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红亭
[清] 尹湛纳希
第一回 尊圣旨贲侯进京城 理家务金公归故里
落日余辉暗疏林,荧荧灯火映窗棂。
长夜闲暇无别事,聊续断弦弹旧琴。
话说《一层楼》一书言道:忠信侯贲侯之子璞玉与一代女子沉缅情欲,进而喜
变愁,爱成恨,年华虚度, 一事无成。其所以落得烟消云散的下场,皆因在天国
时候曾起淫心的报应。虽谓如此,明珠白玉尚未落水而粉碎,红脂青黛岂忍湮没于
草莱。故此看官无不慨叹怜惜,同病者悲长空彩虹之易逝,好事者续一部奇书于人
间。
书中说道: 自从璞玉原配去世以后,曾经遣人探听盛粹芳、琴紫榭、卢香菲
三人的消息,无奈三人皆似风吹云散了。从此,璞玉就象洗心革面遁入空门之人,
但胸中的一块石头又不知扔到哪里!
正值春和日丽,璞玉独自徜徉,来到会芳园,桃李依然争艳,亭榭仍旧清幽:
但昔日朝夕相伴的人们却一个也没有了。近日小妹熙清出阁,寂寥更甚,抚昔虑今,
感慨重重。独自吟咏一段白云红叶的歌词以后,不觉困倦异常,便在绿波亭内凉席
上枕着圆枕躺卧,不久进入了梦乡。
气爽喜逢佳运至,眠多聊解寂寥情。
且说璞玉在梦中恍恍惚惚登上一座山,环视四周,大海苍茫,无边无际, 自
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但见珊瑚花、翡翠草满山遍野。奇鸟珍禽在林中啼
鸣。山中杳无人迹,沿着一条清溪走到山上,山上有一座方亭,亭子绿砖黄瓦,四
周围绕着朱红栏杆,却没有人行的进出口。璞玉好生奇怪,即跳越进入亭内。一看,
洒扫得一尘不染,非常清净。亭上匾额题着“泣红亭”三个字。亭中有一块大石碑,
依稀闪光发亮。上前细看,上边镌刻着各种图画,旁侧各有文字。第一个图是一只
翠雀在树枝上跳跃,旁侧写的非诗非歌:
莫断双缘抑愁情,一番春讯一番新。
三千里外客中客,十二年前身外身。
还有一张琴,也很奇怪,琴上并无一根弦,旁边写道:
崖上松涛催短景,水底玉魄幻龙珠。
应恨彩球将人误,铁石前盟一旦无。
又有一尊香炉,盛满白灰,可不见插一炷香。旁边写道:
茅店野舍寒,霜夜马蹄轻。
昏鸦啼古树,危楼掷球心。
璞玉将三首诗文依次读完,因诗义深奥难解,不禁意味索然,不想读下去了。
接着看些图画,有挂钟、有雕弓、有叶桃、有冕旒,或有凤、或有凰。璞玉自忖:
越走越远了,还会出现青狮白象也末可知,便背着手过来观看石碑的背面。画的是
一个大顽石,石上有几个字,有璞玉能认的,也有不认识的:他正将不能认的字抄
在手上,忽见空中有—个功曹神大声喝道:“这畜生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璞玉
大吃一惊,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是父亲贲侯,脸如重枣,须如银丝,正在俯视璞
玉。原来贲侯也信步来到绿波亭上,瞧见璞玉一个人睡在那里。他早看出近几天璞
玉神色颓唐,无精打彩,甚觉不安,便叫醒了璞玉。常言父母怜子心切,惟恐有病,
谁知竟至这般田地?待曰:
抚育恩深重如天,检点行止正心田。
且说璞玉连忙起身跟着贲侯出园,来到逸安堂。那时贲太夫人早已归西天,二
十七个月的忌期已满,贲侯仍穿缁衣。金夫人迎上坐定后,丫鬟玉清呈上一封公函。
贲侯问到:“什么公函?”金夫人道:“才刚龚高从外头传进,说是机要文书,
赶紧呈老爷过目。”贲侯接过来一看,函封上注明:“该府面交忠信侯贲玺,此件
事干圣谕,不可怠慢”几个字。
贲侯看了“事干圣谕”二字不敢延误,当即拆封命璞玉恭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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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浙江省杭州虽说是礼乐古都,且有鱼盐之利,但无守备兵力,东海沿岸的
石果、凤尾等洲上,麇集一股盗贼,先将邻近的兆宝、交门等岛屿劫掠一空,声势
日盛,纵横海疆,肆意掠夺。那时高丽不能平定,镇守交战败溃。大军扼守,不教
盗贼东侵。贼众又犯东南,劫掠日本、琉球等地。于时各自坚守海峡。贼料无利可
得,继而西出别子门,劫掠余姚、富阳等地。与时,闽浙总督一面招民从军,协助
官军荡平贼寇,一面修书遣人上京奏禀。是时圣人在位,日理万机,人寿年丰,四
海升平。圣上念贼等皆因生活无路才挺而走险,龙颜不悦,摺尾朱批云:转饬兵部
大臣,从德隆望重、文武兼备之公侯伯子男中擢拔武官统镇兵三千驻扎杭州。又因
贼窝海上,并命高丽、日本、琉球务须出兵剿灭贼寇,不准互相推诿贻误。
于是兵部大臣们决定召唤世受皇上重恩的四名功臣来京师觐见。该奏摺已获圣
上照准。故吏部颁发文书,星夜示谕四臣。那四臣即:孝悌公南山秀、忠信侯贲玺,
节烈侯董福、义都子卜禄。
且说贲侯听了函意捋着胡子不作声。金夫人起身道喜,贲侯长叹了一声道:
“唉!我们祖祖辈辈享受国家厚禄,竭诚报答皇上恩泽是义不容辞的责任,可是我
年逾花甲,与其在三千里外负总兵之职,不如在原籍享用千户侯了。假若老太太还
在,这事就更难了!”
当下到外边与管家张裕、龚高等商量,筹备车马行装,命龚高带家奴十余人作
扈从,将留守衙门的任务交给了张裕。又命璞玉也跟随入京,好学习帝京礼仪。璞
玉“ 喳”地答应一声入内收拾什物。福寿听了半喜半忧,喜的是趁璞玉这次出差
的机会如能得到风云际会,也可谓没有辱没家教:忧的是金夫人春秋已高,上边又
没有别人,我一个人伏侍上边又支使下边,唯恐难以胜任。但责无旁卸,只得处处
用心,事事谨慎罢了,思忖半刻,便叫宋璞玉的侍童瑶琴、宝剑,将璞玉的寒暑行
装杂物—一交点齐备。到了启程那天,贲侯向金夫人道:“此去若不录用则已,录
用则必定当即赶任,没有回来看家的时间了。那时候我派人来接夫人,夫人从这里
赁船带上家里老少直接南下。我在汶上停舟等候就是。”说完拜过祠堂,鸣炮三响,
带着璞玉坐车起程。
金夫人到二门送别,关掩大门不提。
诗曰:
三千里外请长缨,智勇一臣跃龙门。
且说贲侯乘车,璞玉骑马跟随后面,一行十余车骑直向京城进发。当下四月天
气,杨柳低垂,花开遍野,水流鸟鸣,极为清香。贲侯将璞玉叫到车前道:“这次
南下不知几年,你从这儿分道先到你舅父家告别,再去看望你姐姐,告诉我南行之
事,再速速赶来。”这几句话恰好投合了璞玉的心思。他—一敬诺,带上自己的仆
从,分道向西,没走七八十里路就来到金公衙门前边。
璞玉原想这次亲自拜访能知道琴紫榭、卢香菲的下落也末可知,若有良缘还能
见着面。他想到这里,不禁心潮滚滚,不知是喜还是悲,看到金府衙门更是感慨万
千了。谁知到大门前一看,两扇大门紧闭着,一片寂静,昔日的繁华早已烟消云散
了。街口的商贩看见这些人马,甚以为奇,都来观望。
那时璞玉不禁暗暗吃惊,教仆从敲门,半晌却鸦雀无声,不见人出来开门。瑶
琴、宝剑齐声高喊,多时方听见有叱咤声,好久才打开角门,一个醉汉一瘸一拐地
出来。璞玉勒住马缰到近前一问,这老汉耳聋且正在气头上,问了几句话都是所答
非所问。马柱在他耳旁大声问话,老汉更是生气,只说了一句: “真讨厌,我不
知道!”说罢将门哐啷声关上了。
璞玉见此情景又气又笑,正在踌躇时,旁边有人问道:“你们问他什么事?他
正赌钱赌输了没处撒气呢。”马柱向那人施礼问起金公的事。那人道:“金公在两
年前就携带全家老少,护送老太大的灵柩回浙江去了。这是他的看家奴才。”
璞玉听了那些话,犹如头上浇了一盆凉水,满腹的喜悦顿时消散,低头无语,
别的事儿也不便再问那个人,无奈策马去往金绍家。马柱催马先去金绍家报信。
金绍家离此不远,渡水越岭不久就到了。金绍闻讯赶紧到大门前迎接。郎舅见
面握手言欢。绕过大堂,只见那个贤惠的姐姐德清领着子女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
璞玉连忙下跪施礼,德清搀起璞玉,骨肉深情,潸泪厮见。二人谦让着进到屋里坐
定后,璞玉看这三间堂屋没有隔断,堂屋上手是炕和窗,西间是卧室,东间是书房,
门上挂着竹帘,墙上挂着仿欧阳询字体写的《隐士录》中堂:
智者贤达明兴衰之理,知成败之数,识安危之兆,晓进退之方,故隐居以待时
机。一旦风云际会,则可位极人臣以安社稷。时运不济,亦足以明哲保身。洞察此
理,修名可远及于后世也。
又见两旁的对联云:
只缘才疏生事少,不通俗韵见客稀。
璞玉对那些文字赞叹不己。又往下看,在花梨木桌上有镇尺、牙签、书、琴,
但没有金玉的饰件,更显得清雅大方。璞玉正在出神观赏,金绍笑道:“该转过脸
来了,人已经等久了。”璞玉连忙掉过头来。德清带着他的儿女们向北跪下,敬请
父母安好。璞玉连忙侧身而立,向他们转告父母安康之后,才上炕分东西坐下。
德清道:“自从那年过门到此地之后,尚未回家省亲,不知老爷、太太添了多
少白发和皱纹了。听说老太太也归了西天,都是我没有造化,正好赶上坐月子,不
能前去吊孝。回想起来老太太慈爱,就算朝夕烧香磕头也报答不完。熙清妹妹好吗?
还象过去那样淘气吗?妙鸾、秀凤、福寿、锦屏、玉清这些人也都还在府里吗?我
还役见过弟媳,没想到她已经去世了。会芳园的花草树木或恐也怀念我这个知己吧?”
虽在含笑说话,但泪水已是盈眶了。槟红端茶来,璞玉一面喝茶, 面答复德清道
:“老太太归西的前一年,老爷、太太在京值年班,熙清妹妹也跟随到京,没成想
那年扬州知府的公子没有成亲,在京物色儿媳,老爷的夙友曹大人做媒将熙清妹妹
许配他的公子了。那妹夫叫苏令安,人材特别俊秀。过了年苏知府带着儿子、媳妇
回扬州去了。这一离别也不知到那一年才能见面。在京时正赶上年末,百事繁忙,
嫁妆也没有怎么办齐就忙着成亲了。锦屏姑娘去年死了。在家的旧人只剩下玉清、
福寿二人,绵长有病回家了。”
德清听了这些话,为熙清伤心落泪道:“再也不容易见着了。”璞玉为了安慰
她转过话茬儿问道:“墙上挂的字是姐夫的手笔?”
金绍笑道:“是你姐姐写的,大概想着对我有教益罢。那幅对联倒是我写的。”
璞玉道:“姐姐什么时候练的这欧字体?写得真秀气!”
德清道:“我出嫁时你还小呢,我在家时就写这欧字体,可是到这儿就生儿育
女,琐事缠身,手指头都木僵了,哪里还谈得上书法。我临出来时写在凭花阁墙上
的字你可见着了?”璞玉笑道: “想起那些事儿可真叫人发笑。”他诉说那年熙
清独自面对墙壁吟哦哭泣的事儿,德清不禁喟然叹道: “他吟哦了什么?”璞玉
道: “一多半我都忘了,只记得什么‘栖桐双雀齐长成’什么‘失伴孤雀只一只,
长夜悲啼无人识’等诗句了。”
德清长叹道:“时过人去,旧时伴侣都天各一方了。”正说着话, 丫头们拾
进饭桌酒席。金绍让璞玉坐在炕中间,夫妻二人分坐两旁,骨肉三人饮酒谈心,另
在外厢款待侍从不提。
璞玉见跟随德清的丫头少了一人,因而问道:“为什么不见丁香姐姐?”德清
叹道:“我刚才听你说锦屏死了,心里难受,我们丁香在今年春天因难产死了。”
三人叹息了一阵。璞玉又将老爷进京途中命他探望德清的事情说了一遍。德清道:
“世事真难预料,原说熙清妹妹出嫁的地方最远,我嫁的地方比她近。今天若南下,
以前说远的却近了,说近的反而远了。”
璞玉趁着话题问起舅父金公的家事来,德清道:“前几年他们全家南下去浙江
的事你到如今还没听说?”璞玉道: “虽说听了一鳞半爪,还是含糊不清,况且
两年前南下为的是护送灵柩,也该回来了。再说为那事顶多派一两个能信得过的人
也就是了,谁想到他阖家都去呢?福晋、姨娘也以为该回来了,谁知连姑娘们也
块带走呢?”
德清道:“应该说你是个薄情人。原先我们一辈姐妹是何等亲热,尤其紫榭、
香菲你们三个人,和睦相处谁能比得上?你成了亲以后,就不提旧事儿了。她二人
竟遭受了多少个艰难苦楚呢?”
璞玉大惊追问,德清道:“这些话我怎么如实地告诉你也是枉然。那年将紫榭
许配山阳来家以后,紫榭不从,顾氏奶奶也不依,后来来家催促不放,金公舅舅没
让顾氏奶奶作主,一口答应收了彩礼。于是琴姑娘得了病几乎死去。那年南下时琴
姑娘也同行,说是到浙江再过门,想来早已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唯独那卢姑娘最可
怜了。女婿是吴亭人氏,极为富有,年近半百膝下尚无子女,托一官员为媒……”
不等说完璞玉便蹙眉道:“这金公舅舅不知怎的了?为什么竟与商人攀起亲来了呢?”
金绍道:“说起商人也有缘故,他也是个世代仕宦人家,但传到这朱英一代就
不愿意做官,在家经营享福。这个家资财百万,钱那里用得完,就联络洋商专门经
营海外生意, 自身还有 个监生的功名。”
璞玉道:“虽说是个大富商,香菲姐姐那能愿意呢?”德清道: “不仅卢姑
娘不愿意,舅舅也不愿意,唯独娜氏奶奶看姑娘二十多岁了,而且病病殃殃的。没
个见好,这才下了狠心把她许配出去,这样才促成了那件事儿。”
德清连忙问道:“你老是问这听那,啊啊的,酒也不喝,菜也不夹,这是怎么
回事儿。”
璞玉连忙干了一杯酒,夹了一筷子莱,又“啊!”一声,德清笑道:“那朱商
人的彩礼最重,什么王公大人也不能和他相比。此地不象咱们家乡,不用马牛骆驼
羊,都是注重实物。彩礼中有:汉玉吉祥如意二付、珍珠手镯二双、宝石宽簪一付、
自鸣钟四座、洋金表一只、赤金耳罩子一付、二尺五寸珊瑚树一架,还有蟒缎貂皮
袄,各种手饰不计其数。成婚礼:金杯八个、足银一千两等等。”
璞玉道: “姐姐记得怎么这样清楚?”德清道:“送彩礼的宴席上我亲眼见
的,怎么不详细?”
璞玉问道: “那你当然看见女婿了。”德清道:“我没有看见。听说女婿拜
娜氏奶奶时槟红看见的。”璞玉忙问槟红: “你看那老汉怎样?”槟红笑道:
“脸长的象核桃皮, 一指头深的皱纹,上面还带着麻子,一只蓝玉石眼睛象嵌歪
了的珠子,齉鼻子,络腮胡子从耳朵连着脖子,歪嘴还喷着臭味儿。别说卢姑娘那
样水晶宝石似的人儿,就是我们丫头见了也犯恶心。”
璞玉、德清听了都忍不住笑了。金绍道:“这丫头说得太夸张了,你怎么知道
他的嘴臭?”槟红拧着眉头道: “我估摸是那样,不说别的,他身上虽然裹的是
蟒缎,还不象包个木头疙疸么?”三人都笑了。
璞玉还接着往下问,德清道:“卢姑娘听说要嫁人以后,茶饭不进,一连哭了
几天。知道过门的日子近了,几次摸刀寻剪子要死,都让娜氏奶奶和丫头们阻止了。
画眉看着姑娘不依,吵着要娜氏奶奶退婚,挨了顾氏奶奶两次打。画眉、卢姑娘二
人眼看就要走上绝路,忽然一夜之间失踪了。”
璞玉大惊失色问道:“怎么了?”德清道:“不知是怎的,在卢姑娘跟前睡觉
的几个丫头,翠玉、老妈子们都一点也没有察觉。那时金公舅舅也不在家里,全家
沸沸扬扬地折腾起来了。顾氏奶奶还真有主心骨,她教家人‘不要声张,想来是暂
且躲躲罢了。’她立即差人连夜寻觅就近的儿个地方,说来也真有点跷蹊,墙外竟
毫无痕迹。金公舅舅回家以后无奈要退婚。那洋商人那肯善罢甘休!大吵大闹要告
状打官司。你想舅舅是什么样的人家,哪能吃得起洋人的官司?况且更不敢提小姐
失踪,因此困窘万分,一夜之间须发都急白了。后来忽然想起汉朝皇帝用假公主蒙
骗单于的计策,将翠玉冒充卢姑娘嫁给了朱商人。那翠玉本来也长得不错,用珍珠
蟒缎妆扮起来也真象个名门闺秀。这也是翠玉的造化,陪送了卢姑娘的全套嫁妆和
四个丫鬟。听说夫妻倒还和睦,朱商人眼里把翠玉看成杨贵妃了。”
璞玉道: “卢姑娘到底怎么了?”那时饭莱已上齐,德清只顾吃饭也不说话。
璞玉又问槟红道:“卢姑娘真的逃走了不成?”槟红道:“往哪儿跑呀,看来是跳
井了!”璞玉一听这句活,刚刚咽下的饭菜猛冲上来堵住喉咙,两手一张,仍下碗
筷,两眼翻白,身子猛地一仰,倒了下去。
欲知璞玉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秉丹心疆臣奏忠言 结金兰义友诉知音
传神好文章,有如风云涌。
不能动人心,巧笔有何用!
话说德清、金绍等大吃一惊,连忙急救璞玉。折腾了好半天,璞玉才吐出饭菜,
并夹杂着混浊的血水。德清教丫头端水让璞玉漱口。槟红因惹下了大祸,怕的了不
得,连忙上炕给璞玉捶背揉胸。璞玉睁开眼睛,也不管屋内人们是否嫌恶,便放声
痛哭起来。
德清责怪槟红道:“死奴才!不明真相信口胡吣,卢姑娘跳井的事儿你亲眼看
见了吗?光是一只靴子掉在井栏旁边,你就能断定她跳井吗?”金绍道:“何况哪
有她同画眉二人同时跳井的道理呢?”他扶起璞玉不住地劝解,可是璞玉更是大声
哭号,如怨如诉,活象和尚唪经唱偈一样。德清对金绍道:“别劝他了!教他痛痛
快快地哭一场就自然会停的。”说罢收拾饭桌,扫擦吐物。
璞玉哭得嗓子发干,槟红端来一杯茶水道:“少爷醒一醒吧!我把话说错了,
卢姑娘并没有死,可能暂时去那个朱商人家了。”金绍、德清听了这种没有用的话
都笑了,又安慰璞玉吃饭,璞玉说吃不下去。德清料他睡不着觉,叫他喝醉了酒,
搬进书房睡下。
璞玉因赶路劳顿又加上伤心,借助几杯酒力睡到半夜,忽然醒了过来。这时窗
外雨声淅沥,书房索寞,旁边睡的只有瑶琴、宝剑两个侍童。想起香菲对他的痴情,
不料竟落到这种地步,好似万箭穿心,确实难以忍受。璞玉捶枕摸床,悲痛万状。
刚刚又要入睡,忽而听到耳边有人哭喊: “璞玉!璞玉!你好狠心!”璞玉忙睁
开眼睛一看, 一个女人身穿粉色绫衫,将头发草草地盘绕着,浑身上下湿透了,
还淌着水滴。哭得眼肿脸胀。璞玉纵身坐起来端详半晌才醒悟,这不是那个多情厚
谊的卢香菲姐姐还能是谁?璞玉大声哭泣,拉着香菲的手说:“姐姐,我实在没有
对不住你的事儿。”香菲也哭道:“不论你说什么好听的,你也是对不起我,我要
是不为你哪能到这个地步!”二人拥抱着放声痛哭,正在难分难舍之时,只听外有
人摔门帘,画眉披头散发走了进来,直愣着眼睛使劲推操璞玉,又拉住香菲的手道
:“姑娘该走了,跟那个无情无义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唰的一声把香菲拉了出去,
香菲放声大哭。璞玉着急地喊到: “等一等!”这样一惊,才醒了过来,但还好
象听见隐隐约约的哭声,侧耳倾听,原来是鸡叫了,天已放亮,赶紧起身。璞玉的
脸上、枕头上已是湿漉漉的了。
早饭后,璞玉与德清一家叙别,又想经过金府凭吊香菲跳的那口井。金绍拦阻
道:“不行!不行!那口井在金府的西院,砌成八角形,有。丈多宽,从前用三十
二个水斗打水灌池子。因为下边有活泉,水深不见底,前些年也跳井死过几个人。
自从卢姑娘出事以后,每天晚上西院都有鬼哭声。金公命壅士填死了这口井,但是
院子里还不断出不吉利的事儿,这才搬的家。当下院门用石头堵严,大白天也有点
口人,谁也不敢进去。”
璞玉道:“神鬼本自心生,哪有真事儿!”德清道:“不管有鬼没鬼,你也别
去了,况且今天还下着雨。弟弟这会子去了,不知何时再能见面,再住一宿好了。”
说着德清流下泪来。
璞玉道:“弟弟我也那样想,但老爷还在途中等我,不能违命,雨中赶路也很
清爽。”德清知道挽留不住,从屋内拿出昨晚写好的信交与璞玉道:“弟弟将这封
信呈给父亲,老爷春秋已高,赴任几千里外,确实不易。弟弟也不小了,应该有衣
冠男子的志气才是,再也不能象小孩子样儿!老爷、太太的一切事儿都托靠你了。”
璞玉一一应诺,挥泪而别,带领随从骑马往西北方向出发。
一路上凉风习习,细雨蒙蒙,悲凉凄楚。璞玉哀痛香菲之死,用雨水泪水洗脸,
真不下于唐明皇细雨过剑阁的情景。
一日,璞玉赶上了贲侯车仗的住处。原来贲侯怕璞玉追赶不上,天又下雨,这
天有意早些住下等候。璞玉将金公全家赴浙江后 直没有回家,因家里发生种种不
幸,无意回来的事一一禀告。贲侯叹道:“继承祖业而不以积德为要者,岌岌乎危
哉!”又询问德清夫妇的情况。璞玉禀告一切,即将书信呈上。贲侯拆封看阅,信
中大意劝父不要南下,并盼保重。贲侯捋须叹道:“姑娘不知,这也不是为父的本
意!”
且说贲侯走了几天,到京师从朝阳门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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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玉骑马观看京城人情风俗,居民眉清目秀,衣冠齐楚,真是物华天宝,人杰
地灵。那时龚高等人已先进城,在正阳门东城根台基厂准备住处。次日清晨贲侯前
往吏部报到。
原来诏令调来的还有:孝悌公南山秀、节烈侯董福、义都子卜禄,他们都依次
签到。吏部尚书蒋士美老爷记名呈上,圣上朱批:“四臣觐见,各自呈一份安边策
表。”各部惯例,常备一木制圆牌,巡回六部衙门。圆牌到哪一部,哪一部即派人
引见,朝奏有关事宜。四臣回邸各自洁身等候觐见。
贲侯因重任在身,不能出访在京亲友。唯孝悌公等的住处在昭忠寺,离这不远,
互相通风报信。在京亲友们早已听到消息,都派人前来问候。贲侯只派璞玉回拜,
说明事毕之后亲自回访。
且说贲侯因有奏表一事,不敢怠慢,洗手焚香,安心定志,写出奏章一份:
盖闻靖边之策须审势察变。因力有强弱,过强不止则折,过弱不刚则曲。故权
变其间,不使其折与曲者威与恩也。施威布德贵乎得当,适中者安,失当者危。强
犹施威,威盛而民不畏;柔犹施恩,恩枉而人不服。故弱宜施威,强宜施恩。施恩
于忠以宽仁为大:施威于警以制怒为先。否则纵掌生杀之权,于事何益!故贵在审
情准衡,宜威则施威,宜恩则施恩。而后敷仁以治教化,兴义而促善行,惩贪官,
铲污吏,节俭用度,爱抚黎民,教谨慎之守,传忠信之方,则盗贼边夷,必惧然而
归焉。久之万众同我一心,万民同我一腹,万物同我一党,则教化宣扬,此天下永
宁之计也。
璞玉侍立旁侧,研墨驱蚊,对父亲的宏谟高论,胆识过人,出语不凡,言直无
畏,从内心肃然起敬。
贲侯问: “你可了解其意?”璞玉答道:“略知大意。”贲侯喜笑将文辞修
正几处,把“忠信”二字改为“宣教”,即恭楷缮书齐毕。
翌日,礼部堂官员来贲侯住处通报:“明日适值我部奏事,你丑时起身,寅初
至景运门等候,由部员引进。”
原来外臣初次朝见必先至礼部习礼三天,这四大臣皆多次朝见过圣上,娴熟礼
节,故免去了习礼一节。
彼时圣主在上治理天下,每日起居皆有定时。寅初即起,寅中早朝,卯时批阅
奏表,进早膳。若有外省巡按或兵部尚书有事启奏则召进赐见,没有则召见外臣后
百官退朝。辰中皇帝莅内书房批阅疑难奏章。午时进御膳,白末安寝。嫔妃虽侍侧,
戌中由太监引出,每日如此,已成常规。噫!古之尧舜治国修身,身体力行之懿范
亦无过此矣。
次日四公侯皆丑时起身,穿官服,戴礼冠,乘坐车马,自昭忠寺出发,由长安
街向西,北拐,进门,过桥,在东华门外下了车马,趋步入内。此时早朝的王公、
驸马、九卿、四中堂鱼贯而行。老臣坐轿,武将骑马,辉耀如繁星。吏部员外郎迎
上四公侯,在前引路,绕过文渊阁,入景运门至保和殿之后聚集。朝臣都集合在那
里,个个蟒袍玉带,显赫异常:
诗云:
群臣五更初待漏,天子方进衮龙裘。
九重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容光焕,香烟欲薰蟒豸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功名业绩垂千秋。
手捧黄缎奏表的官员恭立在乾清门阶下等候,从门内出来一员大臣将奏表一一
端了进去。稍候,太监们捧出描金献盒。奏章象雪片似的传将下来。唯有督察院、
大理寺的二份奏章留内尚未传下。孝悌公的奏摺觐见时方呈御览,故末敢拿出。忽
见一太监急步出来站在玉阶上高声传谕:“宣清桂、蒋士美二臣上殿。”群臣中二
臣应声而出。众人一看:一位是身材清癯,举止敏捷,目如晨星,须发似雪,眉宇
之间锁着社稷要事,两肩之上担挑江河重任,头戴红宝石顶戴凉帽丝穗,双眼孔雀
花翎,身穿紫色九蟒缎袍,上罩麒麟圆福补缎马褂,足登粉底皂靴。他是经筵大臣
兼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师建威将军、兵部尚书清桂。另一位是:长方脸,稍胖,眉
清目朗,鼻高须长,胸怀锦绣,语吐珠玑。头戴珊瑚顶戴凉帽,身穿仙鹤圆福补缎
马褂,腰束金星宝石方金带,足登方头翘鼻靴,他是太师太傅兼文渊阁大学士、吏
部尚书、内阁协办大臣蒋士美。二臣听命忙整衣冠,敛起朝珠衣裾登上乾清门玉阶,
谨慎小心,诚恐诚惶,快步趋前。
那时璞玉也跟随贲侯进朝,正在赞赏宫殿和皇朝官仪,忽有一人问道:“你是
何人?官居何职?”璞玉连忙回头一看那人:白净脸庞,燕尾黑须,细瘦身材,秀
俏的溜肩膀,水晶顶戴,白鹇圆福补缎朝服,胯上佩带金丝双荷包,俊美异常,这
是吏部员外郎桂口桂二爷。璞玉连忙施礼,回答了自己的情况。那人复礼道:
“从这儿再不准往里走。”璞玉看那人手里捧着椭圆形盘上的绿头象牙签上写着四
臣的姓名年龄,将牙签的下段用二指宽的黄绫裹着。璞玉询问原因,桂二爷道:
“上奏之用。”这才知道那黄绫于是皇上手指掐拿的地方。
璞玉正在和那人攀谈时,蒋中堂出来打手势招呼,四公侯收起奏摺随他引路进
去。贲侯等跟随蒋中堂经月华门又向西拐弯进了右抱厦庞,燕尾黑须,细瘦身材,
秀俏的溜肩膀,水晶顶戴,白鹇圆福补缎朝服,胯上佩带金丝双荷包,俊美异常,
这是吏部员外郎桂口桂二爷。璞玉连忙施礼,回答了自己的情况。那人复礼道:
“从这儿再不准往里走。”璞玉看那人手里捧着椭圆形盘上的绿头象牙签上写着四
臣的姓名年龄,将牙签的下段用二指宽的黄绫裹着。璞玉询问原因,桂二爷道:
“上奏之用。”这才知道那黄绫于是皇上手指掐拿的地方。
璞玉正在和那人攀谈时,蒋中堂出来打手势招呼,四公侯收起奏摺随他引路进
去。贲侯等跟随蒋中堂经月华门又向西拐弯进了右抱厦谕:问忠信侯贲玺,年逾六
十有几个儿子?现居何职?“贲侯连忙下跪奏道: ”只有一子,名唤璞玉,现年
一十九岁,随臣到此,尚无职位。“璞玉也跟着下跪。那太监凝视片刻方才进去。
不久兵部尚书清桂出来宣称:”四公侯听旨!“四公侯向北跪下。清桂传旨:”圣
旨:忠信侯贲玺年迈谨慎,虽属军爵,而其奏策深谋远虑,可谓社稷之臣,着原爵
赴任,任杭州五记功三增勋,赐铸虎头印。公途携子必有为国效忠之意,特赐璞玉
二等侍卫衔,赏戴孔雀花翎。孝悌公南山秀奏章,以国之重任,德抚远疆,亦颇有
可取,着任浙江兵备道,原爵赴任,其余仍就本职。“
四公侯谢过圣恩。那桂二爷当即给璞玉二等侍卫顶戴朝服,璞玉亦向宫廷谢恩。
贲侯见璞玉换了衣冠,满面含笑。璞玉顿时容光焕发,跟着贲侯走出。贲侯的亲友、
同僚都来拱手道贺。
那时,红日已出,百官散朝,各自顺着近便宫门外出。贲候父子欣喜万分,出
东华门以后,家人已得喜报,又见璞玉荣获爵位,大家驱车走马欢跃不已。这次喜
事有诗为证:
苍龙教子入青云,攫取双珠鼎足分。
非借权谋跃孔雀,雨露福泽润善门。
且说贲侯来到馆舍,龚高、马柱带家人庆贺叩拜,贲侯行赏之后,亲自前往答
谢上司和亲友。不料众亲友不等贲侯到家,争先前来庆贺。此时,璞玉也去蒋、清
二位大人和父亲夙友刑部尚书宋大人、户部侍郎曹永家拜贺,在馆舍迎送应酬只有
龚高一人了。这几天台基厂大街车水马龙,络绎不绝,龚高来回奔跑应接不暇。贲
侯父子亦到各处应酬答谢。 —连几天繁忙异常,真是人疲马乏,热闹盛况一时也
说不完。
璞玉抽了个空儿去桂主事家道谢关照之情,并还回他的朝带服冠。原来这桂二
爷名口,家住东安门迤东甜水井。伯父就是兵部尚书清桂,也是高门望族。那时柱
口刚刚下朝回家,正在换衣服。听说贲公子来了,忙出来迎接,握手言欢,请进书
房叙话。
璞玉道:“前日承蒙提携,拜受爵位,真是感恩不尽。”桂口道: “这也是
三生之缘,几句话情意相投,些许小助何足挂齿!”
璞玉道:“鄙人有缘才承明公高教。自从见了仁兄以后,总是牵心挂肺,时刻
不愿离开。”桂口道: “贤弟高门望族,愚兄是蓬蒿之户,岂敢承担谬奖!”
璞玉欠身道:“您怎么这样说?兄长是国家栋梁,钟鸣鼎食之家,哪能跟我同
日而语呢?”二人相互谦让,言语融洽,如同结拜金兰。
璞玉将要离去,桂菜握手不放,备下酒席,对蚪谈心。璞玉环顾室内,虽然不
太宽敞,摆设矮凳小椅,古鼎方盆,怪石奇器,极为雅致。壁上挂着管仲鲍叔牙分
金图,两侧对联是: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达练即文章。
二人谈古论今,气味相投,即想结拜义友,在红纸上写了年龄生辰,互换庚帖。
桂口二十八岁,比璞玉年长九岁为兄,璞玉举杯尽了弟弟之礼,二人效仿古人俞伯
牙、锤子期,成了金石般的知音。
璞玉回来时桂口亲自相送,拜了贲侯才回去。贲侯见诸事己毕,稍稍清闲,修
书遣人返回原籍,告诉金夫人择日租船南下, 自己等候铸印,领了文书即行南下,
并告之父子二人双喜之事。
一日产部侍郎曹永派人禀报贲侯,“内阁学士戴中堂有一女,那天看中了贵府
令郎璞玉,有结亲之意。倘若兄长应诺,我愿作媒人成全这桩美事。”这曹侍郎就
是前年给熙清说媒嫁给扬州知府少爷的那个人。璞玉因前几个人音讯不明,低头不
语。贲侯发怒喝退璞玉,叫进那个人说: “此子业已定亲,恕不敢领情。”打发
那人去了。但错过这次良机,将不知引起多少烦恼,这是后事,暂且不提。
且说过了几天,贲侯从吏部领取印信文书,并从户部领收敕建海防使衙门费用
二万两银子:次日早晨将欲启程,马柱禀报:刑部尚书宋大人前来送行。
不知出了什么事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百折不挠妙鸾心 一春再新芳草色
花园深处夏景浓,潺潺清泉涌罅中。
风吹花絮随流水,少女撩襟惜残红。
却说贲侯方欲离京启程,又有宋大人来相送。宋大人名介忱,进士出身,生得
方脸矮身,眼亮如星,心明如日,忠义上报君主,恩德下达黎民,是贲侯的知己挚
人。二人叙礼就座。
贲侯道: “当下我奉旨远去,千里赴任,大人有何见教?”宋尚书道:
“我也正为此事而来。 一则欢送贤侯,再则奉赠几句良言。圣上恩深,边防任重,
仁兄性情严急。古人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宜荡佚简易,宽小过,
总大纲而已。贤侯博古通今,应以后汉任尚接替班超为西域都护,不听班超告戒,
以致西域反乱, 以罪被征一事借鉴为要。“贲侯欠身谢道: ”仁兄金玉良言永
当铭刻心怀!“又饮茶叙谈了一会儿,宋尚书方才告辞。
这就是常言说的忠臣将国事当家事一样。宋公的几句话看起来是些老生常谈,
但裨益无涯。上则报皇恩之忠贞,平则尽朋友之厚义,下则为民远虑之良谋,都在
这几句话里了。所以说大丈夫一举一动都包涵着深义。
宋大人去后,桂主事又来送行。那时贲侯已经启程,从崇文门出内城,往南走,
向东拐,顺着广渠门出外城,朝通州大道进发。
璞玉几次请桂主事留步,他总是不依,执意要送四十里路,直到了通州运粮湖
才敬了相别酒。
那时龚高先去租了两艘大船等在那里,桂主事眼看贲侯上了船,敲锣摇桨后,
方才上马。贲侯从船头说了一声“贤公请便!”船己离岸几丈远。璞玉因匆匆离别
义友,回首惜别不尽。
诗曰:
粉黛丽佳人,博学恋知己:何须辨雌雄,思慕心肝里。
当下贲侯父子乘船南下不提。
且说贲侯报喜人一天到了原籍,在衙门前下马一看,墙上已经贴了大红喜报。
原来驰报人早就报喜领了赏。那时张裕、黄明正在等候京城来人,看见来人大喜,
一面打问消息,一面到里面传达。
金夫人听到璞玉受了皇恩好不喜悦,知道南下之事已定, 一面收拾细软,
一面安排随行人员,加紧筹备。没想到自从喜报传来以后,亲戚姑舅,男男女女,
整日来道喜祝贺,真是门庭若市,车水马龙,迎送酬答,又耽搁了不少事儿。
那天传报京师来人了,说是老伊敏。金夫人叫他进来。伊敏在窗户玻璃外面请
安,将京师的事儿 禀告,呈上了贲侯的书信。金夫人看了书信才知道跟前些日
子听到的消息没多大出入,随叫高珍、黄明准备船只,拟定后天起身。这时舒二娘
禀报,妙鸾姑娘来了。
玉清忙出去迎接,只见:妙鸾黑发如云高高地盘着,鬓角插着一对白芍药,身
穿粉绯色绫绸单衫,上罩黑色披肩,姗姗而来。蜂腰削肩,鸭蛋脸儿,玉琢似的高
鼻梁,还象原先那样玉人般的美丽,只是略见清瘦了一点。
玉清笑着说:“贵人来了,多日不见了。”
妙鸾也说别后有一阵子没有见面了,握手问候才进屋。
那时金夫人正在三间正房的炕上坐着,地下摆了不少器皿衣物,正让丫头婆子
们收拾包装。妙鸾进来向金夫人跪下请安。金夫人问:“姑娘这时候来,有什么事
儿?”妙鸾再跪下叫声“太太!”就呜咽地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老太太归西,打发妙鸾、秀凤回家以后,贲寅仍不死心,叫来妙鸾的哥哥,
给了不少钗镯、绸缎等东西,告诉他把妹妹挑个好日子送过门来。哥哥高高兴兴地
回了家,给妙鸾看了那些东西,说了缘由。这时妙鸾的母亲业已去世,没有人护着
她,妙鸾将那些东西敛起来扔了一地,哭着说不愿意当贲寅的小老婆。她那嫂子因
为那年挨过妙鸾的骂,心里记仇,就撺掇他男人说:“对这个丫头不动厉害的不行!”
妙鸾的哥哥是个半瓶醋,听了老婆的话申斥妙鸾道:“女人之道,父在从父,父死
从兄,你不愿意当现成的福晋,还想找王孙公子不成?别说没有那么一个人,即便
有,也没人要你这开过了的花儿!你要是愿意,还给你脸,车马送门,你要是不愿
意,就用五尺麻绳捆起来送去,看你愿意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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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鸾一见哥哥犯浑,一言不发。她已下了决心寻死。一天她用一条绢带悬梁自
尽。他哥虽说是个半瓶醋,但被惊醒,听出屋里有动静,连忙过来抢救。正是天数
不尽人不易死,妙鸾寻死末成,就放声号啕痛哭。半瓶醋从此吓破了胆再也不敢轻
易逼婚了。
贲寅派人去问妙鸾哥哥,他借口说老太太二十七个月的忌期还没有满,我妹妹
要给老太太守孝,想等过了忌期再说。贲寅无计奈何,只好觏着脸等着。光阴荏苒,
日月如梭,不觉又过了二年,兄嫂纠缠不休,妙鸾也不胜其扰。她忽而听说贲夫人
要租船南下,真是喜出望外,祷告天地神灵保佑,这会子算是逃出命来了,就连忙
跑进了忠信府。
妙鸾将缘由一五一十地说了以后,央求道:“老太太虽然归西了,太太您给作
主。奴才誓死也不入那个火坑,情愿跟随太太南下,求求太太救命!”金夫人为难
地说: “要是别的事儿我能想方设法救你,可这个事儿是二老爷亲口提的头儿,
再说他和我们老爷总是手足之情,这个事儿你叫我怎么着?”
妙鸾抽泣着哀求道:“太太真的拨不开面子,暂时借我去还不行吗?太太要是
真的不可怜我,我只有死路一条了。”妙鸾央求得叫人听了实在心酸,但是金夫人
有贲侯将衙门交与贲寅关照的嘱咐,坚持不答应。妙鸾见事不成,擦擦眼泪,走了
出去。王清、福寿这些跟她关系近密的姐妹们,实在看不下去,刚想大家一块儿去
求情,舒二娘传达: “二太太来了!”妙鸾急忙出去,走到当院儿,正好迎面碰
上德氏和她女儿宫熙。妙鸾一点也不在意,只当是不认识的一样,走了过去。出了
垂花门,福寿、玉清二人赶了出来执着她的手说:“姐姐慢走!干嘛这么忙?”
妙鸾不禁落下泪来,说:“我是要死的人了,和姐妹们再说上几句话,日后别
叫你们伤心。”说着用袖子挡住脸抽抽搭搭地痛哭不止。二人也大声哭道:“虽说
那样,姐姐也应当想的宽一点儿,死活可不是 般的事情。”
妙鸾道:“头可以断,志不能移,两个妹妹留步,若有善缘,来世再见。”撒
手就走。吓得菲棠直往后退。妙鸾头也不回,照直往前去了。
福寿、玉清难受地跺着脚说:“咳!这个人真倒霉,何苦把她逼成这样!”二
人不住地哭泣。正是:
世事哀愁常八九,红粉佳人幽怨多。
金夫人启程之日亲戚姑舅都来送行。贲寅夫妻,瑶玉夫妻都先到江边等候。金
夫人拜过祠堂,家中。切交付老管家张裕、伊敏,带着家人乘车来到江边,辞别贲
寅、德氏、宫熙、瑶玉、可人等,伤心地落下泪来,将家事再三拜托贲寅夫妇方才
上船。高珍、黄明早已准备五只大船。行李物品昨日已经装船,家仆二三十名一齐
动手,炮声轰鸣,五只大船同时起锚。贲二爷夫妻满怀喜悦而归。
且说金夫人从利津上船,走了几天,一日来到济阳。过去曾听说贲夫人的家离
济阳不远,唤来家仆一问,高珍道:“姑太太家从这儿往西,当地人称西河,起旱
从北边走,就在吴亭府南面,当地人称南河。我们过去都是起早,离这儿究竟多远
不知道。”他们上岸一问,离这儿不过二十里路。金夫人一听不太远,当即租了车
轿,带上福寿、玉清和家仆十几入朝西河出发。
却说贲夫人母女二人那年从忠信府回家后还好,祁府差人来放订礼,将盛粹芳
跟祁璞玉的哥哥祁怀玉订了亲。贲夫人盘算把粹芳嫁到自己娘家的愿望已经落空,
所以与丈夫孟太守商量答应了这门亲事。
不料粹芳过门时,祁怀玉迎亲道上在马背上犯了病,没能合卺拜堂。公婆没法
子,让新媳妇住在别院,本想等儿子病愈后再成大礼。祁太太来给粹芳作伴儿睡觉。
随粹芳送亲来的是她的弟弟盂瑞和本家两位叔叔大爷。那时孟瑞才九岁,本家叔叔
大爷也不能主事,都匆匆地回家了。
那祁怀玉不知是办喜事兴奋过度还是什么原因,病势一天比一天严重,以至汤
水不进。可怜那孟粹芳每日独居深院,举目无亲。因为是刚过门的新媳妇也不能多
走动一步。
那祁璞玉相貌身材虽说与自己的贲璞玉略有相似,但性情举止总觉得鄙俗。祁
璞玉看哥哥的病加重,对父母说:“为了侍候哥哥的病才娶了这个嫂子,她来了好
象是个客人,另外住别的屋子,很不应该,应在哥哥跟前护理才是。”父亲听信了
这些话,叫粹芳搬过来侍候祁怀玉。
粹芳不去则已,这一去就要了祁怀玉的命。祁怀玉看了这个如花似玉的妻子,
恨不得马上做成夫妻,拉着粹芳的手,一句话也不能说,就是哭。卧病多日的人,
虽说还有三分人形,却有七分鬼态,尤其他身上那股臭味,简直让人难以近前。那
时粹芳好象蹲在地狱里,只是忍气吞声低声敷衍而已。祁太太怕儿子过分伤心,就
宽慰道:“孩子别烦恼,你的病会好的。媳妇朝夕侍候你,也算是尽了夫妻之礼了。”
说着将他拉住的手放开,那祁怀玉必是兴奋过劲儿,脸皮一皱,双眼一翻,两腿一
蹬,早已魂归极乐净上了。
一家丧事,不必详说。盛粹芳无奈,依礼戴孝守灵,出殡入土以后,才算完事。
盛粹芳生在深闺,白玉无瑕,鲜花无垢,不料竟到这般地步,无端挂上寡妇的
虚名,沾上洗不清的屈枉!这也是前世因缘由天定吧!
贲夫人听了这事,为姑娘伤心,亲至祁府,她明知道姑娘没有合卺成亲,好生
商量,退了彩礼,连梨香、蜂蜜两个陪嫁的丫鬟一齐要了回来。
那祁太太看在贲夫人是亲近骨肉的情面上,并且儿子已死,不能让媳妇受苦一
辈子,将粹芳的嫁妆如数退还给了贲夫人。
粹芳跨进祁家门槛将近一年,祁夫人始终象亲女儿对待,阖家上下无不尊敬,
以礼相待。她与祁怀玉虽是一时的空头夫妻,但他死时的可怜情景也令人伤心。现
在忽然离去,心里很是不安,粹芳跪下抱着祁夫人的腿哭道:“太太爱怜我,媳妇
理应守寡,孝敬公婆,但家母年迈,小弟年幼,不能撇下他们不管,虽然那样,我
情愿为你的儿子穿孝三年,以报答公婆爱抚我的恩情。”祁夫人老两口拄棍相送,
连连说: “孝顺熄妇!”依依不舍。那祁璞玉几次催促嫂子同贲夫人快上车,这
才匆匆离去。
这就是盛如在天上时讥笑诋毁的一次报应。正是:
不经一番寒彻骨,那得梅花扑鼻香。
原来贲夫人的丈夫孟衮太守居官清正廉洁,不曾搜刮民财,只是自食其力。禄
薄家贫,以致生前债台高筑。孟衮的丧葬费用也花销不少。粹芳聘礼过门将衣着器
物典当殆尽。太守衙门也须腾出,因新太守己到。想回苏州旧居,川资不济,只得
租赁民房暂且住下。
唉!先前是那等富贵人家,如今竟至衣食不济了。幸亏贲夫人有点儿体己,母
女二人只能勉强度日。老爷在世时的一个管家姓杜名敬忠,人极忠厚,为人精干,
一家大事全靠他人操持。
一日,眼看是五月端阳节快要到了,该是清理债款的时刻,恰好又赶来了几个
债主。一个是绸缎店的老魏,一个是烧锅铺的武连丁, 一个是钱庄王老西儿。三
人进家坐下。杜麻子见他们来了, 点辙也没有。那王老西儿站起来拍拍杜麻子的
肩膀说:“望杜二爷替我们通报一下。”杜麻子说: “稍等 会,我们小主人还
没放学。”王老西儿出去站了 一会儿,又进来拉着杜麻子的手说: “好二爷!
我们路远,明天就过节,请进去回太太一声吧!”杜麻子气忿地说:“回也那样,
不回也那样,等着我们就行了,老是来回蹦口什么!”那王老西儿不让,大声嚷嚷
道:“早晨来,说来的太早,你能不还这笔帐吗?俺们山西人说实话,还我的钱就
行了,别跟我摆那个臭管家脾气!”杜麻子申斥道: “我们这个衙门不是你老西
儿捣乱的地方,快滚出去!”王老西儿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叉着腰,拨浪着脑袋,翘
起大拇指说:“我这老西儿谁都不怕,滚出去是什么话?滚出去给谁看?我们豁出
命来把你这奴才揪到总督衙门告状看看。什么衙门衙门,官在是衙门,官走了还叫
什么衙门!我们只知道要债,纵使官在又怎么的!你试试叫我滚!”
杜麻子气得拿起鞭子要打,他骂道:“这王八羔子说谁是奴才!不象你们这杂
种尿包,谁有钱就是谁的奴才!没王法了,掉了毛的臭王八蛋!”正骂得起劲儿。
武连丁,魏胖子起先还给拉架,将二人拦起来劝架,后来。昕杜麻子把他们也卷着
骂了,就撒开手也参加了骂阵。孟瑞从里面出来看到那种情景急得要哭。孟府家人
也气得连声喊叫“打!抓!”双方对阵正在十分热闹的时候,刚要动手,从外面进
来了两个人。都是缨穗凉帽,箭袖弯襟儿蓝纱衫,撒袋马褂,青缎靴子,带着火镰
短刀、扇坠子、槟榔荷包,派头儿显赫非常。原来贲府的高珍等赶来报告金夫人的
消息。杜麻子去过贲府几次,彼此都很熟悉,赶忙握手请安。三位债主一看来了贵
人,就一溜烟地跑了。
贲夫人正在万般困窘的时刻,忽听娘家客人来了,金夫人马上要到,真是晴天
个霹雳,就象玉皇大帝赏了珍珠元宝似的,忙叫盂瑞同一个人骑马迎接。正在洒
扫堂屋,金夫人的车仗已经来到,高珍压辕进了大门,金夫人在二门前下了车。贲
夫人、孟粹芳施礼相迎,皆大欢喜。金夫人看他的门庭衰落到了这个地步,不禁伤
心落泪。 一手拉着盂瑞的手,一手握住盛如的手,强颜谈笑,进屋坐下。对金夫
人来说是姑舅亲戚,对贲夫人而言是久旱逢甘霖,二人相对畅快地哭了一阵。金夫
人见孟粹芳身穿重孝,暗暗吃惊,没等发话就悟到了缘故,才问近况。
贲夫人将一切经过叙说了一遍,金夫人叹道:“世道越来越不好,每家的遭遇
也都出乎意料了。”她把自家的事儿,诸如熙清出阁,老太太归西,当下老爷奉敕
赴杭州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太太归西的消息,贲夫人虽说早已听到,但未能奔丧,现在听了很是伤感。
金夫人仔细打量粹芳:紫玉似的脸庞更加容光焕发,红朱唇宛如樱桃,新月弯眉更
加俊俏,微细的眼睛象盈盈的一波秋水。虽然开了脸,眉毛一点也不蓬起,脸皮没
有变薄。红香白脸仍然照旧,燕雏鸠黄未曾变样。古谚语说:“水果生熟看在皮。”
金夫人仔细瞧了半晌,更觉得内里有名堂。 一问缘由,贲夫人如实告诉。金夫人
叹道: “可怜我这姑娘,空担了寡妇的虚名,她的命也真苦咽!”粹芳泪水盈眶,
借故进了里屋。杜麻子在外边收拢所有,典当东西,准备了一桌酒席。饮酒时,贲
夫人问道:“听说璞玉媳妇早已去世,现在续弦了没有?”金夫人答:“孩子大了,
也知道轻重了,他父亲叫他自己挑,直到如今还没有提亲事。”
贲夫人叹道:“唉!这两个孩子的命都这么奇怪,璞玉虽说结了亲,可是媳妇
夭折;这个闺女连亲都没有结就离开了,难道这两个孩子都非走这步厄运不成?”
金夫人自忖:“姑太太的心还没死,想来原先我想定的娘家两个姑娘都已经有
主了。何况老太太、贲老爷的心意也都看中了这个。这个丫头性情沉稳,见识深远,
虽说有个出阁的虚名,可还是黄花闺女。我何不趁此良机成全这一美事?一则告慰
老太太在天之灵,二则合乎老爷的心思,三则消除我儿子的怨恨,四则自己风烛残
年也能得个依靠。”想定之后,叫粹芳看皇历,真是事情有缘,明天正是“宜婚嫁”
的良辰吉日。贲夫人已料到嫂子的心思,心中暗喜, 夜谈家务而过。
翌日清早,金夫人出去叫来高珍授意,让他与杜敬忠商量彩礼的事情,回来从
玉清那里要一条大幅哈达,恭恭敬敬地献给了贲夫人,并说了求粹芳定亲的事儿。
那时粹芳站在金夫人跟前听她们说话, 一听她俩正说自己的事儿, 一下子
从脸红到脖子,红得象火,连忙躲开了。贲夫人接过哈达笑道:“老妹子我不是不
愿意,只是丑丫头不管她真假,也过了一次门。做你家的媳妇,不知合不合我哥哥
的心。”
金夫人也笑道: “两个命薄的人合在一起,好在谁也不吃亏,老爷的意愿也
在这儿,没有不合的道理。”二人大喜,齐声大笑。
丫鬟来贲夫人的耳旁说:“管家在耳房报事。”贲夫人忙出去。高珍将在外面
与杜麻子商量好彩礼的事禀告金夫人: “奴才等商量:牲畜和酒肉数跟德姑娘的
彩礼相同,折算起来为数并不多。但姑太太这儿生计拮据,奴才们的意思,就算接
济也罢,将一切计算起来成宗订纳五百两银子。婚礼前没有别的事儿,这样两便。”
并将昨天刚到时债主要帐几乎要打起来的事儿和准备 宿的饭菜极为困难的情形告
诉一番说: “今天最好回船。”金夫人点头,从福寿那里取了钥匙交给高珍,说
:“快去船上从吴姨娘那里领五百两银子来。”
贲夫人来请吃饭,金夫人进来坐下,同贲夫人母女吃饭,问她同船回苏州怎样?
贲夫人道:“有现成船,本想一同走,但债务缠身,一时不能离开。并且须将老爷
的灵柩运走,最快也得到秋季。”说着吃完了饭,喝茶谈心。这时高珍禀告,银两
已缴给了杜敬忠,车仗也收拾好了,马上启程。
虽然贲夫人再三苦留,金夫人绝口不允,订好会面日期,告辞上轿,贲夫人在
二门上挥泪相别。金夫人看见杜麻子满面春风,捧着放着十个元宝的木盒子进去了。
孟氏一家手头宽裕不提。
金夫人上船走了几天,绕过山东济南府西北,到汶上汇合处,在云水茫茫中,
几只船帆象几把白摺扇渐渐远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雀传言璞公子情谊长 花笑人卢小姐见识短
衣冠本宜适名贤,歌舞还应去鄙俗。
鹊占枝头传佳兆,鸠噪恶声芳讯无。
话说在山东汶上县二水汇流。一支从利津县往西南沿黄河上行,经济阳之南,
历城之北,至东平府。一支从天津往西南经文安县、河间府汇合在汶上。
那时水手们遥指迷雾中隐约可见的船只,正在说:“那一定是贲太爷的船。惭
渐靠近就看到了桅杆木板上写着的文字,连忙摇橹到了跟前。高珍看木板上的文字,
写的是”奉敕赴浙江等地缉查盐税防御海岸五记功三增勋贲“高珍将要停船,那个
船上的马柱早已认出,大声说:”高二哥怎么来得这么晚?我们等久了。“
原来贲侯的船在这儿已等了几天。高珍忙跳上大船,与马柱欠身施礼,来到前
船。贲侯正凭舱窗看望,叫住高珍问话。高珍忙下跪,将经由济阳,在西河耽搁一
天和因风不顺帆船不能快驶等情况回禀。贲侯道:“你到那边船上告诉太太不要过
来,我自己去问话。”高珍“喳”地应了一声退出。
那时璞玉正在汶上悯慈前寺游赏,龚高忙遣人去叫。半晌,贲侯才从容不迫地
跨过跳板来到这边的舱里。
金夫人、吴姨娘等出舱迎迓施礼,贲侯进舱坐下。夫妻叙谈离别后的家常琐事。
这时璞玉飞也似的来到自己舱里,换了礼服顶戴,跳到这边舱来,掀帘进去。
金夫人只见他:头戴宝顶孔雀翎帽,身穿虎补缎长袍,项带朝珠,神彩奕奕,
容光焕发。璞玉下跪叩拜,母子是天伦之情,金夫人、吴姨娘无不感恩掉泪道:
“老太太要是还在该多高兴啊!”因提到去世的老太太,贲侯也悲伤流泪。
吃罢晚饭,金夫人将孟氏家里败落的情景和自己做主与粹芳定亲的事儿,如实
述说了遍。贲侯为妹妹叹息道:“那个事儿你们母子俩自己商量好了。”贲侯吃完
饭去那边舱里。璞玉进了后舱,福寿笑脸道喜,并说了粹芳的情况。璞玉笑道:
“世事每每不遂心,想要成的成不了,不想成的反而那么容易就成了。”又说:
“她虽效仿卓文君再嫁,比翼双飞,但我哪里有司马相如那样的爱慕之情呢!”他
们说罢睡了,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五更,锣声一响,诸船依次向东南方的邳县开来。那时正值五月夏天,
酷暑炎热,纹风不动。船只顺流而下,如同脱缰的骏马,一天到清河、淮阴,到了
大江,前面就是靖江。金夫人曾听说侄女琴紫榭和这个地方来知县的儿子宋涛订了
亲,便把璞玉叫来,备下四色礼品,叫他上岸去瞧瞧。到浙江以后,好去告诉顾氏
奶奶。
那时快到大暑气节,巴掌大的云朵也能下起大雨来。忽然狂风大作,倾盆大雨
骤然而下。借宋朝诗人苏东坡的《望湖楼醉书》 一诗来记这场大雨吧: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雨骤风狂,大江卷起几丈高的波浪,船只象一片树叶子一样颠簸起来。水手们
失声变色,忙拨船移入河汊。贲侯问故,水手道:“大江的风浪不能与小河相比,
常常有翻船的危险。”那个当儿璞玉、马柱等租小轿,朝着靖江城西门而来。
马柱到县衙一问,说正是这儿,将礼物交了,有人进去通报。璞玉到来,门子
迎进,请到东边书房。那间屋子肮脏鄙俗不堪。对门的桌上供奉着关老爷,东墙上
横贴《八仙过海》,西边有水墨丹青的钟馗,两边是万年红纸上写的对联:
财源似水滚滚到,宝贝如山垛垛堆。
真是吉祥极了。屋里散发着 种难以描述的怪味臭气,闻了使人恶心要吐,也
不知是什么仙气宝香。这时马柱从春凳底下用细棍挑出么仙气宝香。这时马柱从春
凳底下用细棍挑出双破棉袜子,扔进里屋去了。璞玉看了这般情景不禁暗想,这样
的屋子紫榭来了也真没法儿住!正在地板上踱步,那位宋衙内出来了。
众人一看:身材极矮,驼背,跛足,招风大耳,兔唇豁嘴,行走不便, 一瘸
一拐地蹒跚而来。旧诗有一首《驼背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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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残疾前世缘,唇长覆胸耳蒙肩。
恰似负重不见日,翻身转侧始望天。
横卧便成麻字辫,蹲下活象弓卸弦。
可怜数尽归西日,最宜犁辕做木棺。
两人施礼就坐,宋衙内道:“不不不知贤贤贤弟来,原原原谅,失失失迎……”
璞玉才知道他是结巴,便道:“路过贵城,特来看望表姐,以尽姻亲之谊,不揣冒
昧,来到尊府,望祈恕罪。”
宋衙内努劲哼叫着:“你你你姐不不不知怎怎怎么,只只只说是不不不见。我
我我说说了多多少次才才成成成了。”
璞玉道:“假如姐姐身体欠安,就不必惊动了,我以后再来看望。”说罢忙起
身告辞。那宋衙内着忙劝阻:“等等等,她她要要见见呢,我我进去,催催催……”
又是努劲哼哼着,蹒跚地走出去。
瑶琴、宝剑全都笑了,璞玉蹙着眉头制止他们叹息不止。 一会儿,宋衙内来
到院门口挥手喊到:“七七七请请请!”璞玉无奈,强捺住悲情入内,到了紫榭的
住房门口不禁“哎哟”失口叫了一声。
宋衙内行走缓慢,他让璞玉走在前头。璞玉一掀门帘就见紫榭跪迎。璞玉惊愕
回礼跪下,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羊肚子脸,铲子下颏,扁鼻子的凭霄。璞玉“哎
呀” 一声,凭霄摆摆手掉下眼泪。宋衙内努劲哼哼,刚要登上台阶,忽听有一人
喊“知县叫!”无奈回身又蹒跚而去。璞玉问凭霄: “琴默姐姐在哪儿?”凭霄
更加抽泣道: “大爷问我们姑娘做什么?您好生坐下,我将琴默姑娘的事儿从头
告诉您。”
看官!说起金府的事儿话很长,等凭霄说,还不如让我从头说起。
正如:
奇文流传沉珠玉,说尽实情铁石销。
将话回到二年前说起:建邑营的金公嫂子娜氏,那年从贲府回来,卢梅姑娘的
病又犯了。金公去汤泉疗养时应允把她许给吴亭府洋商朱英。后来虽然香菲不乐意,
娜氏见女婿的家是百万富户,才下了决心收下订礼,定亲宴上看过女婿的人无不掩
口失笑。娜氏虽知女婿配不上姑娘,但因“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料也无法挽
回,只得以“男才女貌”来宽慰自己。
一日时值阳春,风和日丽,花荫寂静,鸟鸣柳垂,使人烦恼。香菲手拿针黹不
胜春困,随手拿起一本书一看是《薄命图》,更是使人添烦,放下书,想找紫榭下
棋解闷儿。到门前看,瑞红正在房檐下小碟子里研磨颜料。她瞧见香菲冁然而笑,
揭起红毡门帘。香菲不解她的笑意,进屋一看,紫榭正在外间窗旁墙上挂一张纸在
绘画。
香菲笑道:“姐姐的画已有功夫,但不过是璞玉的徒弟,那还谈到有点什么长
进!”紫榭听到香菲的声音,回头一看,放笔,大笑不停。香菲凑近一肴,画的是
一个人发须蓬乱,
只眼睛碧蓝色,嘴唇斜歪,满脸是点点梅花瓣儿的鬼怪相。
香菲笑道: “姐姐要画为什么不画圣贤,要画这个十不全?”紫榭正压不住
笑,凭霄从后门端茶进来,瞅见香菲瞧那张画儿,对琴姑娘瞟了一眼,二人讪笑不
止。凭霄将杯子里的茶摇幌地洒了一半儿。
紫榭更是摁着肚子大笑,笑得说不出话来。香菲大惑不懈,干坐在 边儿,知
道她们笑里有点跷蹊,但她还是笑着问什么原因。这时画眉找姑娘正好进来,听见
她们笑,又看墙上挂着的那张姑爷朱洋商的尊容,香菲却坐在旁边愣问是谁。瑞红
她们看见画眉又大笑起来。凭霄把茶杯递向画眉,使个眼色,让她向那画儿敬茶。
紫榭笑得仰面一躺,不能动弹了。画眉看见她们如此讥笑香菲姑娘,实在压不住一
时的性子,心头冒火,眉角生烟,冲过去将画揭下,用两手揉成团儿摔在凭宵的脸
上。骂道: “你们找不上汉子就供奉他的像,早晚烧香磕头也行,在我们面前这
么耍笑给谁看!”凭霄也发火变脸道: “画眉你少逞强!你护着你们姑爷好了,
干嘛撕我们姑娘的画儿?”画眉更是火上加油。气汹汹地说: “谁的姑爷?是你
的姑太爷!”
香菲原来想责怪画眉过于冒失,后来一听他们的话茬儿也知道了八九成,虽是
怨气冲天,也还不出嘴,喝住画眉道:“干嘛生这份闲气?她们要画就画,跟你有
什么相干!” 一边说,一边把画眉拉走了。
紫榭怪自己一时淘气,没想到惹出这么一桩事儿,忙压住笑,喝住凭霄。香菲
回家后,画眉不等香菲说,就将她们的欺负耻笑哭诉一遍。香菲 言不发,往后一
仰,连声痛哭。
画眉道: “她自以为和宋家儿子年龄相仿,哪知也是一个丑八怪!”香菲哭
道: “不要再说各人遭的孽了!”香菲自此水米不进,几次要自尽寻死。后来料
到自己逃不出火坑,想要去死,画眉劝他说,可以再想活路。一天值班婆子传达:
“画眉的父亲在外厢,要见画眉姑娘。”
原来画眉姓罗,卖给金府当了丫头。父名罗挺,年近古稀。少年仗义疏财,将
家产荡尽,以至后来将独生女儿也卖了。中年以后贩马幽燕之地。现在虽然年迈,
仍是英姿勃劲,膂力过人。当下到江南卖马,顺便看望姑娘,就为姑娘告了假,在
别人家见了面,父女多年不见,悲喜不提。罗挺看姑娘长大了,但见两眼红肿得象
对桃子,细问其详。正好那时画眉被顾氏打过几次,又替香菲懊丧,满腹委屈无处
可说,现经父亲一问,就一一诉说,说到主婢二人没有活路可走,就投在父亲怀里
大声痛哭。
罗挺听了这些冤屈,白发冲冠,银须怒竖,星眼圆睁, 内心进发出济弱扶倾
的正义感,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宽慰姑娘道:“好闺女!别发愁,我有一计!”在
画眉耳旁如此如此,教诲…番。画眉想来,这个着儿虽高,香菲那样庄重的人,绝
对不会依从,又想起了一个胁迫之计,与父亲将所需用具和日期暗暗商议定妥。罗
挺想来此地不宜久留,打发姑娘回衙门, 自己去筹划用具。
画眉回家后,香菲道:“你说要找别的活路,找到了吗?”画眉道: “虽有
活路恐怕姑娘不会依从。”过了几天罗挺又来,从外头递给画眉姑娘一个包袱,缝
得很缜密。夜间画眉拿到无人处打开,香菲偷偷跟去一看,是男装二件,靴子两双,
书生方巾一顶,侍童帽顶。香菲生疑,问这些东西是哪来的。画眉笑道:“我父亲
将家里存的东西给我带来了。”只是笑着没有说别的。
一个月的时光如梭而过,眼下到了三月下旬,吴亭府来人说明婚期订在四月初。
娜氏时常来让画眉收拾姑娘的细软。香菲已经料定,与母亲再诉肺腑也无济于事,
实在为难,就同画眉商量怎样死法。画眉道:“上吊虽能保个全尸,但姑娘前几次
都被发现了。现在嬷嬷、妈妈们早晚提防看守比防贼还严。我的主意,死在屋里必
定让他们发现,不如等他们睡了以后,去跳衙门西院的八角井。”
香菲点头,约定二十日的夜间去死。又过两天,香菲将嬷嬷、妈妈们用酒灌得
酩酊大醉,也硬叫翠玉喝了几杯。等大家全睡熟以后,悄悄起床到外间。画眉这时
已经女扮男装。身着青布箭袖袄,头戴滚边儿白毡帽,真叫俊俏,手里还拎了一个
包袱。
香菲大惊,悄悄问: “你为什么这样打扮?”画眉道: “这是我阿爸拿来
的东西,不管好赖,跟着姑娘死时穿在身上,一则表表我孝顺父亲的心,二则象征
来世不当女的,投生为男人。”香菲听她说得这般凄凉,不禁泪水如雨。披散的头
发也顾不上梳理,二人偷愉儿开了西院小角门,进了那荒芜口人的西院。
那时正是三月下旬,院里黢黑,到处影影绰绰的,十分吓人。原来那里曾死过
几个人,都嫌忌讳,长时期没有住人。可怜香菲这位千斤小姐,平时连从这屋到那
屋也是丫鬟不离身,在夜光皎洁的夜间点上几个灯笼,还说害怕的人,今天遇着这
个不遂心的事儿,决定要死。哎!真是泪如绵绵秋夜雨,恨似南山不断云。那时阴
暗处忽听打哨声,画眉大惊喊道:“哎哟!姑娘,鬼叫!”香菲毫不理睬,锁着弯
眉,咬紧牙关,撩起衣裾,朝向八角井飞也似地跑去。
原来画眉父女约定,下旬没有月亮,罗挺以打口哨为信号,画眉会意,击掌接
应,尾追香菲问道:“姑娘真的想死?”“不死你叫我入那个活地狱?”画眉下跪
道: “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听古人云: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姑娘
这死是重,还是轻?”香菲眯着眼睛道:“我到如今没工夫想那些,你不叫我死于
轻,还想干什么?”画眉说了真心话:“我的意思是姑娘和我出北墙,和我同样女
扮男装,骑上我父亲牵来的那匹马,不如暂且找个活路,再作打算。”
香菲翻脸道:“画眉你要我辱没祖宗,玷污门第,做出一生也洗不清的丑事,
你这可是安的好心肠!我与其逃跑躲起来,哪如死了干净!”说罢甩开画眉要走。
画眉早就料到她会说这么几句话,磕了个头说: “姑娘一定要死,也要听听丫头
我说一句话。原来叫我活着侍候姑娘,没有叫我死了也跟着您。人各有命,姑娘现
在要死,我还得找个活路,让我亲眼看着姑娘去死,心里还真不落忍。”说着就站
起身来。
香菲听了那话,也不便生气,就说:“我是要死的人了,连亲骨肉都不要了,
还要你做什么,你去就去吧!”画眉拉着香菲的手道:“虽说那样, 一时的主奴
情深,等我去后姑娘再死!”说着将香菲拉到北墙豁口。香菲看墙外有个老汉牵着
两匹马站在那儿。那人身高肩阔,额宽耳大,一手持棍,挎着佩刀,相貌不凡。画
眉拉着香菲的手松开,越过短墙,骑上了马。香菲眼看丫鬟要去, 自觉虽说生在
富贵之家,但幼年丧父,还不如画眉,仰天哭号,将要返回。画眉大叫:“姑娘觉
得这么死干净吗?依我看,不但不干净,还有三不可:一则我们奶奶没有别的子女,
后事全托靠你了,你现在这么死,对上不孝:二则姑娘跳井,虽说冰清玉洁。但别
人说你有见不得人的毛病,怕人揭短才寻死,对己不智:三则姑娘死了,那些婆子、
丫头,从翠玉开始都逃不了株连,多少人要受刑讯问致死,你这样死,对下不仁。
这个不孝、不智、不仁的短见,将金石洁白之身背上千古洗不清的恶名,所为何来
呢?眼下上策是与婢女暂避锋芒,等那事了结之后再回来也不晚。”
香菲闻听此言,暂避锋芒为上策,寻死果真是毫无价值,心里 一口闷气堵住,
喊声:“哎哟!”昏厥俯卧倒地。
正是:
智言惊我梦中客,重拳击醒醉中人。
且说画眉见姑娘的心已经软了,忙跳下马跨进墙内,趁姑娘昏厥,打开包袱,
给香菲换上男子衣服,脱下她脚上的两只靴子,一只扔在井旁, 一只扔在井里,
将香菲扶出墙外。罗挺心里着急,连忙扶她上马。那时月高三丈,照得道路清清楚
楚,画眉也骑上马,罗挺撩起衣襟,提着棍子,在马前引路,大踏步地奔向前方。
软香嫩玉《一层楼》之后,不料竟引出浩然正气的英雄聚杰,岂非怪事!
翌日,翠玉早起看香菲睡处只剩下被褥,不见了姑娘,还以为一时走出屋外,
忙披衣出门。脚底下“叮哨” 一响,忙拣起一看,是姑娘带的宽簪子,大惊“哎
哟!” 一声,众婆子接连醒来,赶紧到处寻觅,可是无影无踪。大伙都吓傻了,
乱乱轰轰地一窝蜂跑到娜氏奶奶屋里。
娜氏正在睡觉, 一听姑娘失踪了,料定已死,“哎哟! 一声,不省人事。
看官先莫着急,听我慢慢道来!
第五回 八角亭赋诗悲往事 金山寺投江识所归
赤日炎炎夏昼长,轻罗小扇深殿凉。
漱罢冷泉吟新句,墨云急雨透纱窗。
且说众人匆忙扶起娜氏。顾氏也听到了消息,以为香菲暂且躲避在附近村庄也
末可知,忙派人去找。忽然翠玉象泪人似的哭着进来道: “不必找了,姑娘投井
了!”娜氏惊问:“跳的哪口井?”翠玉说:“西院井。”娜氏喊:“完了!完了!”
忙起身往西院跑去。后边跟着顾氏,紫榭等也随着而来。翠玉指着拾到靴子的地方
说:“在这儿找到的。”
娜氏从井台上往下一看,原来这口井特别宽阔,从井底用大块条石砌成八角形
上来的。因为年长岁久,石缝里长出的灌木郁郁葱茏,画眉扔的靴子正好挂在灌木
枝上了。娜氏瞅着那只靴子,想来跳了这口井不可能侥幸活着,就象万刀剐心,大
声哭道:“你把我这无依无靠的扔下走了,我这老糊涂的留着这条命干什么!可怜
我的心肝肉!我逼死了你,你稍等等我,我跟着你去呀!”哭着撩起衣襟,朝井沿
儿跳过去,众婆子急忙抱住。
紫榭劝道:“奶奶先别哭,我看卢梅并没有死,人跳井为什么还脱了靴子?这
是画眉布下的迷魂阵,妹妹年岁小,上了坏人的圈套了。我看在她没有走远之前,
不如派人去找。”
娜氏奶奶听到画眉的名字,又想起这姑娘为人忠诚,为了扩着卢姑娘受委屈挨
打两次的事儿,更是伤心,捶胸顿足,大声恸哭:“我的姑娘呀!你为什么不想想
我这老弱病残?为什么不想想我这孤苦老人?今后谁来埋葬我这把老骨头?今后我
还依靠谁?”哭来哭去,如醉如梦。众婆子丫头想起平日卢姑娘的好处无不落泪。
四处寻觅的人陆续回来,都说无影无踪。
后来金公回家,亲自来到西院勘察痕迹,在墙豁口找列香菲的一只耳环,又看
到豁口外面的青草有踩扁了的,湿土上有两匹马蹄的印迹,跺着脚说:“谁知道我
们这样的人家竟出了这种丑事!”从此死了心,再也不寻找香菲了。
一日,紫榭听说娜氏病重,前来探望,听了几句不顺耳的话,回来之后,想起
这件事儿都是从自己淘气开玩笑引起的,愈想愈感到不安。加上最近父亲又收了山
阳宋家的彩礼,心里难受不己,来到西院八角井上痛哭。又想自己这一辈姐妹手足,
当下卢梅离家不知死活,今后自己的遭遇也不知怎样。尽管我自己的机遇比她强,
为什么在一家子里不称心的事儿都轮到女的!卢妹妹事到头来,干脆死了算了,为
什么要私奔,留下恶名?想来想去, 口占一诗,教瑞红拿过笔砚来。八角井上原
先有 座破亭子,三面敞开,北边有墙,就在那石灰墙上题道:
残灯短香前生烬,红颜命苦竟如君。
私奔丑名谁能辨,何如投井葬香魂。
题毕坐在残垣断壁上吟哦流泪。
那时想娶香菲的朱英坚持不退婚,金公巧使移花接木之计,让翠玉冒充香菲出
嫁过门,此时正在婚宴,此院无人极为寂静。瑞红过那边儿倒茶,凭霄告假去看热
闹,紫榭跟前没有一个人。天色渐晚,太阳落山,到了黄昏时候,紫榭方才起身,
忽而从暗林深处听见有人低声呜呜哭泣。紫榭大惊,忙走下亭子台阶,急步走去,
那东西“嗖”的 一声从后面追了过来。紫榭吓得魂不附体,也不顾靴高底厚,苔
滑路窄,拼命地跑。从旁边又来了一个高个子穿白衣裳的无头人,振臂欲飞似的往
南跑了过去。紫榭一连碰上两次惊愕,吓得浑身冒出冷汗。刚跑到小角门,瑞红、
凭霄二人嘻嘻哈哈地出来,正好到紫榭的后面喊一声“去!”。
原来跟着紫榭后面的是一条大狗。紫榭才压住气喘站住脚道:“刚刚还有一个
大白东西往南走过去了,你们俩去看一看!”两人毛骨悚然,无奈过去一看,在老
松树下边远远张望,见有一个五六尺高的穿白衣的东西正在那儿站着。二人大惊,
同声呼喊着跑回来。这时正好有一个锁门的婆子提着灯笼前来,听见她们的喊声,
笑道: “真有鬼了?”她拿了一根木棒,领着她们近前一看,原来是香菲平常喂
养的 只大白鹤。香菲去了以后,失掉了主人。前些日子翠玉惦记小姐还喂喂它,
谁知这两天被抓了起来,要替卢姑娘出嫁,她哭着藏都没处藏,那还有工夫喂它!
那只白鹤饿急了到院子里找食吃,误将紫榭当成了主人香菲,而紫榭误把它当成鬼
了。哎!鸟也可怜!昨夜栖巢白羽鹤,何处能觅饲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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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榭一连几次的愤懑和虚惊, 自觉周身无力,不思饮食,以至卧病不起。顾
氏奶奶朝夕煎药诵经,百般调理不提。那边娜氏也卧病不起,几次寻死觅活,放声
大哭。西院自从香菲投井以后,院子里的人说听见魂哭鬼号,草木皆妖,上下也病
祸不断。家仆几个人都死于疫疠。金公烦恼不已,决心南下回浙江原籍,安顿家务。
初秋,全家从宁津县吴桥镇乘几只大船顺流南下了。
这时金风驱暑,玉露迎凉,两岸疏柳婆娑,秋蝉鸣噪烦人。幸喜启碇以来眼耳
清新,胸怀宽阔,也许还是离开凶宅的缘故,娜氏、紫榭的病逐渐痊愈了。
金公心里松宽起来, 自己带着家眷占前面大船,顾氏和婆子丫头们在中船。
娜氏、紫榭和丫头们坐在后船,家仆男女老少又坐两只小船,绕过夏津进了大运河。
水路平安,不觉走了十几天, 一日遇着顺风,诸船正在扬帆飞驶,一只小船
迎面射了过来。一个人站在船头高声喊道:“来者莫非辅国公金老爷?”这个船上
的水手们答应“是!”那船横在船前,那人跳到这条船上。
原来遇上顺风,船走得很快,这时已经到了山阳附近。金公派浙江修缮房屋打
前站的船,上月到了靖江城。宋知县得了信儿,算了日期,估摸金公要到来,派儿
子宋涛拜见岳父母,先来的是报信船。按理说宋知县知道儿子的长相,应当让他回
避,怎么反而派他来,不是太愚蠢了吗?不是。那宋知县也是科举出身,本着“丑
女婿免不了见岳父母”的道理叫儿子来见面的。
那个人禀明来意,金公道: “你回去告诉:姑爷暂不要来,晚上在停船码头
见面吧!我们不是也要去嘛。”那人“喳”地答应 声,跳上船走了。原来紫榭的
船在最后,这些事儿她并不知道。晚上快到停泊水埠,紫榭推开舱窗,书桌上放了
瓶桂花,眺望天光水色,鼻闻馥郁袭人的花香,心里怡然自得。那时红日将下山
头,几朵彩霞飘浮在天边,半边大的红影投在江面,景色真是宜人。紫榭卧病刚起,
想赋诗一首记这个赏心乐事,叫瑞红用小筒汲水,忽见旁侧停泊了一只船。
凭霄从紫榭背后惊笑道:“姑娘请看那个怪物!”紫榭抬头一看,一只大船头
上一个人穿官服戴礼冠跪在那里。形状非木非石,说他是鬼,比鬼还丑,说他是魅,
比魅还陋。紫榭看了虽然没笑,在凭霄、瑞红二人的挑逗下也忍不住掩嘴笑了,点
头叹道:“唉!天上本是圣洁的地方,为什么要叫这样一个鬼魅投胎人世引入发笑
呢!”
瑞红道:“这里又出来了卢姑娘姑爷的配对儿了,把他俩合在一处真可说举世
无双。”凭霄高声大笑道: “这一个莫非是那一个儿子!”三人 同谈论那个丑
鬼的嘴脸,纵声笑了一阵子。
那时娜氏去到中船不在这儿。金公坐在头船,看了女婿的面容不禁大为惊讶,
后悔收了彩礼,默默地一言不发,船就过去了。宋涛一直跪着,眼睁睁地看着三艘
大船从旁侧驶过。
金公气急败坏,他想:如果见面说话,还不知会露出什么难以容忍的丑恶本色,
便派人去说:“传老爷的话,按理要请姑爷见面,但大船里有老太夫人的灵柩,不
便举行喜庆。姑爷尊容已经见了,暂且回去,到家后代向老亲家请安。”可怜宋衙
内,敬跪良久,还没有得见上一面。家人扶他,驼背又抽了筋,努劲挣扎着进了船
舱。随从家人抬了三桌席送到这边船上,金公无奈照原样还席,行赏随从。
到了晚饭时间,娜氏回到自己船舱,紫榭等三人正在笑。婆子抬进酒席,凭霄
问道:“旁边停的是什么船?上边跪的那个丑八怪是什么人?”众人当中有一个快
嘴的笑道: “你们别笑了!那怪物正是你们天作之合的姑老爷。”紫榭正举起筷
子夹莱,听了这话,连心带肺一齐涌上来,假装不知道也不行了,两手发抖,面色
如土,差点将碗筷扔了下去。
正是:
活人尝胆汁,甘苦只自知。
讥笑他人者,自有被讥时。
从此紫榭不进饮食,无人时就低声哭泣。
瑞红、凭霄也无精打彩,先前那些笑声又变成哭声了。
紫榭料定活着不能逃脱这场灭顶巨灾,并且几年前的良缘已成画饼,抱怨自己
当时错把璞玉的深情厚谊当做少恩薄情。回想往事,柔肠百转,又无可挽回。父母
既然将自己交给了阎王,空留此身又有何用?不如 死了之。 一则可以摆脱进那
活地狱。二则也可以报答知己的深情。但又想弃父母而去亦似不孝,踌躇半晌。又
想到古谚云:“犹豫义难成,果断名易留”。父母狠心把我活着交给阎罗,那我死
了去地狱又有什么牵挂!虽说如此,母亲慈爱,昊天罔极。我留下自己画像,好在
她怀念我时拿出来看看,可能得到一些安慰,拿定主意,就准备颜料。先前讥笑他
人的彩笔将给自己描绘美容了。
却说宋衙内自觉无味,翌日五更时分早起回靖江城。金公船只也起锚南下。
话说琴小姐想画个自画像,从抽屉里取出各色颜料碟子放在船舱窗前桌上,又
找出几张二尺长的雪浪宣展在桌上,拿玉尺压住边儿,打开水晶宝镜照着正面,坐
在沉香椅上。瑞红点上清水,研磨赭石白粉。紫榭手持彩笔,先往镜内端详自己,
水晶镜里格外标致,云鬓金钗增添美妙,弯眉凤眼更加俊俏,玉琢长鼻宛如悬胆,
樱桃嫩唇红似珊瑚,斜倚削肩披霞帔,粉袖稍盖白磁手。
紫榭看了如此神色,心碎胆裂, 自思:古人云红颜薄命,确乎不错。自己这
般柔嫩姿色怎能不经风浪!虽然留下画像安慰父母的忧愁,但只恐忧愁比现在更增
加罢了。执笔描绘,很快画出粉面朱颜,两旁绘出一对春山,轻笔淡墨点出了一双
秋水明目,抹完朱唇鬓发后,叫凭霄抬起看看。有几分相像。瑞红道:“画得尽管
好,总不如姑娘本人。描绘绝代佳人的面貌也真难了!”
紫榭问:“那个地方不象?”瑞红道:“两颊红粉过浓,眉尖不高。”紫榭往
镜里再比较端详果然那样,就将画了半截的像揉成一团扔到水里去了。瑞红叫苦道
:“不合适,姑娘再画就是了,为什么扔了呢?”紫榭道: “再画就是了。那有
什么呢!慢说是一张纸,就是我这个人也不在话下呢!”说完, 目不旁视,心无
杂念,郑重其事地再画了一张,果然栩栩如生。
照镜一笔一挥泪,几度叹息复怅然。
画完后,用两根针把画钉在镜旁的横档上,又与自身比较衡量,确与自己毫无
差别。回身又问瑞红、凭霄,二人同声说:“这个画像现在真象姑娘了。”紫榭道
: “画得太美了吧!我真的这样?”凭霄笑道: “纸上姑娘的神情怎能比得上
真姑娘!”紫榭把画像摘下来铺在桌子上,越看心里越伤心,想留几个字表示意思,
想了一会儿,得韵一首,蘸笔写在像旁,题名《赞花》:
妆罢对画立婷婷,白玉无瑕谁认清。
倩影正临秋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写完不禁鼻里发酸,两眼泪水如同雨水流淌,画像上已经沾上斑斑泪痕。瑞红
忙将画收起,幸亏只滴在下半截的纸上,没有漶漫了脸上的粉黛。紫榭靠在椅子上,
往后一仰,哗哗的眼泪如涌泉。唉!贤慧良缘今己绝,似此柔情有谁知。船到瓜洲,
金公传令,诸船抛锚。
原来金公老家离这里不远,老太爷的灵柩就停放在江西岸的扬州平山堂,想与
太夫人的灵柩合葬,先遣家人明日在金山寺为老太太之灵请三十六名僧人诵经做佛
事。晚上在江边放盂兰盆河灯。
翌日,因太夫人的灵柩还放在船上,金公不能离开,叫顾氏等到金山寺祷告烧
香。管家们将老爷的大船同小船留在这儿,其余四只船皆鸣锣移至西南方。那时微
雨绵绵,秋风习习,金山寺掩隐在烟雾苍茫的金山顶上。顾氏的船在中,娜氏、紫
榭的船在西,家人的船在东,并驶在江中,将要到达时忽然狂风大作,波涛汹涌。
娜氏、紫榭二人坐在窗边一看,江水滔滔,江中往返的船只时近时远,那巍峨
的金山忽上忽下,忽沉忽浮。水手们忙把船连锁起来,抛锚稳定。娜氏两掌合十道
:“我们一直都在大宅深院里住着,哪里见过这般风浪!”
紫榭料想不久到了浙江,就寻找自尽的时机,道:“如若看破红尘,眼前的些
许危难何足挂齿,投身狂澜大波,也就与登了莲花净上一样!”娜氏伤心道:
“真是这样,但你的卢妹妹却不知在哪个世界了。我和你去中船告诉二太太,在金
山寺给老太太做佛事,也给她念念经,回来后让你写一首长诗,描写大江景色怎样?”
紫榭道: “我知道大太大有了待兴,写了一首诀别长诗,回来给您看。”娜氏以
为她必是写与卢梅的诀别诗,不禁热泪盈眶。二人同来中船,娜氏对顾氏把想给香
菲做佛事祈福的事说了。顾氏那时正为家事心里恼火,听了这几句话,想起这两天
紫榭茶饭不进,绷着脸,常常偷着哭,正思谋好好训斥几句,趁这机会发挥道:
“女孩子应在从小不懂事的时候,早早许配人家,就算了事。等稍大一点儿懂了事
儿,就挑呀选呀,噘嘴甩手,越发不懂规矩,拿死活吓人, 一点也不顾父母的脸
面。古话说: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说的是知书识字,晓古通今,可是就不
知道眼前的什么叫‘三从’,什么叫‘四德’!只有大太太才给那个不成器的丫头
念经祈福,要是我的丫头那样,不用说念经,连纸都不烧!”
听了这些话,娜氏老是直衔着眼睛看紫榭,紫榭反而毫不理会,仍旧说笑,坐
了一会子出去。娜氏看她出去也起身说: “等一等,我也走。”刚出舱门,紫榭
早已上了跳板,飞也似的走过去。船上的一个婆子喊道:“姑娘慢点儿,跳板不宽。”
紫榭嘴里使劲说了声:“这有什么!”忽听得“扑腾” 一声,全船人同声喊叫:
“不好了!”
正是:
玉骨与秋水同白,芳颜随寒风永去。
那时几个船上的男女老少和水手都吓得丢了魂儿,大喊:“快捞人呀!”娜氏
两手摊开,张开大嘴只喊: “看!怎么样?”顾夫人慌忙出舱,浑身颤抖,叫道
: “快救人!不惜重赏!”管家们防止姑娘进入大船底下,忙将三只船挪动开。
从瑞红、凭霄到诸婆子同声放开喉咙大哭。顾夫人吓得眼睛泛白, 一滴泪也流不
出,只是大声叫嚷,叫多少个水手跳下江去寻找。
欲知琴默小姐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望长江顾夫人哭闺女 吊陷肪璞公子得石匣
明月升天际,江上清风吹。
文章味隽永,知者竟是谁?
话说顾夫人要救姑娘,乱嚷乱哄了半天,叫好多水手下水打捞了很长时间,还
是无影无踪。眼看太阳下山,云雾弥漫,分不清东南西北。船只汇集一起,水手们
都来向管家禀报:“这个地方正是金山龙潭,急流险湍远近有名,失足落水万无生
还,应禀报太太:明早派一二人顺流下去寻找尸体,或许能够找到。眼下万人下江
也是徒劳。”管家们只好将那些话回明太太道,“请太太宽心,这也是大姑娘的劫
数罢了”。“顾夫人听了那话,不禁放声号哭。从娜氏到丫头、婆子无不哀泣。全
家伤心,上下悲凄,连晚饭也没顾上吃,彻夜不安。尤其凭霄痛不欲生,几次要投
江自尽,幸亏瑞红等苦苦劝阻才算停下来。顾氏听了更加悲怆,把凭霄叫去教诲道
:”你的主人不幸失足落江,这也是前世注定的劫数,生死有命。把你先放在大太
太跟前,明日到家后我一定给你找个终身依靠,不必如此颟颟顸顸的毁掉自己。
“凭霄哭道: ”婢女受姑娘恩遇,情同母女,现在情愿跟琴姑娘同去九泉,伏侍
姑娘!“说完在地下打滚儿号哭。娜氏道: ”你要遵循二太太之命,不要焦躁,
等找到姑娘的尸体埋葬以后,你再死也不晚。况且看小姐的相貌,不是短命的人,
将来可能救活也末可知。“众婆子拭泪,照着这几句话又劝了二太太一番。
顾氏哭着对凭霄道:“你起来,我到金山寺烧香后再往四处派人寻找,没有找
不着的道理。”正在悲愁之时,管家从舱外禀报: “金山寺长老率领众和尚出来
迎接太太,说: ‘烧香早些上来。’庙里又备了几顶轿子等候在江边。”顾夫人
道: “有劳长老,先请回寺,我随后即来。”叫他们先回去了。连忙梳洗整衣,
众婆子吃了些东西后一齐登岸。又叫来一个管家道:“你快坐小船先到老爷跟前禀
明小姐的事儿,从那里多找些水手沿江寻找姑娘尸体。”说了又哭道: “船上的
如若找到了姑娘的尸首,好好为我们埋葬。我们在寺里为老太太诵经后也增资为两
个姑娘祈福。”那管家“ 喳” 一声答应,租一只舢板飞也似的驶去。顾氏和娜
氏将随行人员一一半留在船里,领着 群丫头婆子上了岸。坐轿不久,到半山腰的
大庙山门。庙上众僧知道来了施主,撞钟敲鼓举行法会。
顾夫人轿子抬进山门到天王殿前下轿,长老向前合十施礼,从甬路上引路直登
大殿。正中供奉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佛尊,佛案上的斗大晶钵燃着长明灯,祭案
上都是宝香和净瓶,满殿的五百僧侣同声高唪《大陀罗尼普度经》,灯火辉煌,香
烟缭绕,实在引人起超度红尘,遁入空门的遐想。
顾夫人先敬供三炷香合十祈祷:“敬托祭祀之福,愿六轮众生普渡苦海。献第
一炷香恭祝我们归西的老太太得生在极乐净上:献第二炷香祈求让我们夭折的姑娘
们迅速转生:献第三炷香祝愿我们老俩口和全家男女无病无灾,太平安康!”祈祷
完毕,对众婆子道: “这是我们江南地方的头等禅林,蓬莱仙岛也无过于此了。”
娜氏带众婆子依次燃灯烧香,默祷了自己的心愿。凭霄忽然“天啊!” 一声
悲啼,哭得涕泪滂沱,力竭声嘶,昏厥过去。
顾氏、娜氏等都忍不住同声哀泣。众婆子劝凭霄道:“你别哭了!何苦叫太太
们伤心。”瑞红也哭着将凭霄拉走了。
主持僧邀太太到方丈客室献茶。顾氏率众来到方丈客室一看,疏竹曲池,古木
静斋,格外深邃雅洁。顾氏问:“原订为三十六僧,现在为何请了这么多位?”长
老笑嘿嘿道: “佛法无边,多多益善哉!”顾氏想为姑娘们唪经超度也是一样,
命管家们按僧散发布施。喝完茶回去,长老送出山门,横持拂尘辞别道:“夜间放
盂兰盆河灯,再唪经 一次不是更好吗?”末等顾氏开腔, 一个管家接过来道:
“索性放。百天的灯怎么样?你们这些长老的大慈大悲,太过劲儿了吧?”长老听
了呵呵一笑。
顾氏等叫那个管家留在这儿晚上放灯,坐上轿子下山。刚上船时,家人传达:
“老爷从瓜洲渡口找到了姑娘的遗体,想同老太太的灵柩一起在平山堂埋葬。”顾
夫人急着去看,叫船快点走,她俯瞰那波涛汹涌的长江,实在憋不住放声号哭。娜
氏也是个爱哭的人,忙从旁边助威。几个船上的丫头、婆子们齐声大哭。声音随风
飘扬,有高有低,有粗有细,从远处听来还甚悦耳动听。
原来金公在瓜洲停船,那天早上去金山寺进香时,正是安葬太大人灵柩的日子,
将要起锚,顾夫人派的人来到这里报告了小姐掉到江里的事儿。金公大惊,顿足叫
苦,痛哭了一阵子,忙叫水手们寻找。因为安葬太夫人灵柩的事儿也不能误,忙往
江边走去。 一个家人飞跑前来禀告: “在江口沙滩上找到了小姐的尸首。头发
散开,脸上身上沾满了泥沙,两手带着金镯子、明珠耳坠,伙伴们都说是咱们大小
姐,请老爷去看。”金公听了这话,心肝都碎了,皱着眉头道:“是就是吧!我还
看那个薄命的姑娘做什么?你们快去买棺木,雇人抬到平山堂,我将她葬在老太太
跟前就是了。”那人领命,“喳” 一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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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公船靠岸,雇人抬太夫人的灵柩, 自己步行,不久到了平山堂旧坟茔地。
家人前天来掘了墓穴,准备停当,金公哭拜了父灵,与母亲灵柩合葬,添土成坟。
刚举哀完毕, 一群人抬来了紫榭的棺木。金公看了泪下如雨,在太公太夫人墓旁
挖个坑草草埋葬,立了个石碑,记上了名字。
那时日已偏西,起了风,刚要回去,家人传话:“太太来了。”从山麓两顶小
轿飞跑上来。金公哭着迎上前去。顾、娜二夫人下了轿,先哭拜了太公太夫人墓,
来到紫榭墓前,顾夫人高声哭喊,喉噎气憋,昏厥倒地。金公忙扶起,老俩口手拉
手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正是:
人生万事皆无味,白发反送黑发人。
金公一看丫鬟凭霄手里捧着 一个紫檀木小匣,跪在墓前哭。询问缘故,瑞红
道:“这里面是姑娘平时写的诗画和用的针线,都是她最喜爱的东西。留下来反而
引起太太的悲伤,想。一齐埋下,不料没有赶上才哭。”金公点头,不胜悲痛。因
近处有石工,拿来一个石匣,装在里头埋在墓前。
家人禀报:“日将落山,到船上还有二里路。少爷也快来迎接了。”金公念子
心切,催众人坐轿上车向江边而来。
原来金公有一子,名唤金钟,年方十八岁,比紫榭小三岁。在浙江的从弟金星
汉无子,才收养的。现在星汉去世,金公子听说父亲要来,与老管家刘功修缮旧居
庭院,诸事繁忙,耽搁了不少时间,今天刚到瓜州渡口迎接,恰好老爷太太不在船
上。刚刚登岸,金公骑马先到。金钟忙跪在马前迎接,金公看儿子长高了,由悲转
喜,进船舱里坐下。随着顾、娜二夫人到来,看儿子器宇不凡,知书习字,心里略
感宽慰。
次日早晨,起锚之前,金钟上平山堂叩拜祖父母和姐姐的墓回来,随同父母回
浙江。日偏西前到了江南岸,金公家人备了车轿马匹等候迎接,至友亲朋也都来了,
亲戚见面悲喜不提。不久都进城,到衙门前一看,家院修得如同新建一般,金公大
喜,与亲戚宴乐三天。
从此秋尽冬过,又到初春,不料山阳宋知县为给儿子娶媳妇,托本城大都县知
县,与儿子宋涛同来。按理金公将姑娘落水一事说明,以退婚为宜,却怕家丑外扬,
与夫人商量。顾氏早有把凭霄嫁给的意思,按着以翠玉替香菲出阁的先例,将凭霄
代紫榭出嫁了。
这事对顾氏来说,将凭霄当小姐嫁给官宦子弟是无比的恩典,但对凭霄来说哪
里谈得上恩典,只是无限的痛苦罢了。金公虽是官高望重,胸怀宽广,毕竟没有读
过书才出了这般纰缪。不想那宋涛虽然长得丑陋不堪,却有君子善心,将凭霄看成
水月观音菩萨,尤其他还有一个迎合女人心理的本事,不到一年就生了一个小男孩
儿,孩子不象父亲,五官面貌很象母亲。宋知县看了知道宋家有后,放心舒怀,将
孙子看如至宝。凭霄知道大局已定,在枕席之间说明真相,那宋衙内毫不在意,搂
抱着凭霄说:“既使是琴默小姐,哪能比得上你?”因此,只是瞒着宋知县罢了。
贲侯进京前的二年间有这么多事儿。这是《 一层楼》之后, 《泣红亭》之
前的故事,凭霄讲的那有我说的详细!
正是:
说尽实情铁石熔,奇文流传沉珠玉。
却说凭霄将紫榭死去的事儿从头到尾粗略地叙说之后,璞玉听了五脏碎裂,实
实难忍,忙辞别凭霄出去。将上轿时,那宋衙内挣扎着出来喊道: “饭饭饭也不
不不吃……我我我……还没完,失失失……迎。”璞玉没等他说完,拱手说一声:
“再见!”就坐上轿,催轿夫快走。出了城门,放声大哭,说了声:“哎哟!我
的姐姐!”就涕泪滂沱,泣不成声,嚎哭起来。两个轿夫吓得魂不附体,飞也似的
奔跑。瑶琴、宝剑追不上,气喘吁吁的,还连声哈哈大笑。马柱勒住马喝道:“大
爷哭,你们不赶快跟上,笑些什么?”瑶琴笑道: “那宋衙内迈一步放一个屁,
真薰得受不了。”宝剑说:“那不算什么,他挣扎一次放一个屁,你准没听着。”
马柱也被逗笑了,催促小子们快走。从山阳城门到河边有五六里路,璞玉连声啼哭,
看见大船方才停止,擦了脸,敛了声。两个轿夫抬到河边,璞玉下轿。轿夫从马柱
手里接过轿钱,离开了哭鼻子大爷就走了。
璞玉进舱,向金夫人哭着详说了那些事儿,金夫人为两个姑娘伤心,也哭了一
场。
翌日清晨,风住雨霁,大船鸣锣南下。那时正值六月天气,南风徐拂,遥送两
岸荷风,香气连绵几百里,渐渐进入江南了。
正是:
天涯浮云乡关远,满江繁花涟漪香。
一日经过高邮湖,到了江都附近。江都即扬州。五记功三增勋与节度使官职相
等,从扬州以南都属管辖之内,地方州官县官得报,到江边迎接。
那时贲侯业已差遣龚高去杭州筹办衙门事务。扬州苏知府的儿子苏令安是熙清
的姑爷,也备了礼品来迎接岳父。那时码头上船只麇集,岸上车马无数。众船中有
一艘大船桅杆的旌旗很整齐,大纛在风里飘扬,时卷时展,看不清上面的字,只有
“奉敕”二字看得清楚,想来是贲大人的船了。先派人禀报,苏令安上了大船,跟
着高珍进舱一看,多少官员坐在那里。贲侯见了女婿心里喜欢,苏令安向前双腿下
跪请安,还替父亲苏知府单腿下跪请安。贲侯站起握手问: “老亲家好!”苏令
安又向众官员施礼见面。贲大人笑道:“这是贱婿,请诸公赐教。”众官员欠身微
笑说: “不敢当!”苏令安生得俊俏洁白,举止文雅,众官道:“衙内真不愧是
大人之佳婿。”
贲侯对璞玉说:“将妹夫引至后船与你母亲见面。”璞玉“喳” 一声带苏令
安出去。
众官见贲侯有事,不宜久坐,起身要走,贲大人送到船舱门口,众官频频说,
“请留步。”等众官出出,进舱已是灯火辉煌、满船通明了。
苏令安将熙清眼下不能来,到杭州后再来请安的事儿说了以后,到前舱与贲侯
谈到深夜方歇。
翌日,众官遣人持手本宴请贲大人、苏少爷去平山堂赴宴,贲侯允诺。早饭后
带领公子和东床,回拜众官来到虹桥渡口,众官早在那里备了画舫等候。贲侯下轿,
见了众官,坐上画舫溯流而上。满江水光潋滟,荷花习习,两岸的画栏飞檐,松亭
竹楼,环山沿水,相与掩映。还有垂柳连绵,蝉声鼓噪,画舫争流。那些青山白塔,
飞鸟在断云里翱翔,眼前美景真是绝妙的一幅工笔画。不久到了平山堂下,众官先
登岸等候。画舫在水榭旁边停泊,贲侯登竹桥上岸,与众官游览一会儿,又凭吊了
欧阳修的遗迹,坐在正厅饮茶, 一个戏班子来彩排戏剧。那苏衙内专爱清静,不
好热闹。戏一开演就是《丰年鬼弄》等热闹戏,苏令安起身离席说: “乘一会儿
凉。”走了出去。璞玉也跟了出来,一同到水边栏杆上看了一会儿钓鱼,又登竹楼
纳凉,苏衙内就躺在竹椅上睡着了。
璞玉下楼,观赏清幽景色。走去时,仆从问道:“少爷上哪儿散步?”璞玉笑
道:“散步就是信步走走,随意闲溜口才叫散步。如若事先定了去处那就不叫散步
了。虽有好山清水,还有什么兴味!”大家低声笑答“对!对!”
璞玉倒背着手,信步闲逛,顺着平山堂正面小路走去。
那时正值三伏天气,晴空万里,烈日当头,象在火炉里一样。侍从都汗流浃背,
又渴又热,扇着扇子,气闷喘吁。走了不到二三里,到了一个旧坟茔地,满地杂草
丛生,有二尺多深,那些坟堆儿不少已经坍塌了。璞玉看了又叹息。永柱热得忍不
住道: “少爷回去吧!这草丛里的热气薰着不是好玩的。花厅阴凉的地方不坐,
太热天在旧坟地里有什么可看的?”璞玉道: “你们要是热得受不了,坐在那边
松树底下休息一会儿!我在这儿转转,倒挺痛快,不觉得热。”又转到一个大墓前,
这墓不甚坍塌,只是墓碑稍稍偏斜了一点儿。上面写的是:“辅国公封赠三品通议
大夫金如山夫妻之墓”,璞玉惊愕自忖:常听说舅老爷名讳如山。但不知为何在这
儿?又看前面的石桌,有一半缠绕了许多山竹、藤萝之类的野花野草。璞玉对这位
长眠九泉的尊长,总觉得有点崇敬之情,便叫仆从们去取香烛果酒,说要祭奠坟墓。
马柱笑道:“大爷真会耍笑,咱们为什么无故给别人的坟上供?况且买香烛果酒必
得进城,这里荒郊野外上哪儿去买?”元凯道:“大爷真想磕头,我垒起一曰土放
在石桌上,大爷磕上几个,尽一份心好了。”说完就用佩刀刈草,将一湿土垒在石
桌上。伯林又折了根粗草插在上包上笑道:“这叫草香。”璞玉撩起衣襟跪在墓前
磕头,众人站在他后面没有不笑的。小侍童奇书也笑道:“那边还有一个小姐坟,
大爷索性拜遍这块坟地,我们也算把他们的坟墓都祭扫了一次。”璞玉真的跟着奇
书去看,右边有一小土墓, 已经坍毁不堪。前边有 小碑,写的是:“金氏舍女
琴默之墓”。璞玉没见这几个字还不打紧,现在亲眼目睹,就是铁石心肠也泪零,
几步向前迈去,跪在那短碑的前边高声大哭。
这一哭真似节妇孟姜女哭塌了万里长城,义臣成纪叫苦唤散了敌兵。先笑的那
些人听了这哭声也无不伤心。众人劝阻扶起璞玉,见那坟墓塌陷不已,璞玉用自己
的衣襟搬土。众人知道他的意思,各自用刀挖土。瑶琴、宝剑、奇书、古画四人搬
土时满脸汗水,泥污满面,眼睫毛上也沾了上。永柱、马柱、元凯、伯林、福海等
人更不用说,两手、衣襟沾满了上,睫毛、眉毛、胡须上也都是泥。真是人人怪样,
面面相觑,哈哈大笑。元凯问伯林道:“你们跟了老爷十年,尝过这个滋味吗?”
马柱道:“你们今后记住,跟着大爷游玩时必须带好铣、铲、筐和扁担。”元凯对
福海笑道:“你妈死了就请大爷去,少不了添土帮忙的人。”说笑之间墓堆已高,
挖上的坑深了不少。璞玉看坟已堆成,教侍童们在四处山坡上采来各色各样的草花
野果,摆在墓前,躬身道:“姐姐集玉骨冰容、贤慧明哲于一身,而蹉跎一世。红
颜无缘结知己,青山有情葬佳人。桂容檀质,虽化烟尘,在天仙灵,定能知晓。弟
献心香一瓣,望姐来飨!”末等说完,左腿陷在上里,踩蹋了 个土坑。众人忙将
松土掀开, 一看,坑里有一个石匣。璞玉忙道:“别乱动,怕是琴默小姐的遗骨。”
众人道:“不是。”打开石匣盖儿里面装的是一个紫檀香木小匣。
璞玉从匣里得到何物,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怀古述今平山堂 仗义施恩孟尝店
晴空无云冷清晨,湖滨落叶漾桦纹。
静听鸟语声悄悄,小婢呢母诵奇文。
且说璞玉站在取土的坑洼里行礼,忽然松土塌陷露出石匣,打开石盖,得了一
个紫檀木小匣,抬起来很轻,不象装的金银宝石,想来是纸绢之类。上面用小铜锁
锁着。璞玉交给瑶琴抱着,将石匣放回原处,培土掩埋。恭恭敬敬地又施礼道:
“姐姐留给我的东西业已敬收,璞玉回家后,当裹以锦缎,饰以金玉,朝夕用名香
甘茶相祭,以报知己。望祈姐姐芳魂莅临以飨!”说完依照原路归来。永柱道:
“阿弥陀佛!这该歇会儿了。”伯林道:“先别念佛,这路上旧坟很多,你不如趁
早准备锹和筐,以便添土。”说笑着来到竹楼近处。贲侯家人来请姑爷吃饭,苏令
安才下楼,抄背着双手看竹子。于是偕同璞玉赴宴。仆从们在水边洗手、擦脸,给
璞玉掸扫衣裳上的泥土。璞玉陪着苏令安在东桌下首吃饭。贲侯给戏班子行赏。宴
会敌后,众官喝茶,贲侯起身,领着公子和女婿向众官道谢,说:“老夫不才,何
以报答各位明公这般厚谊!”众官里青州王太守忙拱手道:“大人为国干城,朝廷
栋梁,属官理应聆听教诲。”互相谦让,来到水滨。家仆已吃完饭,在虹桥备了游
艇,贲侯说声“打搅!”上了游艇。众官在水滨列队施礼。贲大人忙在船上还礼,
顺流而下。众官坐了各自的车轿,各归任所不提。
贲侯刚到大船上,高珍禀报:“浙江舅公爷派刘功来给老爷太太请安。”贲侯
叫他进来。刘功跪见后,将金公派他来请安的事儿说了,还说因从城边路过,请姑
太爷赏光。
贲侯道:“你回去代我请舅老爷安,传明我的意思,不用说从城边路过,就是
从远路而来,多年不见,也应前去看望。但我到任日期已近,路上逆风误期,现在
应该日夜兼程赶路。你到后船问太太,她愿意去就去,我带璞玉先走。”刘功领命
到了后船,在舱帘外面请安。
金夫人一见娘家来人,悲喜交集,叫刘功坐在舱外,对金公一家近来的事儿和
现在的景况一一探问, 一直到了掌灯,才叫刘功回船。
次日金夫人与贲侯商议决定路过娘家探亲,让刘功先走。大船往南进发,过了
瓜洲,到了扬子江南岸。金公从浙江派儿子金钟带着车轿前来迎接。金夫人离开大
船进了城。贲侯从丹阳分道,朝太湖方向前进。
这时璞玉才得了工夫回到自己的舱里,拿出那个紫檀木匣,配了钥匙,将小铜
锁打开,里面喷出 股幽香,馥郁满舱。这股香气袭入心肺,穿透骨髓。上边放的
是一个锦绣包,外边裹了一个扁绦带。那包里都是零星的纸张,有的有字,有的没
字,上边的一张纸上写的是:
金风冷飕飕,芳草解心忧。
题诗与红叶,思君断肠愁。
且说璞玉看了那首诗,牵肠挂肚,坐卧不宁,猛然而起,捶案叹息。暂不看诗,
将锦绣包打开一看,幽香更浓。上边还有没有做完的扇坠子和双蝶飞舞的靴腋子各
一件,刺绣异常精致。下边还有一块洋绸的条巾,角上用蓝丝线绣了两行诗。璞玉
用手提起一看是:
红心巧透针尖绣,心随花线意缠绵。
那时璞玉的心肝真如针穿线引一般。自忖:这些东西琴默姐姐不是想给我,还
给谁呢?这是她心思深沉,庄重韬晦,不露真情,不形于色的缘故。我竟没有领会,
枉负了她一片金玉之心,越想越懊悔。将针线、字纸在原处放好,又翻出了些文稿。
有写完的,有没有写完的,还有涂抹过的。其中有一首《楚江清》词,从头到尾一
看是:
困睡鬓云乱,懒把妆镜窥。
读罢怅然道: “玉人寂寞,苦竟至此。”
又往下看时:
任东风自把春情吹,任东风自伴春思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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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至此,不住掉泪道:“这话的意思是怨我,又爱我。那时我毕竟年幼,愚钝
无知,对这样一颗火热的心,都不曾理会,只当作平常的小词。多么委屈了人!”
又看了最后—一段写的是:
戊辰九月,序属三秋,雁阵哀唳于长空,丛菊放香于遍地。促织悲秋,寒蝉露
泣。余病方愈,于贲府海棠园内与璞君酬唱。其时雅兴畅怀,知音在目,秋阳映窗,
柔肠百转, 良辰美景,不可再逢矣。遥想会芳园叶已黄,来山轩山色改。叶再发,
山再青,焉能再来?新填小词,书之于后,聊记往事云尔。建邑琴紫榭识。
璞玉看了,心情如何,是不言而喻了。那时船在江中行驶,雪浪银涛有如滔滔
鼎沸。璞玉眼望江流叹息道: “大江浩渺,知音几何?海枯石烂,此心不移。”
说完又拿出下边的一张纸,一看,是那年紫榭写的《七巧图赋》,又赞叹了一番。
掏到匣底,又找到了一个绢包儿。打开一看,有一卷川连纸,上边没有字迹。
璞玉纳闷,这是何物?往下一放,只有一卷素纸,没有别物。自思:这卷纸想是姐
姐心爱之物,不然为什么用绢裹住?往上举起透亮一照也没有什么暗藏笔迹。正在
悒悒不乐,枯坐在那里。古画进来斟茶。璞玉叫他将这卷纸包起来。古画将纸从一
头儿卷起,刚要卷完,从里面掉出来一个纸卷儿。古画忙拣起一看,是一幅美人图。
他笑道: “原来是幅美人图。”璞玉忙接过来看,是一幅半身的美人像,画笔极
为工细,定睛一看:长方脸比玉还要白,细修眉比春山还要青,均称的鼻梁比玉雕
还秀丽,樱桃朱唇比画的还要美。脸色洁嫩、发光黑润。活象那个火热的、纯洁的、
亲爱的琴默姐姐。璞玉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忙叫来奇书、古画两个小书童。叫二
人揪着两头儿, 自己深深地鞠了 躬道: “亏心的小弟璞玉敬见。香魂不远,
请您看看愚弟!”行礼完毕,端端正正供在桌上,叫宝剑汲取太湖水,煮了龙井茶,
将画举高,用针别在舱壁上,敬献了一杯茶放在前边。再细端详,衣摺虽用笔勾起,
墨末漶漫,手里拿着一本书,斜立旁观,两个眼角微微抬起,神定气足,和活人一
哦模一样。 一侧有 细笔小字云:
妆罢对画立婷婷,白玉无瑕谁认清。
璞王点头叹道:“真的!真的!你的片诚心除了我还有谁能知道?”往下:
倩影正临秋水照,
读到这里,鼻子眼儿里发酸,道: “唉!唉!可惜!如此仙姿竟无人爱慕,
也只有自己怜惜自己了。”接着往下看:
卿须怜我我怜卿。
读罢,泣不成声,忍不住两道泪水交流,伏在桌上抽泣不已。
这太湖一名具区, 一名震泽,因范蠡由此泛舟,又名蠡湖,周围三万六千丈,
外围有三洲,是江南第一太湖。沿岸有七十二个石峰,象桅竽一样,耸入云天。湖
内蛟龙奔腾,日月浮动。那天诸船沿着太湖东岸南下,敞开舱窗,以备远眺高峰。
这湖面极为宽广。湖上阵清风吹进船舱,不料将那幅画像刮起,顺着窗户飞出去了。
那时璞玉正哭得如呆如痴,一看这阵风刮走画像,惊慌万状,高声喊道:“喂!快
去把琴默小姐从水里救出来,如果淹了她,我也要投水了!” 一面说着就顺窗户
跳出来踩着跳板。众人吓得魂不附体,忙将璞玉抱住道:“大爷别踩那个跳板,先
进船舱,我们去找。”几个人坐上舢板去四处寻找。璞玉怕老爷听见才停了脚步。
舢板上的人们说:“刚才我们看见从舱窗里飞出去一张纸,估摸着没有刮出多远,
恐怕还在大船里。”众人说着到处寻觅,忽然马柱喊道:“在这儿!在这儿!元凯
快来拿!”马柱一边走,一边喊,一边递,笑道: “琴默姑娘藏在船尾板子下边
璞玉忙接过来一看,没有沾污泥上,角边儿也没有撕坏。璞玉面色转为正常,
对画像道:“姑娘受惊了!这都怪我璞玉疏忽大意。”再要展开画像,伯林迫:
“风力很急,大爷暂且收起,将来回衙后在书房里慢慢细看吧!那儿没有风浪,也
让姑娘安生一会儿。刚才大爷随便翻翻,差点让琴默小姐唱了 一出《钱玉莲投江
》的戏。”璞玉笑道: “我在画上题诗首,报答琴默小姐交给我的心吧!”
那时苏令安早已离去。贲侯独自看书,听到人声噪杂,派舒谦来问,元凯道:
“少爷的《兰亭帖》被风刮走,差点掉到水里。”
璞玉寻思半晌写道:
空明如水月临窗,凄厉霜风末损妆。
遥祝玉人应无恙,轻罗淡饰燃瓣香。
写完,吟了一遍,照旧用空白纸包上,外面用绢包上。又将匣里的东西一一整
顿好,合上盖儿锁住,两手捧起放在枕边,叹息道:“琴默姐姐真是深闺香躯,千
金重谊,虽已玉殒,仍爱我为知己,将手迹留给我了。若对别人,哪有这般厚赠!”
正在沉吟不已。
正是:
恩仇两事从何辨,千年万载有根源。
却说金夫人入了浙江城,见了娜氏嫂子和金公等,住了一宿。因要赶路,不能
久留,乘轻舟追赶大船。不几天,在嘉兴西边,吴江水汊上赶上了贲侯。
那时,先去杭州准备衙门事务的龚高,迎上前来禀报:“杭州城内居民稠密,
没有盖衙门的空地,若买几处商址民宅,价格昂贵,商民也不愿意。与杭州知府梅
老爷磋商,在他衙门的西街,城西门内有位布政司赵老爷今年夏天升调京城,衙门
锁着无人。赵布政司进京时嘱咐家人说:在京供职不知几年,宅院应该租出去,以
免失修。我找到他的管家薛老二面谈,他们衙门的房舍有 百多间,每年租金一百
两银子。衙门西边还有一座新修的花园。亭、台、楼、阁、水榭全都有,这里还有
八十来间房子,全部租用也是一百两银子。奴才同他去。看,房子不算太旧, 一
共七进的院落一直从楼台到衙门前全是整砖漫地。花园规模比我们的会芳园还要大
一方里多,占了城西北角的小一半地。奴才想,老爷在公余之暇应有个散步休息的
地方。我还价两院一共租金一百两,薛老二不让。幸亏梅老爷帮忙,赏了我们二人
一顿饭,他自愿做中人共同磋商,立了合同。在那儿住一年以后,再找地皮修衙门
也不迟。”
贲候道:“ 一年二百两并不算贵,我们在这个地方多则五年,少则三年。修
不修衙门一样,修建费用向下任官按原价算罢了。”派龚高先去打扫衙门,并且代
向城里官员问候。
次日贲侯刚到西门,杭州城闽浙总督派副参将游击钱伯松等二三十名以及从都
统到什长近百名职官带车轿,举手本前来接拜,十分热闹。到了城北江边,杭州知
府梅欣及税务督察等都来迎接,从江边到城北门聚满了兵马和看热闹的平民,真是
围得水泄不通。贲侯向平级官员道谢,又握着梅知府的手,谢他帮助筹备衙门之情,
并说到城里后再一一回拜。众官等欠身谦让先去。唯有下属军吏留下,前拥后卫,
扶贲侯上轿,进城时鸣炮三声,震撼全城。四街挂起红灯,新设的贲侯衙门前早已
张灯结彩了。
贲侯在江边会见众官的时候,璞玉护送金 夫人和家眷的车仗已经来到,龚高
等在衙门前等候。盐税属官等也举大红手本,站在路旁。高珍背着新铸的官印骑马
走在前面,进了大门,贲大人的轿也到大门外面。众官员、笔帖式等一齐跪下举手
本迎接,又是鸣炮三声。那时盛况一时也说不完。
正是:
双喜临门前,五福降庭中。
从此贲侯每日无暇,或访问同级官吏道谢应酬,或整饬下属官吏和笔帖式,或
选拔壮丁加以训练,或众官设宴招待,或回请答谢。这些事足足忙了一个月。最可
喜的是:圣旨万里下达,贲候来到之前,琉球、日本、高丽遵旨出兵,西关、丰泽
等地的小股匪贼俱以扫清,沿海地方业已太平了。虽然那样,仍需常备不懈。贲侯
常常亲临校场练兵。因梅知府衙门派人进京之便,贲侯修书托天津史登云先生转达,
将诗文旧友李宪章、司田人请到这里来。
璞玉跟随父亲,不得空闲,心里虽想去看看西湖佳景,暂且也不能去。
俗话说:花发几枝,枝枝争荣。我的一只秃笔怎样同时写出几桩事来!当下将
璞玉父子至杭州暂且放下。再从月明星稀之夜的前事续谈起来。
话说那薄命多难的卢香菲,那天夜间被画眉质问的“三不可”难住,女扮男装,
骑马往北走了一夜。天亮时辰到了一座大山脚下。罗挺勒住马,叫两个姑娘下马,
从怀里掏出剪刀,铰去她们前额的头发,两人互相编发辫,梳成男发,摘下耳环,
面面相觑,相对好笑。
且说她俩再上了马往前走去,香菲叹道:“咱们盲目瞎撞到什么地方才能落脚?”
罗挺道:“小姐放心!从此到京城不远,画眉的舅舅住在顺承门外、暂且先到那里
再说。”香菲早已听说,母亲娜氏的弟弟也在京城任国子监祭酒。去画眉舅舅家的
时候,也可以拜望自己的舅父。因这话正中下怀,扬鞭前去。
那日正是暮春时节,梧桐绿叶正茂,杜鹃展翅伤春,路上极为清静。 一日来
到了武清县地面,不料画眉从卢姑娘要嫁朱家起,日夜操劳,又一连几次忍受冤气,
闷结在胸。现在又有几天马背劳顿。心中和香菲一样烦恼,朝夕下马以后还要服侍
主人。并且看老父步行心中难过,鞴马,驮行李,操劳过度,以致酿成一场大病。
原来画眉是个刚强性子,怕主人和父亲焦急,咬牙忍受,逐渐病情加重,勉强
到了住店,头晕眼花,趴在炕上起不来了。卢香菲摸画眉浑身火热,心里极为焦急,
仰天长叹,泪下如雨。正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卢香菲无奈解下画眉的衣带,
整好包袱,铺上店房的毡褥,让画眉慢慢躺下,又给她脱了靴子,将要下炕,画眉
忽然翻身大喊:“渴死了,想喝凉水!”香菲也不等店小二, 自己拿碗到院里井
旁,从担水人的桶里舀了一人碗凉水,抬起画眉的头,叫她喝。画眉却闭上眼睛说
胡话。香菲急坏了,摇幌枕头,叫她喝水。画眉抬起头闭着眼,把一碗水喝了个干
净,心里稍见亮堂,睁开眼睛看见香菲在枕边端着碗侍候,面如白纸,憔悴不堪。
画眉见此情景,在枕头上连连点头,伸出手来拉住香菲的手,只说了声“姑娘!”
别的什么也说不下去了,只是哽咽抽泣。香菲也对着她哭。罗挺刚刚卸下驮带,看
到小姐这般心善,心想:难怪我的闺女这么真诚地爱着姑娘。
那夜香菲没吃饭,也睡不着,守在画眉跟前。画眉通宵末眠,只说梦活,忽而
发热,身烫得象烈火,衣服全扒掉,被子全蹬开:忽而说冷,连连打哆嗦,香菲给
她又是盖,又是苫,毫不觉得累,急得浑身是汗。
原来画眉是侍候香菲的人,如今香菲却成了服侍画眉的人了。次日下起了大雨,
画眉的病更加沉重,只得在店里又住了一天。
罗挺不愧是江湖侠客,在客店前屋打牌没有进来。那雨越下越大,房檐水溜联
珠一般。四月的天长如年,画眉卧床呻吟不止。香菲一会儿也不得安生,坐也坐不
住,只好站起身来,下炕踱步,又回头摸摸画眉的头,问她吃饭喝茶。唉!香菲之
苦,可得而知。勉强熬到黄昏,雨才稍停,云卷山头,风吹雨丝,落叶飘飘扑打窗
纸。满院落花,零落成尘,雏燕衔泥,穿梭门前。
罗挺散了牌局,吃了晚饭,掌灯后,香菲胡乱吞了几口饭,掀开被子一看,哎
哟!画眉 面色变青,咬紧牙关,已经气息如丝了。香菲知道病情严重,扔下碗筷
搂住画眉大声问话,可是毫无反映,真象万箭扎心,忍不住高声痛哭。
正是:
严霜专欺独根草,灾祸偏找薄命人。
古谚云: “福至祸去,苦尽甜来。”香菲之苦可谓尽矣。她悲切的哭声不料
打动了一位义士的心,祝福她从此遇上救星,步步高升。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康员外客店收义子 程夫人船舱抱螟蛉
珠玑耀文采,交辉云与虹。
醉卧闻花气,恍悟墨香浓。
这店名叫“孟尝旅社”,店东家不是别人,就是璞玉小时的蒙师生经济,人称
登云先生。原来璞玉不读书时他回到原籍,此地离天津不甚远,常来照料店业。店
房主人姓康名信仁,号阮山,年逾花甲,家有十万之富。方圆十里,人称康员外。
夫人孙氏也是六十开外,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名唤彩金。彩金也不是康员外亲生
之女,是前妻钱氏死后,续弦孙氏时带过来的。虽说这样,康员外爱的比亲闺女还
亲。招赘的女婿名叫张郎,算是管家兼儿子。这都是无后的人没有办法的办法。康
员外盼儿子又娶了两个小妾。 一个唤瑞娘,一个叫德姐,都也是二十岁左右。那
天因张郎放肆胡闹,踢蹬家业,康员外生了不少闷气,骑上马领着家童来到孟尝店
里解闷儿。正好碰上登云先生也来这里,知音见面,分外喜欢。那天下雨,打了一
天牌,与登云先生剪烛听雨,谈心消闲。忽然听见哭声,到了当院顺声来到窗前。
往里一看是个小后生,生得非常俊俏,头戴小黑帽,身穿箭袖青衫,面如白玉,眉
似春山。正抱着炕上躺的一个人哭。康信仁心想:这个男孩为何长得比画的还好看,
别说在冠带群中少见,就是在裙钗队里也难寻!他抱着那个人哭必有缘由,我进去
问问,若能帮他一把,也是积德之事,有何不可?这样想就清了清嗓子,上前敲门。
罗挺开门,康信仁拱手问道: “这位年轻相公为什么哭得这样悲恸?”卢梅抬头
一看,是一位年过六十的老人,头戴小黑帽头,身穿便服,眉长须白, 目涵智慧,
面带慈容,真是一个江湖侠义、通明世事的老人。卢梅忙起身施礼道:“病人是从
小跟我的书童,正要同赴京城,不料路上染病,现在看来已是性命难保了。误了功
名事小,途中死别同伴,痛苦难当。”说着又掉下泪来。
康信仁站起身抚摸病人,还有一丝微息,喉中有痰,憋闷的厉害,看他的脸色,
还有治愈的希望,忙道: “事到如今,相公何不早说,我们店里就住着现成的大
夫,你哭也没有用,还不快请大夫诊治!”说完就出去,通过登云先生,请了他的
老朋友刘大夫来诊视病人。
看官还认得这位刘大夫吗?此人就是前些年在贲府给璞玉、香菲二人治过病的
福建人刘兼让。他行医走遍天下,今天又巡诊到了这里。这就叫不是无缘不聚头。
刘大夫诊了脉,向罗挺道:“不要紧。这是时瘟小病。只是当时没有及时治疗,热
毒内蕴,没有表散,这才气郁憋懑。今夜一服药,管保平安。”卢梅道谢。罗挺忙
拿来笔砚,大夫挥笔开了药方出去。刘大夫问康信仁道: “这小相公有点奇怪,
我在什么地方好象见过似的。”想了半晌忽然问登云道:“那年我在贲府看过病的
那位小姐不知是贲府的什么亲戚?我越想越觉得与那人一模一样。”史登云笑道:
“天下同名同貌的人不少。这个相公要是同那位小姐的兄弟相像也就超乎流俗了。”
他们两人的话康信仁记在心里。
那夜罗挺照方抓药,让闺女服下一帖。这药配伍可真好,到五更前画眉觉得有
点憋气,出了 身透汗,不久,眼明心宽,头也不疼了。
卢梅看药力见效,祷告上苍。只是对那刘大夫在诊脉时频频看自己,有些怀疑。
现在想起,这人就是那年在贲府给她看过病的刘大夫,不觉惊慌失声。罗挺忙问道
:“画眉病好了,你应该高兴,为何反而惊慌起来?”香菲说了刘大夫仔细端详她,
怕刘大夫认出来的事儿。罗挺道: “这有可能,如果他真的来问,我们就如此这
般地搪塞过去。”两人商量定了。
这时画眉感到轻爽无比,起来喊着要吃饭。罗挺大喜,给她喝了热粥。卢梅也
有了笑脸,洗漱编辫,吃些东西,刚收拾碗筷,昨天的康老汉领着刘大夫掀帘进屋。
卢梅忙起身让座。刘大夫再诊了脉,道喜说: “病毒已消,现在应该注意保养才
是。”说罢向卢梅施礼。
卢梅拿不出脉礼,看了罗挺一眼,罗挺也很难为情,勉强说道: “我们相公
家境贫寒,赶路多日,川资已尽,不知如何是好?”康信仁道: “老夫情愿相助,
不要说大夫的脉礼,就是相公进京的盘缠也担在老夫的身上。”说完从随身囊袋里
取出两锭银子共十两,谢了大夫。刘大夫谦让不收,说: “员外积此善德,我这
走方之人不能分担一点吗?”推让了半晌,收了一半。
登云先生来请刘大夫,说有人找他看病,刘兼让告辞出去。卢梅站起身,对康
信仁资助银两表示感谢。康信仁问道:“请问相公尊姓大名,何地人氏,此去北京,
有何贵干?”
卢梅从容不迫地回答道:“贱姓卢,名叫君英,吴亭府遥岭人氏。二老双亡多
年,靠老管家罗公度日。家父在世时曾任县官,学生自幼读了家父遗书,今年已十
九岁。母亲娘家在京城国子监,想找舅父寻求出仕之路,不想在贵店里侍童患病。”
康信仁看他出言清朗,声叩金石,举止文雅,相貌俊美,愈瞧越喜,点头称道:
“原来是贵家公子!老朽有句不知高低的话,不知公子意下如何?京城乃是纷争之
地,公子携带一老一病去投奔素不相识的亲戚,也不容易。如蒙不弃,我比贵府罗
管家还硬朗一些,做伴同去更好。我想与公子结为盟兄弟,而年龄悬殊。我今年六
十四,至今无子,只有一女。心想要点功名荣耀门第,而赘婿俗鲁,不学无识。现
在看了贵公子的丰貌,实在钦慕,窃念义结金兰则马齿己增,想义结父子则不自量
力,是以发愁。当下贵侍尚须调养,如与老朽同去寒舍,身体康复后同往京城,费
用全由我负担。如果功名有成,荣耀门庭则一生夙愿已偿。如果有辱公子则恕老朽
失言,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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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卢梅的川资已尽,又遭灾难,困窘已极。看了罗挺一眼,他也频频示意点
头。卢梅忙起身道:“老丈仁慈之言出削市腑,学生感恩不尽,何必太谦。现在就
叩拜父亲。”说完施礼,康信仁欣喜若狂,连忙扶起道:“已是这样,人重信义,
在于内心,不在虚表。”以礼相还。到了外面,备下几桌酒席, 一面又派人叫来
车轿。
全店上下和史经济、刘兼让都因老员外收了义子,大家前来贺喜。店内外张灯
结彩,吹管奏乐,热闹起来。
不久车轿来到,康阮山又让大家吃饭,父子二人同桌吃饭。画眉有病坐轿,卢
君英坐车,罗挺骑马,同康信仁来到他家。
康员外住的安乐村距离客店不到十里,没有一个时辰就到了。他们下车下轿入
内。员外家财委实富有,院套家宅不亚于侯门。员外向夫人孙氏告诉收了义子的喜
事儿,将卢君英唤进内宅。孙氏见卢君英器宇不凡,心下喜欢。女儿彩金看了,故
作害羞,回避躲开。瑞娘、德姐频频杏眼投情,笑脸邀欢。全家上下无不欣喜,唯
有女婿张郎一人不乐,见面后只欠了欠身子就躲出去了。康员外收拾书房让卢君英
同侍童住下,合家上下设宴庆贺。
卢君英派罗挺进京,打听舅父的消息,画眉的名字改为华如锦,在安乐村养病
不提。
正是:
青林飞鸟理翠羽,去舟丝弦唱新声。
却说本书第。回说过,想给璞玉作媒的户部侍郎曹永说的是内阁大学士戴中堂
的小姐。戴中堂名新民,号之善,原籍在杭州城外西湖边上,进士出身,曾任两广
总督。晚年在苏州又任了一职,以清明才智著称,圣上垂恩,传旨即升京师。
却说戴中堂与夫人程氏老年无子,只生一女,名唤龙玉,从小聪慧过人,十三
岁时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戴新民夫妇待如掌上明珠。那年进京时,龙玉芳年十九,
想趁此机会选个女婿,同船赶路。七月十四日到了瓜州遇上狂风。戴新民租的是多
年失修的旧船,大风中桅杆吃不住劲儿折断下来。这也是天数,龙玉长在深闺,没
有见过风浪,正和一群丫鬟站在大船边上看雪浪似的波涛。那折断下来的桅杆正好
倒了下来,把龙玉扫进江底去了。
那时戴中堂夫妇从舱里看见大船在江心如同簸箕般的颠簸,连声呼唤请小姐进
舱。忽听崩雷巨响,大船几乎要翻,男女老少齐声叫苦。戴新民大吃一惊,连忙出
去问出了什么事儿,龙宫已将他的明珠龙玉夺去了。他仰天大哭起来。程夫人一听
也昏倒过去。俗话说:“彩云容易散,宝物难久留。”为桅杆击中的唯独掌上明珠
莫非就是这个道理!
吹断桅仟,扫落龙玉小姐的那股大风,正好是顾氏等人去金山寺烧香时山脚下
遇到的那股大风。琴紫榭投江也正是那一天,同在一个时辰。两船相距四五十里的
地方接连两个姑娘掉进水里。 一个怨天,一个因人。也就是俗话说的:“事有因,
话有缘”吧!
且说众婆子扶起程夫人,戴新民雇了水手下水打捞姑娘,众水手果真将姑娘找
到了。只是披头散发,浑身泥水。黑夜间看不太清了,全船上下大喜,都说姑娘找
到了,忙抬进后舱。
戴新民听说姑娘找到了,稍放宽心,忙问性命如何,众婆子回话:“虽然嘴里
鼻子里塞满了泥土,但心口上是热烘烘,心也在跳,不久可以救活。”戴新民向天
祈祷,重赏水手。因奉敕进京日期紧迫,要连夜赶路,就鸣锣起锚。
程夫人知道姑娘已淹成那样,不忍目睹,交给一二名有本事的嬷嬷、妈妈,赶
快揉肚子空水。自己在中船里念佛祝福。
众婆子 齐动手,将姑娘来回翻动,脱下沾了泥上的湿衣裳,将头朝下空水,
忙到了五更天以后,小姐“哎哟”了 一声。众婆子大喜,忙给老爷太太报喜:
“小姐救活了!”程夫人听了两手合十,高声念佛,合上双眼,凝神入定。大家忙
给小姐喂吃的,往鼻孔里薰药,还给她吃了琥珀抱龙丸,用盐水搓洗了身子。小姐
才又睡着了。
天明之后,一二个随身丫头来看小姐。一端详,容貌变了,鼻子稍长,脸庞稍
宽,眉目相仿,只是耳朵下颏不大一样,大家又惊呆了。
这个姐哪里是龙玉!就是那个命不该绝,死而复活的琴紫榭。她跳进江里,两
眼紧闭,耳内如闻雷霆万钧之声,两股水柱象两枚箭镞似的射进鼻孔,直通脑后。
她咬紧嘴唇,呼吸堵塞,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神智业已不清,不知飘流到那里去。
时浮时沉,不知飘流了多少里……。忽然鼻孔里发痒,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忽而呻
吟着睁开眼睛, 一看,身子又在船舱里,满眼都是陌生人,不少婆子和丫鬟围站
在她的周围。心里依稀想到大概死后来到阎罗殿了。 看墙上有阴影,撩起衣袖一
瞧,针脚清清楚楚。她自忖:听说死人的灵魂没有影子,手捺在上上没有痕迹。船
舱没有土,没法识辨。站起身往回走, 一个婆子忙拉住道:“小姐上哪儿去!您
的相貌怎么一下子变了?”
紫榭道:“谁是你们的小姐?我是投江的女魂,你们不要认错了人。”那婆子
道: “不是死人的灵魂,这分明是在阳间。刚才我们小姐掉到江里,打捞救活的
是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投江?”
琴紫榭想,要是说出真实姓名有损于父母的声誉,就信口胡诌了一个理由。那
婆子去向程夫人回明了这些情形。程夫人听说不是自己的姑娘,睁开眼睛又是念佛,
又是哭。戴新民听了这个情况,到后舱来看紫榭,虽然不是自己的亲女儿,濡湿的
粉面如同带露芙蓉,俊俏的长眉好似朝霞青烟中的柳枝,不是碧波龙宫女,定是苍
穹云里仙。问话叙谈之后,来到夫人住处说:“哭也没用,幸而老天赐给咱们一个
女儿,晶貌才智不亚于我们姑娘。如果收为义女,也可欢度残年。”便叫来一个婆
子,教了几句话,派到后舱去了。
那婆子来对紫榭道:“我们老爷太太春秋己高,只生了一个小姐别无子女。昨
天小姐落水,打捞搭救中找到了你,不能不说前世有缘。老爷对你非常喜爱,大难
不死,必有后福。趁此良机想收你为义女,不仅你从此得了富贵,我们老爷太太也
又重得了小姐,这真是两全其美。这是我们替您想的,不知姑娘你意下如何?”
紫榭自忖:身虽末死,说起活路也没有比这再好的了,无奈道:“这些话是你
的意思还是老爷太太的吩咐?如果是老爷太太的意思,我是个灾难深重的人,正盼
望这样,还有什么不行?”那婆子高兴地去了,不久回来,众婆子丫头七手八脚的
给紫榭梳妆打扮,换上新衣,搀扶着来到中船,与老爷太太以义女之礼参拜。程夫
人一见紫榭,也真有缘分,心里十分喜爱,握着紫榭的手问这问那,就象亲女儿一
般。只是刚刚受惊遭殃,心里悲愁不尽。当问起琴紫榭姓名时,戴新民抢先道:
“我看这姑娘举止端雅,谈吐不凡,绝不是平常人家的闺女。我们丢了姑娘,又得
了姑娘,就如同得了自己的姑娘,名字应该还叫龙玉。”紫榭施礼道谢。从此琴默
就成为龙玉了。
那时,金公家人将龙玉的遗体却当作紫榭的遗尸,金公亲手葬在平山堂:这和
琴默当了戴新民的义女,同是一天发生的事情。正如:
孔雀巢中栖彩凤,碧桃柔枝接李苗。
且说戴新民夫妇到京城一年多,龙玉小姐将戴新民夫妇视同亲生爹娘,老两口
更加喜爱龙玉。龙玉这时已到出阁年龄。戴新民放眼满朝各位公卿的儿子,想找个
与龙玉姑娘般配的才貌双全的女婿。可是大凡贵家子弟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就是骄奢淫逸,行尸走肉。有的在人前虽然装得象个良家子弟,但背地里却是偷鸡
摸狗之徒,没有一个看得上的。他在疆臣子弟中看中了璞玉,曾托同僚问过口信儿,
以后又托户部侍郎曹永去问过贲侯。璞玉不知内情,错过了良缘。这就叫差之毫
厘,失之千里。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又快过了半年。龙玉跟随程夫人出过一两次门,对她的
出众才貌,众口交誉,名声在外,一连三次高门贵府前来说亲。这些都是贵人达官,
又与戴新民交情深厚,不知许配给谁家。他忽然想起古人彩楼投球选择女婿的方法,
决定照此办理。这个消息传出之后,有些才貌的青年哪个不想竞争一番!谁不希望
让彩球投中自己!尤其那年还是大比之年,开科选士,各省英杰进京赶考的有好几
万人。戴新民早起登楼,焚香祭拜天地,命龙玉登楼抛掷彩球。
龙玉俯瞰楼下,万头攒动犹如佛经中描绘的大干世界,万佛来朝。她又羞又愁,
象轻吟低咏似的哭了。
那时恰好康信仁带义子卢君英进京,从正阳门入城,看戴中堂府前大街上人山
人海。卢君英不知出了甚么事儿,带着华如锦向前走,罗挺在前面分开众人,也到
了楼下。
戴新民从清晨等到午时,小姐就是不扔彩球,连人也不看一眼,于是请夫人上
楼催促。程夫人登楼一看,小姐双手抱着彩球,低低抽泣不止。程夫人道:“我的
闺女!这到什么时候了你还哭。天晓得!”说完,用手使劲 推小姐的手,那个彩
球脱手而出,飞到楼檐上,再飞落下来。
众人欢呼声浪如同大海狂澜。说来也是奇间,那彩球从空中掉下来,不落在千
万人的头上,恰好打中了卢香非,把她的帽子打歪了。管事的见彩球击中了一人,
登时管弦奏乐,丝竹齐鸣,国老衙门的人向前冲了过去,拉住卢君英的马缰绳,就
往府门里走。
画眉一见大声高喊: “要干什么?”众人喧哗呼叫,象军队爆发了战争。罗
挺还没有闹清楚怎么回事,怎么这个衙门大白天抢姑娘,不禁怒发冲冠,虎眼圆睁,
银须飘动,举起梢子棍,劈头盖脸地向衙门打了进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假姻缘喜极变忧 真姐娣乍合又离
春去人间芳菲尽,秋来嫩柳色更青。
家国烟云多变幻,绵绵不断唯有情。
话说卢君英住在安乐村的几个月里,上下和睦,内外融洽。华如锦的病早已痊
愈,她聪明过人,和众姨娘没有合不来的,尤其与张郎的女人彩金特别好。那彩金
原来是个不正派的女人。她先看中了卢君英才貌出众,早已有了垂涎之心。起初她
假装躲闪,但是暗送秋波,时时挑逗。卢香菲是一个清白敦厚的小姐,不理解她的
那些举动,总以手足之情理喻,以正色谨慎避开。彩金大为扫兴,把风情转到华如
锦身上了。画眉已经知道彩金的心转到自己身上,只是暗中发笑,故意顺风迎月,
以暖还热。彩金看到那种情景,全身酥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早晚呼唤华如锦,
总是问这问那,说不尽温存。卢君英也不好阻拦,只怕华如锦被发现露了馅儿,谆
谆告诫了几回。
不料卢君英刚刚应付了彩金的花钓,又被瑞娘、德姐布下的香网套住了。要想
打破这个温柔阵仗,还真不那么容易。
一日初春天气,康员外出门收租要帐,家里特别闲静。卢君英身穿玫瑰面儿羔
皮袍,上面套着草霜色的马褂,头戴小圆帽,迈着方步进去给孙氏请安。华如锦从
后面看着笑道:“现在学的走路样子真不亚于五陵贵公子了。”
康阮山的正房五间,西头的两间是通间,从窗户前面到西墙是一盘大炕。那时
正是二月,白天短,夜间长,孙妈妈早饭后没事儿, 自己在炕沿上朝北坐着,叫
女儿彩金朝东坐着,地下放着两张椅子,两个小姨娘瑞娘、德姐坐在椅子上,四个
人玩纸牌。当中地上放着…大盆通红的炭火,屋里亮亮堂堂,暖暖和和。卢君英进
来向孙妈妈作揖并深深地请了个大安,问声:“妈好!”孙妈妈摘下眼镜看了一眼
笑道:“大相公不要多礼,快来给我看牌。”彩金、瑞娘、德姐等站起来笑道:
“大相公请坐!”彩金伸手搅住君英的肩膀,说: “我这儿宽绰。”叫他坐在炕
沿上,歪着身子,瞟着媚眼道:“大相公冬天还带麝香?真好闻!”卢君英笑道:
“是皮袍里的樟脑味儿吧!”彩金大笑道:“潮脑吧!什么樟脑?如果说”张恼
“有味儿,应该在我身上。”二位姨娘想起她的丈夫叫张郎,都笑了。彩金又让卢
君英靠里坐,说来说去自己索性把胳膊肘儿都扎在卢君英的怀里,问着,说着:
“扔这个!”,“留那个!”假装问牌,说个没完。卢君英知道她吃早饭时酒喝多
了,满脸涨红,手直哆嗉。抬眼一看德姐老是盯着看他,粉面泛红抿着嘴笑,君英
怕叫别人瞧见不大雅观,慢慢往后捎着挪地方。彩金看卢君英直往后捎,非常扫兴,
抬头一看华如锦正站在门口,蹙着眉头,脸上显出不高兴的样子,看了一眼彩金就
出去了。彩金以为他递了眼色,坐也坐不住,忽然说:“请大相公替我打牌吧!我
输得太惨了,换一下手气再来。”将牌交给了卢君英,出门去了。趁孙妈妈往下分
牌的时候,德姐往彩金的背影使了个眼色,捂着嘴朝着卢君英笑。卢君英看着这两
个人拿他取笑,只顾打牌。瑞娘又对卢君英瞟了一眼,从桌子底下用她的三寸金莲,
悄悄踩在卢君英的脚上。唉!治国齐家者不能不引起警惕。规诫有言:
嬉戏酒色,万恶之源。
男女混杂,百弊丛生。
上下不分,胡乱摸索,漫说贞洁,规矩何在?切忌切戒,家训当严。
且说卢君英正没有脱身之计,听见屋外有人高声打嗝,一撩门帘,张郎进来了。
他身穿灰色洋绸面儿羔皮袍,马褂扣子也没系,敞开对襟,头戴白毡帽,脚上趿拉
着双梁棉鞋,嘴里叼着短杆粗烟袋,大模大样地站在门口大声道:“阿弥陀佛!这
么早就干起来了?”望见卢君英坐在那儿,不乐意地背上双手,站在瑞娘的背后。
卢君英看他那种俗不可奈的神气,将手里的牌扣在桌上道:“这本来是彩姑娘的牌,
她说要歇一歇,出去这么半天也不回来。现在请姑爷给看一下,我去看看。”张郎
很高兴地坐在炕沿上。他那嘴里的葱、蒜、酒、烟混杂的气味一并喷了出来。
德姐在卢君英后头喊道:“大相公!叫大小姐快点回来!”卢君英答声“是!”
就来到书房前,一听,屋内传出低笑声。卢君英大惊,停步一听是画眉的声音,更
是吃惊,暗想:不知这个奴才跟谁发生了无耻的勾当?从窗户缝往里一瞧,华如锦
坐在椅子上,那彩金却坐在华如锦的怀里,转过身去用双手托着华如锦的脸,将前
额顶在他的前额上,真有难舍难分的劲头儿。画眉双手搂抱住彩金,就是笑。彩金
齉着鼻子撒娇,哼道:“看你是个棒小伙子,怎么这么无能?”画眉笑道: “我
不是无能,就是胆小。”卢君英看到这般情景,心下焦急,叫人发觉了不知会出什
么事儿。忙退了几步,跺脚,咳嗽,急步向前,叫了一声华如锦,刚要进门,彩金
红着脸,理理头发擦着卢君英的肩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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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君英掀开门帘进去,华如锦猫腰大笑。
卢君英将刚才的事儿责备了几句,道:“我们是万不得已才这样冒险,你跟那
无耻的女人动手动脚怎么能行!假若 旦露了真相,你要不要我的命!”正在埋怨,
画眉笑道: “相公放心,我有一个哄她的绝招儿。”卢君英看她既不害羞,又不
慌不忙的样子,不禁噗嗤一笑,“呸!”地啐了她一口,告诫她今后万万不可这样。
正是:
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
且说过了几天罗挺从京城回来说:“卢君英的舅父前些年调到外地当官去了,
不在京城。”不久康员外也回来,合家欢乐。康阮山督促卢君英读书,这是大比之
年秋闱将到,说他亲自要带着卢君英进京赶考。卢君英无法,只得跟着进京。
那天京城真是热闹,卢君英骑着马,带着罗挺和华如锦,进了正阳门,谁想到
被那个惹事的彩球打中了。康阮山坐车在后面照顾行李,还不知道出了这么档子事
儿。
那时国老府家人不问分由,拽住卢君英的马缰,就硬往府里拉。聚集在楼下的
三公之子和诸生以及看热闹的人都知与自己无缘,各自散去。
华如锦急得大声嚷嚷。罗挺毕竟是个粗人, 。看他们不讲道理,怒气冲天,
抡起梢子棍,将守门人打倒了,就照直往里闯。到了二门,府总管们大怒道:“从
哪儿来的粗野老汉如此无理!快抓起来,打!” 一声布置,家人同时动手打了起
来。罗挺气急了,喊声如雷,撂倒了儿个人,奋勇向前,已打到大厅前面。总管们
着了急,集合了四五十人,手执拦门棍,黑蟒鞭,从四面如同雨点似地抽打起来。
古语说: “双拳不敌四手”,他的梢子棍被一根拦门棍打断成两截儿。罗挺已是
赤手空拳,虽然寡不敌众,仍手拿断棍,势如猛虎,左右开弓。正在酣战,忽然皮
鞭抽在他的双眼上,眼睛里直冒金星,栽倒在地,棍子棒棰一齐打下来,众人将他
按倒绑上了。
罗挺仍是喊声如雷,不肯屈服。那时,国老府家人拉着卢君英推推搡搡进了垂
花门,关在内书房里,两人把门,不叫出去。华如锦被关在大门之外,急得要哭。
这时正好康阮山的车辆到来。华如锦忙将这事哭诉了一遍。康阮山毕竟是个见过大
世面的富商,心里很宽,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下车到中堂府报事房询问。总管们看
康阮山穿戴不俗,举止端雅,不敢怠慢,教他坐在客座上问了姓名。康信仁说明了
来意,问讯为何捉拿我的儿子和随从。那总管说了选姑爷的事儿,还说罗挺不讲理,
到府里乱打乱闹、不得已才暂时把他抓了。
康信仁道:“那么我现在到了贵府,为什么还不放人?”那总管忙着去放,罗
挺不让,高声嚷道:“要绑我,别放我。这儿从皇上到三公九卿六部都在,送哪儿
就送哪儿,我要去问问我犯了什么法!”叫嚷不歇。康信仁只好自己去说了好多好
话才放了。
罗挺松绑后,还不认输,吹胡子瞪眼,还想找人分个雌雄。总管们忙进去将康
信仁的事禀报戴新民。戴新民早已听说卢君英的翩翩丰度,心中大喜,到外面书房
请康员外叙谈。侍者出去说: “有请康员外!”华如锦忙跟着康信仁进去。总管
们准备好酒席,款待随从和车夫。戴新民给罗挺亲手敬酒赔礼,幸而罗挺的伤势不
重,才息怒饮酒。
且说戴新民虽是大官,并不自恃官高爵显,见康阮山进来,站起身来施了半礼。
康信仁先发话,将送义子到京城求功名的事说了一遍。戴新民谦虚地慢慢笑道:
“古话说‘无缘不相逢’。我们二人名气相似,年龄相仿,说你无女,我也少儿,
我养了一个义女,你也收了一个义子。很多人向我的姑娘争着求婚。老夫难以抉择,
这才用投彩球来选女婿,正好扔给了你的儿子。这也真是天作之合,千里良缘一线
牵。按老夫之意,必须结亲,莫负天意,不知员外意下如何?”康信仁道: “此
乃天作良缘,大人垂青,只是山林老朽不敢高攀。如若大人真有此意,小民万幸,
但因末见犬子,还不知他的意思。”
戴新民忙传命,从内书房请新额驸。家人跑去将卢君英请来。卢君英瞧见两位
老人对面坐着,没有办法,只得依次施礼,躬身下拜。
戴新民看见新姑爷面如美玉,顿时喜形于色。康信仁当面将刚说的话对儿子一
五一十地说了,并且说自己已经应允。卢君英听了大惊,华如锦他俩面面相觑,目
瞪口呆,束手无策。
康信仁说完话施礼,并命卢君英向前叩拜。戴新民忙还礼,起身接受卢君英的
叩拜。康信仁问下定礼和合卺日期。戴新民道:“事不宜迟,明日就举行婚礼。”
康阮山不胜欢喜,从行李车中取金银锦缎等呈纳彩礼。戴新民大喜, 一看好
事已成,叫现成的乐师奏乐,让卢君英入内,换穿蟒袍新衣拜见程夫人,阖家上下
见新姑爷英俊无不欢喜。
那日宴毕,戴新民不让新姑爷和姻亲住往别处,当即打扫本府东侧一座宅院,
请康信仁父子在那里住下。康家的人见此美事都喜得手舞足蹈。唯有卢君英、华如
锦、罗挺三人如坐针毡, 一刻也不得安生。俗话说“哑吧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晚上,卢君英对华如锦皱着眉头道: “这事都是你惹的,现在看怎么办?”华如
锦笑道:“现在怎么办,我知道吗?这叫娶老婆嘛。”
卢君英又急又笑道: “你这短毛秃丫头!总是开玩笑,我不知道这是娶老婆?
但娶了……”往下不能说了,只是跺着脚发愁。华如锦又大笑道: “你问娶了怎
么办?只有‘顶’呗。”卢君英很着急,快要变脸时,华如锦才在她耳旁低声道:
“到那时,这么这么,就没事儿。”卢君英思来想去也没有别的办法,到时候再
说。人愁犯困,和衣睡了。
次日吃过早饭,那边院子里管弦齐鸣。国老府家人来请新姑爷,给卢君英换了
衣服,请到大堂上。说贺词的赞礼穿着红衣,头戴簪花出来,将新女婿引入正堂。
堂上悬灯结彩,地铺红毯。司仪唱礼,新婿叩拜岳父岳母。后堂奏起细乐,众丫头
将小姐用红缎蒙头搀了出来。
那时满堂锦缎辉映,香烟缭绕,喜气盈盈。司仪让新郎、新娘并肩站立, 向
父母叩拜,相互礼拜后,奏乐送进洞房。
原来在小姐绣房前边东侧修了排月楼,作为洞房。卢君英进来坐在东席,婆子
们扶小姐坐在西席。停乐以后,众人退出。喜娘揭去新娘头上的大红蒙缎,新郎新
娘面面相觑,二人同时都吓得一怔。
卢君英自忖:“这明明是琴紫榭姐姐,但不知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天下有相貌
相同的,但怎么这般相像?听说古时孔子貌似阳货,真的这样?”如此揣测,看了
几次。龙玉小姐因新女婿频频观察自己,也偷眼看去。只见那相公头戴绡呢镶边大
翻沿红缨春帽,身穿石青长褂,足蹬粉底乌缎靴。柔嫩白脸如琢玉,苗条身段画中
人。真是眉藏三江之秀,眼含二泉水清。如若世上真有这样的美男子,璞玉还往哪
儿站!只是举止之间流露似曾相识之旧情,心 里更是忐忑不安。不久花烛双点,
喜宴呈献。两位新人同是含羞,合卺大礼,草率收兵,只是象征性的吃了晚饭。丫
鬟端来两杯茶,关门退出。
正是: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却说卢君英起身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灯下环视屋内,陈设摆饰之华丽
精致如同天上人间的殿堂。绿纱窗前红烛辉煌,透明的芙蓉帷幔,影影绰绰,玉人
半倚在象牙床上。那种明朗可爱的姿态,真是难以言传。心上发愁:今宵洞房花烛
夜的良缘,这样的红颜女子不知应该怎样对付。她如果是位贤慧的女子,还可以借
光凑合一夜。如果是个强悍女将,卢君英的花枪必然败下阵来。思来想去,愁锁弯
眉,放下茶杯,倚着椅子,靠了一会儿。
那时外面打过二更,案上的花烛结了二寸长的灯花。龙玉小姐看到这个情景,
无奈用鹦哥儿似的嗓子叫丫鬟剪灯花。外间里的丫头齐声应“喳”进来了。喜娘进
来剪了灯花,催促新姑爷早点安歇。卢君英笑着,叫她们先去。华如锦从窗外看着
这样儿不是事儿,在房檐下清了清嗓子,将卢君英唤了出来,说悄悄话: “相公
为什么这样羞怯,别露出马脚,假装着点儿,应该有个怜香惜玉的派头儿。”正在
导演训练,龙玉小姐听见外面咳嗽的声音,又见卢相公走出去,就悄悄起身,来到
窗前,透过玻璃一看,月明如昼,在外面的两个人虽然乔装打扮总象女人,从面容
神气越看越象似曾相识,张来望去,恍然醒悟。蜣!这不是画眉吗?心里就有了主
意。
卢君英、画眉二人见深夜无人,从容不迫地商量难言之隐,不觉忘了伪装,不
知她俩的女人形象已经被人察觉了。商量了好半天,卢君英才清了清嗓子,端着架
子大摇大摆地进去。喜娘催促卢君英早些就寝。卢君英摘帽脱衣,婆子们脱下小姐
的外衣扶进帐内。卢君英叫大伙退出洞房,关上门,手持红烛进入罗帐。再三端详,
就是琴紫榭,不是别人,更加疑惑。几次想开口问问,又自忖:“如若是紫榭姐姐,
没有不认识我的道理。我如冒昧开口,反而露出假相,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窘得
红着脸微笑,将蜡烛放在小桌上,挽起袖子,轻轻地握住小姐的手,低声问道:
“小姐乏不!”龙玉大羞,站起身,用圆袖遮住脸,再次打量了新女婿的脸,忽然
放下袖子道:“我看相公的口齿语调绝不是南方人,并且你没有男人的模样,你是
何地女子?为何这般打扮?快说!不然我告诉父母,把你送到衙门审问。”小姐凤
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卢君英。卢君英真害怕了,脸涨得通红,勉强压住心跳,强作笑
颜,用手压住小姐肩头道: “夫人何出此言?我分明是个须眉男子,顶天立地的
儿郎。你若怀疑我无能,待会儿让你知道真的!”就用双手扶起龙玉。龙玉早已看
出破绽,握住卢君英的手道:“如果你是须眉男子,耳朵上为什么扎了六个耳朵眼
儿?我替你说明白吧!你就是建邑的卢香菲。你乔装打扮来这儿骗谁?”
卢君英更是吃惊,若不是紫榭,她怎么知道我这么清楚具体!我现在若不说明
反而被她压住,就沉下脸道:“小姐你以为我不认识你是琴紫榭——琴默吗?但不
知你怎么到了这儿?”琴默知道了卢君英就是卢香菲,笑脸变愁容,双手抓住卢香
菲的手, “哎哟!好妹妹!你从那儿来?”说罢泪如泉涌。卢香菲知道龙玉就是
紫榭,历尽苦难之身又遇到亲骨肉,不禁悲痛,抱住琴默的腰,姐妹二人在戴中堂
府内大哭一场。
正是:
二朵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且说两位小姐的眼泪真心实意地流着,哭声也越来越按捺不住。喜娘和婆子们
不知道为了什么,新郎、新娘都大哭起来,非常惊异,卸下窗户,安慰二人,问是
什么原因。程夫人听信儿也赶来了。卢香菲知道不能隐瞒,就把实情哭诉一遍,只
是没说父母的真实姓名。程夫人听了那些话,憋闷得喘不过气来。众人都说新姑爷
变成女人了,戴新民沉下脸捉住华如锦从外面进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山遥水隔无阻义友 真情既清诬陷难当
红桃暮春发,黄菊初秋开。
既是同根物,迟早待时来。
且说众婆子哄嚷着,新姑爷忽然变成女的了,咱们姑娘急得直哭。戴新民大惊,
抓住华如锦询问。卢香菲不等她说,忙将刚才对程夫人说的话,照样说了 一遍。
说华如锦也是女子,让画眉脱去外罩的长袍,现出一个俊秀的女郎。
那时,罗挺料到今天晚上必定要出事,在东院客房向康阮山把实情原原本本他
说了。康阮山起初大惊,继而大急,最后大惧,对罗挺吵嚷了一通。事不宜迟,忙
到中堂府去请罪。
戴新民毕竟是个有度量之人,喝退侍者,宽慰康阮山道:“老员外因无后所迫,
一时疏忽,这个事情还是从老夫选婿引起的。虽这么说,你的假义子还是我女儿
的真妹子,也算是缘分吧!我的女婿是假的,你的儿子也不是真的,这都是我们二
人晚年遇到的不幸罢了。夜深了,请先回馆舍,明日再叙。”
康员外心上的一块儿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再三感恩谢德,赔情施礼,方才回去。
当夜卢香菲向琴紫榭说起别后的各种事情,又听了紫榭的种种遭遇,从此姐妹
二人消除猜疑,比在家时更加亲热。卢香菲又诉说义父母的深情厚恩,询问如何报
答。早上琴紫榭去求戴新民。戴新民寻找门路,想给康阮山找个诰选州同。康阮山
说年老了,坚持不愿当官,最后将这官衔给了张郎,他十分满足,向戴中堂道了谢。
起程时,卢香菲不愿离开姐姐,紫榭也不肯放她走,她将康信仁请到内书房辞
别道:“深思大德无以报答,但愿二老寿比松柏,德姐、瑞娘盛如芝兰!”给孙妈
妈、彩金和两个小姨娘送了珠宝重礼。
康阮山垂泪辞别,带着罗挺出了京城。康阮山是江湖侠义、通明世事的老人,
虽然被闺阁小姐所瞒,引起误会,闹个笑话,但这次的误会却遂了他毕生的夙愿,
给女婿找到了官衔。以后两个小妾又生了两个儿子,都读书成名。这就是“积善之
家必有余庆”。
康员外回家设宴庆贺,唱戏请客,阖家欢乐。张郎穿戴了礼冠朝服,谒见州县
长官,荣华体面不提。康员外派罗挺宴请登云先生——史经济,店里的人说他前些
日子接到书信,收拾行装,带着两个伙伴去杭州了。
原来杭州梅知府派往北京的人,持贲侯信函找到了史经济。经济看了信, 一
则与贲侯是旧友,二则多年思慕江南山水,见信正中下怀,等候司田人到了,二人
一同租船南下。
京城戴新民居官多年,年迈多病,又想为女选婿,决心得便在圣上面前告老还
乡。不知戴新民寻求安闲,“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的钓钩”的心愿能否实
现,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史经济、司田人乘舟南下,一路平安,正如唐朝李太白诗云: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一路无阻到了杭州贲侯衙门。门吏都认识史、司二位先生,忙请到外书房敲云
板禀报。璞玉听说老师到了,连忙出来拜见。
那时李宪章早已来到,也在那里,相见大喜。这外书房在二门以外东侧。它的
对面是官员早晨聚会的地方。舒谦出来道:“老爷在花园香玉斋与知府梅老爷下围
棋。禀报先生们来到,老爷说直接请进无妨。”
史经济道: “若有外宾,我们进去不便,稍候何妨!”说罢饮茶。璞玉再三
催促说:“梅老爷也是尊贤敬才的入,老师即应进去。”于是在前引路。正要进二
门,司田人见二门外停着知府的轿车。院里站满公差,想是知府快要出来了。进内
一看,大堂两侧的房屋约有五十来间。厅堂高大,院套宽敞。西房的后院有几间
抱厦小厅,是贲侯会客的客厅。厢房墙角的方形绿门是花园的东南门。匾额上写的
是“逸园”二字。园内景色汇聚山林佳景,山弯水曲,颇具田野之风。对门西边的
一列飞檐画阁、明窗回廊、是文人墨客盘桓的地方。 墙之隔的几间华丽房舍里住
着李宪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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璞玉引客至西北方,走甬路通过“竹筠书屋”,走过“逸芳草亭”的东边,渡
过“绿野平桥”,绕过老陨石的西边,穿过竹林,再往上走,到“晓宓山堂”前面
一看,贲侯与梅知府二人带领一大帮人打着阳伞,从北边友竹山房的山路出来。
史、司二位先生忙前去施礼。贲侯也忙上前还了半礼道:“贤友风尘仆仆远道而来,
辛苦了。”梅知府也站住脚说了几句话,向贲侯笑道:“这叫做德不孤,贤有朋。
远客乍来,不能象前几日清闲无事,请侯爷留步。”贲候不让, 一定要送过平桥,
梅知府再三谦让,才令人将知府的马牵来,从花园的便门出去。等梅知府上马后,
又叫璞玉护送。这才与史经济等人握手。到桥附近的“晓宓山堂”坐下,饮茶叙话,
说别后思慕的心情。
司田人抬头看室内,是用革丝、茧绸裱的隔扇,半间隔断的三间通屋,墙壁上
挂满韩、柳、欧、苏等名贤的字迹和诗文。地上放了张大铁梨木八仙桌子,上边放
着文房四宝和法帖、图书。外面檐下种满花树, 一尘不染。贲侯身穿靠纱长衫,
腰系白玉宽带,坐在北窗下的细床上。过午阳光映照脸上,更显得红光满面,神彩
奕奕。小童站在旁侧,用白羽扇扇风,银须飘拂,真是“福养颐,德养体”的大臣。
贲侯向司田人笑道:“与贤友一别多时不见,见先生丰采朗润。正象古人所说
: ‘龙马之神,海鹤之颜’了。”司田人忙欠身道:“山野草民岂敢,明公过奖!
唯恐屈辱大人芝兰之馨,松柏之节。”贲侯道:“老夫蒙圣主恩赏,任重才疏,朝
夕所虑唯恐有负圣上重任。今承贤友不弃,望祈指教。”史经济、司田人忙站起躬
身道: “草芥之人,才疏学浅,但承明公重托,怎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宾
主言顺心合,设宴飞觞,不觉红日落山。
从此贲侯待登云先生为咨询客宾,留司田人掌管印信和文书,李宪章辅导璞玉
读书,各司专业。李宪章与璞玉更是情投意合。璞玉的书房在花园西南角上,就在
李宪章书房的南面,二人朝夕相处,诗歌唱和,促膝谈心。
一日适逢春暖,璞玉早起,到正房给父母请安。贲侯、金夫人正坐在里间飞罗
帐边商量家务。璞玉进去跪拜请安后,站在一旁。金夫人道:“我去年经由济阳路
过西河,看望姑奶奶。她的姑娘盛粹芳因女婿夭亡,从婆家回门,她跟璞玉一样命
苦。那时我做主给璞玉订了亲,叫高珍拿五百两银子当作彩礼。这事儿曾禀告老爷。
但因以后事情多,再也没有提起。姑奶奶说去年秋天回苏州,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派
人去看望。儿子也快到成年了,最好即时商妥,以今秋完婚为宜。老爷我们俩老了,
盼着早点儿抱孙子,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贲侯道:“我也是这样想。前些时候在京城,曹侍郎来找我,说戴学士的女儿
想给璞玉,我随口答应他了。没想到你儿子不愿意。从此公务缠身,一点也没有闲
空儿顾家事。今天你这样说也很好。婚事成了也可以告慰老太太在天之灵。当下就
差高珍、福海二人去苏州, 一则问候妹妹,再则谈妥此事,择吉日完婚。”
金夫人大喜,早饭后叫来玉清包装送去的东西。贲侯也吃了饭,到衙门去办公。
璞玉跟着出去,到了大厅后,回到自己的西厢房,福寿忙打帘子。
这时,璞玉心想刚才的事儿, 一代之美琴紫榭饮泣黄泉,卢香菲生死不明。
现在想起粹芳的事儿,有的多么幸运,有的多么冤屈……他不理会别的,只是靠倚
着被褥,两手叉在后脑勺上,躺在那里 一言不发。福寿问: “端饭?”璞玉摇
摇头,打开书桌上的小紫檩木匣,拿出琴紫榭的那幅画像,挂在对面墙上,不出声
地暗暗掉泪。
福寿看了这个情形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劝道:“老爷太太心思一样,派人去苏
州了,喜事就在眼前。无缘无故的,大爷伤什么心呢?”璞玉抬头一看,福寿身穿
红洋绸面棉袍,上罩粉色线绸坎肩,脖子上围着白川绸汗巾,梳了两根抓抓辫,鬓
角插着白银四瓣水仙簪,鬓边插着并蒂芙蓉,乌黑的头发绿辫绳,白脸青眉,容光
照人。
璞玉笑道: “你今天哪来的兴致这么打扮?”福寿笑道: “今天早上听说
大爷大喜,特地换上新衣裳,给您道喜。”璞玉绷起脸说:“什么喜事?无非旧怨
变新愁而已。”福寿问:“这新愁又从哪儿来呢?”璞玉不禁站起身来说:“你坐
下听我说,我们四个人从小的情谊,要说别人不知道也罢,你还不知道原原本本?
现在两个死了,活着的又是出过门的,许配我这个孤独的人究竟有多大意思?况且
她的意志不坚,我俩成婚以后,她虽想举案齐眉,我没有心思张敞画眉!这样又有
什么脸面见九泉之下的她俩?”福寿道: “那么这事儿你想怎么办?”璞玉道:
“以我之见,我已经娶过一次了,再娶不娶,不那么要紧。屋里有你个人代劳也
足以了。省得盛粹芳姐姐和我以后眼牙不合,也不辜负那两位死去贞节的姐姐。”
福寿正了脸道: “大爷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不管怎么好,也是丫头,有点
儿小心勤谨,也都是本份的事儿,又有什么功劳。你们家的名望不小,日后生儿育
女,延续香烟更是大事。总得门当户对,明媒正娶。”
璞玉认为这些言词不堪入耳,听不进去,胡乱吃了些饭。从垂花门出去。绕过
大堂,走西厢房的前边,进了逸园门,又经书吏办事处,顺着长廊从明窗轩前边过
去,进了大圆形的月亮门,走入学仁馆。
原来这个书房在逸园西南角假山前边。三间通房,前出廊,后抱厦。东北山前
还有三间小房,内设屏风,是午睡的地方。学仁馆西墙根,面对园门向东伸出两间
小楼。从楼上南墙小窗俯瞰,城西大街集市正在眼下。楼上是藏书,楼下住着璞玉
的侍童。璞玉进来时瑶琴正站在檐下喂口口,宝剑扫地,奇书在屋子里擦桌子,古
画在东边梧桐树下扇炉烹茶。璞玉进屋后坐在东窗的书桌旁,想起刚才的事,更觉
索然无味。又想自己一生没有知己,幸亏在深闺里遇见—二知音,可是知己夭折,
何以自己如此无缘!粹芳姐姐虽说是温良恭俭,但论起文墨,又怎能与紫榭、香菲
二人相比呢?曾听人说苏杭二州是出人材的地方,可是自己来到杭州将近一年,遇
到的望族高门子弟也不少,为什么就连几个能谈得来的也没有呢?想了又想,满腹
的抑郁顿时化为诗句,拾起现成的笔砚,挥毫而就:
知音知心何以少,衷肠热忱谁能晓?好古每为世俗讥,薄今却被他人恼。
失群孤雁绕青山,志诚精卫寻海淼。
漫道笔砚能抒情,不如潇湘焚诗稿。
写完刚放下笔,李宪章从外边进来,坐在对面椅子上,看了诗大笑道:“公子
不要目无天下贤士,我来时和一个年青友人同租一船。那人貌若圣贤,眉宇之间英
气射人。挥笔成章,易加掸尘,经过核试,他的才华不在公子之下,只是人特傲慢,
常白眼看人。”
璞玉喜道:“有这样才子何不早说,是否戏言?”
李宪章道: “真有其人,他姓施名凌云,字自持,因兄弟排行老三,人们都
称他施三爷。他家境贫寒,又因与总试官对抗,连个秀才也没考中,靠舅父度日。
他的舅舅傅教授是一个趋炎附势的人。他虽依靠舅舅生活,却住在离城十里的西湖
孤山。他也以为杭州没有文章对手,整天独自游山玩水,赋诗作歌,聊以自慰。他
虽贫居闹市,将王侯高门、金玉富贵视同草芥粪土。”
璞玉道:“我与学兄交往多日,老学长知道我求贤心切,有这样的奇贤,何不
早日带来见我一面?”
李宪章道:“富贵之家无才子。他若知道了公子的情况,怎肯轻易来!”璞玉
笑道:“他的看法也是偏见。古时周公为武王之弟而才学堪称圣人:曹子建为魏王
之子,吟诗七步成章。这些闻名于世的人都不是贫寒之家出身吧!老学长明日转告
我的话,想必他能欣然而来。”
李宪章道:“公子有这样的决心,不妨我今天去一趟。”二人说着喝了茶。李
宪章信步出了城,顺着西湖湖滨,直奔孤山而来。西湖四面环山,山势高低回曲正
是游人散步的地方。屏障西湖南北的是岭,岭侧有两个高峰,长堤将湖水分成里外,
连着长堤有六桥。处处是奇景,时时有鲜花。
文人歌女,画楼彩船,歌台酒楼的欢乐一言难尽。前贤诗词有几首:
花开红树乱莺啼,草长平湖白鹭飞:风日晴和人意好,夕阳萧鼓几船归。
——徐元杰:《湖上》
又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杨万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又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当汴州。
——林升:《题临安邸》
又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
李宪章缓步慢行,欣赏湖光山色,到了孤山一看,环山叠翠,画堤如置几案,
一湖如镜,清涟如漾晶盘,四周豁亮宽敞。考其山支水叉,非近而远,路尽而桥接,
似浅而深。正在欣赏施自持徜徉留连的地方,拐过山角,路尽见村,来到柴门前。
施凌云听见犬吠,开门出来,见李宪章握手言欢,进了茅舍坐下。李宪章抬头一看,
三间屋子都打了间断,西间是卧室,东屋是灶间,堂屋是客房。对门桌子两旁有两
把椅子,北墙挂了一轴画,上面题字是:
寒毡铁砚 秃案云梯明月香桂 黄卷青灯玉堂夜雨 金马春风
下边画的是五柳先生放鹳图。两侧对联是:
先为稻粱书文字只缘蠹禄填丽词
除此之外,屋内空空荡荡,一无长物,家徒四壁。李宪章正在观看,施凌云笑
道:“老兄莫怪我说大话,我看这杭州城虽大,城里城外诗人墨客成百上千,可是
真正能论诗的没有一个。”
李宪章道:“自持兄的眼光未免太高。莫怪小弟冒昧,天下之大,非无才人,
只是你见闻有限,没有遇上而已。”
施凌云道:“我确实孤陋寡闻,可是仁兄遇到的才子究有几人?”李宪章道:
“我到过的地方也有限,不能妄自揣度天下的才子。只论眼前,贲海防使的公子
贲璞玉就是才华少年。”
施凌云问道:“仁兄何以得知他是才子?”
李宪章即从璞玉少年时写的《白云》诗谈起,又诵读了他的 些时艺文章,一
直谈到今天早晨写的感怀诗。施凌云听他这样说,不觉喜形于色,道:“杭州城真
有这样的才子,我怎么没听说过。”
李宪章道:“自持兄乃饱学之士,何不与他以文会友,一试其才?日前本省应
总试看了他的诗文赞道可惜生在世袭之家,不是科举正途出身,这才得了个‘恩荫
’。”
施凌云道:“若说起恩荫,也就太不体面了。你看,富贵之家出身的有才之人,
谁不愿意正途出身去争头名状元?”宪章道: “虽说那样,有真才实学的毕竟与
完全靠祖上恩荫的不同,你不信我的话,什么时候同我去一趟就知道真假了。”
施凌云道:“小弟平素最不愿出入于权势之门。”宪章道: “璞公子尊贤重
才,你不要误解。”施凌云道: “真若如此,可否相约见面?”李宪章道:
“文人诗酒无约,可乘兴即去。”谈笑欢洽又喝了几杯,住了 宿。次日早晨李宪
章带着施凌云,二人缓步慢行,携手攀谈,沿路傍花随柳,朝城门而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凌云诗骄遇蠢客 宪章酒傲激狂生
诗曰:
沐浴虔诵光明经,却下珠帘缒檀清。
娇嗔小鬟迟饲鸟,恼人莺语太叮咛。
却说李宪章用几句话激动了施凌云,二人同出门,沿着西湖湖滨走去。这时迎
面过来个人。此人头戴绡呢大檐新式春帽,身穿青贡绸棉袍,上套灰天鹅绒马褂,
脚登白粉厚底半高鞘夹靴,胯上佩荷包,浑身是最时行的打扮,口里嚼着槟榔。快
步走来,把帽檐上起楞儿的红杠扣在后脑勺上。此人面容消瘦苍白,燕尾黑须。他
姓于名和,杭州城里的闲人,整日奔走在繁华场所,出入于歌女群中和阔佬宴上,
他善于揣度人心,曲意逢迎。看见施凌云便道:“三爷上哪去?您舅舅傅老爷今天
在苏堤请客,等你去作陪,快去吧!”
施凌云没法,向李宪章蹙眉道:“仁兄先走一步,今天小弟不能遵命了。”说
完和那人要走。那人向李宪章躬身陪笑。李宪章还礼,简略地应酬几句,施礼相别。
当下暂不提施凌云陪于和往苏堤走去。
李宪章独自回来,见了璞玉道:“我见着施凌云了,用几句话激他同意来见公
子。不料在半路上碰见了他舅舅派人来叫他,这才分道走了。公子何时有雅兴,我
再去。”
璞玉道:“小弟我求贤若渴,那施公子若有真才,很想立刻见面,有劳学兄,
最好近日再去一次。寒舍虽然岩穴僻远,但愿效仿赵国的平原君大宴十日。”李宪
章道: “那我就改天再去一趟。”
正是:
世俗结朋逐名利,高贤交友求真知。
且说又过了几天,李宪章又到孤山,见施凌云道:“今日天朗气晴, 自持兄
真该找璞玉一谈,”施凌云欣然允诺,叫老仆看家,就和李宪章徒步走了出来。施
凌云问道:“仁兄来了几次,璞玉公子是否知道?”李宪章道:“怎么不知,都是
他一再催我来的。今早我出来时他说:”施兄若有真才实学,我愿给他牵马执鞭。
若是不学无术,那就不如不来。鄙陋遮不住,拙劣难久藏,如若徒有虚名,败在我
的笔下,就太不知趣了。‘我回他说: ’自持兄是鸟中凤凰,文中龙虎,焉能败
于你手‘!“施凌云冷笑道: ”李兄过奖, 一见便知。“二人说着来到城西门,
看见一个怪人。
那人生得脸平,头偏,小耳朵,塌鼻梁,乱眉毛,金鱼眼,背稍驼,身极胖,
胡须稀疏,声音沙哑。此人姓甄,因他家房后有八棵枫树故号八枫名光。为人极其
狡诈,今秋会试得了恩贡副榜。他的父亲也有些名望,住在城内。甄八枫平日忤逆
不孝,不守本分,时时向他父母寻衅生事。父母将他赶了出来,分居另住在城西门
外。老婆娘家有钱,所以他仗财欺人,结交恶友坑害良民。
那日他正倒背手闲站。见李宪章、施凌云二人走来,向前拦住问道: “李先
生从哪儿来?路过我的门口儿,怎么也不进去喝杯茶?”李宪章以前跟他有点认识,
无可奈何地笑道:“我去诸施三爷 同过来,不料巧遇甄兄。太阳老高了,我们进
城办点要紧的事儿,不能到府上拜访,有罪!有罪!”
甄光问道:“施三爷岂非傅教授的令甥自持兄乎?”施凌云道: “正是,仁
兄何以知之?”甄光笑道:“文章一道,自然一气贯通,为何不知?二位仁兄可是
去城内贲公子家?他是军门之子,富贵之家,兄等当然要去拜见,小弟会试名列前
茅,只因没有权势,才受人冷落,否则为何过家门而不入乎?二位仁兄远道而来,
必定脚乏,可否光临茅舍喝杯茶?”
那时李宪章从清早来回紧赶,又乏又渴,笑道:“自持兄久仰大名,无缘进谒,
今日幸遇,礼当趋府拜见。”甄光立即让路。施凌云见了他的人品,听了他的话,
踌躇不想进去道:“凌云素昧平生,岂敢叨扰?”李宪章道:“既是斯文同道,有
何叨扰可言!”便拉着施凌云的手进了堂屋施礼坐下。甄光斟了茶,随后就摆上酒
席。
要问甄光为何这么殷勤?原来甄八枫在此地是个徒有虚名的才子,有人还给他
捧场。不料想从北方来了一个贲公子,虽是武职门第,但是确有才华。他的名气逐
渐传扬出去,尤其是总试官应大人在众人面前极力称赞璞玉,以致全城众口交誉。
甄光又是嫉妒,又是气忿,就想找一个才子当自己的帮手把贲公子压下去。有一天,
他跟傅教授说了这个意思。傅教授说:“要找这样的才子,只有我的外甥施凌云,
但他的性情孤傲,很难拟交。”今天无意巧遇,正对甄光的心思,所以格外尊敬,
刚端上茶就斟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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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凌云看甄光并无书生风度,举止粗鲁,酒摆上来也不推辞,谈笑风生,喝了
起来。李宪章又从旁频频夸奖甄光,说他和璞玉相比不分上下。施凌云信以为真,
喝至酒酣耳热,诗兴大发,向甄光道:“小弟愧承仁兄谬奖,饮酒岂能无诗?”甄
光以为他有了诗意,想要赋诗,当然乐意道:“知己相聚,如不赋诗,何以记事?”
便教书童拿来文房四宝道: “方寸之纸,尺幅之绢,不能尽意,就在墙上写吧!”
施凌云道: “题壁也好,但你我与其分写,还不如联句,更有兴致。若羁延时间,
或不合韵律则罚以金谷酒数如何?”
甄光一听,叫他联句,大为惊慌,但也无法拒绝,只得勉强应道:“如此甚佳,
但诗随情生,望自持兄先起句,小弟到时候看看光景,有了兴致就不难了。”
施凌云道: “那么恕小弟占先了。”于是蘸笔写上题目:《春日入城访友忽
逢八枫兄邀饮唱和》,开始写道:
鸿雁声声鸲雁跟,
写完将笔递给甄光道:“这回该轮到老兄的班儿了。”甄光道: “我倒不是
推辞,写诗贵在一气呵成,若是换了口气,诗句就会拗口,到颔联时小弟再接。”
施凌云说:“也行。”又拿起笔在墙上连写了两句:
入城访友到郊村。
士遇英豪当知拙,写完又将笔扔给甄光道: “现在该老兄联句了。”甄光接
过笔,抓耳挠腮思索沉吟,施凌云催促说:“太慢了!该罚!”甄光一听要罚,赶
紧辩解道: “若是花鸟山水,联句也还容易,这联句有‘大’、 ‘小’等涵义,
就太难了,小弟甘愿受罚一杯。”
施凌云道:“该罚三杯!”甄光道:“三杯也行,我想看看老兄如何联法。”
施凌云接过笔写了两行:
酒逢雅量难却樽。
烂漫飞花邀客兴,
甄光不等施凌云开口,赞道: “联得好!我想了半晌也没想到。奇才!奇才!”
施凌云微微一笑道:“急就之章,何足挂齿。刚才老兄说,花鸟之句易联,这联己
出了花,现在该你接着联了。”
甄光道:“花是花,但因有‘客兴’二字是写由花引起的,那就更难了。还不
如让我再喝三杯,施仁兄索性一人完篇好了。”施凌云道: “叫我一人写完,那
么李兄应喝三杯。”宪章道:“为何罚我?”施凌云道:“罚你三杯还算你的运气,
快喝!如果诗写完之前你喝不完,还要再罚。”李宪章无奈喝酒。施凌云又拿起笔,
一直写完了最后三句:
寂静鸟雀睡昏沉。
唱和本宜相对句,诗人妄语独自蚪。
写完把笔一扔,哈哈大笑,说声:“打搅了!”就往外走。甄光阻拦道:
“天色还早,主人的诗才少,酒还多,何不再坐一会儿?”施凌云道:“主人不是
杜陵诗客,我何敢充当高阳酒徒!”
李宪章道:“主人盛情难却,如何就走?”
施凌云道: “归心急切,失陪了。”说完甩袖而去。
甄光很难为情,追随李宪章赶到大门,施凌云已经走远了。
李宪章看甄八枫羞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替他忍不住道: “施老三虽然有
点才学,喝了酒也太过于傲慢了,可恶!”甄光恼羞成怒道:“不识抬举的畜生!
把自己当成什么东西!这都是你招来的祸,你瞎了眼不成!为什么将这头畜生领到
我的门口?”
李宪章连忙陪罪道:“是!是!都是我和他一道走的罪过。”甄光大怒,大声
嚷道:“这光棍敢耍笑我!我说了你和他一道走有罪吗?你平素也自以为是读书人,
为什么这样无赖!”说着发起酒疯,象是用头写字,拨浪着脑袋,挽起袖子,象要
打李宪章。正在困窘万状,这时从里面跑出一个书童,说声:“娘子叫你快回去!”
甄光马上销声匿迹、俯首贴耳地跑去了。
李宪章这才脱离了这场飞来之祸,急步进了城门。觉得心头还在惊跳,不禁发
笑。到了逸园,进了栅栏门。这时璞玉已经等了好久,不大耐烦,将要进去, 一
看李宪章面色如上地进来,迎上前去问道:“那位姓施的客人还没有来?”宪章摆
摆手道:“说来话长。”进屋稍微休息,将路上的遭遇,从头到尾地说了 阵子。
璞玉听了笑个不停,细细盘问,频频发笑。宪章把施凌云刚写的诗,从头到尾念了
一遍。璞玉逐句细听,觉得新奇,大喜道:“如若这样,那施兄确实有才,名不虚
传,我岂能失之交臂。望学兄再去一趟,必须将他请来,叫我见上一面。”
李宪章闭目摇头道: “此人性情与众不同。他一连遇到两次波折,再也不会
轻易来了。前两次要来,听说登富贵之门,很不乐意。况且我夸奖甄八枫时,说他
与公子不分上下,现在又去,他对上等的已经领教,对下等的恐怕不敢再领教了。”
璞玉道:“既是那样,我怎能错过这样的高人,不然我亲自去拜访。”
李宪章道:“你亲自去找也是枉然,他定然避而不见。”
璞玉道:“我听了他写的壁上题诗,实在仰慕之至。学兄无论如何,请他来此
会晤。”李宪章皱眉想了半响道:“现在此人只能感之以博学敏思,而不可夸之于
金玉富贵。公子要想拢络此人,我倒有一计,只有如此这般,不愁他不来。”说罢
在璞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璞玉微笑点头,叫来马柱、永柱等人,照计而行。
正是:
漫天布罗网,专等痴人来。
且说施凌云离开甄八枫家门,回来冷笑道:“李宪章为何如此愚蠢!今天我差
点儿上了他的当。今后绝不轻易跨进富贵人家的门槛。 生宁可无知己,如若寻求
富贵,与这些草包为伍,还不如文章扫地。心里这样想,从此在家闭门读书,再不
轻易出门。
一日,春已过,昼已长,暖风拂面,施凌云偶而推窗,忽有一人来访。
施凌云一看是于和,二人施礼相坐闲谈。
于和问道: “前日来的李君又来看望仁兄没有?”施凌云笑道: “前日来
过,说起来也真热闹。”于和问道:“有什么热闹?”施凌云把李宪章骗他到甄光
的家里,甄光连一句诗也不会做的事儿说了一遍。又笑道:“可叹李宪章也真孤陋
寡闻,看一个甄光就把他当做才子,认识一个贲公子,又说他是才子。他见识的才
子何其多,他的目光又何其小也。”
于和道:“原来如此。那些无耻之徒专会在富贵人家谄媚,我刚才来时路上见
他和一个才子在万柳堂看柳听莺,饮酒赋诗,想效法五柳先生陶渊明之游,还不知
如何附庸风雅,欺世盗名。”
施凌云早想去万柳堂前闻莺游赏,今天听说那里游人甚多,问道:“万柳堂离
这儿有几里路?”于和道: “从此往东北走不过三四里路。老兄若有清兴,我们
一同前去如何? 一则听听黄莺鸣啭:二则看他怎样帮衬那个冒名才子作势骗人。
真有假冒,我们公开指出,揭穿他们附庸风雅的假象,作为 桩笑料如何?”施凌
云点头要去,二人 同出门。沿堤跨桥,说说笑笑走了一阵子,果然有一带柳林,
朝雾弥漫,郁郁葱葱。这一带柳林长约 里,疏密相间,有的俯卧水面,有的斜傍
山岩,有的靠奇峰,有的覆小桥。翠柳浓荫的地方有一个亭子,北边有墙挡住,四
周环着的红栏杆上面可以坐人。每年暮春,风和日丽,莺歌如织,游人若市。那天
游客有在地上铺红毡白毯的,也有在树下摆起高桌子的。侍童扇火烹茶,少女弹琴
奏曲,十分热闹。于和、施凌云二人顺着人少的地方游逛,来到亭旁一看,果真那
个姓李的老兄在亭内大摆宴席,和一个少年对饮。东边还有两个空位,象是等待没
来的客人。桌前敬酒的都是非常漂亮的歌女,还有四五个歌童奏着细乐,十分高兴。
施凌云站在一棵大柳树后面细细端详那二人的举止。李宪章一再劝那个少年喝酒,
只喝得酒意醺醺,诗意盎然,教家仆备来笔砚,站起身来在亭子屏风上题诗。写的
字有手指头那么大。施凌云看诗:
线线金丝垂碧空,澄蓝翠绿簇春浓。
好风有情能识路,时吹莺曲过亨东。
施凌云不禁惊喜,此诗笔墨俊秀,堪称行家。正在暗想……一个标致的歌女拿
着一方白绫,求那少年题诗。那少年毫不推托,蘸笔构思,将那个女郎看了两眼,
一挥而就,微笑着投了笔,又和李宪章喝酒。那女郎道了谢,拿了绫子到亭侧一
张条案上晾墨,早有一些闲人围上来看。
施凌云趁机挤入人堆儿里去看绫子上的字,写的是五言律诗:
绝代无双色,暖人心自怜。
春山秀眉黛,新月当玉簪。
娉婷梨花白,婆娑倩柳弯。
轻歌复曼舞,欲语怯羞言。
施凌云看了不禁失声赞道: “好诗!好诗!真才子也!”李宪章和那少年佯
作不知,搳拳饮酒。于和忙把施凌云叫过来责怪道:“老兄叫嚷什么?老李听见了
还不笑话你?”
施凌云道:“那少年是谁?诗写得清新雅致,我怎能不叫好!”于和道:
“你的眼光向来很高,怎么看了这两首诗,就不由自主地说疯话?”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