吼:“畜生--------”“就凭
你们也想杀我二弟?”
“你们全都不配!”
“统统给我---”
分!!!!
怒极!恨极!痛极!
应雄就在眼见英名因他而被群犬伤辱之间,就在怒不可遏之间,完全失去理智,他,豁
尽了自己所馀的半成功力,疯狂向这群也是疯狂咬人的巨犬。.....狂斩过去!
瞬息之间,整条大街登时兴起一道滔天血浪!
血洗街头!
血洗街头的当然并非应雄,也不是英名、小瑜,而是那二十多头巨大恶犬!
贺见於一刹那间,那二十多头壮硕如山的恶犬竟然被应雄以一只血肉之掌,徒手劈为五
十段碎,有些身首异处,有些遭拦腰斩杀,有些更从至踵遭一破为二,肠穿肚烂,死状教人
不忍卒睹!
更可怖的是,这二十多头巨犬都是在众人还未及眨眼之间,全部丧命!所有的村民尽皆
震异於这个本在市集卖武的十六岁南孩,居然会有如斯骇人、神乎其技的武功!
就连英名与小瑜亦呆住了!英名万料不到,从为杀过人的应雄赫然会辣手如斯,一切,
都只因为救他。.....“大哥。.....”那个贾大户更是吓得叁魂不见七魄,两腿发软,适才
的威武及趾高气扬,已经彻底汤然无存!
他瞥见应雄狠狠的瞪着他,目露凶光,似会随时喷出熊熊烈火,不由惊叫:“哇!你。.....
不要杀我。.....呀!求求你。.....不要杀我呀!”
“我就把你那件。.....白衣还给你们吧!”说着已从身後其中一名婢仆手中夺过那件白
衣,慌忙抛给应雄,但应雄并没有接。
贾大户更是怕得尿也撒了出来,怪叫:
“哇!你。.....怎麽不要自己的衣服?你。.....是想要钱的吧?好好好!我多少钱都
给你呀!求你放过我吧!”
应雄冷冷看着他,遽地沉沉的道:
“别要用钱侮辱我!”
“钱对我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你一定曾用你的钱和狗,害死许多人吧?”
贾大户一时之间被应雄问得哑口无言,不懂回答,惟从其鬼祟的神色之中,应雄已经找
到答案!
但听应雄又再冷冷道:
“果然!”
“你果然比你的狗更不如!”
“你这条恃『财』傲物、草菅人命的猪,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让你这种渣滓生存下去的理
由!给我---”“死!”
死字甫出,那贾大户立想转身夹尾而逃,可是,他那及应雄之快!赫听“噗”的一声,
应雄忽地一脚踢起地上一个给他徒手斩下的狗头,那个狗头仍在张大血淋淋的血盆大口,直
朝贾大户後脑噬去!
然後便听“喀勒”一声令人心寒的碎骨声!那个狗口内寒光四射的利牙,已悉数被应雄
的劲力打进贾大户後脑之内,登时将其後脑骨全部破开,贾大户亦当嘲氨的一声一命呜呼!
夜风在吹,吹过血染的街头上,一时间,整个街头如同一帧以血绘成的阿鼻第狱!
想不到,本在家里等待二人回家的应雄,会在这值得庆祝的日子弄致如斯境地!
唯应雄依旧对因维护英名而杀狗杀人无悔无愧,他凄厉地、义无反顾的道:“以狗杀人
者,狗亦噬其头!”
“这就是为富不仁的下常”
应雄说罢,已一把劲儿扶起已因筋疲力竭倒地的英名,英名纵然已伤倦得半分难动,还
市鼓起一口气道:“大。.....哥,因为。.....我,今日竟。.....教你开了。.....杀戒,
我。......”应雄道:“别婆妈!即使不因为你,这个为富不仁的狗贼,我早晚也会杀!”
“但。.....”英名还想再说些什麽,此时本已给血腥吓至呆然的小瑜却蓦地收摄心神,
像是记起一件重要事,道:“但,如今应雄已露了武功,恐怕我们再留在这条村子,会惹来
议论纷纷;若想以後过得安宁,我们还是尽快另觅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吧!”
是吗?应雄闻言心忖:他认为另觅地方,只是一种逃避的办法;倘若有一日他比英名早
死,那谁来照顾一个没有气力的废人?也许最直接的解决办法,也是最为英名设想的办法,
便是。.....“凤凰。.....”应雄看着自己满手血腥,与及在自己参扶下伤得软弱乏力的英
名,猝地若有所悟的沉吟了一声:“凤凰必须重生。”
他的沉吟声轻不可闻,英名已没有武功在身,一时间竟听不见应雄的自言自语,遂问:
“大哥,你。.....适才在。.....说什麽?”
“不!”应雄摇首:
“我并没说什麽!是了!二弟,你给二十多头巨犬咬伤,必须尽快找大夫治理身上的重
创,据说狗口最毒,给狗咬过的人可能会像疯犬般发狂致死。.....”不错!当务之急,还
是先找大夫为英名治好伤势再说!应雄说罢,便即时挟着英名,与小瑜一起绝尘而去,仅馀
下那些为应雄的惊人武功,而仍在目定口呆的村民!
只是,当应雄一面挟着英名前行,心中却仍在一面沉沉的想:“也许,当初我与英名都
同样想错了。.....”“不平凡的人,始终仍是不平凡的人;纵使武功尽废,他,仍是一个不
平凡的人;要勉强我俩甘於平凡,对他对我,都是一件可惜的事。.....”“只是,这个世上,
可会真的有方法令失去功力的人再复功力?”
“令死了的凤凰。.....”
“脱胎重生?”
这个疑问,在应雄的心内并没有存在多久;因为,他快要找到了答案!
而他,亦快将遇上一件令他更坚决要凤凰重生的事。
一件人间最惨事。......****风云小说为马荣成与丹青合着******35*
**115****风云---再见无名(六十五)就在应雄与小瑜把英名带往村内唯一的
大夫“林大夫”的药庐外之际,只见林大夫药庐之外,赫然又聚集了一大群村妇。
“好可怜呀!”聚集的村负在窃窃私语。
“是呀!那女人一条腿破了,据说眼睛也不大看得见东西,还有时疯癫有时正常,经常
嚷着要找儿子;是了!你们知不知道她为何又盲又跛?”
“唉!还不又是为了找她的儿子?据说,那女人在年轻时失去了儿子,於是便变得疯疯
癫癫,流落天涯万里寻子,可惜遍寻不获,只是她犹不死心,每日皆日以继夜地四处飘零,
以泪洗面,最後倦得连其中一条腿也跛了,双目也因经常落泪而半盲。.....”这些骨肉离
散的故事,在神州个处各县遍地都是,步近林大夫药庐的应雄、英名及小瑜,虽也在为村妇
口中所说的这个女人感到惋惜,只是,英名正遍体鳞伤,瘫软乏力,故应雄也暂时无暇再听
下去,当前急务,还是先把英名送给林大夫医治再说。
谁料当他们叁人与那群村妇擦身而过,正要步进林大夫的药庐之际,又听那些村妇在谈
论道:“唏!说来说去,我们连那个女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她要寻找的儿子又姓甚名谁呀?
也许我们可替她注意一下呀!”村妇门虽是有点长舌,总算一片热心,毕竟世上还有不少愿
意帮助别人的好心人!
“这个。.....嘛!听说那女人好像唤作。.....什麽娘的,我也不记清楚了!不过她要
找的儿子,我却记得他的名字,因为那孩子的名字相当特别,那孩子唤作。......”“韦,”
“英雄!”
韦英雄?韦英雄?韦。.....英雄?
韦英雄叁字如电!如雷!应雄、英名、小瑜叁人当场极度震惊!血液凝结!英名更是全
身冒汗,霎时升起一种血浓於水的感觉,他。.....想不道踏破铁鞋,皇天不负,竟在此时
此景,居然会。.....听见她的消息?那个他一直挂念着、对他极度期望的---她!
小瑜已无限吃惊道:
“韦。.....英雄?英名表哥,那岂非是你。.....亲生娘亲秋娘为你。.....所起的名
字?
那个村妇口中。.....的可怜女人,难道真是你的。.....?”
其实小瑜已不用多说,因英名已可肯定,这个女人,一定是他失散十六年的慈亲!
应雄深知英名心意,更是不由分说,问那些村妇道:“这位大嫂,请问,你们适才所说
的女人如今到底如何?她又住在哪儿?”
那些村民道:
“她呀!唉!她很可怜呀!听说她一直万里寻子,前数天才寻至我们这条村子,其时她
的腿已半跛,眼睛也哭得半盲了,浑身污脏不堪,且还不知从哪儿害了热病,终於病重昏倒;
幸而她恰巧昏倒在林大夫的药庐之前,被林大夫所救;只是,经林大夫为她探脉之後,发觉
她原来已重病了至少一个月,已是药石无灵,时日无多;但林大夫本着医者父母心,这数日
仍亲自为她煎药;虽然明知她是没得救了,也是尽了人事;谁知,她今午乘林大夫有病人就
诊时,偷偷溜走了,想必,她又再次忆子成狂,四处往寻她儿子;她已病入膏盲,林大夫知
道她随时会死,很担心她这样一走,益发死得更快,所以便联同我们的官人外出四处寻她,
话说回来,他们已去了整个下午仍未回来,恐怕她已凶多吉少了。.....”“唉!老天爷也真
是!这可怜女人如此疼爱儿子,偏偏却叫她骨肉分离;她的病是没得救了,只希望,她能在
临死之前,真的找到她的儿子,见他最後一面便好了。”
那些村妇说着也不禁摇首叹息。
应雄、英名与小瑜愈听,叁颗心却愈向下沉,渐渐愈沉愈深。.....势难料到,英名与
他的生母秋娘,总是缘悭一面;他来了,他却又走了,总是聚散无常,无缘重逢,相认。
应雄猝地一把再扶起软弱无力的英名,淡然的吐出叁个字:“我们走。”
“走?”小瑜讶然。
“嗯!”应雄微应一声,一望英名,道:“若我们留在这里等那林大夫的消息,谁敢保证
他一定可找回她来?求人不如求己,我们这就自己去找!”
说着,应雄已不由分说挟着英名,与小瑜沿着地上那些想必是林大夫等人留下的足印,
一直便向前行!
那些村妇都不明白何以应雄刚刚扶着一个满身创伤的人前来,还未就诊,不到半刻又要
扶他离开,只有英名与小瑜,方才明白兵雄的一副古道热肠!
他是一个真正的人,并不是一个像人的人!他从不放弃任何希望!
他知道,纵然英名的伤还没治好,但他深信英名一定宁愿把伤搁置,先去寻母!身伤不
如心伤!
“大哥。.....”英名这一次并没张口言谢,只是在心里暗暗的感激应雄,因为他明白,
应雄对他的深恩,他即使说一生也无法说清。
一切一切,都已尽在不言中;一切一切,都欲谢已忘言。.....可是,既然那林大夫与
村夫门已找了老半天,仍找不着秋娘回来,应雄、英名与小瑜此时才开始找,也是茫无头续。
更何况天色渐黑,应雄还要扶着英名,叁人愈走愈慢,眼前的路亦愈是偏僻,直达荒野,
更遑论可寻得秋娘的踪影?
只是,世上有些事情,并不能以常理解释,林大夫等人找了老半天找不着,未必表示英
名他们一定找不着,因为,英名,是秋娘得亲生儿子,母子之间,总有一些别人难以明白的
微妙联系。.....就在叁人徨无计的刹那,突如其来地,英名只觉胸口一热,浑身的血脉恍
似在奔腾起来,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侵袭着他。.....来了!
真的来了!
那是一种与其十分亲近的感觉!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他不期低呼一声l
“大哥。”
应雄斜眼一瞄他,问:
“二弟,你神色看来有点异样,到底是什麽事?”
英名道:
“是。.....她!”
“她?”小瑜也道:
“英名表哥,你是说。.....是你娘亲?”
“嗯。”英名微微点了点头,惘然的看着远远在他们前方冉冉出现的一个漆黑又偌大的
树林,缓缓的道:“我。.....忽然有一种感觉。”
“我感到,我。.....娘亲就在。......”“前面这树林之内!”*****风云小说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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