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英烈传
[明]徐渭 著
前言
受《三国志通俗演义》的影响,明代中期就产生了大量的历史小说,大都是根
据有关史料“演义”而成,是书商为了迎合市民阶层了解历史知识的需要草率编写
而成的。它们沿袭《三国演义》的方式,依托历史,结合民间传说,按照“七真三
假”的方式演绎故事。演绎前代历史有《列国志传》、《北宋志传》、《南宋志传》、
《杨家府演义》等,演绎本朝历史则首推《英烈传》、《续英烈传》。
本书是明代两部历史小说《英烈传》、《续英烈传》的合集。《英烈传》,一
名《皇明开运英武传》、《皇明英烈传》、《云合奇踪》,此书不题撰人。据明代
沈德符《野获编》,此书为嘉靖时武定候郭勋所撰,旨在为其祖郭英冒功,郭英功
绩在《英烈传》中主要指鄱阳湖大战中郭英一箭射死陈友谅,太祖称赞郭英一箭胜
百万甲兵,后郭英被封为武定侯。郭勋是他的五世玄孙,后因挟宠专权,下狱致死。
又有题“稽山徐渭文长甫编”者,徐文长为明朝中叶著名的文学家和书画家。两种
说法皆不可信。
《英烈传》以元末农民起义战争为时代背景,描写朱元璋及其“开明武烈”兴
兵灭元、平定天下、建立大明王朝的事迹。故事从元顺帝荒淫失政、天下大乱开始
写起。元代末年,政治腐败,民不聊生,韩山童、刘福通、方国珍、徐寿辉、张士
诚等十四路人马相继兴兵造反,元丞相脱脱镇压各路义军有功,反被奸臣陷害,饮
鸩而亡。朱元璋乃玉皇大帝身边金童下凡,自幼工于心计,有帝王之志。父母双亡
后出家为僧,后往滁州投靠娘舅郭光卿,途中邂逅邓愈、汤和、郭英等好汉。因见
朱元璋常有异象,众人立意拜从朱元璋。到滁州后,他鼓动郭光卿自立为滁阳王,
同时招揽英雄,礼贤下士,先后有丁德兴、李善长。徐达、常遇春、胡大海等众多
英雄来投。滁阳王死,立其子为和阳王,朱元璋自任兵马大元帅。率众引兵四万,
以常遇春为先锋直取金陵,沿途大败元将蛮子海牙,勇夺采石矶,诛杀陈也先,占
据金陵,和阳王奉朱元璋为吴国公,主持军务,同时又得宋濂、刘基(即刘伯温)
辅佐,乘势计擒张士德,大败张士信,收降元将朱亮祖,奠定了朱元璋在江南的基
础。和阳王病死,众人议立朱元璋为帝,未从。陈友谅杀徐寿辉,自立为汉帝,与
张士诚合谋,率精兵三十万水陆并进取金陵。在采石矶,守将花云力战不利,城破
死节。陈友谅中康茂才诈降之计,大败而归。之后朱元璋与陈友谅大战鄱阳湖,被
困马家渡口,幸亏韩成舍身取火,假扮朱元璋投水身死,使朱元璋得以逃脱。最后
用刘伯温之计火攻陈友谅,混战中郭英一箭将他射死。徐达、常遇春与张士诚大战
湖州城,常遇春派人潜入张营地,放火攻杀,张军大败,张士诚乘乱逃走,徐达率
众直追至苏州城下,城破,张士诚被擒不降,自缢而死。朱元璋见大势已定,筑坛
受禅,国号大明,改元洪武,自称太祖。此后,太祖令徐达北伐元廷,同时派汤和
伐陈友家,派李文忠攻方国珍,派邓愈取两广,借以平定南方。陈友定、方国珍先
后兵败归降,后被杀。徐达一路定山东、取汁梁、攻河北,连败元将扩廓木儿、普
颜不花、脱因帖木儿、丞相也速,直逼燕京。顺帝见大势已去,弃城逃走。徐达平
定燕京后,又在太原、咸阳大败元军残部,居庸城下常遇春一枪刺死丞相也速。顺
帝伤亡,太子逃脱。太祖平定天下后猜忌功臣,宋濂、朱亮祖被贬,刘伯温避祸乞
归。太祖封诸子为王,镇守各地。
《续英烈传》叙述明太祖朱元璋死后,其孙建文帝登基,引起诸叔王不满,燕
王朱棣以“清君侧”为名,起兵靖难。导致建文帝出走,燕王篡位。诸王劝早除燕
王,以绝后患,建文帝不许,降诏虽言燕王叛逆,但为皇叔,下令只可生擒,不可
暗伤。小说以建文帝出家为僧,至正统时又被迎入大内结束。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第十五篇中说:“叙一时故事而特置重于一人或数人……
较显者有《皇明英烈传》。”从“较显”二字反映出鲁迅对这本书的重视。小说是
在历史的基础上编写的,客观上反映了元代末年民不聊生的政治局面,揭露了当时
严重的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同时以朱元璋为中心,引出众多风云人物,用简洁的
笔墨生动地塑造出徐达、常遇春、胡大海、花云、韩成、刘伯温、朱亮祖等英雄人
物,又以这些人物为重点,安排了一系列精彩场景,使故事引人入胜,如:常遇春
独占采石矶、花云太平府死节、韩成舍身救主、徐达被困牛塘谷等。人物形象的塑
造也很鲜明,作者着力描写的中心人物是朱元璋,他雄才大略,广纳豪杰,善用人
才,实际成了农民阶级在极度困苦的情况下理想政治的一种化身,寄托着他们的全
部希望。他以“真命天子”的身份出现,遇到危难,总有神人相助,辅佐他的众多
将士也都是玉帝特意派来的星宿。这些传说通过朱元璋本人和身边其他的人不断加
以神化,故能形成一股凝聚力,团结众多人才,以逐步完成他争夺皇权的使命,实
现他的政治野心。小说对朱元璋的虚伪狡诈、猜忌功臣也有涉及,这就使得这个形
象更趋完整。除朱元璋之外,其他人物,如刘伯温足智多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常遇春英勇善战,胡大海豁达卤莽,元顺帝昏庸无能,陈友谅阴险残暴,等等,都
表现得淋漓尽致。
小说以历史为线索,加入许多神话传说的内容,如:朱元璋金童下凡,刘伯温
法伏猿降,朱亮祖魂返天常,常遇春柳河弃世,元太子铜桥脱险,二城隍梦告行藏,
等等。另外还有铁冠道人、周颠等似人非人、似神非神的神秘人物穿插其中,使小
说蒙上一层神秘主义的色彩。这些东西现在看来都是荒诞不经的,宣扬的是一种天
人感应的宿命论理想。但以民间神话传说入历史小说在中国文学史上是司空见惯的,
同时也是中国传统小说艺术的一个显著特点,它增加了小说的可读性,为广大市民
阶级所喜闻乐道。
描写草泽英雄发迹变泰,投合了市井平民的口味,再加上这些神话传说符合市
井阶层的欣赏心理,所以虽然本书在中国文学史上地位不高,但它在民间却颇为流
行,特别是在我国戏曲、曲艺界影响很大。京剧及各种地方戏至今还在上演其中的
许多精彩剧目,如《朱洪武打擂》、《三请徐达》、《智取北湖州》、《常遇春求
驾》、《采石矶》、《战太平》、《九江口》、《刘基辞朝》等。平话也有专说
《英烈传》的,如《常遇春反武场》、《徐达被困牛塘谷》等。
本书是一部历史小说,但因为过分注重史实,力求事事有依据,故而使整部小
说显得叙事多而描写少,缺乏必要的文学性,特别是后半部分,几乎成了史实纪闻。
小说记叙的内容大部分都可以在《元史》、《明史》、《南村缀耕录》、《皇明纪
事录》、《国初群雄事略》、《吴中故语》、《明良记》、《庚已编》、《高坡异
篡》等正史、野史及笔记中找到依据,缺乏进一步的想象和发挥,缺乏典型人物、
典型情节的锤炼,故而失去了小说的意味。而那些虚拟的情节,如神话传说,处理
得又不佳,人工雕琢的痕迹明显。
本书将史料演绎成小说,“急就章”的特点也很明显,无论是人物描写,还是
情节安排,摹仿因袭前人著作的情况较为严重。如第十一回“兴隆会吴祯保驾”,
叙滁阳王旧将孙德崖父子设兴隆会于百凉楼,诳朱赴宴,吴祯保驾前往,席间吴通
舞剑要行刺朱元璋,反被吴祯所杀,一看即知与《史记·鸿门宴》如出一辙。又如
第十九回“陈友谅鄱阳大战”,叙鄱阳湖口,刘基设计火攻陈友谅水师,令原陈友
谅部将丁普诈降以为内应,刘基设坛祭风,朱兵乘风举火攻杀。这几乎是《三国演
义》赤壁之战的翻版,只是长江赤壁换成了鄱阳湖口,诸葛亮换成了刘基,黄盖换
成了丁普。总的说来,小说缺乏独创性。
由于前人对此书重视不够,所以《英烈传》的各种版本出入较大,并且错误百
出。《英烈传》最早的版本是明万历十九年(1591)杨明锋刊行的《皇明开运英武
传》八卷,卷一题“原板南京齐府刊行”。齐府指朱元璋七子朱搏被封为齐王,后
被贬为庶人,子孙居南京,称齐府。其次是日本内阁文库藏《新刻皇明开运辑略武
功名世英烈传》六卷,北京图书馆藏崇祯本《皇明英烈传》六卷。我们没有对各种
版本进行全面的研究和考证,只是以较为流行的致和堂本为底本,参照其他各本,
参校改正调整,同时尽量保持原书面貌。
第一回 幸城南面试皇孙 承圣谕阻止传贤
诗曰:
治世从来说至仁,至仁治世世称淳。
谁知一味仁之至,转不如他杀代神。
又曰:
称帝称王自有真,何须礼乐与彝伦。
可怜正统唐虞主,翻作无家遁逸人。
尝闻一代帝王之兴,必受一代帝王之天命,而后膺一代帝王之历数,决无侥幸
而妄得者。但天命深微,或揖让而兴,或征伐后定,或世德相承,或崛起在位。以
世俗论之,或惊以为奇,或诧以为怪。不知天心之所属,实气运之所至耳。必开天
之圣主,名世之贤臣,方能测其秘密,而豫为之计,若诸葛孔明未出茅庐,早定三
分天下是也。远而在上者,凡二十一传,已有正史表章,野史传诵,姑置勿论。单
说这明太祖,姓朱,双名元璋,号称国瑞。祖上原是江东句容朱家巷人,后父母迁
居凤阳,始生太祖。这朱太祖生来即有许多征兆,果然长大了,自生出无穷的帝王
雄略,又适值元顺帝倦于治国,民不聊生,天下涂炭,四方骚动,这朱太祖遂纳结
英雄豪杰,崛起金陵,破陈友谅于江右,灭张士诚于姑苏,北伐中原,混一四海,
遂承天命,继了大位。开基功烈,已有《英烈正传》传载,兹不复赘。惟即位之后,
兴礼乐,立纲常,要开万世之基。后来生了二十四子,遂立长子标为皇太子,次子
为秦王,三子为晋王,四子为燕王,其下诸子,俱各封王。这长子标既立为皇太子,
正好承继大统,为天下之大主,不期受命不永,到了洪武二十五年四月,竟一病而
薨。太祖心甚悼之,赐溢号为懿文太子,遂立懿文太子的长子允炆为皇太孙。这皇
太孙天性纯孝,居懿文太子之父丧,年才十有余岁,昼夜哭泣,木浆具不入口,形
毁骨立。太祖看见,甚是怜他爱他,因对他说道:“居丧尽哀,哭泣成礼,因是汝
为人子的一点孝心,然此小孝也。但我今既已立汝为皇太孙,上承大统,则汝之一
身,乃宗庙社稷臣民之身,自有事我之大孝。况礼称:‘毁不灭姓’,若不竞竞保
守,以我为念,只管哭泣损身,便是尽得小孝,失却大孝也。”皇太孙闻言大惊,
突然颜色俱变,哭拜于地道:“臣孙孩提无知,非承圣训,岂识大意。今当节哀,
以慰圣怀。”太祖见了大喜,因用手搀起道:“如此方好。”又将手在他头上抚摩
数遍,细细审视,因见他头圆如日,真乃帝王之相,甚是欢喜;忽摸到脑后,见微
微扁了一片,便有些不快,因叹息道:“好一个头颅,可惜是半边月儿。”自此之
后,便时常踌躇。又见第四子燕王棣,生得龙姿天表,英武异常,举动行事皆有帝
王器度,最是钟爱,常常说:“此儿类我。”
一日,春明花发,太祖驾幸城南游赏,诸王及群臣皆随侍左右。宴饮了半日,
或献诗,或献颂,君臣们甚是欢乐。忽说起皇太孙近日学问大进,太祖乘着一时酒
兴,遂命侍臣,立诏皇太孙侍宴。近臣奉旨而去,太祖坐于雨花山上。不多时,远
远望见许多近臣,簇拥着皇太孙骑了一匹御马,飞一般上岗而来。此时东风甚急,
马又走得快,吹得那马尾,飏飏拂拂,与柳丝飘荡相似。太祖便触景生情,要借此
考他。须臾,皇太孙到了面前,朝见过,太祖就赐坐座旁,命饮了三杯,便说道:
“诸翰臣皆称你近来学问可观,朕今不暇细考,且出一对与你对,看你对得来么?”
皇太孙忙俯伏于地,奏道:“皇祖圣命,臣孙允炆敢不仰遵。”太祖大喜,因命侍
臣取过纸笔,御书一句道:
风吹马尾千条线;
写毕,因命赐与皇太孙。太孙领旨,不用思索,一挥而就,书华献上。太祖见其落
笔敏捷,已自欢喜,乃展开一看,见其对语道:
雨洒羊毛一片毡。太祖初看,未经细想,但见其对语精确,甚是欢喜,遂
命传与诸王众臣观看,俱各称誉,以为又精工,又敏捷,虽老师宿儒,不能如此,
真天授之资也。太祖大喜,命各赐酒,大家又饮了数杯。太祖也欲自思一对,一时
思想不出,因问诸臣道:“此对,汝诸臣细思,尚有佳者否?”诸臣未及答,只见
诸王中早闪出一王,俯伏奏道:“臣子不才,愿献一对,以祈圣鉴。”太祖定睛一
看,不是别人,乃第四子燕王棣也,因诏起道:“吾儿有对,自然可观,可速书来
看。”燕王奉旨,遂写了一句献上。太祖展开细视,却是:
日照龙鳞万点金。
太祖看了,见其出语惊人,明明是帝王声口。再回想太孙之对,虽是精切,却气象
休雄,全无吉兆,不觉骇然道:“才虽关乎学,资必秉于天。观吾儿此对,始信天
资之学,自不同于寻常,安可强也。”因命赐酒,遍示群臣。群臣俱称万岁。君臣
们又欢饮了半日,方才罢宴还宫。
正是:
盛衰不无运,帝王自有真。
信口出天语,应不是凡人。
一日,太祖坐于便殿,正值新月初见,此时太孙正侍立于旁,太祖因指新月问
太孙道:“汝父在日,曾有诗咏此道:
昨夜严滩失钓钩,是谁移上碧云头?
虽然未得团圆相,也有清光追九州。
此汝父诗也。今汝父亡矣,朕每忆此诗,殊觉惨然。今幸有汝,不知汝能继父之志,
再咏一诗否?”太孙忙应奏道:“臣孙允炆,虽不肖不才,敢不勉吟,以承皇祖之
命。”遂信口长吟一绝道:
谁将玉甲指,掐破青天痕。
影落红湖里,蛟龙不敢吞。
太祖听了,虽亦喜其风雅,但觉气象近于文人,不如燕王之博大,未免微微不畅。
自是之后,每欲传位燕王,又因见太孙仁孝过人,不忍舍去;况又已立为皇太孙,
一时又难于改命,心下十分狐疑不决。
忽一日,众翰臣经筵侍讲,讲毕,太祖忽问道:“当时尧舜传贤,夏禹传子,
俱出于至正至公之心,故天下后世,服其为大圣人之举动,而不敢有异议。朕今欲
于传子之中,寓传贤之意,尔等以为何如?”言未毕,只见翰林学士刘三吾,早挺
身而出,俯伏于地,厉声奏道:“此事万万不可!”太祖道:“何为不可?”刘三
吾道:“传贤之事,虽公而易涉于私。只有上古大圣人,偶一为之,传子传孙无党
无偏,历代遵行,已为万世不易之定位矣,岂容变易。况皇太孙青宫之位已定,仁
孝播于四海,实天下国家之大本也,岂可无故而动摇!”太祖听了,心甚不悦,因
责之曰:“朕本无心泛论,汝何得遂指名太孙,妄肆讥议。”刘三吾又奏道:“言
者,事之先机也。天子之言,动关天下之祸福,岂有无故而泛言者。陛下纶音,万
世取法。今圣谕虽出于无心,而臣下狗马之愚,却不敢以无心承圣谕。故私心揣度,
以为必由皇太孙与燕王而发也。陛下如无此意,则臣妄议之罪,乞陛下治之,臣九
死不辞;倘宸衷有为而言,则臣言非妄,尚望陛下慎之,勿开国家骨肉之衅。”太
祖含怒道:“朕尝无心,即使有心,亦为社稷灵长计,为公也,非为私也。”刘三
吾哭奏道:“大统自有正位,长幼自有定序,相传自有嫡派。顺之,则公;逆之,
虽公亦私也。先懿文太子,长子也,不幸早薨,而皇太孙,为懿文嫡子,陛下万世
之传,将从此始。如必欲舍孙立子,舍子立贤,无论皇太孙仁昭义著,难于废弃,
且将置秦晋二王子何地耶?”太祖听之,默然良久道:“事未必然,汝何多言若此
耶?”刘三吾又哭奏道:“陛下一有此言,便恐有人乘间播弄,开异日争夺杀伐之
端,其祸非小。”太祖道:“制由朕定,谁敢争夺?”刘三吾道:“陛下能保目前,
能保身后耶?”太祖愈怒道:“朕心有成算,岂迂儒所知也,勿得多言!”刘三吾
再欲哭奏,而太祖已艴然还宫矣。刘三吾只得叹息出朝,道:“骨肉之祸已酿于此
矣。”次日有旨,降刘三吾为博士。
正是:
只有一天位,何生两帝王?
盖缘明有运,变乃得其常。
太祖由此,心上委决不下,一日坐于便殿,命中官单召诚意伯刘基入侍。只因
这一召,有分教:天意有定,人心难逆。欲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刘基就人论兴衰 太祖顺天传大位
却说太祖单召刘基入侍。你道这刘基是谁?他是处州府青田县人,表字伯温,
幼时曾得异人传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已往,后知未来,推测如神。在周
可比姜子牙,在汉不让张子房、诸葛孔明,在唐堪与李淳风、袁天罡作配。元末曾
出仕,做过知县,后见元纲解组,金陵有天子气,遂弃职从太祖创成,一统天下,
受封诚意伯之爵。真足称明朝一个出类拔萃的豪杰。
这日闻太祖钦召,即随中官而入。朝见过太祖,赐坐赐茶毕。太祖因说道:
“今天下已大定矣,无复可虞,但朕家事尚觉有所未妥,故特召先生来商之。”刘
基道:“太孙已正位青宫,诸王俱分封有地,有何不妥,复烦圣虑?”太祖蹙了眉
头道:“先生是朕股肱,何得亦为此言!卿且论皇太孙为何如人?”刘基对道:
“陛下既以股肱待臣,臣敢不以腹心报陛下。皇太孙纯仁至孝,继世之令主也。”
太祖道:“仁孝能居天位否?”刘基道:“仁则四海爱之,孝则神鬼钦之,于居天
位正相宜。”太祖听了,沉吟良久,道:“卿且说四子燕王为何如人?”刘基道:
“燕王龙行虎步,智勇兼全,英雄之王也。”太祖道:“英雄亦能居天位否?”刘
基道:“英雄才略能服天下,于居天位又正相宜。”太祖道:“负帝王之姿,亦有
不居天位者乎?”刘基道:“龙必居海,虎必居山。帝王不居天位,是虚生也。从
来天不生无位之帝王。”太祖道:“帝王并生,岂能并立?”刘基道:“并立固不
可,然天既生之,自有次第。故未陈希夷见了宋太祖与宋大宗,有一担挑两皇帝之
谣,安可强也。”太祖道:“废一兴一,或者可也。”刘基道:“天之所兴,人岂
能废。”太祖道:“细听卿言,大有可思,但朕胸中,尚未了然。国家或废或兴,
或久或远,卿可细细为朕言之。朕当躬采成法,以教子孙。”刘基道:“陛下历数
万年,臣亦不能细详。”太祖道:“朕亦知兴废,古今自有定理,但虑长孙不克永
终,故有此问。先生慎勿讳言。”刘基见太祖属意谆谆,因左右回顾,不敢即对。
太祖知其意,即命赐羊脯汤、宫饼。
刘基食毕,太祖乃屏退左右近侍,道:“君臣一体,出卿之口,人朕之耳,幸
勿忌讳。”刘基道:“承圣恩下问,愚臣焉敢隐匿?但天意深微,不敢明泄。姑将
图识之要,以言其略。陛下察其大意可也。但触犯忌讳,臣该万死,望陛下赦之。”
太祖道:“直言悟君是功也,何罪之有?即使有罪,亦当谅其心而赦之。卿可勿虑。”
刘基乃于袖中取出一册献上,道:“此柬明历也,乞陛下审视,自得其详。”太祖
接了,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
戊申龙飞非寻常,日月并行天下光。
烟尘荡尽礼乐焕,圣人南面金陵方。
干戈既定四海晏,成施中夏及他邦。
无疆大历忆体恤,微臣敢向天颜扬。
谁知苍苍意不然,龙子未久遭夭折。
良孙嗣统亦希奇,五十五月遭大缺。
燕子高飞大帝宫,水马年来分外烈。
释子女子仍有兆,倡乱画策皆因劫。
六月水渡天意微,与难之人皆是节。
青龙火裹着袈裟,此事闻之心胆裂。
太祖看罢,艴然不悦道:“‘五十五月’,朕祚止此乎?”刘基道:“陛下圣
祚绵远,此言非关圣作,别有所指也。”太祖道:“‘燕子’为谁?‘释子’又为
谁?”刘基道:“天机臣不敢泄,陛下但就字义详察,当自得之。”太祖沉思半晌,
道:“天机亦难细解,但观其大意,必有变更之举。朕日夜所忧者此也。先生道德
通玄,有何良策,可以为朕消弭?”刘基道:“杀运未除,虽天地亦不能自主,神
圣亦不能挽回,况臣下愚,有何良策?惟望陛下修德行仁,顺以应之,则天心人事,
将有不待计而自完全矣。若欲后事而图,非徒无益,必且有害。”太祖长叹不已,
道:“天道朕岂敢违,但念后人愚昧仁柔,不知变计,欲先生指迷,庶可保全。”
刘基道:“陛下深虑及此,子孙之永佑。”太祖道:“朕思‘青龙’者,青官也;
‘火里’者危地也;袈裟者,僧衣也。此中明明有趋避之机,先生何惜一言,明可
指示乎?”刘基忙起立道:“臣蒙圣谕谆谆,敢不披沥肝胆。’(反回头,左右一
看,见四傍无人,因趋进一步,俯伏于圣座之前,细细密奏。语秘人皆不闻,只见
太祖又加叹息。君臣密语半晌,刘基方退下就坐。太祖乃传旨,敕礼部立取度碟三
张,又敕工部立取剃刀一把,僧衣鞋帽齐备。又叱退左右,君臣们秘密缄封停当。
又敕一谨慎太监王钺,牢固收藏,遵旨至期献出、又赐饮数杯,刘基方谢恩退出。
正是:
天心不可测,圣贤能测之。
祖宗有深意,子孙哪得知。
太祖自此之后,。便安心立皇太孙为嗣,遂次第分遣诸王,各就藩封。诸王受
命,俱欣然就道,唯燕王心下不服。原来这燕王为人智勇绝伦,自幼便从太祖东征
西战,多立奇功。太祖深爱之,燕王亦自负其才,以为诸王莫及,往往以唐朝小秦
王李世民自比。自见皇太孙立了东宫,心甚不悦,只因太祖宠爱有加,尚望有改立
之命。不料一时竟遣就落封,心下愈加不服,然圣旨已出,焉敢有违,只得快快就
封燕国。这燕国乃古北平之地,自来强悍,金元皆于此而发。这燕王又是一北方豪
杰;况且地灵人杰,适然凑合,自然生出许多事来,谁肯甘休老死。故燕王到了国
中,便阴怀大志,暗暗招纳英豪,只候太祖一旦晏驾,便思大举。国中凡有一才一
略之人,皆收养府中。但燕地终是一隅,不能得出类拔革的异人,因遣心腹之人,
分道往天下去求。只因这一求,有分教;熊飞渭水明王梦,龙卧南阳圣主求。不知
访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姚广孝生逢杀运 袁柳庄认出奇相
大凡天生一英武之君以取世,必生一异能之臣以辅佐之。且说南直棣长洲地方
有一人姓姚,双名广孝,生得姿容肥白,目有三角,为人资性灵警,智识过人。幼
年间父母早丧,只有一个姊姊,又嫁了人。因只身无依,便祝了发,在杭城妙智庵
为僧,改个法名,叫做道衍,别号斯道。他一身虽从了佛教,却自幼喜的是窥天测
地,说剑谈兵。常以出身迟了,不及辅太祖取天下成诰命功臣为恨。因此出了家,
各处去邀游。
一日游于嵩山佛寺,同着几个缁流,在大殿上闲谈。忽走进一个人来,无意中
将道衍一看,再上下一相,忽然惊讶道:“天下已定矣!为何又生出这等一个宁馨
胖和尚来?大奇,大奇!”因叹息了数声,便走出殿去了。道衍初听时,不知他是
何人,不甚留心,未及回答。及那人走去了,因问旁人道:“此人是谁?”有认得
的道:“他就是有名的神相袁柳庄了,名字叫做袁珙。”道衍听知,方心下骇异,
便辞了同伴,急忙出寺赶上袁柳庄,高叫道:“袁先生,失敬了,请暂住台驾,还
有事请教,不可当面错过。”袁柳庄回转头来,见叫他的就是他称赞的那个胖和尚,
便立住脚,笑欣欣说道:“和尚来的好,我正要问你一个端的。”携了手同到一个
茶馆中坐下。袁柳庄先问道:“你这等一个模样,为何做了和尚?且问你是何处人,
因甚到此?”道衍道:“贫僧系长洲县人,俗家姓姚,双名广孝,只因父母早亡,
因此出家,法名道衍,贱号斯道。不过是个无赖的穷和尚,有甚奇异处,劳袁先生
这般惊怪?”袁柳庄笑道:“和尚,你莫要自家看轻了。你容色皙白,目有三角,
形如病虎;后来得志,不为宰相,则为帝王之师,盖刘秉忠之流也。但天性嗜杀,
不像个佛门弟子。奈何!奈何!”道衍笑道:“天有杀运,不杀不定。杀一人而生
万人,则杀人者正所以生人也,嗜杀亦未为不可。但宰相、国师,非英雄不能做,
先生莫要轻易许人。”袁柳庄道:“和尚须自重,我袁柳庄许了人,定然不差。但
愿异日无相忘也。”道衍道:“异日若果应先生之言,无论是人,虽草木亦当知报。”
袁柳庄又道:“这样便是了。只是还有一件要与你说,你须牢记,不可忘了。”道
衍道:“先生金玉,敢不铭心。”袁柳庄道:“得意之后,万万不可还俗。”道衍
连连点头道:“是,是!”仍又谈了半晌,方才作别。
正是:
破衲尘埃中,分明一和尚,
不遇明眼人,安能识字相。
道衍自闻袁柳庄之言,心下暗暗喜欢,因想道:“要为宰相、国师,必须有为
宰相、国师之真才实学,方能成事。这些纸上文章,口头经济,断然无用。”遂留
心寻访异人,精求实用。由此谢绝交游,隐姓埋名,独来独往。一日偶然到郊外闲
步,看看日午,腹中觉饿,足力疲倦,就在一个人家门首石上坐下歇息。才坐不多
时,只见门里一个白须老者,领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学生走了出来,口里说道:“日
已午了,怎么还不见来?”忽抬头看见道衍坐在石上,忙定晴将道衍看了两眼,遂
笑嘻嘻的拱拱手道:“姚师父来了么?我愚父子恭候久矣。”道衍听了,忽吃一惊,
忙立起身来道:“老居士何人,为何认得贫僧俗家之姓?”那老者又笑笑道:“认
得,认得。请里面坐了好讲。”道衍只得随着老者,人到草堂之上。分宾主相见过,
道衍忍不住又问道:“贫僧与老居士素昧平生,何以认识,又何以知贫僧今日到此?
莫非俗姓相同,老居士错认了?”那老者道:“老师俗讳可是广孝,法讳可是道衍
么?若不是便差了。”道衍听了,愈加惊骇道:“老翁原来是个异人!我贫僧终日
访求异人,不期今日有缘,在此相遇。”遂立起身来,要向老人下拜。那老者慌忙
止住道:“姚老师,不可差了!我老汉那里是甚异人,因得异人指教,正有事要求
老师,故薄治一斋,聊申鄙敬。”原来斋是备端正的,那老者一边说,家下人早一
边拿出斋来,齐齐整整摆了一桌。道衍道:“既蒙盛意,且请教老翁高姓?”那老
者道:“我知老师已饥,且请用过斋,自当相告。”道衍见老者出言如神,不敢复
强,只得饱餐了一顿。斋罢,那老者方慢慢说道:“我老汉姓金,祖籍原是浙江宁
波勤县人,因进军籍,逋逃至此。”因指着那小学生道:“我老汉今年六十三岁,
止生此子,名唤金忠,才一十三岁。去年九月九日,曾有一个老道士过此,他看见
了小儿,说他十年后,当有一场大灾,若过得此灾,后面到有一小小前程。老汉见
他说得活现,再三求他解救。他说道:‘我不能救你。你若要救时,除非明年三月
三日午时,有一个胖和尚,腹饥到此,他俗名姚广孝,释名道衍,他是十年后新皇
帝的国师,你可备一斋请他,求他救解。他若许你肯救,你儿子便万万无事了。’
故老汉今日志诚恭候。不期老师果从天降,真小儿之恩星也,万望垂慈一诺。”道
衍听了,又惊又喜,因说道:“挂袖贫僧,那能有此遭际?若果如老翁之言,令郎
纵有天大之灾难,都是我贫僧担当便了。”金老听说,满心欢喜,遂领着儿子金忠,
同拜了四拜。拜罢,道衍因说道:“万事俱如台命矣。但这老道姓名居住,必求老
翁见教。”金老道:“那老道士姓名再三不肯说,但曾说小儿资性聪明,有一种数
学要传授小儿,叫小儿过了十八岁,径到桐城灵应观,问席道士便晓得了。”道衍
听了,心中暗暗惊讶道:“桐城灵应观席道士,定是席应真了。此人老矣,我时常
看见,庸庸庸腐不像有甚奇异之处,全不放他在心上,难道就是他?若说不是他,
我在桐城出家,都是知道的,那里又有一个席道士?或者真人不露相,心胸中别有
些奇异,也不可知。不可轻忽于人,等闲错过。”遂谢别金老爷子,径国桐城来寻
访。
正是:
明师引诱处,往往示机先;
不是好卖弄,恐人心不坚。
道衍回到桐城,要以诚心感动席道士,先薰沐得干干净净,又备了一炷香,自
家执着,径往灵应观来。原来这灵应观,旧时也齐整,只因遭改革,殿宇遂颓败了,
徒众四方散去。此时天下才定,尚未修葺,故甚是荒凉。道衍走入观中,四下一看,
全不见人。又走过了大殿,绝无动静。立了一回,忽见左边一间小殿,殿旁附着两
间房屋,心中想道:“此内料有人住。”遂从廊下转将入去。到了门边,只见门儿
掩着,就在门缝里往内一张,只见一个老道十,须鬓浩然,坐在一张破交椅上,向
着日色,在那里摊开怀,低着头捉虱子。道衍看明白,认得正是席应真。遂将身上
的衣服抖一抖,一手执香,一手轻轻将门儿推开,捱身进去。走到席道士面前,低
低叫一声:“席老师,弟子道衍,诚心叩谒。”席道士方抬起头来,将道衍一看,
也就立起身来,将衣服理好,问道:“师父是谁?有甚话说?”道衍道:“弟子就
是妙智庵僧人,名唤道衍。久仰老师道高德重,怀窥天测地之才,抱济世安民之略。
弟子不揣因陋,妄思拜在门下,求老师教诲一二,以免虚生。”席道士听了,笑起
来道:“你这师父,敢是取笑我?一个六七十岁的老道士,只晓得吃饭与睡觉,知
道甚么道德,甚么才略,你要来拜我?”因同进小殿来让坐。道衍双手执着香,拱
一拱就放在供桌上。忙移一张交椅,放在上面,要请席道士坐了拜见。因说道:
“老师韬光敛采,高隐尘凡,世人固不能知。但我弟子,瞻望紫气,已倾心久矣。
今幸得与老师同时同地,若不依傍门墙,则是近日月而自处暗室也,岂不成千古之
笑。”说罢,纳头便拜。席道士急忙挽住道:“慢拜,你这师父,想是认差了。”
道衍道:“席老师天下能有几个,我弟子如何得差?”席道士道:“你若说不差,
你这和尚,便是疯子了。我一个穷道士,房头败落,衣食尚然不足,有甚东西传你?
你拜我做甚?快请回去!”道衍道:“老师不要瞒弟子了。弟子的尘缘,已蒙老师
先机示现,认得真真在此,虽死亦不回去,万望老师收留。”说罢,遂恭恭敬敬拜
将下去。席道士挽他不住,只得任他跪拜。转走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了,说道:
“你这和尚,实实是个疯子。我老人家,哪有许多力气与你推扯,只是不理你便了。
你就磕破头,也与我无干。”道衍拜完四拜,因又说道:“老师真人,固不露相,
弟子虽愚,然尚有眼,能识泰山。望老师垂慈收录。”席道士坐在椅子上,竟不开
口,在道衍打恭叩拜时,他竟连眼也闭了,全然不理。道衍缠了一会,见席道士如
此光景,因说道:“老师不即容留,想是疑弟子来意不诚,容弟子回去,再斋戒沐
浴三日,复来拜求。”因又拜了一拜,方转身退出。只因这一退,有分教:诚心自
然动人,秘术焉能不传。欲知后来如何,再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席道士传授秘术 宗和尚引见英君
道衍拜完,出了观门,走在路上,心中暗想道:“我看此老年纪虽大,两眼灼
灼有光,举动皆有深心,定然是个异人,万万不可当面错过。”回到庵中,志志诚
诚又斋戒了三日。到第四日凌晨,便照旧执香,走到小殿来。只见殿旁小门已将乱
砖砌断,无路可人;立在门边往里细听,静悄悄绝无人声。道衍嗟叹不已,要问人,
又无人可问,只得闷闷的走了出来。刚走出观前,忽见个小道童,坐在门槛上玩耍。
道衍有心,就也来坐在门槛上,慢慢的挨近前,问道:“小师父,我问你句话:里
面席老爷,门都砌断,往哪里去了?”那小道童将道衍瞅了又瞅,方说道:“席老
爷前日被一个疯和尚缠不过,躲到乡下去了。你又来问他怎的?你莫非就是前日缠
他的那位师父?”道衍笑道:“是不是你莫要管,你且说席老爷躲在乡里甚么地方?”
那道童道:“你若是前日的师父,我就不对你说,说了恐怕你又去缠他。”道衍又
笑笑道:“我不是,我不是。说也不妨。”小道童道:“既不是,待我说与你:
东南三十里,水尽忽山通;
一带垂杨路,斜连小秘宫。”
道衍听了,因又问道:“如何‘水尽’?如何‘山通’?毕竟叫甚地名?”小道重
道:“我又不曾去过,如何晓得?但只听见席老爷常是这等说。你又不去,只管问
他怎的?”说罢,遂立起身来,笑嘻嘻走了开去。道衍听了又惊又喜,暗想道:
“此皆席师作用。此中大有光景。席师定是异人。”因回庵去。
又斋戒沐浴了三日,起个早,出山南门,沿着一条小溪河,往东南曲曲走来。
走了半日,约有二三十里,这条溪河弯弯曲曲,再走不尽。抬头一望,并不见山,
心下惊疑道:“他说‘水尽’、‘山通’,如今水又不尽,山又不见,这是何故,
莫非走差了?我望‘东南’而来,却又不差。欲要问人,却又荒僻无人可问。”只
得又向前走。又想道:“莫非这道童耍我?”正犹豫间,忽远远望见一个牧童,骑
着只牛,在溪河边饮水。道衍慌忙走到面前,叫他道:“牧童哥,借问这条溪河走
到哪里才是尽头?”牧童笑道:“这条溪河,小则小,两头都通大河,如何有尽头
之处?”道衍又问道:“这四面哪里有山?”牧童道:“四面都是乡村原野,哪里
有山?”道衍听得呆了半晌,因又问道:“这地方叫甚名字?”牧童道:“这边一
带只接着前面杨柳湾,都是干河地方。”道衍心下想道:“‘水尽’,想正是于河
了。但不知如何是‘山通’?”听得前面有杨柳湾,只得又向前走。走不上半里多
路,只见路旁果有许多柳树,心下方才欢喜。又走得几步,只见柳树中又闪出一座
破寺来,走到寺门前一看,这寺墙垣虽多塌倒,却喜扁额尚存,上写着“山通禅寺”
四个大字。道衍看得分明,方才大喜道:“席老师真异人也!颜渊说‘夫子循循然
善诱人’,恐正谓此等处也。”一发坚心勇往,又向前走。
走不上二三箭路,早望见一座宫观,甚是齐整。再走到面前,只见席道士坐在
一株大松树下一块石上。看见道衍,便起身迎说道:“斯道来了。我在此等你,你
果然志诚,信有缘也。”道衍看见席道士,已不胜欢喜;又见席道士不似前番拒绝,
更加畅快,慌忙拜伏于地道:“蒙老师不弃,又如此垂慈引诱,真是弟子三生之大
幸也。”在地下拜个不停。席道士忙挽起,就叫他同坐在树下道:“我老矣,久当
隐去。但天生一新君以治也,必生一新臣以辅之,斯道正新君之辅臣也,故不得不
留此以成就斯道。今日斯道果来从吾游,虽人事,实天意也。”道衍道:“老师道
贯大人,自有圣神之才,详明国运。但弟子愚蒙,窃谓我太祖既能混一天下,又有
刘青田名世斡旋;今日天下大定,若有未了之局,岂不能先事而图,何故隐忍又留
待新君?”席道士道:“天下有时势,势之所重,必积渐而后能平。天地有气运,
运之所极,必次第而后能回。戎衣一着,可有天下;而胜残去杀,必待百年。太祖
虽圣,青田虽贤,也只好完他前半工夫;后人之事,须待后人为之,安能一时弥缝
千古。”道衍听了,因又离席再拜道:“老师妙论,令弟子心花俱开,谨谢教矣。
但还有请。”席道士道:“你坐了好讲。”道衍坐下,又问道:“定天下非杀伐不
能,若今天下已定,自当舍杀伐而尚仁义。”席道士道:“仁义为圣贤所称,名非
不美,但用之自有时耳。大凡开创一朝,必有一朝之初、中、盛、晚,初起若促,
则中盛必无久长之理。譬如定天下,初用杀伐,杀代三十年,平复三十年,温养三
十年;而后仁义施,方有一二百年之全盛,又数十年而后就衰。此开国久远之大规
模也。若杀伐初定,而即继以仁柔,名虽美,吾恐其不克终也。”道衍听了大喜道:
“老师发千古所未发,弟子方知治世英雄之才识,与经生腐儒相去不啻天渊。”席
道士见道衍善参能悟,也甚欢喜,就留在观中住下。日夕计论,又将天文地理、兵
书战策,一一传授。道衡又坚心习学,一连五年,无不精妙。
正是:
名世虽天生,学不离人事。
人事合天心,有为应得志。
一日,席道士对道衍说:“汝术已精,可以用世矣。今年丙子天下机括将动,
汝可潜游四方,以观机会。他日功成,再得相会。”道衍道:“弟子闻隆中有聘、
莘野有征贤者之事,弟子虽不肖,岂宜往就?”席道士道:“彼一时,此一时。况
征聘也不一道,有千金之聘,不如一顾之重者。存其意可也,不可胶柱而鼓瑟。”
道衍道:“老师吩咐,敢不佩服。即此行矣。”
又过了数日,道衍果别了席道士,又向四方邀游。但这番的道衍,与前番的道
衍大不相同。
正是:
当日才华俱孟浪,而今学已贯天人。
从来人物难皮相,明眼方能认得真。
道衍胸中有了许多才略,便觉眼空一世,每每游到一处,看的世人都不上眼,难与
正言,遂常作疯癫之状。一日游到帝阙之下,见许多开国老臣,俱已凋谢,而后来
文武,皆白面书生,不知事变。天下所畏者,太祖一人耳。太祖若一旦不测,而诸
王分到太侈,岂能常保无虞?遂逆流而上,游三山二水;又乘流而下,遂于金焦北
固。历览那些山川形胜,因浩然长叹道:“金陵虽说是龙蟋虎踞,然南方柔弱,终
不能制天下之强。”一日坐在金山寺中亭子上,偶赋览古诗一首,遂书于壁上道:
谯橹年来战血干,烟花犹自半凋残。
五州山近朝云乱,万岁楼空夜月寒。
江水无潮通铁瓮,野田有路到金坛。
萧梁事业今何在,北固青青眼倦看。
道衍题罢,甚是得意,不提防亭子背后,走出一个人来,将道衍劈胸扭住道:
“好和尚,你在此鄙薄南朝,讥消时政,将欲谋反耶?”道衍听了,吃了一惊,吓
得面如土色。忙忙回头一看,原来不是别人,却是一个老和尚,法名宗泐,是太祖
敬重的国师。看他道容可掬,不像是个坏人,心下方才放了一半,因说道:“弟子
无心题咏,有何不到之处,老师便以谋反二字相加,莫非戏乎?”宗泐道:“你这
和尚,还要嘴强!我说明了,使你心服。你首二句,战血干、花凋残,说杀伐虽定,
而民因未解,是也不是?第三句山近云乱,明明讥刺江南浅薄,而王法无序。第四
句夜月寒,明明讥消时政,而王纲不振。第五句至末句,明明是慕北平形势,胜江
南浅薄,无乃有意于北乎?你不要瞒我,我心亦与你相同,何不与我共商之。”道
衍道:“实不瞒老师说,关中气竭,伊洛四冲,当今形势,实在北平。但不识燕王
何如王耳?”宗泐道:“燕王龙行虎步,大类当今皇上。你若不放心,我打听得他,
只在这些时该来朝。我同你候他一见,便知道了。”道衍道:“如此甚好。”
二人商量定了,遂同到金陵。恰好燕王来朝见过,就要回国,有敕大小群臣,
护送出城。这日,燕王起驾,群臣俱纷纷送出龙江关外。宗泐与道衍见迟不得,只
得也就混在众臣中,只说是奉旨护送。众臣都知道宗泐是太祖敬重的国师,皆让他
先见。燕王素亦深知,便先宣他进去。宗励见宣,就领道衍,一同入去。宗泐先进
朝见,燕王道:“寡人还国,维蒙圣恩,敕诸臣护送,怎好劳重国师。”宗泐道:
“贫袖一来奉旨护送,二来有一道友,愿见殿下,故领来一朝。”说罢,就叫道衍,
也过来朝见。道衍一面朝见,一面就将燕王细视,见燕王龙形凤姿,瞻视非常,自
是帝王气象,满心欢喜,便疯疯癫癫拜了四拜。燕王看见道衍形状奇古,不象和尚
的举动,分明是个异人,便留心问道:“你这和尚,一向做何事体,今日要来朝见
寡人?”道衍戏着脸答道:“贫僧朝见殿下,也没甚事,只要送一顶白帽子与殿下
戴。”此时百官俱在门外察听,左右近传又多,燕王心知道衍话中有因,欲要再问,
恐怕他又说出甚么不逊之言,被人察听不便,只得转作含怒道:“原来是个疯和尚!
看国师面上,既朝见过,去了罢!”道衍道:“去,去,去!”遂下阶走出。只因
这一去,有分教:驱将猛虎归去,引得神龙出来。不知燕王再说何话,且看下回分
解。
第五回 姚道行借卜访主 黄子澄画策劝君
当时燕王见道衍去了,然后宣宗泐上殿,赐坐赐茶,又宣近前,密语道:“国
师,这位道友哪里人氏?是何法号?甚不寻常。但此间属国之地,寡人不便领教。
敢烦国师,为寡人道意,得能辱临敝国,则厚幸矣。”宗泐道:“此人俗家姓姚,
名广孝,法名道衍,长洲县人。实抱经济之才,可备顾问。既蒙殿下令旨,当图机
会,送至贵国。”燕王喜道:“如此则国师之赐也。是必留意,不可忘了。”宗泐
领了令旨,起身辞出。燕王也就发驾去了。
宗泐回来就将燕王旨意细细与道衍说了。道衍欢喜,因又叹息道:“老师在上,
不是弟子好为倡乱。因看燕王天生一个王者,如何教他不有天下!”宗泐也叹息道:
“天心气运如此,你我只好应运而行,岂可强勉?此事当图一个机会为之。”
过了数日,恰好太祖夙病初起,坐在便殿,有旨召宗泐入侍。宗泐奉旨入朝,
赐坐殿上,讲谈许多佛法。太祖大喜,因说道:“治天下,固有圣人之道,然佛法
微妙,亦不可不闻。朕诸子俱分封在外,虽贤愚不等,未有不教而善者。卿秉教沙
门,如有高僧能助教者,可荐数人来,待朕分遣诸王,使他们闻些佛法也好。”宗
泐领旨退出。过了数日,就将几个高僧,分荐各地,因将道衍荐作北平庆寿寺住持,
入侍燕王。
不数日,奉了圣旨,道衍拜谢宗泐,扬扬得意,竟往燕地而来。到了燕国,便
报名来朝见燕王。燕王闻知大喜,但因想:“这和尚疯疯癫癫,有些自侍。如今若
厚意待他,恐他一发狂妄,且挫他一挫,看他如何。”遂宣他进见,并不加礼。道
衍也不放在心上。虽然做了住持,全不料理佛事,只疯疯癫癫,到处游戏。
却说燕府有一个心腹指挥,姓张名玉,是河南祥符人。在元时曾做过枢密知院。
后元君北遁,归顺太祖。生得虎头燕颔,智勇兼备。太祖爱之,因燕王分封北平,
与胡相近,边防要紧,故赐与燕王,练兵防守。燕王知其为人,遂待以心腹。一日,
有酒在庆寿寺请客。客散了,张玉问道:“我在这寺里半日,住持是谁,何不来见
我?”管事僧答道:“住持法名道衍,有些疯癫,每日只是游行,寺中应酬之事,
全不管帐。因他是皇帝差来的,无人敢说他。”张玉道:“就是皇帝差来,不过是
一个和尚,如何这等大?可叫他来见我。”管事僧道:“如今不知往哪里去了。”
说完,只见道衍偏袒一领破衣,歪戴一顶僧帽,高视阔步,走进寺来。管事僧看见,
忙迎着说道:“燕府张爷在此,老爷礼当接见。”道衍道:“燕府张爷,想是张玉
了。他是个豪杰,我正要见他。”遂走进殿来,对着张玉拱手道:“张老先请了。”
张玉此时听见叫他名字,又说他是豪杰,心下已有几分耸动,因假怒道:“你大则
大不过是一个和尚,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如何这等放肆?”道衍笑道:“你
这老先儿,也算是一个人物,怎么不达世务?我虽是一个和尚,若无隆中抱负,渭
水才能,也不到这里来做住持了。”张玉听了,忙离席施礼道:“老师大才,倾慕
久矣。此特戏耳。”说罢,二人促膝坐谈。道衍文谈孔孟,武说孙吴,讲得津津有
味。把一个张玉说得心花都开,连连点头道:“我张玉阅人多矣,从未曾见如老师
这等学问。明日当与千岁说知,自有优待。”
张玉别了道衍,到次日来见燕王,说道:“殿下日日去天下求访异人,如今有
一个异人在目前,怎不刮目?”燕王道:“谁是异人?”张玉道:“庆寿寺住持道
衍。臣昨日会见,谈天说地,真异人也。”燕王道:“此僧寡人向亦知他,故招他
到此。但他疯疯癫癫,恐他口嘴不稳,惹出事来,故暂时疏他。”张玉道:“此人
外虽疯癫,内有权术,非一味疯癫者,决不至败事。殿下不可久疏,恐冷贤者之心。”
燕王点头道:“是。”燕王因命人召道衍入内殿相见。燕王问道:“张玉说你有文
武异才,一时也难验较。寡人闻古之圣贤,皆明易理。你今既擅才艺,未知能卜乎?”
道衍道:“能卜。臣已知殿下要臣卜问,现带有卜问之具在此。”随即于袖中取出
三个太平铜钱,递与燕王道:“请殿下自家祷祝。”燕王接了铜钱,暗暗祷祝了,
又递与道衍。道衍就案上连掷了数次,排成一卦,因说道:“此卦大奇!初利建侯,
后变飞龙在天。殿下将无要由王位而做皇帝么?”燕王听了,忽然变色,因叱道:
“你这疯和尚,不要胡说!”道衍又病癫癫答道:“正是胡说。”也不辞王,竟要
出去。燕王道:“且住!寡人再问你,除卜之外,尚有何能?”道衍笑道:“三教
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知,任殿下赐问。”此时天色寒甚,丹墀中积雪成冰,燕王
因说道:“你这和尚专说大话,寡人且不问你那高远之事,只出一个对,看你对得
来否?”道衍又疯疯癫癫的道:“对得来,对得来。”燕王就在玉案上亲书两句道:
天寒地冻,水无一点不成冰;
书毕,赐与道衍。道衍看见笑了笑道:“包含着水字加一点方成冰字,这是小学生
对句,有何难哉!”因索笔即对两句,呈与燕王道:
国乱民愁,王不出头谁是主?
燕王看见,王字上加一点,是个主字,又含着劝进之意,心内甚喜。但要防闲耳目,
不敢招揽,假怒道:“这和尚一发胡说,快出去罢。”道衍笑道:“去,去,去!”
遂摇摇摆摆,走出去。
张玉暗暗奏道:“殿下心事,已被这和尚参透。若只管隐讳,不以实告,岂倾
心求贤之道?”燕王道:“参事已至此,料也隐瞒不得。”遂于深夜,悄悄召道衍
入内殿,对他实说道:“寡人随皇上东征西战,立了多少功劳。若使懿文太子在世,
他是嫡长子,让他传位,心也还甘;今不幸薨了,自当于诸子中择贤继立,如何却
立允炆一小子为皇太孙,寡人心实不平。皇上若不悔,寡人决不能株守臣子之位。
贤卿前在京,初见时即说以白帽相赠,寡人细思,今已为王,王上加白,是一皇字。
昨又卜做皇帝,未知贤卿是戏言,还是实意?”道衍因正色道:“国家改革,实阴
阳升降一大关,必经几番战戮,而后大定。唯我朝一驱中原,而即归命,于理察之,
似有一番杀戮在后,方能泄阴阳不尽之败气。今观外患,似无可虞,故皇上不立殿
下,而立太孙,正天心留此以完气运也。故臣敢屡屡进言。若以臣为戏,试思取天
下何等事,殿下何如主,臣何如人,焉敢戏乎!”燕王听了,大喜道:“贤卿所论,
深合寡人之心。但恐寡人无天子之福,不能上居天位耳。”道衍道:“以臣观殿下,
明明是天子无疑。殿下若不信,臣荐一相士,殿下试召他来一相,便可决疑矣。”
燕王道:“相士是谁?”道衍道:“相士姓袁名珙,号柳庄,风鉴如神。”燕王道:
“寡人亦久闻其名,但不知游于何地,召之未必肯来。”道衍道:“这不难,目下
国中逃军最多,只消命长史出一道勾军文书,差几个能事人役,将文书中串人袁烘
名字,一勾即来,谁敢阻挡。”
燕王大喜,遂命长史行文,差人往南方一带去勾摄。原来袁柳庄名重天下,人
人皆知,差人容易访问。去不多时,即将袁柳庄勾到燕国。燕王想到:“道衍既荐
袁柳庄,自是一路人;我若召他相见,他自然称赞,如何辨得真假。莫若我私行,
去试他一试,看他如何?”遂先命一个心腹侍臣,引袁柳庄在酒肆中饮酒。又在宿
卫军士中,选了九个体格魁梧的。自家也取军士的衣服穿了,与九人打扮做一样,
共凑成十人,一同步行到酒肆,就坐在袁柳庄对面吃酒。袁柳庄忽然抬头看见,吃
了一惊,忙起身看着燕王道:“此相,帝王也。如何在此,莫非是燕王么?”因拜
伏于地道:“殿下他日贵不可言,不宜如此轻行。”燕王假惊道:“你这人胡说,
我十人皆宿卫长官,甚么殿下!”袁柳庄又抬头一看道:“殿下不要瞒我。”燕王
笑一笑,就起身去了。不多时,即召袁柳庄入见,因问道:“寡人之相,果是如何?
汝当实言,不可妄赞。”袁柳庄道:“殿下龙形凤姿,天高地阔,额如圜壁,伏犀
贯顶,日丽中天,五岳附地,重瞳龙髯,五事分明,二肘若玉,异日太平天子也。”
燕王道:“汝之称许,虽不尽妄;但天子之言,则未足深信。”袁柳庄道:“殿下
若果应天子之相,请自看脚底有两黑痣,文尽龟形,方知臣言不妄。”燕王喜道:
“寡人足底,实有两黑痣,从无人知。卿论及此,真神相也。但寡人如今守王位,
何时能脱?”袁柳庄道:“必待年交四十,须过于脐,方登大宝。”燕王大喜道:
“若果如卿言,定当厚封。”赏赐千金,命出不题。
且说燕王原有大志,时时被道衍耸动,又经袁柳庄相得如神,便满心欢喜,决
意图谋。因命心腹臣张玉、朱能,暗暗招兵买马,聚草屯粮。只候太祖晏驾,便行
好事。时时差人入京察听。
此时天下太平。太祖虽则虑皇太孙不能常有天下,却见他仁孝异常,十分爱他,
竟为他图谋万全。一日视朝,因问各边将官名姓。兵部对答不来,太祖又问道:
“诸臣中也有知道的么?”只见礼部主事齐泰出班,将各边名姓,一一奏明,不遗
一个,又且随并方略陈之。太祖大喜,就升齐泰为兵部尚书。因顾谓皇太孙道:
“朕事事都为你处置停当,你只消安享太平。但要修身齐家,敬承天命。”
皇太孙叩头谢恩退出。因思皇祖之言,不觉忧形于色。就坐在东角门踌躇,适
遇太常卿黄子澄走过。这黄子澄,曾为皇太孙侍读过。看见了,遂问道:“殿下为
何在此,有不悦之色?”皇太孙道:“适才皇祖圣谕,说事事为孤处置停当,遗孤
安享,真天高地厚之恩。但孤思之,尚有一事未妥,孤又不便启奏。”黄子澄道:
“何事?”皇太孙道:“方今内外,俱安无事,独诸王分封太侈,又拥重兵,加以
叔父之尊,倘不肯逊服,何以制之?”黄子澄道:“昔汉文帝分封七国,亦过于太
侈,太傅贾谊痛哭流涕上书,言尾大不能掉,后来必至起衅。文帝不听,至景帝朝,
吴王濞果警跸出入,谋为不道。赖晁错划策,渐渐消夺浸弱。后虽举兵,便易制也。
此前事也,异日若有所图,当以此为法。此时安可言也!”皇太孙听了,方欢喜道:
“先生之言甚善,孤当佩之于心。”说罢,各各回去。只因这一语,有分教:君亲
无仁义之心,骨肉起嫌疑之衅。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建文帝仁义治世 程教谕术数谈兵
话说太祖在位三十一年,享年七十一岁,忽一日寝疾不愈。皇太孙日夜侍奉,
衣不解带,饮食汤药,俱亲手自进。太祖病了两月,到闰五月一日,鼎湖上升。皇
太孙囗踊哭泣,哀毁骨立。群臣百姓,望见其毁瘠之容,深墨之色,与哭泣之哀,
莫不举手加额,喁喁有至德之思。到十六日,始遵遗诏,登了大宝,改元建文。大
赦天下,并颁孝诏于天下。诏颁去后,忽闻诸王皆来会葬。建文帝因诏百官商议道:
“诸王各拥重兵,借会葬之名,一时齐集京师,恐有不测。奈何?”太常卿黄子澄
出班奏道:“诸王齐集,诚为可忧,陛下虑之良是。但陛下颁诏止之,诸王必不肯
服,且示疑畏。须早草遗诏一道,称地方为重,诏诸王唯在本国泣临,毋得奔丧。
则会葬之举自然止矣。”建文帝道:“卿言有理,然既称遗诏,何不更于诏尾添一
条,令王国所在吏民,悉听朝廷节制。”黄子澄道:“圣谕允合机宜,宜速为之。”
建文帝因命翰林草诏,即刻颁行。
诏到各国,诸王开读了,皆大怒道:“父王殡天,何等大事!即庶民父子,也
须抚棺一恸;况诸子备居王位,哪有不奔丧会葬之理,这还说地方为重!如何叫王
国吏民,悉听朝廷节制!殊与丧礼之遗诏无关,这明明是怕我们会葬生事,故假遗
诏以弹压耳。”诸王虽怒,却也没奈何,只得于本国泣临罢了。
唯燕王有心窥伺,一闻太祖驾崩,即走马奔丧。及遗诏下时,早已到了淮安。
燕王接了遗诏,不肯开读,道:“诏书原敕孤到本国开读,孤已先出境,今虽路遇,
却不敢违旨路开。烦钦使先至本国,容孤走马到京会葬过,然后回国开读,便情礼
两尽了。”赍诏官听了,哪里敢强他开;又知诏书是止他会葬,若放他到京,岂不
获罪,只得奏道:“殿下大孝所感,既已匆匆出境,又匆匆而回,自非殿下之心;
但适与遗诏相遇,若弃而竟行,亦似不可。乞殿下少缓数日,容臣遣人,星夜请旨
定夺,方两不相碍。”燕王不得已,只得在淮安住下。不数日,只见朝廷差了行人,
赍了敕书,勒令燕王还国。燕王见敕,起怒道:“望梓官咫尺不容孤一展哭泣之诚,
是断人天伦也。既无父子,何有君臣!”遂恨恨而归。还到本国,即与道衍商议道:
“父皇新逝,孤欲亲到京中,看他君臣行事如何。无奈一诏两诏,勒令还国,殊可
痛恨。”道衍道:“遗诏但止殿下一时不会葬,未尝止殿下终身不入朝。请待葬期
已过,殿下悄悄去入朝,看他们行事,未为不可。他难道又好降诏拦阻?”燕王听
了大喜道:“汝言有理!”
到了建文元年二月,竟暗暗发驾入京。到了关外,报单入城,朝中君臣,方才
知道。果然不好拦阻,只得宣诏入朝。燕王原是个英雄心肠,横视一世。此时建文
帝是他侄子,素称仁柔,谅不能制他,又看得两班文武,如土木偶人,全不放在心
上。故进了朝门,径驰丹陛,步步龙行虎跃,走将上去。到了殿前,又不山呼万岁,
行君臣之礼,竟自当殿而立,候旨宣诏。忽左班中闪出一人,执简当胸,俯伏奏道:
“天子至尊,亲不敌贵,古之制也。今燕王擅驰御道,又当陛下不拜,请敕法司拿
下究罪。”燕王听了大惊,忙跪奏道:“臣棣既已来朝,焉敢不拜。但于路伤足,
不能成礼,故鹄立候旨。”建文帝传旨道:“皇叔至亲,可勿问说不了。”又见右
班中闪出一人,俯伏奏道:“天子伯叔,何代无之!自古虎拜朝天,殿上叙君臣之
礼;龙枝拂地,宫中叙叔侄之情。今燕王骄蹇不法,法当究治。”建文帝又传旨道:
“皇叔至亲,朕为屈法,可勿问也。皇叔暂退,容召入宫相见。”燕王奉旨趋出。
早有户部传郎卓敬,俯伏奏道:“燕王智虑绝人,酷类先帝;况都北平,乃强干之
地,金元所兴也,不如乘其有罪,早除之以绝后患。若陛下念亲亲之谊,不忍加诛,
当徒封南昌,以绝祸本。”建文帝大惊道:“燕王至亲,卿何论至此!”卓敬道:
“杨广、隋文,非父子耶?”建文帝听了,默然良久道:“卿且退,容朕细思。”
卓敬退出不题。
却说燕王趋出,忙问左右道:“此二臣为谁?”左右道:“右班乃御史曾凤韶,
左班乃侍中许观。”燕王叹道:“莫谓朝中无人!”候宫中朝见过,恐怕有变,忙
忙还国去了。
再说齐泰、黄水澄密奏于帝道:“燕王名虽入朝,实是窥伺动静。又当陛下不
拜,藐视朝廷。既经御史、侍中弹劾,就该敕法司拿下,以绝祸根,不宜纵虎还山,
以贻后患。”建文帝道:“燕王为先帝爱子,今山陵骨肉未寒,即以小礼治之,不
独失亲戚之义,而亦非孝治天下之道,朕不忍为也。”齐泰又奏道:“陛下以仁义
待人,真尧舜之心也!但恐人不以尧舜之心待陛下。今闻燕王以张玉、朱能为心腹,
招军买马,聚草屯粮,又造人招天下异人,以图不轨。今不剪除,必有后患。”建
文帝道:“燕王既所为不法,当徐图之,决不可因其来朝,辄加谋害,以生诸王之
心。”因顾黄子澄道:“先生尚记东角门之言乎?”黄子澄道:“臣安敢忘!但事
须渐次图之,不可骤也。”建文帝道:“渐次当从何国为先?”黄子澄道:“燕王
预备已久,一旦削之,彼或不反,是促其反也。今闻周工与燕王,相与甚密,结为
唇齿。若是先削周王,使燕知警;燕不知警,再加削夺,则势孤而可取矣。”建文
帝道:“容朕熟思而行。”
到了次日,建文帝览表,竟然见四川岳池教谕程济一本,奏道:“臣夜观乾象,
见荧惑守心,此兵象也。臣以术数占之,明年七月,北方有大火起,侵犯京师,为
害不小。乞陛下先事扑灭,无贻后悔。”建文帝见了,甚是忧惧,因下其章,命群
臣合议。群臣奉旨会议,奏道:“程济以一教谕,无故出位,妄言祸福。且事关落
主,大逆不道,罪当斩首。”建文帝见奏,暗想道:“北平燕王,谋为不轨,已有
形迹。这程济一小官,而敢于出位进言,必有所见。今其言妄与不妄,尚未可知,
而无端先斩其首,岂不冤哉。”次日设朝,召程济入朝,而叱之道:“你多大官儿,
有何才能,辄敢妄言祸福!可细细奏明。”程济道:“臣子官阶,虽有大小,而忠
君爱国之心,则无大小也。出位言事,固有大罪;然知而不言,则其罪不更甚于出
位乎!臣济幼年,曾遇异人传授,善天文术数之学。今观荧惑守心,久而不退,且
工气见于朔方,不但明年北方兵起,而弑夺之祸,有不忽言者。陛下躬尧舜之仁,
以至诚治世;文武群臣,又皆白面书生,但知守常,而不知驭变,恐一旦噬脐,悔
之晚矣。臣明知其故,岂敢惜一死,而不为陛下陈之。”一面奏,一面痛哭失声。
建文帝听了,殊党动情,尚不忍加罪,当不得左右朝臣,一齐跪下,奏道:“今治
国有道,臣子论事有体。今天下太平,国家全盛,而程济借术数荒唐之说,敢痛哭
流涕,而妄言祸福,以耸动人主,当与妖言惑众同罪。陛下若不明正典刑,则谶纬
之学进,而仁义道德之政微,何以治世?何以示后?”建文帝闻奏,心虽知程济之
忠,但屈于群臣交论,无可奈何。正要传旨拿人,忽视程济又叩头奏道:“臣罪至
大,固不敢求赦。但求陛下缓臣之死,将臣系狱,候至明年七月,北平若无兵起,
臣到那时,虽被斩首亦甘愿矣。”建文帝道:“此时斩汝,殊觉无名,到明年斩汝
未退。”因传旨将程济下狱,候至期定夺。武士领旨,就将程济押人狱中监禁。只
因这一事,有分教:今日触怒皇上之日,异日可显忠臣之日。毕竟后来如何应验,
欲知端的,请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葛诚还燕复王命 齐黄共谋削诸藩
诗曰:
帝王立国最难论,治到亲亲更失伦。
大赦无加谁见德,严纶才及便伤恩。
仁柔寡断终非圣,惨刻由人亦是昏。
览史不须三叹息,枝柯虽异实同根。
话说建文帝将程济下了狱,群臣退出,遂驾至便殿,遣人密召齐泰、黄子澄入
殿,说道:“程济之言,虽未足深信;然燕王之心,路人知之,亦不可不备。”齐
泰奏道:“燕王久蓄异谋,但未发动,若以春秋无将之义诛之,亦未为不可。但陛
下存心仁义亲亲,又不欲以隐罪加兵。若不预备,恐一旦有警,淬难图也。”建文
帝道:“备固不可少,但何以备之?”齐泰道:“臣已思之熟矣。目今北平缺布政,
臣举工部侍郎张囗。此人忠直,有心计,改他为北平左布政使。圣上直谕其事,使
他时时察访燕王举动。倘有异谋,即可扑灭。”黄子澄道:“张囗文臣,恐不济事,
莫若再升谢贵为都指挥使,同守北平,则万无一失。”建文帝听了大喜,遂传旨吏
兵二部,着升张囗为北平左布政使,谢贵为都指挥使,二臣临行,建文帝诏人便殿,
面谕同察燕王之事。
二臣领旨趋出,即时上任。报到北平,燕王忙召道衍商量道:“朝廷差张囗、
谢贵来,明明是疑我,预作防御之计,但不知是谁人起的衅端?又闻有一人奏称明
年北平兵起,现今监候,不知此是何人,有此先见?寡人欲差一人前去打探。你道
何如?”道衍道:“打听固好,但得心腹机密之人方妙。”燕王道:“长史葛诚,
寡人素待之厚,况其人谨慎可用。”因召葛诚入内,面谕道:“寡人本高皇帝嫡亲
第四子,先懿文皇兄既已早薨,秦晋二王,又相继而逝,承大统者,舍寡人而谁?
今允炆小子,侥侥得国,不思笃亲亲之义,尊礼诸叔,乃当太祖晏驾之初,就假传
遗诏,不许诸王会葬,断人父子之恩。今又铨选官吏,监察人国,全无叔侄之情。
推其设心置虑,不尽灭诸王不已也。此虽允炆小子不知世故所为,当必有奸臣为他
图谋,故至此也。今遣汝入朝,只说奏报边情,并防御之功,实欲汝细细访明:朝
中当国者何人?用事者何人?朝廷意欲何为?寡人好为防备。汝若能打听详明,归
来报命,寡人异日得志,定有重赏。”葛诚道:“臣既蒙殿下委用,敢不尽心图报。”
燕王大喜,赐宴遣行。
葛诚领了王命,赴京而来。一路想道:“孔子尊周,尊天子也。我虽燕臣,然
燕、王也,建文、天子也。即我之臣燕,实受天子之命,以臣燕也;若受燕王之命,
而图建文,是尽小忠而失大忠也。岂孔子尊周之意哉。”主意定了,及到京师,报
名朝见。建文帝正要问燕国消息,随即召入。葛诚朝见过,一一将燕王要他奏报边
情并防御之事,数陈明白。建文帝道:“燕王为朕坐镇北平,使边疆无虞,非不劳
苦功高,但君臣有分,各直安之。朕既承先帝传位,年虽冲,君也;燕王职列藩位,
分虽叔,臣也。前入朝时,擅驰御道,当陛不拜,藐视朕躬,廷臣交论。朕念亲亲,
置之不问,自宜洗心涤虑,安守臣节。奈何北来之人,尽道燕王屯集军马,招致亡
命,以图不轨。廷臣皆劝朕先事扑灭,朕思欲以仁孝治天下,先于骨肉摧残,岂齐
家治国之道。故中外有言,朕俱不信。汝真诚之士,燕王所为,果系何如?可细细
奏知。”葛诚因俯伏奏道:“臣蒙陛下圣恩,拔为燕府长史,则燕王、主也,臣、
臣也,以臣言主之过,罪团当死。然陛下又天下主也,臣若讳而不言,则是以臣下
之臣,而欺天下之主,罪尤当万死。故臣宁甘受负燕王之罪,而不敢当负天子之罪,
故不得不实言。燕王近日所为,实如陛下所闻。即臣今日之朝,亦欲臣打探消息,
非真为奏报边情也。”建文帝听了,叹息道:“汝一小臣,能斟酌大义,不欺朕躬,
真忠义臣也。朕当留汝大用。但燕王既如此设谋,将来必有不测,朕若欲更遣人打
探,未必忠义如卿。莫若暂屈卿,仍委身燕国,就以燕王之耳目,作朕之心腹。虽
曰小就,实为朕之大用也。异日事定,当有重报。”葛诚道:“陛下既诚心委用,
臣敢不竭其犬马?臣还国之后,凡有闻见,即报陛下。”建文帝大喜。又细细问燕
王举动,葛诚俱一一奏知。建文帝长叹道:“燕王与朕同本同枝,何不相忘如此!”
留葛诚数日,恐燕王动疑,即赐宴遣还。
葛诚回到燕国复命,燕王问道:’‘曾召见否?”葛诚道:“臣到之日,即蒙
召见。臣将边情叵测,并殿下防御之功,细细陈说。皇上大喜,甚称殿下劳苦功高。”
燕王又问道:“曾问寡人有异志否?”葛诚道:“竟不问及。”燕王又问:“你访
得前日张囗、谢贵,是谁之意遣来?”葛诚道:“是兵部尚书齐泰,大常寺黄子澄
二人之意。”燕王又问:“前日有人奏北平兵起者是谁?”葛诚道:“是教谕程济。
皇上不听其言,今已监禁狱中,只待过期斩首。”燕王又问:“有人议论欲加兵于
寡人否?”葛诚道。“时时有人,皇上都不深信,决不允行。”燕王道:“据你说
来,他竟相忘于寡人矣。”葛诚道:“纵不相忘,亦实无苛求之意。殿下不必疑之。”
燕王道:“既如此,寡人可无忧矣。”遂命出。因召道衍商量道:“吾观葛诚言语
支离,似怀二心,以后有谋,不可使知。”道衍道:“葛诚腐儒,但知小忠,而不
知开国承家之大计,宜有如殿下所虑者。但未可说破,留彼讹以传讹可也。”燕王
点头称是,按下不题。
却说建文帝自闻葛诚之言,方信燕王阴谋不轨是实,日夜忧心。到了元年四月,
忽有人告周王囗与燕、湘、代、岷四府通谋,建文帝因召齐泰、黄子澄商议道:
“二卿前言削周使燕知警,朕非不即举行,因念无实迹可据,而辄加废削,非亲亲
之道。今既有人告周王与四国通谋,则废之削之,不为无辞矣。朕意欲降诏,削周
王爵为庶人,迁之他方,使他彼此不相顾,庶可无忧。”齐泰道:“陛下念及此,
社稷之福也。若明明降诏削爵,则周王必不奉诏,即连合四国,而兵起矣。莫若密
遣一武臣,提兵暗至其地,执之到京,然后削之迁之,方无他变。”黄子澄赞赏道:
“齐泰之言甚善。”建文帝道:“二卿如此尽心谋国,何忧天下不治。但此举谁人
可遣?”黄子澄道:“曹国公李景隆,实有文武全才,陛下遣之,当不辱命。”建
文帝依奏,即传旨,令李景隆暗领兵马,擒捉周工并家属到京回话。
李景隆领了密旨,悄悄带了一千甲土,潜至河南,将周王府围住,一一捉出周
王并世子阖宅眷属,不曾走了一个,尽解至京师复命。朝廷发下旨意,说周王大藩,
不思卫关,乃交结诸王,谋为不道,本当加法,笃念亲亲,姑削王爵,废为庶人,
改迁云南,涤心易虑,以保厥终。周王奉旨有屈无伸,只得领了世子眷属,迁往云
南而去。
正是:
九重龙种高皇子,一旦迁为滇庶人。
王法无情乃如此,算来何贵又何亲。
周王迁废之后,各国亲王闻知,俱大惊疑,各不自安。山东齐王,恐怕朝廷议
己,因轻身入朝,留住京师数月。看见朝廷举动,一味仁柔,全无重兵防御,心下
想道:“京师重地,疏虞至此,若有精兵一支,可袭而得也。”因悄悄差一心腹归
国,密令护卫柴真,训练兵马,以图袭取。不料差的心腹,一时不密,为青州中护
卫军曾深探知,竟入京告柴真练兵从工谋反。有旨拿柴真赴京师典刑,废齐王博为
庶人还国。
过不多时,又有人告湘王伪造宝钞,及残虐杀人等事。廷臣议欲加罪。建文帝
念其事小,但降诏切责,令其修省。原来湘王名柏,是太祖第十一子,生得丰姿秀
骨,具文武全才,好结交名人贤士。自分封到荆州,造一景贤阁,以延揽四方俊彦,
一国士民皆称为贤王。今忽被诏书切责,心甚不平,因口出怨言,谢恩表又词多不
逊,朝廷大怒。发兵至荆州围其城,又围其官,欲执之京师,削夺迁徙。湘王愤恨,
便欲自尽。左右劝解道:“殿下无罪,到京自有辩处,何苦乃尔。”湘王道:“寡
人非不自知无大罪。但思寡人是太祖之子,今上之叔,南面为王,尊荣极矣。如今
为小人离间,遣兵相逮。若至京师,自当听一班白面书生、刀笔奴吏妄肆讥议,心
实不堪;况太祖不豫,寡人不及视疾;太祖殡天,寡人又不能会葬,使寡人抱恨且
痛,何乐为人!而犹欲向奴吏之手,苟求生活,寡人不愿也!”因痛哭,呼“太祖
父皇”不已,洒泪满地,泪尽继之以血。左右见者,皆唏嘘不胜。湘王又道:“寡
人王者,仓卒效庶民自裁,殊失大体。”因命宫中纵火,聚妃妾于大殿,自具衣冠,
向北拜辞宗庙。拜毕说道:“寡人文武才也,苟为乱,孰能当之!”遂乘马执弓,
跃人火中而死。阖宫妃妾,尽皆赴火焚死。使者细细回奏,建文帝听了,惨然不乐。
过不多时,又有人告岷王凶悖,有旨削其护卫。过不多时,又有人告代王贪虐,
将为不轨。朝廷议要发兵讨之,侍读方孝儒奏道:“治民者当以德化,不当以威武,
况诸王至亲乎?诸王有过,若尽用兵,则存者无几,枝叶尽而根本孤,岂立国亲亲
之道哉?”建文帝道:“朕亦知威武不如德化,但诸王骄肆异常,非德化所能人。
朕之用兵,不得已也。”方孝儒道:“人生有贤有不肖,贤者,不肖之师也。臣闻
蜀王好善乐道,四海钦其贤哲。今代王不肖,与其发兵执之,莫若下认,迁之于蜀,
使与蜀王相亲,则不肖者,将渐积而为贤矣。”建文帝闻奏大喜:“卿言是也,惜
朕不早闻此佳谋,令骨肉多惭。”因诏迁代王于蜀。只因这废削五个亲王,有分教:
衅起朝廷,祸生藩国。不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徐辉祖请留三子 袁忠彻密相五臣
话说周王、齐王、湘王、岷王、代王,不上一年,尽皆废削。报到燕国,燕王
大怒道:“允炆小子,如此听信奸臣,杀戮诸王,如同草芥。今我若不发兵制人,
后将渐次及我矣!”遂欲举兵。道衍忙止住道:“举兵自有时,此时若动,徒费刀
兵,未能成事。”燕王道:“若不举兵,目今太祖小祥,例当人祭。寡人不往,朝
廷必疑;寡人若往,朝廷奸臣甚多,又恐不测,却将奈何?”道衍道:“殿下不可
往,宜遣世子代之。”燕王道:“遣世子代往固妙,倘拘留世子为质,又将奈何?”
道衍道:“臣已算定,彼君臣不知大计。我以礼往,彼留之。畏我有辞,必不敢留。”
燕王道:“既不敢留,单遣世子高炽一人,莫若并遣次子高煦、三子高燧同往之,
更为有礼,愈也使朝廷不疑。”道衍道:“殿下之言是也。”燕王遂遣三子,备了
祭礼同往。
到了京师,朝见过,齐泰密奏道:“燕王不自来,却遣三子来,当拘留他。拘
留三子,亦与拘留燕王无异。乞陛下降诏拘留之,以系燕王之心。”黄子澄道:
“不可,不可!前日废削五王,皆五王自作之孽,非朝廷无故加罪。今燕王遣三子
来行祭礼,是尊朝廷,无罪也;无罪而拘留之,则燕王之举兵有辞矣。莫若遣还,
以示无知。”建文帝道:“拘留非礼,子澄之言是也。”
原来燕王之妃,即魏国公徐辉祖、都督徐增寿之妹,燕王三子,即辉祖之甥。
三子到京,就住在母舅徐辉祖府中。辉祖见次甥高煦,勇悍无赖,因暗暗入朝密奏
道:“燕王久蓄异志,今遣三子来,实天夺其魂。陛下留而剪除之,一武士力耳;
若纵归回,必贻后患。”建文帝道:“留之固可除患,但恐无名。”徐辉祖又奏道:
“臣观三子中,次子高煦,骑射绝伦,勇而且悍,异日不独叛君,抑且叛父,陛下
拘留无名,乞且遣世子并高燧还国,单留高煦,亦可剪燕王之一臂。”建文帝踌躇
不决,命辉祖退出。召徐增寿问之,不期增寿与燕王相好,力保其无他。建文遂不
听辉祖之言。俟太祖小祥,行毕祭礼,竟有旨着三子还国。辉祖闻旨,忙忙入朝,
犹欲劝帝拘留。不期又被增寿得知消息,忙通知高煦。高煦大惊,此时旨意已下,
遂不顾世子与高燧,悄悄走入厩中,窃辉祖一匹良马,假说入朝,竟驰马出城而去。
辉祖候了一会,见建文帝无意拘留,因暗称道:“朝廷虽不拘留,我即以母舅之尊,
留他些时,亦未为不可。”忙归府中。早有人报知高煦窃马逃去之事,辉祖大惊,
忙差人追赶。去远追不及了,心下想道:“高煦既遁,留此二甥何益?”遂奉明旨
送二甥归国。
正是:
忠臣虽有心,奸雄不无智;
岂忠不如奸,此中有天意。
却说世子高炽并高燧,赶上高煦,一同归见燕王,将前情一一说了。燕王大喜
道:“吾父子相聚,虽彼君臣所谋不臧,实天赞我也,何优大事不成!”因问道:
“近日朝廷有何举动?”世子道:“亦无甚举动,但闻要册立皇子文奎为皇太子。”
燕王笑道:“先皇兄既号懿文,他又自名允炆,改年号又日建文,今太子又命名文
奎,何重复如此!使臣民呼年与呼名相同,无乃不祥乎?且文奎二字,乃臣下儒生
之常称,岂有一毫帝王气象?小子吾见其败也。”过不多时,忽闻有旨,以都督耿
(王献)掌北平都司事,以左金都御史景清署北平布政司参议,又遣都督宋忠,调缘
边各卫马步军三万,屯开平备边,燕府精壮,悉选调隶于宋忠麾下。燕王闻报大怒,
因与道衍说道:“前遣张囗、谢贵二人来,明明为我;又今遣耿(王献)、景清、宋
忠三人来,亦为我也。朝廷如此备我,我其危矣。”道衍笑道:“殿下勿忧。臣视
此辈正如行尸耳。莫说这五人,即倾国而来,有何用处?”燕王道:“寡人闻人说,
景清、宋忠,皆一时表表人物,汝亦不可轻视。”道衍道:“非臣轻视,彼自不足
重耳。殿下若不信臣言,有神相袁柳庄之子,名唤袁忠彻,相亦称神。待三司官来
谒见,例当赐宴。赐宴时,可令袁忠彻扮作股役之人,叫他细相五人,便可释大王
之疑矣。”燕王道:“如此甚妙。”
不数日,景清等俱到,朝见过,燕王择了一日,令一同赐宴三司官。这日景清、
宋忠、耿(王献),并张囗、谢贵,一齐都到,照官职次第坐定饮宴。燕王叫袁忠彻
假作斟酒人役,杂于众人中,执着一把酒壶,将五个大臣细细相了。不多时,宴毕
散去。燕王问袁忠彻道:“五人之相何如?”袁忠彻道:“朱忠面方头阔,可称五
大,官至都督至矣,然身短气昏,两眼如睡,非大福今终之人。张囗身材短小,行
步如蛇。谢贵臃肿伤肥,而神气短促。此二人不成大事,目下俱有杀身之祸。景清
身矮声雄,形容古怪,可称奇相,为人必多深谋奇计,殿下当防之,然亦必遭奇祸。
耿(王献)颧骨踵鬓,色如飞火,相亦犯凶。以臣相之,此五臣皆不足虑也。”燕王
闻言,大喜道:“若果如此,寡人无忧矣。”只因这一相,有分教:今日评论术士
之口,异日血溅忠臣之颈。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便知。
第九回 避诏书假装病体 凑天时暗接龙须
话说五臣在燕府宴毕散去,到了次日,宋忠即奏诏旨,要调选燕府精壮兵马,
隶守开平。燕王因问道衍道:“如此奈何?”道衍道:“任他调去不妨。”燕王道:
“府中精壮,能有几何,若被他调去,明日谁人为用?”道衍笑道:“调是凭他调
去,用是终为我用,殿下勿忧。”燕王犹不深信,然无可奈何,只得开了册籍,听
宋忠选调。不期这护卫中有两个官旗,一个叫做天谅,一个叫做周铎,俱是精壮,
大有勇力,恰恰宋忠选调中有他二人名字。他二人商量道:“我二人皆燕王心腹,
异日燕王举义,我二人在阵上一刀一枪,博得个封妻荫子,也不枉一身本事。今若
调去守边,混杂行伍中,何日能出头?”遂用银子,在管事人手中,买脱名字,又
另签两个。那两人不服,访知于谅、周锋密仪之言,就告在百户倪谅处。倪谅闻知,
见事有关系,就星夜奔到京师关下告变。建文帝即传旨,将于谅、周锋二人,拿至
京师,付法司审问。法司严刑拷打,审出真情,遂将二人斩首。因二人口称“异日
燕王举义”等语,遂降诏切责燕王,诏曰:
天下一家,国无两大。朕系高皇帝嫡孙,既承大统,王虽
尊,属臣也。前入朝不拜,擅驰御道。朕念亲亲,屈法赦王。王
宜改过,作藩王室。奈何蓄谋叵测,致及士卒有异日举义之词。
其为大逆不道甚矣。姑念暧昧不究,诏书到日,宜尽削护卫,以
尊朝廷。特诏。
诏书将到之日,燕王先已探知,忙与道衍商量道:“朝廷有诏来,迫我甚矣。
此时若不举事,尚待何时?”道衍道:“此时尚早,王须耐之。”燕王道:“非寡
人不耐,诏书一到,何以对之。”道衍道:“这也不难,殿下只托疾,不开读便了。”
燕王点头解意,遂假装中恶之病,忽然佯狂起来,也不带人,也不冠履,竟跑出宫
来,满街乱走。宫门近侍,谁敢拦阻,只得紧紧跟随。燕王走入市中,看贝各店饮
食,便取来乱吃。哭一回,笑一回,口中胡言乱语。走得倦了,看见街上土堆,便
睡在上面,全不怕汗秽。近侍慌了,只得抽入宫去,遍召医生下药。或说中疾,或
说中风,俱不知其故。
过了数日,诏书到了,因王病狂,不省人事,只得将诏书供在殿中,候王病好
开读,写表申朝廷。布政张囗,都司谢贵,每日入宫问疾。此时夏月,天气炎热,
见燕王拥着烘炉而坐,犹寒战不已。张囗退出,与谢贵说道:“燕王何等英雄,今
一旦狼狈如此,真朝廷之福也。我欲飞表,将燕王实病消息,报知朝廷。”谢贵道:
“你我外臣,纵然体察,不过得其大概,内中发病详细,必须会同葛长史,共同出
本详报,方见你我做事的确。”张囗道:“有理。”遂密遣心腹吏李友直,请葛长
史来议事。葛城被请至,问道:“二位大人,有何见谕?”张囗因叱退左右,邀入
密室,说道:“我等奉命,来守兹土,实为监制燕王。若有差池,我等罪也。今幸
燕王大病,昨见他这等炎天,尚拥炉称寒,料不能痊矣。就使好了,也难图大事。
故拟会同贵司,将燕王病状,细细奏闻,使朝廷得以安枕。你我责任,也可以少些。”
葛诚道:“二位大人若如此轻视燕王,我等不久皆为燕王戮矣。”张、谢大惊道:
“何以至此!”葛诚道:“燕王之疾,诈也。就其诈而急图之,使彼不暇转圜,庶
可扑灭。若信以为真,防守一懈,彼突然而起,则堕其术中矣。”张囗道:“贵司
何以知其诈,莫非有所闻见乎?”葛诚道:“非有闻见,以理察之。盖国让责诏书
将到,不便开读,故作此病态,固不可知。然夏月非拥炉之时,而故拥炉,拥炉非
有寒可言,而特特言寒,非诈而何?”张、谢二人听了,连连点头道:“若非贤长
史才智深微,几乎被他瞒过。但此事如此区处?”葛诚道:“如今可乘其诈病,人
心解体之时,急急请旨,夺其护卫,拿其官属,然后系之逮之,一夫之力耳。”张
囗大喜道:“承教,承教!即当行之。”
葛诚、谢贵辞出,张囗就在后堂,叱退书吏,写下表章稿儿,报说燕王之病是
诈,乞速敕有司削夺护卫,并拿有名官属等事。做完本稿,又亲自写成表章,密密
封印停当。犹恐怕内中有甚差讹,拿着本稿,只管思察。不料一时腹痛,要上东厕。
本稿不敢放下,就带到东厕上,重复审视。看了半晌,觉无差错,便将本稿搓成一
团,塞在厕中一堵破墙缝内,料无人知。上完厕,走了出来,将封印好的本章,差
人星夜送往京师去了。不料这事被那心腹吏李友直看在眼里。原来这李友直,最有
机智,久知燕王是个帝王人物,思量要做个从龙功臣,时常将张囗的行事,报知燕
王,以为入见之礼。燕王甚是欢喜,吩咐管门人说:“这人来,即时引入见我,不
可迟缓。”这日,恰恰李友直看见张囗叱退书吏,自坐后堂,写下表章。知与燕府
有些干碍,便留心伏在阁子边,悄悄窥看。看见张囗写完表章,封印停当,又看见
他将本稿带到厕上,去了半晌,及出来,都是空手,步到堂上,发过本,自回私衙
去了。李友直放心不下,走到后堂,细细搜寻。不见有甚踪迹,又走到厕上来寻。
也是合当有事,那厕边破墙缺中,露出一些纸角来。他信手扯出来,理清一看,恰
正是参燕王的本稿,谢贵、葛诚,俱列名在内。遂满心欢喜,以为此本稿,又是一
个进身好机会,忙忙拿了,即去报知燕王。走到燕府,管门人认得李友直,是燕王
吩咐的人,即时引他入见燕王。李友直将张囗之事,说了一遍,就将本稿呈上。燕
王看了,大怒道:“这等好臣,怎敢如此害我,我必要先杀他!”就对李友直说道:
“你为寡人如此留心打探,异日事成,寡人自然重重赏你。”李友直叩谢,退出去
了。
燕王就召道衍,将本稿与他看,又说道:“寡人诸事已备,如今时势又急,正
直发动,不可迟缓。”道衍道:“大王独不记袁柳庄神相之言乎?他许大王年交四
十,髯过于脐,方登大宝。今大王年虽才交四十,似乎可矣,但臣窃观大王,髯倘
未过于脐,则犹未可也。”燕王听了,不悦道:“年可坐待,而髯之长短,却无定
期,如何可待?若必待髯长过于脐,方登大宝,寡人恐大宝之登,又成虚望了。”
道衍道:“大福将至,鬼神自然效灵,非可寻常测度。愿大王安俟之,髯生不过旦
暮事耳。”燕王似信不信,无可奈何,只得退入内宫,时时览镜,自顾其髯,或拈
弄而咨嗟,或抚视而叹息。
徐王妃见了,问知其故,暗想道:“髯乃气血所生,必积渐而后长,怎能顷刻
便过其脐。王情急切,何以得安,必须如此如此,方可稍慰王怀。”算计定了,因
治酒,苦功王饮。燕王被班,多饮几杯,不觉大醉,就倒在榻上睡下。徐妃乘王睡
熟,因将自己头发,检选了数百根,摘下来,悄悄用手将一根根都打一个结儿,结
在燕王龙须之上。接完了,再用手细细拂拭,竟宛然如生成一样。及燕王酒醒,坐
起身来,徐妃贺道:“恭喜大王,美髯得时乘运,已长过于脐矣。”燕王听了,低
头一看,用手一捋,果然黑沉沉一缕香髯,直垂过脐,不觉又惊又喜。因看着徐妃
笑说道:“我只睡得片时,为何须忽长如此?虽鬼神栽培,亦所不及。贤妃忙忙贺
我,定知其故。”徐妃笑而不言。燕王再三盘问,徐妃方奏道:“此妾之发也!因
见王情不悦,妾心正忧,故将妾发,戏接工须,以博大王之一笑。不期天假妾手,
竟若生成,实大王之洪福也。”燕王听了,大喜道:“此乃凤毛接龙须也。”因挽
徐妃同坐道:“贤妃有如此灵心,又有如此巧手,异日同享富贵,是贤妃自得,非
寡人所及也。”二人甚喜。只因这一事,有分教;天心有定,人事凑合。欲知后事,
请看下文。
第十回 北平城燕王起义 夺九门守将降燕
再说张囗疏到了京师,朝廷果差一个内官赍诏来,坐名捉拿护卫官属。又敕张
囗、谢贵协同捉拿,不许走漏一人。张囗、谢贵得旨,便将北平城中护卫兵马,并
屯田军士,俱调来布列城中,暗暗围着王府。又恐怕王城中有兵突出,复于端礼等
门,尽将木栅塞断,甚是严谨。但未奉诏擒王,不敢逼入王宫,只日夜提防。而燕
府中,只称王病,不开读诏书,内臣不敢拿人。捱了数日,见燕府只是如此,内臣
急了,只得与张囗、谢贵商量道:“诏书原敕王自拿官属付我,而王只托病,不开
读诏书,我辈岂敢妄动。”三人只得又共同飞疏,奏报朝廷。
朝廷又降下密敕与卫官张信,敕他乘人卫之便,手执燕王。张信接了密敕,大
惊道:“朝廷殊无分晓,燕王何人,我一卫官,怎能手执?”又系密敕,不敢与人
商量,只得告知母亲。其母甚是贤智,因说道:“此事断不可行。汝父在日,常说
天下的王气,在于燕分。故今燕王所为所行,豁达大度,有王者气象。妾闻王者不
死,岂汝所能手执?若从密敕,轻举妄动,徒自取灭亡耳。”张信道:“若不执王,
何以缴此密敕?朝廷问罪,祸亦不免。”其母道:“不如转视为福,密告于王。王
无祸,则汝亦无祸矣。”张信细细忖度,知母言为是。遂暗怀密敕,走到燕府,要
见燕王。府中人辞以王病,不敢通报。张信道:“我之要见王,非我私自要见,乃
奉朝廷密敕要见。就病在床,也须一面。”府中人只得通报,就引他入去。燕王见
张信奉敕来见,不知何意,愈加装出许多病态。张信见了,拜伏于地道:“微臣犬
马之诚,实在殿下。殿下不必瞒臣,有事当与臣商之。王若必以臣为不诚,过加疑
忌,则臣奉有密敕,在此执王,王须就执。”一面说,一面怀中就取出密敕,呈与
燕王。燕王看了,真是密敕,忙忙起来,用手挽扶张信道:“贤卿救我一家性命,
何以报德?”张信道:“君臣何言报也。但事急矣,愿大王早为之计,迟则恐有变。”
燕王肯首道:“卿言是也。可暂退,即当举义,决不使朝廷累你。”张信因退出去。
燕王召道衍入宫,将密敕与他看了,遂问:“今用何计?”道衍道:“今大王
不必问矣,年至四十,髯已过脐,将士聚集,兵马训练,钱粮充足,七月交秋,天
时已至,朝廷一诏二诏,人事又迫,此时不举义,更待何时!”燕王大喜,遂召张
玉、朱能入宫,谕以举义当从何起。朱能道:“士卫兵马,虽布满城中,不过虚张
声势而已。大王起义之日,只消臣带护卫一二百人,先擒张囗、谢贵来,斩首祭旗,
则其余自惊散矣。”道衍道:“将军以兵擒之,不如以计捉之。”朱能道:“国师
有何计策?”道衍道:“只须依诏书将所逮官属收下,命谢贵、张囗入宫付之。彼
一入宫,须如此如此擒之。”燕王大喜,遂传出命旨,称说病愈,约壬申日亲御东
殿,将所述护卫官属,照坐名拿下,召谢贵、张囗入宫,查明交付内宫,以复明诏。
正传旨间,忽殿之前檐,堕下一片瓦来,跌得粉碎。燕王见了,不悦道:“莫非此
举不祥?”道衍道:“此大吉之兆,非不祥也。”燕王道:“何以言之?”道衍道:
“旧瓦碎,欲殿下易黄瓦耳。”燕王方才大喜。
到了壬申这日,燕王清晨出来,坐于东殿,暗暗埋伏精兵于殿旁之两庑,然后
大集王府官僚,传出令言,召布政张囗、都指挥谢贵入宫,交付朝廷所逮官属。张
囗、谢贵以为兵马围绕王府甚众,燕王计穷,诈病不能了局,故不得已而交付所逮
官属,遂信为实情,昂然而入。走到殿前,望见殿上燕王,虽然病愈,却尚倚杖而
坐,只得朝见。朝见过,因奏道:“前奉朝廷明诏,坐名逮护卫并官属人等,今又
奉殿下令旨,捉拿交付臣等,故臣等特来朝见领去。”燕王道:“你要拿人么?这
个容易。”将头一举,近侍就大呼道:“护卫何在,有旨拿人。”殿上只传得一声,
两戾下早涌出二百精兵来。有许多跑到殿前,将张囗、谢贵绑缚起来;又有许多走
到殿上,将长史葛诚拿将下去。三人被擒,忙大叫道:“此系朝廷明诏所为,与臣
等何干?今殿下加罪臣等,莫非殿下之病尚未痊愈?”燕王大怒,因将所倚之杖,
投于地上,大骂道:“我有何病,不过为你一班奸臣所逼耳!”张囗道:“殿下今
日倚着伏兵,诱杀臣等,但恐朝廷闻知殿下擅杀钦命大臣,怎肯干休!那时大兵临
门,恐大王悔之晚矣。”谢贵道:“一时之怒,终身之祸,大王须三思而行。莫若
姑留臣等,尚可挽回。”燕王道:“寡人大兵,就要南下,朝廷救死不暇,焉敢加
予。今先斩汝三奸人之首,悬之藁街,晓谕满城奸人,使他知警。留之何用!”因
叱校尉,把三人推出斩首。
就要发兵去夺北平城九门,忽官僚中闪出一人,俯伏殿前,大声痛哭道:“大
王斩此三人,祸不久矣。”燕王视之,乃伴读余逢辰也。因骂道:“迂儒!寡人今
日起义,乃大吉之期,为何哭泣,说此不祥之语!”余逢辰道:“臣见大王所为非
礼,又有三大不可,故一时激切言之。至于吉不吉,祥不祥,不暇计也。”燕王道:
“有甚么‘三大不可’?”余逢辰道:‘嘲廷,君也;大王,臣也。以臣杀君之臣,
名分必有伤,此一大不可也。朝廷所有,天下也;大王所据,不过一隅。以一隅而
欲抗衡天下,势力不敌.此二大不可也。朝廷不加兵,而以诏敕劝戒,仁义也;大
王不谢过,而擅杀命臣,暴虐也。以暴虐而欲加仁义,人心必不服,此三大不可也。
有此三大不可,故臣但见为取祸,不见为举义,乞大王加察。”燕王听了,又骂道:
“腐儒!只知死泥虚名,不知深思实义。寡人乃高皇帝嫡亲第四子,以上三皇兄皆
薨,则高皇帝之天下,原寡人之天下,孰当为君,孰当为臣。天下虽大,而一小子
与两班书生,岂能用之?寡人一隅纵小,明日兵出,不异汉之席卷三秦,势力又安
在哉?若其不一年而废削五皇叔,今又兵围寡人,仁义乎?暴虐乎?寡人遵祖训,
今日先诛此三奸,明日再举兵向关,尽除君侧之奸,使朝堂肃清,迹虽似乎暴虐,
实大圣人之真仁义也。汝腐儒拘谨固执,安能知之!此等腐儒,留在世间,误天下
苍生不少。”因命校尉,亦推出斩首。
随即令张玉、朱能,领兵擒捉围绕王城将士,并分夺省城九门。二将奉旨领兵
突出,正要擒捉围城将士,不料围城将士,听见燕王杀了张囗、谢贵,大家心慌胆
碎,一齐散去。及二将领兵突出王城,已不见一人。正欲分夺九门,忽见一将,领
着千余人,竟奔府城而来。原来来的这将叫做彭二,也是一个都指挥,与谢贵同一
营。听得谢贵被燕王诱去要杀,不胜愤怒,忙传号令,招呼兵将,要攻入王城去救。
不料将士不齐心,一时招呼不来,招得半晌,只招得千余人,遂领了竞奔王城而来。
恰遇着张朱二将领兵而来,彭二一马当先,大叫道:“燕王藩臣,敢于擅杀天子命
吏,已犯大逆之罪。汝臣下之臣,复助纣为虐,其罪更当何如?”朱能大怒道:
“燕王举义靖难,汝等一辈为难奸臣,不杀何为!”因举枪劈面刺来,彭二忙侧躲
过,亦举枪还刺。朱能初出王城,正要卖弄英雄,斗了数合,就乘空大喝一声“着”,
将彭二刺死于马下。众兵见彭二刺死,早纷纷逃散。及张、朱分夺九门,九门将士,
早有八门自知力不能敌,皆拱手而降。唯西直门守将坚持不下,有人报知燕王。燕
王复遣指挥唐云,传谕守将:“汝毋自苦,朝廷已听燕王自制一方矣,汝为谁守?”
守将信之,遂亦降燕。燕王一举义,诛了五臣,夺了九门,满心欢喜,遂与道衍商
量后事。只因这一商量,有分教:征诛得计,仁义抱惭。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
分解。
第十一回 攻王城马俞败走 夺居庸二将成功
却说燕王既遣张玉、朱能、唐云,夺了省城九门,便要捉拿三司众官,道衍因
说道:“凡举义必须有名。今大王举义,若不倡一举之美名,则人必以为是夺建文
之天下,则有或符或违,非为全算。”燕王道:“然则将何为名?”道衍道:“臣
读祖训,见内有清君侧之恶训。今齐泰、黄子澄,是君侧之恶。朝廷之难,乃彼而
作。大王何不以靖难为名,请诛二人,使天下知大王非私天下,则举义之名正言顺
矣。”燕王听了大喜,遂命内臣为文,以誓师道:
于太祖高皇帝之子也,今为奸臣谋害。祖训有云:“朝无正
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诛之,以清君侧之恶。”况今祸迫于躬,
义与奸邪,不共戴天,故率尔将士讨之。罪人既得,则当法周
公以辅成王。尔将士其体予心,毋违命!
文未止书二年七月,竟削去建文年号。
燕王誓师毕,又出榜于通衢道:“三司奸臣张囗、谢贵、彭二,及长史葛诚,
伴读余逢辰,同恶相济,今已擒诛。其兵从正者,速赴府报名,照传供职。”不一
日,布政司秦政、郭资、按察司副使墨麟、都指挥同知李氵睿、陈恭,并府县各官,
俱次第到王府报名人册。唯都指挥使马宣、俞(王真)二将不服,竟统领麾下兵将,
来攻王城。朱能、张玉闻知,便率兵抵敌。大家在城中,或大街,或短巷,东边赶
到西边,南头杀到北头,竟混战了一日。马宣、俞(王真)毕竟众寡不敌,被张玉、
朱能杀败了。马宣逃走,往蓟州去;俞(王真)逃走,往居庸关去,按下不题。
却说朱能、张玉,见马俞二人败走他方,也不追赶,忙收拾兵马,查点捉获兵
卒。直乱三日,然后城中大定,百姓安靖如故。此时燕王雄踞北平,以为根本,竟
自署官属,遂以邱福、张玉、朱能,为指挥佥事,统领合城兵马。又耀布政司吏李
友直,为本司右参议,掌管府郡政事。凡有关系军务,不论大小,皆奏请燕王亲自
裁夺。
城中既定,众将报功毕,遂将当阵擒获从乱士卒,册籍呈上,候旨枭首。不期
燕王未出,适值道衍入见,偶将册籍一看,见内中有金忠名字,打动他十年前的心
事。因叫长随去查问:“这金忠系何处人,为何在此从马宣、俞(王真)作乱?”长
随问了,来回复道:“这金忠说是浙江宁波郭县人,为因有罪,遣戍到马宣卫所。
马宣作乱,不得不从。”道衍问明,候燕王出殿,即奏道:“臣有一故人,叫做金
忠,今犯从乱之罪,乞大王赦之。”燕王问故,道衍遂将十年前席道士指点之事,
细细说了。燕王听了,喜道:“原来尘埃中,原有异人。”因传令旨,将从乱尽行
枭首,单赦金忠,召入殿来。金忠承召,叩首谢恩,燕王因问道:“姚国师说,你
受了席道士一种数学,可为寡人细细一卜,看靖难师出,胜负何如,几时能成大事?”
金忠领旨卜完,因奏道:“此卦乃潜龙升天,大吉大卦。靖难师出,攻无不克,战
无不胜。但遇大木穿日,小不利耳。若问成事,只候水拥马来,便登大宝矣。”燕
王问道:“何谓‘大木穿日’?何谓‘水拥马来’?”金忠道:“此系天机,臣不
敢泄,时至自知。”燕王大喜,遂令金忠为府中纪善,随侍帷幄。
金忠谢恩退出。燕王问道衍道:“北平自城,既已定矣,靖难之师,亦已起矣,
为今之举,当取何地?”道衍道:“南征为缓,北伐为急。若不先清北地,必有内
顾之忧。今宋忠拥兵居庸,意在图燕。既闻囗、贵受诛,其谋愈急;又兼俞(王真)
败走,与他合党,宜急攻之。”燕王深以为然,遂召集诸将,说道:“居庸关路隘
而险,乃北平之咽喉。我师必得此,方可无北顾之忧。今为宋忠、俞(王真)所据,
非我之利。又闻宋忠退保怀来,单留俞(王真)守关,须乘其初至,众心未定,急往
攻之,则易取也。若稍稍迟缓,彼部署一定,必增兵坚守,再欲取之,则未免费力。”
诸将皆应道:“是!”燕王就令指挥徐安为将,千户徐样为先锋,率兵先行,自帅
大兵在后压阵。徐安兵到关下,徐样看见关前,并无准备。因领一队兵马,大呼杀
入。俞(王真)见了,慌忙招呼将士迎敌,仓促中怎挡得燕兵奋勇而来,左冲右突,
杀得马倒人翻。俞镇支持不住,只得弃关,领了残兵,逃往怀来,报知宋忠而去。
燕王兵到,见得了居庸要地,满心欢喜,就要发兵袭取怀来。诸将道:“宋忠
调集沿边的兵马甚众,今尽在怀来,我师若往袭取,不过数千,恐彼众我寡,难与
争锋。况居庸一关,乃彼必争之地,俟彼来争,则破之易耳。”燕王道:“凡用兵
当以智胜,难以力论,朱忠拥兵虽众,然无才胆小,又轻躁寡谋。闻我诛了张囗、
谢贵,今又夺了居庸,彼心已碎,焉敢出兵。今乘其无措,潜师而往,破之必矣。”
遂亲帅八千兵马,倍道而进。只因这一进,有分教:兵称有制非关众,将贵先机亦
在谋。欲知后来胜败,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设奇计先散士卒 逞英雄杀入怀来
却说宋忠奉旨来调集沿边兵马,又选燕府精壮,隶于麾下,一时兵多将广,可
以压住燕王的邪谋。若使宋忠果有忠君之志,定乱之才,一闻燕王起义,杀了张囗、
谢贵,便当率沿边将土,杀入燕府,可一时扑灭。不期宋忠果然无才胆小,忽闻燕
王起义,恐祸及身,早退保居庸。及俞(王真)败走居庸,他见势头不好,又退保怀
来,单留俞(王真)坐守居庸。不料燕王又夺了居庸,俞(王真)逃到怀来,二人正慌
张无措,忽又报燕王亲帅大兵,来取怀来。宋忠闻报,这一惊不小。因心生一计,
聚集调选燕府的精壮,说道:“燕王反叛朝廷,谋为不轨,汝等知道否?”众兵道:
“已知道了。”宋忠道:“前日朝廷旨意,选调你们到我麾下,是爱你们精壮,可
以边上立功名。故着你们家小,原住北平,异日立了功名,封妻荫子。不期燕王反
了,道你们归顺朝廷,不助他为恶,一时恼怒,遂将你们家小都杀了。你们知道么?”
众兵听了尽吃一惊道:“这事小的们全不知道,只怕信还不确。”宋忠道:“我已
见报,怎么不确。”众兵见是确信,皆放声大哭道:“朝廷调选我们,我们原不情
愿,因被燕王送出册子,故无奈何,抛弃父母妻子而来,为何转说我们归顺朝廷,
杀我们家眷。这冤屈何处去伸?”宋忠见人心已动,因说道:“你们父母妻子,已
被他杀了,哭也无用。莫若抖擞精神,与我去擒燕王,与你们去报仇。”众兵厉声
答道:“莫不致死!”宋忠大喜,遂命指挥彭聚、孙泰,率领众精壮为前部,先渡
河迎敌。自领众兵在城,为阵以待。
早有细作探知其事,报与燕王。燕王因命军中查出选去精勇的子侄来,叫他张
用旧时旗号。又叫众精壮的亲戚、朋友、乡邻,同聚一队,向前厮杀。又立起一面
招降旗,招呼精壮归降。不多时,两军相遇,各各射住阵旗。众精壮远远望见燕阵
中的旗帜,倒有一半是他们旧时名号。有眼快的说道:“那个少年拿枪的,不是我
儿么?”又有看见的,指说道:“那个中年骑马的,不是我叔么?”这个认出家人,
那个认出朋友;这边呼名,那边答应;那边招手,这边点头。大家看得明白,尽欢
喜道:“原来是主将骗我们!我们家眷俱各无恙。”又看见燕营竖着招降旗号,早
纷纷过去了一半。彭聚、孙泰哪里禁压得住。
忽见燕阵上张玉提刀跃马,冲过阵来。彭聚忙提枪迎敌,两将并不答话,即时
交战。战了数合,彭聚当不得张玉力大,渐渐要败,孙泰见了,只得把马冲出,提
刀来攻,两下混战,张玉全无惧怯,愈觉精神。燕阵上朱能见两将夹攻,遂提枪跃
马冲出,大喝道:“我来也!”那马冲到彭聚面前,照左助下一枪刺来。彭聚措手
不及,早被枪尖刺着,挑下马来。那孙泰正与张玉苦战,忽见彭聚被朱能刺死落马,
惊得魂魄全无,策马退后便走。张玉放马赶上,把刀砍来,孙泰躲闪不及,早已被
砍为两段。合营将士看见两个主将阵亡,精勇又招去一半,谁敢守阵,只得抛旗弃
鼓而走。
燕王看得分明,将鞭鞘一举,指挥将士渡河追赶。赶到城下,见宋忠将数万人
马,摆成阵势,列于城外。他见自家的败兵涌至,早已冲动阵脚。又听说燕兵勇不
可当,虽奉军令不许擅动,心下实是慌张。及燕师赶到,诸将还打算与他对垒。燕
王忙召张玉、朱能,并诸将激之道:“兵不在多而在精。我观宋营无头无尾,无正
无变,阵不成阵;孰偏孰里,将不成将;东西散乱,兵不成兵。人马虽众,不过蜂
蚁耳。众将军若奋勇直冲,自不战而鸦鹊乱矣。不乘此时擒捉宋忠、俞(王真),更
待何时!”张玉、朱能与众将听了,齐应道:“燕王详审兵势,有如观火,已明示
臣等功名之路。臣等敢不效力!”燕王见众将齐心,大喜,因各赐酒三杯,命军中
擂鼓发炮。众将一齐上马,带领精兵,乘着震天鼓炮,竟如一阵猛虎直往宋营杀来。
宋忠看见,急合众将迎敌。众将虽有百余员,却你推我,我推你,无一将敢奋勇当
前。宋忠见了大怒,遂挥剑临阵,要一一斩首。众将慌了,遂一齐拥出阵前。恰值
燕将冲到,只得倚着人众,一齐上前混战。怎奈人虽多,却非惯战之将。战不多时,
张玉早刀砍了两个,朱能早枪挑了三个,邱福早鞭打了一个,唐云早枪刺了两个,
直杀得众将胆战心慌,这个东边闪开,那个西边遁去,一霎时杀得一个将官也不见
了。众燕将看见宋营,果然将不成将,兵不成兵,阵不成阵,遂一齐呐喊,杀入阵
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宋忠看见势头不好,只得从后营飞马遁入城中去了。
合营军士虽有数万,但见主帅已逃,哪个还立得住脚,遂一哄都往城里乱窜。
此时俞(王真)正守城门,见宋忠逃走入城,恐燕兵乘势赶人,急令关闭城门。
怎奈数万败兵一涌入城,几乎连城门都要挤破,怎容得你来关闭。败兵入城尚未一
半,后边燕兵乘胜赶来,杀开一条血路,已冲入城中矣。俞(王真)在城上看见燕兵
入城,知守不住,慌忙下城,奔到宋府,要约宋忠同逃往宣府去。遍寻宋忠不见,
乃要自逃,而燕兵已围住宋府,不能得出。燕兵拥入宋府,看见俞(王真),先捉了。
遍搜宋忠,只是不见。直寻到东厕中,方才将宋忠捉出,就乘势夺了怀来城池。
此时燕王也飞马入城,出榜文,招降兵马,安抚百姓。不多时,宋忠沿边调来
的三万兵马,都随着燕府选去的精壮来投降。燕王大喜,因谓张未二将道:“前日
宋忠调选精壮时,姚国师就说,‘调是凭他调去,用是终为我用’,今果然矣。”
遂命张未二将,将三万兵马,分隶各部。不多时,众将把宋忠、俞镇解来,燕王因
笑问道:“二位将军,为国防制寡人,可谓劳苦矣。然不知天命,劳而无功,却将
奈何!”宋忠、俞(王真)一言莫对。燕王又说道:“留汝不如杀汝,以成汝名。”
因命军士推出斩之。
正是:
尽忠自恨无才,甘死方知臣节。
未知燕王又取何方,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燕王定计取两城 炳文战败回真定
燕王即得了怀来,斩了宋忠、俞(王真),又传檄山后诸州,而开平、龙门、上
谷、云中诸守将,皆来归附,一时兵威大震。探马报到朝廷,朝廷闻知北平兵起,
因命延臣议计之。廷臣皆荐长兴侯耿炳文老将知兵。建文帝因降诏,命耿炳文佩征
北大将军印,帅兵三十万北伐。耿炳文奉诏,忙下教场,点齐三十万人马,选都指
挥杨松为先锋,都督活忠、徐凯为左右翼,择吉出师,星夜往北进发。一日兵到真
定,耿炳文探知燕兵已到涿州,相去不远,因命驻师,待燕王兵至好接战。又想兵
聚一地,不足张威。就合先锋杨松,领兵九千,进据雄县,以为前部;又遣都督徐
凯,领兵驻河间;又遣都督潘忠,领兵驻莫州,三路以为声援。自以为分拨有方,
连络合法。
早有细作打探明白,报知燕王。此时正是八月十五,燕王因命众将,潜师屯于
娄义。候至日晡,乃谓诸将道:“用兵有机,机不可失。今夕中秋,南将贪饮为乐,
必不设备。此破之一机也,愿众将军努力。”众将道:“大王神机妙算,自无遗策,
敢不效命!”燕王大喜,遂命袜马会食,乘着黄昏时候,带领三千甲士,渡过白沟
河,行到半夜方抵雄县。果然静悄俏,竟无准备。遂一声炮响,众将引军,竟破城
而入。此时杨松已醉,听见炮响连天,吓得胆战心摇,急披挂上马,招呼麾下迎敌。
众军皆在醉中,而燕兵已涌入营来,刀枪齐下,竟如砍瓜切菜,不独自身战死,而
九军俱不能生还。
燕王遂取了雄县,诸将皆称大王用兵之妙,孙吴不及也。燕王笑道:“不独此
也,诸将军若不惜劳苦,寡人还有一计,可乘此生擒潘忠。”众将惊讶道:“潘忠
在莫州,去此百里有余,大王何计可以生擒?末将不解也。”燕王道:“寡人今夜
破雄县,潘忠未必知,可遣一人装做杨使,乘夜到莫州报与潘忠,只说燕兵围城,
求他来救。耿炳文分他在莫州,原为声援,他闻报自然速来。来时伏兵断其归路,
两处夹攻,未有不成擒者。”众将听了,皆称奇计。燕王就差人装做杨使,去报潘
忠。又命谭渊领兵一千,伏于月漾桥水中,候潘兵过后,听号炮一响,即起据桥,
以断归路。分拨已定,然后自率众将,在雄县以待。果然潘忠闻报雄县被围,即时
领兵飞奔而来,以为救援。过了月漾桥,将到雄县,前哨探马来报道:“杨松被杀,
雄县已失。”潘忠听了大惊,方悔来差了,急急传命回兵。忽见城上金鼓齐鸣,炮
声震地,燕将一齐拥出城来,喊杀连天。潘忠见退不及,只得指挥众将,上前迎敌。
众将既传令要退,又指挥迎敌,便觉人心不一,虽勉强交锋,毕竟疲怠,怎当得住。
燕王以为得计,更加猛勇。潘兵战不多时,阵脚立不住,只管挫将下来。潘忠看见
势头是个败局,遂令后营改作前营,速速退过月漾桥,以为接应。不期后营退到月
漾桥,又被谭渊领水中的伏兵,排列于月漾桥之两岸,伏弩齐发,炮声震地。稍若
近前,矢石如雨。潘兵见了,忙去报与潘忠道:“不好了,归路已被燕兵阻断。”
潘忠大惊,因传令道:“前有劲敌,后无归路,为今之计,唯有舍命力战而已。”
令虽传下,怎奈军心已乱,哪里禁约得定。前营战败,逃到后营,后营无路,又奔
前去。前后一齐乱窜,燕兵四面围袭,只叫要拿活的,不许走了潘忠。潘忠主张不
定,只得弃了众兵,策马往小路而逃。不期小路中又有埋伏,把挠钩套索将潘忠捉
住绑缚,解去见燕王了。潘兵进退无路,又听见主将被捉,只得四散逃生。逃不去
的,不是被杀,就是投降,还有许多淹死在月漾桥水中。燕王料莫州城空虚,乘胜
进兵,取了莫州。众将皆进贺道:“大王妙算,真有鬼神不测之机。如此取天下,
不啻摧枯拉朽矣!”燕王道:“此小敌耳,何足言奇。耿炳文虽称老将,实不知兵。
今大队在真定,闻杨松之死,潘忠之擒,必不敢妄动。众将军不趁此时破之,更待
何时?”众将道:“大王胜算,自合兵机,末将敢不效力!”燕王遂点起精兵三万,
命张玉、朱能领了前部,先去与耿炳文对垒,自率大兵在后压阵。
再说耿炳文兵马驻扎真定,指望杨松前进一步,然后自进。不期驻扎不久,早
已报杨松战败而死,心内犹想尚有徐凯兵在河间,潘忠兵在莫州,相为犄角,燕兵
或未敢深入。不期隔了一日,又报潘忠领兵救援雄县,已被生擒,心内十分惊惧。
暗想道:“久闻燕王善于用兵,我还不信;今我尚未与他接战,他竟袭破二军,取
了两城,真可谓迅雷不及掩耳。但恐他乘胜突至真定,我须要严阵以待,使他知我
有备,方不敢轻觑。”因命左副将李坚,右副将宁忠,与左都督顾成,列营于滹沱
河,准备炮石,埋伏弓弩。知燕兵必由西北而来,遂将西北一带,守得铁桶相似。
燕王领兵乘胜而来,离真定还有二十里,不知耿兵屯于何处,因叫前哨,去捉
了几个城中出来采樵的百姓,问他耿兵屯于何处,百姓道:“耿元帅大兵,俱在真
定城中。今间得大王兵从西北来,遂命李、宁、顾三将军,列阵在滹沱河北岸,以
待大王。雄兵战将,密密排布,七八停都聚于此。”燕王又问道:“东南也有营阵
么?”百姓道:“营阵虽有,但守卫单薄,料大王不从此来包。”燕王问得明白,
厚赏百姓遣去。就命张玉、朱能,领众兵鸣锣击鼓,从西北向直奔耿营作正兵,与
之交战。自带邱福,暗暗领三千精骑,绕过城西,直逼东南的营阵作奇兵。
正是:
兵有奇正,所以能胜。
单奇不正,全无把柄;
单正不奇,只好听命。
奇正不知,如坐陷阱。
奇正之用,虽有万端。
奇正之理,则唯一定。
却说张玉、朱能,奉燕王令旨,领了大兵,向真定来到了耿炳文阵前。耿炳文
打探燕兵将到,恐三将有失,亲自出城,临阵督战。张玉、朱能恐燕王的奇兵未曾
绕到,不敢逼近耿营。见他矢石坚守,便也扎住营盘,休息兵力。到了次早,方同
众将,跃马出阵前。南阵上耿炳文也领众将。立马门旗之上,请燕王答话。张玉厉
声道:“燕王乃高皇帝嫡子,今皇上之叔。汝何人,敢请答话!”耿炳文道:“叛
逆何尊之有?吾奉命讨燕,非不能战,而请燕王答话者,盖有善言奉劝,欲保全燕
王也。”张玉大怒道:“燕王举义是遵祖训,以靖难诛奸,何为叛逆?汝既奉命为
将,而用兵之大义,尚且未知,更有何善之可言!”耿炳文道:“皇上以仁义治天
下,而天下安如磐石,有何难可靖!朝廷文武,尽皆忠良,有何奸可诛!若要靖难,
除非自靖;若要诛奸,除非自诛。”张玉道:“周、齐、湘、岷诸王,皆高皇帝之
子,有何罪过?而听齐泰、黄子澄之谋,削之、夺之,迁之、死之,非难而何?非
奸而何?今又屡诏,削夺燕王之护卫。燕王何如主,而肯受奸人之播弄!故举兵诛
之若罪人。斯得自效周公之辅成王,非有他也。汝不达大义,摇唇鼓舌,以惑三军,
真奸人之尤也。我若不先把你这老好诛之,谁肯知警。今日汝来,是送死也。”因
举刀纵马,直冲过阵来,要擒炳文。炳文因命李坚出战。李坚忙挺枪冲出阵前,大
叫道:“反贼慢来,认得我李将军么?”张玉道:“我认得你是替耿炳文搪刀!”
一面说,一面就举刀照头砍来。李坚忙用枪拨开,劈面相还,这一场好杀。但见战
鼓齐鸣,阵面上征云滚滚,枪刀并举;沙场里杀气腾腾,一往一来,一上一下。两
人直战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败。耿炳文恐怕有失,忙令宁忠助战。宁忠马才到阵前,
燕阵上朱能早飞马接住厮杀;耿炳文又令顾成助战,燕阵上谭渊又接着厮杀。六个
将军作三对,正杀到龙争虎斗之时,耿炳文只顾立在阵前,催军督战,不提防燕王
暗暗的从小路绕过城西,将东南二营袭破,转从东南直杀到耿炳文西北的营后而来。
忽有东南的败卒报知耿炳文,炳文吃了一惊,急急分兵救应。而燕王与邱福的三千
精骑,已从营后突人,横冲直撞,如一群猛虎。耿炳文营中,兵将虽多,今突然受
敌,出其不意,便心下惊慌,把持不定。及听得燕兵喊声震地,杀将近来,部伍东
西乱窜,自料是个败局。又闻燕兵个个大叫,要活捉耿炳文。炳文听见,十分慌张,
哪里能顾得众将,竟带了一队亲兵,从右营突出,逃回真定城中去了。只因这一逃,
有分教: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不知后来如何抵敌,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李元帅奉诏北征 康御史上疏直言
诗曰:
为将虽然拥节旄,威名却不在弓刀。
奇功早定风云略,胜算先成虎豹韬。
六国势分亏借著,八千人散赖吹箫。
若无张玉轻来去,虽保头颅不被枭。
却说刘坚、宁忠、顾成三将,奉耿炳文之令,苦战张玉、朱能、谭渊等将,已
讨不得半点便宜。忽听得东南二营破了,燕兵又从后营杀入,主帅已逃回城中去了,
心下十分慌张,哪里有心恋战,要退入营中。见营中兵将,已鸦飞鹊乱,料难镇定,
只得望斜刺里,各自逃生。李坚虚晃一枪,奔往西山,要逃入城去。不期转过山嘴,
忽山凹里冲出一将,手持铁棒,劈头打来。李坚急用枪招架,那铁棒却不落下来,
早掣回着地一扫,将马脚打断。马倒了,将李坚掀下马来。这将却是薛禄,忙用铁
棒按定,叫跟随用绳索缚了解回。这边李坚被擒,不料那边宁忠、顾成要逃走过河,
亦被燕将捉住。其余兵将莫不受伤。这一阵斩首三万余级,获马二万余匹,尸横满
地,溺死于滹沱河中者无算,逃入城中者,不及十停之二三。此时耿炳文逃在真定
城中,收拾残兵,紧守四门,不敢再战。燕王挥兵围城,攻打两日不下,道衍因对
燕王道:“燕之得天下,不在此城。请还师北平,以休养兵力。”燕王以为然,遂
收兵舍之而去,按下不题。
且说耿炳文兵败之信,报到朝廷,建文帝听知大惊。因问群臣道:“耿炳文宿
将,领兵三十万,征进北平,不过一隅,为何一败至此。”黄子澄道:“胜败兵家
之常,偶然失利,陛下不必深忧。若再调兵五十万,以天下之力,巢制一方,众寡
不敌,燕王自成擒也。”建文帝道:“耿炳文既败,不可复任。不识谁堪为将?”
黄子澄道:“曹国公李景隆,文武全才,可当此任。陛下前日若用李景隆去,必无
今日之败矣。”建文帝深信之,遂召李景隆陛见,赐他斧钺,使得专征伐。师行之
日,亲饯之江于。自北平起兵之时,已赦教谕程济出狱。以其言验,升为翰林院编
修。今遣景隆为将,遂诏充军师,护诸将北征。程济辞道:“臣之术数,不过前知
祸福,实非有经济之才。恐滥处师中,无济于用。乞陛下另选贤能,以当大任。”
建文帝道:“祸福既能前知,则胜败自在掌握之中。卿幸勉为之勿辞。”程济只得
受命而去。又传诏镇守北边诸将,各发兵征北平。
有人告大宁宁王,潜与燕王合谋,有事成中分天下之约,因降诏削宁王护卫。
监察御史康郁因上疏奏道:“臣闻亲其亲,然后可以及于疏。此语陛下讲之有素,
奈何辅佐无人,遂令亲疏莫辨。今夫诸王,以言其亲,则太祖高皇帝之遗体也;以
言其贵,则懿文太子之手足也;以言其尊,则陛下之叔父也。彼虽有罪可废,而太
祖之遗体可残乎?不可残乎?懿文之手足,可缺乎?不可缺乎?叔父之恩,可亏乎?
不可亏乎?况太祖身为天子,而一旦在天,遂不能保其诸子,使迂儒苛求,以致受
祸,则其心宁不怨恫乎?臣每念及至此,未尝不为之流涕。此岂陛下不笃亲亲哉?
皆残酷竖儒,持惨刻之偏见,昧一本之大义,病藩王之太重,谋削夺之,所以至此
也。吾其进言,不过曰六国反叛,汉帝未尝不削;二叔流言,周公未尝不诛。一言
耸动,遂使周王流离播迁,有甚于周公之诛管蔡。况周王既窜,湘王自焚,代王被
迁,而齐王又废为庶人,为燕计者,必日兵不举,则祸必加。则是燕之举兵,皆朝
廷激变之也。及燕举兵,至今两月,前后调兵,不下数十万,乃日闻丧师,并无一
夫之获。何谋削夺则有人,谋残骨肉则有人,及谋应敌除患则无人?谋国如此,谓
之有谋臣可乎?当今之时,将不效谋,士不效力,徒使中原无辜赤子,困于道路,
迫于转输,民不聊生,日甚一日。而帷幄大臣,反扬扬得意,竟以削夺藩王为得计
者,果何心哉?陛下此时,若再不悟削夺之非,异日必有噬脐之悔矣。俗语云:
‘亲者割之而不断,疏者续之而不坚。’伏愿少垂洞察,兴灭继绝,释齐王之困,
封湘王之墓,还周王于京师,迎代王于蜀郡,使其各命世子,持书劝燕,以罢干戈,
以敦亲戚,则天下安,而国家靖矣。”建文帝览表,虽则感动,然行之恐燕王未必
便退,故置之不问。
次日,都督府断事高巍,亦上表奏道:“昔贾谊有言:‘欲天下治安,莫若众
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国少则无邪心。’此真制众侯之良策也。为今之计,
莫着师其意,勿行削夺之谋,而行推恩之令。命秦、晋、燕、蜀四府子弟,分王于
楚、湘、齐、衮;楚、湘、齐、衮四府子弟,分王于秦、晋、燕、蜀。其余比类皆
然,则落王之权,不削而自弱矣。”建文帝见奏,以为奇,因降诏命高巍,参督李
景隆军务。
却说燕王自还北平,日与道衍商量南征之计。道衍道:“朝廷不以北平为意者,
以天下之兵众也。今欲以一方之寡,而往敌天下之众,是寡劳而众逸,非为胜算。
莫若声言靖难,而且自展疆域。则彼必劳师而远来,师劳,则彼自就于弱;我展疆
域,则地必广,地广,则我日就于强。然后一举而渡淮涉江,孰能当之?则大事成
矣!”燕王大喜道:“此论甚妙!”但广地而大宁最要,不可不取,然取之无计。
忽闻朝廷有诏,削宁王护卫,因又大喜道:“此天赞我也!”忽又闻朝廷拜李景隆
为元帅,领兵五十万北伐,师已至德州。燕王因大笑道:“李九江膏粱竖子耳,寡
谋而骄矜,色厉而中馁,伎刻而自用;况又未尝习兵,见战阵而辄怯。今朝廷以五
十万兵付之,是自丧之也。”忽又报朝廷诏各镇守诸将,发兵征燕,故辽东守将江
阴侯吴高,已发兵围永平。燕王听了,谓诸将道。“我欲取大宁以自广,但无故出
师,而大宁将刘贞、卜万等,必惊而设备。今吴高来侵永平,吾欲借救永平之名,
而便道暗袭大宁。不知诸将以为何如?”诸将道:“吴高之围永平,势非危也,而
李景隆大兵,闻已至德州,其势必压北平。大王兵出而李师猝至,却将奈何?”燕
王道:“李景隆虽奉诏而来,然中心实怯,闻吾在此,必不敢至;彼不至而吾往攻
之,必不能覆其全师。莫若借援永平之名,吾率师自出,彼闻我出,必悉众来攻北
平。俟其深入,吾回师击之。彼时坚城在前,大兵在后,彼虽欲走而无路,必成擒
矣。”诸将道:“大王妙算固深得其情,但恐北平兵少,不足当景隆之众。”燕王
道:“城中之众,以战则不足,以守则有余。且世子能推诚任人,足以御敌,不必
忧也。”诸将道:“北平纵无忧,而芦沟桥乃北平之要地,亦须命将守之。”燕王
道:“今吾之出,欲诱景隆之深入,若守芦沟桥,则景隆何由顿兵于城下而受困哉。
诸君勿忧,吾筹之熟矣。”遂吩咐世子守城方略,而已竟帅大兵出援永平矣。只因
这一援,有分教:进得雄疆,退擒大敌。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燕王智袭大宁城 刘贞误坠反间计
却说江阴侯吴高镇守辽东,今奉诏征燕,只以为李景隆大兵将到北平,燕王必
无暇他援,故引兵来到永平。不期围不多时,忽闻燕王亲自率兵来援,自知不敌,
遂引兵逃归山海。燕王探知,忙遣张玉率兵追之,斩首数十而还。
燕王既解永平之围,遂召诸将议取大宁。诸将道:“欲取大宁,必由松亭关而
过。今松亭关有刘士亨率大兵守之,必破关然后得人。况此关险隘难破,倘迟留于
此,而李景隆师至北平,北平兵少,恐城中惊恐,奈何?莫若且回师先破景隆,然
后来取大宁,此万全之计也。”燕王道:“不然也。袭取之兵,妙乎神速,归遏之
师,利其老顾。今由刘家口径取大宁,不数日便可至。况大宁城中精勇,俱调守松
亭,守城者不过老弱军耳,兵到即可破。城破之日,因而抚绥守松亭将士家属,则
松亭之众,若不迹,必自降也。大宁既得,则大宁之精勇,皆我之精勇。率兵而归
击景隆,直摧枯拉朽。毋虑北平,北平深沟高垒,守备完固。纵有百万之众,未易
敢窥。其师顿一日,老一日,诸君勿忧。”遂进兵往袭大宁。
却说大宁守将有四人。两个都督,一个叫做刘贞,一个叫做陈亨;两个都指挥,
一个叫做卜万,一个叫做朱鉴。刘贞为人柔懦不断,易于欺瞒。陈亨小有才干,却
怀二心,往往与燕府通谋。朱鉴一味朴实,却不知变。唯卜万智勇超群,一心护卫
朝廷。此时燕王正虑卜万骁勇,欲思有以制之,未有计策。忽前军获大宁探卒十数
人,解上帐来。燕王心思一计,因召一卒到面前,问道:“你叫甚么名字?”其车
道:“小人叫做王才。”燕王道:“吾有一封紧要书,要寄与卜将军,你能替我悄
悄送去,不但饶你之罪,且有厚赏。”王才道:“千岁爷告饶了小人之死,莫说送
书小事,便蹈汤赴火,亦不敢辞。”燕王大喜,命赏他酒饭,吃得烂醉。遂写了一
封书,叫人替他缝在衣襟之内。再三吩咐他,小心送去,不可遗失。又赏他十两银
子,遣他去了。然后吩咐将众卒系了,叫人看守内中一卒。他叫做李代,为人甚奸,
因问守者道:“这王才,为何千岁爷不系,又赏他酒饭银子?”守者道:“千岁爷
要他送书与卜将军,故此赏他。”李代道:“千岁爷差错人了。这王才好酒,不小
心,最要误事;若差他下书,定要弄出事来。你须禀知千岁爷,改差我去,方才谨
慎细密。我又不要赏赐。”守者道:“你若果有好心,待我与你禀千岁爷。”因走
去半晌复来,说道:“我已禀明千岁爷。千岁爷说:‘王才既已遣出,不便又改。
他既不要赏,又肯出力,就遣他同去,候事成一总赏罢。”’李代听了大喜,遂辞
守者,赶上王才,同回大宁。
李代要与王才分赏,王才不肯,道:“这是燕王赏我的,为甚我分与你?”李
代怀恨,遂悄悄报知刘贞、陈亨道:“王才因探事被获,私受燕王之赏,替燕王传
书与卜将军。”刘贞道:“如今书在何处?”李代道:“现在王才穿的衣内。”刘
贞忙叫人将王才捉来,也不问长短,竟将他衣服剥下来。内中一搜,果然有书,密
密的缝在衣内。拆出来打开一看,只见书中一半是褒奖卜万,并谢他通好的言语,
一半是低毁刘贞,叫他周旋之意。遂大怒道:“原来卜万与燕王相通,怪道他屡屡
要取大宁。”因与陈亨商量道:“外有强敌,内有接应,此城危如垒卵矣。这事若
待奏闻,你我性命必不能保。”陈亨道:“兵法云:‘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况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事在危急,先发后闻也。”刘贞以为然,遂伏兵两廊,
着人请卜万议事。卜万不知,竟只身而来。刘贞因喝伏兵拿下。卜万惊问道:“为
何拿我?”刘贞道:“不必问我,你自做的事,岂有不知!”因取燕王之书与他看。
卜万看了,急辩道:“此燕王之反间计也,将军为何误信之,以自伤羽翼!”刘贞
道:“是真是反间,一时也难辩,但城池为重,既有通书,岂敢复以地土托将军。
将军且请狱中坐一坐,候皇上栽酌可也。”因叫人押至狱中。卜万苦苦分辩。刘贞
终是不听,竟置于狱,又将卜万的家私抄了。就写疏飞奏朝廷。又把王才监候,做
个证见,不题。
却说燕王打听得卜万拿了,满心欢喜,遂发兵从刘家口暗袭大宁。大宁虽然设
备,然精勇俱调往松亭守关。大宁不过老弱,闻知燕兵到了,慌做一团。报与刘贞,
刘贞虽是都督,但武艺平常,临不得大敌。只有卜万善战.却又下在狱中,不便复
委。陈亨又东西推脱。只差朱鉴一人出城迎敌。朱鉴虽奋不顾身,直杀向前,怎当
得燕兵个个猛勇。战了半日,后无接济,竟被张玉斩了。朱鉴既死,众兵支持不住,
竟败走入城。燕王遂乘胜夺了城池。刘贞闻知大惊,只得自负敕印,单人独马,走
出东门,逃往辽东,浮海以归京师去了。
燕王入城,忙着人到狱中去请卜万。不期卜万在狱中,已被众兵杀了。燕王闻
知,不胜叹息。一面出榜安民,一面在都督府取出册籍,查点调往松亭守关将士之
家,皆开仓厚加存恤。初时报到松亭,众将士闻知大宁被燕王夺了,皆以为家属未
免受伤,尽惶惶不宁,思量要图报复,不料过了两日,纷纷信来,皆传说燕王厚恤
之事,众将皆感激道:“燕王既厚恤吾家,则吾等皆受燕王之惠矣,如今何不降燕!”
于是守关都督陈友,都指挥房宽,指挥徐理、陈文、景福,皆相率骁勇来降。燕王
大喜,俱优礼厚赏,待以心腹。原来这大宁,城居辽东宣府之中,在喜峰口外,俯
视北平,实一雄镇。太祖不轻托人,故分封宁王于此,作东北一大藩。不意朝廷疑
宁王与燕王合谋,因诏削他护卫,故宁王无权,一任燕王袭取。
燕王虽得大宁,恐留宁王于此,终非己有,因将大营扎在城外,亲自单骑入城,
到宁府来见宁王。宁王闻知,忙出来相见。行礼毕,燕王就执宁王手而大恸道:
“吾与王皆高皇帝之子,纵不能传位为天子,封列藩王,亦礼之自然。奈何建文小
子,听信奸臣,苦苦见逼。周、齐、代、湘、眠五王,既已相继受祸,今又命李景
隆以大兵五十万,直加于我。使我进不能陈情,退不能守位,万不得已而用兵以救
命。其穷蹙为何如,王弟得不怜我乎?”宁王道:“建文一味仁柔,但凭齐、黄作
恶。前日有诏,说我与王兄通谋,将弟护卫削去,殊可痛恨。今王兄既穷蹙如此,
弟应上表,细诉此情,自然有个处分。”燕王致谢道:“得王弟用情,感激不尽。”
彼此欢喜,留居数日,情好甚笃。燕王出入无忌,因得结交思归之士,并招致守边
精勇,同归北平。临行之日,宁王不知燕王有谋,亲送之郊外。燕王已暗命众将,
拥归北平。宁王大惊,问故众将,故众将道:“大宁将士,皆四方造戍之人,边地
寒苦,实不愿居;今蒙燕王招归北平,尽乐从命。将士皆去,大宁城为之一空,大
王独留于此,外临边地,岂不危乎?燕王有所不安,故命众将,启请大王,同至北
平,共享富贵。”宁王道:“燕王既有此意,何不早言。”众将道:“燕王原欲早
言,恐大王狐疑不决,故临行上请也。”宁王暗想事已至此,料难退去,只得说道:
“既蒙燕王美意,但寡人无孤行之理。”道得令旨,着王府官吏奉世子妃妾,将府
中所有资财,悉装载明白,随向北平去。只因这一去,有分教:疆域广而兵威盛,
精勇多而攻战克。不知后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李元帅屯师北地 瞿都督保帅南奔
却说李景隆大兵驻扎德州,闻燕王在北平,不敢进逼。后打听得燕王率众去救
永平,就要进兵,袭取北平,心下犹恐燕王有诈。过了数日,又打听吴高逃归山海,
永平之围解了,燕王就乘便去袭大宁,心下想道:“燕王只贪袭人,不顾自家非为
妙算。此时北平只一空城,若不引兵去取,更待何时?”遂率全师,竟往北平而来。
到了芦沟桥,料必有人把守,不期兵到桥边,竟无一人。景隆喜道:“燕兵不
守此桥,则城中将帅,吾知其无能为矣。”遂令兵马直奔城下,高筑营垒,将九门
紧围。又遣一将去攻通州;又恐燕兵从大宁一时突至,因结九营于郑坝村,以待之。
时时亲督兵将攻城,见九门紧闭,不能得破,遂令兵将放火焚烧城门。燕府李让,
及燕将梁铭等,奉令守城,见李兵放火烧门,随令军士汲水扑灭。景隆又命用炮打
城,又命架云梯攻城,又命穴地道入城。外面百般攻打,内里百般扼守,并不能人。
燕世子选募勇士,乘夜坠下城来,鸣锣击鼓惊搅,各营将士,睡不能安。景隆无奈,
只得将营退下来。
忽一日,张仪门偶然守得单薄,被都督程能父子,借云梯之力,奋勇登城。守
城军士敌他不住,遂被他砍开城门,领千余人,要杀入城。又恐城中宽大,千余人
攻不入王府,又恐城外无兵接济,转被燕兵围住,不得脱身,因立在城门,招呼后
兵接济。众兵看见,忙报景隆道:“瞿将军父子,已夺了张仪门,立在城门,招呼
后兵。元帅须速速发兵接应,便立刻破此城矣。”景隆听了,暗想道:“我统五十
万兵攻城,怎破城之功,到被瞿能夺去?况此城已在垂危,既瞿能今日可登,则他
将明日亦必可登。”因发令箭一枝,叫人飞马传与瞿能,叫他千余孤军,万万不可
轻易入城,恐被人暗算。俟明日率领大队,一齐杀入,未为迟也。瞿能得了令箭,
不敢违他,只得退出。
正是:
小人别自具心胸,不望成功只忌功。
朝不识人用为将,江山那得不成空。
瞿能既退,燕世子吃了一惊,亲自临城审视。见城土于硬可登,忙督士卒汲水
灌湿。时正天寒,一夜西北风起,早已水冻成冰,滑如油矣。景隆次日带领兵将,
亲到张仪门,再要登城。见城上之冰,已冻成一片,哪里有容足之处。瞿能看了,
深叹失了机会。李景隆全不追悔,竟想这城,破在旦夕。
不多时,忽探马来报道:“燕王将大宁得胜之兵,已回至会州。”景隆听了,
心下着急,急忙令都督陈晖,领兵一营,渡过白河迎敌。又令郑坝村九营兵,紧守
要害,不许放燕兵过来。自却列成一大阵,命将士昼夜防守。时正苦寒,将士昼夜
立在大雪中,不得休息,冻死者甚多。燕王兵到会州,探知其事,因对众将道:
“景隆违天时,自毙其众,我等可不劳而胜矣。”因检阅将士,分立五军,命张玉
将中军,朱能将左军,李彬将右军,徐忠将前军,房宽将后军。五军又各置副将,
把大宁归附强兵,分隶其中,连环而进。兵马正行,忽报南将陈晖,领兵在前面拦
住归路。五军即欲并进,燕王道:“此小敌也,何必动众。”因自率精骑薛禄等击
之。薛禄早一骑马,冲至阵前,陈晖挺枪迎敌。战未三合,燕王早挥精骑,一齐冲
突过来。陈晖只一营兵马,如何抵挡得住,早马倒人翻,尽被践踏。陈晖看见一营
兵马尽覆,怎敢恋战,忙在败军中逃出,只剩一个身子,飞马报与景隆道:“燕兵
一大半是边关勇壮,锐不可当。小将一营兵将,被他铁骑冲突尽了。元帅须急准备。”
景隆道:“你一军或者抵他不住,吾于郑坝村,已结连九营,用重兵把守。燕兵纵
勇,恐一时也难匕过。”陈晖道:’‘燕兵势大,恐九营兵也拦他不住。”说尚未
了,忽见探马来报道:“郑坝村九营兵已被燕兵破了七营,那二营也怕难保,元帅
须发兵急救。”景隆听了,着惊道:“燕兵有限,为何如此厉害?”探马道:“燕
兵也不知有多少,但是人强马壮,杀到面前,就似猛虎一般,谁敢与他对敌。”景
隆还踌躇裁划,忽又探马来报道:“燕兵分做五军,连络而进。郑坝村九营兵俱被
他破了,只在时刻,就逼近大营了。”景隆听了,十分着急,只得聚集众将,齐列
辕门外,准备厮杀。但南兵虽众,俱是照策点来,未经选练。今忽闻燕王兵还,不
一日之间,早杀了陈晖一军,又连破了郑坝村九营,今又逼近老营,先声赫赫,早
使人惕怯,只思退避。唯瞿能父子猛勇,又因景隆忌功,不敢向前。
不多时,金鼓连天,炮声动地,燕王率领精兵,直压李营。张玉在阵前高叫道:
“李景隆,纨挎匹夫,膏粱竖子,怎敢妄领大兵,擅自围城,暗袭王府!早早出来
授首,使齐泰、黄子澄知警。”李景隆出阵应道:“吾奉诏讨叛逆,不知其他!”
张玉大怒道:“谁是叛逆?你要讨谁?今且拿你来与千岁爷自问。”遂提刀跃马,
冲过阵来,要捉景隆。景隆忙挥众将迎敌。众将看见张玉,俨若天神,俱皆退缩,
不敢上前。还是瞿能看不过,就纵马出阵,喝道:“叛贼不要侥幸,得了小利,便
眼底无人。你认得我霞将军么?”张玉道:“且待我割下你头来,细细看,自然认
得。”二人刀对刀,一搭上手,真是一双蚊龙,两只猛虎,直杀得天惨惨,日昏昏,
云霭霭,雾腾腾。两人斗到四十余合,不分胜败。燕阵上朱能看见,大叫道:“五
十万兵,如此俄延,杀到几时?我且先杀了李景隆这奸贼!”遂挺枪跃马,飞过阵
来。邱福看见,也挺枪跃马,飞过阵来,大叫道:“偏你会杀李景隆,难道我不会
杀李景隆?”景隆在阵前,看见二将冲来,忙挥一班二十员将,一齐出阵迎敌。二
十员将,见主帅催战甚急,只得一齐拥出来,迎着二将厮杀。战不上三四回合,朱
能早左一枪,右一枪,挑了两将下马;邱福也一枪,刺死了一将。瞿能正战张玉,
看见朱能、邱福,连刺三将下马,恐主帅有失,因丢了张玉,来与二人交战。张玉
看见瞿能去战朱能、邱福,便乘空飞马,直奔李景隆。景隆远远望见,只倚人多,
忙又挥一班众将来迎敌。谁知众将虽多,皆非惯战之人,看见阵上杀得山摇地动,
早已慌张,及令他出战,未免胆怯。当不得军令催促,只得一齐出来,接着张玉厮
杀。燕王在阵前,看见燕将只三人,南将倒有四五十。虽如虎人牛群,时时斩将落
马,犹恐寡不能夺众之气,遂鞭鞘一举,挥喝五军并进。这五军人强马壮,一时并
进,就似山岳一般压来。李景隆看见,恐怕冲入营来,忙吩咐排列炮石、弓弩,紧
守阵脚。吩咐未完,忽后营兵马,纷纷来报说:“城中九门大开,无数兵马,杀了
出来,势甚猛勇。元帅快分兵去迎敌。”李景隆又吃一惊,主张不定。张、朱、邱
三将,在阵上看见本营中五军齐出,一发有势,枪刀到处,只见马倒人翻,直杀得
南军人人害怕,个个胆寒,只管退缩下来。
李景隆看见内外夹攻,势头不好,思量要逃走,却又见燕兵四围合来,无个去
路,只在营前立马观望。瞿能苦战多时,见众将渐败,主帅又无变通,料想独力难
支,遂将枪一摆,回马对李景隆说道:“兵势已如破竹,元帅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景隆道:“非不欲走,奈无去路!”瞿能遂叫儿子,领了数百家将,保护李景隆在
后,自却一马当先,杀开一条血路,向南而奔,回德州去了。燕将见瞿能父子英勇,
便也不敢拦阻。南营将士,闻知元帅已逃,哪里有心坚守,便逃的逃,躲的躲,被
杀的被杀,投降的投降,一时鼎沸。只因这一败,有分教:主帅掩饰托言,廷臣隐
讳不奏。毕竟后事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掩败迹齐黄征将 争战功南北交兵
燕王既破景隆之师,又解北平之围,又得大宁的雄镇雄兵,兵威一发大震。这
日得胜回城,众将俱来称贺道:“臣等前日见景隆兵到德州,皆请大王先破景隆,
而后攻大宁。大王不从,要远袭大宁,而诱景隆深入,然后以归师遏之。臣等初以
为危,然自今观之,一一皆如圣算,真睿计神谋,高出孙吴万万。”燕王道:“寡
人想景隆柔懦无谋;又想大宁有可乘之机,偶为之,赖诸君之力,得以成功。然诸
君前言,自是万全之策。不可以此为常,后有所商,不妨直言。”诸将逊谢,按下
不题。
再说李景隆败回德州,收拾残兵,不肯明明认败,见人只说天气严寒,进战恐
苦士卒,故退回德州休养,以待来春大举。然败走之信,纷纷传到京师。黄子澄与
齐泰,打听的确,皆吃一惊。欲要奏闻,又奈是黄子澄自家力荐的,只得隐忍住了。
此时齐、黄二人得君宠任,二人不言,也无人奏闻。当不得外人传说的多,早有中
官传到建文耳朵里。建文因召黄子澄问道:“闻得外边传说李景隆兵战不利,不知
果然否?”黄子澄奏道:“此信不确。但闻得与燕兵相持一月,不分胜败。近因冬
残,北地寒冷,恐士卒不堪,只得暂回德州休息,俟来春更图大举。外面闻知退回
德州,故有此乱传。”建文帝道:“既北地严寒,将士劳苦,李景隆督师于外,深
为可怜,朕当遣使赐赉,使将士知感。”就遣中使资貂裘文锦,以及美酒赐之。其
余将士,俱各颁赏。李景隆得了此赐,知北平之败,弥缝过了,心方放下。又招集
人马,以图掩饰。
燕王打探得知,因与诸将议道:“李景隆虽然败去,然士卒实无大伤,使之安
坐德州,以养锐气,殊非算也。”众将道:“唯有发兵攻之,彼方不安。”燕王道:
“发兵去攻他,则我劳而彼逸,亦非算也。”道衍道:“大王莫若领兵三千,去攻
大同。大同必告急于景隆,景隆此时要整饰封疆,不得不往救。俟其往救,大王然
后退师。大同苦寒之地,南军脆弱,疲于奔命,则冻馁逃散者必多。兵法所谓‘逸
而劳之,安而动之,不战而屈人之兵’也。”燕王听了称善,遂亲领兵三千,出居
庸关,围蔚州。蔚州守将王忠、李远,自知不敌,遂以城降。燕王得了蔚州,就进
取大同。大同守将紧守关隘,飞骑告急于李景隆,景隆道:“大同雄镇,安可失守!”
欲遣诸将往救,诸将皆以天寒推托。景隆大怒,遂亲自帅师,往救大同,众将士谁
敢不从。大同连报燕兵围攻甚急。景隆急急率众出紫荆关,昼夜兼行,到了大同;
而燕兵已由居庸关,退还北平矣。当此隆冬天气,紫荆关又道路崎岖,景隆驱众将
士,星夜奔来,今燕兵已退,又要星夜奔回,南军柔脆,比不得北军生长北地,耐
得岁寒,奔来奔去,早冻死了许多,饿死了许多,奔走了许多,驼负不起,销甲与
衣粮,委弃于道旁者,不可胜算。及回到德州,景隆就夸耀于人道:“往援大同,
击走燕兵。今奏凯而旋,劳赏称贺。”而不知损了朝廷多少资财,丧了朝廷多少士
卒。
景隆外面虽然夸张,而心中却甚惧怯,又不敢明告于人,只得暗暗恳求黄子澄
道:“燕王兵马虽寡,却有张玉、朱能、邱福、薛禄一班战将,与次子高煦,皆能
争惯战,力敌万人。朝廷将士照册点名,虽有数百余员,及至临阵,却无一人能挺
身力战。唯瞿能父子,方算得好汉,又独力难支,所以往往失利。明春大举,必须
举选几员名将,搴旗斩将,方可成功。”黄子澄深以为然,因与齐泰商量,又荐武
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越隽侯俞通渊,都督平安、胡观,请旨俱着会兵真定,以
征燕。又请旨赐李景隆斧钺旌旄,加阶进级,使得一意专征,节制诸将。朝廷俱准
了,例下旨来,各各奉行。中官领了敕书、斧钺旌旄,往赐景隆。不期渡到江中,
忽然风雨大作,浪颠舟覆,将所赐之物,尽没于水。人人见了,皆知为不祥之兆,
只得另备诸物,遣别官往赐。景隆见进阶太子太师,又受斧钺旌旄,得专生杀,一
发骄恣起来。及过了新春,又交四月,不得住在德州观望,只得发兵。前至河间,
遍传檄文,会郭英、吴杰等众将,期于白沟河,合势征燕。
燕王探知,因率兵将,进驻固安。道衍奏道:“燕虽连胜,却是宋忠、耿炳文、
李景隆一辈无谋之人,故所向无前。今朝廷会集名将,合势同进,却非前比。大王
须命众将,鼓勇励志,方能克敌。若轻觑之,必有小失。”燕王道:“国师之言是
也。然据寡人看来,李景隆志大无谋,又喜自专,因是无用之物;郭英虽系名将,
然今老迈,定退缩而不敢前;平安虽英勇善战,却刚愎自用,无人帮助,不足畏也;
至于胡观,骄纵不治;吴杰、俞通渊,懦而无断,皆匹夫耳,无能为也。所以敢来
者,恃其兵众耳。然兵众岂可恃战?不知兵众则易乱,击前则后不知,击左则右不
应。既不相救,又不相闻,徒多何益。欲如古人之‘多多益善’者,能有几人。况
彼将帅不专,而政令不一,纪律纵驰,而分数不明,皆致败之由也。甲兵虽多,何
足畏哉!诸君但袜马厉兵,听吾指挥,吾取之如拾芥耳。”众将皆踊跃道:“大王
料敌如神,臣等敢不效命。”燕王大喜,遂进兵苏家桥,列营以待。
李景隆一向惧怕燕王,今见朝廷敕命郭英等诸将相助,合兵进讨,不觉一时又
胆大起来,竟领诸军,进次于白沟河。因命郭英、吴杰、俞通渊,各自分营,相为
犄角;瞿能、平安、陆凉、滕聚众将,俱齐集麾下。朝廷又虑景隆轻敌,复令魏国
公徐辉祖,率军三万,以为景隆之殿。一时聚会白沟河,合兵共六十万,连营数十
里,硅旗耀日,金鼓震天。视彼燕军,直如泰山压卵。
不知燕王龙观虎视,全不放在眼里,竟列两营,一营列于河南,一营列于河北,
亲自往来指挥众将出战。李景隆见燕王临阵,也建大将旗号,立马营前发令道:
“燕王背负朝廷,系是反叛,谁能擒来,便算头功。”令还未曾传完,瞿能早飞马
出阵应道:“待末将擒来,献与元帅。”就冲过阵来。燕阵上邱福看见,忙接住厮
杀。二人战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败。瞿能之子,看见父亲不胜,便一马冲出夹攻。
燕阵李彬,早接住厮杀。平安看见杀得热闹,因大叫道:“无名小子,怎容他久战,
我来也!”燕阵上陈忠看见,便纵马而出,接着厮杀。燕营将士见程能父子与平安
勇不可当,邱福三将敌他不过,一时心惊,忙着入去报知燕王。
时燕王正在河北,与郭英等交战。郭英自恃老将英勇,阵上往来驰骋。忽燕阵
上一个内官,小名叫狗儿,看见甚愤,因跃马挺枪,直刺郭英,道:“你自夸是老
将,我偏要杀你。”千户华聚亦跃马冲出道:“老将不用汝杀,留与我杀罢。”两
员将,两条枪,裹住郭英。郭英虽然英勇,果非少年,杀来杀去,只杀得个手平。
燕王见了,率精兵从左右夹击,遂杀了数千人,生擒了都指挥何清。南阵上亏得吴
杰、俞通渊两支兵护侍,郭英终是老将,久战不败,故不致大失。
燕王忽闻报河南失利,燕兵被杀甚众,忙忙率兵来救。奈天色已晚,日渐黄昏,
分辨不出对手,只取巧便砍,乘空便杀,箭射来,撞着的受伤,炮打去,遇着的被
害,你不肯休,我不肯罢,直杀到人夜,彼此俱看不见,方各鸣金收军回营。检点
兵马,互相杀伤,两下相当,也算不得输赢。燕王因问道衍道:“今日杀伤相当,
算不得胜负。南兵势大,明日一战,如何得成功,令他丧胆?”道衍道:“南兵不
独势大,而瞿能父子与平安,皆系战将,欲一战而令他丧胆,也不容易。”燕王道:
“若如此说,却将奈何?”道衍道:“吾闻朝气锐,暮气衰,兵家之常也。大王若
能鼓舞将士,朝气暮气,始终不衰,则明日一战成功矣。”燕王听了,遂激励诸将
道:“剑不利不能斩蛟,箭不力不能穿杨。明日与南军血战,一日若不大破南军,
誓不还营。”诸将皆应道:“愿效大王之命。”
燕王遂劳赏将士,袜马待旦。到了天明,令张玉将中军,朱能将左军,陈亨将
右军,房宽为先锋,邱福为后继,共率马步十余万,尽渡过白沟河,直压南营。又
令高煦率精奇左右策应。自却总兵督阵。南阵上程能见燕兵渡过河来,大怒道:
“你是甚么英雄,敢逼近我营?不要走,叫你认得我瞿将军。”遂提刀杀去。房宽
正遇着,忙接住厮杀。两将战了二十余合,房宽正难招架,忽平安与瞿能之子分做
两翼,又夹攻将来。房宽还抖擞精神,要极力抵挡。当不得众将士,见南军势大,
渐渐披靡下来,故房宽独力难支,遂败下来。瞿能父子与平安,乘势追杀了数百余
人。张玉将中军兵正进,忽见房宽败阵,忙报知燕王。燕王即麾亲随精锐数千,直
欲突人南军。张玉中军,并朱能左军,陈亨右军,见燕王先驰,忙督兵齐进。燕王
突至阵前,见瞿能与平安、俞通渊、陆凉,列阵甚坚,未易冲突,遂先率精勇七骑,
驰击以试之。瞿能见燕王轻身而出,恐有奇计,不敢出应,但以炮石御之。燕王以
七骑驰击,见无动静,麾众前突,乃突至前,见炮石交下,又复退回。退回无恙,
仍又挥众前突。且进且退,如此者数十次,两下杀伤甚众。南军飞矢如雨,燕王全
不惧避,故飞矢每每射中燕王之马。战不半日,燕王换过了三次马。燕王被射中了
三次,而回箭射之,已不知射倒了许多南军。再欲射时,而所带三服箭皆已射完,
只得提剑剁击。此时燕阵众将,见燕王如此血战,谁敢不努力向前。故南阵战将,
皆有对头厮杀。只杀得阵云滚滚,杀气腾腾。
瞿能看见燕王马经屡换,箭已射尽,所挥之剑,剑锋又已击缺,渐渐往后退出,
因叫道:“燕王倦矣,不趁此时擒之,更待何时!”遂提刀纵马赶来,道:“背负
朝廷的逆贼,哪里走?我程将军来也!”燕王看见,急呼众将,而众将皆在阵上酣
战。欲要自战,而剑锋又缺,吃了一惊,只得策马绕着一带长堤而走。不期跑到堤
尽头,那堤高有五尺,战马又乏,一时跳不上去,后面程能又紧紧追来,十分紧急。
只因这一追,有分教:八面威风,不及百灵相助。欲知明白,再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燕王乘风破诸将 景隆星夜奔济南
话说燕王被瞿能追到堤尽头,奈堤高马乏,跳不上去。瞿能渐渐赶上,燕王事
急,大叫道:“甚么小将,敢逼我至此!要天地鬼神何用?”叫声未绝,坐下的马,
忽惊嘶一声,平地里一蹿,早蹿起五尺高,竞跳上堤去。瞿能赶到堤边,把马缰一
提,也跳上高堤,随后赶去。忽见燕王次子高煦,领一队精勇来接应。看见瞿能追
赶,因大骂道:“该死的贼,有甚本事,敢追逼我父王!”瞿能也不容话,就抢刀
来战。高煦笑道:“你的威风,只好在别处去逞,怎敢在我面前施展?”因举铁槊,
劈面相还。二人在这边酣战不止。
那边阵上,平安正与陈亨对战,忽见瞿能追燕王下去,因大怒道:“他倒擒王
去了!我怎一将也不能诛?”遂奋力一枪刺去。此时陈亨战久刀乏,躲闪不及,竟
被平安刺死。朱能看见陈亨被刺,忙丢了别将,来与平安接战,道:“你能杀人,
我岂不能杀你!”平安道:“来的好!叫你来一个,死一个。”二人苦力相持。陈
忠乱战时,忽被刀伤了两指,已将断了。陈忠恨一声道:“身犹不惜,何况两指!”
因自割断,裂衣包好,复向前大战。当不得南阵上将广兵多,俞通渊、胡观、陆凉、
滕聚,见阵上瞿能与平安战得兴头,亦引兵围上来。瞿能见有兵接应,因挥众进前,
大呼道:“今日誓死,必要灭燕!”
此时日已过午,燕王已战的精疲力倦,又见南兵众盛,诸将血战,不能成功,
因大怒,向天道:“鲁阳尚能挥戈返日光武尚且坚冰渡河,我独不能乎?”说不了,
忽旋风大作,一霎时沙土漫天,从北直卷人南营。战场上的将士,俱开眼不得。燕
王见烟云里,隐隐有一位尊神,技发仗剑,乘着风势向前杀去。因大喜道:“此天
赞我也!不乘此破敌,更待何时?”因传令众将努力,自引铁骑数千,乘着风沙迷
目,人不留心,竟绕出南阵之后。又暗算道:“直突不如横冲。”遂从旁突入,喊
声动地。南兵突然被冲,尽惊得乱窜。燕王冲来冲去,竟冲到瞿能之营。瞿能望见
燕王冲破其营,心下甚慌,急欲回救,而高煦的铁架,紧紧缠住。欲与高煦苦战,
而燕兵又在脑后冲来。再看各阵,俱被风沙卷得乱纷纷,竟不知谁胜谁败。正在着
急,忽又听得燕兵乱喊道:“大王有令,不许放走了瞿能。”瞿能听了,不敢恋战,
只得回马就走。不期燕兵裹紧,无路可走,只得往前。正要冲开夺路,早被高煦赶
上,一槊打落马下。瞿能之子,见父亲被打死,惊得魂飞魄散,那里还能交战,亦
被燕兵杀了。平安力战朱能,正讨不得便宜,忽风沙北起,卷到面前,迷目难开。
朱能乘着顺风,只管杀来,平安见势头不好,回马便走。南营众将,见瞿能父子被
杀,平安败走;又见一班燕将,如龙似虎,哪个还有斗志,尽皆奔溃。俞通渊与滕
聚奔不及,皆被北兵杀死。燕王见南兵虽败,营垒尚固,一时冲突不动,遂命众兵,
乘着上风,放起火来,将营垒烧得烈焰腾空。此时郭英尚据住西营,李景隆尚守住
老营,欲收拾败兵,待风定再战。不意燕兵乘风纵火,风狂火猛,霎时烧到营前,
心下大惊,只得也随众而奔。此时两不相顾,郭英遂奔而西,李景隆遂奔而南,遗
弃的器械辎重,有如山积。被燕兵杀死者,不下十余万。燕兵乘势追至月漾桥,一
时杀溺蹂躏死者,又不下数万,尸横百余里。李景隆见事急,只得单骑走入德州。
唯有徐辉祖领京军三万,在后为殿。见诸将纷纷败走,欲上前救援,因风势甚猛,
知救援不得,唯密排炮石,紧守营寨。燕兵不敢犯,故得全军而还。燕王打探李景
隆败走德州,因谕众将道:“追奔逐北,贵乎神速,不可令其停留长志。”遂检点
兵将,来攻德州。
当时李景隆军中,有一个山东参政,姓铁名铉,朝廷命他督饷从征。他见景隆
毫无才略,举动皆合败辙,心甚忿忿不平,每与参督军高巍谈论。今见景隆败走德
州,自恨无兵权在手,不能出力支撑,只得随他奔到德州。又闻燕王追来,事势紧
急。此时正值端午,铁铉置酒邀高巍同饮,饮到半酣,因慷慨涕泣道:“事有常变,
不能守经,便当用权。我与你既为朝廷臣子,则朝廷之事,亦你我之事,岂可坐观
成败?今燕兵乘胜追来,李元帅又半筹莫展,唯有败走。败走一城,遂失一城;败
走一邑,又失一邑。自北而南,多少城邑,可尽供其败走哉!”高巍道:“明公所
论最是。但兵权在他掌握,岂容明公作主?”铁铉道:“德州已为彼据,不必论矣。
但我乃山东参政,济南乃山东地界,我当为朝廷死守也。”高巍大喜道:“此论是
也!”因沥酒誓死同盟,协力共守济南,以待后援。遂不告景隆,趋还济南,一面
招集义勇兵将,一面收集溃亡士卒,坚守济南,以待燕兵。
再说李景隆逃入德州,喘息未定,忽又报燕兵追至,惊慌无惜,只得写一封书,
叫人上与燕王,求他息兵讲和。燕王得书,看了笑道:“乃已至此,兵可息乎?和
可讲乎?”道衍道:“虽然不可,宜缓之以懈其心,不可说破。”燕王点头道:
“是。”回书道:“要息兵讲和,必得齐泰、黄子澄二奸人方可。”景隆得书,只
得将书上与朝廷。朝廷见了,遂暂罢齐泰、黄子澄之职,以谢燕。不意燕王竟不肯
息兵,而追来愈急。李景隆欲要又逃,却不知逃往何处去好,忽有人说道:“闻铁
铉招集兵将,保守济南,可往依之。”景隆大喜。欲明明遁去,又恐燕兵追赶,只
捱至夜间,方率兵逃往济南。只因这一逃,有分教:逃身有路,再战无功。欲知后
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铁铉尽力守孤城 盛庸恢复诸郡县
却说李景隆率兵逃到济南,铁铉接了入城。李景隆就要归并其权,铁铉不肯,
道:“元帅奉旨讨燕,屡屡失利,驻扎无定。至于守济南之城,乃铁铉地方之责。
若元帅并去,倘一旦有失,则罪将谁归?”景隆道:“既如此说,你须坚守。”铁
铉一力应承不题。
且说燕王到德州,见李景隆已走,城中空虚,遂入城出榜安民。一时官吏尽皆
归顺,唯教谕王贵,闻知燕王破了城,因升明伦堂,召诸生齐集,大哭道:“此堂
名明伦,今日君臣之伦安在?倘欲苟活立于此,岂不愧死!”遂以头触柱而死。诸
生哀而厚葬之。
燕王既下了德州,闻景隆逃往济南,遂又引兵追至济南。此时景隆虽然屡败,
尚有兵十余万。打探来追的燕兵,只三千人。一时胆又大,欲列阵城外,候燕兵初
至,人马困乏以击之。铁铉劝道:“燕兵精勇,不在疲劳;我师柔靡,实难取胜。
莫若协同坚守,我主彼客,久之不利,自然退去。”景隆道:“三千人不能击走,
倘后兵齐到,却将奈何?你不要阻我。”遂将十余万人马,都调出城,要列成阵势
以待燕兵。不期阵尚未曾列定,而燕王早已追至。燕兵虽只三千人,却不与你将对
将厮杀。但闻得金鼓连天,炮声动地,忽一队从东杀入;忽一队从酉杀入;忽又一
队从中突至。东边人的,忽杀到西边;西边来的,直杀往东去;中间突至的,又两
头分杀,将南阵冲突得七零八落。景隆又没才于调度,一任兵将乱战。战不多时,
当不得燕兵猛勇,逃的逃,躲的躲,早又败将下来。又听得燕王传令,要活捉李景
隆。景隆慌了,早乘空单骑走入城去。铁铉知道景隆必败,单放了景隆入去,遂督
兵排列炮石,紧紧守城。城外的胜败,他俱不管。南阵中没了主将,谁肯力战,都
想要逃入城,又见城门紧闭,只得四散逃去。燕王也不追杀,但令兵将将济南的四
门围了,按下慢题。
且说李景隆自白沟河大败,逃至德州;德州再败,又逃入济南;今济南大败,
亏铁铉死守城池。先后俱有飞报,报到朝廷。建文帝闻知大惊,忙问齐、黄二人。
二人隐瞒不得,黄子澄方伏谢误荐李景隆之罪,请召回诛之。齐泰因荐左都督盛庸,
才勇过人,堪代其任,右都督陈晖大可副之。建文帝准奏,因降旨:诏李景隆回命,
盛庸为征北大将军,以专其兵,陈晖副之,铁铉保守济南,升为山东布政使。命下,
盛庸与陈晖星夜赶去督师。不日李景隆诏回,入朝请罪。黄子澄奏道:“李景隆辱
国丧师,罪应万死,乞陛下正法。”建文帝道:“李景隆罪团当诛,但念系开国功
臣之后,姑屈法效之。”黄子澄道:“法者,祖宗之法,行法者以激励将士也。今
景隆奉皇命讨逆,乃怀二心;观望不前,以致丧师,虽万死不足以尽其辜,陛下奈
何赦之?”建文帝道:“论法本不当赦,但彼原无力,误用在朕,诛之有伤朕心,
故不如赦之。”因命释去。景隆蒙赦,忙谢恩欲退,忽有副部御史练子宁,忙出班
来,手执景隆,哭奏道:“败陛下大事者,此贼臣也,断不可赦!”建文帝道:
“为何不可赦?”练子宁又哭奏道:“受陛下隆恩,而拥节旋,专征伐者,此贼臣
也;乃毫无才略,一败于北平,再败于白沟河,三败于德州,四败于济南,自南而
北,疆界已失一半。今济南若无铁铉死守,不又引燕兵进犯淮上乎?臣备员执法,
若法不行于此屡败之贼臣,则臣先受不能执法之罪,虽万死不辞。”建文帝道:
“卿执法固是,但朕既已赦出,不容反汗。”因命退出。在延诸臣,无可奈何,唯
有浩叹而已。
正是:
仁乃君之美,然而不可柔;
一柔姑息矣,国事付东流。
且说燕兵见燕王先引精锐围了济南,遂一时云集,将济南围得水泄不通。铁铉
在城中,督率将士,分班昼夜坚守,亲自领数百精骑,四门驰视,若一门有警,便
飞骑救之,故燕兵虽勇,不能近城。燕兵架云梯,铁铉即放火炮,烧其云梯。燕兵
穴地道,铁铉即用槌杵,坍其穴道。燕兵百计攻城,铁铉即百计御之。燕王无奈,
道衍因说道:“河高城低,何不决水以灌城?”燕王大喜,就令将士决河。铁铉探
知,因与高巍商量,如此如此。就教几个能言的百姓,悄悄出城来,见燕王诈降道:
“济南孤城,苦苦坚守者,乃铁布政不知天命,非百姓之意。千岁爷若决水灌城,
铁布政不过一逃,则满城百姓,皆为鱼鳖矣。百姓皆千岁爷赤子,闻决水之令,甚
是惊慌,故私自出城来见千岁爷。情愿瞒铁布政,开西门投降。请千岁爷切不可灌
城,伤残百姓。”燕王大喜道:“汝百姓既知天命,开城迎降,我又决水灌城何为。
但不知约在几时开城?”众百姓道:“铁布政守城甚严,今又闻朝廷差都督盛庸并
陈晖领兵来帮手,只在早晚便到,若到了一发难下手。事急矣,只在今夜五鼓,便
聚百姓开城。须求千岁爷亲自领兵入城接济,若是来迟,百姓便要受铁布政之屠戮
矣。”燕王道:“汝等既输诚迎降,我自亲身入城,拿擒铁铉。但汝等切不可误事。”
众百姓领命去了。燕王遂收回决水之令。张玉因说道:“小将闻铁铉足智多谋,今
百姓来降,莫非是铁铉之计?”燕王道:“孤城被围了三月,百姓岂不困苦?今又
闻决水灌城,自然慌张出降。多是实情。纵是铁铉之计,不过伏兵城门。若吾兵得
人,纵有伏兵,何足畏哉。”因检点兵将,伺候五更入城。到了五更,果听得西门
城L,喊声动地,又见灯火乱明。燕王知是百姓有变,恐去迟失了众百姓之望,遂不
候齐将士,竟先带数十亲随精勇,飞马而去。到得城边,是众百姓皆伏于地,齐呼
千岁,欲拥燕王入城。燕王国往城中一看,见城中点得灯火就如白昼,静悄悄,并
不见有一兵一将。一时忘情,遂随众百姓跃马入城。不期到了月城边,众百姓呐一
声喊,忽城楼上一声锣鸣,早豁喇一声响,城门中忽放下一块千斤闸板来。燕王吃
了一惊,忙拽马往后退时,仅仅躲过身子,那马早已被千斤闸板闸做两半。燕王跌
下马来。喜得亲随精勇,俱跳下马,扶起燕王,另上一马,奔出城外。而铁铉在城
上,把炮石弩箭,如雨放下。燕王身中数箭,幸有护身铠甲,不致透入。后兵接着
归到营中,不胜大怒。遂命将士,绕城四面,架起无敌大将军铁炮来打城。那铁炮
打到城上,轰轰喇喇,就象雷响一般,东边打倒了几处垛子,西边又震坍了一带垣
基。铁铉看见城崩只在旦夕,因心生一计,叫人将白术为牌,上写“高皇帝神位”
五个大字,用绳子遍悬挂于城上崩颓处。燕兵看见,不敢放炮,忙禀知燕王。燕王
听了,也无法处,只得缓攻。铁铉乘其缓攻,叫人连夜修城,心内想道:“如此示
弱,燕兵如何肯退?”因选募壮士,乘燕兵不意,突出击之。击了一处,忽又一处,
燕兵虽不至大伤,也被他扰得不静。忽闻都督盛庸,与陈晖的救兵皆到了,道衍因
劝燕王道:“凡用兵见可而进,知难而退;今围济南三月,顿师坚城之下,可谓老
矣;纵胜亦不能长驱,莫若暂还,再乘机出。”燕王大悟道:“卿言是也。”因下
令撤围,竟班师还北平去了。
铁铉就开城迎盛庸、陈晖入城,商量道:“燕兵虽退,非败也。还须紧守,不
宜轻视。”盛庸道:“燕兵虽然屡胜,皆是李景隆毫不知兵之所致也。今遇明公才
略超群,善于守御,仅一孤城,便不能破。今撤围而去,虽其知机,然用兵之妙,
亦可见矣。何不乘其情归,恢复了德州,诸郡县也见得朝廷专天下之威命,虽暂败
必复,非一隅之比。”铁铉以为然,遂与盛庸进兵北向。不月余,竟将李景隆所失
的德州诸郡县,俱收复了。忙遣人报知朝廷。只因这一报,有分教:事动君心,谋
生藩府。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燕王托言征辽东 张玉暗袭沧州城
却说建文帝闻报铁铉与盛庸,恢复了德州诸郡县,龙颜大喜,遂升铁铉为兵部
尚书,主理大将军兵事,都督盛庸进封为历城侯,仍掌大将军事,总平燕诸军北伐,
又命副将吴杰屯兵定州,都督徐凯屯兵沧州,相为犄角,一时兵威又复大盛。
再说燕王既归北平,因问道衍道:“前番屡战屡胜,皆因是耿炳文、李景隆不
知兵之将耳。今盛庸、铁铉等颇有才略,寡人欲再出破之,不知可能得意否?”道
衍道:“大王之兴,上合天心,安有不得意之理。盛庸纵有才略,不过多费两日耳,
他何足虑!”燕王大喜,因打听得盛庸北居德州,吴杰屯定州,徐凯屯沧州,遂佯
为不知,竟自下令,要率将士往征辽东。将士听了,尽皆不悦,多有闲言。燕王闻
知大怒,遂立即出师,违令者斩。众将士无奈,只得奉命启行。行到通州,张玉与
朱能也自狐疑,因乘间问燕王道:“今敌兵已将压境,急思破敌为上,奈何远道征
辽?况辽东严寒,士卒未免不堪。不知大王何故,定为此举?”燕王大笑道:“寡
人之征辽,正思破敌,诸君有所不知耳。”张玉道:“臣等愚蠢,实不知征辽之为
破敌,乞大王明示。”燕王道:“寡人下令征辽者,是因目今盛庸、铁铉屯德州,
吴杰、平安屯定州,徐凯、陶铭屯沧州,相为犄角,皆吾敌也。既已压境,岂不思
破之?但思欲破德州,而德州城壁坚牢,又为敌众所聚,破之不易;欲破定州,而
定州修筑已完,城守悉备,欲破之亦殊费力;唯沧州乃土城,况倾圯日久,徐凯兵
至,虽欲修聋,而天寒地冻,兼之雨雪泥淖,谅亦未能成功。我乘其不备,出其不
意,急趋而攻之,必有土崩之势。若明往攻之,彼必提防矣。故今扬言往征辽东,
示无南伐之意,以怠其心耳。况往日李景隆兵至,吾下令征大宁,后实征大宁。今
率师征辽,彼必信之。乘其信不为备,因偃旗息鼓,由间道直捣沧州,则破之心矣。
沧州破,而德州、定州,自不能守而移营矣。岂非征辽即破敌乎?但机事贵密,故
不敢令众知耳。”张玉与朱能听了大喜,因叩头称赞道:“大王妙算,真鬼神莫测
也。”因明言征辽,而暗袭沧州。
正是:
兵机妙处无端倪,明击于东暗击西。
笑杀父书徒读者,但能口说实心迷。
却说徐凯分守沧州,初到时,见城廓不完,也紧紧防燕。后来因探知燕王往征
辽东,遂大喜,不为防备,竟遣军四出,伐木运土,昼夜修城,以为万万无虞。不
期燕兵行到直沽地方,燕王因对诸将说道:“徐凯闻我征辽,必不防备,即能防备,
亦不过但备青县与长卢二处,至于砖垛儿与灶儿坡数处,一路无水,必不知备。若
从此急进,便可径至沧州城下,一鼓破之。”诸将以为然,遂率领土兵,于夜半起
程,一昼一夜就行了三百里路。若撞着沧州的哨骑,皆尽杀之,故无人报信。第二
日早饭时,燕兵已掩至城下,而徐凯不知,尚督军士运土筑城。及听得马嘶人喊,
方知兵到,吃了一惊不小。急急再点兵,闭了城门,分守城谍。众军士皆仓皇股。
傈,人不及甲,马不及鞍,且一时分拨不定,唯有东西乱蹿。燕兵见南兵惊慌,愈
加鼓炮震天,四面紧攻。张玉见城东北一带坍城,尚未修好,遂带了一队勇士,将
盔甲卸去,肉袒了,爬将过去。南兵看见,喊一声道:“不好了,燕兵已入城了!”
遂乱纷纷尽都跑散。张玉既到了城里,遂率众砍开了城门,放燕兵入去。燕王见城
破了,知徐凯要走,先命兵将埋伏于归路之旁。候徐凯马到,一齐拥出捉住,解往
北平。朱能等入城乱战,将士见主帅被擒,尽皆投降。燕王急传令止杀。而众将报
功,已斩首万余级矣。只因这一事,有分教:胜在兼程,败于两日。欲知后来之事,
请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假示弱燕王欺敌 恃英勇张玉阵亡
诗曰:
兴亡既已回天数,杀代征诛,又是何缘故?若言战胜方遭
遇,所卜天心无乃误。谁知一定者吾素,扰攘纷纭,无非乱其
度。不然胜败顷刻中,何以先知早回护。
却说燕王既袭破了沧州,生擒了徐凯,报到德州,盛庸怒恨道:“朝廷用无能
之将,不如无将!”因与铁铉商量道:“燕王出奇兵,暗袭沧州,必乘胜而骄,若
与之战,恐难大破。莫若声言乏粮,移营东昌以示弱,诱其深入,然后伏兵合击之,
未有不成功者。”铁铉道:“移营东昌,伏兵合击,因是妙算。但燕王善战,麾下
将士,俱皆勇猛。伏兵必须多伏精锐,合击必须遍合英雄,方能挫其狂锋。若突起
不多,合围单薄,擒捉不住,令其冲驰而去,岂不反为所轻。”盛庸道:“公言是
也。”遂一面移营东昌,一面会合众兵,一面聚集大兵,分到四境,只候燕兵入境
交战之时,号炮一响,即四面围来,合击燕兵,生擒燕王,若有一路放走燕王者斩。
分拨已定,因宰牛犒将士,誓师励众。然后又率精兵,皆城而阵,以待燕兵。
却说燕王袭取沧州者,原为要震动德州,今打探得盛庸移营东昌,因大喜,谓
诸将道:“盛庸亦易取耳。”诸将问道:“大王何以知其易取?”燕王道:“今盛
庸无故而移营,必乏粮草。彼既乏粮而就东昌,岂知东昌素无积蓄,其何所恃乎?
吾乘胜掩攻,破之必矣。”众将军拜服,燕王遂挥众而进。燕兵恃其屡胜,不复提
防,望见庸军,竟鼓噪而进。不期将近营垒,忽一声炮响,火器与矢石齐发,犹如
雨打来。燕兵一时不曾准备,尽皆受伤。燕王看见,吃了一惊,忙令急退。而四面
的伏兵,已一层一层紧紧围来。平安与吴杰的兵又到,与盛庸兵合做一处,就围了
数重。燕王与张玉、邱福等一班战将,还认做是李景隆之师,一冲突便破。不期盛
庸的令严法重,将士有进无遏,任燕将左冲右突,战了半晌,竟冲突不开。燕王方
才着急,因挥剑刀战道:“不努力破贼,不许生还!”张玉应道:“今日正英雄效
命之时,谁敢不努力!”因跃马提刀,东西驰击。盛庸看见燕将被围,犹敢战不惧,
恐怕战久走脱,复又督兵紧围急战。
张玉见南兵苦战,皆是盛庸督战,暗想道:“要脱此围,除非斩了盛庸,方才
能够。”因大喝道:“盛庸奸贼,勿要逞雄,且吃我一刀!”遂舞刀直杀过来。不
期盛庸贴身,皆有精勇弓弩护持,看见张玉突来,一齐放箭。张玉躲闪不及,左臂
上早中了两箭。再欲回马,而盛庸挥众齐上,竟将张玉斩于马下。原来燕兵壮气,
全倚张玉,忽见张玉被斩,尽皆惊慌。又见南兵喊声动地,炮矢如雨,受伤者众,
欲要逃走,却又围在垓心,无路可逃。事急了,要保性命,只得解甲而降。
燕王战到此时,四围冲突不出,未免力疲。喜得朱能、周长兵在后队,未曾被
围。闻知燕王因在围中,因率一队兵,从东北角上,奋击救援。东北围兵被击的凶
猛,渐渐有分开之势,盛庸看见,因撤西南围兵,往救东北。邱福看见,忙对燕王
道:“东北上兵马纷纭,想有外兵冲突,大王何不乘此时,率众往东北内外夹攻,
则此围可脱。”燕王道:“东北被击,盛庸既调西南兵往救,则东北正其属意之地,
虽夹攻之,亦未易破。莫若转从西南,乘其不意,突然冲击,自可出也。”邱福点
头道:“是。”燕王进挥众兵,发一声喊,直攻西南。西南兵将早被撤去,围得单
薄,竟被燕王率兵将冲开而去。盛庸听知,甚是懊恼,急急遣将来追。只杀了无数
燕兵,而燕王已追之不及。盛庸心不肯甘,犹络绎不绝的遣将来追。燕王此时人困
马乏,不复交战,唯向北奔。
盛庸追兵将及,忽燕王次子高煦,领兵前来策应。看见追兵追赶燕王,迎着说
道:“父王请先行,待儿擒斩追将。”因横槊纵马当先。追兵不知.竟拥上来,早
被高煦挺槊打死了数将,又生擒了指挥常荣而去。追兵方知高煦之勇,渐渐退回。
燕王勒马看见大喜,深加赞奖道:“此儿肖我!”遂引残兵回北平去。只因这一去,
有分教:虎离陷阱依然猛,龙脱深渊照旧飞。不知后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闻捷报满朝称贺 重起义北平誓师
当时盛庸既战败燕王,遂与铁铉飞表奏捷。此时正是建文三年正月元日,正在
设朝,而东昌捷至,建文帝亲览捷文,龙颜大悦,群臣称贺,遂降诏褒赏将士,一
面人太庙告东昌大捷,一面诏回齐泰、黄子澄,仍预军国之事。又闻得燕王被围,
几乎不免,因降诏谕众将道:“燕王虽然叛逆,然是朕叔父也,只可生擒,不可暗
伤,使朕有杀叔父之名。”诏书下去不题。
且说燕王败回北平,因召道衍问道:“我前日去兵,你言无不得意,为何今日
败还?”道衍道:“臣前已言之矣,特大王不察耳。”燕王道:“卿何曾言东昌之
败?”道衍道:“臣言‘多费两日’,‘两日’非昌字而何?非但臣言之,昔年金
忠为大王卜数,他说‘靖难师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逢大木穿日,小不利耳。’
大木穿日’,非东字而何?胜败皆已前定。大王再统众出师,万万勿疑。”燕王听
了,回想前言,方大悟道:“原来东昌一败,也有定数。卿能知祸福,不啻蓍龟矣,
敢不敬从。”复下令检阅将士,以备南下。
临行之日,亲祭东昌阵亡将士张玉等。一面奠酒焚帛,一面大恸道:“胜败兵
家常事,不足深计,所恨者艰难之际,丧吾一良辅,令吾至今寝不贴席,食不完咽。”
说罢,涕零如雨,又自褫所服衣袍,命左右焚之,以衣亡者。诸将看见,尽皆感激,
情愿效力。燕王祭毕,又烹宰牛羊,以享将士。因谕诸将道:“凡为将惧死者必死,
捐生者必生。前白沟河之战,南军怯懦,见敌即走,吾兵故得而杀之,所谓惧死必
死也;尔等不畏刀枪,不顾首领,故能出百死而全一生,所谓捐生必生也。今贼势
鸱张,渐渐见逼,与其坐而受制,莫若先击之。诸君若体予言,自能一战而成功。”
诸将皆顿首道:“谨遵令旨。
燕王遂出师,行至保定,打探得盛庸已离德州,而进兵于夹河。平安之兵,驻
于单家桥。因命兵将,由陈家渡过河,与盛庸之军相逆。盛庸探知,也列阵以待。
到了次日,两阵对圆。燕王闻知朝廷国东昌之捷,有“只须破敌,无使朕有杀叔父
之名”之诏,心胆愈大。因先帅三骑,掠阵而过,以观南营之虚实。盛庸恐其有诈,
又受帝戒,不敢轻动。燕王掠阵归营,遂挥兵攻其左腋。看见南军拥盾自蔽,矢刀
皆不能人,因制下铁钻,长六七尺,钻上皆横贯铁钉,钉末又有利钩,令勇士奋勇
掷于盾上。若被钉钩钩住,遂牵连难动,不可轻举以为蔽。再以矢石攻之,南军无
以蔽,遂弃盾而走。燕兵乘其走,驰骑蹂躏之。南军遂哄然奔溃。燕将谭渊看见南
军败走,遂率部下指挥董中峰等,从旁转出而迎击之。不知南军奔溃,只因拥盾为
铁钻钩牢,一时矢石骤至,无以为蔽,实非战败。今忽见谭渊阻其归路,南将庄得
遂率众上前死战。南兵人人要归,则人人死战。谭渊虽勇,如何抵敌得住,遂同董
中峰,皆被南军杀死。燕兵欲去救援,因大色近晚,遂各鸣金收兵。
到了次早,燕王谓诸将道:“为将事敌,贵乎审机识变。昨南军虽少挫,然其
锋尚锐,谭渊竟去逆击,欲绝其生路,彼安得不死战耶?皆致丧身!今日若败走,
须顺势击之,自大破之。”众皆从计,因麾众进战。盛庸亦遣将来迎。先还是将对
将,杀了半晌,不见胜负。这边添将,那边加兵。渐渐两家兵将,一齐拥出。遂战
作一团,杀做一块。但见旌旗蔽日,金鼓震天,枪刀乱舞,人马纷驰,箭下如雨,
炮响若雷。阵面上,杀气腾腾,不分南北;沙场中,征云冉冉,莫辨东西。虽不分
胜败,早血流满地;尚未定高低,已尸积如山。自辰时战起,直到未时。真是棋逢
对手,犹龙争虎斗不已。此时盛庸军在西南,燕王军在东北。燕王战急了,因又挥
剑,仰天大叫:“鬼神助我!”叫声未绝,忽东北风大起,卷得尘埃障天,沙砾满
面。吹得南军眼目昏迷,飓尺看不见人。燕兵知是天助,乘风大呼纵击。南兵乱慌
慌,只觉风声皆兵,哪里还敢恋战。遂兵不由将,将不顾兵,各各奔溃。燕兵乘胜
从后追杀,斩首数万,溺死掉沦河及被追骑蹂躏死者,不可胜计。盛庸无奈,只得
单骑逃归德州。
却说吴杰与平安,闻燕兵攻盛庸,遂引兵欲与盛庸会合,同破燕兵。未至夹河
八十里,忽有人报燕兵已大破盛庸,盛庸已败去德州矣。吴杰、平安听了大惊,欲
要上前,又恐燕兵乘胜,难与争锋,只得退还真定。燕王既击走盛庸,因谓诸将道:
“盛庸虽败去,尚有吴杰、平安据守真定,未经一创。欲移兵击之,但思野战易,
攻城难,莫若设计以诱其来,则破之易也。”邱福道:“闻吴杰、平安,昨日来会
盛庸,因探知盛庸兵败,遂引兵回,焉肯复来。”燕王道:“当计诱之。”因散军
四出,声言各境取粮。又密令校尉扮做百姓,怀抱婴儿作避兵之状,奔入真定城内,
布散流言道:“燕王在夹河乘风之利,胜了一阵;却因胜而骄,凡精勇兵将,皆遣
去四境取粮,军中竟不设备。盛元帅是奉旨征燕的,今虽失利,焉肯就往。倘若再
来,燕兵定败、小民等住居,不幸与燕营相近,故各自逃生,以避其难。”吴杰与
平安听了,信为实然,立刻出师,欲掩其不备。不半日,即至滹沱河,距燕营七十
里。探马报知燕王,燕王大喜,忙下令起兵渡河。有将道:“日将暮矣,夜战不便,
请俟明早,未为晚也。”燕王道:“彼坚城不守,忽尔自至,此时也机也。乘时与
机,当急击之不可失;若缓至明辰,彼探知吾兵有备,退守真定,城坚粮足,再攻
之,难为力矣。”都指挥陆荣道:“时机虽不可失,但今乃十恶之日,为兵家所忌,
不宜进兵,奈何犯之?”燕王笑道:“拘小忌者误大谋,吾焉肯自误。”遂拔剑挥
众道:“敢有不进者斩!”将土不敢少停,遂拔营急进,与南军遇于藁城。吴杰见
燕王迎战,知其有备,虽悔其误来,然而不可退矣,因列方阵于西南以待。燕王看
见,谓诸将道:“方阵四面受敌,岂能取胜?我但以精兵攻其一隅,一隅败,则其
余自溃。”因令兵将盛陈旗鼓,以虚縻其三面,另命朱能、邱福率精勇,击其北隅。
朱能、邱福领命,引兵正与南军酣战。燕王就领骁骑数百,沿滹沱河绕出其阵后,
大呼突人,奋勇驰击。南军一时无将可敌,唯强弓硬弩,紧紧守护。一时矢下如雨,
燕王贴身所建的宝纛旗,箭集于上,就如猬毛。燕师多被射伤。燕王正无奈何,忽
东北大风又起,一时风沙走石,废屋折树,乱扑向南军。燕兵看见,以为天助。急
乘势杀来,南军遂溃。燕王率众紧追,直追至真定城下,俘斩六万余人,生擒都指
挥邓戬、陈鹏等。吴杰与平安,仅保入城。南兵被擒与投降者,燕王俱不杀,悉释
之南还。南军甚是感激,由是南军征燕之气,愈不振而解体矣。
正是:
三次大风起,三番成大功;
始知圣天子,消息与天通。
只因这一胜,有分教:强者愈强,弱者愈弱。欲知后事,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明降诏暗调兵马 设毒谋纵火焚粮
燕王既战胜还营,看宝纛旗上之箭,甚是寒心,因说道:“寡人虽感上天庇保,
身不被伤,然征战之危,亦可见矣。”即叫人将旗送回北平,谕世子可善藏之,使
后世无忘今日创业之艰难也。遂发兵进徇河北诸郡县。诸郡县探知南兵败,多降于
燕。燕兵遂进次于大名,一面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