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花梦
      作者:古吴娥川主人 校点:殷国光
      校点说明
        本书全称《新说生花梦奇传》,不著撰人,只题“古吴娥川主人编次”。首有序,
      后署“时癸丑初冬古吴青门逸史石仓氏偶题”。全书共十二回,分元亨利贞四集。
        书中第一回有一入话,述康熙九年(1670)苏州吴江县耿村魏二、许十一官与殷胜
      姐、顾一姐的婚姻事,并云“最切近的新闻”,据此可知序中所署“癸丑”当为康熙十
      二年(1673)。
        序云:其书“笔墨之妙,曲折变幻”,“几于梦笔生花”。“何花非梦,何梦非花,
      请颜之曰《生花梦》。”是为书名的由来。
        娥川主人尚有小说《无世匹》、《炎凉岸》。
        本书据中华书局影印哈佛大学齐如山旧藏本衙藏版本(《古本小说丛刊》第一辑)
      校点。
      
      序
        古人何以立言也?曰:屈原夫妇喻君臣,宋玉神女讽襄王,皆以寓托也。《生花梦》
      何为而作也?曰:予友娥川主人所以慨遇也;所以寄讽也;所以涵泳性情,发抒志气,
      牢骚激昂,淋漓痛快,言其所不能言,发其所不易发也。主人名家子,富词翰,青年磊
      落,既乏江皋之遇,空怀赠珮之缘,未逢伯乐之知,徒抱盐车之感,而以其幽愫,播之
      新声,红牙碧管,固已传为胜事矣。迨浪迹四方,风尘颠蹶,益无所遇。惟无遇也,顾
      不得不有所托以自讽矣。然则何为日吾欲有其遇而不得即遇?姑为设一不即遇而终遇者
      用自解焉。予因叹曰:斯言也,发乎性,入乎情,钟情在吾辈,主人殆有独深者乎!盖
      遇也,缘也;不遇也,天也。夫既然不遇,安必其有所遇?既不即遇,又安必其终遇哉!
      要之,均非人之所可必也。何也?皆缘为之,实天为之也。此《生花梦》之所由作也。
      康梦庚,才士也。丰采如霞,肝肠若雪,问春风于兰桡曲渚,梦莺花于紫陌红楼。方青
      眼幸投,红丝凤绾,而又载沉载浮,天涯辗转。于姻缘,固既遇而不即遇;于功名,则
      不遇而终遇者,岂天下事大率无意而得,着意而失耶!贡、冯二女,才而贤,情而友朋,
      褂裳而兄妹,雌雄郎舅,巾帼夫妻,方惊欢之靡定,而好合之末繇,至玉面归诚,铁衣
      变相,始云和双抱,两弦并调,又岂非不遇而终遇哉!天靳于前,缘成于后。萑苻侠更
      能颠倒豪杰,屈服须眉,虽蛾眉状元、红粉博士,何足拟之。然皆将合忽离,既得复失,
      遂至绿林埋艳,而红袖销香,岂非始遇而转不即遇?迨伊人遘止,互屈貔貅,夫妇之焰
      既熄,婵娟之气犹新。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良可慨与。独是两奇女而康生卒兼有之,
      宜乎!天之初妒,缘之始啬。艰难险阻,颠倒漂摇,迟之久而终乃合也。是编也,或为
      主人之慨遇耶?或以是寄讽耶?抑言其所不能言,发其所不易发耶?俱不可知。而弟以
      挽回人心,维持世化,寓幻于侠,化淫为贞,独创新裁,别开生面,又岂与稗官家言所
      可同日语哉!故牢骚激昂,淋漓痛快,俾读是编者,无不可以涵泳性情,发抒志气。虽
      莫能禁人人之不慕其遇,而独不遽许人人之遂有其遇也。予与主人居同里,长同游,又
      同有情癖,知主人者深,故言之特真且至耳。他若屠氏之暴恶,俞四之知恩,钱鲁之骄
      奢,殳勇之贪横,与夫贡鸣岐、邢天民、葛万钟之长厚,未必非各有所指,而无如主人
      之不予告也。书成,属予名编。予评点之余,叹其笔墨之妙。曲折变幻,如行文家,有
      虚实,有顿挫,有开阖,有照应,峰断云连,波平波起,空灵敏妙,几于梦笔生花矣。
      何花非梦?何梦非花?请颜之日《生花梦》。
                    时 癸丑初冬
                    古吴青门逸史石仓氏偶题
      
      第一回 贡副使宽恩御变 康公子大义诛凶
        诗曰:
        
        好事多磨最可怜,春风飘泊几经年。
        戎间且有生香地,世上偏留薄命天。
        假到尽头还自露,疑从险处更多缘。
        毫端尚有余思在,他日新声待续传。
        词曰:
        
        天与良缘成美眷,颠倒漂零,讨的春风便。铁石盟言终不变,黄尘塞草经磨炼。金
      革销沉红粉艳,百万男儿,拜个多娇倩。亲拥貔貅经百战,虎头幻出佳人面。
                        右调《蝶恋花》
        这两首诗词是道那全部小说的关键。大率婚姻一节,迟速险易,莫不有类。若月牍
      果裁,红丝曾系,便流离险阻,颠倒错乱,迟之岁月,隔之天涯,甚而身陷龙潭虎穴,
      势分敌国寇仇,也毕竟宛宛转转,自然归到聚头的去处。苟非天作之合,纵使男欢女爱,
      意密情坚,才貌门楣,各投所好,或千方百计,挥金购求,甚有父母之命既专,媒妁之
      言更合,欢欢喜喜,道是百年姻眷,谁知百辆迎门,恰好三星退舍,究竟事终伏变,对
      面天涯。所以人谋愈巧而愈拙,乐境愈遭而愈非,足见造物所施,往往出人意表。甚有
      一种极恬淡、极平易的人,其平日所为,皆性分中事,并无一点妄为之心与智巧之习,
      即以当声色货利之间,富贵显荣之遇,一毫无动于中,即以处患难生死之际,兵刃反侧
      之余,亦处之不惊,而安之无怨。这等才是个有学问、有操守的丈夫。然而世人各逞其
      智能,各矜其伎俩,莫不窃笑此种真丈大为守老瓮牖的人,如朽木腐草之不足数。然天
      道好沉默而恶聪明,爱宽厚而厌苛刻,故往往祸中得福,绝处逢生。至于遇合之间,婚
      姻之际,以及功名之数,虽艰难折挫,终有极妙的收成。那些弄尖酸、使巧计的,千谋
      百算,想碎心机,意谓巧夺天孙,智穷造化,谁知恰恰的转与别人做便宜了。所以在下
      今日造这部小说,原不专为取悦世人耳目,特与聪明人谈名理,与愚昧人说因果。但今
      稗官家往往争奇竞胜,写影描空,采香艳于新声,弄柔情于翰墨。词仙情种,奇文竟是
      淫书;才子佳人,巧遇永成冤案。读者不察其为子虚亡是之言,每每认为实事,争相效
      学,岂不大误人心,丧灭伦理!今日与看官们别开生面,演出件极新奇、极切实的故事,
      寓幻于侠,化淫为贞,使观者耳目一快。然不必尽实,亦不必尽虚。虚而胜实,则流于
      荒唐;实而胜虚,则失于粘滞。何也?盖笔非董狐,事多假借。譬如昔人事迹,岂无暧
      昧不伦?若竟为昔人护过,便似寿文墓志,挽述颂祝之谀文,而非劝惩警世之书了。岂
      非与昔人面目相去千里!若据事直书,则未免招后人怨尤,犯时事忌讳。惟是易其姓名,
      混其出处,虽行事俨然在目,似与昔人风马无关。是转将实境仍归向泡影中去,不留些
      子挂碍,使色相皆空,但见天花乱坠耳。
        待我如今先说件最切近的新闻,把来当个引喻。这节事不出前朝往代,却在康熙九
      年庚戌之岁,苏州吴江县。离城数里,有个乡镇,叫做耿村,民房虽不算稠密,却原有
      数百余家。这村中有个轻薄少年,唤做魏二。父母单挣这个种儿,家内尽是温饱。但这
      魏二生性乖滑,不肯务本,去学那躬耕力穑的事,一味习于游荡,博酒呼卢,与十来个
      恶少酗赌成群,窥看人家闺阁,奸犯人家妇女,若事招非,久为乡人所厌恶。年已十八
      九岁,父母见他不肯学好,也不曾打点与他议亲。他却虽没有老婆,若论女色,倒也尝
      过百十多次。邻居有个女儿,叫做殷胜姐,生来却有四五分姿色,倒也不象个乡间生长
      的,反是轻薄戏谑,妆腔做样,见了人家俏丽后生,便眉来眼去,调引勾挑,虽是未出
      闺门的黄花女儿,早被村中那些狂荡少年取乐个无忌惮了。就是魏二也时常有一手儿,
      心下想要娶他做老婆,便好长久受用,几次在父母面前恳求,他父母知是个没正气的歪
      货,执意不肯扳他。过不多时,那殷胜姐已许了近城一个开布店的许十一官。这许十一
      官为人却忠厚诚悫,本分经纪,绝不务外。看官,你道那许十一官这样一个好人,为何
      误配了这淫物,天理如此报他?不知天意最巧,后来才见造物的妙处。
        却说魏二,正值新年初三往城里游玩了回来,只因亲眷人家留吃了些酒,天已抵暮,
      到家尚有半里多路。忽抬头见一家门缝里立着个极美丽的女子,年可十五六岁,生得异
      常娉婷,天然秀媚,绝非乡村物色。魏二见了,魂飞天半,暗想到:“我日逐在此经过,
      从不见有这样个妙人儿,今日怎忽然遇此?我若得这样一头亲事,便千嘱万嘱了。只不
      知是那一家的?此时新年光景,家家闭户,一时辨不出。走过了几家,覆身转来,仔细
      一瞧,才认得是训蒙顾先生的女儿顾一姐。他虽是寒素人家,却规矩最重,平日问绝不
      轻易到门首盼望,只因这日,父亲也同几个朋友到城中寺院里游玩去了。一姐因同母亲
      在门首闲瞧片时,不想被魏二一眼看定,偷油本相都露出来。母女二人见魏二嬴奸卖俏,
      忙忙的把门关上,往里头去了。魏二没法,只得回家。日夜摹拟,茶饭也无心去吃,想
      得痴痴呆呆的,终日坐着叹气。父母见他这样光景,再三盘问。魏二正要发泄,遂把正
      月初三见了顾一姐的说话从头说了,又道:“爹娘若不娶这一位好女儿与我做亲,我就
      跳到太湖里死了。”父母是独养儿子,未免溺爱,转宽慰他道:“儿啊,你年纪长成,
      做爷娘的巴不得娶房好媳妇,明日就央媒人到顾家去说便了。”魏二听了这话,喜得心
      花顿开,连夜自到媒人家里,叮嘱一番,又许他另外相谢。次日媒人将命而往,顾先生
      夫妇但知魏家殷实,却不晓得魏二是个浪子。顾先生终是斯文诚悫的人,也不到邻里访
      问,竟自允了。魏二千欢万喜,准备纳采行聘,一一从厚,顾家落后才知魏二无籍,然
      已懊悔不及,无可奈何。
        不料是年恰值水荒,二月间霪雨连绵,直至五六月尚不肯晴,不但春熟全坏,无论
      高低田亩俱一望汪洋,并土岸疆界俱没在水中三四尺了,沿河人家,船都撑到家里。魏
      二不管年岁凶荒,却苦苦催父母毕姻。父母拗他不过,只得拣了六月十二迎娶过门。恰
      好邻居的殷胜姐也是这夜许家来娶亲。
        那魏二巴到黄昏时分,发轿起身,花灯鼓乐,迎到自家门首。你道奇也不奇,魏二
      在花烛之下,正待交拜行礼,忽听外面唿喇一声响亮,如天崩地塌一般,四下喊声大震。
      你道为何,原来是夜疾风暴雨,太湖水决,从半空中冲涌而来。霎时间,耿村数百余户
      尽淹在波涛中去,可怜万千生命噍类无遗,庐舍什物尽皆漂散。转眼间,尸横遍野,鬼
      哭人号,民间所厝灵柩,俱顺水而下。有时事诗六首,备载于此。
        其一:
        
        水沸吴天路正穷,荒城禾黍吼秋风。
        尸横野草青磷遍,柩涌奔涛白骨同。
        入劫可怜千顷尽,救荒无策万家空。
        伤心四境真蒿目,落日千山有断蓬。
        其二:
        
        荒村烟火失林皋,耒耜无烦胼胝劳。
        盛世不闻天雨血,江城今见地生毛。
        追呼已暂宽民隐,蠲赈犹难逮尔曹。
        草野幸能逢圣主,侵渔早已戢奸豪。
        其三:
        
        流离转徙更难堪,时事艰危岂易谈。
        江汉水光连亩浍,闾阎菜色满东南。
        尘生甑釜虚炊汲,泥涨堤塘绝荷担。
        最是上官怜岁歉,郇庖久已谢肥甘。
        其四:
        
        循良辗转恤民艰,勘亩亲行绝弊端。
        白日饥民哀孔道,夜深疫鬼哭郊坛。
        移民移粟今犹病,多黍多畲昔尚难。
        纵使病痌瘝能群虑,疮疣宁遽起凋残。
        其五:
        
        卖儿乞食遍街坊,目击无依犬可伤。
        少府金钱颁赈济,太仓玉粒咸输将。
        转移沟壑诚何忍,迫胁萑苻岂易商。
        欲绘流民图进告,太平天子正当阳。
        其六:
        
        回天无术点金难,此日三吴正倒悬。
        鸡犬萧条应有泪,苍生憔悴欲无烟。
        江淮遍下推荒令,郡邑分输赈粥钱。
        料得灾民能就食,一时遐适尽喧阗。
        其时魏二及邻居殷胜姐俱逃不出动数中了。惟顾先生夫妇终是读书人有主意,一闻
      水决,各各奔出户外,大家抱着一扇板门,及至水来,任其东打西漂,却不伤性命。是
      夜,许十一官老早准备下乡迎亲,直至更余尚不回来,心下着疑。正走出门,从桥上一
      望,只见水光浩渺,哭声隐隐,吃了一惊,知是水决,反立定主意呼唤救人,一时间惊
      动了准千准万的人,大家捞抢东西,那里肯救人性命。许十一官只得自己跑下桥来,跳
      在一只船头上,两手搀人。不多时,扶救了四五十人,又一把搀去,却是个少年女子,
      不好也撇他在岸上,反叫人领到家里。自己又捞救了三四十人,方才回来。叫丫头拿干
      衣服与这女人换了,见美丽非常,细细问他来历,你道这女子是谁,原来就是顾一姐。
      许十一官听说是好人家,待之以礼。顾一姐便恳求许十一官访寻他父母,并魏家消息。
      正好许家娶亲人会水性的奔了回来,报说殷家俱已漂去。至第二日早晨,水势已平,访
      知殷胜姐已死,许十一官痛哭了一场,又出去问问顾家下落,恰好正问着了顾先生,就
      是他昨夜救起来的,在岸头哭了一夜,不知妻子与女儿死活。次早见许十一官问他,便
      道:“兄如何问及小弟?”许十一官道:“昨夜小子捞救多人,不道老伯亦自在数。令
      爱也曾捞着,现在舍下调养哩。”顾先生听了,十分感谢,正待同他到家,只见一个妇
      人哭来,顾先生一看,认得是妻子,连忙搀住,说:“女儿已在此了。”大家到许家来,
      许十一官作了揖,顾先生向妻子道:“这位官人救我父女性命,是大恩人了。”因请出
      女儿来相聚,夫妇感谢不已。顾先生要去问魏家消息,妻子含泪道:“不要问了。我方
      才亲眼见魏家郎君已死,尸骸尚在岸旁。”顾先生好不悲痛。许十一官转安慰了他几句,
      也备说昨晚娶亲,殷家女儿淹死之故。那顾先生忽想一想道:“我女婿遭此不幸,兄又
      丧了佳偶,似属天意。若不相弃,愿将小女作配吾兄,少报相救之德。”许十一官尚欲
      逊谢,幸诸亲百眷尚未散去,俱齐声道好。就趁这日,花烛酒筵色色完备,拣个上吉时
      辰,配合百年姻眷。夫妻恩爱自不必说,顾先生夫妇就依傍在许十一官身边过活。
        只因魏、殷二人淫荡不检,并作波涛之鬼,顾、许两家仁厚有德,反成伉俪之缘。
      有只《黄莺儿》道:
        
        半载雨连绵,遍沧桑断火烟。灾民疫鬼真凄惨,饥荒眼前,啼号耳边,更兼冲决人
      流散,仗天天,一番颠倒,成就了好姻缘。
        话说先朝世宗年间,湖广黄冈县有个乡绅,姓贡,名凤来,字鸣岐,少年科甲,初
      任陕西西安府推官,声名正直,行取贵州道监察御史,寻升浙江金衢道佥事,任满,又
      升山西驿盐道副使,历任多年,告病回籍。父亲也是甲科,官至太仆寺少卿。这贡鸣岐
      家中虽不甚富,产业也还丰厚。夫人刘氏生有一子一女。那儿子年已十五岁,取名贡銮
      声,字玉闻,聘了本城一个孝廉秦吉氏的女儿为妻,为人躁劣,不喜读书,日与匪类为
      伍,倚势妆憨。虽家有严父,馆有名师,只虚应故事,可惜一个贵公子竟做了个无字之
      碑。父亲屡屡规训,总不在意反为母氏溺爱,越发管他不住了。偏是他妹子年方十二岁,
      却聪慧非凡,五经书史,过目成诵,至于吟诗作赋之外,一切琴棋书画,事事精通,至
      若针黹女红,随你描鸾刺绣,织锦回文,都不学而能,若论容颜态度,婉丽秀雅,则又
      超出脂粉,另具天姿,于是才女之名遂倾动一邑。父母爱之,就如掌上明珠,也不就草
      率与他诺配,虽求者盈门,却概为拒绝。贡鸣岐为人,且醇谨好善,待人以恕,处己以
      和。亲戚有伶仃困抑者,必出粟赡养,乡党之饥寒老疾者,皆尽力赈济。凡民间兴利除
      害,或棍蠹殃民、含屈无辜的事,他便不避险恶,不邀名誉,极力请于当事,必除之而
      后己。至于好施广爱,惜字戒杀,本分中应行的好事,都不遗余力,毅然肯为,绝无骄
      矜之色。
        一日除夕,偶然到门首闲步,却见一人,身穿着件不青不白、准千补丁的衲袄,头
      上戴顶烂毡帽儿,手叉着腰,在大门首一双眼骨碌碌望里头张探。看见贡鸣岐踱将出来,
      便闪了开去。贡鸣岐初不在意,只见那人又走拢来,倚在别人家门橄上,冷眼瞧着贡鸣
      岐。贡鸣岐也仔细把他一看,见此人面带饥寒之色,双眉不展,若有所求而不得之状。
      贡鸣岐还认是寻他家里人讨东西的,不料那人见贡鸣岐看他,反仓皇惊遽,掩面而走。
      贡鸣岐见如此光景,知是穷迫无措的人,却可怜他,正待唤他过来问问,动了个周济他
      的念头,反因其慌张而去转生疑惑。正待叫家人去唤他转来,忽遇一个熟识朋友走过,
      见贡鸣岐在门首,连忙作下揖去,说了许多寒温,一拱而别。贡鸣岐再待看那穷人,已
      是不见影了。及怏怏的转身进去,暗想:“那人若饥寒求乞,怎见我并不启齿?若问家
      中人讨帐,为何见我瞧他,反赧颊而遁?”再也解说不出。正是:
        
        尔即有心,彼非无意。
        转眼之间,一场把戏。
        原来那人就住在贡家左近,不远一箭之路,叫做俞四。只因生平好饮好赌,少时原
      有几分膂力,替人挑负货物,倒也趁钱。但是趁得来就往赌场中一光,或同几个弟兄大
      酒大肉吃个杯盘狼藉。到四十来岁,生意也渐渐衰薄了,儿女又多起来,只得借些重债,
      贩贩鱼儿,挑到市里,卖几分度日。谁知食口众多,连本都吃尽了。不几年间,利上还
      利,房租债负,堆积无偿,儿女啼饥号寒,难以过日。时常撞到街坊,向背人眼目的去
      处,每每做些不问而取的勾当。做得手滑,渐渐胆大起来,晓得贡家殷富,思量要替他
      出脱些儿。悄地挨到门口瞧瞧,算计夜来的路数,正好门上无人,一步步挨进厅后,窃
      探了些时,只见有个小厮走出来,见俞四张头望脑,便问道:“你找那一个?这里是内
      宅了,怎么直走进来?”俞四含糊应道:“我做小生意的,因过年没有柴米,将几件衣
      服儿,要寻位大叔们当几百钱用。”那小厮道:“既是这等,到外头去。”俞四只得缩
      了出来。里边的路径已是熟悉,仍到大门口,先看个入门藏身之地,看来看去,都不妥
      贴。正在观看,忽见贡鸣岐走出来,已自心慌,落后又见贡鸣岐一眼瞧他,贼人心虚,
      却不知是矜怜他的美意,只道看破了他的行止,故此走了来家。到得天黑,方去干事。
        窃见四顾无人,闪身入内,茶厅上见有个绝大的进士匾额,便想此处可以容身,就
      在遮堂上爬了上去,伏在斋匾后面。哪知贡鸣岐日间见了这人,心下终是疑疑惑惑,恐
      怕有小人起念。吃过夜宵,方待关门,自己却步到厅上,叫家人点了火把各处巡照,一
      路闹将出来,俞四在斋匾里正摹拟挖门的妙技,忽听里面一片声响,说是搜贼,渐渐走
      出茶厅,灯火照耀如同白日。那俞四终久不是惯家,直吓得冷汗淋身,只矻察察不住的
      抖,反因慌张太过,在斋匾里响动起来。家人大叫道:“斋匾内有贼!”俞四听了这一
      声,吓得魂飞胆落,一交跌了下来。众人一齐上前拿住,缚的缚,打的打,闹做一团。
      转是贡鸣岐喝住道:“且不许乱打!”众人遂不敢动手。俞四听见主人解救,连忙上前,
      磕头哀告。贡鸣岐问道:“你实是那等人?为何不学好,做这犯法的事?”俞四哭诉道:
      “小人虽然下愚,岂不要性命!只因穷到极处,债负如山,老婆儿女饥寒绝命。自想:
      ‘不做贼,必然饿死,做了贼,必遭官刑,然幸而不败,尚是一条生路。’故千思万算,
      必不得已,起了个贪财舍命的念头。不合误入老爷府中,罪已该死,求老爷大开侧隐,
      务念小人贫穷所致。今日纵打死小人,亦不为过,但一家数口必填沟壑。倘老爷怜宥小
      人一命,则数口俱生,是老爷莫大阴功了。”贡鸣岐听到此处,转觉心酸起来,便问他
      住在那里,俞四道:“小人就住在老爷邻近。”贡鸣岐道:“你姓什么?家中几个人
      口?”俞四道:“小人姓俞,家中妻儿子女,还有个七十岁的母亲,共是七口。”贡鸣
      岐点点头道:“你这个人多应不会算计。致有今日。假如住邻比,这般贫穷,便该到我
      家来,把实情相告,我便周济你些,也不到如此落寞,转轻举妄动,做这辱没祖宗的勾
      当。今日幸在我家败露,若在别家做出来,就经官动府,可不坏了一生的品行,面目藏
      在何处?今日是个除夕,明早便是新年,谅你没有措处。”因回头向家人道:“你可进
      去,取五斗米、两箍松柴、一坛酒、一方肉,并取十两银子出来。”家人领命。不多时,
      取到厅前。贡鸣岐向俞四道:“这几件东西你拿回去,且过了年。将这十两银子,有万
      不可缓的债负还了几两,剩些儿,过了初五做些小买卖也可度日。切不要浪费,负了我
      一点热肠。”俞四听说不但不处置他,转与他许多银米食物,喜出望外,连连磕着道:
      “多蒙老爷如此恩德,真是天高地厚。小人回去,当日夜焚香礼拜,祝愿老爷代代公
      侯。”贡鸣岐道:“不必谢我,你去罢。”俞四又磕了几个头,方才接了银子。贡鸣岐
      转唤个粗使人相帮他搬了食物回去。那些家人见家主把个贼来这等厚待,多有不平之意。
      贡鸣岐开谕道:“这人虽然做贼,尚未偷我东西,又无赃据;且是饥寒虚耗的人,一打
      便死,虽做不得人命,却结下个怨鬼,与我有何冤仇?于我有何益处?我与他些东西,
      不但活他一门,直掩饰他终身之耻,你们切不可在外边声扬此事,万一旁人晓得,使他
      做人不成。有人张扬的,重责三十板逐出。”众人方不言语。正是:
        
        一着饶人祸便消,况兼施惠更恩高。
        若然此刻行残刻,安得他年效薄劳。
        俞四既得了命,反又拿了许多东西回来,与家中说知此事,无不感激赞叹道:“不
      想世间有这等好人,只是无可报答。”大家欢天喜地过了新年。俞四不敢忘贡鸣岐嘱咐
      之言,便学好起来,再也不去吃酒赌钱了。因想熟路好走,仍旧贩鱼米卖。却日日挑到
      贡家门首,欲待每次送他一两尾鱼儿,少尽恩意。谁知贡鸣岐日逐秤了,鱼价值七八分
      的,倒与他一钱,再也不讨便宜。俞四甚是过意不去,自此收心本分,尽可度日。外人
      绝不晓得他有这一番话靶。
        过了年余,贡鸣岐奉诏起用,升任山东观察使,免不得携家赴任,收拾行装,差拨
      仆从,忙乱了月余。终到布政司起了勘合,讨下夫船。拣选上吉日子,别过诸亲百眷,
      这日起身出城,大排仪从,合城绅士饯送旗亭,好不荣耀。
        逢州过县,自有驿递夫马支拨应用,官府出郭相迎,一路风光华美。因要买办些绸
      缎动用之物,反纡道到了苏州,然后上镇江,竟在西门外京口驿住了船。
        贡鸣岐正坐在船舱里,忽听得外边一片喧嚷逼近船旁。贡鸣岐正欲到外边看看风景,
      便慢慢的踱到船头上。只见岸上准千准万的人蜂拥在一处,听见旁边人道:“奇怪!青
      天白日在禁城地面杀了人。”又有人道:“只是这样一个斯文少年,怎胆力恁般豪壮!”
      又有的道:“听他声音又不是本地人,与他有甚冤仇,值得拼生仗义?”众人议论,纷
      纷不一。贡鸣岐听见说话跷蹊,便叫打了扶手,随着三四个家人踱上岸来,挤进人丛里
      去。众人看见贡鸣岐气概昂然,定是河下官宦,连忙都让开条路。贡鸣岐挨进里头,只
      见许多穿青汉子围着一个俊秀少年,不上十三四岁,短发齐眉,身穿儒服,却面如冠玉,
      一表非凡,象个贵家子弟,一把小匕首儿鲜血淋淋的掷在地下。只见那少年神色不变,
      朝着众人侃侃然的说道:“这厮与我虽无仇怨,然被仇怨者正复不少。若提起那厮生平
      过恶,夺人妻女,奸人幼稚,白占田产,教唆词讼,小则倾家,大则灭门。以至结纳打
      降,霸截市肆,甚而兄妹鹑奔,子母(鹿匕)聚,人伦已绝,良心尽亡,乃蛇虺横行,
      而雷霆失震,即如娄仲宣一门被害,谁不惨目寒心!我虽系路人,无关利害,然堂堂六
      尺,见义不为,是为无勇,因明目张胆,殛此穷凶。知有纲常,而不知有祸害,虽杀身
      亦无所悔。今列位在此,只不过要我抵命,这却何难!我是烈性男子,不消你们举动,
      我自到府堂上认罪便了。”说罢自走,那些穿青大汉俱一拥而去。贡鸣岐一一听了,大
      加惊讶道:“少年中有此俊杰,不免问个详细。”便令两个家人去请那位小相公转来。
      家人忙赶上去,方将入城,便扯定那少年道:“相公慢走,我家老爷请你去哩。”众人
      听了,大嚷道:“那里来的野蛮,敢要抢劫我重犯?”那家人啐道:“背时的狗囚!山
      东按察司老爷要问这相公说话,你敢恃强?”众人见说是大来头,便不敢撒野,反转口
      道:“去便去,只是就要交还我人的呢。”家人道:“不交还你,我们带了去不成?”
      众人一齐跟着,又再三叮嘱不要走失了,家人道:“你一发说的好笑。走失也□不得从
      岸上来,你们准百双眼睛看着,难道会水底下钻了去!”大家走到驿前,众人紧紧守定
      船旁。此时贡鸣岐尚立在船头上,一见那少年,便搀着手往船舱里去了。未知那少年是
      何人物,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老书生临江符异梦 小秀才旅店得奇闻
        词曰:
        
        白发青衫何所遇,文章赖有知音。何期天意尚浮沉。功名虚往世,慧业异来今。未
      拟成均淹骥足,偏于润下投簪。闻言不觉义何深。饶他罗刹面,奋我圣贤心。
                          右调《临江仙》
        话说那少年姓康,名伊再,字梦庚,乃是浙江温州府平阳县人。父亲康燮,字调臣,
      与贡鸣岐同年进士,初任行人司,秩满,迁户部主事,年近五旬,尚未有子。是年正值
      会试,康燮分校经闱,取中虞鼐等十八人,皆一时知名之士。朝议以为得人,将康燮加
      俸一级,升吏部员外郎,未几,又升江西督学佥事。到任之后,公明廉直,振拔孤寒,
      绝请托奔竞之门,杜躁进夤缘之辈,上台无不推重。
        是时临江府有个府学生员,姓伊,名长庚,高才博学,深识远见,为文则沉郁雄茂,
      古劲闳肆,卓然大家,积学有年,几及耳顺。无奈是时文风卑弱,至若录科小考,尤清
      空浅薄,一往锐利者尽皆列于前矛,即南宫棘省亦无不以此种文字为利。至若伊长庚的
      文字,虽精当无俦,反嫌障滞。每逢宗师科岁,仅置三等,偶或倖列二等,到省觐时,
      又以深奥不通今为弊,往往落于孙山,若想要考在一等之内,是断断不能的了。然他志
      向不怠,自信益力,埋头刻苦,鬓发皓然。
        康燮正发牌科试临江,出了个“不违如愚”的小题。作者纷纷以挑剔为胜,伊长庚
      是理学家,未免板重,又置三等。发落之时,伊长庚跪到案前,哀号涕泣,恳请出题覆
      考。康燮抬头一看,见是个白发老儒,心中暗自好笑,便道:“本道试士,愿为朝廷得
      人,故鉴别甚公,持衡无弊,你文字不佳,姑象劣等,已属本道优容,为何辄敢鼓噪?”
      伊长庚哭禀道:“太宗师具眼自是不错,但生员果然不通,即褫革亦且无怨。可怜生员
      弱冠采芹,即潜心古学,笃志纯修,沉埋四十余年,蹇遭屈抑,志不得展。幸遇太宗师
      文光遐被,慧鉴澄清,士林望为福星,茅茹咸归月旦,意谓夹袋可容,盐车得骋,不料
      又蒙伦弃,则今秋之望遂绝。若生员年未迟暮,尚冀将来。今生员老矣,此科失足,精
      神不能复振,可不负一生苦学,将老死瓮牖间耶!若太宗师必欲见遗,愿触死宪庭,以
      释四十年儒冠之恨。”康燮听了这一席话,转打动怜才的念头,叹道:“年高不怠,其
      志可嘉。”因拈过笔来,就出一个题目,乃是博学而笃志一节,就令他当堂构笔。若果
      然文理精通,自扳为优等,若仍是平常,不许来再混扰。伊长庚听了大喜道:“蒙太宗
      师垂情,生员当另出手眼,以见胸中抱负。”接下题目,见是个大题,一发欢喜,就在
      旁边一张小桌子上,平心静气,异想天开,也不思索,也不起稿,提起笔来一挥而就,
      呈到案前。康燮见他下笔敏捷,已信是真才。及展观所作,觉精采浩翰,渊博□凝,俨
      然大儒气象,一扫油腔滑调,不觉喜动颜色,拍案叫绝道:“贤契负此俊才,可惜为时
      流所误,屈抑至今,使人有学海遗珠之叹!”遂大加评点,拔置一等第一。发落完了,
      退入后堂,忽传呼伊生员进见。伊长庚志气扬扬,迳步内衙里去,见了康燮,忙跪下叩
      谢。康燮一手扶起道:“不消了。”便叫门子拿交椅来,命他坐了。伊长庚鞠躬至地,
      再三感谢道:“门生此番倘非太宗师矜拔,则丧气终身,反为时流耻讪,今幸逢伯乐之
      知,更笃缁衣之好,生成之德,宁有涯量!”康燮道:“贤契晦迹韬光,其神已全,其
      力已厚,养冲识粹,鸣必惊人。且文章乃神物,岂能终抑?想龙头定属老成,贤契益当
      自勉,勿负老夫之望。”伊长庚答道:“多蒙太宗师属念,特恐功名利钝,非文章可必
      耳。”康燮道:“贤契放心。今科本省主考官虞鼐,乃老夫本房中试,由翰林院庶吉士
      点定,最有才情。当作柬相属,定使扳为首卷。”伊长庚十分感激道:“太师培养之恩
      如此高厚门生自愧谫劣,何能当此隆遇。”康燮转留他用了小饭,又赠些乡试的盘费,
      方才出来。有诗曰:
        
        青衫白发老雄才,今日文章面目开。
        纵使秋风能借力,不知天意属谁来。
        康燮又欲按临他郡,只因夫人已怀孕三四个月,不便携带同行,遂封锁了内衙自去。
        却说虞鼐钦点江西主试出京,在路得了康老师书札,已自留心,到得省闹,关防慎
      密。
        伊长庚进了头场,七题入手,一气挥成,文思愈加精采,自觉得意。帘官披阅之下,
      觉此卷另有风骨如泰山河岳,视诸生卷皆莫能及,遂拟首荐。虞鼐暗暗使人到经房窃探,
      闻伊长庚头场已中,便已安心。谁知天定胜人,最难意料。至次场论判,指陈时弊,尤
      切实详明。正稿俱完,忽见个苍蝇飞在卷上,伊长庚恐怕污了墨,忙将衫袖一拂,不期
      撩着了烛煤,落在卷上,烧了一个大孔。伊长庚气得搥胸跌脚,仰天号叫道:“罢了,
      天绝我也!”遂收拾笔砚,叹了口气,含泪出场。
        却说虞鼐,试毕三场,取定数额,唱名填榜,却因前日都是嘱托,便一心注定伊长
      庚的名字,遇文字口气想象的,都拔了魁首。及至唱过十名,只是不见,忙叫住了,挨
      查卷内,将伊长庚卷拔在前些。谁知挨拆到底,并无此卷,自己惊讶。随查未中试落卷
      内,仍是不见,及细查经房,只有头场,并不见有二三场卷,诘问外帘,始知二场卷坏,
      已贴出了。虞鼐不胜叹惜,众帘官尽为扼腕。
        不料伊长庚是夜出场,回到下处,呕血数碗,水粒不进。下处着急连忙叫只小舡送
      他回家。
        此时康燮考毕了九江府,计及夫人胎孕已将满足,仍回临江。闻知伊长庚下第之故,
      好不可怜。过了数日,康燮忽梦见伊长庚来谢他,说到落弟之际,言皆凄惨。康燮亦呜
      咽下泪,欲要留他细谈,伊长庚道:“门生总是明日要来。”说罢就走。康燮醒来,觉
      泪痕犹在,十分惊讶。次日傍晚之际,康燮独自个坐在书房,翻阅报部文卷。忽抬头见
      伊长庚冉冉而来,仍是旧时模样,走进内衙,却笑容满面,绝非夜来之状。康燮立起身,
      正欲行礼,只见伊长庚并无半言,也不作揖,往内便走。康燮惊疑莫解,尾之而进。直
      入卧房,倏然不见,夫人已是分娩。康燮早知其故,却不说出,便问:“生的是公子
      么?”丫头道:“正是一位公子。”康燮惊喜非常,忙差人到伊家去问,果然适才死了,
      康燮明知伊长庚投胎做了儿子,是报他知遇之恩,遂将儿子取各伊再,字梦庚。又查伊
      长庚遗有二子,都替他进了学,闻他家事消乏,又扶持置了些田产。有阕《玉交枝犯尾》
      曲儿道:
        
        从今父子,却原来夙世生师。今生慧业前生事。误儒冠都在书诗。严父严师两为之,
      生我成我皆恩赐。
        〔五供养〕南宫虽点额,莫嗟咨,转世蜚鸣信有时。
        康燮年逾半百,忽举此子,三朝满月,庆贺盈门。夫妻二人不胜之喜。过了年余,
      康燮提学俸满,升了湖广布政司参议,反因刚直峻厉,与抚台不合,被劾回家。
        却说儿子康梦庚,只因生前积学,赍志而殁,托生做了康燮之子,仍是夙世带来的
      慧性。才交两岁,便能识字,见书上容易字眼,便咿咿唔唔的念将起来。父亲疑是有人
      教导的,又另取一本书,指与他看,依旧也认得出来,康燮大以为奇,十分珍爱。他到
      了四岁,便能出对,五岁即会写字。于是平阳一县的人都传扬开去,说是康乡宦家出了
      个神童,无不赞羡。那些读书朋友,都做成联句,请他嘱对,他却应答如流,略无难色。
      也有求他和诗的,也有求他写扇的,往来不绝,门庭如市。这康梦庚倒也应接不暇。时
      人有诗赠他曰:
        
        康君甫五龄,夙慧本天生。
        秀夺乾坤气,灵钟河岳精。
        属联夸敏妙,书法更纵横。
        国瑞诚无忝,才华愧才成。
        康梦庚到了六岁,颖悟非常,却智识先人,言词出众,至于论断事宜,更有一种奇
      侠之气,肝肠激烈,绝非少年可能。父亲见终日缠他的人愈多,恐怕荒废学业,便请了
      一个名师金先生,是本痒名士,聘他在家。康梦庚到了馆中,见过师长,然后肄业。不
      想他一见了书,不消熟玩,略过眼,便能成诵,也不消讲解,略提点,早已贯通,先生
      也十分称赞。自此,外边的人见他已在馆中攻书,不便再来缠扰,虽不断绝,已自少了
      好些。
        一日,夏天酷暑,金先生觉得馆室烦闷,却移一桌到轩子里坐。只因地间有些高低,
      桌子再放不平,便呼馆童到天井里抬块小砖来衬了脚,方才平了。金先生喜道:“此砖
      块为物虽贱,甚是得用,可见随材布置,天下原无弃物。”因作诗云:
        
        碎掷空阶器未成,准知赖尔便支倾。
        金先生成了首二句,结语尚未成韵,正在思索,康梦庚从旁接口道:
        
        虽然不得登台阁,也与人间抵不平。
        金先生听了,更是称奇,想道:“此子髫龀之年,诗才如此俊妙。观他口气,知后
      来虽未必拜相,亦断非常人。”
        忽一日,有个吏员,叫做王仲吉,在福建做了一任县丞,偶然到平阳县经过,闻康
      梦庚有神童之名,也来拜他。康梦庚虽则出来接见,然薄他是个滑吏出身,却不十分敬
      重。王仲吉便开言道:“小弟风尘末吏,僻处天南,夙闻吾兄盛名,心仪久矣。今特奉
      访,实欲就教词坛,以瞻丰采。”康梦庚道:“学生幼稚,知识未开,不过略识之无,
      戏操笔墨,谬为大君子所器。方切惶汗,何敢又当先生在驾。”王仲吉道:“吾兄旷世
      仙才,当今国瑞,何乃过谦若此。小弟今日此来,实思抛砖引玉,不知肯辱教否?”康
      梦庚道:“弟恐文义鄙浅,见笑大方,果有尊句,请先命笔。”王仲吉道:“僭先了。”
      口里应着,心下还只认是五六岁的童子,不过勉强扭合,只出个三字对儿与他对道:
      “云匝地。”康梦庚略不经意,即随口应道:“水连天。”王仲吉见他出口敏利,不假
      思索,便又出一对道:“培植下士。”康梦庚暗想:“培植”两字,“土”字都在旁边,
      与下字不相映合,便无意味。知他胸中有限,便也用两个偏旁字讥诮他道:“俯仰上
      人。”只因这四个字触着王仲吉的脚色出来,不觉变了颜色,半日只不做声。因又想出
      一对,作耍他道:“三子成孱此子无非小子。”康梦庚也知是故意轻薄他年幼,便不慌
      不忙随口答道:“两虫作蠹其虫有似大虫。”王仲吉听了,先前的还略略带些讥讽,这
      一联却明明痛骂,便艴然不悦道:“兄虽这样聪颖,出语还该稳重。”康梦庚道:“学
      生摭字成文,不过要与首联对合,取义故天深究,不知有甚不稳重处?学生实坐不知,
      幸先生明以教我。”王仲吉虽明知欺侮,却自说不出来,又羞又恼,只得说道:“小弟
      尚有一联,更欲借重。”康梦庚道:“既承台命,何敢惮烦,一发请教。”王仲吉想了
      一会,忽说道:“人加于我我加人人独无仁。”康梦庚随口应道:“吏即为官官即吏吏
      真有利。”这一对把个王仲吉一发气得火星直爆,便发作道:“孩子家学这等轻薄,若
      以处世,恐为取祸之道。”康梦庚听见骂了他孩子家,也大怒道:“彼此应酬,原系文
      墨雅道,怎出言如此村野!若县丞可以祸福人,则吏员之威亦赫赫矣。”王仲吉道:
      “你只恃父亲荫下,略无忌惮,终身之忧自在他日。今日也不与你计较。”康梦庚道:
      “幸是父亲荫下,却不曾仰人鼻息,窃人权势,好不扯淡!”王仲吉见语语刺心,只大
      嚷大闹,待要手舞足蹈起来。亏得众家人如飞报知康燮,康燮连忙走出厅来,着实陪情,
      把儿子责备一番,又向王仲吉解释一番。王仲吉见康燮陪了礼,反不好意思,只得忿忿
      的出门去了。自此康燮吩咐了管门家人,凡是会小相公的,只说往山中读书,一个也不
      放他见面。
        康梦庚转得埋头攻书,到次年七岁上,文艺已是精通。不料是年母亲已殁,不上半
      年,康燮也成了痰疾,相继而亡。康梦庚擗踊哭泣,哀毁尽礼。丧服甫毕,到九岁就进
      了学。合城士大夫之家俱欲与他联姻,他却目空今古,定要娶个绝世佳人,那寻常脂粉,
      漠不关心,但与他作伐议亲的俱一例辞谢。
        到十一岁上,不期昔年与他角口的那个吏员王仲吉,果然到京里用了些银子,托了
      些势要,恰谋升了平阳县知县。只因睚眦未释,积恨在心,到任之后,又闻康燮已死,
      便有个报复之念。康梦庚是伶俐的人,已知他来意不好,即收拾了千金,往布政司起了
      纳监文书,竟到南国子监援例坐监读书,把家中一切事情归结停妥,托与一个诚实忠厚
      的老苍头掌管。王仲吉知他已不在家,也只罢了。
        康梦庚却一心在监用功,坐到年月满了,便想出外游学,是年已十三岁,便有个访
      求淑女之意。金陵名胜领略殆遍,因他眼界太高,视为无物,或貌不称才,才不称貌,
      都不寓目。闻苏州佳丽,便拟一游。带着两个家人,一个叫做朱相,一个叫做王用,到
      水西门,觅下了一只江船,渡过了江,到镇江府,也待盘桓几日,便在城里寻了个下处
      住着。
        天色尚早,在街上闲走了一回,抵暮来寓,店家缀进饭来,只听得间壁有小木鱼声,
      在那里念金刚经,康梦庚便问店家道:“这邻居是个庵院么?”主人道:“不是庵院,
      是在家出家的。老夫妇两口儿吃斋布施,极是好善。这是他老婆子在那里诵经,老儿在
      外头做生意,尚不在家哩。”康梦庚听着,也不在话下。
        吃完晚饭,因船里不自在了,思量早睡。睡不多时,只听间壁木鱼声渐渐息了,经
      已念完,忽叹口气儿,呜呜咽咽的哭将起来,口里絮絮叨叨,不知说些什么。康梦庚疑
      惑,留心要听,再不仔细。又听了半晌,忽放声号哭起来,说道:“世间恶人也多,再
      不见丧心到这个地位。与他又无仇恨,杀了他夫妻两口罢了,只两岁的一个小孩子,晓
      得些什么,也把来杀死。人说天理最近,报应甚速,这等看起来,何尝有什么报应?天
      理也是没有的了。”说罢,又号啕痛哭。听得那老儿也回来了,反埋怨那老婆子道:
      “你怎不知利害!沿街浅巷,万一被人听见,吹到他耳朵里,我这两口儿都是个死哩。”
      那婆子便不做声。康梦庚逼清听见,大骇道:“清平世界,难道有如此穷奇?这等说起
      来,则他一家子已抱奇冤异屈。若一郡之内不知人也杀害过多少了。我生平最有肝胆,
      终不然这样不平的事竟坐视不成?好歹明目叫他来问个明白,就替他伸一伸冤,也除了
      镇江一郡的大害。”说罢自睡,一夜里但闻有悲咽之声,却并无言语。有诗为证:
        
        情词惨切不堪闻,生死关头说与君。
        赖有平阳贵公子,千秋意气激孤云。
        到了次日,康梦庚侵早起来,就叫店主人请那老儿过来讲话。那老儿不知就里,连
      忙走来。康梦庚叫他到房里坐下,问道:“老丈尊姓?”老儿道:“姓韩。不知相公有
      何事呼唤?”康梦庚道:“昨晚偶闻老丈家中似有冤屈事情,特请来相问一声,并无别
      话。”那韩老儿见查问他夜来之言,知已漏泄,恐怕惹祸,转慌张掩饰道:“老妻因死
      了两岁的一个儿子,故此在那里怨天恨地,不期惊动了相公,着实有罪。但并没有什冤
      屈之事,相公敢误听了?”康梦庚道:“岂有此理!这件事我明知不平,正欲为老丈伸
      一臂之力,如何转要瞒我?”韩老儿连忙摇手道:“相公莫说罢,留我这穷性命再活几
      年,不要你招揽些祸事出来,害我受累。”康梦庚笑道:“怎这样害怕?你好好对我说
      知,还你没事。若执意隐忍,我便到县里出首了,等官府拿你去问,怕你不说!”韩老
      儿见康梦庚压量他,没奈何,只得苦告道:“说便待我说,只是相公真个莫要连累我。”
      康梦庚道:“这个不消你叮嘱。”韩老儿方直说道:“这城里有个豪恶,姓屠,号叫做
      明命,平生的恶端,一时间也说他不了。他又有个恶奴,叫做屠六,最有机变。如要害
      这个人,他两个一顿商议,就摆布他个死了。若见人家妻子或闺女们稍有几分姿色,但
      明奸暗占,见人家良田美产,辄白罟强吞。市中有生意得利,即令奴仆把持,不容第二
      个人做。大小衙门书吏,都用子弟充当,不许被害人控告。但有告他的,便接起呈状,
      把他处个灭门,因此外面题他个口号,叫做‘屠一门’,所以,人只吞声饮恨,怎么肯
      把性命送到他手里?至于家庭秽行不一而足。其最大者,如强奸嫡妹,宣淫庶母,总之
      说不尽他万分之一。”康梦庚听到此处,不觉怒发冲冠,咬牙愤怒道:“依老丈说起来,
      竟是个人中枭獍。镇江一府,竟没个有胆力的除他,岂不可恨!”韩老儿道:“昨夜老
      妻痛哭,虽非寒家之祸,却亦有个瓜葛,所以悲伤。这城里有个娄仲宣,夫妻两口,尚
      是青年,原薄薄有些储蓄。这娄仲宣时常在外处个馆儿,不料前年误被这屠一门请在家
      里。彼时屠一门嫡子尚幼,单教他一个承继的嗣子恩官。这节事不说便罢,说起来真个
      心惨,只因新岁屠一门同恩官到娄仲宣家拜年,娄仲宣却不在家。屠一门定要请他娘子
      出来作揖。他娘子姜氏,偏偏是镇江城里第一个绝色,还不上三十岁,端庄静一,再不
      肯轻易见人,这日正是冤业,被屠一门勉强不过,只得走到屏门口,屠一门看见,作了
      个揖,立起身来,口里虽说些套话儿,两只眼已注定在姜氏身上。姜氏见他颜貌不良,
      就缩身进去。屠一门怅望了一回,才同恩官出门去。后来姜氏怀妊七八个月,娄仲宣虽
      则坐在屠家,却一心记挂着家里,每日老早解了馆回来。不料屠一门自从见了他娘子标
      致,日夜与屠六算计,要害死娄仲宣。
        “一日算计定了,向先生道:‘师母有妊,先生本当在宅,临时便于照顾,但小儿
      顽劣,又不能荒废。昨夜与老荆算计,除非把小儿带到宅上,就先生教诲,至薪水之费,
      小儿自有薄蓄,恐家下料理不便,都等他带去,安顿在宅上,以便照管。’娄仲宣只道
      果然体谅他,不胜之喜,便满口应承。屠一门便叫家里人卷叠铺陈,收拾箱宠,唤几个
      粗使人,扛的扛,抬的台,先去了。又留娄仲宣吃过午饭,然后令恩官到里头去了一会,
      不知做些什么勾当,才教他出来,同着先生回家。”有诗为证:
        
        斯人不必问伊何,吴俗呼为大阿哥。
        若遇英雄投旷眼,行藏原只似么□。
        “娄仲宣师弟二人到了家中,把行李箱囊都收拾到内里去,书案什物才铺排停当,
      只见那屠恩官口叫腹痛,要去出恭。娄仲宣领他到后边坑厕上。出了恭来,一发痛的凶
      了,神思渐觉昏沉,娄仲宣连忙扶他到床上去,把被与他盖定,叫他静卧片时,自然就
      好。过不上一茶时候,只听得在床上大喊一声,翻天搅地的响动,娄仲宣慌忙走去看时,
      只见那屠恩官七窍迸裂,鲜血满床,扒跳而死。”康梦庚惊道:“这是何故?”韩老儿
      道:“你道为何?原来屠一门真正是个灭伦丧心的禽兽,已将嗣子恩官服了毒药,要陷
      害娄仲宣于死地,便好谋占他老婆的意思。”康梦庚听到其间,拍案怒叫道:“师长伦
      分最重,无辜置之灭门;嗣子宜属至亲,而复忍相残害。恐禽兽中亦未必有此!”韩老
      儿道:“相公,说到后边还惨哩。”
        “那时娄仲宣慌了手脚,连忙报知屠家。屠一门假意惊骇,到娄家验明了,就变转
      脸皮,只说他见了箱囊中金银什物,起了不良之心,谋死了他儿子,随报了本县。那知
      县又是个昏官,兼受了些贿托,把娄仲宣捉来,不由分说,就动夹棍。可怜娄仲宣是个
      斯文懦弱的人,那里当得起极刑,一时有口莫辨,便招认谋财害命是真。当下录了口供,
      到家中搜验,箱囊中止有砖瓦石块,并无财物。原来都是屠一门假装锱重,故意张扬耳
      目,暗伏下陷人的恶计。众差役见是人命重情,需索恣饱,又复馨卷衣饰而去。姜氏无
      路号天,哭倒在地,好不可怜。差人报到具中,知县见锱重已失,情兴索然,认是娄仲
      宣盗换的手脚,一发大怒,又加上三十大板,下在狱中。随着地方把尸骸盛殓,发坛安
      置。其时娄仲宣监门使费,及饭食医药等项,可怜姜氏卖田变产,竭力支持。屠一门恐
      怕他往别处告理伸冤,却令屠六朝夕伺察,绝不许一人到娄家往来,若有走动通风的人,
      便暗暗使个计儿灭了他口。”
        “屠一门算娄仲宣问成死罪,谅无生理,便然想要谋姜氏到手受用。因央几个惯走
      脚通风的卖婆,吩咐他到娄家曲劝姜氏,顺从之后,重有相谢。谁知那姜氏洁若冰霜,
      凛不可犯,真个比共姜的节操还胜二分。一涉非礼之言,便严词厉色,正言叱咤。屠一
      门见说他不转,又将金银珠宝动他的心。那姜氏却视如粪土,掷之户外,略不沾染。”
      康梦庚听了,踊跃赞羡道:“世间有这样贞节妇人,真是可敬!”韩老儿道:“因为他
      坚守那贞节两字,就弄到杀身之祸。屠一门没法,只得又将利害吓他,他全然不睬,却
      说道:‘死生祸福,虽系于天,实由于人,然人所重者节义,所轻者死生,倘有祸福,
      听凭吩咐。我此身只有一死,决无第二条念头,不要认错了。’屠一门闻知这番说话,
      想道:‘既善策不行,只得要用狠着了。’遂与屠六商量,要使个劈空妙手,处他进退
      无门,生死不得,等他受尽苦楚,不怕不回心转意了。”不知韩老儿说那屠一门与屠六,
      毕竟算计怎么样的狠着出来,才可改移得姜氏铁石般的念头,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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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回 安排巧计淫尼借巧遇以兴灾 硬扭奸情烈妇为奸夫而殉节
        词曰:
        
        烈焰殃身,毒锋销骨,饶他智者逃难脱。安排巧计入牢笼,张施密网为营窟。术恃
      钱神,家藏金穴,凭他何处申冤屈。当途能借孔方回,淫尼况有阴谋合。
                             右调《踏莎行》
        话说康梦庚听韩者儿说,屠一门用狠计要害姜氏,便不平道:“此妇恁般贞烈,真
      可与日月争光,为天地振气。这厮反用什毒计陷害他,人之无良至此!”韩老儿道:
      “那日姜氏正腹痛临娩。不料屠一门因前日三番四覆劝他不转,心下怀恨,遂与屠六算
      计,屠六道,‘他反因安居无恐,恃着骄性,还不曾尝我们的利害。如今略用小计儿,
      弄他个七死八活,经些苦楚,那时怕他不低头从顺?’屠一门道:‘说得有理。如今用
      那道儿计好?’屠六道:‘一些不难。只消夜里放起火来,烧吊他房屋,等他无处安身,
      烧完他家伙箱笼,使他衣食断缺。那时他要饭吃,要衣穿,要屋住,怕他不走那一条
      路!’屠一门拍手狂笑道:‘果然好计。’即守到更深人静,带了火种,两个悄悄到他
      门首,把些干柴,从户槛下煨将起来。一时间烟尘顿起,烈焰腾空,可怜延烧邻里数十
      余家,不分玉石,尽成灰烬。”
        “幸得姜氏倒亏肚痛,尚不曾睡,听见火起,慌了手脚。却待搬抢些东西出去,无
      奈疼痛难行,又见火势来得甚快,只得空身捧定肚子,勉强逃出后门。已是教场,回头
      望着火光一发凶猛,眼睁睁看那房屋什物烧得罄尽,哭个半死,反因走动了几步,腹中
      一阵疼来,坐倒草地上,胎已下了。可怜姜氏血晕在地,又无人在旁扶他一扶,叫他一
      叫。半晌才得苏醒,满身血污,苦不忍言。只得挣起手来,把胎衣褪去,却喜是个男身,
      便向地下拾块碗片儿,割断了齐带,解条裙子,把小儿裹好。”韩老儿说到此处,便禁
      不住痛哭起来,康梦庚也觉心惨,堕了些泪。
        韩老儿道:“姜氏此时欲待再走,却又挣不起来。正叫苦叫屈,只见一人手提着盏
      灯儿远远走来,各处照看,照着姜氏,就立任了脚。姜氏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少年尼姑,
      心下欢喜,便道:‘师父救我一命。’那尼姑道:‘娘子分娩了么?怎么不到家里去?’
      姜氏道:‘这回禄之处,便是家下,已遭焚毁。’尼姑道:‘这怎么处?我欲待搀扶你
      到那里去,安置了才好,只龌龌龊龊的怎么着手?’姜氏道:‘出家人慈悲为本。’又
      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愿师父方便。’尼姑道:‘佛门清净,本不好沾染,
      但救人危难,也是阴德。我的净室去此不远,到我那里歇歇再处。’说罢,便扶他起身。
      姜氏靠定尼姑肩背,一步一步挨到他净室里。”康梦庚道:“这等亏着那尼姑了。”韩
      老儿道:“咳!相公便这般忠厚信人。你见出家人真个有好人么?这尼姑叫做彻凡,从
      幼处女在家,便与那屠一门奸情败露,没奈何出了家。淫心未改,仍旧往来,恐庵院里
      露人眼目,不好出进,屠一门有三四间小房儿,高柳长松、假山花木,点缀得十分幽雅,
      在教场左侧、没人往来之处,与彻凡住下,将个维摩精舍做了兰房洞天。这夜既放了火,
      算定姜氏必出后门躲避,故预先嘱咐彻凡,到火起之后,往教场里寻救姜氏回去,做个
      脱钩入网之计。”康梦庚道:“这奸恶何苦用此深机,坏人节行。”咬牙切齿,十分愤
      恨。有只《挂枝儿》嘲那尼姑道:
        
        小冤家,因什的披缁入寺?为奸情,弄破了剪下青丝。助奸谋,假慈悲,要坏人的
      节义。他的心不转,你的祸怎辞?若是劝转他心儿,也这筹儿,又僭了你。
        韩老儿道:“其夜,姜氏挨到了彻凡家里,洗净身子,湔涤衣裳,又脱下件旧衫儿,
      改些小衣服,与儿子穿好。自此屠一门反不便往彻凡净室里来,倒是彻凡常到屠一门家
      里去就教了。过了月余,彻凡渐渐把言语打动他,姜氏道:‘我丈夫虽则必死,然儿子
      自可成人。苟有无耻之行,则生不能对孩儿膝前,死何以见先夫于地下?’尼姑见他说
      话如此激烈,知不可强,便不好多说,只得再瞧机会。”
        “却说娄仲宣向在狱中,一切调养之费都是姜氏把簪环什物当卖了供给他。及回禄
      之后,丝寸无存,却一心一意恐丈夫吃苦,仍是勉强支持送去,从不曾断缺他。故娄仲
      宣还不至十分冻馁。”康梦庚道:“既丝寸不存,又从何处支持?此话令人不解。”韩
      老儿道:“相公,非是我说话不明,实有个说不隐情在内。”康梦庚道:“有什么隐情?
      忝在肺腑之知,何妨明示。”韩老儿道:“论他操守严肃,情无假借。屠氏利诱,既难
      劝其坚心,亲族恶薄,又不甘于称贷,有何别的方法?只得每日抱着孩子,瞒过尼姑,
      悄然到这些大人家宅内向奶奶小姐们哭告苦情,求讨些儿,沿路买些食物,亲自送至监
      里,与丈夫见一面儿,痛哭一场。那些大家内眷,有可怜他的,一两、五钱倒也容易肯
      舍。”康梦庚大赞道:“贤哉!烈妇。为夫矢节,为夫辱身。当此流离患难之际,而能
      顺承有节,大行无亏,可谓善于处变,动合经常。极千古须眉丈夫所不堪处之境,而一
      女子恬然处之,真为可怜,真为可敬!”
        韩老儿道:“后来屠一门因见他满心守着儿子,不肯毁节,又与屠六算计,要将他
      母子拆散,便好割绝他的念头,遂暗暗与彻凡说知。一日,彻凡向姜氏道:‘空门了寂,
      佛法无生。这位小官人却日啼泣之声闻于户外,甚为不雅。且焚修之地,粪污秽浊,可
      不坏乱戒律,犯渎清规,惹人讥议!今此处难以相留,娘子若有亲戚人家,可另移居住,
      方为两便。’姜氏听了吃惊道:‘向蒙师父大德,幸赖栖身,今何忽然相逐?但我虽有
      亲戚,皆势利恶薄,今一身狼狈,突然上门,岂不厌恶?况丈夫犯事在狱,诚恐连累,
      断不容留。还望师父垂怜见容,感恩非浅。’彻凡道:‘若止娘子一身,荒居虽陋,何
      不可安?但这小官人甚为不便,故断断难以从命。若娘子必欲借此依身,除非我有个愚
      见,实为两便之道,若娘子肯依,不妨久住,倘尊意不决,只得任凭见怪,断难相留
      了。’姜氏道:‘师父既妙裁,愿即吩咐,苟为可从,万无违命之理。’尼姑道:‘我
      的薄见,欲将小官人拣个好人家,暂时承继了出去,则娘子既免飘零,小官人亦为得所。
      他日娘子另立家业,仍可归宗,岂不彼此两全?娘子以为可否?’姜氏含泪道:‘事到
      如今,除非此说可行。然恐人家万一不良,叫我如何割舍得下?’彻凡道:‘我有个相
      熟施主,夫妻两口,忠厚好善,他才死了一位小女儿,正好接乳,还你停当。’两下说
      妥,拣了好日,承嗣出门。相公,你道把那孩子承继到那一家去?却就是我老夫妇替他
      抚养。”康梦庚道:“如此,极妙的了。”韩老儿道:“有什妙处!彼时老荆生下个女
      儿,未周而夭。只因彻凡在我家走动,故此说来。这日准备素斋,他两人亲送儿子过门,
      见是可托,大家安心乐意。”
        “屠一门闻得彻凡用计,把他儿子分遣开了,既已剪断他葛藤,心里自无挂系。因
      又令彻凡再三曲劝,谁知姜氏心如铁石,断不可回。屠一门智穷力竭,无法可治,只得
      又与屠六算计。屠六道:‘他总恃着贞节两字,使人便难干犯,故再不能下手。如今除
      非设个法儿,丧他的志操,坏他的名行,使他说不出贞节两字,便有机会可乘。那时入
      我彀中,怕全走上天去?’屠一门听了这话,直快活得在地上打滚,忙道:‘我的亲爷,
      用什妙方儿破他节操?’屠六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便不怕他不陷在我圈套中
      了。’屠一门点头道:‘好计,好计。’两人竟去,与彻凡照会而行。”正是:
        
        狐虎朋奸术更奇,阴谋不与尔先知。
        殃由谮口浑难辨,更向何方诉屈词。
        “那日姜氏同彻凡正吃早饭,只见两个青衣圆帽的人走进来,向彻凡作个揖道:
      ‘我家奶奶死了一位小姐,要借重师父们,做些荐亡功德、兼九昼夜忏法道场,必请得
      七八众才好,故此着我两人来说,今夜就要铺供的。’彻凡道:‘如此有劳二位,少顷
      我去转请了就来,且坐坐吃茶去。’二人道:‘不消了。只求师父早些,奶奶悬望哩。’
      说罢,出门去了。彻凡向姜氏道:‘这是本城大乡宦家,最肯出手的施主,今日不得不
      去,但娘子一人在此冷净,怎么好?’姜氏道:‘庄严佛境,怕什冷净?’彻凡道:
      ‘不是这等说,内里多有什物,你一个人照管不到门户。我有个寡嫂独自在家,侍我央
      他来,陪伴娘子睡罢。’姜氏因想一想道:‘门户干系倒是一桩大事,几乎担当在身上,
      万一有些羞耻,岂不怨杀?’便应道:‘既尊嫂肯来,极好的了。’彻凡吃完了饭,出
      门而去。到午后,果同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进来,一身缟素,满面痴肥,高髻长裙,略
      无丰韵。彻凡向姜氏笑说道:‘我家嫂嫂来陪伴你了。’姜氏连忙接着。大家见个礼儿
      坐下,彻凡道:‘奶奶那边等我,不好迟慢,我要去了,你们两个自去收拾晚饭吃罢。
      只门户要谨慎些。’那妇人道:‘我自会照顾,你放心去便了。’彻凡欣然出门。”
        “是夜,两人吃过晚饭,洗了手脚,一床而卧,姜氏睡到半夜,忽听外面人声喧闹,
      门户响动。姜氏大骇,叫那妇人,已是睡熟,连忙把手推他,再推不醒。只听外面门已
      打开,大呼大喊。姜氏疑是强盗,不敢声张,只把这妇人乱推。这妇人口里咿唔梦呓,
      只不肯醒。姜氏着了急,忙穿起衣服,坐在床中静听,只闻人声渐渐近来,大叫捉奸,
      已到房门口,将房门一脚踢下。见二三十个大汉,拿绳的拿绳,持棍的持棍,甚是凶险
      怕人,明灯火把,照得雪亮。众人大嚷道:‘好个节妇,如今丢出来了!’姜氏忙道:
      ‘冰清玉洁,丢出什么来?’众人道:‘偷汉妇人,偏会嘴硬,现窝藏着汉子,还说冰
      清玉洁?’只见一人突然上前,不由分说,取绳子把姜氏缚了。姜氏乱哭乱跳,那里睬
      他。又一个大汉把那个妇人一把扯起来,也将绳子拴住。姜氏哭道:‘我两人又不犯罪,
      何故以非礼相加?况又诬执奸情,陷入不义,这那里说起?’内中一人道:‘明明白白,
      奸夫现在,还要抵饰!’就一把扯吊那妇人的裤子,果然直挺挺一具阳物。姜氏不知就
      里,大吃一惊,知已中计,便欲寻死,众人那里容他。彻凡家里东西秋毫无犯,但擒着
      两人出门去了。”
        康梦庚大骇道:“这是什么缘故?”韩老儿道:“相公,你道那穿白的妇人端的是
      那个?原来不是女人,却是屠六的兄弟屠八扮做的。那屠八也是个无赖,惯在外面代做
      更夫,替人打棒,原是彻凡私下的贴汉。因他生来声音细软,象个妇人口角,故此屠一
      门叫他假扮。是夜与姜氏同睡,却不敢脱下里衣。屠一门又晓得姜氏烈性,故再三吩咐
      他莫要妄动,恐惊散了此事,反做不成。屠八知道家主利害,怎敢不依。故假做酣睡,
      使众人到床上一窝拿住。那些众人也不是地邻,那领首的就是屠六,其余俱是屠一门养
      在家中、惯做劫杀勾当的帮身健汉。就是昨日来请彻凡做功德的,也不是宦家大叔,却
      是屠一门左右使唤的书房小厮。众人假意把屠八攒打,身上却不曾着拳,早把穿的一件
      女衫扯得粉碎,把来撩开,灭了改扮妇女的踪迹。又假意做好做歹的,与他一件布衫穿
      了,仍妆做个男子,竟生生扭做姜氏的奸夫。”康梦庚听了,更加不平,便怒骂道:
      “那坏良心、灭伦理的狗男女!只此一事就该万剐了!”有首《[西]江月》词为证:
        
        天道原无生杀,人心自有刀兵。恶风吹雨万枝横,险把芝兰聚殒。已见殃生衽席,
      谁看剑落丰城。冰霜节操较同清,千古动人悲愤。
        韩老儿道:“屠六那一伙人把两人拴缚出门,拖的拖,扯的扯,拿到丹徒县里。众
      人硬着狠心,百般辱骂。此时姜氏,可怜欲死不能,百口莫辨,只得忍着羞耻,哭到天
      明。原来知县暗地里先得了两名长夫礼儿,故清早就坐了堂,带这一起人人去审问。屠
      六先上去,禀道:‘人们是地方邻里。突有斩犯娄仲宣的妻子姜氏借住尼庵,久有丑行,
      因无实据,不敢报官。昨日尼姑出外不归,众人见这汉子闪身入内,诚恐事露之后地邻
      便有干系,故此纠齐邻里搜捕,果在床上双双的拿了出来。真奸实犯,欺不得众人耳目。
      故带齐在此,候老爷明断。’知县是预先照会的,心下已是明白,便叫众人上去,略问
      问儿,却众口一词,与屠六所禀无异。知县就唤奸夫上堂。屠八也并不抵赖,只说道:
      ‘小人不合一时狂妄,致与姜氏通奸是实。’知县便拔下四根签来,把屠八打二十大板。
      那屠八是替打惯的,那里在心上,且明知是桩好生意,故略不讨饶,褪衣就打。知县又
      叫姜氏上去,姜氏哭拜道:‘老爷犀照之下无微不察。念妇人坚持节操,素守家风。夫
      遭覆盆之冤,家罹祝融之祸,故寄食尼庵。尼姑逼勒妇人改节,恨妇人下从,故令奸恶
      假妆妇女,佯呼寡嫂,计赚同床,欲坏妇人节行。皆奸尼之毒谋,然妇人实未失身。今
      且无从可辨,只天地鬼神鉴此心迹。伏望老爷开恩一面,电释奇冤,感且不朽。’知县
      拍案道:‘既尼姑有计,联床之际便该叫破里邻,拿获正法。怎彼时不言?今同床捉获
      奸夫,反以未失身为辨,岂非理屈词穷!若此人果如鲁男子,见色不迷,又何为假扮妇
      人,赚入房户?情踪显见,尚欲支吾强饰。’便叫拶起来,皂隶喝动刑。可怜名闺弱质,
      十指连心,姜氏大痛无声,昏迷几死。知县就定了供,便讨收管。屠六忙上去禀道:
      ‘姜氏系娄仲宣之妻,仲宣谋命劫财,已拟强盗杀人之律,姜氏合行官卖充饱,不应遽
      取收管。’知县总是因财曲直、凭人好恶的,何所不可。便抽一根签,同原笔批着:
      ‘姜氏限三日卖银二十两入库。’不由分说,便押了出来。”康梦庚听到其间,不觉顿
      足大恨道:“冤哉,冤哉!天眼可在?竟容此兽孽!把个节烈两全的贤妇污蔑至此。”
        韩老儿道:“姜氏这时呼天无路,抢地无门,豺虎满前,身不由主,被众人推到县
      门首。暗想:‘非刑入罪,官着卖身,羞辱已到极处。’见旁边有两座大石狮子,便欲
      触死于上。忽又转一念道:‘我这一死何难,但尚不是死的时候,丈夫在狱,若无亲人
      照管,必至并馁而亡,此必何忍?况儿子尚幼,未知父亲含冤。今若即死,徒饱臭名,
      此恨终于昭雪。莫若忍辱偷生,以冀报复。虽侮辱横加,只眼机顺受便了。’转立定主
      意,遂无死念。谁知姜氏却一心悬念丈夫,不忍轻死。那晓屠一门恐他尚系有夫妇女,
      不肯易操,隔夜已将银子买嘱知县,把娄仲宣登时讨了气绝,已死在牢里,做怨鬼了。”
      康梦庚胸痛恨道:“这厮操纵生杀,其心愈毒,其手愈辣。神明三尺,委之何地耶!”
        韩老儿道:“当下二三十人乱推乱挤,冲出街市。不期有顶大大的绢幔官轿抬过,
      被众人一拥轿杠,随势一歪,前面的轿夫已是绊倒,连轿内坐的也几乎跌翻出来。亏得
      后面跟轿的慌忙上前扶定,歇下一边。姜氏看时,见前面有五六个仆妇,后面又随着三
      四个齐整家人,气概轩昂,疑是官家内眷。只听轿内娇滴滴的声音乱嚷道:‘这一起什
      么人,却哪些放肆?快查明了,便好送官!’众人禀告道:‘我们是县里审了官司出来
      的,实是粗莽,惊犯了奶奶,望乞恕罪。’轿内问道:‘审的什么官司,却有这许多人
      犯?’众人道:‘是为奸情事的。我们都是地方邻里。’轿内又道:‘那一家的妇人?
      官府怎生发落了?’众人道:‘妇人是娄仲宣妻子姜氏,现押着官卖哩。’轿内惊问道:
      ‘姜氏常到我家求助,为丈夫监中调养,实乃贞顺两全,素所敬服,为何犯这事情?定
      是有人倾陷。今官府要多少银子?’众人道:‘大爷批定二十两。’轿内道:‘这也小
      事。你们不消多人,只着一个到我宅里领银子与他完官,这姜氏留在内宅陪伴小姐。’
      说罢,轿夫仍抬着去了。众人带姜氏,随定轿子,缓慢而行。”正是:
        
        事到迷人人转迷,暗中歧路失高低。
        春风金屋肠堪断,赚入牢笼是此时。
        康梦庚道:“幸亏了这宦家内眷,姜氏方免凭凌之苦。”韩老儿道:“相公又认真
      了。这是屠一门伏下的暗计,命僮仆妇女扮成此局。屠六那一起人也都会意,等他轿子
      抬来,故意一撞,轿夫也假做绊跌,妆这腔儿,无非要把姜氏诱入虎穴的意思。”康梦
      庚跌脚道:“罢了!姜氏不能生矣。”韩老儿道:“这日跟到屠家,却从后门而入,故
      不知不觉、弯弯曲曲、领到个僻静的去处。姜氏还道那轿内的女人必来面话,过了半日,
      但见丫头端出酒饭,放在桌上,却教他独吃。姜氏心里仓皇,那里吃得下去。少顷,又
      把床帐被褥铺设起来,说道:‘娘娘吃苦了。请安稳自在些,莫要烦恼。’说罢,收拾
      碗筷自去。姜氏觉身子狼狈、十指皆折,痛不可忍。只得到床上静息片刻时。朦胧合眼,
      只见丈夫立在面前,哀哭道:‘我昨夜已被屠贼买嘱县官,讨了气绝,死在狱中。你为
      我守志,历尽苦楚。此处乃屠贼家院,你已堕入火炕,永无出头日子,只今晚便是绝路
      了。’各各抱头痛哭。姜氏直从魂梦里惊跳起来,一身冷汗。知丈夫已死,阴魂未散,
      来此决绝一番,遂放声大恸,肝肠摧裂。丫头听见,都来劝他,见他哭得呜咽凄惨,便
      铁石心肠,也禁不住要堕下泪来。姜氏向丫头道:‘你们的计较,我已尽知。屠贼千算
      万计,杀我一门,毁我名节,冤沉海底,岂有完躯。生不能屠贼之尸,死且当索屠贼之
      命!’丫头听他说出底里,吓得顿口无言,转身就走,待要报闻家主。姜氏也随后走出
      房来,寻个终身道路。过了两重庭户,只见有口小小井儿,便道:‘这是我的下场了。’
      乘其不意,便纵身跳入,扑通一声,丫头慌忙回看,叫声:‘不好了!’报与屠一门。
      屠一门亟叫捞救,命已断了,不胜恼恨,大跳大骂道:‘我为这贼妇用尽心机,不想究
      成画饼!’转迁怒于众丫头,俱打个半死。”康梦庚叹道:“死得可怜!我虽未见其冤,
      只老丈说来,已自伤心刻骨。”后人有诗吊之云:
        其一:
        
        死贞死烈复何伤,痛尔无端中伏殃。
        魂断五更花下雨,冤飞六月海头霜。
        猿啼夜壑偏凝血,蝶飞东风总断肠。
        谁谓圣朝无阙事,可怜淑女贞纲常。
        其二:
        
        痛哭春风万卷诗,千秋生气壮蛾眉。
        香魂早已随青鸟,怨血先应化子规。
        赵母至今还抱影,娥冤犹古尚含悲。
        饶他遏法藏金穴,天道昭还未可知。
        韩老儿道:“屠一门见姜氏已死,方断绝了念头,把尸骸悄悄抬到园地里埋下,外
      边影响不知。过了年余,忽想起姜氏所生之生尚在我家,万一长成,有些知觉,便想报
      仇,岂不反害在他手里?莫若先下手为强,剪灭根芽,方无后患。虽蓄念已久,却无机
      可乘。后来闻知孩子出了痘疮,他便乘机叫个精细小厮,扮做方上医士,自言专治痘科,
      在门首谈天说地,满口夸张:‘某人家是我医好,某人家是我包活……’我老夫妇愚蠢,
      听他说的有手段,便请进门。那厮看了,说一服便可回生,发了药剂。老夫妇不知是计,
      煎来孩子吃了。不上半个时辰,头已发肿,满身燥裂,流血而死。所以老荆昨晚想起儿
      子,不禁痛哭怨恨耳。”
        康梦庚怒说道:“此计更惨毒!屠贼倾害娄氏一门,可谓无噍类矣。如今屠一门与
      屠六两个凶恶可在么?”韩老儿道:“旧年屠六差往南京,遇了风水,死在江里了。”
      康梦庚道:“苍天有眼。”韩老儿道:“只屠一门尚未有报。如今愈加凶横,日日在京
      口驿里,把截驿粮,将驿里官儿弄得七颠八倒,谁也敢与他争抗?那些驿夫口粮分毫不
      给,饿死大半,莫不饮恨切齿,怨声载道,却敢怒而不敢言。这都是真情,因相公下问,
      不敢不说。但相公切不要轻易传扬,惹是非害我。”康梦庚道:“多承见教,岂敢妄言。
      但颇费长谈,劳神已极,不好留你扳叙。”便取两幅手帕儿送他,韩老儿再三逊谢,只
      得领了,拱拱手别去。
        康梦庚因想此事说得历历有因,与昨夜老婆子之言相合,知非虚假,便道:“天下
      有如此穷凶,尚且漏网不报。我自幼肝胆决裂,遇不义之徒,辄欲拔刀相向,激扬壮气,
      正在此时。况冤情非常惨烈,怨气如何得散?今忽出彼之口,入吾之耳,天意定欲假手
      于人,以彰生杀之权,剪除凶害,亦名教中之盛事。不然,天生我这一腔正气何用?”
      料想那厮只在驿前,便袖着利刃,瞒过家人,独自个步出城来。
        只见驿前许多人挤着厮打,内中一人,打得可怜,满身青黑,头眼歪斜,血喷满地,
      只跪着叫“屠爷饶命!”那人还拾起大石块,劈头打来。康梦庚看得分明,知即是屠恶。
      便故意问道:“绰号叫做屠一门的,想就是你么?”那人回头一看,见是个十二三岁、
      一个眉清目秀的孩子家,却不看他在心上,便道:“我老爹的尊号,小子们问他怎的?”
      康梦庚见是不错,便在袖中摸出匕首,拦腰一刺。屠一门不曾提防,正中胁下,一交扑
      倒。康梦庚恐他未死,又往心窝里一刀刺进。可怜数十年的积恶一旦死于利刀。当下惊
      动了地方捕愉,俱来获住。
        恰值贡鸣岐的座船正歇拢来,亲眼见康梦庚少年正气,十分惊异,便请他到舟中,
      问起姓氏覆历,已知是同年之子。康梦庚遂将韩老所言之事,从头到尾备述一遍。贡鸣
      岐听得毛发竦然,便道:“屠贼之恶,一死不足蔽辜,贤侄杀一人以生千万人,此不世
      义举,岂可轻为认罪?我与府尊有桑梓之雅,当力为辨白此事。”便吩咐治酒,与康梦
      庚独饮。自己却换了青衣圆帽,扮做家人模样,叫家人暗暗藏着巾大服,悄然把脚舡拢
      到舡旁,三四个人,反撑到对河上了岸,转过吊桥,进城去,会府尊说话。只因这一会,
      有分教:借情面以行公,为怜才而鞫鬼。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太守为怜才公堂鞫鬼 臬台因选婿雪舫惊诗
        词曰:
        
        豪儿已把纲常坏,髫英留得纲常在。大义有同怜,当途胆镜悬。天应假手杀,莫怨
      神明瞎。不信视儒生,杀人成令名。
                            右调《菩萨蛮》
        话说贡鸣岐听了康梦庚这一席话,因公道在人,却抱个不平之愤,那班众人在岸上
      频频催促,只不理他。众人没法,便先有人去报了丹徒县。顷刻间出了三四起差人,出
      城捕捉。却见凶犯被大官府船上叫了入去,又不敢罗唣,只传进去禀说:“官府立等人
      犯,倘捉了违限,则是小人们干系。求老爷作速放出。”舱里传出来道:“老爷留这位
      小相公在里头讲话,尚有一会哩。若官府要紧,便明说在贡老爷船上,你们就没事了。”
      众人无可奈何,只得在岸上呆呆守候。谁知贡鸣岐却扮作汉隶,杂于众人之中,混出官
      舱,把小船渡到崖上,一迳入城。众人虽防着贡鸣岐说情,却不知他恁般打扮,又想知
      县眼中止有白物,是不听情面的,故略无疑惑。
        贡鸣岐进了城,一直往府前走来,心下却想到:“这屠一门真是人中封豕,人人得
      而诛之。独怪皇皇大义,却钟于童稚之辈。我堂堂总宪,国典所存,终不然反置之膜外,
      看他陷于豺狼之手,不少效一臂,与他辨白壮气,并表扬姜氏之节义乎?”一路想着,
      将近府前,却到西边万岁楼下,叫家人取出方巾大服,穿换停当,进府门。也不唤农民
      接贴,也不往宾馆就坐,却步到私宅门口,将个小柬儿在转洞里递了入去。外面观看的
      却不知他是何等样人。不知不觉,早开了私衙,请他进内。正是:
        
        莫使人疑假,须知胆是真。
        凭他俗眼见,不问是何人。
        这知府姓邢,名古愚,字天民,乃湖广荆州府人,与贡鸣岐乡试同年,且系同省。
      为人最是廉干,更有胆智,适见地方报单,有白昼杀人之事,正出票拘提。忽传进年弟
      贡凤来的名贴,知他往山东赴任,在此经过,便道来拜他,连忙迎出私衙,携手而入,
      行礼就坐,邢天民道:“弟闻年兄荣擢,不胜喜贺,然尚不知年兄已到蔽治,失于恭迎,
      却转辱先施,何为屈节乃尔!”贡鸣岐道:“小弟甫临贵治,即闻年兄政声,洋洋盈耳,
      辄拟图一把臂。奈因驱驰王命,遂欲迳过,不遑少致衷曲。不期天假良晤,遂有一奇绝
      之事,不得不奔告年兄,共扶名教,以当美政之万一。”邢天民忙问道:“年兄有何异
      闻?即请赐教。弟虽不敏,愿力为之。”贡鸣岐道:“事虽年兄已知,但其中原委非弟
      不可明言。年兄虽日月为心,安能烛照于覆盆之下?”遂慢慢将康梦庚所述韩老口中之
      事,自始迄终,宛宛转转,说得甚是详切。然后将自己泊船到京口驿前,亲见康梦庚杀
      人、与一段义愤激烈之概,并圈留在舡上,自己先来报明,以便质神之话,一一细谈。
      邢天民潜心静听,历历在心,不觉踊跃大喜道:“此事若非年兄见示,小弟何知其隐?
      万一失察,岂不使其冤抑不申,节行不著,小人不同为康兄之罪人乎?”贡鸣岐道:
      “若此事常人可为,恒情所有,与耳目所及见,弟何必匍匐而叩,甘为群小猜疑?因康
      梦庚乃不世英杰,旷古人豪,总角能文,髫年知义,自是清庙朝堂之器,断非风尘中物。
      他如姜氏节烈,冰孽同清,虽刀斧在前,鼎护在后,而此心不动,外诱不移,故骨化形
      销,香名愈赫。若屠氏一门之暴恶,润州万口之含冤,血肉委于黄尘,杵刃戕夫白骨。
      甚而奸尼之助虐,屠八之镶谋,即此数端关乎大曲,故敢尽言相告,万望留神。”邢天
      民道:“此事乃通国纲常名教所系,朝廷大经大法攸存,即下待年兄之言,且当戢凶除
      暴,但苦未知底里。今得年兄言之,而情隐洞烛,岂可不上泄天地怒气,下顺亿兆民心?
      自当如命,年兄勿复虑此。”贡鸣岐满心欢喜,一茶而别,邢天民再三留他便酌,贡鸣
      岐道:“康兄在舟,群小催迫甚急,何暇领情?只求年兄速即拘神,勿令县中带去,又
      生枝节。”邢天民领会了。
        贡鸣岐走出府前,仍到万岁楼下,换去巾服,步出了城,连府里衙役也并不晓得他
      是个官宦。到了自家船头,只见众人乱跳乱嚷,正急得没法。贡鸣岐进舱里,重新换了
      羢巾阔服,走出舱来,见府差已到,便对众人说道:“我方才听说白昼杀人之事,那书
      生之言又似激于公义,故此问他个端的,实非私意。况我系客官,岂为闲事而误差?只
      累你们等久。我今即欲渡江,仍将原人交还你们去罢。”一面叫人领康梦庚,交与府差,
      一面吹打开舡。正是:
        
        公道于人自不埋,非关太守独怜才。
        笑他平日操生杀,今向何人索命来。
        却说屠八及屠氏羽枭,都来与康梦庚质命,摩拳擦掌,各逞威风。只康梦庚守寓的
      朱相、王用,见家主独自个步出了门,许久不归,欲待寻觅,却不知他往那里去。正迟
      疑无措,只闻街来往来的人纷纷传说,驿前有个少年书生白日里杀了人,如今捉到府前
      去了。两个家人始初还不在心上,倒是间壁的韩老儿,却闻得杀死的是屠一门,心里着
      疑,连忙走过来看康梦庚,说已出去了半日,不见回来。韩老儿道:“杀人的必是康相
      公无疑了。”便同朱相走出城来一问,说果有个十二三岁的斯文少年在这里杀了人,却
      在一只大官舡上说了些话,如今才进城去,太爷那里审了。
        韩老儿与朱相听说,惊慌不已,连忙覆身进城,到镇江府前。知府尚未升堂,头门
      里有许多人簇拥着喧闹。韩老同朱相挤上去看时,见果是康梦庚。一人着了急,上前一
      把抱住道:“相公为何犯此杀身之祸?”康梦庚一看,见是韩老儿与家人找来,便向韩
      老我拱拱手道:“多承你指教。如今我一腔魄磊化为冰雪矣。”此时观看的人准千准万,
      无不啧啧称奇。不一时,连路都拥塞断了。屠八却领了三四十打降,都藏着器械,赶到
      府前,想要下顾那康梦庚。正欲动手,谁知镇江一府的人见康梦庚杀死屠一门,除了大
      患,无不额手称快。见屠八带领多人,像个厮打之状,有几个有血性的,奋臂出面,向
      众人招呼道:“这康相公以一身而救万民,恩义非浅。今屠氏四布羽枭,截杀义士,众
      人各宜救护,亦见我们镇江人尚有一分志气,道声未绝。”只见四下的人随声响应,蜂
      聚拢来,就把屠八等三四十大汉打得叫苦连天,抱头鼠窜。
        正喧闹间,知府已是升堂,投文放告,好不威严。凡一郡的人,向来受屠一门之害,
      也有破家的,也有灭门的,俱怕他威严,含忍至今。忽闻得屠一门已被人杀死,泰山已
      倾,便想报仇复恨,连忙都写了呈状,各各奔赴府前。候太守坐堂放告,俱一拥而进。
      邢天民叫该房收下,约有四百余张,却倒有三百八九十起是告屠一门的,正是:
        
        生前事业枉英雄,死后机关总是空。
        不作风波于世上,自无冰炭到胸中。
        众人散去,差人便带康梦庚一干人犯上去听审。邢天民先唤众人一问,皆满口恶言,
      硬为质对。邢天民道:“小小书生,又无私怨,怎能便会杀人?其中必有别意。”一头
      说,一面看着外边,忽作惊异道:“这东角门外,那一男一妇,手里抱着个孩子,满身
      血污,似有哭泣之状,敢是告状的么?”满堂吏役往外一望,俱面面厮觑,并不做声。
      邢天民道:“若告状的,为何不唤他进来?”一书吏上前禀道:“东角门外虽有闲人站
      立,却并没有抱孩子的妇人。”邢天民道:“明明现在,怎说没有?”就拔一根签,用
      笔标了,与差人道:“速拿来见我。”差人没奈何,只得接了签,往仪门上来拿闲人。
      那些观看的人见官府出签来捉,俱跑得个干净。差人那里去拿?只得空身走上堂,回禀
      道:“那些百姓俱已赶散,求老爷消签。”邢天民怒喝道:“奴才!本府着你唤那抱孩
      子的男妇,谁叫你赶闲人?”令皂隶拿下,重责十五板。下面跪着的众人见太守不审正
      案,却反捏神捣鬼,无不惊异。就是那些观看的,只道官府着了魔,也暗自好笑。见邢
      天民又另唤个差人吩咐道:“你可将此签到东角门外传说:‘若有的阴魂怨鬼含冤负屈
      的,速来告理,勿以幽明间隔畏惧不前。’”差人领命下堂,想道:“官府怎如此作怪?
      真正青天白日见起鬼来。叫我那里去捉?万一捉不进来,这十五板怎躲得过?”心里惊
      惊慌慌,走出仪门,只得照着官府口中吩咐的说话,高声传说了一遍。覆身进来,心里
      想道:“官府说鬼话,不若将机就计,也将些鬼话诳他,看他怎样?”走到堂上,跪下
      禀道:“奉老爷宝签,捉拿一男一妇,并孩子当面。”邢天民笑道:“果是你能事。有
      赏。”就消了签,差人自去。邢天民道:“男子跪上些。你是何方怨鬼?生前叫什么名
      字?因何丧身?如有冤屈,不妨从头说来,本府自有公断。若惧而不说,说而不明,则
      抱屈沉沦,毋贻后悔。”众人抬头看堂上,并没个影儿,知府却真真切切从空鞫问,却
      似有人对答一般。一时哄动了许多百姓,纷纷涌进角门,看太守审鬼。只见邢天民侧着
      耳朵,象个听人说话的,又点头喷舌了好一会,忽说道:“原来你叫娄仲宣。这就是你
      老婆、儿子么?那屠恶见色迷心,自将嗣子服毒,是而可忍,孰不可忍?知县受贿枉法,
      岂可临民?但今屠明命已被人杀死,你的冤也报了。”屠家众人见太守说着这话,信是
      娄仲宣的阴灵未散,来此索命,都惊得面如土色,捏着两把冷汗,抖个不住。邢天民又
      说道:“你下去,唤姜氏上来。”便问道:“你丈夫说屠明命贪你姿色,故造此恶机,
      陷害你丈夫。彼时你从与不从?怎生凌逼你致死?逐一诉上来。”只见邢天民倚在案上,
      听了一会,便大声赞羡道:“屡强不屈,节烈可钦!但你在教场中分娩,何缘恰与彻凡
      相逼?”那时屠家的人见知府问出底里,一发信是鬼魂来告发了,不然,这些私下的计
      策官府如何得知?见邢天民又道:“原来尼姑也是他一局,更婉转拆散你母子。出家人
      有如此毒谋,情殊惨烈。”便出一根签,去拿彻凡。差人如飞的去了。有只《罗袍歌》
      曲儿道:
        
        〔皂罗袍〕只道冤家遭际,却原来费了太守心机。人因巧处更生疑,情从幻出偏多
      趣。好怀毒意,桩桩尽知,同谋共计,人人自危。
        〔排歌〕天心近,不可欺,自家作孽自心知。豪空恣,术枉奇,如今插翅也难飞。
        不多时,彻凡拿到,跪在阶下。只见邢天民又像听了些说话的,忽然拍案大怒道:
      “既你守志如铁石之坚,他便该悔过,如何却使恶奴假扮妇人坏汝节操!情到不堪,能
      不发指!彻凡如此助恶,法亦难容。”便叫拶了,又加上三四十抽,可惜纤纤十指,连
      皮带肉去了一层,几乎连尿都拶出来。又唤屠八上去,也夹起来,敲上一百多敲。邢天
      民又道:“知县昏愦蔑法,自当参处。但你既已死节,尸骸埋之园中,此时虽即腐烂,
      然不可不行检视。”随差四五个壮丁去掘起尸首。此时屠八已尝着极刑,且见官府说得
      详悉利害,已吓得魂也不在身上,那里还敢辨得一句?又见邢天民窃听了半晌,忽又怒
      道:“这两岁娃子与他有什冤仇,并复置之死地!康秀才少年大义,真千古奇人了!你
      夫妇二人且退,本府自当为你申冤。”便将屠八重打六十,拟罪收监。彻凡也打三十,
      可怜雪白的细嫩肌肤,打得皮开肉绽,批着还俗,净室即行拆毁。其余屠家众人各打四
      十,讨保释放。然后叫请康生员上堂,邢天民出位恭揖道:“康兄以舞象之年,而肝肠
      如此明快。今百姓身陷汤火,尚尔隐忍不发,兄独毫无私忿,为他人雪此黑冤。其心大
      公,其义至正,谁人可及?况康兄少擅异才,名重天下,金紫何难,槐黄可俟,功名事
      业,自当冠绝一时。当努力前程,勿为风尘中久淹骥足,致堕壮志。本府虽驽胎下吏,
      且当拭目俟之。”康梦庚叩谢道:“生员龆龀稚子,知识未开,然事属变伦,冤称奇绝,
      苟可以一身而全万命,敢不奋臂为之,以补神明之所不逮。今生员落落一身,天涯万里,
      而萍踪南北,固无所系,然男儿遇合,自有其时。乃蒙老大人谆谆戒勉,此终身药石,
      何敢忘之。但生员尚有请者:娄仲宣为妇而杀身,姜氏顺夫而殉节,刚肠百炼,操凛秋
      霜,虽毒谋百出,凭陵四起,而心终不挠,志终不屈。彼二人者,轻生死而重名节,皆
      天地间之正气。众恶虽已伏法,而义夫烈妇终泯而莫知。更求老大人申详各宪,题请旌
      扬,以慰幽贞而彰风化。若屠恶虽遭诛戮,然未邀国宪,岂为正法:屠六虽溺于江,此
      属天诛;而三尺尚为漏网,并乞老大人暴白二人罪恶示众通衢。庶几公道不沦,舆情允
      协,将与各宪之良法美政并垂不朽。愿老大人俯从而准许行之。”邢天民听了大喜道:
      “本府意中亦欲如此,况承康兄大教?即当申闻直指,上达圣聪,为之立祠建坊,附于
      祀典。至屠恶罪案,自当如教拟详,不敢有虚盛意。”康梦庚道:“既蒙老大人曲从鄙
      意,生员何敢更赘一词?”便深深一揖,告别出来。看官,你道娄仲宣真个阴魂未散,
      来此诉冤么?原来邢天民因贡鸣岐说知详细,犹恐悬空坐拟,不能服众,故假设此局,
      以鬼话愚人,使人误信白日之下怨鬼索命,愈加警动。这段妙裁更是出神入化。
        次日勘验姜氏尸首,却面色如生,怒容宛在。邢天民十分叹异,吩咐买地营葬,以
      待旌表。遂批谳语申详道:
        
        看得屠明命,一郡之枭横也。有仆屠六、屠八,织谋构祸,奸占乱伦,荼毒杀诈,
      秽恶彰闻,指不胜屈。前年延师娄仲宣,诲其嗣子恩官。明命瞰仲宣妻姜氏色艾,陡起
      兽心。以瓦砾为锱重,计赚移馆宣家,忍以嗣子服毒,贿县陷宣入罪,毙之圄中,原其
      心盖欲割绝贞妇之念耳。而蜜口利诱,毒威迫胁,柰氏贞卒不回,乃复回禄其家,致氏
      育子道路,可谓伤心惨目者矣。无已,复购奸尼彻凡,诱归密室,离其母子,其于情理
      何堪!更可骇者,以屠八诡扮彻凡之嫂,计赚联床,伏凶抄捉,硬质和奸,乱氏洁操,
      其惨毒至此。更朦县断卖身,复布牝枭,圈阱狼窟,惜氏溺井完节,埋尸黑土。且虑伊
      子长成报复,亦为剪灭其根,杀命抄家,殆无噍类。屠六先已溺江,似无容议,今无恶
      赖康生员手戮,髫年仗义,英迈可风。二凶虽已伏诛,仍拟戮尸示众;屠八拟绞监侯;
      彻凡及诸羽恶,姑念驱使,概杖以释。第姜氏贞烈,卓绝可称,一身而任纲常,三载尚
      余生气相应。详情宪台,具题旌表,砺苦节于九原,阐幽贞于千古。雷霆雨露,并属宪
      恩,卑府未敢擅便,伏候宪裁。
        案成,一面晓谕通衢,虽三尺之童,皆欢欣鼓舞,莫不交口称颂太守廉断,如龙图
      再世;一面申文上司,题请旌奖不题。原来彻凡虽是个淫恶,然柔弱软媚,从未吃着官
      刑,这日在府堂上经了一拶,已自死而复苏,那里还熬得这三十号板子,血肉淋漓?此
      时虽不即毙于杖下,却有气无声,抬出衙门,气已断了。屠八虽打棒惯家,却何尝有此
      六十之狠,且夹棍紧短,胫骨俱碎,下在狱中,冤家又多,谁来看顾?不上数日,也在
      牢洞里做了个出身之路。这都是为恶的报应,天理何尝有分毫挫过?世人不可不将此事
      做个做戒的话头。
        却说康梦庚候太守审完,又禀白了许多说话,退下堂来,同王用、朱相并韩老儿三
      人正出府门,就有两个青衣人接着道:“相公出来了么?我家老爷的船已开过了江,歇
      在瓜洲闸上,特着小人候请康相公,回寓所收拾了铺陈,搬往老爷船上回去哩。”康梦
      庚看见,认得就是贡鸣岐的管家,因谢道:“过蒙你老爷用情,转劳大叔在此守候,且
      请到小寓商量。”康梦庚同着众人走路,心里暗暗想道:“我监已坐满,不必再到江宁,
      此地已与屠氏有隙,亦不可久留,欲待归家,又恐王仲吉尚未忘情,正无去处。莫若且
      到山东,盘桓一两年,不惟得观山水之奇,亦且以广交游之路,兼可留心好逑。潜访河
      洲,而觅关睢之偶,有何不可?”算计已定,遂到下处,收拾了行李,将几件礼物送与
      韩老儿,谢别了,带用王用、朱相,同贡家两仆,到排湾里寻个小舟,渡过了江,赶到
      瓜洲闸上,来见贡鸣岐。有诗云。
        
        无心相遇便相怜,情到在心岂偶然。
        金谷标梅应有待,故随荇菜到江边。
        却说贡鸣岐,因康梦庚是同年故人康燮之子,又见他少年才美,一表非凡,总角而
      赋采芹,成童而诛桀恶,自是天亶人豪,故十分敬重,十分珍爱。因想女儿才貌,向欲
      觅一快婿,奈访遍名门,并没一人配合得过,所以因循未定。及见康梦庚,方不愧东床
      之选,若错过其人,安能有此佳耦?便有个招留为婿之意。故欲同他赴任,好议及此事。
      因恐众人猜嫌,假意把船开过了江,泊于瓜洲闸口,着两个家人候他审过了,接着赶来,
      一同起程。
        康梦庚小船到了闸上,拢近官船,就有许多人扶了入去。一见贡鸣岐,便拜谢道:
      “小侄一时粗莽,几致杀身,然大义所在,谁复能遏?幸蒙老年伯抱白小侄子心迹,使
      冤抑得伸,贞烈不泯,台恩厚重,愧不能报。乃复招留雀舫,深荷提挈,俾小侄得以趋
      承左右,亲沐懿徽,何幸如之?”贡鸣岐道:“贤倒此举上合天心,下全民命,固神人
      大快。苟有知识,能不傀为莫及?虽欲不白,乌可得已?老夫何力之有?因忝年谊,不
      忍遽别,想贤侄客边,谅无他事,故此相屈一游,朝夕握吐,以慰老夫寂寞。”康梦庚
      道:“多蒙相爱,敢不乐从。况山左自是名邦,亦可观风问学。更愿老年伯时为策励,
      启辟幼愚,此行更资益无穷,尤荷培成之德。”两人互相谈吐,甚是投机。
        原来贡鸣岐有两只座船,家眷在后边一只船上,自己与儿子贡玉闻同坐一舟。因叫
      家人请出大相公来,与康梦庚相见。康梦庚抬头一看,只见那贡玉闻年纪虽只十五六岁,
      却痴顽肥伟,蠢然一物,粗俗之气见于眉宇,略无一毫雅道。作过了揖,对面坐下,只
      见他言辞鄙劣,举止轻浮,康梦庚知他是个憨哥,暗暗好笑,并不做声。贡鸣岐道:
      “小儿只因失教,略不知礼,故令其亲近高贤,望贤侄勿弃愚陋,怜其无知而教诲之,
      老夫之幸也。”康梦庚逊谢道:“小侄幼稚无闻,等于盲瞽。世兄丰仪伟抱,自具雄才,
      何敢企及。乃蒙过誉若此,岂不置身无地?”是时天已隆冬,正值大雪,贡鸣岐便叫治
      出酒来御寒,乃命儿子与康梦庚对坐,自己朝上相陪。三人饮到半酣,贡鸣岐正欲试试
      康梦庚之才,便叫开了窗子,大家看看雪景。只见四面宛若琼瑶一般,尽皆珠玉,如盐
      似粉。禽鸟尽已潜踪,远树遥山,天地因而无色。有一套曲儿,道那雪的景象:
        
        [步步娇]玉屑靠霏霏风卷,窗薄晨光满。琼楼璀宇偏醉拥鷞裘,片片银花染。飘
      指上雕阑,似嫩玉装成遍。
        [醉扶归]冷飕飕入牖频侵砚,白茫茫随风乱舞棉。散香闺思妇罢描鸾,积空庭高
      士慵开卷。茅檐隐约玉楼寒,湖山仿佛晶屏闪。
        [好姐姐]空中天花乱翻,任颠狂沾衣扑面。便丰年多端,穷儒午尚眠。梨花瓣,
      小庭坠下无多片,遮莫轻轻落蕊攒。
        [江儿水]采向狮云瘦,蓝关马不前。印瑶台屐齿深深陷,舞墙东蝶翅翩翩展,簇
      氍毹冰果纷纷乱。指冻频抛汀管,欲蔽寒威,十二珠帘未卷。
        [川拔掉]阴云敛,怪朝来寒较浅。舞遥遥帘外庭中,舞遥遥帘外庭中,碎纷纷竹
      里梅边。望江东思黯然,似当年塞北天。
        [尾声]琼瑶万顷飞银练,一望江山月皎然。伫听农夫祝有年。
        贡鸣岐对康梦康道:“如此佳景安可无诗?夙仰贤侄异才,何不试为一咏,以纪其
      胜?”康梦庚颇亦技痒,恰贡鸣岐触其诗兴,鞠躬应道:“老年伯台命,何敢多辞,但
      恐弄斧班门,贻笑长者耳。”贡鸣岐道:“何消过谦。”命童子取过笔砚笺纸,铺设案
      头。康梦庚全不费吟哦,走笔成韵,双手送至贡鸣岐面前。贡鸣岐展开一看,见字法精
      楷,己自称绝。及观其诗云:
        
        银花历乱指琅玕,应是天孙泻玉盘。
        六出已随春共改,万方遥并月同寒。
        玉龙败甲和珠下,野鹤残翎失顶丹。
        莫为年丰书大有,东南阡陌正凋残。
        贡鸣岐读罢,不禁叹赏道:“怎贤侄诗才如此敏捷,又如此精工!真可压倒无白。
      结语尤见留心民隐,轸恤时艰。少年中有此老成练达之言,真宰相材也。”因复入席畅
      饮。那贡玉闻看见康梦庚做诗,与父亲赞美,他都茫然不解,只大酒肥肉横拖乱嚼,吃
      的杯盘狼藉。贡鸣岐见他如此模样,心中甚是不乐,反因康梦庚在前不好责备他,转受
      了一肚皮的闷气。
        忽舟人报说船已到了扬州,河水冻涸,行不得了,贡鸣岐便吩咐歇下。听见外边人
      说,岸上捏塑的雪人甚是有趣,贡玉闻听得这话,飞也似跑出舱去看了。贡鸣岐同康梦
      康也往窗口一望,见果有两个绝大的雪人,做得十分相像,因对康梦庚道:“何不以雪
      人为题,赋一短章,亦为韵事。”康梦庚并不推辞,展过一幅素笺,提起笔来,做一首
      七言绝句,递与贡鸣岐。贡鸣岐接来看时,见上面写(着)道:
        
        玉为标格水为神,浪说重阳送酒人。
        君莫笑他寒彻骨,一朝变化是阳春。
        贡鸣岐看完,拍案叫绝道:“妙哉!不惟用意清新,而且运思灵巧,风骨机神,映
      带秀绝,却自不经人道。贤侄实禀天地之灵,非复人间烟火,那得不令人折服!”康梦
      庚谢道:“蛙声蚓调,妄玷骚坛,实自不揣。老年伯不加斧削,反辱揄扬,是不屑以子
      侄之礼训诲卑幼乎?”贡鸣岐道:“诗文声价,自有定评,贤侄何必多逊。”说罢,袖
      着两诗,自往后边船里去了。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女婿忒多心欲兼才美 丈人偏作色故阻良缘
        词曰:
        
        雪艇赓诗,玉笺作配谐鸳侣。痴情如许,自有关心处。煞恁辞推,生恐桃源误。休
      疑阻,锦屏开处,一见如心素。
                           右调《点绛唇》
        话说贡鸣岐袖着康梦庚所作的两首雪诗,径到后边船里。刘氏夫人接着道:“残冬
      岁迫,河冰不解,为之奈何?”贡鸣岐道:“此属天时,非人力可强。总是残岁不多日
      子,索性在扬州过了年,新春自然和暖。但今日天气严寒,雪势甚大,女儿从未出门,
      恐受不得这般辛苦。”小姐道:“重帏叠障,不甚寒冷,爹爹勿虑。”刘氏笑道:“相
      公却怕女儿寒冷,他不呵冻弄笔墨哩。”贡鸣岐问女儿:“我儿,如此严寒,不吟弄些
      什么?”小姐道:“孩子闻见外面塑两上雪人,因在窗子里觑着,果然相像,因戏咏一
      律,正欲求爹爹改正。”说罢,便在案头取出诗笺,双手递与父亲。贡鸣岐接诗到手,
      展开一看,其诗去:
        
        丰姿明莹两飞仙,玉骨冰肌望俨然。
        白面缘知难傅粉,素衣何事乱装绵。
        披霜晓出应联屐,带月宵回却并肩。
        对面只愁空皓首,春风流作泪珠圆。
        贡鸣岐看完,大喜道:“我儿诗才直如此俊雅,比前更胜了。”便也在袖中摸出康
      梦庚两诗,递与女儿道:“这两笺是个浙中少年所作,一首是咏雪,一首也是咏雪人的,
      故特带来与你看看,不知可也好么?”小姐接来展玩,只觉清新宕逸,因赞道:“此二
      作空灵婉秀,不假烹炼,而天然工丽,真绝构也!”贡鸣岐道:“此诗与我儿所作优劣
      何如?”小姐道:“二诗绝大手笔,真英年之龙虎。孩儿顽稚无才,勉为牵扭,何敢与
      之比并?”贡鸣岐道:“观我儿之诗与此两笺,实不相上下,汝亦不必多逊。今日正有
      一事,欲与夫人、孩儿说知。”便从首至尾将康梦庚所述之事,如何与娄仲宣报仇,如
      何杀死屠一门,并如何在京口驿前遇着,与自己如何嘱托邢天民审雪的事,细细述了一
      遍。夫人、小姐惊叹道:“怎小小孩子家,有此大丈夫的气节!真是世人罕有的了!”
      贡鸣岐道:“你道那少年端是何人?却就是我同年故友康燮之子,今年才一十三岁。他
      五岁即善诗文,少具侠气。”遂又将所闻康燮得子之故,与少年游泮的话,又说一通。
      夫人、小姐道:“这等说来,竟是前生慧性,是个神童了。”贡鸣岐道:“他天聪所发,
      不学而知,真有国士之风,异日必为大用。故此不忍见遗,特邀他到我舟中,同往山东
      赴任哩。”夫人道:“如此甚好。可就令他陪伴我儿子读书,也学些好样子。”贡鸣岐
      道:“就是方才这两首诗,是我命他即席构就的,不道我女儿亦有同心,可称双绝。今
      日欲与夫人商议:向来为女儿觅婿,无一佳者,今此子才既空群,貌尤出众,且是故人
      之子,以吾女之才,差可相匹。若舍彼他求,安能有此佳客?意欲招之为婿,不识夫人
      意下如何?”刘氏道:“门楣才貌既皆可称,可许则许,相公当处为主,勿问于我。”
      贡鸣岐听了,便忻忻然袖了女儿的诗,竟往前边船上,来见康梦庚了。有诗云:
        
        少小同矜赋雪才,春风应自仗诗媒。
        谁言半幅红笺子,不及温家玉镜台。
        贡鸣岐向康梦庚道:“适才贤侄咏雪之诗,固已出神入化。老夫有女,年才十三,
      粗知文墨,强效吟哦。老夫即以贤侄之诗命其讽诵,不道他倒先做下一首,虽不能及尊
      咏之妙,然文理也还明白。老夫特送来请教,幸为之改削。”康梦庚听了道:“原来小
      姐工于文翰,小侄才浅,安能窥其万一。”说罢,接来看了,不禁喜跃道:“小姐此诗
      清真婉雅,觉有异香沁人肌骨,真乃旷世仙才。小侄鄙琐庸姿,对之自觉形秽。”贡鸣
      岐道:“老夫观贤侄佳篇固自无敌,今小女陋作亦不多逊。老夫今日虽非有心,亦岂无
      意?因商之老荆,特有句不知分量的语言相渎,但不知贤侄肯听与否,故不敢便说。”
      康梦庚躬身答道:“小侄蒙老年伯何等雅爱,何等深知,感恩知已,莫过今日。况长者
      之命,卑幼所不敢辞。老年伯倘有吩咐,自然遵从,敢有违逆之理。”贡鸣岐道:“实
      不相瞒,因小女尚乏佳配,选之有年,无一惬吾意者。今见贤侄英姿豁达,殆非凡品,
      故不揣寒门,谬希攀附,不知可否?”原来康梦庚平日自骛第一种才子必配第一等佳人。
      向年在家,因议亲者苦缠不已,拒之又伤情面,故托游成均,一则避其纠缠,二则便于
      遍访,必实有第一种才貌兼全的女子,方肯作配。至若贡小姐的诗才,已是绝品,但未
      见其貌,终未必信为第一流人物。只得辞谢道:“令媛小姐乃潭府仙姝,金闺名秀。小
      侄家既漂零,人非王谢,何敢妄希坦腹,谬附乘龙?幸老年伯另择名门,小侄断不敢当
      此盛意。”贡鸣岐道:“贤侄何过谦乃尔!此事况出老夫相许,非贤侄自求,幸毋推
      托。”康梦庚道:“洲女必配君子,选婿尤在得人。今小侄四海为家,一身飘泊,既无
      用时之才,兼乏蓝玉之聘,且事关终身大礼,若仓卒苟简,似乎于礼未合。望老年伯三
      思。”贡鸣岐道:“此皆世俗拘泥之见,非慷慨丈夫所期。况老夫所慕者才耳,贤侄于
      功名事业恢乎有余,且一言可以固盟,片笺重于厚聘,即咏雪两诗,便可为月中一牍。
      论财之道,非老夫所敢出也。”康梦庚道:“夫妇,人之大伦,过俭则伤于礼,不但潭
      府之体统攸关,抑且近于亵狎。若蒙老年伯谆谆属意,除非俟小侄秋捷之后,方敢议及
      婚姻。”贡鸣岐变色道:“老夫若欲仰扳富贵,则小女诺聘久矣,不待今日方自求之。
      此老夫一片热肠,何必苦苦峻拒?”康梦庚道:“老年伯之美意,向已铭刻五中,复蒙
      错爱,谬予甥馆,皆老年伯万分抬举,真格外之荣。方感激之不是暇,岂敢固拒?但小
      侄尚有一种痴念,虽自知迂妄,然情根固结,牢不可破,故敢开罪于老年伯之尊前,深
      为负疚。”贡鸣岐道:“贤侄执何尊见?幸为老夫告之。”康梦庚因一时被强不过,不
      期露了一句本相出来,不料贡鸣岐问起来历,却又说不出口,自觉满面羞涩,鞠躬至地,
      谢而不答。贡鸣岐见这般模样,反笑道:“想必吾侄嫌寒门卑陋,小女无才,欲另觅显
      要,才成姻缘么?”康梦庚道:“小侄势利之心,久矣等之冰雪,况老年伯泰山北斗,
      高不可跻?世有淑女,方将寤寐求之,何敢有所嫌弃。”贡鸣岐道:“既不为此,有何
      别见?老夫忝在至谊,何妨明白赐教。或者可以代为贤侄善成其美,岂不情礼两全,而
      所期得遂耶!”康梦庚再三顿首道:“蒙老年伯如此用情,小侄敢不吐其隐衷,告之长
      者。只因小侄痴眼过高,妄心太癖,故志薄绮罗,目空脂粉,必得天下第一种才、第一
      人貌为香奁知己,死而无恨。虽不必得,宁守贞以待终身。若非亲见□□,遽尔好逑,
      倘非所欲,悔将安及!此便是小侄一生贪妄之念,可不痴死。幸老年伯恕而勿罪。”贡
      鸣岐听了,沉吟半响,乃道:“原来贤侄大志,竟欲视天下为无物。小女谅非第一等人,
      转是老夫失言了。幸老夫与尊公同年昆弟,贤侄亦非外人可比。适才老荆闻贤侄之德义,
      正欲一瞻丰表,并当令小女拜见,以为兄妹之礼。至婚姻之事,老夫不敢再为饶舌。”
      康梦庚道:“老年伯母,正合拜见,以谢提携之德;至今媛小姐,虽属雁行,恐不敢唐
      突请见。”贡鸣岐道:“兄妹叙伦,于理甚合,夫复何嫌。”便吩咐院子先去通报与夫
      人、小姐得知,自己却携了康梦庚的手度到后边船上。
        康梦庚整襟而入,见了刘氏夫人,便欲下拜。倒是贡鸣岐再三扶定上,只奉了四揖,
      因殷勤致谢其照拂之恩。方坐定了,只见丫鬟献过茶来。茶罢,贡鸣岐便吩咐婢女们请
      出小姐,来拜见兄长。少顷,只闻兰香披指,玉佩叮咚,袅袅婷婷,仿佛天仙下降。但
      见那贡小姐:
        
        修眉吐月,宝髻堆云。唇敷半点朱霞,眼碧一泓秋水。指袖则红尘不染,临妆而白
      雪无姿。仪容雅雅,何须脂粉留香;态度娟娟,不待绮罗增色。谁云花比貌,花且让春;
      不信玉为人,玉偏逊洁,问仙姬何处,却来姑射峰火;贮玉女谁家,只在锦屏保处。正
      是当年为有凡间恨,谪降香奁第一俦。
        康梦庚一见贡小姐,不觉神魂飞越,几不自持,只得鞠躬着身子,珍珍重重、深深
      的作了两揖。只见贡小姐含情敛态,娇娇滴滴的还了两个福儿,就有三四个秀丽女奴族
      拥着进内舱去了。康梦庚心里向来想着那第一种才貌的美人,昨见贡小姐咏雪之诗,已
      惊为阳春白雪,只因未见其貌,故贡鸣岐议及亲事,诚恐貌不胜才,故而坚拒。谁知瞥
      然一见,俨若天仙,喜不自胜,却转懊悔方才不该在他父亲面前说了这许多推辞的话。
      低回展转,欲去不忍,然久坐又觉不雅,只得向刘氏夫人又作个揖,告别出舱,同贡鸣
      岐往前舟去了。
        贡鸣岐一头走,心里想道:“看他光景,依依恋恋,像个目成心许的了。”偏怪他
      方才抵死推托,”如今我反不提起,看他如何?”康梦庚只道贡鸣岐到了前边舡上,自
      然依旧谈及此事,便好乘势应承。过了半晌,只见贡鸣岐转说些别的话儿,却绝不说着
      姻事。康梦庚暗想道:“奇怪。方才他说得何等认真,如今又变起卦来。莫不怪我方才
      回得忒狠了些,故意来作难我?”只得将些冷话儿挑逗几句,贡鸣岐佯为不知。康梦庚
      没法,只得实说道:“适间捧阅小姐诗笺,已自叹为无故,不意得瞻玉貌,更自非凡,
      即求之天仙中,亦不可得。小侄何幸,乃见此第一色人也。”贡鸣岐道:“贤侄目空四
      海,采之殆遍,尚无一人,何独于小女陋质,谬辱夸扬,且更以第一人目之?诚令人不
      解。”康梦庚道:“小侄因见锦屏乡额珠辉玉映,而其中粉黛大率无颜,今得见小姐才
      美,直使数年想慕之心顿为消释,足慰平生志愿,非敢有所矜诩也。”贡鸣岐道:“老
      夫适间鄙意,窃恐贤侄工于游览,疏于读书,故以此讽贤侄,以观所向何如。却喜贤侄
      心坚不忒,寂如守贞,不以儿女之情动其感慕,真是可敬。”康梦庚道:“老年伯雅具
      郄鉴之谊,诚求其坦腹之人,小侄本非逸少之才,敢窃附东床之选,敬欲仗蹇修以为好,
      不知可否?”贡鸣岐笑道:“老夫偶尔相谑,怎贤侄便信为实。只请用心力学,倘功名
      得意,即或奉扳,亦无不可。”康梦庚愕然道:“侄闻古人信贯金石,言重九鼎,老年
      伯践言信诺,捷于风雷。虽儿女私情,实系乎大礼,安可戏谑?况言犹在耳,岂遂忘之
      耶?请老年伯思之。”贡鸣岐道:“老夫岂敢相忘。但相女配夫,则小女断不能嫁第一
      流才子,若率然相许,终必自愧。况第一种佳人未知尚在何处,万一邂逅,则将弃而弗
      顾耶,抑将舍吾女而求之耶?”康梦庚被这一番说话直羞得满脸通红,汗流侠背,便双
      膝跪下,连连告罪道:“小侄稚性痴愚,幼年失教,以致越礼妄言,得罪尊长。老年伯
      不加鞭策,过于钟爱。况婚姻大礼,岂得自主?乃敢违逆长者之恩命,真罪人也。”贡
      鸣岐连忙扶起道:“贤侄情之所钟,至专至切,所谓真好色者,其念自莫能摇动耳。老
      夫亦岂敢爽约?来秋佳捷,即议联姻,贤侄亦毋多虑。”康梦庚复急求道:“小侄适欲
      缓其期者,特因未见淑缓耳。今既得见而不即为定情,则此心摇摇,何所依据?他日恩
      波虽及,得不索我干枯鱼之肆耶!望老年伯怜允,以慰悬悬之念。”贡鸣岐道:“贤侄
      一片诚心,老夫岂乐于淹滞?只恐日后更有反覆,则小女不几为扊扅妇乎!”康梦庚道:
      “老年伯何出此言?”因指天朗誓道:“我此心设有伪妄,有如天日!”贡鸣岐道:
      “贤侄真诚君子,自不以小女为嫌,时不得不慎之于始耳。纳吉之期定于今日何如?”
      康梦庚大喜道:“如此甚妙!但小侄逆旅倥偬,愧无厚聘,有玷高门之雅,为之奈何?”
      贡鸣岐道:“俗礼以币帛为婚姻之重,村鄙皆然,不但老夫厌贱其拘泥,且非小女所愿。
      吾辈倜傥人,当为潇洒事。毋论贤侄客次萧条,纵有,亦所不必。今但以咏雪两诗,一
      以为媒,一以为聘,即令小女珍藏,岂不贵于珠玉?其小女拙咏,贤侄留之,以为允聘
      之一帖。较之论财之道不资千万倍耶?”康梦庚大喜道:“老年伯恬淡素风,一空俗见。
      小侄何幸,乃得沾此渥宠。”
        说罢,贡鸣岐将康梦庚两诗亲自送往后船,与夫人、小姐说知详细,也将小姐诗笺
      又亲送至前舟,与康梦庚收了,两下已成姻眷,惟儿子贡玉闻,眼见父亲把个如花似玉
      的好妹子白白将来送与康梦庚,却把什两幅诗笺儿做聘物这段光景,心里好生不然。但
      是父亲做主,又不好撺掇,只忍着□□气罢了。有诗为证:
        
        才美元成匹,新诗借作媒。
        缘知君子致,未许俗人猜。
        丝自牵红定,屏从射绿开。
        论财风已绝,稳便到天台。
        贡鸣岐泊船扬州,欲待解冻而行。谁知过了新年,寒冷愈甚,河冰固结,久不能开。
      想限期己近,不能担阁,只得收拾行李,在府中讨了十数乘骡轿、并夫马车子,从陆路
      进发,反觉快便。不数日到了济宁,已山东汛地,便有许多兵丁衙役前来迎接,护卫而
      行。
        一日早起,行有二十多里,天色黎明,贡鸣岐要下轿出恭,众夫马一齐歇下。贡鸣
      岐走出轿来,见一望旷野,并无村庄,因转过枯林,出了恭。才欲上轿,忽听得有人哭
      叫道:“好可怜嗄!”贡鸣岐耳根听见,吃了一惊,想道:“定是过往客人早起行路,
      遇了响马,打坏在此的。”便叫众人寻看时,却在草丛里有个老汉,倒着叫苦。众人一
      把扶起,抬到贡鸣岐面前,那人挣扎起身子,哀求救命。贡鸣岐问道:“你那里人,为
      何倒在此荒野之处?”那人道:“小人姓孙,名可立,是淮安府人,儿子在山东做客。
      因其地兵弁枭恶,把持垄断,凡客商入境,俱要领本营运所发之银。除扣头、折色及中
      金使费,每百止得实银七十两,逐月起利加三,周年之内,共盘五百,客商膏血殆尽,
      稍迟时日,即毒刑吊拷。我儿子万金血本尽填恶窟,不容回籍。因两年信息不能,想必
      被害,故急欲赶至山东,寻个下落。”贡鸣岐惊问道:“既这般狠债,何苦定要借他?”
      孙可立道:“岂是愿借?但误至其处,既桠派营本,逼勒借契,身不由主,堕其坑阱。”
      贡鸣岐道:“清平世界,岂无王法?难道没人告他么?”孙可立道:“那些残横武弁皆
      养成虎翼,谁敢与之争抗?如今外省客人也大半晓得利害,俱往别省商贩,绝迹不到山
      东来了。故山东一省货物腾贵,生涯闭歇,民不聊生。将来人情变乱,正不可知。”贡
      鸣岐道:“你今为何在此叫号?”孙可立道:“只因山东歇店,亦皆投倚势要,索收客
      银,稍不满欲,便谋命劫财,无所不至。因小人家内并无亲丁,将父祖四幅遗像携带随
      身,以便早晚供奉。不想昨夜在沈二店中歇了一宵,今早算帐,每宿二钱,连囤轴共算
      五人,诈银一两。小人不甘,与他争论,未免伤触了几句,他便将小人揪翻踏定,绑缚
      四肢,用棍毒打,筋断臂折,身无完肤,登时了命,将我尸骸抛在此处。不想小人气还
      未断,又得醒来,幸遇爷们相救。”贡鸣岐大惊道:“不信有此奇凶,官府何在?实不
      瞒你,我便是新任按察使。今往省城赴任。你可候我到任之后,速来告状,为你申冤,
      并根究你儿子消息。”那人挣起,连连嗑头道:“原来是位大老爷,小人几乎错过,敢
      不匍匐申冤?但身被重伤,生死未决,如何是好?”贡鸣岐道:“我自有处。”便叫一
      个衙役,与他十两银子,将孙可立医药调治,痊可之后,来到省中告理。衙役敢不从命。
      贡鸣岐从新上轿,一行人依先进发。
        不多日到了省城,府县各官并耆宾父老远远迎接。贡鸣岐择吉到任,旌旗彩仗极其
      严整,真个威灵赫赫,神鬼皆惊。各属官员见礼,尽皆温慰,惟武职官员,一概不许相
      见。
        放告之日,收下数百张呈状。却因下马威严,都告这些土豪巨猾。贡鸣岐只准了二
      十张,恰好孙可立的状子也在其内。取来一看,只见上写道:
        
        具状人孙可立,为叛豪斩劫事。切立籍本江淮,先年,男将血本万金经商山左,祸
      有贪横武弁,逼借加三虎债,周年五倍,痛男皆膏既竭,身命随倾。立骇奔质,夜宿济
      宁,遭叛豪店主沈二,多金露目,陡炽杀机,将身绑缚踏地,杵枪交下,肢骨碎分,喷
      血命绝,遗尸僻野。幸肉未寒,赖某扶灌昨活。锱装被劫,父于冤沉,但恶府县羽布,
      非天莫剿。匍匐叩宪,恳赐亲提严鞫,究杀劫,禁盘放,除恶追货。告。
        贡鸣岐看完,批准亲鞫,挂牌晓谕,行票关提。
        不数日,拿到了沈二,当堂勘间,那沈二初不再三抵赖,及审到水落石出,夹打数
      过,方才招认了谋命劫财之事。贡鸣岐喝将沈二重打六十,拟成死罪,画下供招,吩咐
      收监,候详发落,追出原赃,给还孙可立收掌。连夜备了申文,通详抚按,并将武弁盘
      放一事吁请题参。
        不多日,抚按批驳下来道:“武弁贪横,仰候察实具题。沈二谋动虽真,念孙[可]
      立复活,姑从减等,另拟妥详确报,行下该司。”贡鸣岐将沈二加责四十板,另拟边外
      充军,定夺报宪。因想店主横索客银,并谋财杀命,山东一省,遍地虎狼,虽沈二已经
      正法,恐未能通晓,仍出告示一道,刊发各属,严行申饬道:
        
        山东等处提刑按察使司贡为严禁铺家横索谋劫等害,以靖地方,以通商旅事。本使
      司莅任以来,一切民间利害,期与各属府州县有司共图兴革,上报圣朝无涯之浩荡,下
      慰小民仰戴之深思。乃者兵弁未戢,枭横未除,民困未苏,商患未息,以致浇风日甚,
      市肆乖张,祸蘖乱萌,其流曷极。当此万民涂炭,固本使司所不能辞其责,而亦不可谓
      非有失职之咎也。兹据淮客孙可立呈告沈二谋劫一案,除兵弁盘放一事另参题处外,查
      山东等镇商寓奸徒,投倚势豪,开张歇店,歃盟约誓,霸截市头,蚕食商民,恣其横虐。
      每客入宿,必索至四五钱不等,甚以画轴遗像并充客数,倍收宿钱,稍拂其欲,立即谋
      害。可怜经商万里,仅博蝇头,乃遇此虎狼,一言撄触,财命俱倾。兴言及此,不胜眦
      裂,乃使远方商旅视为畏途,闻风绝迹,以致市价沸腾,生涯闭歇,商贾号泣道路,小
      民贩殖无从,祸乱之由,实基于此。除沈二已经获拟正法外,合行出示严禁。为此示仰
      司属商寓、及过往军民人等知悉:嗣后务各洗心涤虑,少逭前诛。凡商客入宿,小心承
      应,俟其量给火值,不得仍前横索,谋劫客资。倘利令智昏,怙终不改,或商民告发,
      或本司仿闻,定行立拿处死,决不缓待。尔等一旦贯盈,噬脐何及!仍行各府州县,严
      加缉访,不时申报,以凭提宪,法在必惩,毋谓本司鞭长不及也。慎之戒之。须至示者。
        告示一出,道路欢腾。那些势豪棍恶,自然敛戢,不敢肆其威焰了。自从贡鸣岐到
      了山东,大有风烈,把积年利弊一时扫清,各属棍蠹,尽行捉尽。未几,商贾渐通,市
      肆平价,熙熙皞皞,成个太平世界了。于是声名藉甚,威惠并施,小民皆望风向化,抚
      按无不心折。
        却说山东有个总兵,姓殳,名勇,乃是天津卫人,驻扎登州府,袭祖父之职。粗豪
      莽烈,擅作威福,交结在京显要,故脚力甚壮,贪婪暴虐,益无顾忌。纵令兵丁在外,
      劫掠民间,骚扰百姓,出赀数万,遍地盘放。查有客商入境,即恃威挜派,大则一千二
      千,小则三百五百,加三加四,利上起利,一两年间,无不血枯力竭。少迟时日,锁擒
      鞭挞,十死七八。商民饮恨切肤,哭声载道,其如泼天威势,无路申冤,山东武官,惟
      殳勇最为贪横。还有个外甥,叫作方琰,为人奸险,殳勇托他在外兜揽事情,盘剥虎债,
      助虐害人,如虎添翼。当初,孙可立的儿子孙懋挟万金重赀到山东贩货,被方琰访知,
      报了殳勇。殳勇立唤孙懋进衙,逼写五千金借契,扣去各种名色,止存七折到手。盘算
      年余,连巨万血赀尽填虎窟,而五千之本,赤手无偿。忽方琰率领羽恶,将孙懋缚解军
      辕,活活打死。孙可立那知儿子却死在殳勇手中。是时抚台即批臬司查究盘债殃民实迹,
      并将贪横武弁职名报院题参。贡鸣岐遵即行文府州县查报。
        一日,方琰在私寓正盘算帐目,忽见四个青衣人走到,说奉本县大爷差来,请方爷
      哩。方琰初还认是县官好意请他,只见那差人一头说,一头取出条索子,要借重他的尊
      颈。方琰见了,大怒道:“县官何物,敢放肆拿我?他偏太岁头上动土哩!”差人道:
      “不是我本官的事,这是抚院那边行下来的。”方琰道:“抚院虽尊,难道县官不要性
      命?定是你这班奴才作耍我!”叫小厮们拿他解到殳爷那里去。众人蜂拥来捉,差人忙
      道:“方爷也不要着恼。小人奉官府使令,罪不在我,方爷也怪我不得。若方爷不信,
      现有牌票在此,请看自知。”便在腰间摸出牌包解开,检票递与方琰。方琰看时,只见
      牌面上写道:
        
        蓬莱县为武弁贪横等事。奉本府信牌,转奉按察使司,该蒙抚院宪牌前事,开据本
      司,详称淮商孙可立呈告一案,切照山东武弁,贪横成风,虐商渔利,以致命尽穷途,
      行市歇闭,国赋不充,民情思乱,怨声骇闻等情,叩请题参前来。据此仰同照牌事理,
      遵即严查盘放经手、并武弁职名,作速开报,以凭据题等情到司。为此仰府官吏,遵照
      宪行事理,严查速报,以便转详,等因到府,备行到县,据此合饬行查。为此仰役,速
      查兵弁盘放重债,系何利息,扣折若干,并经手何人,主将何职、及所借客商姓名,逐
      一开据缘由申报,以便据详。此系奉宪行查,至严至切,毋得迟违。
        方琰看完,惊得面皆失色,因向差人道:“上司不过行查,又不坐名要人,打什么
      紧?列位请回,我明日面会你家本官,商量出回文便了。”差人道:“方爷说混话,这
      是告发事情,上司立等申报,如何回得?”方琰得:“原告不曾指名讼我,如何拿得我
      去?”差人道:“山东一省盘放重债的,尽行提解,岂但方爷一个?”方琰道:“放债
      有何凭据,擅敢拿人?”差人谅拿他不动,反假意做好做歹,溜了两个出门,一霎时,
      唤了二三十健壮,执棍带索,不由分说,将方琰并家人尽行锁住,井箱笼帐目,连人解
      到县中去了。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真淑女赚杀假春容 假小姐吓走真才子
        词曰:
        
        才美世难俦,妒煞憨哥弄狡谋。一段因缘方美满,偏愁,惹得疑团不肯休。露尾更
      藏头,瞥见春容骇我眸。更傍画楼偷眼处,难投,撇却东床别好逑。
                     右调《南乡子》
        话说蓬莱知县乃是甲科出身,聪明正直,不畏权势。平臼耳朵里虽闻得有重债殃民
      之事,只因职分太卑,不敢越位陈说,并知有个助纣为虐的方琰经手。这日奉了上司明
      文,胆力便壮,密嘱健快搜获。这四个快手奉着官差,同了二三十捕壮,紧紧锁到县里
      来。知县立刻升堂,带方琰入去。方琰见了知县,还不肯跪,知县也不睬他,竟将获来
      的箱笼帐目逐一检看,却都是客商借券、并历年所收加二三利息的细帐,凿凿可据,并
      孙可立儿子孙懋的借契也在其内。知县额手道:“天眼近也。孙[可]立所告事情已有
      着落。”便问方琰道:“孙懋借契尚存,想本银还没有清楚么?”方琰答道:“本银毫
      厘未还,利息亦未清楚。”知县道:“既本利未清,何不问他取讨?”方琰道:“不料
      孙懋已死,正欲往他家内取讨索。今闻其父亲已到,幸为家母舅追偿,感激不尽。”知
      县拍案大怒道:“据本县算来,所盘利银,奚啻数万,孙懋被杀,踪迹显然。况今日奉
      宪查参,本县正欲为孙懋追偿性命,岂肯替贪官追偿赃物!且将方琰监禁,候详宪发
      落。”一面押方琰进监,一面飞备申文,并将帐簿借券开明细册,详府报司。
        贡鸣岐大喜,随即转详抚院,抚院将所报事情及殳勇职名特疏纠参。圣旨批下兵部
      议处。兵部从公察议,欲将殳勇及方琰论斩。殳勇闻知,慌了手脚,忙托几个能干事的,
      辇金嘱托要路,致意部曹宽拟。兵部因来的情面甚重,只得从宽覆奏道:
        
        兵部为特参武弁贪横事。准山东清吏司案呈,奉本部送兵科抄出,该臣部覆山东巡
      抚具题前事,内称朝廷设官分职,期于兵民一体。乃山东总兵官殳勇,贪横成风,纵弁
      恣虐,派放加三重债,炙剥商民,甚至惨刑灭命,异地沉冤。托甥方琰,兜揽盘放,以
      致商贾绝迹,闭歇行市,国赋何从输办?民心渐至乱离,诚国家之隐忧,地方之蟊贼也。
      当此民力凋疲,何容长此虎狼,毒民渔利?现获盘收细目、及逼勒商民借券,据实具题。
      仰祈睿鉴,伏乞敕部察议施行。奉旨,殳勇等着议处具奏。钦此钦遵。抄出到部。该臣
      等议得殳勇盘债殃民,方琰假威助虐,均干重典。切商贾借以疏通国脉,民生贸易所资,
      残害固非所宜,遏商尤为有禁,方琰一切经手,生杀凭心,一斩不枉。殳勇念其先世有
      功,不应遽加诛戮,合敕革职回籍,令其自新。推祖宗宽大之恩,本皇上好生之德也。
      伏候睿裁,奉旨依议。
        旨下,即将方琰弃市,另选贤能将官代殳勇之职。殳勇闻报,好生没趣,连忙收拾
      回去。心里却衔恨贡鸣岐,只好缓图报复便了。孙可立儿子虽死,积冤已报,万分感激,
      往按察司衙门执香叩谢。贡鸣岐转赠些盘费,安慰他回籍不题。
        却说康梦庚,自到山东,在贡鸣岐衙里住了三四月,埋头读书,以博秋场之望。只
      贡玉闻,自从父亲将妹子许了康梦庚,心中甚不像意。只因自己粗俗,却与康梦庚配搭
      不上,未免语言举动,事事不僵。康梦庚高才大度,虽不去鄙薄他,然或无心之间,近
      于洊戏。谁知贡玉闻是多心人,每每怀恨。见父亲尊重他,又不好寻事生衅,只得在母
      亲面前挑唆,说他骄傲恃才,不看人在眼里,怎么长,怎么短,增添许多说话;说他从
      小儿是杀人心性,夫妇间自然无情;又说他一身漂泊,穷无立锥。刘氏夫人虽未必听他,
      未免心上也有些不怿。
        是时,本府有个通判,名唤钱仁,系苏州人,是个夤缘贡监出身,由州同谋升济南
      通判,家世足未必阀阅,而家赀更富于王侯,故做官倒不甚贪,转得留任数载。单生一
      子,唤名钱鲁,粗顽蠢俗,目不识丁,与贡玉闻不相上下。两人时常往来,甚是亲密,
      竟成莫逆之交。钱鲁年已十六,只因随任数年,尚未有娶。闻得贡鸣岐的小姐有才美之
      名,遂萌贪求之念。
        一日,自对贡玉闻说道:“小弟与兄固是一人之交,然小弟隐衷,尚未为兄尽述。
      今特有相求,但恐近于妄想,故当吾兄之前,又羞愧而不敢言。幸兄恕我不伦,便当以
      直相告。”贡玉闻道:“兄与小弟,何等交谊,有言不妨见教,何消隐讳?”钱鲁道:
      “实不相瞒,小弟随父在任多年,尚未议及姻事。此吾兄所知。若高门华阀,不知小弟
      富甚,未免认为寒素,而不肯扳;若平等人家,寻常子女,在小弟又所不屑。唯吾兄已
      深知小弟浅深,虽未必家擅素封,幸不等于寒俭之辈,则今日所求,或亦无愧。”贡玉
      闻听他只一派夸张豪富,正经话倒不曾说起,乃笑道:“高门厚重,不言可知。且吾兄
      见教,敢有不从,怎说个求字?”钱鲁道:“此事本不敢僭越,忝在至交,谅亦不弃。
      小弟实慕令妹小姐,有西子、王嫱之貌,婕妤、道韫之才,想令妹小姐若配得小弟这样
      一个,也不枉此才貌。所谓佳儿佳妇,在令妹固自无惭,即小弟亦不敢多让。令妹非小
      弟,则无画眉之人;小弟无令妹,则非淑女之配,故敢斗胆自荐。倘甥馆可居,东床得
      坦,固小弟之幸,亦令妹之幸。望吉兄为弟玉成其美,感恩不浅。”贡玉闻道:“小弟
      之愿,岂不乐与吾兄联一脉之姻,得以久长相处?奈家父意念太偏,客岁冬底,已将舍
      妹许配个浙中少年,现今在衙内哩。”钱鲁道:“那个少年可也豪富么?”贡玉闻道:
      “若想豪富,除非再世了。因他父亲与家父同年,故此在情面上许他的。”钱鲁道:
      “嗄,想必他父亲的官大,尊公要借他荫庇了?”贡玉闻道:“什么荫庇!就是在江西
      做学道的康燮,已死过三四年了。”钱鲁道:“呸!原来他儿子就是康梦庚。闻他家里
      也穷,那得许多聘礼,才扳得令妹?”贡玉闻道:“说也可笑。总是我家父没来历,只
      受他一幅诗笺为聘,就故乱允了。”钱鲁道:“诗笺是什么东西?可值得一万两银子
      么?”贡玉闻笑道:“做梦哩!一张纸,酩酊值他三个钱。”钱鲁故作惊骇道:“不信
      令妹只值得一张纸儿?可笑可叹!不但令妹惭愧,在吾兄亦觉无颜,可不辱没了潭门体
      统?小弟倒为令妹可惜。”贡玉闻道:“也不妨。他的聘礼既非珍重,舍下又无庚贴过
      门,且无媒妁,那见得舍妹就是他的妻子?”说到这话,钱鲁不觉踊跃大喜道:“诚哉!
      是言也。但恐尊公专主,未免费力。”贡玉闻道:“只小弟为兄出力,何事不成?今康
      梦庚屡屡轻薄小弟,恨之切骨,家母亦甚不悦。如今只碍他在眼前不便,怎生设个法儿,
      打发他去,才好成事。”钱鲁道:“尊公既信任他,我辈怎能使去?除非索性与他商议,
      待小弟将几千银子叫他另聘,他是个穷人,自必贪此白物,便将令妹让与小弟了。”贡
      玉闻摇首道:“不然,不然。他虽是个穷酸,却视钱财如粪土。况又自骛天下第一流才
      子要配天下第一等佳人,香奁百万无有中其意者,以舍妹之才,才尔心服。家父遂欲以
      女妻之。他未见舍妹之貌,还千推万阻,直待家父领他见过了面,方才允从。岂肯轻易
      配别的女子?”钱鲁道:“直恁做腔,尊公便不该将令妹挜把他了。”贡玉闻道:“便
      是据小弟看来,他如此古怪,可知钱财是诱他不动的。”钱鲁道:“不难。小弟有个门
      客,叫做褚顺,善于传神,最有机变,与他商议,定有良策,明日即来奉闻。”贡玉闻
      道:“吃杯水酒去何如?”钱鲁道:“无暇及此,明日扰罢。”遂一拱而去。有诗为证:
        
        幽兰空谷倍鲜妍,荆棘丛生失自然。
        却恨东风真薄倖,逗他蝴蝶乱蹁跹。
        到了次日,贡玉闻正在书房,钱鲁果然又来,却同着褚顺来拜。贡玉闻连忙迎接,
      施礼坐下。钱鲁道:“这褚亲翁精于写照,吾兄何不一观其长。”褚顺接口道:“夙仰
      公子盛名,不啻饥渴,今得一见丰采,更自非凡。顷间当试薄技,为公子寿。”贡玉闻
      道:“小弟贱容,恐不敢辱亲翁妙笔。今承赐顾,已自不当,岂敢便劳尊重,容日执笺
      拜恳。”三人说话,甚是投机。献茶过了,贡玉闻道:“钱兄昨说,与褚亲翁商酌此事,
      想必定有妙裁。”钱鲁道:“小弟曾与商之。褚亲翁因想,康梦庚所慕令妹者,唯其才
      与貌耳,今还他个无才无貌,自然败兴,不驱而自去矣。”贡玉闻道:“此说甚佳,但
      不知如何行事?”钱鲁道:“吾兄衙内有十三四岁女奴,唤一个来。”贡玉闻道:“要
      他何用?”钱鲁道:“你不要管,自有用处。”贡玉闻便往里头唤一个清秀女奴,领到
      面前。褚顺道:“不消如此美丽,可有将就些的?”贡玉闻道:“有是有,只恐不堪寓
      目。”钱鲁道:“正要他不堪入眼,可速唤来。”贡玉闻不多时,果又领出个粗劣侍女。
      褚顺道:“此女甚合。”便令他华妆艳饰,玉裹珠围,叫小厮取出一幅素笺、并笔墨颜
      色,铺设案上,就替他画起图像来。贡玉闻不解其故,只是好笑。钱鲁便附在他耳边,
      一五一十,备细说知,贡玉闻大喜道:“此计奇绝妙绝!使他不知不觉,自然舍此而去,
      且去之惟恐不速。”钱鲁道:“虽然如此,但要做得紧密,不可走漏风声。所托之人必
      要精细,万一话头不像,便要露出马脚,反画虎不成了。”贡玉闻道:“我自慎密,不
      消你费心。”未几,像已画完,两人看了,十分酷肖,不胜欢喜,吩咐侍女进去切不许
      对人讲起此事,便叫整治便酌。一霎时,珍羞罗列,三人畅饮,尽欢而散。有阕《江儿
      水》嘲那侍女道:
        
        本是青衣婢,妆成金屋娇。袅婷婷做作千般调,实丕丕不见些儿貌,锦团团妆出三
      分俏,妍丑凭人颠倒。暗引多才,惹出一场烦恼。
        康梦庚一心在衙读书,除自己两个家人之外,贡家另拨个伶俐小厮贴身伏侍,那小
      厮每事知机,言谈有窍,康梦庚甚是爱他。一日,康梦庚拈韵赋诗,那小厮在旁,只管
      点头啧舌的赞道:“做诗真是天才,尽有多少读书人都做不来哩!假如人家女子们,不
      知可用个会做诗的?”康梦庚道:“呀,则你家小姐便是绝妙诗才。你难道不晓得么?”
      那小厮笑而不言,惹得康梦庚满心疑惑,连连盘问。那小厮才回道:“小人原晓得的。
      偶然闲问,相公莫疑。”康梦庚道:“你平日在我面前,每事商酌,言语之间甚觉明快,
      怎今日说话如此含糊?”那小厮道:“小姐本来识字,方才我这话实是问得古怪,相公
      怎不疑惑?”康梦庚听他说话跷蹊,心里甚不快畅。
        过了几日,康梦庚偶然捡着贡小姐咏雪之诗,细细玩味,只管击节叹绝。只见那小
      厮送进一壶茶来,立在桌边,笑嘻嘻看了一会,忽问道:“这幅诗笺是我家老爷歇船在
      扬州做的,如何却是相公藏着?”康梦庚听得,大吃一惊,忙问道:“你见是老爷做的
      么?”那小厮道:“这日在奶奶舡上,天方大雪,是我亲眼见老爷做的,怎敢在相公面
      前说谎?”康梦庚道:“这诗说是你家小姐所作,老爷将来作回聘的。难道竟是假的不
      成?”那小厮道:“嗄,怪道在相公处。既是老爷说是小姐的诗,自然不差,小人又不
      合多嘴。相公切不要对老爷说起,若老爷晓得,便要打小人哩。”康梦庚想到:“小厮
      家说话,自不会做作。假如他见错,为何说是雪天在扬州奶奶舡上做的,又甚相合?他
      前日之言已有些诧异,今日又送这诗非出小姐之手,明明他小姐是个有貌无才、假窃虚
      名的了。万一我康梦庚千求万选,倒出脱这样一位不识字的小姐,可不被家里这些求亲
      的人笑杀了!”心里了不得起来,因扯定那小厮问道:“我有心事,实对你说。当初你
      家老爷将小姐许配我时,原说是个才女,一时误信为实,造次应承。今此诗既是代作,
      显见无才的了。你是我亲密人,可实对我说个明白,重重谢你。”小厮摇手道:“这是
      天大的事,小人怎敢轻泄?况已成之局,难道相公懊悔,再另换一个不成?若老爷、夫
      人知道,小人可不是死?”说罢,撇开手飞跑去了。诗云:
        
        绿窗才美两争奇,曲直人心只是疑。
        他日安知不相见,到头终悔枉题诗。
        康梦庚听这一番说话,弄得疑疑惑惑,好生气闷。每日盘问那小斯,终久遮遮掩掩,
      不肯说出。
        又过了数日,那小厮说道:“园内牡丹开得十分富丽,相公终日在书馆闷坐,何不
      去看看,消遣会儿?”康梦庚道:“我正纳闷,况生平最喜牡丹,就烦你领我去步步也
      好。”那小厮欣然就往。弯弯曲曲,过了数重院宇,才到后园。果见魏紫姚黄,玉楼金
      带,真个锦蔚霞蒸,十分浪漫。康梦庚同小厮转过假山,过了石桥,另是一条曲径,通
      着一座小园,那牡丹更加繁盛,竹屏之内,重楼叠院,柳映花遮,点缀缀得异常幽雅,
      便问那小厮道:“这所在可进去得么?”小厮道:“进去不得。这便是我家小姐坐卧之
      处了。”康梦庚道:“既如此,想小姐卧室还在后边,我只到他前边院子里坐坐也使
      得。”小厮道:“这还不打紧,总是小姐在第三进楼里。相公但悄悄儿,便到第二进里
      头看看也不妨。”康梦庚同小厮正走入阶,只见一个小丫鬟出来,手里捧着一卷画纸。
      见了康梦庚,故向小厮惊讶道:“这什么所在,你敢领闲人到此!我对老爷说知,拿你
      打断腿哩。”小厮道:“胡说!这就是康相公,怎说闲人?”那丫鬟忙陪笑道:“我实
      是不认得,康相公莫怪。”康梦庚道:“大家体统本该如此。只问你手中的是什画儿?”
      丫鬟道:“是小姐的真容,送去裱里。”康梦庚道:“试与我一观,不知画得可好?”
      丫鬟便双手奉上。康梦庚展开一看,不看犹可,看了大吃一骇,却绝不似广陵舟中所见,
      竟似个村鄙女子,粗陋不堪,便道:“这不是小姐真容,想是拿错了。”丫鬟道:“我
      时刻在小姐身边,岂不认得小姐面貌?怎说拿错?”便连忙卷了,依旧拿着,往外而去。
      康梦庚越发着忙,便问那小厮道:“方才这个真容果然是你家小姐的么?”小厮道:
      “确然是真的。小姐的面目谁敢假得?难道世上再有个毛延寿不成?想是相公当初见过,
      今日小姐又长成得美了,故此反不认得。”康梦庚道:“岂有此理!我去冬所见,浑若
      天仙,今日画中,犹如嫫母。我只是不信。”小厮道:“一些不难,也不消争论。小姐
      现在后楼,我同相公到后边屏门里张一眼儿,何如?”康梦庚欢喜道:“如此极妙!”
      便同步进后室。小厮悄悄叮嘱道:“相公须屏息声音,不要被小姐知觉,罪及于我。”
      康梦庚道:“这个自然。”便向屏门里仔细一张,只见后边楼上,铺排倒也整齐,靠窗
      一副桌椅,坐着个女子,在那里握管呆想,年纪也只好十三四岁,后边立着四五个婢女,
      斟茶打扇,俨然尊重,面庞恰与适才画中所见无二。康梦庚初还未信便是小姐,又觑了
      一会,只见贡玉闻恰在后边踱出,到那女于面前,说道:“妹子,你看过牡丹不曾?”
      那女子道:“我今早已看过,还不甚开。”贡玉闻道:“如今我同你去看看,何如?”
      那女子道:“且慢。我打算做首牡丹诗儿送去与康哥哥索和,卖弄些才情,自清早到如
      今,争奈一句也做不出来,欲去求爹爹代做。”贡玉闻道:“爹爹坐堂审事哩。停会儿
      退了堂,我替你说罢。”康梦庚听得分明,往外便走。小厮也连忙随出,扯着康梦庚问
      道:“相公瞧见了么?与画中的可也相像?小姐并无姊妹,难道又错了不成?”康梦庚
      气得话也说不来,只一把拖定那小厮道:“我同你到别处去细讲。”小厮道:“恐老爷
      晓得,我下去。”康梦庚那里管他,紧紧扭着他去了。正是:
        
        巧处真移假,奇偏信作疑。
        可怜情太癖,才美误相窥。
        看官,你道这是何故?原来是贡玉闻与钱鲁、褚顺三人定的巧计,要离间康梦庚姻
      缘之路。那真容即前日褚顺所描,那小姐即是褚顺画他真容的那个侍女。园中的楼宇便
      是贡玉闻的馆室,那小厮也是贡玉闻的贴身嬖宠。一应打动他的话头,并引他看牡丹、
      而使窥窃香奁的计策都是他预先教就的。即小丫鬟捧出真容,并令婢女假妆小姐,及望
      见康梦庚走入院宇,自己故意与妹子讲话,许多做作,也是他预先打点的。
        康梦庚那里知道,还扯着那小厮到个僻静去处,细细盘驳道:“此事你定然晓得,
      我当日听见的那位小姐实是何人?你若说明,我反不提起;若不肯说,我便对老爷说知,
      是你领我去窥探小姐,大家搅一个不清净。”那小厮道:“是我一时失误,不合在相公
      面前露出真情,如今惹出祸胎,到自己身上来了。既相公发急,小人不得不说。但是说
      了,相公或者从权忍耐,或者另图机缘,但不要发泄此事,害小人性命。”康梦庚道:
      “承你好意,我岂不知?我若以此害你,便非人类!”小厮道:“相公言重。只因我家
      老爷甚爱相公才貌,故欲纳为东坦。就是我家小姐,也非全不识字,只因相公的才高,
      未免见笑。酬聘的诗,故此老爷代做。”康梦庚道:“做诗既伯全丑,便非才女可知。
      但我所见的那位美人,不知谁人之女?定是个才貌兼全的了。”小厮道:“美满事情,
      天之所忌,故才貌只是各具,决无两全。论我家小姐,虽不甚通,也还识字。若相公所
      见之女,貌虽甚美,却一字不识。”康梦庚道:“既是无才,何贵有貌?”小厮道:
      “相公,你道那女子是何等人品?却是老爷身边一个管家老仆所生,从小就许配给宅里
      一个小厮做老婆了。前日,因相公必欲见小姐之面,因小姐貌不甚扬,故此叫他权时假
      扮,掩饰一时耳目。到成婚之后,便不怕相公不将就了。”康梦庚听了,不觉鼓掌大笑
      道:“原来一片蜃楼。向说贡小姐才貌两全,究竟是个村姑俗妇,只是炫人眼目。天下
      事大率虚假。只是你家老爷待我甚浅,我几乎懵懂一时,惹人笑话。”小厮道:“这些
      便是事情,蒙相公垂问,不敢不说,相公切不要轻易出口。况且此事关系老爷体面,只
      好隐然消释。”康梦庚道:“我自理会,你只管放心罢了。”
        因急回书房,心里转道:“只因我意念太痴,惹这一番奚落,岂不是自取?今既无
      所恋,住在此间,反觉无谓。若将此事发觉,这小厮一片好情通我知道,岂不要害他?
      于心何忍?莫若舍此而去,再图他访,隐然断绝这条路径,倒不至伤情破面。但欲出游,
      贡鸣岐又决不放我。况且见面时,我这一腔浩气又不能隐忍,未免现于形色,反失雅道。
      不如勿见他面,悄然收拾行李,径出私衙,连夜登程,使他追赶不及,免得牵缠不了。
      但恐他不知情节,岂不怨我薄幸?如今只题诗一首,置于案头,自然看见,也使他知我
      为此而去,晓得自家有些不是。”算计已定,便叫朱相、王用卷叠锖陈,整束行李,打
      点停当。一面发装出衙,一面吟就一笺,压在案上,飘然出门而去。
        原来门役及家中内外,悉是贡玉闻吩咐,故毫不拦阻,又不通报。况贡鸣岐公务甚
      忙,那里知觉。贡玉闻又恐父亲追赶,反捺迟了两日,到第三日才报与父亲得知,说康
      梦庚不知何故,竟逃走去了。贡鸣岐大惊,忙问小厮,俱说不晓得,急急忙忙到书房一
      看,果然已是空空,不胜惊骇,忙差衙役分头追赶,又暗想道:“我待他何等尊严,并
      无失礼,况又谊属翁婿,非外人可比,就或下人有不到处,也该通我知道。即欲出游,
      必当禀命而去,才是正理。怎么别也不别,飘然遁去?况他又非忘恩负义之人,今日怎
      如此决裂,毫无当时情面?竟不念我一番知遇之情?”好生猜解不出。又将案头书籍逐
      一细检,却见压着一幅花笺,贡鸣岐取来一看,只见是首绝句,又无题目,也不落款。
      诗云:
        
        石家金屋本无人,怪杀东风借作春。
        今日画眉人去后,香奁从此镜飞尘。
        贡鸣岐看完,吃惊道:“我女儿是他亲眼见的,况并无姊妹,怎玩他诗意,却生生
      怨是假的,故弃而下顾了?不知他这段疑心因何而起,怎不来问我一个明白,胡乱去了,
      轻率到这个田地?”便进去报知夫人、小姐,各各惊骇。又将那诗送与小姐看了,小姐
      失色嗟叹道:“观他诗句,已是决绝。但康生乃志诚君子,决非薄倖之流,是必有人间
      阻,兴此风波,一时不察,误信诽言,终必自悔。孩儿总是守贞待他便了。”贡鸣岐道:
      “但衙内有何外人往来,作此毁谤?”一时猜疑未定,唯贡玉闻心里了然,暗暗好笑。
        却说康梦庚,出了私衙,因计贡鸣岐知我如此行径,决然要见明白,自必着人追赶,
      反在城外一个僻静的村庄寻所僧舍住下,谅他们追赶不及,自然也便回来,反一连住了
      半月,方欲起身。便想到:“我此行原为姻缘不得意,故忍心割舍。若往他省访求,必
      无人物,除非到江南大路、名邦大郡,方有奇女;况且,场期不远,咫尺金陵,又且便
      于应试。”计议定了,连忙雇下牲口,径往江南进发,一路心绪怏怏,虽怪贡鸣岐赚他,
      又想他一片惓惓美情,始终加我恩义,今如此报他,殊觉负心,又好生不忍;若论婚姻
      之事,又断不可为。即晚间旅舍之中,梦寐颠倒,不能自安。每一思及,必为之堕泪。
        不多几日,已出了山东界上。一日,将到高邮,尚有三十余里,忽然天气昏黑,像
      个有雨的光景。康梦庚吩咐掌鞭豹紧着些走,早早到了州里,免得路上遇雨不便。一句
      话还不曾说完,忽然大雨如注。前后并无村庄,三人躲避不失,互相叫苦。康梦庚忽抬
      头,见旁边树林里远远有高楼峻宇,飞脊连云,只隔着二三里远近,因问掌鞭的道:
      “这所在想是有个寺院?快去躲躲。”掌鞭的道:“我往常在此经过,却不曾留心此处
      有这一所寺院,今日恰被相公瞧着,不是相公的福分大。只恐这荒僻去处没有路径,不
      知可走得通哩。”康梦庚道:“事急了,拼着走去,或者有路,也不见得。”三个骡儿
      便牵着望草地里胡乱踹去。
        正尔走着,忽听得有人唤道:“相公们走差路了。”康梦庚回头一看,见是个白衣
      童子,年可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独自个坐在一棵大树下躲雨。康梦庚连忙招呼道:
      “小哥,我们要到前面寺院中躲躲雨儿,不知有路走么?”那童子笑道:“堂堂正正一
      条大路不走,却走这些邪径。况小路上荆棘甚多,如何行得?”康梦庚道:“因是我们
      不认得路,相烦你指点一声。”那童子笑道:“当得当得。总是我也要回去。”便立起
      身来,往前先走,三人随后,缓缓跟着。不上数武,果有一条大路,平正坦直,甚是好
      走。过得半里多地,便有长松夹道,花落鸟啼,画桥流水,茂林修竹,十分有景。只因
      这一去,有分教:多情美妇见少客而迷心,大胆书生入香奁而按剑。未知康梦庚此去到
      个什么所在,毕竟又与何人相遇,要知后事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神君里怒斩白蛇精 王屋山大破黄衣寨
        词曰:
        
        痴煞多情,舍才美,另求倾国。心魔处,楼台幻现,酒樽俄列。粉面明珰花影里,
      歌裙舞袖阳台侧。听筵前,一曲按梁州,情堪惜。
        珠玉队,温柔迫。冰雪腕,风流别,问兰香何处,腥闻惊彻。锦帐笙歌迷夜雨,楼
      台灯火虚明月。笑繁华,已烬劫灰寒,都消息。
                         右调《满江红》
        康梦庚正没处躲雨,忽遇那白衣童子,引他到一条大路。这路俱用白石砌成,宛似
      瑶阶雪岸。此时雨势略缓,康梦庚一路走着,便问那童子道:“这地方叫什所在?前边
      的可是所寺院么?”那童子道:“却不是寺院,此地叫做神君里。里中并无小姓,止有
      一个余家。先世受封常山郡王,今已谢世,并无子嗣,只有一位郡主。年已十五岁,未
      招驸马,尚是寡居,且姿容绝代,词华擅场,即西子、南威亦不能及,只是性爱穿白,
      因号白衣郡主。故男女侍从皆奉郡主所好,俱穿白衣。相公适见宫阙崔巍,即郡主所居
      之府,实非寺院。”康梦庚道:“小哥何人,乃知郡主如此详悉?”童子道:“小可亦
      佘氏厮养,故郡主之性情言动无不深知。”康梦庚道:“如此失敬了。但郡主侯门似海,
      恐非外人息踵之地,还转去罢了。”童子道:“天尚未睛,且权躲半晌,免得前路吃
      苦。”康梦庚道:“我原打帐躲躲,只因认是寺院,故策蹇而来。今既知郡府,便不敢
      唐突。”童子道:“我郡主尊宾敬客,尤重文才,且气逼须眉,谊敦大雅,相公何可以
      巾帼弃之?”康梦庚听这童子善于辞令,便已不俗,料那郡主决非平等佳人,莫若乘其
      款留,一双动静,未为不可,便道:“小哥所言固妙,特恐外邦游士率尔登堂,郡主闻
      之,未免见罪。”童子道:“郡主好贤若渴,以相公之人才谅不相弃。”说话间,已到
      郡府门首。只见雕檐壮丽,日近螭头,飞脊崔巍,云连雉尾,琉璃闪烁,锁钥森严。康
      梦庚跨下骡来,吩咐朱相、王用并掌鞭人俱外厢等候。童子逡巡引入,见其院宇金庭玉
      柱,翠壁瑶阶,光彩陆离,镂琢异巧。进了四五层院宇,童子道:“相公请少坐,待小
      可享命相请。”
        不多时,先有两个少女,捧出华冠丽服,送与康梦庚换下湿衣。又坐片时,只见方
      才那童子出来说道:“小可已禀过郡主,请进内堂相见。”说未了,忽见屏门大开,便
      有两个绝色女奴出堂迎请。又走过数重庭院,方是内堂。只见锦额朱帘,花□玉映,重
      □璀璨,奇卉纵横。院中玉案银筝,画屏绣榻,金钗粉黛,环列数行,不啻如蕊宫椒寝。
      康梦庚才步入庭中,早见十来个宫妆美人携灯执扇,引着一位天仙般的女子下阶迎接。
      身穿织锦琼裾,光彩射目,金珂玉佩,摇曳铿锵。头戴八宝凤冠,珍珠璎珞,缀饰四围,
      且雾鬓云翘,翠华掩映。下穿八幅湘裙,滚绣炫耀,珠玉四垂。则长裙之下,两瓣金莲,
      诛奕凤头,不盈三寸,皆素罗鞋袜,纤纤绝埃。直觉迹印花尘,香生步履,姿容妆抹,
      事事可人。诗云:
        
        姻缘方拟出尘游,未见春风第一俦。
        今日白衣真绝世,果然魔母擅风流。
        康梦庚知即是郡主,便鞠躬上堂,整容四拜,郡主答拜如礼。康梦庚平身站立,偷
      眼瞧那白衣郡主,果然花容月貌,玉琢不成,粉描不就,天然颜色,不类凡姿,且轻盈
      妩媚,若不胜罗绮。因想:“世间果有此绝色。我康梦生一韦布之子,虽不敢望其启体,
      即此觌面相接,已自消魂。”郡主娇音婉转,命侍女们看坐。康梦庚恭揖道:“小子草
      莽贱夫,布衣下士,得登王者之堂,幸属郡主之盼,已出万幸。何敢僭坐以紊尊卑?”
      郡主道:“先生文章上宿,词苑华宗。贱妾少孤女子,僻处邗沟,谬辱大君子枉驾,方
      将拜而受教,何必逊此一坐?”康梦庚再三谦谢,只得面西坐下。郡主自移一位,朝内
      陪坐。女侍献上香茶点茶之物,人莫能识,食之,但觉甘美可爱。连献三茶乃毕。郡主
      开言道:“先生台姓大表?何方贵籍?青庚几何?何由至此?”康梦庚答道:“年才一
      十四岁。少游四方,近客山左。今秋闱伊迩,因驰辔而南。路经贵里,忽为天雨所阻,
      思欲得一避雨之地,实不知郡主第宅,冒昧误投。方且股栗待罪,不总反承盼睐,谬辱
      宠荣。小子何福。乃有此盛遇。”郡主道:“原来先生乃东南名彦,不啻祥麟威凤,贱
      妾何幸,而邂逅遇君,得以亲承大教,不胜欣荷。”因吩咐女侍们排宴。
        不一时,玳筵具设,簠簋交陈,郡主逊康梦庚入席,康梦庚殷勤致谢道:“小子一
      介寒钱鲰,何敢遽叨渥款?”郡主笑道:“浊醪粗馔,本不足以献君,忝在相爱,故敢
      奉劝一爵,少助谈兴。”欲逊康梦庚上坐,自己侧面陪侍。康梦庚必不敢当,只得勉强
      仍照面西而坐,郡主一席向内相陪。才坐下,女侍们献上酒肴,皆山珍海味,极人间罕
      有之物,金尊玉箸,穷极奢靡,酒过数巡,郡主吩咐女侍们奏乐的奏乐,按舞的按舞,
      唱曲的唱曲。一时间,便有十数女乐立于阶下,檀板轻敲,玉笙低度,箜篌嘹亮,箫管
      缤纷,又有两个绝艳丽的少年美人,绯衣乡带,珠冠翠翘,盘旋于氍毹之上,轻身妙舞,
      柳腰曲折,广袖飘扬,素手低垂,星眸转盼,轻盈态度,分外可人。引得康梦庚神魂飘
      飏,如置身蓬壶阆苑,疑非人间有此乐也。未几,有四个美女和弦按板,缓缓而歌,唱
      出一套《九疑山》曲儿道:
        
        [香罗带]疏星漏绮窗,幽期怎忘?黄昏整步惊珮扬,菱铜轻拂试新妆也。
        [一江风]绣户偷开,摇动双环响。忙将衫袖挡,恐惊他耳隔墙。
        [懒画眉]悄步出帘栊转忧慌,猛听得隐隐齁声在耳厢,却原来是陪宿小梅香。
        [醉扶归]花边月底悄摇漾,担愁常自忆高堂。怕梦转,罗帏唤儿行。
        [梧桐树]雕栏倚海棠,绣阁摇朱幌。树影俄惊,恍惚人来往。不禁小鹿儿心头撞。
        [琐窗寒]过湖山画桥西向,匆移金屟响空廊,怪离根吠起乌庞。
        [大迓鼓]他偷将婢妾央,传书寄柬,纸短情长,巫山咫尺浑难傍。
        [解三酲]画楼前想杀风光,翻嫌行处清辉满,转怯闲庭风露凉,耽惆怅。
        [刘泼帽]从来好事多磨障,漏更长,逗的春魂飏。
        余文:
        今宵倘得同鸳帐,九疑山作雨云乡,莫筑愁城接太行。唱完,只觉悠扬缭绕,声调
      过云,宛转生妍,纾徐合节。康梦庚不胜欢喜,只管击节称快。真个急管繁弦,浅酌低
      唱,不觉风传漏板,月转花梢。
        康梦庚已是半酣,例出位告辞道:“小子蒙郡主推恩,得以饱沃玉食,但贱量不胜
      豪饮,斗胆告辞,望郡主垂宥。”郡主道:“借此杯酌,正欲谈心,何为遽尔见弃?先
      生姑请宽坐,妾身尚有一言奉闻。”康梦庚因后入席恭问道:“郡主有何见谕?小子自
      当躬听金言。”郡主道:“但语及于私,言之有耻。本不敢自述,幸觌面对君,形骸不
      隔,似可无嫌。妾身痴长素封,生成金屋,自先君见背,闭户守贞,年登十五,未卜所
      归。今得与君萍水言欢,倾心相吐,若蒙不鄙陋质,愿抱衾绸以侍君子。不识先生以为
      如何?”康梦庚道:“郡主天潢贵胄,小子草莽鄙儒,岂可僭分宫闱,折书生之薄福。”
      郡主道:“先生乃江东贵客,何逊若此!正恐贱妾无容,不足侍巾栉耳。”康梦庚想一
      想道:“我正为贡家误我姻事,方欲另求淑女,今当此艳美,岂可反为错过?”便乘机
      应诺道:“若果郡主屈尊下配,选及寒鲰,固生平未有之奇荣,人世希逢之旷典。何敢
      过逊,以负郡主一片美情?”郡主大喜道:“先生见容,妾可谓得所托矣。”遂命旁立
      十二金杈:“每人各执玻璃盏,代我奉劝康相公一杯。”众美人应诺,一齐举杯斟酒,
      送至康梦庚面前,跪而献上道:“妾等郡主各进一觞,为康相公贺喜。”康梦庚忙立起
      身,接杯在手,便道:“美人请起。”辄一饮而尽,第二美人亦复跪献。康梦庚轮流接
      饮,一连七八杯,早已大醉,不肯饮完,众美人一齐跪求道:“相公不饮,妾等便有谴
      责。况奉郡主使令,相公慢妾,即慢郡主。”康梦庚不得已,勉强把十二美人的酒尽皆
      吃完,已是酩酊。郡主见康梦庚已醉,便叫掌灯入院。一霎时,莲炬分携,纱灯引路,
      过了许多宫殿,直至一室,但见:
        
        重帘锦额,翠绕珠围,异彩纷披,天香馥郁。妆台畔,银烛高烧;宝镜前,鸾绡轻
      掩。瑶琴云瑟,石几斜分;象管银筝,画床交设。鹤羽扇招兰蕙之风,孔雀屏射虹霓之
      彩。摆列着玳瑁床、珊瑚枕、如意衾、合欢帐,事事风华;安排上狻猊鼎、龙脑香、同
      心带、合卺樽,般般珍异。瓶闲雉尾,帘卷暇须。架上牙签叠叠,壁间图画森森,休说
      人间无与争奇,便洞府莫能擅美。
        康梦庚身入其中,喜不自遏。与郡主携手并肩,相偎相傍,抱至床前,便欲解衣就
      寝。康梦庚先为郡主除下冠簪钿饰,然后玉扣轻松,带围宽褪,解去里衣,露出冰肌雪
      腕,柔腻可爱。康梦庚正欲贴近其胸,抚摩其乳,刚欲上手,忽闻有阵腥臭之气,直触
      鼻脑,秽不可当。康梦庚大吃一惊,此时虽则甚醉,然心里逼清,想道:“如此美人,
      那有这种腥臭?必是邪物。”慌忙立起身来,抖擞精神,假意悔过道:“我真个醉也,
      婚姻大礼,不告父母,岂可造次苟合,有伤风化。”郡主笑道:“郎君何拘泥若此!真
      乃书生伎俩。”康梦庚道:“我原为避雨而来,今既雨霁,便当奉辞。”郡主作色道:
      “郎君既为入幕之宾,如何又作脱钩之计?妾身非路柳墙花,郎君怎效秋胡薄倖?”康
      梦庚道:“奈我功名念切,无暇图欢。至婚姻大礼,待小子告之家庙,重以币聘,未为
      迟也。”郡主怒道:“郎君既萌此意,便不该唐突。岂有启体之后,骤尔变更?以妾为
      何如人,竟贱薄至此!”康梦庚道:“既已同心,何妨迟些旦夕。”便往外飞走,郡主
      亦尾之而出。有诗云:
        
        为求才美渡银河,谁道相遭又是讹。
        撝为心魔未降伏,现为金粉抱云和。
        康梦庚逃出前堂,早被众姬妾拦住不放。康梦庚一手撇开,挣身而出,恰看见方才
      那白衣童子,便扯住道:“我的家人在那里?快同我出去便罢,若不走时,还你个死!”
      那童子被这一把捺定,怎敢不走。
        却说朱相、王用及掌鞭人,守候多时,不见动静,正焦燥没法,忽见康梦庚慌忙而
      出,便迎上去问道:“相公出来了么?”康梦庚道:“有邪气,快些走罢。”朱相道:
      “怪道我方才见的不错了。”康梦庚急问道:“方才你见什么?”朱相道:“正要告禀
      相公。方才小人守得厌烦,往门外看看野景,见这班白衣小厮在草地里打滚戏要,一霎
      时俱变做乌蛇,又一会仍变了人。小人冷眼瞧见,不敢说破。今见相公说是邪气,因此
      我方才所见的是真了。”康梦庚道:“可也作怪。如今天好了,快些赶路。”
        正吩咐整行李起身,忽见郡主与众多婢妾赶至面前,喧哗吵闹,把个康梦庚团团围
      住。郡主指定了面,大骂道:“我怎生礼貌待你,你却在我府中如此撒野!只问你今日
      去也不去?”康梦庚道:“如何不去?”郡主大怒道:“只怕由不得你!以我之气焰,
      何难立伤汝命,但可惜此好人物耳!今既如此无情,拼得食汝肌骨,也当春风一度。”
      康梦庚听得,也大怒道:“小小妖魔,敢犯吾正士,吾岂不能杀汝!”便向锦囊中拔出
      利剑,望郡主劈头一下,郡主不曾提防,躲闪不及,可怜脑血迸流,往内疾走。康梦庚
      尽力把姬妾们确伤大半。但听半空中唿喇一声,非雷非雹,一阵烟砂,康梦庚睁眼看时,
      却变做一片荒郊,那里有甚宫殿?家人与掌鞭的各各大骇。康梦庚道:“你们不要慌张,
      但莫输与他意气,须寻着血路,追至巢穴,看是何物。”大家依着血痕,直走至三里多
      地,有座土山,其色皆白,山下一个土潭,约有三四尺广阔,只见有条绝大的白莽蛇,
      壮有一围,长可数丈,头已砍破,死在潭中,旁边又死着许多小蛇,尽皆白色,亦有丈
      余长大,俱血迹未干。康梦庚恍然道:“方才朱相所见白蛇果然非谬。那大的即白衣郡
      主,这些小的便是姬妾辈。他在人烟不到之处,年深月久,吸日月精华,采天地灵气,
      千年而后,便能变化人形,并知言语,幻成宫殿,诱少年男子,采其元阳,以壮精气。
      如此害人之物,不灭其根,终为后患。”便叫朱相、王用两人往四处拔些柘草,堆寒土
      潭,点起烈火,烧得遍地能红,可惜千年神物,种类不存。三人仍复上骡而去。诗云:
        
        邗沟春色径无媒,尽把繁华付劫灰。
        一曲梁州人便误,三千脂粉现楼台。
        康梦庚走出村来,已是晚钟初动,残月低沉,只闻茅店鸡声,早见板桥人迹,却并
      非昨日来时这条大路,那里有什长松花鸟,总是白衣郡主幻成景象,引人入胜。因询之
      父老,俱说此地向来原有居民,只因有毒蛇害人,故此不敢居住,都搬开去,遂成旷野,
      康梦庚心里好生快畅,一路走着,因对众人说道:“怪道昨日那白衣童子说此地叫做神
      君里,又说先世封常山郡主,又姓佘,都含而不露。幸是我小心,不曾上手,若愚莽些,
      不辨好歹,误与交媾。沾了毒气,必死无疑。”王用道:“这是相公的福量大,那妖物
      也该数尽了。但不知既被缠住,如何又得脱身?”康梦庚因将前事细说一遍,众人尽皆
      称异。
        在路晓行夜宿,不数日,到了金陵,便在承恩寺里借一个下处住着。尚是六月天气,
      终日读书之暇,便往各处乘凉游玩,如雨花台、桃叶渡、以及牛首、秣陵诸胜,无不游
      眺殆遍。其间红楼翠馆佳者固多,在常人见之,便为武陵、姑射,一入康梦庚之眼,只
      是俗粉庸脂,略无所系。一连游了两月,情兴索然,因叹道:“才美之难,一至于此!”
        到八月初旬,众秀才纷纷打点入场,康梦庚虽无意功名,也免不得随众走走。三场
      之后,等待榜发,却高高中了第五名经魁。报到下处,众人无不喜跃,惟康梦庚坦然不
      以为得,只吩咐朱相打发报人去讫。明日准备几色礼物,谒见座师房考,并拜拜同年,
      粗完世事。乃想道:“大凡科名得中,天下尽知。倘贡鸣岐着人赶到此地,踪迹着了,
      叫我如何抵答?不若悄然往别处一游。今尚在幼年,功名之事,再迟几年也不为晚,只
      婚姻一节,非旦夕可图。如今只先求佳配,后及功名,径往姑苏一路,或者蛾眉不少,
      其中定有名姝,若得遂心,岂不美于金紫万倍!”志念既决,便不想上京会试,竟收拾
      行装,叫王用到水西门雇了一只桨船,即日起程。明早就到了镇江,泊船西门外。进城
      见见府尊,谢他前日用情之雅,转身又到韩老儿家问问,才回舟中。府尊出城答拜,再
      三款留。康梦庚是超脱的人,岂肯在势利场中觅食,一等府尊别后,忙忙开船,连下程
      请帖都不及致送,诗云:
        
        人生相竞说交游,一面曾经便强求。
        谁似雅人深意气,片帆不为故人留。
        话分两头,且说山东潞安府有个参将,姓冯,名雨田,字我公,乃是四川成都府人,
      出身科目,为人耿介刚直,善谋略,娴弓马。治兵则宽而用严,抚民复安而无扰,故遇
      敌必克,有战必胜,是时,口方多故,烽烟数警,冯我公屡建奇勋,但五旬无子,止生
      三女,长次俱嫁,只第三女儿年纪尚幼,不曾允聘,且生得温润秀雅,面如美玉,就叫
      他乳名玉如,五岁即丧了母亲。冯我公是个豪侠武夫,不重女色,便不想续娶,亲自抚
      幼女数年,爱如慈母无二,那玉如小姐虽是个小小女儿,然其志性却不与两位姐姐相似。
      其女红针黹,虽皆精妙,俱弃而不为,终日把父亲这些兵书阵诀细细参研。可惜是个红
      粉闺姿,倒淹贯着满腔经济,诸凡得失利钝、三才五行之道,靡不洞如观火。往常间父
      亲射箭,他也学射;见父亲使枪,他也学使;还把父亲的马叫人牵到后衙空地里去学骑。
      不三五年,不惟冲突之法皆精,且使得一手儿好枪,射得一手儿好箭。父亲虽知他如此,
      然家世习武,不以为怪。冯我公又酷好兵法,故此不去管他。小姐虽偏事武功,然灵心
      慧性,终不为习染所移。在闺闱之内,长裙绣带,雾鬓云翘,依然罗袜轻盈,柳腰蛔娜,
      仍不失美人态度。至于操不律,展柔翰,吟花咏月,赋兴题情,其风雅之音靡不纤纤妩
      媚。以及弹棋作字,鼓瑟调筝,皆高妙出奇,悠柔合节。真所谓须眉之内第一,巾帼之
      外无双。
        一时王孙公子争来求聘。冯我公也欲完成儿女的事,便与小姐言及。小姐道:“孩
      儿尚幼,爹爹须从容商议。”冯我公道:“我今年老,只有你的婚事未谐,心里置着这
      条不了事件。趁着眼前,不可不早为此计。”小姐道:“爹爹春秋方盛,且再过几年,
      等孩儿长成,再作道理。”冯我公道:“想这几年,你都不惬意,不知何等人家才可允
      诺?”小姐道:“孩儿岂望极高,只爹爹看来,人才与孩儿配得过的便了。”冯公暗想:
      “眼前这些人物都与女儿合不上。”便不好再说,只怏快走开去了。有阕《梁州新郎》
      曲云:
        
        [梁州序]郎才何处?佳人空待,恐睽隔天涯之外。幸情根有种,虽将好事终埋,
      想桃花源畔,连理枝头,定有鸳鸯派。但蜂寻蜨趁也,费疑清,怕风雨无端入幕来。
        [贺新郎]谁同调,堪同拜?恐阳春和寡人无赛,画眉各,果安在?
        是时,山西有大盗沈昌国,招集亡命,潜据王屋山,僭窃尊号,攘掠地方,肆无忌
      惮,诸喽罗将卒俱戴黄冠,穿黄衣,自题其巢曰“黄衣寨”。逞其蛮勇,攻城陷地,潞
      安一带竟险有不终朝之势。守城总兵报闻督院,便令冯我公拒剿。冯我公闻令,连忙点
      兵出征,星夜到了王屋山下,扎下营垒。
        贼营探事的飞报入寨,沈昌国闻有官兵前来,便亲身披挂,提刀上马,赶至山前,
      大声呼喊。冯我公全装甲胄,匹马当先。二将争持,一场好战。但见飞沙走石,雾卷烟
      屯;绛云与血汗争飞,晓日共兜鍪相映。一往一来,相冲相突。冯我公是文武将才,沈
      昌国不过匹夫蛮勇,那里禁架得住,未及数合,勒马慌走,被冯我公随后赶上,尽力一
      枪,恰中左臂。沈昌国哎哟一声,几乎坠马,踉跄而遁。冯我公恐有伏兵,便不追赶,
      把贼兵伪将杀的身首如山,直至傍午才鸣金回阵。督院出疏告捷,升冯我公都督金事,
      各官庆贺不提。
        却说沈昌国,左臂中伤,负痛而逃,败回黄衣寨。正呻吟叫号,忽军卒报将入来,
      说有个不僧不俗、似道非道的一位方外术士,要求见大王。沈昌国正苦挫锐,听说是术
      士,必有秘法,忙叫请进。那方士蹒跚而入,怎生打扮,但见:
        
        纶巾羽扇,鹤氅芒鞋,丝绦系腰,葫芦挂背。一双眼,好似悬铃;两道眉,浑如插
      剑。胡须上卷,只闻毛里传声;肌肉横生,恰似皮中有路。怀揣一条宝剑,自夸能遣将
      驱妖;袖藏两册兵书,凭说可攻城陷地。三十六般变化,尽是邪机;七十二种遁形,无
      非怪异。正是鬼门道上由他过,函谷关中无此人。
        沈昌国见那方士状貌不群,便出位恭迎,携手入寨,作过了揖,逊他上坐。那方士
      略逊逊儿,便坐了客位。沈昌国鞠躬问道:“先生高姓大名?何方到此?忽蒙见顾,不
      识有何台教?”那方士道:“学生姓凌,名知生,京师人氏,偶尔去游到此,闻大王有
      阵厄,特来相助。”沈昌国大喜道:“不知先生有何妙术,果能辅我成功否?”凌知生
      道:“学生少习兵法,长得玄机;遁法通神,阴谋莫测。更能驱神役鬼,唤雨呼风;加
      之掉石飞沙,换形变相;兼可剪纸为人,撒豆成乌。赁他就敌当前,转眼灰清烟灭。”
      沈昌国起舞道:“若得先生助我一臂,何愁大事不成?今山中粮草甚足,兵马尚有数千,
      旬日之后,就烦先生整兵而出,先打潞安,杀了冯雨田这老贼,以泄今日之耻,岂不大
      快!”凌知生道:“这事学生当得效力,但须拜我为军师,总揽威柄,才可令服众军,
      若不蒙大王见重,则群小玩狎,何以振军旅?”沈昌国道:“这事自当如命。”便传谕
      各寨喽罗,择吉祭天,宰牲歃盟,拜凌知生为军师,登台受印,一应机宜悉归掌握,号
      令众军,威风烜赫。
        过了月余,便想兴兵构难。点齐人马,放炮离山,将近潞安府,便屯下营寨。探子
      飞报入城,冯我公即带三千壮卒出城御战。沈昌国一骑相迎,冯我公笑道:“么□逃贼,
      想是自来授首了。”沈昌国怒道:“前日偶尔小失,今特来与你赌个高下。”两边放过
      马来,一场厮杀。沈昌国谅不能久战,只得勒转马头,连慌逃遁,冯我公紧紧赶上。未
      及里许,早见军中冲出一马,接着便战,冯我公问他何名,那人道:“你不认得军师凌
      知生么?”冯我公道:“只怕你倒不知死哩。”二马相交,枪刀并举,凌知生抵当不过,
      便念动妖诀,回手一挥,山摇地震,砂石纷飞。霎时间,眼目昏迷,烟尘蔽野,现出许
      多三头六臂,青面燎牙,狰狞凶险。吓的那些三军之士倒戈弃甲,抱头惊窜,自相践踏,
      死者不计其数。冯我公只得败阵而奔,被贼军踊跃向前,一阵乱杀,真个片甲不存,血
      流漂杵。
        冯我公逃回城中,被本城总兵参报各宪。督院不分皂白,一疏纠参,将冯我公拿下
      狱中,候旨定夺。报至衙里,玉如小姐哭死方苏,忙到狱中,与父亲商议,要求上司发
      些兵马往进剿,剪灭贼寇,与父争功,颇似木兰女子。但未知此去胜负如何,且听下回
      分解。
      
      第八回 东园赓雅调自许同心 南国有佳人再谐连理
        词曰:
        
        望断神州情一线,十年劳梦千山遍。已知春色在江南,诗可羡,人可羡,东园一似
      天台便。少客情钟淑女怨,春心倩托诗相见。谁知好事定多磨,天也眩,人也眩,斗奎
      光掩文章变。
                     右调《天仙子》
        玉如小姐闻父亲被难,自想生平习武,颇得精义,今日不一展用,更待何时,便往
      狱中与父亲说知,要代父立功,请释前罪。冯我公立止道:“小小女儿家不知兵家利害,
      妄欲出军,万一不济,身命所关,岂可儿戏!”小姐道:“杀身事小,救父事大。难道
      坐视父亲遭此缺陷不成?”冯我公道:“虽是你一点孝念,只恐徒为无益。况贼人善弄
      妖法,女子家如何可以取胜?”小姐道:“成败虽有天数,但我与贼人仇不共戴,何敢
      惜此微躯,任其骄悍?且尽人力而为之,未为不可。”便转身回府,具情各宪。上台俱
      怜他孝心,尽皆允从,给与五千军马。
        小姐亲赴教场点齐,明早出城讨战,坐马提枪,雄风赳赳。沈昌国闻知,率领贼众
      迎敌,正遇玉如小姐。见是一员女将,美若天孙,身子先酥了半截,只一眼觑定,提着
      把刀,不忍便战。被玉如小姐大骂道:“好大胆贼奴!王师声讨,尚不引领受诛,还敢
      抗延时日?”沈昌国笑道:“小小裙钗有何本领?我不忍杀你,你可速速投降了,封你
      做个压寨夫人。”小姐大喝道:“贼囚!死在眼前,还敢胡说!”两下刀枪并架,金鼓
      震天,三军踊跃,杀声腾沸。沈昌国只目荡心迷,依依恋恋,战才数合,被玉如小姐觑
      个破绽,兜胸一枪,连鞍带马扑翻在地。好个积年巨盗,一朝命畀裙钗。小姐正挥兵乱
      砍贼将,只见后队已到。凌知生一马当先,撚枪直取,玉如小姐往来招架。又战十余合,
      怎当小姐阵法精通,凌知生力不能支,只得又念动妖诀。一霎时,疾风暴雷,旗鼓毁折,
      灰砂四卷,路径昏迷。玉如小姐刚欲转身逃遁,只见半空中有万千石块,如拳头大小,
      劈头劈脑打来。小姐满身受伤,拼命而走,单骑逃回城中,那五千士卒并无一个生还。
        督院将冯氏父女功罪奏报朝廷,敕下兵部会议。兵部覆本云:
        
        冯雨田失机陷阵,先经臣部会拟在案。今冯雨田嫡女玉如,熟谙兵法,能代父立功,
      渠魁授首。据该督题报前来,敕臣分别议处。该臣部查得冯雨田嫡女玉如,忠孝两全,
      立功汗马,虽全军覆没,功在臧等。然一袿裳而靖萑苻原属仅事,且冯雨田历战有功,
      忠心可悯,合邀天恩宽恤,准复原官,免其前罪可也。
        疏上,奉旨将冯雨田免罪,降原职三级,调任江南苏州卫指挥使。
        冯我田既得出狱,如死复生,一面料理任内事务,一面收拾往南到任。因对女儿说
      道:“我一生汗马,血战多年,为朝廷竭尽心力,未尝少有失事。今不幸遇此黠贼,用
      个妖术军师,致我无端受谴。此去江南,路越数千,离家不啻万里。我年已老,死生听
      之天数,只你小小年纪,未曾许人,累你相依万里之外,间关道路,跋涉维艰,使我好
      生不忍。”玉如小姐道:“爹一身报国,今且罹此缺陷,儿虽女流幼稚,岂肯让志男儿,
      作此娇养之态。情愿死生相傍,或可立功异日,仍冀荣归故乡,方是孩儿志愿。”冯我
      公听了,转加赞羡。
        父女计议停当,束装秣马,择吉起程。上台重其忠义,仍给与火牌勘合,逢驿起夫,
      一路仍不冷落。到了苏州,各役迎接上任,因为降官,不敢轻忽,依旧旌旗轩盖,仪从
      森严,诸将肃然听命。到任之后,冯我公一切荣苦皆身先士卒,于是德洽军心,无不欢
      呼感戴,有诗云:
        
        沙场百战起疮瘢,海角天涯谪一官。
        万里关山乡思隔,仅余清梦别长安。
        逾年之后,冯我公郁结成疾,医药不效。一日,唤女儿玉如吩咐道:“我因降调下
      僚,闲处内地,上不能报效朝廷,下无以铭勋身后,碌碌一生,虚此岁月,因而忧愤得
      病,自觉不起。但汝幼年弱女,并无伯叔兄弟可以相依,且家乡万里,关山阻隔,生不
      能归,死不能讣,汝又姻事未谐,身无所托,不能早为诺聘,担误你身子,皆是我之过
      咎。然迟速亦自有命,汝亦不必怨怅。我若死后,可即将棺柩焚化,拾取骨殖,倘可携
      归埋葬,虽不能生还故乡,也使我魂依桑梓,我愿足矣。稍蓄薄俸,尚可衣食数年,但
      汝女流,茕茕无倚,可迁居别业,节慎固守,也还不致冻馁。我的阴魂谅无拘系,自然
      早晚护佑。倘人家求你亲事,苟门户相当,便该允诺,不可仍前拣择,以致无归。”说
      罢,泪如雨下,哽咽不能成语。玉如小姐见父亲说出尽头话来,就如尖刀刺心,放声大
      哭道:“爹爹宽怀保重,病尚可起。万一忧烦增病,倘有三长两短,丢我一身,千山万
      水,如何下落?”冯我公道:“我岂忍割舍?只恐大限临头,不能自主。汝但洁清持身,
      与父母争得口气儿,我便瞑目。汝巾帼丈夫,自不消我嘱咐。诚恐匪徒有侮,变出意外,
      须善自保护,毋为旁人所讪。”俄顷,痰块上壅,喉气闭塞,瞑然而逝。小姐肝肠摧裂,
      惨哭失声。诸幕佐进衙探问。见此光景,无不酸楚。
        一切衣衾棺敛皆玉如小姐身为孝子,独立支持,事事如礼,外人无不敬羡。到三七
      之后,治丧举殡,诸上司皆有厚恤,同聊部将备各助丧致赙,都也不薄,小姐皆谢而不
      受。料理大事完了,便托人在阊关外赁了东园一所房屋,搬出衙门住下。小姐虽是女流,
      居丧守幕,哀毁骨立,一如男子无二。自此谨守闺门,将诸男子仆妇尽行分遣,止留二
      三女婢,并六十多岁一个老苍头,叫他种些园地。觑有机会,便图回籍。正是:
        
        春风迟画阁,夜月护琴台。
        留取同心结,灯前款款开。
        话说康梦庚在镇江府别过府尊,发舟而下,一路并不担阁,到了苏州,却在山塘上、
      虎丘相近,叫做白公堤,寻了一个幽静寓所,安顿行装。正值深秋天气,菊花盛开,游
      人往来不绝。康梦庚终日携尊挈榼,恣意留连。见山塘七里,画楼雀舫,箫管蔽天,游
      女如云,万花若绮,康梦庚叹道:“人说吴俗繁华,金阊富丽,果不虚传。”便一意儿
      沉酣觞咏,寄兴林泉,花市调筝,珠楼秣马,也不拜客,故此人只认他是外方游士,并
      不知是个新科孝廉。一连住了两月,城里城外,一应名山胜水、柳巷花街,品题殆遍。
      虽红妆满前,翠楼盈目,并没个可意人儿,不觉游情顿懒,闷闷不乐。
        一日,独自个闲步出门,走过山塘,转至郊外,看看田间风景,绕岸沿堤,千纡百
      折,穿出一条小街,见有重楼叠宇,曲水茂林,碧石嶙峋,丹枫绚熳,旁边一带石墙,
      里头花木蒙茸,另有一种幽雅之致,虽不比玉楼金谷,却清清淡淡,颇似山林景象。康
      梦庚见景致不俗,甚可消遣,只管留连瞻眺,久而不去。欲待走进一观,却无门径可入。
      只得弯弯曲曲,循溪傍柳,转过石墙左侧,一带短篱,修竹掩映,秀色可餐。步到竹篱
      尽头,却有条小小门径儿,门外画桥绿水,鸟声上下,高低树木,枝干扶苏,却双扉紧
      扣,满阶落叶积而未扫。康梦庚在门隙里一瞧,见里面高棚短架,瓜蔬满园,宛似武陵
      溪头,只少个渔郎问渡。见有个白须老儿,提着罐水浆,在那里浇灌菜蔬,芟理枝叶。
      康梦庚便将扇子在门上轻轻弹了几下,那老儿听见有人敲门,便放下水罐,龙龙钟钟,
      步到门侧边,问一声道:“是谁敲我门儿?”康梦庚道:“是要借这园子里游玩的,烦
      你开一开。”那老儿道:“这里内眷人家,不是游玩之地,不便开门,相公莫怪。”康
      梦庚道:“我因爱此园中景物幽雅,不过略看看儿,何必见拒?”老儿道:“我家规矩
      严肃,比不得等闲小户,万一里头责备,可不断送我老儿的饭碗么?”康梦庚道:“不
      妨。我读书人,非村夫卤汉,只悄然观玩一会,谅不至惊动内宅。”老儿道:“相公莫
      连累我淘气。苏州景致甚多,可往别处生发,不要在这里缠帐。”康梦庚见决不肯开,
      心下一想,却故意说道:“你开也罢。只是我有句要紧话对你老人家说,可惜错过了。”
      那老儿忙问道:“相公有什么话儿,可就对我说罢。”康梦庚道:“方才我打府前经过,
      听见人说,北边有许多兵马下来,到福建去征倭的,要在苏州扎顿。不知那个不干好事
      的,在官府面前报了你家园内宽敞,要来借这所在养马。因此我闻得这话,料只在两三
      日后,这些好景致便成一片马粪荒场,连人口还不知怎样哩。故此,我预先走来问问,
      欲要替你挽回。想是你家该有这场悔气,竟闭门不纳,我又何必相强。”说未了,转身
      就走。那老儿听见这话,吓得魂不附体,慌忙开门出来,一步一跌,赶上前叫道:“相
      公不要气恼,委是我老儿不识好人,快请转来,全仗你回护些。”康梦庚佯不回顾,那
      老儿越发慌张,赶上去,紧紧一把拖定,只管哀求道:“老仆一时愚蠢,得罪了相公,
      再不要见怪,一定请转去。”康梦庚暗暗好笑道:“老儿如此呆直,若不哄他,便求杀
      了,也不肯开。”因说道:“你既要我转去,只是你要领我到园内好景致的所在,游玩
      个快畅,便替你们周全此事。”老儿连连欣诺道:“若得相公如此用情,感激不浅,自
      然领相公游玩个像意。”康梦庚遂回身步入园来,老儿跟在后头,还战战扑扑捏着两把
      冷汗。康梦庚看那园中景物,委是繁衍。有阕《山坡羊》曲云:
        
        见绿澄澄碧浔相映,锦重重落花铺衬。看累累瓜蔬架悬,见深深曲榭朱楼近。花笑
      迎,幽禽相和鸣;篱根树底,黄犬声声应。是修竹吾庐,别开三径,分明画桥东水一泓,
      幽清粉墙,边鹤一声。
        你道这园子是那一家?原来便是冯玉如小姐所赁的东园。这灌园老叟即冯氏苍头。
      小姐因坐食宦赀犹恐不赡,故着这老苍头在园边守地上种些瓜菜,卖与村贩,觅些花利,
      稍助薪水,里边房子虽不多数间,园中亭台花木极是精雅。玉如小姐每每留题四壁,以
      待游人属和、暗伏个选配之意。谁知俗儒村儿,略扭得躲避句,便自以为诗人,竟不辨
      小姐诗意是何指趣,是何寄托,妄自卖弄才学,冀秋波之一盼,便浓涂乱抹,满壁纵横。
      小姐看见,又好笑,又好恼,遂叫人将诗句一概刷去,并将园门砌断,从此不容一人混
      进。
        这一日康梦庚步入园来,见景物幽妍,十分可爱。因问那老儿道:“这座园子实是
      谁家所构,却有这般幽雅?”老儿道:“苏城之外有东西两园,都有绝妙景致。此间便
      叫做东园,一向原有这些游人往来,扶妓张筵,寻芳拾翠,终日玉人檀板,稚女清歌,
      四时不绝。相公,不见《千家诗》上有个‘东园载酒西园醉’么?只因旧年将这一带院
      子赁与人家居住,故把园墙砌断,只留这两扇小门在此僻静去处,杜绝了这些闲人往来,
      繁华境界,已萧条大半了。”康梦庚道:“清雅些正好,何必尚此纤稼俗态。不知可还
      有什出尘去处?并烦引我去走走。”老儿道:“有是还有,只不敢领相公入去,恐内里
      知道不便。”康梦庚道:“我还要替你用力,□道好所在,便值不得和我步步。”那老
      儿笑道:“又唐突了相公,只是那节事毕竟要你照顾的啰。”康梦庚道:“这不消说
      得。”老儿道:“我同相公沿这一带石墙走去,转过曲水桥,有座玩花亭,亭之四周种
      植时花卉,倒也可观。”康梦庚道:“这等甚妙。”便同着那老儿缓缓步至亭下。
        只见那亭子有数间广阔,回廊四绕,台沼空明,碧牖玲珑,朱梁藻耀。以及茶铛琴
      几,无不点缀精妍,而画箧诗筒,到处笔花相映。老儿向康梦庚指说道:“这亭子四时
      景物不凋:每逢春日,就有山茶牡丹,碧桃红药,燕子双飞,莺声(目见)睆;夏则荷
      蕖莲叶,沼沚鸳鸯,茉莉纷披,荼□掩映;至于秋景,则有海棠金粟,篱菊鞠蓉,曲榭
      迎凉,高台邀月;到冬日,梨花赛雪,梅蕊含春,远山尽列琼瑶,近树皆飞珠玉。所以
      我家小姐极爱这亭子,常常到此闲游,竟日不去,屡屡吟诗寄兴,写满壁间。只因往来
      游玩的人,没一个和得他来,故此尽情刷去,不留一字。”康梦庚顿足道:“闺人搦管
      传心,琳琅四壁,且阳春和寡,足见仙才。只可惜我无缘,来迟了些,不及见其一二,
      岂非恨事!”老儿道:“相公既会看诗,则后边轩子里围墙之下,尚有一二首未曾抹去。
      同到那边看看如何?”康梦庚道:“这等一发妙了。”便同走下亭子,转到后轩。
        康梦庚看那轩子,栽花累石,更为清雅。抬头见粉墙之上,果有几行细草,写得龙
      蛇飞动,及观其诗,乃是七言短句,题曰《春词二首》,念其诗云:
        
        金钩双控燕来家,夹岸春风万柳斜。
        却怪诗人操俗笔,误将香艳咏名花。
        又:
        
        碧管红牙金缕词,断肠春色燕飞诗。
        莫言此曲深幽怨,说与东风那得知。
                             成都冯玉如漫草
        康梦庚看完,大赞道:“此诗含情写怨、优柔不迫,真三百篇之业蕴!如此才女,
      今日方得一遇。”因问老儿道:“此诗既是你家小姐所作,不知小姐何等物色,乃有此
      仙才?幸为我说个详细。”老儿道:“相公你问他怎的?快些出去罢。恐小姐得知,累
      我淘气哩。”康梦庚道:“我因见小姐诗才俊妙,所以相问,何必见拒?”老儿道:
      “有个缘故,我家小姐性子高尚,虽有才美,却不许传扬与外人知道,诚恐愚夫俗子胡
      猜妄说,村巷喧传,芳名有愧,故此内外严密,声息不通。今日领相公进来游玩,已是
      大犯规约,岂敢再将小姐根底轻易传扬。”康梦庚笑道:“我虽不才,幸不比愚夫俗子,
      若不与我说知,我便到明日也不出去,倒在这轩子里坐两日再处。”那老儿没法,只得
      转口道:“相公要我说也不妨,只是我下人粗蠢,说不尽小姐这些深意,相公自己领会
      便了。”康梦庚见他肯说,便在袖里摸出个小纸封来,递与他道:“我方才偶尔散步,
      聊带此杖头,转送你买杯茶吃。”老儿接了,喜从天降,便道:“怎敢领相公赏赐。相
      公请在这石凳上坐了,待我细说。我家主姓冯,是成都府人,在山东潞安府做过都督。
      只因王屋山有起大盗,用个妖术军师,致我家老爷失机拿问。这位小姐代父立功,杀了
      大盗沈昌国,老爷方得开释,降补苏州卫指挥命名。”康梦庚大惊道:“小姐闺秀,怎
      会出阵,又能诛戳渠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