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缘
       
      作者:李修行 校点:武继山
      
      校点说明
        
          本书不题撰人,据序及《阳信县志》知系清初李修行所著。修行,字子乾,山东阳
      信人,康熙乙未年(五十四年)进士。一生不曾仕进,只任过数年教习,晚年著成此书。
      书经咸丰、同治年间战乱,原本残缺;后经搜集,汇成完帙,于光绪十一年刻成,流传
      至今。全书十五回,首有叙,尾署“光绪十一年(1885)秋月后学莲溪氏书”。
          本书据有益堂刊本校点,参校崇德堂刊本。
      
      叙
        
          呜呼!凡书之传与不传,人也,岂非天哉?是书之著,出自无棣子乾李先生手。先
      生以名进士出身,教授里中,晚年胸有积愤,乃怨随笔出,遂成是书。其拒恶剔奸不免
      辞伤太烈,然藉奸慝以抒悲愤,有不极之此而不快者,故在作者不觉其激,而读者亦谓
      必如是而后心乃平尔。至其写才子,写佳人,写缙绅孤介,以及瑞生一世之离合悲欢,
      直觉优孟复出亦不能妆点得如此生动也,况于议论之奇辟,吟哦之清新,披读一过尤有
      饷遗无穷者乎!则是书之传也必矣。乃以丰、治之间流寇作乱,原本半伤残缺,旁搜数
      家,乃成完璧,毋亦冥冥之中有为之呵护者?故曰:天也。是为序。
                光绪十一年秋月后学莲溪氏书于种蕉轩
      
      第一回 得奇梦遣子游南国 重诗才开馆请西宾
        
          
          莫道姻缘无定数,梦里姻缘也是天成就。任教南北如飘絮,风流到底他消受。才子
      名声盈宇宙,一吐惊人谁不生钦慕?怀奇到处皆能售,投机岂在亲合故?
                           《蝶恋花》
          话说明朝正德年间,山东青州府益都县有一人姓吴、名珏、字双玉,别号瑰菴,原
      是个拔贡出身,做了两任教职就不爱做官,告了老退家闲居。夫人刘氏生二子,长子叫
      做潘美,也是个在学诸生,娶妻宋氏,因上年赵风子作乱,潘美被贼伤害,宋氏亦掳去
      无踪。次子叫做麟美,取字瑞生,这瑞生生的美如冠玉,才气凌云,真个胸罗二酉,学
      富五车,不论时文、古文、长篇、短篇、诗词歌赋,一题到手,皆可倚马立就。他父亲
      因他有这等才情,十分钟爱,要择位才貌兼全的女子配他,所以瑞生年近二九,虽游伴
      生香,未曾与他纳室,这也不在话下。单说吴瑰菴为人孤介清高,酷好静雅,不乐与俗
      人交接,只有他邻居一位高士,叫做山鹤野人,最称莫逆。瑰菴就在自己宅后起了一所
      园林,十分清幽。作了一篇长短古风,单道他园林好处与他生平的志趣。
          诗曰:
          
          小小园,疏疏树,近有竹阴,旁有花砌。几有琴,架有史,琴以怡情,史以广记。
      榻常悬,门常闭,闷则闲行,困则盹睡。不较非,不争是,荣不关心,辱不介意。俯不
      怍,仰不愧,睥睨乾坤,浮云富贵。酒不辞,肉不忌,命则凭天,性则由自。也不衫,
      也不履,海外仙鹤,山中野雉。朝如是,夕如是,悠哉游哉,别有天地。
          他这园中,正中结一茅屋,前开一鱼池。一日瑰菴坐在池边观玩多时,不觉困倦上
      来,朦朦胧胧见一位苍颜白发、宽袍大袖的老者一步一步走入园中,瑰菴一时想不出是
      那个,只得慌忙离坐迎入斋中,行了礼,分宾主坐定,瑰菴开言问道:“老大不知何处
      识荆,一时忘记,敢问高名贵姓、今辱临敝园,有何见教?”那老者道:“在下原无姓
      名,今造贵园,不为别事,专来为令郎提一亲事。”瑰菴道:“多承美意,但不知所提
      亲事还是那家?”那老者道:“我有一小帖,就是令郎的岳丈。”说着话,即从袖中取
      出一个红封小帖,递与吴瑰菴道:“令郎一生佳遇,这个帖儿内注的明白,千万留心。”
      吴瑰菴接帖在手,才待拆看,那老者一把扯住,大喝道:“且不要拆!跟我往江西发配,
      去走一遭。”吴瑰菴抬头一看,呀!却不是那个老者,乃是一个三头六臂、青脸红发的
      鬼怪。瑰菴吃了一惊,往后一跌,失声叫道:“不好,有鬼,有鬼!”忽然惊觉,乃是
      南柯一梦。定一定神,看了看手中,果然拿着一帖。瑰菴大以为奇,忙转入斋中,将帖
      拆开一看,上有四句言语,道:
          
          仙子生南国,梅花女是亲。
          三明共两暗,俱属五行人。
          吴瑰菴将帖子上言语念了又念,思了又思,终不解其中意味,忙把帖收入袖中,转
      到家里对夫人道:“我适在园中观看池鱼,忽然困倦,恍恍惚惚做了一梦,甚是奇怪。”
      夫人问道:“相公做的梦怎样奇怪?”瑰菴遂将梦中所见的老者与那老者提亲之言、赐
      帖之事及醒来果有一帖,从头述了一遍。夫人听了道:“此梦果是奇怪,那帖子上是甚
      么言语?”吴瑰菴又把那帖子上言语念了一遍与夫人听,夫人道:“这般言语怎么样讲
      解?”瑰菴道:“起初我也解不将来,如今仔细看来,他说‘仙子生南国’,这是孩儿
      的姻事在南方无疑了。又说‘梅花女是亲’,料想有女名梅花者即孩儿之佳偶也。独
      ‘三明共两暗’这一句含糊不能强解,末句‘俱属五行人’,盖言人生婚姻皆是五行注
      定,不可强求,也不可推却。但他后来大喝一声,要我跟他往江西走一遭去,却不知是
      甚么缘故。”夫人听了道:“后段话且不必论,今据帖子上言语,我孩儿婚事是有准的
      了。况你平日有志要择一个才貌兼全的女子配他,我想北方那有这等女子?今幸上天指
      引,何不承此机会令他往南方一游,去就这段姻缘?”吴瑰菴道:“我来与你商量,就
      是这个主意,但他年纪还轻,不甚练达老成,若把这个原故明白说与他知道,未免分他
      读书之志,且到外边沾惹风波,亦甚可虞。”夫人道:“若着他去,这个原故自然不可
      明告他。只教他在外寻师访友,以游学为名。既是天配的姻缘,到那里自然不期而遇。”
      吴瑰菴道:“夫人所言甚是有理,我就依此而行。”
          到了次日,令人去书房唤吴瑞生来,教他道:“孩儿,你爹爹曾闻瑶华不琢,则耀
      夜之影不发;丹锷不淬,则纯钩之劲不就。故气质须观摩而成,德业赖师而进。昔太史
      公南游嵩、华,北游崆峒,遍历天下,归而学问大进。你今咄咄书斋,独守一经,孤陋
      寡闻,学问何由进益?常闻南方山明水秀,实为人才之薮,我的意思,令你至彼一游,
      倘到那边得遇名人指教,受他的切磋琢磨,长你的文章学业,他日功名有成,也不枉我
      期望你一番。”吴瑞生道:“父亲此言固是爱子之心,但念爹娘年老,举动需人,孩儿
      远离膝下游学外方,晨昏之间谁人定省?儿虽不肖,如何放的心下?今日之事教孩儿实
      难从命。”吴瑰菴道:“你为人子的自是这般话说,但我为父亲的只以远大期你。你若
      不能大成就,朝夕在我左右,算不的是养亲之志。况我与你母亲年纪尚未十分衰残,且
      家计颇饶,也不缺我日用,这都用不着你挂心。我为父的立意已定,断断不可违我。”
      吴瑞生还待推辞,他母亲在旁边劝道:“我儿,你岂不闻为人子的以从命为孝乎?你爹
      爹既命你出去,不过教你寻师取友,望你长进,有甚难为处?你若左推右却,便是逆亲
      之志了。”只这一句话,说的吴瑞生不敢言语,始应承道:“遵爹爹之严命。”吴瑰菴
      遂叫人拿过历书一看,说道:“今日九月初三,初六日是个黄道吉日,最利起行。你且
      去收拾琴剑书箱与随身的行李,安排完备,好到临期起程。”
          闲话少叙,到了初六日,吴瑞生未明起来,将盘费行囊打点停当,用了早饭。他父
      母唤了两上小厮,一个叫做书童,一个叫做琴童,随行服侍。吴瑞生拜别已毕,他父母
      俱送至大门。这一去虽然不比死别,但父子之间也未免各带几分酸楚。只是不好吊下泪
      来。正是:
          
          丈夫虽有泪,不洒别离间。
          且不题他父母在家专望儿子的好音,单说吴瑞生俟他父母回宅,自己乘了马,着琴
      童挑了琴剑,书童挑了书箱,由大路望南而行。行了数里,吴瑞生在马上想道:“今日
      爹爹命我游学南方,我想南方胜地唯有两浙称最。何不先到杭州观西湖胜概,也不枉我
      出游一遭。”拿定主意,遂问了浙江路程,在路上风餐水宿,夜住晓行,十余日到了吴
      兴。
          这吴兴就临大江,上了船,乘着顺风,不消一日早到杭州地界。主仆下了船,又行
      了数日,才来到城中。吴端生四下一望,果然好个繁华去处。有柳耆卿《望海潮》一词
      为证。
          词曰: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
      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户盈罗绮,市列珠玑,竞豪奢。重湖叠巘清佳,有三
      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钩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
      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主仆三人寻了一个大店,暂把行李歇下。次日起来,吴瑞生吩咐琴童、书童道:
      “此处冲要,人烟辏集,不可久住。你两人出去与我另寻一处寓所,好攻习史书,只要
      幽静清雅方好。”琴童、书童领命而去,穿街过巷,也到了十余个寓所,俱看不中意。
      转弯抹角忽到一处,与别处风景不大相同,二人看罢多时,说道:“此处料中我家相公
      之意,不用再往别处去寻了。”访问邻近居人,方知是天坛。二人遂看了一个极清雅的
      庵观,请出主持观主来,通了名姓、乡贯,交吴瑞生假寓读书的话说了,那观主慨然应
      允。他们两个转回旧寓,回了吴瑞生活,遂即打发了店钱,搬了行李一直往天坛而来。
          到了天坛,吴瑞生一望,果然清幽。但见:
          
          局面宽阔,地势高阜,松竹掩映,殿阁参差。东望浙江,潮气遥侵湿苔径;南望雷
      锋,日色返照映玻璃;西望苏堤,长虹一溜青蛇走。北望龙井,寒光数道碧云飞。真有
      蓬瀛仙岛之风,绝无市井尘嚣之气。
          吴瑞生看了,喜之不胜,遂拜了观主。观主献茶毕,又领着吴瑞生拣择下榻之处。
      吴瑞生见三清殿西有草堂一座,三面俱是花墙,墙外有绿竹披拂,墙内摆着几盆花草。
      入堂一看,匾额上题着“鹤来轩”三字,甚是幽雅。吴瑞生看的中意,就在此处安下行
      李,静时温习经史,闷时与观主清谈,闲时出门游玩山水。
          住了月余,遂缔结了城中两个名士,一位姓郑,名潜,字汉源,一位姓赵,名庄,
      字肃斋,都是钱塘县廪膳秀士。二人俱拜在金御史门下,认为课师。这金御史就是杭州
      府人,讳星,字北斗,由进士出身,历任做到都察院右佥都。正德四年为刘瑾专权,金
      御史把他参了一本,触怒了邪党,遂为群下所挤,不容在朝,因此休秩回籍。夫人黄氏,
      乃江西尚书之女,生一子一女,子名金昉,年方一十五岁。女名翠娟,年方一十六岁。
      金昉为士林之秀,还未娶妻。翠娟为闺门之英,亦未受聘。金御史夫妇二人甚是爱惜。
      这金御史因休秩家居,凡事小心,闭门谢客,全不与外人往来,只有赵、郑二生是他课
      徒,又极相契,或金御史请来相叙,或二人自往拜谒,诗酒之外绝不言及国家时事。
          一日赵、郑二生投见,金御史请至书房,作了揖坐定,金御史道:“二位贤契许久
      不见,老夫甚觉渴想。”赵郑二生道:“连日为俗冗所羁,未得候问老师,违教多矣。
      有罪有罪。”金御史道:“多日不曾领教,二位近来有甚佳作,肯赐予老夫一览否?”
      赵郑二生道:“今日门生此来,一则问候老师,二则求老师出几个诗题,待门生拿去做
      完,然后送与老师评阅。”金御史道:“此时已有个现成题目了。昨舍下有人从京师来,
      说圣上筵宴百官,赐了一个诗题,即定首尾,着众官立刻献诗。可笑合朝文武俱做将不
      来,可谓当场出丑。贤契既要做诗,何不将圣上出的那个题目做一做?”赵、郑二生听
      了道:“如此甚好,请求题目一看。”金御史遂令书司将诗师拿来,工人展开看时,见
      师是“闺忆”,首字限的是雨、丝、几、片、烟、波、画、船,韵限的是溪、西、鸡、
      齐、啼。二人看完,说道:“此题委是难做,怪不得在朝众老先生搁笔。门生既承老师
      之命,少不得也要勉强献丑。”说罢各把诗题誊了,吃了几杯茶,遂别了金御史出门。
      走了几步,赵肃斋道:“郑兄,你道此题之难,难在何处?”郑汉源道:“只这‘风’
      ‘片’二字,便是此题之难处。‘风’乃实字,‘片’乃虚字,以虚对实,如何凑的工
      巧?”赵肃斋道:“吾以此题棘手处就在这两个字上,昨日咱们结拜的吴兄,他启夸诗
      才无有敌手,却未尝见他题咏。到明日何不把这个题目带去,也求他做一首?”郑汉源
      道:“吾兄所见甚妙,到明日不可空去访他,待我安排一副盒酒,携到那里,先合他痛
      饮一番。有才的人,酒兴既动,诗兴自动。然后拿出题来做诗,省得到临时大家推三阻
      四。”赵肃斋道:“如此愈觉有趣。”二人说着话,天色已晚,各人分路归家。
          次日,郑汉源安排一个盒酒,着小厮担了,遂邀着赵肃斋一同到了吴瑞生寓处。吴
      瑞生迎着道:“二位狠心,连日不到敝寓。教小弟生生盼死,生生闷死。”赵郑二人道:
      “这几日因有俗事累身,未得过访。幸今日稍得清闲,俺二人具了一副盒酒,特来与兄
      痛饮一醉,以作竟日之谈。”吴瑞生谢道:“今承赐访,已觉幸出望外;又蒙携酒惠临,
      何以克当?”赵郑二人道:“兄说那里话,吾辈一言投契,自当磊磊落落,忘形相与,
      一杯之微何足致意?”三人一面说着话,一面使琴童筛酒。又移了一张红漆小桌安放在
      湖山之前、竹阴之下,三人坐定,饮下几杯,吴瑞生道:“弟乃山左无名之士,游学贵
      省,蒙兄不弃,结为同盟。自承教以来,使小弟茅塞顿开,诚可谓三生有缘。”郑汉源
      道:“兄处圣人之乡,弟第乃东越鄙人,焉能及兄之万一?自今以后,还要求吾兄指迷,
      兄何言之太谦!”赵肃斋道:“今吾三人投契,诚非偶然。然知己会聚,亦不可空饮归
      去。昔李白斗酒诗百篇,至今传为佳话,今既有酒,岂可无诗?吴兄胸罗锦绣,口吐珠
      玑,弟欲领教久矣。兄如不吝,肯赐金玉,弟亦步韵效颦,以继李白桃李园之会,何
      如?”吴瑞生此时酒亦半酣,诗兴勃勃,及闻赵肃斋之言,遂拍手大笑道:“逢场作戏,
      遇景题诗,是吾辈极洒落事,兄言及此,深合鄙意,请兄速速命题。”郑汉源道:“若
      欲作诗,也不用另出题目,有个现在题目在此。”赵肃斋故意问道:“题在何处?”郑
      汉源遂将圣上出的那个题目说了一遍,道:“此便是极好的题目了,何必另出?”吴瑞
      生道:“如此更妙。弟还有一言告白,今日作诗必须立个法令,限定时刻。今日弟既为
      主,法令少不得自弟立起,作诗时着琴童外面击鼓,令价传酒,书童催酒,只以三杯为
      度,酒报完,诗必报完。如酒完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赵、郑二人道:“谨遵大将
      军之令。”吴瑞生遂取了三个锦笺,每人一个,又添了两张小几,各自分坐。将墨磨浓,
      笔蘸饱,法令传动,但见击鼓的击鼓,传酒的传酒,催酒的催酒。赵郑二人诗草是夜间
      打就的,只有写的功夫,吴瑞生虽是临时剪裁,怎当他才思敏捷,也不假思索,也不用
      琢磨,真个是意到笔随,酒未报完,诗已告成。随后赵、郑二人诗亦报完,三人俱将诗
      合在一处,但见赵肃斋诗曰:
          
          雨余天半水平溪,丝挂疏桐影罩西。
          风断不来秋后雁,片心独恨午前鸡。
          烟笼绣绣榻妾居陇,波送孤舟郎去齐。
          画阁春残栏久凭,船空水静唯鸥啼。
          郑汉源诗曰:
          
          雨过平桥洒碧溪,丝丝渐到小窗西。
          风流豪俊轻边马,片段年光付晓鸡。
          烟隔雁行怜信断,波摇鸳侣恨声齐。
          画栏倚遍难消遣,船泊湖心听鸟啼。
          吴瑞生诗曰:
          
          两歇天空月满溪,丝牵魂梦到辽西。
          风情月意唯凭鲤,片雨只云只厌鸡。
          烟锁春山容易老,波凝秋水寐难齐。
          画居人去妆台冷,船上孤嫠只共啼。
          大家将诗看完,彼此相称誉了一回,又重整杯酌饮,至天晚方才散去。
          次日郑汉源起来,用了早饭,一直到了赵肃斋家,见了赵肃斋道:“瑞生才情果然
      不虚。且不说他诗词工美,只他那管迅快之笔,真令人难及。”赵肃斋道:“咱二人打
      了一夜诗草,写出来还拜他下风,这等才人怎不使人敬服?”郑汉源道:“你我的诗不
      不得呈于金公去看,不如连吴瑞生这一首也写出来一同送去,着金公评评,看是如何。”
      赵肃斋道:“这也使得。”于是将三首诗誊好,诗下俱系了姓名,同到了金御史宅上,
      见了金御史,将诗呈上,说道:“昨承老师之命,不敢有违。诗虽做成,只是词意鄙俚,
      不堪入目。”金御史将请笺展开,细细阅了一遍,阅完评道:“肃斋此诗大势可观,但
      首二句入题微嫌宽缓,且‘风断’、‘片心’对的亦不甚工巧。第五句亦觉哑些,还不
      为全璧。汉源这一首较肃斋之作俊逸风流,但‘片段年光’对‘风流豪俊’亦失之稚弱,
      独后一联深得诗人风致,还不如吴麟美这一首,起句起得惊逸,次句便紧紧扣题,不肯
      使之浮泛。且‘风情月意’、‘片雨只云’又确又切,又工致又现成。至于‘烟锁春
      山’、‘波凝秋水’,关合题意,有情有景,又有蜻蜒点水之妙。即至收锁,亦无泛笔,
      此等这作,真不愧一代人才。但不知吴麟美此人为谁。”赵、郑二人道:“老师眼力可
      谓衡鉴甚精。这吴麟美不是此处人氏,他籍系山东,游学至此,年少风流,倜傥不群。
      门生与他结为同社,昨日与他饮酒赋诗,见他不思索,八言立就,门生甚自愧服。今老
      师一见其诗,便叹为人才,真所谓头角未成,先识尘埃之宰相也。”金御史道:“有士
      如此,岂可当面错过!吾家缺一西宾,久欲敦请一人教训小儿,奈杭州城中无真正名士,
      今吴生有此奇才,正堪为吾儿之师。吾欲借重二位代吾奉恳,他若肯屈就于此,我这里
      束礼自是从厚,但只是动劳二位,于心不安。”赵、郑二人道:“门生久叨老师之惠,
      愧无报补,今有此命,愿效犬马。”金御史道:“倘吴生俞允,还望二位早示回音,老
      夫好投帖去拜。”赵、郑二人道:“这个自然,不须老师嘱咐。”二人遂别了金御史,
      到了吴瑞生寓中,将金御史之言说了一遍。吴瑞生原为寻师访友而来,况金御史文是一
      时名家,有甚不肯?所以赵、郑二人全不费力,一说便成。二人回了金御史话,金御史
      即打轿往拜,随后行过聘礼,择字吉日上学。至日,金御史又设席款待,还请了赵、郑
      二位相陪,将宅后一座园子做了吴瑞生的书舍,琴童、书童亦各有安置。但不知吴瑞生
      后来的奇遇果是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九里松吴郎刮目 十锦塘荡子留心
        
          
          西子湖头春过半,不料寻春惹起怀春怨,相逢无语肠空断,那堪临去频频盼。好事
      从来难惬愿,一树娇花几被风吹散,多情何故眉颦攒,暗中恐有人偷算。      
         《蝶恋花》
          话说吴端生受了金御史西席之托,宾主之间相处甚得。一日吴瑞生方与金昉做完功
      课,琴童忽报郑相公来访,吴瑞生慌忙出门迎接入坐,说道:“弟自入学以后,台兄绝
      不来顾盼小弟,独不念闷杀读书客乎?”郑汉源道:“非是小弟不来奉访,但今非昔比,
      如今兄有责任,弟乃闲人,怎好屡来搅乱?”吴瑞生道:“兄太滞了,吾辈相处岂拘形
      迹?况同为读书朋友,一言一动皆足为益,何搅乱之有?以后还望吾兄不时常来为小弟
      开释闷怀。”郑汉源道:“难得兄不避搅乱,弟亦何惜脚步?”说着话书童捧茶至,郑
      汉源饮了一杯茶,又说道:“弟今日一来是望兄,二来还有一事奉邀。”吴瑞生道:
      “有何事见教?”郑汉源道:“明日三月初十日,是清明佳节,我杭州风俗最兴清明湖
      上游春,士女车马骈集,是第一大观。弟与赵兄已出分资,着人湖上安排盒酒,欲邀兄
      一游,侍着小价来请,又恐兄为东主西宾之分所拘,不肯出去。故此赵兄特委弟亲来口
      达,乞明晨早到舍下用饭就是。马匹亦是小弟预备,望吾兄万勿推却。”吴瑞生道:
      “此乃极妙之事,自弟来到贵府,久欲观西湖胜概,奈无人指引,今吾兄既肯携带,正
      深慰所愿,弟焉敢违命?但游春之费是大家公分,不然空手取扰,于心何安?”郑汉源
      道:“我辈相与,何必计此区区!”说罢又饮了一怀茶,方才起身告别。吴瑞生送至大
      门外,还未归舍,郑汉源又转回叫道:“吴兄留步,弟还有一句话要说,几乎忘记了。
      明日游春,有江南如白李兄,也是一位朋友,亦与同事。因兄与他未曾会过,故先告明,
      到舍下好相叙。”吴瑞生道:“太细心了,四海皆兄弟,况是朋友,何论生熟?又烦兄
      谆谆于此。”郑汉源道:“分外生客,不得不先说明。”说完这句话,方才一揖而去。
          到了次日,吴瑞生未明早期,梳洗完了,又放了金昉的学,方领着琴童、书童一直
      到了郑汉源家门首。门上人通报了,郑汉源迎入了客舍,见赵肃斋、李如白俱已在座。
      大家出席作了揖,吴瑞生问郑汉源道:“此位就是如白李兄么?”郑汉源道:“正是。”
      吴瑞生又一揖,道:“夜来与郑兄在敝斋闲叙,方闻李兄大名。今幸识荆,容日奉拜。”
      李如白道:“久闻吴兄才名,如雷灌耳,意欲到贵斋一叩,奈弟是投亲至此,与金公素
      无相识,不便登门,故未造谒,望吴兄宽谅。”吴瑞生又待开言,赵肃斋拦住道:“二
      位且不必多行套言,误了正事,大家坐了再说。李兄年长,即坐首席,次座是吴兄的,
      弟与主人两边打横,时刻有限,不必逊让。”郑汉源道:“赵兄行事爽利,真乃妙人。”
      各自坐定,郑汉源吩咐一面斟茶,又吩咐后边请烛堆琼出来侑酒。不一时,果见一位美
      人走近席前。十分标致,但见:
          
          两鬓绿云铺锦,簇簇珠满头,丁香纽结芙蓉扣。眉湾似月钩,目清疑水流,樱桃一
      颗肥脂透,体柔。金莲细小,行动倩人扶。
          堆琼走近席前,朝上叩拜,各问了大姓,万福毕,遂坐在席前。吴端生偷眼一看,
      见他眉细而长,眼光而溜,娇娆之中仍具庄雅,端凝之内更饶风致,便知不是俗妓。对
      众人夸道:“堆琼丰神绰约,秀色撩人,尘埃之中有此异品,令我见之恍然如遇仙中人
      也。”堆琼道:“妾乃蒲柳省质,烟花陋品,得侑酒席前,邀光多矣。何堪垂青!”吴
      瑞生见堆琼手中拿着一柄金扇,借来一看,却是一把洒金素扇,说道:“此扇何为没有
      题咏?”众人道:“堆琼何不就求一挥?”堆琼道:“怎改动劳大笔?”吴端生道:
      “情愿献丑。”遂令人取过笔砚,题了一首七言律诗,写完众人拿去一看,那诗是:
          
          疑是仙妹被谪来,喜逢笑口共衔杯。
          髻妆堕马云鬟乱,莲步乘鸾月影开。
          着意浓浓还淡淡,惹情去去复回回。
          自来不识常娥面,从此因卿难卸怀。
          众人将诗看完,大笑道:“妙极,妙极!吴兄虽与堆琼是初会,此诗已极两情绸缪
      之趣。俺们请满酌一杯,权为你二人台卮。”吴瑞生道:“偶然作戏,莫要认真。”堆
      琼道:“相公未必不真,妾意已自不假。”吴端生道:“你既不假,我就认真了。”遂
      把酒一饮而尽。一时间珍馐齐列,大家饱餐,将残肴撤去,赵肃斋道:“时候不早该收
      拾出城了。”郑汉源道:“既如此,弟也不留。”遂叫人们外侍候鞍马,着烛堆琼坐了
      轿子先行,随后四人上了马,领着众家人一同出涌金门,望西湖而来。
          到了西湖,大家一望,果然好春色也。但见:
          
          游人似蚁,车马如云。乍寒乍暖,恰逢淡淡春光;宜雨宜晴,偏称融融淑气。苏公
      堤上,柳丝袅袅拖金色;西子湖边,草褥茸茸衬马蹄。水边楼阁侵三坛,山上亭台吞古
      荡。雷峰塔、主叔塔、天和塔,塔头主盖射红霞;南高峰、北高峰、飞来峰,峰顶烟岚
      结紫雾。六桥旁系赏春船,昭庆常呼游士酒。香片飞红,拂袖微沾。花港雨松阴分绿,
      吹面不寒麴院风。正是,全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
          西湖景致大家观之不尽,郑汉源道:“湖岸上游人太多,咱们由苏堤而南直至段桥,
      泛舟湖心,那里我有人伺候,闲人不好进去搅乱,不如到那边去自在游赏。”众人道:
      “如此甚妙。”于是直望苏堤行去,但见夹堤两岸俱是杨柳桃杏,红绿相间,如武陵桃
      源一般。走了二里有余,方至段桥,桥下早有人舣舟以待,大家上了船,直撑至湖心亭。
      这湖心亭东倚城郭,南枕天竿,西临孤山,北通虎跑。平湖镜水,一览无遗。吴瑞生徘
      徊四顾,见湖山佳丽,如置身锦绣之中,不觉慷当以慨,说道:“这青山绿水,阅尽无
      限兴亡;断塔疏钟,历过许多今古。光阴几何,盛事难再,今吾四人萍水相逢,顿成知
      己,诚不易得之会也,岂可无诗以纪今日之胜?”郑汉源道:“请问吴兄,今日之诗是
      怎么样做法?”吴瑞生道:“若每人一首,恐耽阁时刻,不如每人一句联成一律。上句
      既成,下句便接;若上句成而下句接不来者,令堆琼斟巨觥以罚之。”郑汉源道:“此
      法还未尽善,诗句咱们占了,却将堆琼置于何处?不如咱四人作开句,下句俱是堆琼接
      续,倘堆琼阁笔,大家各斟一杯以罚之。”呈瑞生道:“惶恐惶恐,我只说堆琼有太真
      之貌,不料又负谢姬之才,真令人爱死敬死。”堆琼道:“妾怎敢班门弄斧?”赵肃斋
      道:“堆琼诗才是我们知道的,不必太谦。”说完即取湖景为题,按长幼做去:
          
          李:三月西湖锦绣开,
          烛:山明水艏胜蓬莱。
          赵:风传鸟鸣花阴转,
          烛:船载笙歌水道回。
          郑:三竿僧钟云里落,
          烛:六桥渔唱镜中来。
          吴:分明一幅西川锦,
          烛:安得良工仔细裁。
          众人诗句联完,吴瑞生离坐携堆琼手道:“美人具此仙才,即以金屋贮之亦不为过。
      而乃堕落青楼,飘泊如此,亦天心之大不平也。前见卿,为卿生爱;今见卿,又不由不
      为卿生怜矣。”堆琼闻瑞生之言,因感激于心,不觉眼中含泪道:“薄命贱妾,幸得与
      君一面,已自觉缘分不浅。今为席间鄙句又深恋恋于妾,使妾铭心刻骨,终身不敢有
      忘。”郑汉源对众人道:“你看他二人绻恋于此,真正一对好夫妻。待弟回家另择吉辰,
      薄设芹酌,以赏他二人未完之愿。”堆琼谢道:“若果如此,感佩不尽。”赵肃斋道:
      “此事还俟异日,今日且说今日。这湖心亭非专为我五人而设,岂可久恋于此?如今九
      里松百花园因圣上有志南巡,修整的异样奇绝,咱们何不到那边一游?”众人道:“赵
      兄说的是。”于是大家又上了船,离开了湖心亭,复望段桥而来。
          到了段桥,各人上了马,堆琼仍上了轿子,一路渡柳穿花,观山玩水,不一时已到
      九里松百花园前。四人下了马,堆琼出了轿子,正欲进园,忽见园内一伙杂耍扮着八仙、
      唱着《道情》,筛锣动鼓而来。此时,园外人往里挤,园内人往外挤,正是人似潮头,
      势若山崩,一拥而出,遂众人一冲,冲的赵肃斋、郑汉源、李如白、烛堆琼各不相见。
      吴瑞生忙在人丛中四下遥望,但见人山人海,那里望的见?又寻到园里园外,寻了个不
      耐烦,总不见个踪影。复回九里松寻找,不唯不见他四人,连琴童、书童也不见了。吴
      瑞生正欲按排独自回城,忽见一君妇女笑语而来。吴瑞生定睛一看,见内中一位老的,
      还有一位中年的,独最后一位女子,约有十六七岁年纪,生的十分窈窕,但见:
          
          脸晕朝霞,眉横晚翠。有红有白,天然窈窕生成;不瘦不肥,一段风流描就。袅袅
      娜娜,恍如杨柳舞风前;滴滴娇娇,恰似海棠经雨后。举体无娇妆,非同狐媚妖冶;浑
      身堆俏致,无愧国色天香。
          你道这三位妇子为谁?那位老的是翠娟的母亲,那位中年的是翠娟的姑娘,最后那
      位女子就是翠娟小姐。金御史因清明佳节着他出来茔前祭扫,金昉先回,他母女尚在九
      里松观看湖景。也是吴瑞生的姻缘合当有凑,无意中便觌面而遇。吴端生见这位女子生
      得佳丽异常,心中悦道:“堆琼之容娇而艳,此女之容秀而疑,福相虽有贵贱之别,然
      皆为女中之魁。我吴瑞生若得此女力妻,以堆琼为妾,生平志愿足矣。但未知此女是谁
      家宅眷。我不免尾于其后打听一个端的。”遂跟着那三位妇女,在后慢慢而行,不住的
      将那女子偷看,那女子也不住的回顾吴瑞生。吴瑞生愈觉魂消,走了箭余地,来到十锦
      塘。那十锦塘早有三乘轿子伺候,那两位夫人先上了轿,随后那女子临上轿时,又把吴
      瑞生看了几眼,方把轿帘放下,才待安排走,忽路旁转过一个汉子来,向那跟随的使女
      道:“这轿中女眷是谁家的?”那使女道:“是城中金老爷家内眷,你问他怎的?”那
      汉子竟不回言,直走到一个骑马的后生面前低低说了几句,那骑马的后生便领着一伙人
      扬长去了。
          看官你道这骑马的后生是谁?也是杭州城中一个故家子弟,姓郑名一恒,他的父亲
      也曾做到户部侍郎,居官贪婪异常,挣了一个巨万之富,早年无子,到了晚年,他的一
      个爱妾才生了郑一恒。这郑侍郎因老年得子,不胜爱惜,看着郑一恒就如掌上珠一般,
      娇生惯养,全不敢难为他。年小时也曾请先生教他读书,他在学堂那肯用心?虽读了十
      数年书,束修不知费了多少,心下还是一窍不通。他父亲见这个光景,也就不敢望他上
      进,遂与他纳了一个例监。到了十七八岁,心心愈放了,他父亲因管他不下,不胜忿怒,
      中了一个痰症,竟呜呼哀哉了。自他父亲死后,没人拘束他,他便无所不为,凡结交的,
      皆是无赖之徒,施为的俱是非法之事。适才根问金家使女的那个汉子,就是他贴身的一
      个厚友,叫做云里手计巧,凡那犯法悖理的事,俱是此人领他胡做,这郑一恒他还有一
      个毛病,一生不爱嫖,只爱偷,但见了人家有几分姿色的妇女,就如蚊子见血一样,千
      方百计定要弄到手中。今日在十锦塘见了那轿中女子生的俊俏,便犯了他那爱偷的毛病,
      故着计巧问个明白,到家好安排下手。——这是后来事,且不必提。
          单说吴瑞生见那汉子盘问,那使女说是金老爷家内眷,心中暗喜道:“城中没有第
      二家金老爷,这位女子莫不是金公的女儿?不想吴瑞生的姻缘就在这里。”又想道:
      “此女就是金公女儿,他官宦人家深宅大院,闺门甚严,我吴瑞生就是个蜜蜂儿,如何
      钻得进去?”又转想道:“还有一路可以行的,到明日不免央烦郑汉源、赵肃斋到金公
      面前提这段姻事。倘金公怜我的容貌,爱我才情,许了这段姻缘,也是未可知的。”又
      踌躇道:“终是碍口,他是我的东主,我是他的西宾,宾主之间这话怎好提起?倘或提
      起,金公一时不允,那时却不讨个没趣?”又自解道:“特患不得天缘,若是天缘,也
      由不的金公不允从。你看湖上多少妇女,却无一个看入我吴瑞生眼里,怎么见了金公的
      女儿我便爱慕起来?金公的女儿也不住的使眼望我,不是天缘是甚么?这等看来,还是
      央郑赵二位去说为妥。”又转念道:“还有一件不牢靠处,我居山东,他居浙江,两下
      相去有数千里之遥,纵金公爱就这段姻缘,他怎忍的把身边骨肉割舍到山东去?”又寻
      思道:“有法了。若就这段姻缘,除非我赘于他家,将我父母接来,做了此处人家,这
      事方能有济。”又忽然叫苦道:“不好不好,我看金公的女儿似有十六七岁年纪了,到
      了十六七岁,那里不受聘于人之理?假苦受了人家聘,我吴瑞生千思万想究竟是一场春
      梦,我这一腔热血,一段痴情,却教我发付到那里?”于是自家难一阵,又自家解一阵,
      喜一阵,愁一阵,一路上盘盘算算,不觉不知已来到金御史门首。三顶轿子一齐住下,
      独金御史女儿临进门时还把吴瑞生看了几眼,方同那两个妇人进去了。这吴瑞生目为色
      夺,神为情乱,痴痴呆呆,踉踉跄跄自己回了书房。见琴童、书童迎着道:“相公你被
      人挤到那边去了,教我两个死也是寻不着。”吴瑞生问道:“赵相公、郑相公、李相公、
      烛堆琼你见他不曾?”琴童、书童道:“俺也不曾见他。因寻相公不着,俺就先回来
      了。”说着话金家家人已送饭至,吴瑞生此时心烦意乱,那里吃得下去?只用了一个点
      心,其余俱着琴童、书童拿去吃了,便一身倒在床上,一心想着烛堆琼,又一心想着金
      公的女儿。被窝里打算到半夜,方才睡去。正是:一时吞却针和线,刺人肠肚系人心。
      不知后来吴瑞生与金御史的女儿姻缘果是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好姻缘翠娟心许 恶风波郑子私谋
        
          
          雨洗桃花,风飘柳絮日日飞,满雕檐。懊恨一春,心事尽属眉尖。愁闻双飞新燕语,
      那堪幽恨又重添,柔情乱。独步妆楼,轻风暗触珠帘。多厌晴昼永,琼户悄,香消玉减
      衣宽。自与萧郎遇后,事事俱嫌。空留女史无心览,纵有金针不爱拈。还惆怅,更怕妒
      花风雨,一朝摧残。
                          《画锦堂》
          话说吴瑞生游春回来,一身倒在床上,反反复复打算到半夜,方才睡去。次早起来,
      无情无绪,勉强把金昉功课派完。用了早饭,一心念着金小姐,又一心系着烛堆琼。此
      时还指望烛堆琼在郑汉源宅上未去,要去借他消遣闷怀,便领着书童一直到了郑汉源家,
      郑汉源还睡觉未起,使人通报了,然后出来相见,见了吴瑞生,说道:“夜来游春回家,
      身子困乏,故起来的迟了。不知吴兄贲临,有失迎候。”吴瑞生道:“夜来湖上取扰,
      已自难当,又携美人相陪,更见吾兄厚意,弟虽登门致谢,犹觉感激之心不能尽申。”
      郑汉源道:“兄说那里话,携妓游赏,不过少畅其情。兴犹未尽,容日待弟另置东道,
      再接堆琼来,那时流斝飞觞,狂歌剧饮,方极我辈活泼之乐。”吴瑞生道:“吾兄举动
      豪旷,正所谓文人而兼侠士之风,谁能及之?”郑汉源道:“辱承过奖,弟何改当?我
      还问兄夜来被人挤到那边去?使弟到处寻找。再寻不见,那时不得借兄同归,顿觉兴致
      索然。”吴瑞生道:“弟亦寻众兄不见,独自回城,一路不胜岑寂。”二人说着话,又
      见赵肃斋到。肃斋进门,揖未作完便说道:“此时有一异事,二兄知也不知?”吴瑞生、
      郑汉源问道:“甚么异事?”赵肃斋道:“夜来游春回家,弟送烛堆琼归院,他到了家,
      接了一个客人,到了天明,客人和堆琼都不见了。你说此事奇也不奇?”二人听了大惊
      道:“果有此事?只恐是吾兄说谎。”赵肃斋道:“弟怎改说慌?我方才进钱塘门,见
      龟子慌慌张张,手中拿着一把帖子乱跑,我问他道:‘你这等慌张是为何故?’他喘吁
      吁的说道:‘夜来晚上小女回家,留下了一位山西紬客,陪他睡了。五更天我起来喂牲
      口,见门户大开,听了听,房中没有动静,及入房一看,不见客人,也不见小女。到处
      搜寻,寻到外门,外门亦开,连锁环扭在地下,此时方知小女被那客拐去。我不免各处
      张个招帖,好再往别处缉访。’我听了他这话,才知道烛堆琼不见了。若不是撞着龟子,
      连弟也不知道,兄若不信,他如今招帖张满,你看看去,方知弟不是慌言。”吴瑞生道:
      “据兄所言,自是实事。但堆琼恁般一个美品,竟跟着个客人逃走,虽可惜,亦自可
      笑。”郑汉源道:“吴兄别要冤枉了堆琼,堆琼虽是娼妓,生平极为气节。他脱笼之意
      虽急,然尝以红拂之识人自任,当迎接时,好丑固所兼容,而志之所属,却在我辈文墨
      之士。况那客人在外经商,那些市井俗气必不能投堆琼所好。且一夜相处,情意未至浃
      洽,岂肯为此冒险?私奔之事又安知不是那客人用计巧拐去,以堆琼为奇货乎?弟与堆
      琼相与最久,他的心事我是知道的,此事日久自明,断不可以淫奔之人诬他。”赵肃斋
      道:“堆琼负如此才色而乃流落烟花,潦倒风尘,已足令人叹惜,今又被人拐去,究竟
      不知何以结局,可见世间尤物必犯造物之忌。风花无主,红颜薄命,方知不是虚语。”
      呈瑞生亦叹道:“弟与堆琼可谓无缘,夜来与他席间饮酒,湖上联诗,尚未与他细谈衷
      曲。正欲借二兄作古押衙,引韩郎入章台,为把臂连杯之乐,孰知好事多魔,变生意外,
      使弟一片热肠竟成镜花水月,不唯堆琼命薄,即弟亦自觉缘浅。”大家说到伤心,俱愀
      然不乐。独吴瑞生一腔心事郁结于内,感极生悲,眼肿几欲流出泪来。自家觉着坐不住,
      便欲起身告别。郑汉源那里肯放?又留下吃了午饭,方才散去。
          这且不在话下,再说金御史因休秩回籍,凡事小心,虽是闭门谢客,但是身居城中,
      外事亦不能脱的干干净净。他清波门外有一位闲宅甚是幽僻,金御史意欲移到那边躲避
      嫌疑,因与夫人商量,择了吉日,将家眷尽行移出。他这位宅子坐西朝东,宅后紧临湖
      面,前半截做了住宅,后半截做了花园。园中嘉树奇葩,亭台阁舍,无不雅致,此园便
      做了吴瑞生的书舍。吴瑞生自移到此处,郑汉源、赵肃斋只来望了他一遭,因相隔遥远,
      不便常来,以后他就相见的疏了。虽宾主之间时或谈论,然正言之外别无话说,虽瑞生
      愈不胜其寂寞。正是光阴迅速,不觉来到四月中旬,一夕天气晴明,微尘不动,东山推
      出明月,照得个园林如金妆玉砌一般,又听得湖面上一派歌声,吴瑞生郁闷之极,遂着
      琴童酾了一壶酒,又移了一张小几安放在太湖石下,在月下坐着,自劝自饮,饮了一回,
      又起来园中闲步,忽看见太湖石上窟窿中放着一枝横笛,吴瑞生善于丝竹,遂取出来吹
      了一曲。此时夜已二鼓,更深人静,万籁无声,笛音甚是嘹亮,但闻得凄凄楚楚、悲悲
      切切,就如鹤唳秋空一般,吹罢又复斟酒自饮。吴瑞生本是个风流才子,怎禁得这般凄
      凉景况?忽念起烛堆琼前日尚与他饮酒联诗,今日不知他飘流何处,即欲再见一面,也
      是不能得的。一时悲感交集,偶成八韵,高声朗吟道:
          
          章台人去后,飘泊在何方?
          犹忆湖中会,常思马上妆。
          锦心吐绣口,玉手送金觞。
          方拟同心结,讵期连理伤?
          秦楼闲凤管,楚榭冷霓裳。
          声断梁间月,云封陌上桑。
          雁音阻岭海,鲤素沉沧浪。
          空对团团月,悲歌几断肠。
          吟罢又饮了几杯,微觉风露寒冷,方归室入寝。
          从来无巧不成话,这吴瑞生书舍东边即靠着金御史一座望湖楼,翠娟小姐见今夜这
      般月色,不胜欣赏,乘父母睡了,私自领着丫环索梅登楼以望湖色。才上楼即听的笛音
      嘹亮,听了听,笛音即在楼下,低头看去,却见一一人坐在太湖石下,那里吹竹自饮,
      翠娟便知是他家先生,这也不放在心上,及听他朗吟诗句,见他句句含心恨,字字带离
      愁,心中说道:“此诗乃怀人之作,莫不是我家先生系情花柳,故作此诗以寄离别之况,
      不然,何同调悲婉以至于此?”此时翠娟遂动了一个怜才之心,于是定睛将那先生一看,
      到是没有这一看也罢了,及仔细看去,心中忽然大惊道:“此人即像昨日我在九里松遇
      的那位书生,兀的我家先生就是那人。这月色之中隔着帘子终认不十分真切,待我将帘
      子掀起,好看个明白。”于是将帘子微微掀起,细细看了一回。依稀之间,越看越像,
      越像越看,及看到吴瑞生入房归寝,方才下楼回绣房去了。
          翠娟回到房中,心中自念道:“若我家先生果是那位书生,也是世间奇遇。我看那
      书生风流倜傥,超然不群,自是异日青云之客。为女子者,若嫁着恁般丈夫,也不枉为
      人一世,但不知我金翠娟与他有缘分没有。遂在灯下将吴瑞生月下笛音诗句和成八韵。
          诗曰:
          
          楼下人幽坐,寂然酒一卮。
          徘徊如有望,感慨岂无思?
          诗句随风咏,笛音带月吹。
          句长情未尽,声短致难挹。
          句句含愁恨,声声怨别离。
          疑闻孤鹤唳,误认夜猿啼。
          宋玉江头赋,相如月下词。
          不知浩叹者,肠断却因谁?
          和完,将诗笺藏好,方才入帐睡了。
          偶一日,金御史父子俱有事公出,翠娟心念那题诗人不置,又不敢认定此人即是湖
      上遇的那生。有意要白日间认取个明白,只是不得其便。今日因他父弟俱出,便乘着这
      个空儿,避着母亲自己上到后楼,隔着帘子往外偷望。望了一回,绝不见那先生出来走
      动,因把他自家和的那八韵诗从袖中取出来,在帘下默读,也是吴瑞生姻缘有凑,正看
      着诗,忽从楼上起了一个旋风,一时收藏不及,竟把那诗笺撮在半空中旋转,旋转一时,
      不当不正,恰恰落在吴瑞生书舍门里。吴瑞生转首一看,见是一幅锦笺落地,便拾起来
      一看,见上边还写着一首诗,将诗细细读去,不觉大惊道:“此诗句句是从我那诗中和
      出来的,我昨日弄笛吟诗时,却无旁人窥见,此诗咏自何人?来自何处,这不作怪!”
      遂出门一望,又不见个人影,吴瑞生愈以为奇,说道:“莫不是这个园中有鬼了?奇事,
      奇事。待金公来,求他认认字迹,便知此诗是谁人做的。”金翠娟在楼上听见他说要拿
      与金公看,恐怕认出自己笔迹不便,便老大着忙,急切间也避不得嫌疑,也顾不的羞耻,
      遂在帘内低低叫道:“诗是奴家做的,被风吹落于地,望先生速速还我。”吴瑞生听了,
      抬头四望,虽闻得人声,却不见人迹,越发惊异道:“怪开,怪哉!分明听的有人言语,
      如何不见个人影儿?这不是有鬼是甚么?”翠娟又在帘在低低叫道:“诗是奴家的,被
      风吹落于地,望先生速速还我。”吴瑞生听了,才知道是楼上人索讨,但听的他娇滴滴
      声音,也知道是个女子,尚不敢认定是小姐,要诓出一看,以见分明,说道:“诗既有
      主,自然是还你。但不知楼上是何人,必须要认个明白,方可还纳。”翠娟没奈何,只
      得把帘子掀起,打了一个照面,旋抽身在内。吴瑞生看了,认得是湖上遇得那位小姐,
      心中甚喜,遂朝着楼门深深一揖道:“原来是小姐,我吴瑞生今日遇知己矣。”翠娟在
      帘内又低低道:“先生尊重,将诗还了奴家,奴家不敢有忘。”吴瑞生道:“诗没有不
      还之理,但小姐佳作,句句是怜念小生之意。既蒙小姐怜念,小生也要竭诚相告了。从
      来天生佳人,原配才子;两美相遇,岂是偶然?今与小姐一决,小姐若是丝牵于人,小
      生就斩绝妄想,此诗便即刻奉还。”倘或丝萝之案未结,小生亦未有室,郎才女貌,两
      下相宜,岂可当面错过?小姐为识字闺英,聪明识见自不同夫凡女,试思试笺原在小姐
      手中,如何至于小生之手?虽是风吹落地,然默默之中必有使之者,如此看来自是天缘。
      既是天缘,此诗即为良谋,岂可全璧归赵?”翠娟又低低道:“奴家尚未受聘于人,先
      生将欲何如?”吴瑞生道:“倘蒙小姐不弃,许缔良缘,不如将此诗两下半分,各藏一
      半,以为后日合卺之证。”翠娟又低低道:“此事任凭先生吩咐罢了。”吴瑞生听了此
      言,愈觉喜动颜色,又向着楼门深深一揖道:“谢小姐不弃之恩。”翠娟亦在杰叟还了
      个万福,低低说道:“万望先生谨密。”吴瑞生遂将诗笺分开,取了一根竹竿,将一半
      系在上边,递与小姐。小姐刚把诗笺收去,忽见素梅在楼上说道:“奶奶请小姐哩。”
      翠娟不敢停留,遂下楼去了。
          吴瑞生见小姐去了,心里当下又是喜又是闷。吴瑞生虽是十分爱慕小姐,自湖上见
      了一面以后,也就不敢指望再见了,就是再见,也只是图个眼饱罢了,那一段妄想之念
      未免也就渐渐收藏。今日不意中竟得了他的诗笺,且与他说了多少话,又蒙他许了后日
      的姻缘,这都是出于意料之外的事,他如何不喜?但只是诗笺刚刚还了小姐,未见他回
      示一言,就下楼去了,此时还是一个哑谜。虽说他不是假,也不敢着实认真,打算起来
      还是一肚子闷气。此时的想思比从前的想思更苦,你说教吴瑞生如何当得起?这且留着
      到下回说,待在下再把那郑一恒表一表。
          却说郑一恒自湖上见了金小姐,细思他那一种窈窕风流,恨不得要扑个满怀,消消
      欲火。怎能勾到他手中,终日里思思想想、熬熬煎煎,饭也懒吃,步也懒行,半日之间
      不觉肌黄面瘦,竟害了一个目边之木,田下之心的单想思病。郑一恒正在无了之际,忽
      见计巧来看他,计巧见郑一恒这个容貌,惊问道:“这几日不曾来看,贤弟,怎么尊容
      这等清减?”郑一恒道:“我这病就是为金家女儿起的,再待半月,弟便为泉下之人了。
      大哥有甚妙法,须救我一救。”计巧道:“贤弟这病,唯金家女儿可以救的,我又不是
      金小姐,如何可救的你?”郑一恒道:“人命关天,非同小可,兄若见死不救,平日义
      气何在?还求大哥为我急急设策。”计巧道:“贤弟失偶鳏居,闻的金家女儿亦未受聘
      于人,贤弟何不托一相知向金御史一提?倘金御史许了你的姻缘,贤弟之病就不医自愈
      了,又何必另寻别策?”郑一恒道:“不中用,不中用。我郑一恒为人是他平日最厌恶
      的,我即央媒去说,他那里断然不肯,不唯无益,兼且取辱。此策未见其妙。”计巧道:
      “贤弟人品虽不能取重于他,你有的是银子,便许他一个厚厚聘礼。倘金御史贪你的钱
      财许了,也是未可知的。”郑一恒道:“这俱是下策,金公是何等人?财利如何能动的
      他?”计巧道:“我别有一善策,只恐贤弟舍不的家业。”郑一恒道:“若能得了金家
      女儿为妻,别说是家业,就是性命也是不顾的。”计巧道:“贤弟既舍的家业,此事就
      容易成了。但此事我一人也做不将来,必须再得几人帮助,方能有济。”郑一恒道:
      “杨热铁,孙皮缠,癞蛤蟆张三,饿皮虱子李四,俱是我的厚友,若用得着他,口到便
      来。但不知计出何处?”计巧道:“咱杭州从春至今尚未下雨,昨日本府大爷请了一个
      异人来,着他推算几时得雨。他说五月十六夜间大雨。到那日无雨便罢,若是果然下雨,
      只这一场雨便把金家女儿得了来。”郑一恒道:“夜间下雨怎便就能得了金家女儿?”
      计巧遂附在郑一恒耳边低低说道:“如果下雨,只消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金家女儿便
      到贤弟手中了。”郑一恒听了大喜道:“此策甚妙,但不知又教我舍了家业却是为何?”
      计巧道:“贤弟即做此事,本地自然站脚不稳,少不得要改名换姓奔往他方去。这却不
      舍了家业么?”郑一恒道:“四海为家,何处不可栖身?难得得了人,拿着几千银子到
      外边另立家业,少不的也要还我一生受用。”计巧道:“既做此事,必须费个酒席,请
      杨热铁等四人来,先把他那嘴抹一抹,然后商量行事,省得他推辞不应。”郑一恒道:
      “这是不消说的。”于是择了一个日子,先把请帖投了。至日设了两个大大席面,四人
      挨次俱到,作了揖,各人坐定。杨热铁说道:“蒙兄见召,我兄弟们不好不来,但不知
      有何事见教。”郑一恒道:“因兄弟们久不相见,请来闲叙,别无话说。”说着话,一
      时间珍馐罗列,大家说说笑笑饮至天晚,四人即欲起身告辞,郑一恒道:“还有一事奉
      恳,如何就要散去?”四人道:“饭也够了,酒也足了,实不能再饮,兄有何事,不妨
      此时说了罢。”郑一恒道:“众兄若不坐下,弟亦不说。”四人起身告辞原是行了一个
      套,郑一恒既是这等恳恳相留,他有甚不肯?四人又复坐了。郑一恒令人将残席撤去,
      从新又摆列下围碟,将好酒斟着巡饮。郑一恒道:“弟有一事,意欲借重众兄,不知众
      兄肯也不肯。”杨热铁道:“俺四人蒙兄厚意,恨无报补。兄既有命,除上天之外,水
      里去就水里去,火里去就火里去,有甚不肯?但不知却是何事?”郑一恒遂将使用人尽
      行屏去,又将中门关了,回来也不说长,也不说短,在他四人面前双膝跪倒不起。他四
      人见了,不知是甚么原故,忙下席扯住道:“兄有甚难为事?既要命弟,俺兄弟们没有
      不出力的,快不要这般行径,折罪俺们,只求兄说是甚事便了。”郑一恒又不说他自己
      的心事,还是计巧替他说了,又把那设谋定计,要用他四人行事的勾当说了一遍。杨热
      铁等听了,又不敢直任,又不好推托,姑应道:“做便是做,倘日后犯了却怎么处?”
      郑一恒道:“众兄出力,不过是玉成小弟,就不幸犯了,也是我一身做来一身当,决不
      托带众兄弟们吃亏,如众兄弟信不过我的口,我已有盟章一道,少不得对天一盟以表我
      心。”四人道:“既是这等,俺兄弟们何虑?”于是将香案排下,六人跪倒,烧起香来,
      遂把他自己做的那一道又酸又俗又腐又庸又不通的盟章读去。
          盟曰:
          
          盖闻朋友居五伦之首,《同人》列大《易》之先,结盟之事非一朝一夕矣,故刘备
      关张盛称桃园之义,鲍叔管仲共传分金之美。如此之人,余甚喜焉。若吾六人,虽是异
      姓,实同一家。今者计巧等为一恒谋好逑之匹配,成夫妇之齐眉。共起狼心,同入虎穴。
      事成之后倘有不测,恒或连累五人,活时则七十样横死不免,死后则十八层地狱难逃,
      天理不容,王法不赦。竭诚以盟,敢昭告于皇皇后帝也。
          盟罢,又归席坐下,重整杯盘,大家猜拳行令,狂歌豪饮,只吃至东倒西歪、杯盘
      狼藉的时候,方才睡了。但不知吴瑞生与金翠娟的姻缘,郑一恒与计巧定的计策毕竟何
      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吴瑞生月下订良缘 金御史夜中失爱女
        
          
          望湖楼中,才过了艳阳时节,举目望,见荷香满绿,景色华奢。旧恨须凭蝶使递,
      新愁还仗蜂媒说。转画栏,悄向小楼东,同心结。
          瑶池会,可重接,阳台梦,岂断绝。懊妒花风雨,又增离别。笑脸翻成梅子眼,欢
      情化作杜鹃血。叹乐昌一段好姻缘,菱花缺。
                           右调《满江红》
          话说翠娟小姐将那半张诗捕捉收入袖中,正欲开言致意,忽见素梅上楼,说夫人请
      他,也就不敢停留,遂下楼去见夫人。夫人说道:“你往那里去来,着我寻你不见。”
      翠娟不敢隐瞒,说道:“孩儿无事,偶至后楼观望湖色,故未敢禀母亲知道。”夫人道:
      “我儿,你岂不闻女子言不出声,笑不露齿,手不离针指,足不越闺门,方是为女子的
      道理,这后楼紧告先生书舍,你岂宜孤身在此眺望?万一被他窥见,不唯不雅,亦且笑
      我家闺门不谨,你爹爹知道,岂不嗔怒?以后你要谨守闺范,再不可如此。”翠娟承他
      母亲教戒了一番,也觉正训凛然。只是他既与吴瑞生有此一见,又是他心上爱重之人,
      便时时盘结于心,怎能一旦摆脱得开?究竟他母亲的正训胜不过他那一段私情。自家回
      到房中念道:“吴郎可谓真正情种,只可惜我下楼时未及回他一言。他若知道是我母亲
      寻我,我即未及回言,尚可谅我之心。他若不知我下楼之故,极似不明不白舍他去了,
      他未必不疑我得了诗,变了卦也。那时他认真又不是,不认真又不是,弄得他颠颠倒倒,
      疑神疑鬼,他虽是想我,又未必不恨我。况我那半副诗笺尚在他手中,倘或水落石出,
      那是教我立身何地?我欲修一书札以表我心,奈我父母防范甚严,兄弟又在彼处伴读,
      教我甚法儿传得将去?我金翠娟这一种深心苦情你那里知道?”从此心烦意乱,思思想
      想,女工俱废,遂写下了一封私书,要得便寄去。孰知他父亲自入夏以来时时不离后楼,
      昼间在此乘凉,夜间亦在此宿卧,即有时他父亲外出,金昉又在书房,若像昨日父弟俱
      出之事整年整月也遇不着,所以书虽修下半月,依然还在翠娟手中。忽一日闻的金昉说
      先生抱病,翠娟得了此信便着了惊,暗说道:“吴郎此病必是为我起的,这分明是我害
      了他,我若不寄他一信,何以宽解他的相思?”左思右想,又恨无这个心腹人传去,忽
      悟道:“我房中素梅忠厚老成,我待他且有恩,此事可以托他。但只是这个缘故,教我
      如何开口?”又念道:“吴郎抱病,势在烧眉,若再迟几日必至害死,人命甚重,岂可
      忽视?即到此地,也说不的羞了。”遂乘间将他心事说与素梅,素梅也不推辞,便任为
      己责。
          一日,金昉往姑娘家祝寿,金御史下楼前厅会客,翠娟得了这个信儿,便忙将前书
      稍更数字,另誊写了,便托素梅寄去。素梅将书袖了,避着夫人一直到了吴瑞生斋中,
      也不言语,忙把小姐书递于瑞生,也等不得回话,随身出书房去了。瑞生还不知是甚么
      来历,乘着无人,将那书札拆开一看,书曰:
          
          书寄吴郎几右:
          向者蒙惠还诗,固知君子爱妾之心甚厚也。独恨别君之际,未及一言,此非妾心之
      恝也,盖由迫于母命之召,故令妾之意未获尽伸耳。近闻君子抱恙,妾一时惊惶欲死,
      几欲飞向君前,恭为问候。但身无彩翼,情不能达,奈何,奈何!今乘便敬修只字,寄
      向君侧,庶或见妾之札如见妾面,更祈高明谅妾前日未及回言之故,则妾虽死之日犹生
      之年。咫尺之间,如隔万里,情长纸短,书不尽言。伏愿勉力加餐,千万保重,勿以妾
      为深念可也。
                            沐爱妾金翠娟端肃百拜
          吴瑞生将书看完,心中说道:“小姐此书虽字字真诚,但他句句是宽解我的话,却
      把那婚姻二字撇在一边,全无一语道及。这是甚么原故?小姐,小姐,你若不把终身之
      事许我,似这等书札,即日日堆在我斋头,纵然表的你心明,终不能减我这相思病一毫
      一厘。你如今害的我不死不活,却将这不痛不痒的话儿宽我,这不是宽我的心,竟是添
      我的病。小姐你若把我害死了,到底是一起不结之案。如今趁我未死,少不的讨你一个
      明示。”遂乘着无人写下了一封回书。一日素梅偶向园中折花,瑞生因暗请他带去。素
      梅将书传于小姐,翠娟才待拆看,忽见夫人进房,翠娟遂把书袖了,起迎道:“母亲请
      坐。”夫人道:“适才你爹爹说,你姑娘家牡丹盛开,要请你爹爹去夜间赏花,还要请
      咱娘儿们同去。我先对你说知,你好安排梳洗。”翠娟听了暗喜道:“每欲与吴郎相约
      一言,争奈没有机会。今夜父母俱不在家,正好与他订盟。此一机会决不可失。”主意
      定了,遂托言道:“孩儿旱起想是冒了风寒,身子甚觉不快。儿似不能去的,晚上母亲
      合爹爹去罢,只留下素梅在家合我作伴。”夫人道:“你既身子不快,我去的亦不放
      心。”翠娟道:“母亲若是不去,姑娘必然怪你。你少不的走一遭去,只求母亲明日早
      回,免的孩儿在家悬望。”夫人听了这话,方才出房去了。翠娟遂把吴瑞生那封回书拆
      开细看,书曰:
          
          前蒙作诗垂怜,登楼致语,千载奇逢,不期而遇,此时已自觉喜出望外矣。近以承
      华札下颁,殷勤慰问,亦何顾念鄙人之深乎!但区区之心唯欲结朱陈之好,联琴瑟之欢;
      非徒冀音问往来,遂以毕乃局也。今读来札,似与楼上之语迥不相符。独是未约之前,
      而爱慕之诚尚将托之歌章,岂既约之后,而叮咛这语竟欲付之流水。深情之人,谅不如
      是。旬日以来,行坐不安,寝食俱废,望救之心,势若燎原。倘仍不明不白,含糊了事,
      数日之间而枯鱼之索恐不免矣。敬布苦衷,复希照谅,唯愿慎终如始,不弃前约,因风
      乘便,明示一言,无使鄙人恐怀画饼充饥之叹。幸甚!
          翠娟将书读毕,说道:“吴郎,吴郎,你错埋怨我了。我的心事今夜少不的合你说
      明,你性急他怎的?”遂令素梅取过文房四宝,题了一首七言绝句,俟他父母去后,要
      达于吴生。
          闲话少题,话说到了午后,他姑娘家抬了两乘轿子来接他母子,金御史知道女儿有
      病不能去,因闲着一顶轿子,遂乘轿先行,临行又吩咐金昉到夜间在煎厅看管,随后夫
      人带着几个使女也乘轿去了。金昉到夜间在前厅看管,随后夫人带着几个使女也乘轿去
      了。金昉因父母不在家,外边诸事少不的也要亲去打点,翠娟乘着这个空,遂令素梅将
      那首诗笺寄于瑞生,约他今夜相会。吴瑞生接诗在手,展开一看,诗曰:
          
          不负渔郎上钓台,好花到底为谁开?
          今生若得成连理,还望东君着意栽。
          吴瑞生看了此诗,就如得了至宝一般,喜得心花俱开,问素梅道:“今蒙你家小姐
      相约,不知期于何日?”素梅道:“就在今夜。”吴瑞生听了愈加欢喜。素梅去后,还
      指望小姐是来花园相会,因把书舍打扫洁净。又恐琴童、书童在家碍事,一个遣去问候
      郑汉源,一个遣〔去〕问候赵肃斋,俱是到晚遣去,不能出城。到了晚上,铺陈床帐,
      俱用香薰了。此时正是五月十六日,天气清爽,稍时山东月上,果然好月色也,但见:
          
          天清似水,夜净如银。天清似水碧澄澄,玉色浸楼台;夜净如银明朗朗。瑶光穿户
      牖。皓魄走碧空,天风不动玉毬圆,阴精沉水底,波纹一乱宝珠碎。鸟飞云汉,疑摇凡
      桂婆娑影;风起广寒,恍送嫦娥笑语声。清虚境上转冰轮,馆娃宫中悬宝镜。
          吴瑞生在月下走来走去等候小姐,候了两个时辰还不见来。心中疑道:“小姐你若
      是今夜不来,我吴瑞生这一段疑望之心教我何处发泄?”正在疑猜之间,忽听的楼门轧
      的声响亮,又听的楼上咳嗽了一声。吴瑞生便知是小姐在楼,还不敢向前明问。素梅在
      楼上低声叫道:“我家小姐在此,请先生近前。”瑞生遂至楼下,朝上一揖,说道:
      “仙子降鸾,小生未敢认真,乞恕迎迟之罪。”翠娟道:“如今是真仙无疑矣。郎君何
      惧之有?”吴瑞生道:“适蒙见赐佳章,又承亲临玉趾,小姐至诚真令人刻骨难忘。但
      小生有何德能,得蒙小姐这般惜爱?”翠娟道:“妾与郎君湖上之遇犹属影响,楼头之
      窥更得分明。至于分诗定约,自是一语终身。但适览华翰,虽是句句念妾,却是句句恨
      妾,前既谬以知己相许,又何疑妾之深乎?”吴瑞生道:“恨之极正是爱之极。如今小
      生也不疑了,只求小姐速速下楼,同至敝斋,共说相思之苦,以慰饥渴之怀。”翠娟道:
      “妾请问郎君,今日相会,是要求做异日之夫妻,还是求贪目前之欢乐?”吴瑞生道:
      “异日之夫妻也要做,目前之快乐也要求。”翠娟道:“二者却不可兼行,要求做异日
      之夫妻,妾与郎君只楼上一约,既约之后,君还通名于媒妁,妾仍待字于深闺,不使有
      室有家之愿沦于秽污暧昧。到了合卺之日,妾不愧君,君不贱妾,琴瑟之好自可永偕百
      年。是欲做异日之夫妻,而目前之快乐必不可贪也。若欲贪目前之快乐,妾与郎君即下
      楼一会,既会之后,君必悔偷香之可愧,妾亦觉荐枕这足羞,是使关睢河洲之美流为桑
      间濮之上咏。到了合卺之日,妾既辱君,君必鄙妾,齐眉之案必至中道弃捐。是欲贪目
      前之快乐,而异日之夫妻必不能做也。君若贪目眼之快乐,而不做异日之夫妻,则此楼
      妾不肯下,君若做异日之夫妻,而不贪目前之快乐,则此楼妾又不必下。还望郎君上
      裁。”吴瑞生道:“小姐此言,与前所赐之诗相刺谬矣。小姐既不肯下楼,是渔郎已上
      钓台,而好花犹未开也。花既未开,则连理未成,教小生从何处栽起?如此看来,是渔
      郎未尝负不姐,小姐负渔郎多多矣。”翠娟道:“此诗不是这样解,所谓‘好花到底为
      谁开’,是说到底为君开,非说今日为君开也。既期成连理,着意东君,亦是望君从今
      栽起,以俟君异日之攀折也。妾所言者,句句是为异日说话,岂徒取快目前?若说‘渔
      郎上钓台’,妾今日亦未尝不在钓台之下,妾何尝负渔郎乎?”吴瑞生道:“小姐虑及
      深远,小生固不能及,但一刻千金,亦不可失。如崔娘待月,卓氏琴心,昔日风流至今
      犹传,又何尝有碍才子佳人乎?”翠娟道:“今日妾与郎君相期,要效梁鸿孟光。如崔
      娘待月、卓氏琴心,又何足效法?盖妾之钟情于君者,只子为才子佳人,旷代难逢,故
      冒羞忍耻,约君一订。即今之事,亦是从权,但愿权而不失其正。且家父甚重郎君,君
      若借冰一提,此事万无一失。倘舍此不图,而必欲效野合鸳鸯,妾宁刎颈君前以谢郎君。
      郎君必不忍使妾为淫奔之女,陷君子于狂且之徒也。”吴瑞生道:“今闻小姐正论,使
      小生满怀妄想一旦冰释。非礼之事自不敢相干,但可虑者,小生即央媒作伐,倘尊公不
      允,那时悔之何及?”翠娟道:“郎君此言,是疑妾有二心。妾虽女流,素明礼义,今
      既与君约,一言既定,终身不移。即或父母不从,变生意外,则断臂之贞心,割鼻之义
      胆,坠楼赴焰之芳骸烈骨,妾敢自恃,君亦可以自慰。妾与郎君言尽于此,舍弟在前,
      妾亦不敢久谈,但所云借冰之事,耑望郎君存心注意。”说完这句话,遂下楼去了。
          可煞作怪,翠娟刚下楼来,忽燃起了一阵凉风,只闻的风声悲悲楚楚、凄凄切切,
      如人哭泣一般,不由打了一个寒噤,遂觉遍体生凉。此时夜已三鼓,更深人静,翠娟也
      未免动了一个惧心,忙进绣房,令素梅将门关紧,钻入帐里,还未脱衣,一时风雨骤至,
      雷电交作,只听的:
          
          声如地裂,势若山崩。一声霹雳,毂辘辘震动山川;两条闪电,明晃晃照彻宇宙。
      风卷石沙,刮在马面牛头皆闭目;雾满乾坤,惊的山精野怪尽藏头。三峡倒流,不住盆
      倾瓮点;银河下泻,一时沟满濠平。只使的风伯雨师无气力,雷公电母少精神。
          风雨过处,只扣的乒乓一声,门窗俱裂,满室尽是火光。翠娟急睁眼一看,但见火
      光中无数妖怪,那妖怪近前,不由分说,将翠娟挟起往外就走。翠娟吓的三魂渺渺,七
      魄悠悠。只说精魂摄入魔王府,那知玉魄携归浪子村。看官你道这伙妖怪是那里来的?
      就是郑一恒等。自那日定下计策要劫翠娟,计巧先着郑一恒造了一只小船,泊于浙江,
      将家中细软尽行运入,俟人到便开船逃走。到了这一日晚间,五人俱搽抹成花脸,扮做
      妖精模样,身上披了雨衣,手中拿了火具,暗伏在金御史宅后,单等下雨行事。候到半
      夜,果然风雨齐至,他五人原是江湖久盗,凡飞墙越屋如履平地,况金御史又不在家,
      抢劫翠娟真如囊中取物一样。五人乘着风雨,遂破窗而入,认定翠娟,用雨衣裹起,挟
      着就走,不一时到了江边,将翠娟交于郑一恒,道:“幸得老天助力,一去成功,不负
      贤弟所托。”郑一恒先把五人谢了,然后将翠娟抱起道:“小姐别要害怕,我不是妖精,
      有名有姓,同是杭州府人。因慕小姐颜色,无门得入,故用此计得了小姐。咱二人就是
      夫妻了。”翠娟此时已惊得半死,及闻郑一恒之言,方知落于奸人之手,一时烈性暴起,
      骂道:“吾官门之女,千金之体,谁与你为妻?我金翠娟既到此地,必无生理,宁可碎
      尸万段,决不受你贼子之辱!”郑一恒笑道:“小姐,你今日既落我物,既欲求死而亦
      不能,在我船中,便插翅也不能飞去。我实对你说了罢,你若爽爽利利从我便可,若这
      等扭手扭脚,只用我众兄弟们将你缚倒,去了你的裤子,你那新新鲜鲜避人的宝货,少
      不的还现出来,供我一个快活。”翠娟那里听他,只是哭骂。郑一恒将计巧等调了一个
      眼色,五人一齐向前把翠娟按倒。郑一恒正欲安排下手,忽听得后面喊声震地而来,六
      人听了大惊,把翠娟放起慌忙开船,顺江洄流望西而逃。不一时,后面追兵渐渐逼近,
      郑一恒恐怕在船上逃走不脱,随即将船傍岸,携了翠娟由陆路奔走。翠娟喊叫之声又惊
      起江岸上防兵,防兵便随着喊声追出。此时东方渐白,六人携着翠娟终觉碍手,欲待杀
      了,又无兵刃,正走之际,忽见道旁一井,郑一恒骂道:“今日之祸都是为你这骚根起
      的,人既得不利亮,连家业都舍了,性命还未可保,前世冤家,今生撞着,罢罢罢,给
      你个囫囵尸首罢!”说完,即将翠娟投于井中,六人方金命水命逃命去了。
          你道追兵是那里来的?方计巧等五人劫翠时,素梅吓的藏到床底下,藏了顿饭时节,
      见没有动静,方出来将此事报于金昉。金昉回宅各处搜遍,全无踪迹。又到后园一看,
      见墙上扒的脚印,方知翠娟不是妖精摄去,是被贼人动去,遂将此事报于兵马司,兵马
      司即刻点起二百兵丁,着他沿江追赶。到了第二日,方将六人捉回,兵马司将计巧等严
      刑拷打,六人受刑不过,方把抢劫翠娟,投翠娟于井中之事尽情招了,及至押他去井边
      验取,翠娟又无踪迹。此事竟成了一个疑案,整年临禁在牢,以后六人俱毙于狱中。金
      御史为贪去赏花,失却爱女,自己追悔,是不消说的。夫人还疑是妖精摄去,求神求鬼,
      许猪许羊,哭哭啼啼,思念女儿,这是妇人的常情,也是不消说的,吴瑞生方与翠娟约
      为婚姻,正欲央媒撮合,忽然生此变故,此时相思比从前更甚,背后珠泪也不知流了多
      少,这也是不消说的。但金翠娟既被郑一恒投在井中,如何又无踪迹?此事甚奇,有分
      教:才离虎口,又入狼穴。身如柳絮随风转,将欲欺花,忽逢妒柳,暂借鸟巢作伴栖。
      试看下回,便知端的。
      
      第五回 木客商设谋图凤侣 花夜叉开笼救雪衣
        
          
          惊散鸳鸯无宿处,随风舞转如飘絮。粉面何须红泪倾,美瑕岂被青蝇污。但把芳心
      紧束住,急流自有人拯救。燕垒堪容孤凤栖,他乡且把流年度。
                         《木兰花令》
          话说金翠娟被郑一恒投在井中,只说淹死,谁知身落地,却是一眼无水枯井。只是
      这眼枯井在荒山漫野之中,又不着村又不着店,那得个人来打救?虽是不曾淹死,少不
      得还要饿死。金翠娟在井中坐了半日,总不听的有人行走,见的眼下便为泉下之人,心
      中忽念起他的父母不得见面,又念起与吴瑞生约为婚姻而不得遂,不觉恸由心起,泪从
      眼落,在井中不住的呜呜啼哭。正哭到伤心,忽见井边一个人伸头一看,翠娟看见井上
      有人,忙叫道:“井边不知是那个,还不救人?”这人听说,即将手中所拿麻绳系于井
      中,令翠娟将腰拴注,用力一提,遂将翠娟救出来了。这人把翠娟上下一看,见他还是
      一个处女,问道:“小娘子,你是谁人之女?家居何处?为甚事投于井中?”翠娟道:
      “我是杭州金御史之女,被贼劫在船中,因官兵追急,贼人将我投于此井。今逢恩人救
      了,还望恩人施恩到底,将我送回城中,家父自有厚报。”这人听了,遂说道:“这等
      说来,你竟是我的侄女,我就是你的叔叔金紫垣。幸得今日遇着我来救你,倘遇着外人,
      就是救了你,你这等青年美貌,未免被人盘算。此处离我家只有二百余里,我且带你先
      到我家,和你婶婶见一面,也是骨肉团聚一番。然后捎信去,着你爹爹来接你。”翠娟
      道:“我被贼劫去,父母望我之念甚切,我见父母之念亦切。想此处还离城不远,何不
      先将我送回,又带我往叔家去?”这人道:“侄女你说的太容易了。此处离杭州城已有
      九百余里,一时怎能便送你回去?况我在外经商整整二年,今日回家也是至紧的。我的
      心亦恨不得此时即送你回去,使你早见爹娘一面,也省得两下里盼望。但我的行李可交
      与何人?还有一说,今日若不是遇着我来救了,倘死在井中,您爹娘虽是盼你,也盼不
      将你去。这是咱金家祖父没伤了天理,还着自家的人打救。难得侄女遇了我,到我家里
      就是住几天,少不得还要骨肉团圆,且今日将近我家,你若不合你婶婶见一面,骨肉之
      情也未免忽然。侄女你性急他怎的?”翠娟见他说的也似乎近理,但听他说离杭州已有
      九百余里,未免有些疑心,说道:“我被贼人劫出刚刚半夜,怎么就有九百余里?”这
      人道:“侄女你做女子的那里知道行船的道理?船若遇了顺风,一日可行二千里,他做
      贼的人久惯行船,这九百里路只消片时而至。想夜间风还不大顺,若是风顺,此时侄女
      未必不过去我家了。”翠娟道:“叔叔宅上离杭州亦不甚远,为甚绝不见叔叔回家望
      望?”这人道:“我当日充徒至此,也还指望回家,只因在这里立下一个产业,娶了你
      的婶婶,又是这里人家,就把身子系住了。这几年在外经营,东奔西驰,身子如同生在
      外边的一般。虽是常常的想念你爹爹,有意回家看看,只为名利所缠,不得暇工。今日
      捱明日,今年捱明年,竟把回家的事因循下了。今日既遇着侄女,到我家住几个日子,
      我再凑合上几两银子的本钱,和你同到杭州,一来送你,二来看你爹爹,三来做我的买
      卖,也甚觉两便。”翠娟此时虽不敢十分信他,但金柴垣的事他说的句句相投,又见他
      言语举动无不老成,俨然像个尊辈模样,欲待不跟他,又恐怕是他叔叔;欲待跟他,义
      恐怕不是他叔叔,还要落入圈套。跟又不是,不跟又不是,又虑孤身在外,连东西也辨
      不出来,独自如何回家?左难右难,拿不定主意。转念道:“罢罢,我金翠娟已是死过
      一番的人,万一到他家中,风声不利,也只是拌得一死。如今且死中得活,到那里看是
      怎样。”向这人说道:“叔叔既要带我看看婶婶去,我亦不敢有违。只望叔叔到家速速
      送我回去。”这人道:“侄女你落难在外,你爹娘在家盼你,你在这里盼你爹娘,这是
      甚么时节?若不是这些行李累身,就是耽阁几个日子也是送你去的。但如今日离的你家
      远,我家近,少不得先到我家看看。你望你家的心切,不知我为叔的送你的心肠比你还
      切哩!”翠娟道:“叔叔存心如此,方是骨肉至情。”说完,这人遂在江边雇了一只小
      船,将翠娟领到船上,安置在后舱之中,自己坐在前舱,便令开船而行。正是: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看官你道救翠娟的这人是谁?他是江西金溪县人,姓木名稔,别号大有。娶妻花氏,
      虽然有几分姿色,其性甚暴,木大有又为人软弱,最是惧他。花氏只生了一个女儿,取
      名舜华,这舜华却生的聪明,自小即谐音识字,到了十余岁上,便能吟诗作赋,且姿容
      秀美,迥异寻常,花氏十分爱惜他。花氏虽是爱惜女儿,却不爱惜木大有,见了木大有
      不是骂,就是打。木大有便给他送了个绰号,叫做花夜叉。又因在家受不过这花夜叉的
      气,遂拿了千把银子出来,在杭州买卖做了三年,便转了个连本三。今日满载回家,途
      中天气暑热,欲寻水解渴,正行之际,忽见路旁一井,木大有忙下牲口,向此井打水,
      到了井边伸头一看,却见一个女子在井中啼哭,慌忙将这女子救了出来,问了他那投井
      的来历,才知是落难之女。又见他生的窈窕风流,遂起了一个不良之心,要诓到家中为
      妾。这木大有在杭州买卖三年,金家事体他知的最悉,因十余年前金御史一个伯弟在江
      西充徒,后来没了音信,所以木大有便充了金紫垣以诓翠娟。金翠娟虽然也有疑心,然
      亦不敢认定他是奸计,又恐孤身难以回家,没奈何,只得跟他行走。木大有见翠娟落了
      他的圈套,心中甚喜,又怕在旱路上被人盘诘出来,遂由水路而行。
          翠娟在船上行了数日,不见到他家中,心中甚疑,问木大有道:“叔叔昨日说你家
      甚近,怎么行了这几日,还不见到?”木大有道:“这几日没有顺风,船行的甚迟,再
      待三四日就到了。”翠娟虽是疑心未解,但见他随行一路,轻易不到后舱。即有时到后
      舱,跟也不见他邪视,就是说话之间,连一句狂言也没有,此时翠娟也就九分信他是叔
      叔了。又行了四五日,木大有进舱说道:“侄女,今日来到我家了。”于是把船湾下,
      先将行李搬运到江边,打发了船钱,然后领翠娟下船,同上江岸,指道:“前面树林之
      中就是咱家。”木大有赶着行李在前引路,翠娟骑着驴子在后随行。走了三四里余地,
      来到一个村庄,但见:
          
          一泓细水,弯弯曲曲向村流;几树垂杨,曳曳摇摇依院舞。茅屋数间,时闻犬吠鸡
      鸣;水田干顷,行见男耕女织。篱门半掩午阴长,村落人稀槐影静。荒烟锁远山,青天
      并倚峰千尺;乱花迷幽径,密竹忽听鸟一啼。
          此村乃是木大有一个小庄,这庄上有他的一位闲宅,村中数十家具是他家佃户。木
      大有畏惧花氏,不敢同翠娟进城,所以同他来到这里。到了门首,木大有说道:“此宅
      就是我家,侄女请进。”翠娟进了大门,见两边蓬蒿长满,极似无人住的一般,心中便
      疑。及至到了后边,见房门处处封锁,及开门入室一看,只见蛛网当户,尘上成堆,桌
      椅床帐横躺竖卧,绝不见个人影,便着了一惊,问道:“怎的不见婶婶?”木大有笑了
      一笑,道:“小娘子,卑人得罪了。当时救你出井,论理自当送回府上。但思娘子被难
      之时偏遇着卑人打救,千里相逢,或是前缘也未可知。在卑人,当日亦可动此念,只是
      此念即起,不可复收,遂瞒着小娘子来到我家。小娘子若是念天心之有在,不弃鄙劣,
      俯赐良缘,卑人当焚香顶礼,不惜金屋以贮之。不知小娘子意下何如?”翠娟听了此言,
      方知他以前老成尽是局骗,遂放声大哭道:“清平世界,拐带官家子女,强逼为婚,天
      理何在?王法何在?良心何在?我金翠娟既到此地,唯有一死,岂肯以白璧无瑕受你玷
      污?”木大有道:“小娘子你唯知含怨,不知念德。我当初救你一死,何异重生之父母?
      即借此以报活命之恩,亦不为过,而今反将恩为仇,以德为怨。卑人虽是不才,在小娘
      子亦觉寡情。”翠娟道:“当日救我一死,你的恩德自不可忘。你若送我回家,我必酬
      之以金帛,不然,或拜你为义父,如此亦可报你之恩。今乃诓我至此,而欲辱我以非礼,
      这分明是救人于井而又陷人于井,以乱易乱,你的恩德何在?”木大有道:“卑人所为,
      诚为非礼。但男女居室,人皆不免。今日即是苟合,不犹愈于当日之死于井中乎?”翠
      娟道:“当日即死在井中,我的清白自在,今使我落你的奸计,受你的耻辱,反不如死
      于井中为安。”说罢,又放声大哭。木大有性情原是被花氏制伏下来的,今见翠娟说的
      句句在理,一时语塞,不能应对。又恐外人知觉,事情决裂,要把翠娟安下,再定良媒,
      遂哄翠娟道:“小娘子既不肯俯就卑人,卑人还送你回家便了,你不必啼哭。”翠娟道:
      “你若肯送我回家,我自下胜感激,今日与你说过,你的恩德宁可杀身以报之,必不可
      辱身以报之。”翠娟说完这话,木大有遂出门去了。
          不一时,忽见从外来了两个妇人,就是木大有的佃户之妇,木大有平日与他有些勾
      搭帐,托了一个来在翠娟近前作说客,又托了一个来在翠娟近前作监守。这两个妇人进
      房见了翠娟,道:“你今日来到这里,俺们竟不知道。适才木官人说娶了一位新二婶子,
      俺们听了,故特地来看你,到是一位好标志人物,木官人贪着你,你嫁着木官人,真正
      一对好夫妻,恭喜贺喜。”翠娟道:“其中情弊你们那里晓得?你二人上下待我细说。
      我乃杭州人氏,父亲现为当朝御史,不幸夜间被盗贼将我劫出,投于井中,也亏这位客
      人救了。孰知他心怀叵测,见了我的姿色,竟充作我的叔叔将我诓赚于此,要逼勒为婚,
      这是甚事?教我如何从他?”那个作说客的妇人道:“你说的这是甚话?青天白日怎能
      拐带人口?莫说关津渡口盘诘难行,你既不愿从他,一路喊叫,也要喊叫的犯了。况木
      官人为人本分忠厚,他岂敢为此犯法之事?你既从他至此,何苦为此分外之言诬他?如
      今就依着你说他曾救你一死,亦算是有恩之人,也该报补他才是。且木官人性格温柔,
      你配了他,也不甚难为你,你何必这等性执?”翠娟道:“他的恩德我何曾泯灭他?但
      我是何等人家,何等人品?岂肯与他作妻为妾?”那作说客的妇人听了这“妾”之一字,
      只当是翠娟不肯与他为妾,遂乘机劝道:“你还不知道,那大夫人与木官人甚是合不将
      来,木官人整年整月不与他见面,今日木官人娶你来,名为做小,实是两头大。且大夫
      人居城,又不曾生下儿子,离的此庄又远,一时也管不着你,这里又有你的吃,又有你
      的用。木官人既是爱你,你便是他贴心之人,日后倘生下一男半女,连家事都是你承管。
      儿子若是做了官,你还做奶奶哩!那做大的只跟着你看几眼罢了。你今日虽是与木官人
      做小,做小与做小不同,你快听我说,只宜一心和气的过日子,别要失了主意。”只这
      些话把翠娟烈性激起,变色怒骂道:“你这村妇,全不会说话,你将我看作何等之人?
      你去对那贼子说,我金翠娟冰清玉洁,心如铁石,尸可碎,头可断,而身决不可辱!”
      那妇人被翠娟骂的满面羞惭,说道:“我来劝你,无非是为你,你既下听罢了,何必拿
      着旁人煞火。”说完便出门去了。
          这妇人到了前边,见了木大有,说道:“这女子性执拗,不可以言词说他。但我劝
      他时,他一口咬定说是你诓他来此,不知此事果是真的么?”大有道:“你也不肯走了
      我话,此乃实事。”那妇人道:“若果如此,外人耳目少不得也要打点打点,我如今替
      你设一计策,你把平时亲厚的托一位,着他四外传说一传说,只说你新娶美妾,要请客
      庆贺。似这等明吹明打做事,外人自不起疑难,得把人的耳目掩下,谅这女子有什么牙
      爪,你怕他怎的?”木大有[经]这妇人一点,胆便觉的大了,说道:“心肝,你这话
      说的甚是有理,我就依此而行。”
          到了次日,遂托了一个厚友,叫做宋之朝,木大有平时与他有后庭之好,就着他周
      外邻近哄传了一声。俗语说的好,水向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木大有乃是一方的个财
      主,谁不思去奉承他?听的宋之朝说他娶了美妾,众人便攒全分资做帐子,要举礼来贺,
      木大有遂定了一个日期,又搬了一伙犁园,厅前还起了一座大棚,棚中陈设下数十席酒。
      到了贺日,亲戚朋友来贺者共有一百余人。宾主行礼毕,各道了恭喜,遂入席坐走。斟
      开酒,梨园扮起戏来,一时间珍馐罗列,众宾客虎咽狼吞,酒饭既毕,天色已晚,棚中
      掌起数盏明灯,令人将残肴撤去,席上又摆下几品饮酒之物,梨园扮演杂剧侑酒。这木
      大有只说被底鸳鸯今夜受,那知道竹篮打水落场空。大家正饮到兴头,忽听的门外闹闹
      嚷嚷、乒乒乓乓,一伙人打将进来。灯火下只见一个少妇领着数十个使女,各执短棍,
      逢人便打,打到棚中,将席面上家伙掀翻了一地。木大有看见,也顾不的众客,先抱头
      而逃。众人看见这个光景,也都哄然而散,这个少妇方领一群使女往后去了。
          看官你道这个少妇是谁?不是别人,就是木大有的夫人,叫做花夜叉的便是。木大
      有在庄上请客贺喜,要逼翠娟为婚的事情,不知甚么人已传到花氏耳朵里,花氏听了这
      个缘故,一时气破胸脯,遂点了手下数十个使女,领着打来到庄上。及打到棚中,不见
      木大有,一时怒气无伸,又领着使女们打来到后边。到了后边入房一看,正见那两个妇
      人坐在床上,在那里咕咕哝哝劝化翠娟。花氏不用分说,将那两个妇人采倒在地,骂道:
      “你这两个淫妇,专一领着我家男人干此无王无法之事,不痛打你一顿,如何出我的
      气?”遂令手下人打个不数。翠娟看见这个形势来的甚恶,只说没有好意,此时已打点
      一死。孰知花氏将那两个妇人打罢,近前安慰翠娟道:“我家男子无状,得罪于你,幸
      得我来冲破,不曾坏你玉体。他的情弊、你的事情我尽知道,千万看我面上别要与那强
      人计较。”翠娟听了这话,不胜感激,起谢道:“翠娟今夕之祸,如同噬脐,自料多分
      是死,今得夫人援救,不啻重生。夫人之恩德教翠娟杀身难报。”花氏道:“此处虎视
      眈眈,不可久居,我且带你同回城中,与小女盘桓几日,以后遇便好送你回家。”翠娟
      道:“只凭夫人尊命。”众人便随在庄上宿了一宿。到了次日,令人收拾早饭吃了,然
      后带着翠娟,领着众使女一同回金溪而去。到了家中,花氏即唤舜华与翠娟相见,二人
      一见,竟欢若平生。翠娟年纪比舜华稍长,花氏便令翠娟为姐,舜华为妹,从此情意相
      投,议论相合,或谈今论古,或分韵联诗,竟成了一对极好的女友。翠娟遂在木家住了
      半载有余。一日花氏正欲安排送翠娟回家,忽传宸濠作反,各处江口关隘俱被宸濠之兵
      截断,遂把送翠娟的事阻住了。翠娟恩感花氏之德,遂拜之为母,花氏看着翠娟亦如舜
      华一样,全分不出彼此。只是苦了那木大有,费心费力竟弄了个画虎不成反输一帖。从
      此羞见亲朋,依旧还往外边做买卖去了。正是:
          
          姻缘自古皆前定,不是姻缘莫强求。
          不知金翠娟在木大有家后来毕竟何如,看至九回,才知分晓。
      
      第六回 渡清江舟中遇盗 走穷途庵内逢嫂
        
          
          清江漠漠回归棹,伤心愁把渔灯照。若说不提防,如何讥慢藏?天涯身作客,飘泊
      欲何依?莫患路途穷,萍踪自有逢。
                         《菩萨蛮》
          话说吴瑞生与金翠娟楼下既约之后,回到书房打点了半夜,思量着要央郑汉源、赵
      肃斋向金公作伐。到了天明,忽听说翠娟被贼劫去,就如一盆凉水浇在身上一般,捶一
      捶胸,跌一跌足,叹道:“我吴瑞生怎么这般缘悭?前与堆琼有约,平空里被奸人拐去。
      今与小姐有约,又平空里被贼人劫去。天,天!既不使俺二人得就姻缘,何如当时不使
      俺二人相遇?既使俺二人相遇,为甚么又拆散俺的连理?老天你心太狠了!我吴瑞生那
      世烧了断头香,到处里再不能得个结果?”此时瑞生虽是着急,还是痴心指望擒着贼人,
      得了翠娟,谁知到了第二日,贼虽擒获,翠娟却无踪迹。心中愈觉难受,听了他一家啼
      哭之声,益增悲伤,背地里骂一声贼,怨一声天,待要哭,又不好哭出声来,待要说,
      又不好说出口来,因此郁结于心,竟害了一场大病,整整睡了三个月,方才起身。以后
      还指望翠娟有了音信续此姻缘,因在金御史馆中坐了三年。孰知空等了三年,翠娟的音
      信就如石沉大海一般,从此也就不敢指望。心中说道:“小姐既无音信,我就在此恋着
      也是无用,罢,罢!不如我辞了金公,回家见我父母一面,寻个自尽,与小姐结来世之
      缘罢了。”定了主意,一日金公与吴瑞生偶在斋中闲叙,吴瑞生便言及归家之事,金公
      道:“小儿自承先大教诲,学业颇有进益,老大正欲先生多在舍下屈尊几年,今日何为
      遽出此言?”吴瑞生道:“晚生学问空疏,实忝西席之托,今令郎文章将已升堂入室,
      自当更求名师指引。且晚生离乡三年,二亲在家难免倚门之望。晚生今日此辞,实出于
      不得已,还望老先生原情。”金御史见他说到此处,也就不好十分强留,说道:“先生
      归志既决,老夫只得从命。但从此一别,再会实难。还求先生再住几日,以待愚父子稍
      尽微情。”吴瑞生道:“老先生既这等恋恋晚生,晚生岂忍遽归?数日之留,自当从
      命。”遂取过历书,定了回家日期。金公回宅,将吴瑞生辞归之事说与金昉,金昉闻之
      亦觉凄然不乐。
          荏苒之间,不觉早来到吴瑞生起行之日。先一日,金御史治酒饯行,还请了赵肃斋、
      郑汉源来相陪,即晚又使人送过礼来,礼单上开着:束仪三百两,赆仪五十两。吴瑞生
      俱己收下。到了夜间,吴瑞生心中叹道:“小姐,小姐,明日小生便舍你去了。你那里
      知也不知?倘日后回家不见小生,你的相思不知又当何如?小姐,小姐,我合你今生不
      能做夫妻,转期来世罢了。”念到此处,不由泪如雨下。又起来到了湖山之前,望湖楼
      之下,说道:“当日你听我弄笛吟诗是在此处,我合你约言订盟也是在此处,可怎么情
      景依然,我那玉人儿可往何处去了?”触目所见,无非伤心之处,归到书房,寝不成寐。
      到了次日,琴童、书童将行李收拾完备,金御史又请吴瑞生前边吃饭。吴瑞生满怀心事,
      喉中哽咽,那里吃的下去?只每品略动几箸就不吃了。酒席既完,吴瑞生便起身告辞,
      金御史送至门外,宾主方洒泪而别。又令金昉骑马随后相送。
          出城行了数里,来到望湖亭,那里又是赵肃斋、郑汉源治酒相饯,吴瑞生下马入坐,
      说道:“前日在金公处已与二兄叙过,何劳今日又为此盛举?”赵郑二人道:“相处数
      年。一旦舍弟而归,后会不知期于何日,今不过薄具二杯,与兄少叙片时耳。”吴瑞生
      道:“数年蒙兄提携,受惠良多。今日之归,非弟忍于舍兄。弟离亲既久,子职多缺,
      反之于心,夜不能寝,不得不归思频催也。”赵肃斋道:“以吾三人诗酒相契,义浃情
      洽,即古之良朋亦不是过,无奈子规催人,无计留住,此时虽与兄席上对饮,眼下地北
      天南,便作离别人矣。言念及此,何以为情!”郑汉源道:“古人云:‘生离甚于死
      别。’弟每以此言为过,今吾三人两情恋恋,难于分手,方信此语不为虚言。乃知未经
      别离之事,不知别离之苦也。”吴瑞生见他二人说的伤心,又触起自己心事,一时悲不
      成声。遂起身告别,金昉还欲相送,吴瑞生辞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不必远送
      了。你与赵郑二兄同回城罢。”三人看着吴瑞生上了马,又各斟一杯递与吴瑞生,道:
      “请兄满饮此杯,以壮行色。”吴瑞生接杯在手,将酒饮尽,在马上谢了,方才一拱而
      别。正是: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却说吴瑞生别了三人,领着琴童、书童上大路望西而行。正是有兴而来,无兴而返。
      心念旧事,目触新景。一路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助他悲悼。行了半月有余,不觉
      来到清江,这江岸上有一镇,叫做清江浦。主仆三人遂在此处寻了寓处,吃了晚饭,又
      吩咐主人,教他江面上雇船一只,到明早好行。主人领命而去,不一时,见主人领一大
      汉入店,见了吴瑞生,说道:“相公雇船是明日用,是今夜用?”吴瑞生道:“今日晚
      了,到明早行罢。”那大汉道:“行船不论昼夜,只要顺风。若一日没有顺风,少不得
      等一日;一月没有顺风,少不得等一月;就是一年没有顺风,少不得也要等一年。今夜
      风势甚顺,在小人看来,不如乘着顺风渡你过去。这三十里水路,不到天明便至北岸。
      若等到明日,倘没有顺风,却不耽阁了路程?”吴瑞生道:“今夜既有顺风,就是今夜
      渡过去罢了。”于是打发了饭钱,令琴童、书童携了行李,同那大汉上了船。船家乘着
      顺风便开船往北而发。此时正是五月十六日夜间,风清月朗,那月光照的个长江如横素
      练一般。吴瑞生触景生情,忽想起去年与翠娟相约是此夜,翠娟失去亦是此夜,今日归
      来也是此夜,由今追昔,不由一阵心酸,因笔为情阁,不能成句,遂将昔人题咏稍更数
      字,口念道:
          
          记得昔年时,月色白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日归来时,月明还依旧。
          不见昔年人,泪湿青衫袖。
          将诗句吟完,还坐在船头追维往事,忽然凉风起处,水势汹涌,抬头一看,只见星
      辰惨淡,月色无光。俄而大雾濛濛,横塞江面,对面不能见人。吴瑞生忙入舱中,见桌
      上残灯还半明半灭,正欲安排就寝,忽见两个艄公手执利刃望吴瑞生斫来,又听的夜来
      那个大汉说道:“不要杀他,咱合他往日无冤,今日无仇,得了他的行李,又残了他的
      肢体,太难为他些,给他个囫囵尸首去罢。”遂将吴瑞生挟于舱外,望江中一丢,那船
      便如飞的一般去了。瑞生此时只说身落江中,便随波逐流,命归水府去了。谁知他这一
      丢却不曾丢在水中,还丢在一只船上,睁眼一看,琴童、书童也在上边,心中又惊又喜,
      问道:“您两个怎么也在此处?”琴童、书童道:“俺两个还在船上做梦,不知那一个
      贼杀的合俺作戏,把俺移在这里。”吴瑞生道:“您两个还在梦中,咱今日雇了贼船,
      方才那两个摇橹的艄公要持刀杀我,亏了夜来那个大汉把他止住,要给我个囫囵尸首,
      因将我投于江中,不想就落到这只船上,主仆还得聚在一处。”二人听了,方如醉初醒,
      似梦初觉,大惊道:“原来如此!但这只船可是从那里来的?不是神天保佑是甚么?这
      都是二叔的洪福拖带俺二人不死。”吴瑞生道:“你我虽是不曾淹死,只是这只船闪在
      江心之中,又不会摇桨摆橹,究竟不知飘流到何处才是个底止。”琴童道:“这却不足
      虑,难得遇了这个救星,捱到天明,倘遇着来往的行船,求他带出咱去就是了,只是身
      边行李尽被贼人得去,路途之中可盘费着甚么到家?”书童道:“难得有了性命,就是
      没有盘费。一路上做着乞求讨着到家,也是情愿的。”琴童道:“羞人答答,怎的叫人
      家爷爷奶奶?你有这副壮脸,你自做去。我宁只饿死,不肯为这样下贱营生。”书童道:
      “如何是下贱营生?我曾听的人说古,记昔有个韩信,曾胯下求食;又有一个郑元和,
      曾叫化为生。后来一个为了大将,一个做了状元。古来英雄豪杰尚为此事,何况是你
      我。”吴瑞生道:“您两个俱不要胡思乱想,到明日我自有安排。”二人方才不敢说了。
      主仆三人方住了话,只听的这只船扑通一声,几乎把他三人闪倒,往下一看,大喜道:
      “此船已傍岸了。”书童胆大,忙从船头跳下,说道:“快下来,快下来,此处便是平
      地。”吴瑞生、琴童随后也一齐跳下,此时大雾将散,云中微微露出月色。只见江岸上
      一带俱是芦苇,全辨不出那是路径。又坐了片时,不觉东方渐白,忽看见芦苇之中有一
      条羊肠小路,主仆三人便顺着那条小径走去。
          走了顿饭时节,方才出离了江岸,吴瑞生对琴童、书童道:“此处离清江浦料想不
      远,天明时节少不的复到那里,同着店主人递张被劫呈子,是少不要递的。”三人说着
      话,天已大亮,遂间那江岸上住的人道:“借问此处到清江浦有多少路?”那人道:
      “我这里至清江浦有七百余里,若起早走便近着二三百里路。”吴瑞生又问道:“你这
      里不是浙江地方么?”那人道:“我这里是江西地方,不是浙江地方。”吴瑞生听了此
      言,不觉呆了半晌,心中说道:“一夜之间己行七百余里,若复回清江浦去就未必这等
      快了。况贼情事又不是一朝一夕便能缉访出来的,经官动府只怕耽误了自己行路,罢,
      罢,不如将那三百[两]银子干舍了,另求一条门路,转借几两银子盘费,[用]着到
      家罢。我听的父亲说江西有一位最厚的同年,姓钱字大年,是卢陵县人,但不知此处至
      卢陵有多少路。”又问:“贵处是那一县管辖?”那人道:“敝处是卢陵管辖。”吴瑞
      生听说卢陵,心中甚喜,又问道:“贵县有一位乡宦,叫做钱大年,不知他住在何处?”
      那人用手望北一指道:“前面那茂林之中,就是他家。”吴瑞生听了,心中愈喜,幸得
      腰间还有几文余钱,便买了一个红笺,又求那人取出笔砚,写了一个年侄拜帖。别了那
      人,遂领着琴童、书童望那茂林走去,走了二里余地,已来到钱大年庄上。问了他的门
      首,便令琴童将帖投入。不一时,只见一位苍颜自发老者扶着藜杖出来,将吴瑞生迎入
      客舍。瑞生拜毕,分宾主坐定,钱大年问道:“贵省来到敝处有四千余地,今年侄远来,
      有何贵干?”吴瑞生遂将游学浙江,处馆金宅,及江中遇盗之事说了一遍,道:“今日
      身边盘费一无所有,路途遥远,难以回家。闻的年伯在此,敬来相投。”钱大年道:
      “吉人天相,古之定理。今贤侄遇此颠险,能免患害,这都是尊公阴德所感。”吴瑞生
      道:“晚生在家,闻家父言及老年伯之盛德,不胜企慕。今穷途归来,得以亲炙懿光,
      觉深慰所怀。”钱大年道:“老夫与尊公交成莫逆,自京都一别,倏忽二十载有余,虽
      极渴思之情,奈远莫能致。今见贤侄即如见尊公之面。”一面说着话,一面令家人收拾
      饭来待了吴瑞生。吴瑞生遂在钱大年家住了十余日。
          一日,吴瑞生欲告别回家,钱大年遂凑了一个路费,临行送与瑞生,道:“贤侄远
      来,本当从厚,奈家寒无以措办,谨具白银二两,略备途中一饭之费。”吴瑞生将银收
      下谢道:“既来叨扰,又承馈赆,多感多感。”遂别了钱大年,上路而行。
          吴瑞生原生于富贵之门,何曾受此徒步之苦?一日只好行数十里路便筋疲力软,走
      不动了。且二两银子怎禁的他三人费用?不消十数日,依旧空拳赤手。一日因贪走了几
      里路,失了宿头,天色渐渐晚上来,又行了里余,忽然来到一洼,但见荒烟漠漠,一望
      无际。主仆来到此处,遂不敢前进。吴瑞生道:“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今夜却宿
      在何处?”琴童道:“这堤岭之东隐隐耀耀似有烟火一般,咱且到那里一看,倘有人家
      居住,不免求借一宿。”吴瑞生道:“如此亦可。”主仆三人遂顺着堤岭走去。来到近
      前,抬头一看,却是一座寺院。但见:
          
          山门高敞,殿宇巍峨。钟楼与鼓楼相连,东廊与西廊对峙。风振铃铎,雁塔凌空高
      屹屹;香散天花,龙池流水响琅琅。悠悠扬扬,送来一派木鱼声;氲氲氤氤,吹过几行
      香火气。
          那山门上题着三个大字,叫做“法华庵”,庵东边有一位大宅,楼房虽多,却俱已
      残落。吴瑞生遂走到近前一看,见门已封闭,静悄悄寂无人声。又复转到庵前,见了一
      个牧牛童子,问他道:“此庵是甚么人住持?”那童子道:“庵中住持的俱是些尼姑。”
      吴瑞生向琴童、书童道:“若是男僧,可以借他一宿,既是尼僧住持,岂容我男子人宿
      卧?况此处又无他家可以借宿,不如在这山门下好歹存榻一夜,到明日再作区处。”书
      童道:“在这山门下宿一宿到也罢了,只是肚中饥饿,怎么捱到天明?”吴瑞生道:
      “既到此地,也说不的不捱了。”主仆正在艰难之中,忽从庵内走出两上小尼姑来,说
      道:“列位请走动走动,我要关门哩!”吴瑞生道:“俺们是行路之人,因失了宿头,
      来在这里,唯求师傅开方便之门,容俺在这山门下存榻一宿,到明早便行。”那两个小
      尼姑道:“我庵内俱是女僧,你男子人在此宿卧,不当稳便。”吴瑞生道:“你在内边,
      俺在外边,有甚么不稳便?”那两个小尼姑道:“似你说的这话就不在行了。俺出家的
      尼僧也要避个嫌疑。你既是行路的客,怕没有大房大店歇你,似你没名没姓,身边又无
      行李,声音又不像此处人,谁知你是好人歹人?怎容的你在我这山门下宿卧?”吴瑞生
      当此失意之时,又被他说了这些无状言语,便激动了心头之火,骂道:“放你娘那狗臭
      屁,我吴瑞生是当今才子,谁不认的我?如今反拿着我当做贼人,是何道理?就是这个
      庵观,也是四方物力修造的,有你住的,也就有我宿的,难道你独占了不成?”那两个
      小尼姑道:“你说的这话只好吓那三岁小孩罢哩!既是有名的才子,自然朋友亲戚相投
      一个家,腌头搭脑如同叫花子一般,还来在我山门下宿卧,甚么才子,快出去,快出
      去!”说完,一个扯着往外拉,一个推着从后搡,气的吴瑞生暴跳如雷,喊叫道:“没
      有王法了?尼姑凌辱斯文,该问何罪?”琴童、书童看了,也都动了气,正欲上去行粗,
      忽见从内又走出一个中年尼姑来,喝道:“您们放着山门不开,吵闹甚么哩?”那两个
      小尼姑听见,舍了吴瑞生,进去向那个中年尼姑说道:“这山门下不知从那里来了三个
      小伙子,要在这山门下宿一夜,我说俺这庵内俱是尼僧,你在此宿卧不便。他说是我给
      他没体面,要行凶打我。俺因此合他吵闹。”那个中年尼姑道:“想是吃醉了的人,将
      好言语安慰他几句罢了,何必合他吵闹?待我出去劝他。”这个中年尼姑出离山门,将
      那吴瑞生看了一眼,不觉怔了。吴瑞生将那个中年尼姑看了一眼,也不觉怔了。看罢多
      时,遂放声大哭。看官你这道这是甚么缘故?这位中年尼姑不是别人,就是吴端生的嫂
      嫂宋氏,当年被赵风子掳来这江西地方,夜间得空逃出,因离家太远,不能回归,遂在
      这法华庵中修行了。他的师父给他起了一个法名,叫做悟圆。上年他师父死去,悟圆便
      做了此庵长老。此时正在禅堂打坐,忽然听见外边吵闹,因出来看门,将吴瑞生看了一
      眼,认出是他叔叔,吴瑞生把悟圆看了一眼,也便认出是他嫂嫂,认的真了,所以放声
      大哭。二人哭罢多时,同至后边,悟圆便问吴端生来此之故与家庭安否。吴瑞生自始至
      终、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悟圆闻之亦不胜叹息。各慰问毕,悟圆遂收拾素斋与吴瑞生吃
      了,琴童、书童一日没吃饭的人,也都饱餐了一顿,这庵中有静悟轩一所,甚是幽静,
      此轩便为了吴瑞生下榻之处。悟圆陪吴瑞生同至静悟轩中,又叙了几句话才出门,忽见
      一位老妪走入轩来说道:“我来寻师父,有要紧话要合你说。”但不知这位老妪是谁,
      要说甚么话。有分教:桃花一片随流出,勾引渔郎上钓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水小姐还愿祈母寿 王老妪索诗探才情
        
          
          殿堂深,轻舒纤手把香焚。把香焚,虽云为母,一半思君。闲托蝶使觅知音,果然
      诗向会家吟。会家吟,因风寄去,试问同心。
                         右调《忆秦娥》
          却说悟圆与瑞生在静悟轩中叙了几句话,才待出门,忽见一位老妪走入轩中,要与
      悟圆说话,悟圆让他坐下,说道:“王奶奶,你夜晚至此,有甚要紧话说?”王老妪道:
      “昨日奶奶有病,小姐许了一个香愿,如今奶奶好了,到七月初四日,小姐要同奶奶来
      还香愿,因日间没有暇工,小姐着我夜间对你说声,到那还愿之日,你好好安排。”说
      着话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儿道:“这一两银子是小姐的一个布施,你好收下使用。”
      悟圆道:“自我来到这里,屡蒙奶奶小姐看顾,这两银子怎好收他的?”王老妪道:
      “这个布施是小姐送来与你供佛前香火之资,又不是当人情送你,你怎的不好收下?”
      悟圆道:“既这等说,我收下便是。”王老妪又问道:“这位郎君是你什么人?”悟圆
      道:“这是我家小叔,他游学江南,途中遇了贼船,行李尽行失去,因流落于此,不能
      回家。适才在山门下被我认了,只得留他权住几时,然后凑几两盘费,好安排他回去。”
      王老妪听了这话,又将吴瑞生看了几眼,方才出去了。悟圆送了王老妪回家,又使张妈
      妈送了一壶茶来与吴瑞生吃。瑞生问张妈妈道:“适才这位老妪是甚么人家的?”张妈
      妈道:“他是水宅上的个乳母。”吴瑞生又问道:“是那个水宅?”张妈妈道:“相公
      又不是这里人家,你那里知道这个水宅?水老爷当日是个进士出身,累任为官,曾做到
      四品黄堂。他因着没有子嗣,就不爱做官,告了职事回乡,一心好善他空行了一生善事,
      到底没养个儿子。到了五十以上,止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兰英,这兰英小姐虽是个女儿,
      还强的男子人百倍。”吴瑞生道:“十个女儿当不得一个儿郎,怎说强的男人百倍?”
      张妈妈道:“小姐虽是个女儿,却生的聪明无比,当日水老爷因他生的聪明,便教他读
      书识字。凡古今书籍,经他一眼看过,再没有忘记的时节。又会做诗,又会作词,就是
      水老爷到是个名家进士,往往还做不过他,怎不说强如男人?”吴瑞生道:“女子有如
      此之才,亦自可嘉。若是有才无貌,也还算不得十全。”张妈妈道:“相公你不问起小
      姐的貌来,我也无处说起,若说起小姐的容貌,真是天上有地下无,他那一种标致风流,
      就是画也画不出来,只恐西子、太真还比不过他。”吴瑞生道:“小姐有才有貌,却聘
      于何人为室?”张妈妈道:“当日水老爷因他有才有貌,毕竟要择一位有才有貌的男子
      配他。择来择去,那里得这样十全男子?如今老爷故去了,他如今孝服未满,还未受聘
      于人。”吴瑞生听了张妈妈这段话,也觉津津有味,只是未见其人,亦不十分信他。将
      茶吃完,打发张妈妈去了,自己脱衣归寝不题。
          却说王老妪与悟圆将话说完,回复了夫人,又央到小姐房中,小姐见了,问道:
      “布施可曾交于悟圆否?”王老妪道:“幸得悟圆在庵,小姐布施他亲手收去。但他庵
      中有一异事要说与小姐。”小姐问道:“甚么异事?”王老妪说:“我到他庵中,见他
      静悟轩中坐着一位年少后生。我问悟圆这位郎君是谁,悟圆说是他小叔。我想山东到此
      有四千余里,他家小叔来此做甚?况悟圆是流寇掳来的,乱军之中谁与他捎信到家?我
      看悟圆虽是出家修行,尚在中年,莫不是他欲心未泯,私养男人,干那无廉耻之事?”
      小姐道:“悟圆凡事老成,料想没有此事。我且问你,那位后生有多大年纪?”王老妪
      道:“我看只好有二十岁年纪。”小姐道:“这必是他小叔无疑了。”王老妪道:“小
      姐你如何便知他是小叔?”小姐道:“我母亲尝问悟圆家中的来历,他说翁翁是个贡生,
      丈夫是个秀才,还有一个小叔,才十三岁。悟圆来此整整七年,你说那后生只有二十岁
      年纪,十三搭上七年,恰是二十年。年纪相投,便知是他小叔。”王老妪道:“小姐料
      的也是,不想悟圆有恁般一位清秀小叔。”小姐道:“那里见他清秀?”王老妪道:
      “观他容貌飘飘欲仙,恍如玉树临风前。真有潘安之美丽,卫玠之风流。”小姐道:
      “他生于名门,出于贵族,自然人物不俗。”王老妪沉吟一回,说道:“老身还有一句
      贱言奉告,只恐小姐嗔怪。”小姐道:“奶娘还有甚么话说?”王老妪道:“我看此人
      仪容出众,自是青云之客,台阁之器,当日老爷为小姐择婿,再择不出这等人来,若是
      老爷在时,斯人必中其选。小姐如不肯错失此人,待老身与奶奶商议,招赘此人与小姐
      为婿,才子佳人,两美相当。终身大事,庶无遗憾。不知小姐意下何如?”小姐听说,
      把脸一红,说道:“你这等老大年纪,没口淡舌说的是甚么话?”王老妪见小姐红了脸,
      就不敢往下说,方才各人睡了。
          闲话莫叙,荏苒之间不觉来到七月初四日。自那日吴瑞生听了张妈妈说小姐的颜色,
      也觉眼中出火。留心要等他来还愿时看个分晓。到了这日,预先藏在西廊之下,要候着
      偷窥。到正午,见水家将还愿之物送来,就隐于窗棂之内,注睛以视。不一时,只见昨
      日那位老妪引着夫人小姐走入法华庵来,吴瑞生将那小姐一眼看去,但见:
          
          鸦鬓轻分,娥眉淡扫。鸦鬓轻分,一片乌云疑墨抹;娥眉淡扫,两弯新月如钩横。
      莲步款款,宛同细柳迎风;玉质亭亭,无异新蕖出水,丰神袅娜,清姿却恶太真肥;体
      态轻盈,秀骨仍嫌飞燕瘦。果然闭月羞花貌,无愧鱼沉雁落容。
          瑞生看了小姐容貌,方大惊道:“张妈妈之言果然不虚,水小姐的颜色与我那金小
      姐的颜色难分上下。我吴瑞生从今又添上一想思也。”于是,遂伏在中门外遥遥相望。
      只见悟圆出迎入殿中,小姐立在观音大士之前焚香叩拜,真个是身轻似燕,体妙如莺。
      虽是一身缟素,但觉宝气焕发,神采夺人。小姐拜毕,悟圆又引至静悟轩中吃茶,瑞生
      一时神迷,也随后到了静悟轩外,听见他嫂嫂说道:“自奶奶抱恙,贫僧逐日在外穷忙,
      未得常常问候,心中甚觉不安。奶奶贵体如今可着实康健了?”夫人道:“多承你挂心,
      近来身子也觉着渐渐旺相些。”语圆道:“奶奶病好,一来是奶奶有福,二来是小姐孝
      心所感。”夫人道:“老身一病,倒身月余,说不尽,他昼夜不离,服侍汤药,还为我
      许香许愿,也难得他这一段孝心。”悟圆道:“奶奶年高,小姐年亦及笄,东床之客也
      该及时招选了。”夫人道:“如今孝服在身,此事尚不便议及。”说着话,张妈妈送了
      茶来,夫人小姐吃了一钟。夫人又问悟圆道:“昨日听的王奶子说,令小叔远来探你,
      尚在庵中,何不请来一见?”吴瑞生听的夫人要请他相见,故意在外咳嗽了一声,悟圆
      听的是吴瑞生声音,叫道:“奶奶要请你相见,快进来参拜。”吴瑞生听的说,即把衣
      冠一整,走入轩中,朝着夫人便倒身下拜。夫人忙令王老妪拉起,说道:“老身怎敢当
      此礼?”吴瑞生道:“自家嫂嫂来到此庵,得蒙夫人提拔,使之获所。夫人之恩德何异
      重生父母!老夫人应受晚生一拜。”夫人道:“扶人之危,救人之急,此乃常事,何足
      以言恩德?”说完,即令吴瑞生坐在下边,小姐见了吴瑞生害羞,忙躲在夫人身后,藏
      着偷觑。夫人又问悟圆道:“路途遥远,音信难通,令小叔何得至此?”悟圆遂将吴瑞
      生江中遇盗,潦倒穷途,山门下相认之事说了一遍与夫人听。夫人听了,说道:“数千
      里之外叔嫂重逢,可谓世上奇缘。你当日削发,亦出于一时之权宜,今既至亲见面,正
      好同归故乡,骨肉团圆。”悟圆道:“贫僧既已出家,断无反俗之理。今幸见吾小叔,
      即如见我翁姑一样。况他哥哥已死,尘缘既断,正好修行,又何必舍空门之寂静,而复
      堕尘世之苦恼乎?”夫人叹息道:“以你正当中年就能如此苦修,何愁不登正果?真足
      令人起敬。”说着话,张妈妈又捧素斋至。悟圆令瑞生外出,自己陪着夫人小姐吃了素
      斋,夫人谢了悟圆,方领着小姐、王老妪回家去了。
          回到家中,天色已晚,小姐服侍夫人睡了,自己回到房中。王老妪道:“小姐,昨
      日说招赘那生的话是为小姐终身之计,老身眼力从来认不错人,今日你亲眼见他,看他
      逸致翩翩,风流秀美,他日岂肯居人之下?此人正堪与小姐为对,倘错失此人,再求这
      样人儿甚难。况男女居室,人之大伦,原不是暖昧之事,小姐你不必说那隐藏的话,我
      实心告你,你也实心告我,小姐你可有些意思于他没有?”小姐道:“人非木石,岂能
      无情?但我生来命薄,怎敢希望这样人豪?”王老妪道:“天生佳人,原配才子,月下
      冰老再无错配了的。难得小姐留心注意,便是姻缘。老身少不的还与夫人商议,然后行
      招赘之礼。”小姐道:“此事亦不可孟浪,我虽有意于他,焉知他就有意于我?若是无
      意于我,他岂肯招赘我家?况他有室无室,总未可知,招赘之事何可轻言?”王老妪道:
      “小姐虑的也是,等悟圆不在庵中,待老身去当面问问,探他个端的,好定主意。”
          一日,悟圆出外作佛事,王老妪知他不在庵中,假妆来访悟圆,到了静悟轩中,见
      了吴瑞生,问道:“师父不曾在庵中么?”吴瑞生道:“嫂嫂上会作善事去了,晚上方
      回。若有要紧话,说与学生,待家嫂来我替你达于他罢。”王老妪道:“原来没有甚么
      话说,不过是访他闲叙。”吴瑞生知道这个老妪是小姐近前人,有意要借他作针引线,
      便让他坐下,问道:“这庵东宅舍就是水府么?”王老妪道:“便是。”吴瑞生道:
      “水老先生仙逝去有几年矣。”王老妪道:“整整二年。”吴瑞生道:“家嫂蒙水老夫
      人提携,学生深感五内,还借重妈妈见了夫人代学生多多致意。”王老妪道:“这是不
      消说的,相公何时回贵乡去?”吴瑞生道:“路途遥远,缺少盘费。一时且不能回家。”
      王老妪道:“相公可曾进过学否?”瑞生道:“游泮六七年矣。”王老妪道:“贵庚几
      何?”吴瑞生道:“虚度二十岁了。”王老妪道:“家中可有夫人否?”吴瑞生道:
      “学生还未有室。”王老妪道:“相公年轻貌美,怎么还未议好逑?”吴瑞生道:“学
      生有一段痴心,意欲得一位有才有貌的女子为室,无奈佳人难逢,所以迟到如今尚中馈
      无人。”王老妪道:“依相公说,要娶怎么样的女子?”吴瑞生道:“学生不敢说。”
      王老妪道:“此处无人,说亦何妨?”吴瑞生道:“昨日见贵小姐容貌,恍若天上仙姝,
      不胜欣慕。学生平日所钟情者,即此人也。倘日后得遇这等女子为室,三生之愿足矣。”
      王老妪听了,故意作色道:“相公此言大失老成,今幸得向着我说,若对别人说了,传
      到夫人耳朵里,那便怎了?后再有细密之言,只宜说与我知,再不可如此轻率。”吴瑞
      生道:“学生领教了,以后谨依尊命。”说完,王老妪遂起身而去。
          吴瑞生见他去了,心中自思道:“他今日问我的这些话俱有意思,他虽未尝说明,
      我已窥出九分。小姐,小姐,我吴瑞生乃是善猜哑谜的杜家,你如何瞒得我?这毕竟是
      你眼中爱上我,要与我结为姻缘,故令此妪来探我有室无室。你我的姻缘少不的要倩在
      这老妪身上。等他再来时,我不免将言语挑动他一番,看是何如。”
          这且不在话下,且说王老妪回到家中见了小姐,将他与吴瑞生问答的那些言语俱述
      于小姐,小姐听了也不回言,只是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衫袖。王老妪知道小姐有首肯之意,
      遂乘间与夫人言及招赘吴郎之事。夫人听了不肯允从,王老妪言之再三,夫人因他是山
      东人氏,非居此土,与之结姻,甚觉不便,终是不肯。王老妪也无可奈何,只得将那夫
      人不肯之言说于小姐。小姐叹息道:“我说我生来命薄,不能承受这样人豪,终身之事
      只凭天吩咐罢了。”王老妪道:“小姐你怎见的命薄?”小姐道:“当日老爹爹在时,
      为我选择佳婿,选来选去终遇不着才人。若是爹爹在世,我的大事到底得所,孰知好事
      未成,一旦弃世而去。即此看来,孩儿终身之事可知矣。非命薄而何?”说罢不觉潸然
      泪下。王老妪道:“人生虽有天命主张,然人尽可以回天,性定可以立命。你若是拿定
      主意,始终不变,这段姻缘到底由我主张,就是天命也限不住你。”小姐道:“你教我
      怎样尽人?怎样定性?”王老妪道:“从来惺惺惜惺惺,才人爱才人。吴生有才,小姐
      所以爱他;小姐有才,吴生亦自爱你。两下相爱,自然心投意投,别也用不着,只要你
      二人当面一订。既订之后,此不他适,彼不再取,坚守此义,至死不移。那时奶奶即欲
      不从,也不得不从你了。这便是尽人回天,性定立命的道理。”小姐道:“此等事且不
      必提,但此人外貌可观,还不知他的胸中抱负何如?若是有貌无才,也还配不过我。”
      王老妪道:“我看此生一表人材,决非腹内空虚之人。小姐若是不敢取信,你试出一题
      目,待老身拿去着他吟诗一首,将来与小姐一看,或是有才或是无才,便知吩晓。”小
      姐道:“若是出题,恐露出我的形迹,不雅。他静悟轩前如今秋海棠正开,只以此为题,
      着他咏诗一首罢了。”王老妪道:“如此更好。”
          一日,王老妪乘间到了庵中,见悟圆不在,遂到了吴瑞生轩内。瑞生见他来,已忖
      知他的来意,便让他坐下,只等老妪开言即乘机挑动。王老妪道:“相公你如今离家几
      年了?”吴瑞生道:“目下将近四年。”王老妪道:“你游学在外,误了考期,却不怕
      坏了自己的功名?”吴瑞生道:“我在外游学,到那考日,家父少不的替我递张游学呈
      子。就是宗师不允,除了我的功名,我瑞生看着取青紫如拾土芥,况是这顶头巾,何足
      介意!”王老妪道:“相公如此大言,想是抱负不浅。”吴瑞生道:“学生不是夸口,
      自觉才高班马,学比欧苏,莫论八股,或是诗,或是词,或是长篇,或是短篇,一题到
      手,洒洒千言。出口便是珠玑,落纸尽为云烟。”王老妪道:“相公负如此高才,此时
      轩前秋海棠盛开,何不题诗一首,以发其奇。”吴瑞生道:“作诗甚易,只是眼下无知
      音之人。虽有佳作,谁与共赏?”王老妪道:“相公如肯做诗,自有相赏之人。何愁莫
      有知音?”吴瑞生道:“知音之人在那里?”王老妪道:“相公你只管做,如能做的将
      来,老身包管你一个知音之人评阅。”吴瑞生听了王老妪这半含半吐之言,已忖定知音
      之人的是水小姐。遂取过文房四宝,将题意关合小姐,提起笔来,一霎而成。王老妪在
      旁见他写的好,做的快,便[知]是真正才子。心中说道:“小姐佳配,除却此子,再
      无他人。小姐平日是那样厚我,我若不与他撮合这段姻缘,则小姐不负我,我负小姐多
      矣。”立定主意,故失声赞道:“好敏才,好敏才!有才如此,小姐,小姐,只恐你不
      能独擅才名于江右矣。”吴瑞生道:“妈妈着鬼了?吟诗的是我,怎么说是小姐,小
      姐?”王老妪道:“不瞒相公,我家小姐深通翰墨,当日老爷为小姐择婿,江右多少才
      子,再无人可称敌手。我只说才至小姐无以加矣。今见相公写的好,做的快,比着我家
      小姐难分上下,正所谓泰山之上更有泰山,沧海之外复有沧海,故不觉失声赞叹,以至
      于此。”吴瑞生道:“你家小姐既是闺阁奇英,我吴瑞生亦是海邦名士。两才相遇,岂
      可错过?我的意思欲借重妈妈将此诗拿去求小姐一评,倘蒙赞赏,庶不使幽兰老于空谷,
      明珠沉于海底。不知你意下何如?”王老妪道:“我实对相公说罢。我家小姐负旷世逸
      才,而一段爱才之心极其真至。昨日见相公风流绝世,倜傥不群,意欲与你约为姻契,
      故令老身来探你的才情。今相公之才如此,谅无不中其意者。只是婚姻大事必须念念至
      诚,我方为你圆之。”吴瑞生听了大喜道:“今妈妈言及于此,我吴瑞生一腔心事可以
      吐露矣。小姐容貌世间无两,昨日一面间,几不能自持。数日来夜废寝,昼忘食。中心
      遥遥,如有所失。但思小姐是宦府千金,学生是他乡游子,虽有情深,只可自知,敢对
      谁言?今深蒙小姐不弃,又承妈妈至诚,正所谓好事从天降也。使学生欢欣无地。”王
      老妪道:“太抵少年心性易于改辙,今我家小姐将以终身托你,相公亦须全其始终,方
      见厚德。倘感于一念之私,而下为长久之谋,始则爱慕,终则弃捐,不唯使小姐抱终身
      之恨,即相公亦负薄倖之名,则老身之罪即粉身碎骨不足赎矣。此终身大事,断不可视
      为草草。”吴瑞生道:“学生之心可以对天地,可以质鬼神。倘得小姐为妻而不如今日
      者,即狗彘不食其余。”王老妪道:“相公果能如此,则吾家小姐终身有托矣,小姐在
      家专望回音,即此暂别,容日再议。”说完,将诗藏于袖中,方出庵去了。但不知后来
      的姻缘毕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真相思情怀一首诗 假还愿密订三生约
        
          
          满怀愁恨难消抹,常把眉峰锁。问卿何事损娇容,只为当初一见两留情。禅房深处
      欢无耐,偷解香罗带,此情厮守到何年,便到海枯石烂犹绵绵。
                         右调《虞美人》
          话说王老妪别了吴瑞生,将诗藏于袖中,回来献于小姐。小姐接来,展开一看,那
      诗道:
          
          柔质凝羞娇异常,冶容翻到冷时芳。
          欲从阆苑争奇艳,先向荒阶逞淡妆。
          秀骨不随群卉老,清姿只共孤梅香。
          名花岂忍甘零落,寄语啼鹃万断肠。
          小姐将诗看完,说道:“此诗取致遥深,寄情旷远,咏的是秋海棠,而冷韵幽香,
      句句竟似说的我。诗情如此,真不愧才人之目。若使为女子的嫁着恁这般丈夫,或月下
      联诗,或灯前论古,岂不曲尽家室之乐?但齐眉之案偏找不着这佳人才子,往往美男守
      丑女,好女配拙夫,颠颠倒倒令人不解其故。此天地之一大缺陷也。”王老妪道:“这
      也是小姐过虑,若说是齐眉之案找不着这才子佳人,古来何以有画眉之张敞,举案之孟
      光?彼以才子佳人而享夫妇之乐,岂小姐与吴郎独不能成为夫妇乎?”小姐道:“如此
      之事,万中无一,从来天道忌盈,而忌才忌色尤甚。女子负几分才色,便为才色之累。
      他不俱论,即如淑真、小青二人,皆具绝代之姿,旷世之才,然虽有才色,却不得才色
      之报。以淑真之有色有才,却嫁个蠢丈夫。以小青之有才有色,竟遇个女平章。所有淑
      真有断肠之集,小青有薄命之叹。一则抑郁终身,一则抱怨而死。千载之下,令人悼叹。
      那姻缘簿如何作的谁?”王老妪道:“淑真、小青诚可悼叹,然当日之坠落苦趣,亦由
      二人之知经而不知权,守常而不达变。先王礼法之设,所以束庸流而不可以束佳人才子,
      如崔莺之荐枕于张生,文君之私奔与司马,正所谓知权达变也。若使二人执硁硁之节竟
      为礼法所束,则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吾恐淑真、小青之苦二人先当之矣。而待月、琴
      心之美何以能流传千古乎?”小姐道:“奶娘之论,亦自奇辟。但为女子的,生于深闺,
      训于保姆,使生天怜念,而令才子佳人通之于媒妁,成之以六礼,琴瑟静好,室家攸宜,
      则上下贻羞于父母,下不取贱于国人。岂非千古美事?无奈造物不平,人事多舛,才子
      偏遇不着佳人,佳人偏配不着才子。往往因爱慕之私,动钻穴逾墙之想,以致好逑之愿,
      流为桑间,化为濮上。上既贻羞于父母,下又取贱于国人,即侥倖成为夫妇,而清夜自
      思,反觉从前之事竟是一场大丑。此等姻缘何足贵哉!”王老妪道:“小姐论的固是正
      理,然彼一时,此一时也,要随时通变。当日老爷在时为小姐择婿,何等小心!若使老
      爷尚在,何愁招不出风流儿郎?如今老爷故去,家下无人,老奶奶旦夕少不得招赘个人
      来承受家业,从来得失之机间不容发,小姐若不乘此时立个主意,倘一朝错过,后悔便
      难。夫以小姐如此之品,一落庸夫俗子之手,必至唱随之地反作断肠之天,则小姐未必
      不为淑真、小青后来人。那时岂不自贻伊戚乎?”小姐听了王老妪之言,吓的毛骨悚然,
      叹道:“女子一身难以自主,好丑妍媸唯亲所命。我今听你说到此处,甚觉有理。但虑
      那生籍系山东,非我同乡,倘他钟情不深,岂能久恋于此?只恐自献其身,待以增辱。
      反不如听命由天,可使自心无愧耳。”王老妪道:“小姐此言,是虑他恐有变更,而不
      知吴郎之心亦犹小姐之心也。吴郎之心小姐虽未知之,老身已知之久矣。小姐之心不唯
      老身知之,即吴郎亦知之久矣。”小姐惊问道:“吴郎之心你怎么知道?我的心吴郎如
      何知道?”王老妪道:“佳人才子相遇甚难。我为小姐谋,深于小姐之自为谋,欲做大
      事,自当不拘小节。小姐终身大事除却此子再无他人。我昨日索做诗时,他的心事已尽
      情告于我,小姐的心事我已尽情告于他,两下之心既明,则蓝桥之路可通。蓝桥之路既
      通,则牛女之会可期。赤绳之系已系于此,又何必授其仅于月下老人,听他颠倒哉?”
      小姐听了,忸怩道:“此虽是奶娘爱我之心,然月下偷期,抱衾自荐,岂是我宦门女子
      做的事?”王老妪道:“两厢待月,彼独非相国女子乎?彼既可为,则小姐何不可为?”
      小姐道:“西厢待月,乃由于一念之私不能自制,而羞郎之心至今犹有愧色。非独崔莺
      愧,凡为女子者,皆以此为愧也。”王老妪道:“使当日崔夫人能践普救之约,则崔莺
      必无自荐之事。使今日奶奶从吾招赘之言,则小姐亦必不为此私约之事。追其由来,自
      必有职其咎者。其过亦不专在崔莺、小姐也。”小姐听了,沉吟不语。王老妪道:“凡
      事三思,此事无容再思。老身主张的万无一失,小姐不必多游移。”小姐道:“既要如
      此,少不得把他身心系住,方可徐徐图之。”王老妪道:“小姐长于吟咏,只用一诗寄
      去便是良媒。”小姐令王老妪取过文房四宝,抓笔在手,心中叹道:“此岂是为女子做
      的事?这都是母亲无主张,迫我不得已而为之,我水兰英虽可恨,亦自怜。”不觉恸随
      笔转,泪合语下,吟成一绝。
          诗曰:
          
          一种深情只自怜,偷传密语到君前。
          君若识得侬心苦,便是人间并蒂莲。
          小姐将诗题完,遂付与王老妪,令他随便传去。
          一日,王老妪到了庵中,避着悟圆,寻见吴瑞生。吴瑞生见是王老妪来,慌忙笑迎
      道:“妈妈数日不来,学生甚是盼你。”王老妪道:“相公不是盼我,却盼的是我家信
      音。”吴瑞生道:“此正所谓‘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也。昨日我那拙作小姐评的何
      如?”王老妪道:“小姐看了大加赞赏,说相公句句是咏的秋海棠,却句句是咏的小姐。
      我家小姐遂了相公是诗家第一人。”吴瑞生道:“我吴瑞生今日又遇一知已矣。但只是
      此有所往,彼亦应有所来。我吴瑞生既不惜献丑,你家小姐独无一词相酬和乎?”王老
      妪道:“我家小姐是深闺幼女,诗章岂可传露于外?”吴瑞生道:“业已许为夫妇,夫
      妻之间何避嫌疑?”王老妪道:“夫妻固是夫妻,‘夫妻’二字,相公是心中这般说,
      还是口中这般说?”吴瑞生道:“心即口,口即心,学生若是心不应口,口不应心,前
      已说过,如此之人即狗彘亦不食其余。”王老妪道:“毕竟如此,方是真正夫妻,不是
      露水夫妻。小姐和章已在老身袖中。”吴瑞生听了,便深深一揖道:“愿求一观。”王
      老妪方把小姐和章拿出,递于吴瑞生。瑞生看完大喜,道:“小姐情真如此,找吴瑞生
      怎敢负他?”便自誓道:“若今生与小姐为夫妻而不全其始终者,有如此日!我亦依韵
      和成一首,求你带去,以表我心。”遂将诗写完,付与王老妪。
          王老妪拿回家中,才待取出与小姐看,忽见夫人进房坐下,说道:“我儿,男大须
      婚,女大须嫁,男女居室,人之大伦。我为娘的也守不的你到老。适才媒人来说,周员
      外家欲聘你与他次子为室。我闻周员外家计丰饶,尽可度日,且邻村不远,过门之后也
      好便于往来。此时媒人尚在我房中,专等你一言,我好回他。”小姐听了,沉吟半晌,
      说道:“今日母亲分会,非孩儿逆命,然婚姻大事也要门户相当。古人云:‘屏风虽破,
      骨格犹存。’今虽家业凋零,而宦门气象俨然如昨。孩儿闻的周家父子皆作商贾生理,
      今以孩儿如此之人,嫁作商贾之妇,窃恐有玷于门风。且当日爹爹为孩儿选择佳配,何
      等谨慎!今日爹爹方死,抔土未干,而当时遗志竟一旦置之度外,不与爹爹为孩儿择婿
      之心相刺谬乎?况孩儿年纪尚幼,婚姻未至愆期,甚么要紧?母亲你且勿许他。”夫人
      见小姐说的有理,遂回复了媒人。小姐俟夫人出房,方问王老妪要出诗来,展开细看。
          诗曰:
          
          彼美偏宜才子怜,神魂已到宝妆前。
          当留金屋阿娇地,迎取华峰十丈莲。
          小姐自见了此诗,知道吴瑞生以金屋阿娇待己,遂一心一意注于瑞生。只是夫人家
      教甚严,堤防甚密,虽两下有情,只好借王老妪代为转致,即欲当面一见,对面一语,
      无论彼无由入,即此亦无由出。且自此以后,提媒者又纷纷而至,夫人与小姐商量,小
      姐坚执不肯,若欲强他,他便欲投环赴井,夫人也无可奈何,只得一概辞了。王老妪便
      乘着此机,微微言及招赘吴生之事,奈夫人又不懂腔,他也坚执不允。小姐[一]腔心
      事尽变作愁城怨府,从此面庞也渐渐瘦了,腰肢也渐渐损了,一月之间遂至倒身不起。
      夫人看见慌了,各处请人调治,虽然用了几剂药,就如以水投石一般,那里能取效验?
      一日夫人不在近前,小姐语王老妪道:“我这病唯你晓的,亦唯你治的,我母亲虽请了
      卢医、扁鹊来也无济于事,我如今病势沉重,料来是死,就收着吴郎这首诗也是无用,
      你替我将诗还他,更与我多多致意,对他说小姐薄命,运途多乖,约言未践,病魔忽临,
      淹淹之命,难以存活。教他另议好逑,别求良缘,我死之后,勿以我为念。吴郎,吴郎,
      吾与你今生难得会,重结后生缘。”说罢,遂鸣鸣咽咽哭起来。王老妪道:“小姐别要
      说这断肠不吉利的话,行事只患彼此无心,既是彼此有心,便山高水深也阻不住,奶奶
      如何阻的住你?你只管保养身躯,待你病好,我必然设处一法,教你与吴郎一会。”小
      姐道:“你教我如何得会吴郎?”王老妪道:“十月初三日是黄家奶奶寿日,那日奶奶
      必亲去祝寿,悟圆还领众徒们替他诵经一日,庵中甚是清静。你的病若好了,我替你请
      命奶奶,只说你的病是菩萨梦中治好,说你许了一个香愿,到初三日要还。奶奶极信鬼
      神,此事再没有不依从的。到那日我预先令吴郎托事外出,仍着他隐于轩中,一来免夫
      人之疑,二来遮众尼之目。只如此便教你得会吴郎。”小姐听了,喜道:“此计甚妙,
      你须为我急急图之。”从此以后,小姐病体便日好一日,不消半月,病已全愈。王老妪
      遂将梦中菩萨治病与小姐许还香愿之事与夫人说了。夫人果然不疑,便许他初三日还愿。
          真正是光阴迅速,荏苒之间已来到十月初三日,先一日,王老妪至庵中将此事说与
      瑞生,着他托事外出,仍隐于轩内。到了这日,夫人看着打点下小姐还愿之物,然后邀
      着悟圆一同往黄宅去了。随后小姐与王老妪用了早饭,先使人将还愿之物送去,傍午方
      到庵中。此时唯有张妈妈在庵看守,见了小姐,让至禅堂吃了茶,然后方领着小姐佛前
      还愿。小姐还愿毕,又让至禅堂待茶。王老妪道:“我闻吴相公有事外出,轩内无人,
      我同小姐到那边随喜随喜。”张妈妈道:“吴相公不在家,门已封锁,待我开了门,你
      好进去。”原来这静悟轩虽在庵中,却别为一院,甚是幽僻,关了院门,闲人俱不能到。
      张妈妈开了门,回来道:“王妈妈,你陪小姐随喜去罢,我在家安排素斋,好待小姐。”
      王老妪方领着小姐往静悟轩去。进了门,即将门关紧。到了轩前,吴瑞生从轩内迎出道:
      “小姐至此,卑人迎迟。只恐今日此会犹是在梦中也。”小姐未见吴瑞生时,安排着无
      数相思,要痛说一番。及至见了面,却羞的粉面通红,低着头全不言语。吴瑞生知道小
      姐是碍着王老妪不好说话,便调了眼色,王老妪会意,说道:“你二人在此叙话,我往
      轩后方便方便再来。”王老妪外出,吴瑞生执小姐手道:“前闻小姐贵恙,令卑人惊之
      欲死,今见小姐玉容,又令卑人喜之欲狂。卑人无德无才,何敢当小姐垂青顾盼?”小
      姐方才启朱唇,露皓齿,娇滴滴说道:“妾与郎君钟情不浅,自先前一见,即思愿托终
      身。昨聆佳章,又感君爱妾之至,几欲投入君怀痛说相思,但恨身无彩翼,难到君傍,
      使妾一片深心积思成劳。昨日一病,几登鬼录。你看罗襟点点,都是思君之泪也。”说
      罢,潸然泪下。吴瑞生亦下泪道:“小姐错爱卑人至此,教卑人如何消受?他日即用金
      屋以贮嫦娥,焚香顶礼,犹觉不足以报小姐之恩。”小姐道:“妾生来命薄,安敢望此?
      只求郎君谅奴苦心,不以今日之自荐为丑,取之左右,以充下陈,则郎君之深德厚意波
      及于妾者即不浅也。”吴瑞生道:“卑人以他乡游子得睹小姐芳容,已觉幸出望外。又
      蒙许以姻契,更觉喜溢五中。但卑人还有一桩心事,必与小姐说明,然后方可议终身大
      事。”小姐道:“郎君还有什么心事?”吴瑞生道:“大凡作事,必谋其始,始而不谋,
      后必不臧。今与小姐初会,此事自下当言。但不言则恐害卑人之意,言之又恐伤小姐之
      心。小姐必谅其微诚而曲宥之,卑人方敢明言以告。”小姐道:“郎君有话,但说不
      妨。”吴瑞生道:“卑人昔在浙江曾与金小姐有约,今蒙不弃,又得与小姐有约。独是
      金小姐之约,约之在先;小姐之约,约之在后,今必先有以处金小姐,而吾与小姐终身
      之事方可议及。”小姐听了,沉吟半晌,叹息道:“水兰英所遇如此,乃缘之悭也,分
      之浅也,命之薄也。妾与郎君只可见一面,通一语,以了从前之愿。自此以后不敢复议
      终身大事。”吴瑞生道:“卑人所以重金小姐,正所以重小姐也。使卑人得遇小姐,而
      即忘却金小姐,则今日爱小姐之心,亦可转而属之他人矣,亦何重卑人哉!卑人之心,
      小姐独不能曲而谅之乎?”小姐道:“郎君之心,妾非不知其至诚,但君既有佳偶,又
      焉用妾之鄙人?”吴瑞生道:“小姐说的是甚么话?卑人为着小姐,不知受过多少苦楚,
      多少凄凉,方得与小姐一会,卑人岂敢有薄侍小姐之心?但事有先后,又可含糊,必欲
      使卑人以处金小姐者处小姐,在卑人即为不义。倘小姐又以金小姐之故,而弃掷卑人,
      在小姐亦为不仁。舍此之外自有两全之道,还望小姐曲成。”小姐道:“如君所言,必
      他日金小姐居君之正室,妾则备小星之列。庶仁与义可以两全,但只是妾望郎君之初心,
      非为是也。”吴瑞生道:“凡事有常而亦有变,处经而后可以处权,佳人才子失之甚易
      得之甚难。况同为夫妇,而何论先后?即序有先后,而爱岂分彼此?且金小姐与小姐俱
      是一代淑媛,两美相合,岂生妒忌?虽是姐妹,实为朋友。谈论吟咏,亦不孤寂。岂必
      一夫一妻之为正哉?”小姐道:“前云君未有室,今曰有之,亦何相瞒之甚耶?”吴瑞
      生道:“卑人虽与金小姐有约,不幸被贼劫去,至今音信全无。婚姻之事尚属画饼,固
      不得言其有,亦不得言其无也。”小姐听到此处,知金小姐身已无踪,吴郎尚不背盟,
      心中益加敬重;且念金小姐既无音信,姻缘难以作准,遂一口许了,道:“既君如此义
      重,妾身愿奉箕帚。”吴瑞生见小姐许了,便深深一揖,道:“小姐既肯俯从,则小姐
      不失为仁人,卑人不失为义士。使金小姐得以善其始终者,皆小姐之赐也。小姐之恩不
      独卑人感之,即金小姐亦无不感之。”说罢即欲求欢,小姐亦不甚拒,遂把禅床权作鸳
      鸯枕,说不尽千般恩爱,描不出万种温存。直至妙发丹田,春生洞口,方才敛衣而起。
      小姐道:“不意道旁一颗骊珠为君踏破,倘他年得侍巾栉,勿以此力鄙而弃之,幸甚。”
      吴瑞生道:“后日若作薄倖之人而忘小姐之恩,便天不覆、地不载矣。”二人说着话,
      王老妪进轩说道:“恭喜你二人得就姻缘,志已遂矣,愿已偿矣。你且暂时分手,再图
      后会,不可恋恋于此,被人看破。”吴瑞生道:“才得相会,又作离别,从此一别,不
      知何日才得相逢。”王老妪道:“有老身在,必不使你二人久受孤单。此时奶奶不久回
      家,后边日子甚长,岂在今日?”说罢,二人才洒泪而别。吴瑞生送出小姐,仍从轩后
      逾墙而出。小姐复到禅堂要别张妈妈。张妈妈那里依他?必留他吃了素斋,方才放去。
      小姐刚〔至〕家中,忽见夫人慌慌张张从外来到,对着小姐说道:“我儿,有大祸事到
      了。咱娘儿们只怕也不能相完聚了。”小姐听说,吓的面如土色。但不知是甚么祸事,
      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遭流离兰英失母 买针指翠娟认妹
        
          
          不为离乱人,宁作太平犬。离乱最伤心,骨肉相抛闪。何处是家乡?望断山河远。
      萍梗在天涯,幸遇知音揽。
                    右调《生查子》
          话说水兰英在庵中会了吴瑞生,刚到家中,忽见夫人慌慌张张从外走来,对小姐说
      有祸事到了。小姐慌问所以,夫人道:“适才与你妗母祝寿,听的你舅舅说去年宸濠作
      反,宸濠虽被王守仁擒获,还走脱了吴十三,闵念四。他据住了一座大山,一年之间又
      养成气势,逢州残州,逢县破县,势不可当。他如今又要来南康劫粮,我这里正当南康
      之要路,怎能免他残害?我儿,这却如何是好?”兰英听了大惊道:“孩儿自幼未经离
      乱,母亲年老,家下又无男人,孤孀幼女,知道往何处躲避?我一家儿多应是死也。”
      说罢,两泪交流。王老妪道:“事到其间,虽是避不的死,也要少不的死中求生。岂有
      闭门待毙之理?凡库中细软,该安排的也须及时安排,拿不得的藏在家中,拿得的带在
      身边,到那危急之时,也好买条路走,一味啼哭,当的甚么?”夫人见王老妪说的合理,
      遂与小姐把家事安排到半夜,方才收拾睡觉。
          小姐回到房中,自叹道:“我水兰英好命薄也,好事方才有成,又忽然生此风波,
      我与吴郎生死尚未可保,姻缘怎能保的稳?这是我生前不曾带得风光来,故今世里多此
      魔障。”小姐有事关心,一夜也未曾安寝,到了次日,又见悟圆来说道:“今贼兵已过
      九江,离此只有百十里路,我们这里必不能免。奶奶宅上有该收藏的东西,宜早些收藏,
      待信息急了,贫僧好来同去避难。”夫人道:“如今性命尚未可知,还有甚么心情去顾
      惜家当?老身年过花甲,就是死了也不为早,只苦了我兰英女儿,他年纪又小,姿容又
      美,只恐脱不的贼人之手,我思到此处,不由肝肠俱裂,可不恸煞煞苦杀我也。”说罢
      竟放声大哭。小姐见他母亲恸哭,不觉泪从眼落,说道:“母亲为着孩儿这等关情,教
      孩儿怎忍坐视?我想人生早晚是死,与其死于贼人之手,不如孩儿先寻个自尽,到还爽
      爽利利,免的母亲牵肠挂肚。”夫人道:“你若死了,教我独自一个靠着何人?如今且
      不必死,到那躲不得时节,我和你同死罢了。”悟圆道:“奶奶姐姐都不要说这尽头的
      话,从来生死有命,若是命里该死,就遇着清平世界,安常处顺,也躲不无常;若是命
      里不该死,就在万马军中,刀枪林里,也不能伤害性命。我看奶奶小姐俱是有福之人,
      那时自有神明保佑,何必如今搭上这个苦恼?”三人说着话,只见王老妪喘吁吁的从外
      跑来说道:“贼兵不久就到门外,逃难之人拖男领女纷纷不绝。奶奶、小姐,咱不可在
      家死守,也要出去躲避躲避。”悟圆听了,说道:“你们在家少候,待贫僧到庵中安排
      安排,再听一听信息,好来报与你。”悟圆去了没有顿饭时节,只见他领着两个徒弟,
      各人携了包袱回来道:“不好了,贼兵将近目前,快些逃躲,不可迟延!”夫人小姐听
      了,吓的面如土色,浑身抖战,忙把金珠首饰藏在身边,一同出了门。只见男男女女俱
      望东齐奔窜,悟圆道:“村东南有一沙滩,离此只有十数里地,那里树林茂密,可以躲
      藏。”夫人道:“只求师傅引路。”于是六人遂望东南走去。到了沙滩,天色已晚,大
      家坐在树下,王老妪道:“俺们年老的俱是无用之人,小姐容貌美丽,当此兵荒马乱之
      时,甚觉可虞。”兰英道:“曾闻古人断发毁容能免患难,孩儿如今正当效此,奈不曾
      带的剪刀来,如何是好?”夫人道:“也不用如此,你只把青丝拖乱,娇容秽污,亦可
      免祸。”悟圆遂将小姐青丝拖开,娇容污却,说道:“如此便可作护身符法。”兰英叹
      道:“世人往往自恨无有姿色,我今日始知玉颜为身累也。”六人说着话,日已落地。
      此时正是十月初旬,夜间西北风微起,只刮的林木洒洒,衰草萧萧,甚是凄凉,又见正
      西彻天彻地,一派通红,那马嘶之声渐闻于耳,坐到半夜以后,忽听的鬼哭神号,贼兵
      前队已来到脚下。六人正欲逃奔,又见寇兵漫山遍野而来,那逃难的男女乱奔乱窜。只
      见贼人逢着男人便砍,逢着妇女便掳。不一时后边大队又至,兵马来到,将他六人一冲,
      此时女也顾不的母,母也顾不的女,各人顾命而去,只闻的遍地哭声,好不凄惨,待在
      下作一篇离乱古风,与众人看。
          诗曰:
          
          数万搀抢动地来,妖氛焰焰震八垓。
          雷击星驰风甫骤,蛟龙化作万民灾。
          势同河决泰山倒,红粉黄金任意扫。
          霜锋闪处鬼神惊,一时人头如刘草。
          青磷照野助凄惨,尸横满野血成渠。
          妇寻夫兮夫寻妇,母哭女兮父哭儿。
          试问此行往何处?昼隐蒹葭夜伏树。
          讹闻风唳便逃奔,人心仓皇如惊兔。
          家乡一望难回首,村落荒凉寂无语。
          归来不见去时人,唯有残阳夕落堵。
          世间何事最伤悲,说起干戈尽断肠。
          安得长鲸随势灭,兵气消为日月光。
          大家逃到天明,寇兵后梢渐稀,兰英四下一看,只有王老妪、悟圆和他两个徒弟未
      曾失散,独不见了夫人。兰英放声大哭道:“我母亲怎的不见,莫的不是被贼人伤了?
      母亲若死,我何以独生?罢,罢!不如爽利死了,免的活着受罪!”说罢,便望着一树
      触去。亏得王老妪手疾眼快,跑上去一把扯住,说道:“小姐切不可自寻短计,万一奶
      奶无恙,你先死了,岂不愈增他伤悲!”悟圆劝道:“小姐你今日幸得保全,这便是神
      天保护,如此看来,老奶奶也料想无患。贼兵过尽,奶奶自有信息,你何必这等短见?”
      兰英被王老妪、悟圆劝了这一番,方才收住眼泪。悟圆道:“此时贼人出没,且不敢回
      家。这里有一位周道人,是我的熟友,咱且同到他家歇息一会,扰他一顿斋饭,再访问
      夫人的下落。”王老妪道:“如此亦好,全仗师父携带。”于是悟圆遂领着众人一同到
      了周道人家。周道人便留下他五人住了几日,王老妪便乘闲出于门外,逢着逃乱之人,
      即访问夫人的音信。孰知访来访去终是访不出个下落。兰英见他母亲无有音信,饭也不
      吃,只是终日啼哭。悟圆道:“小姐你不用这等悲伤,此时贼已东去,路途渐平,焉知
      不是夫人先回家去了?到明日同到家中一看,便知吉凶。”兰英道:“我如今望家之心
      甚切,倘母亲先回,那时不见我面,不知又是怎样着急。只求速速回家便了。”众人正
      要打点回家,又忽听的一个凶信,说是贼兵到了广信,被巡按萧淮发兵截住去路,贼人
      复回,据了青云山敌抵官兵,山下民间房舍拆了一个土平,居人逃窜殆尽,此时竟成了
      一个战场。兰英听了这信,大惊道:“这青云山即在我的庄后,这等说起来,我无家可
      奔了。你们可以往别处去的,我乃闺门幼女,教我投奔何人?此时我母亲多应是死,不
      如一同死了,到还斩断些,咳!不想我一家之人竟是这样结果。”遂一手扯着王老妪哭
      道:“你孩儿一腔心事是你知道的。我也别无嘱咐,我死之后,只借重奶娘表明我的苦
      心。我水兰英好命苦也!”说罢,越哭越恸,越恸越哭,只哭的人人吊泪,个个伤心。
      王老妪听了小姐这话,明知他是为吴瑞生那桩事,碍着众人不好说出口来,不由眼中也
      吊下泪来,劝道:“小姐,你如今只宜往那好处寻思,别要往那不好处寻思。似你这等
      青春年少,如一朵花才开一般,后边日子尽有好处。难得有老身在,我抚养你一场,我
      就是你的亲人。你那事情我自然还你个收场结局,就是奶奶有些吉凶,似这乱军之中,
      生死谁能保的?既到此地,只得也是凭天安置。况老爷又无子嗣,止生你一人,你就是
      他的一点骨血,你若是轻生而死,究竟无济于事,徒把你水门一脉绝了,有甚么好处?
      小姐你须三思。”悟圆道:“王奶奶俱是说的正话,小姐你的前途远大,只得要割情忍
      痛,以为后图。”三人话未说完,只见周道人进来说道:“适才那信息极的,如今家家
      俱要安排着南奔,就是此处也是住不稳的。”悟圆道:“此处离青云山只有数十里地,
      不唯说是受贼人之害,就是那官军来讨时,也只是拿着平民吃苦,只恐那骚扰之惨还甚
      于贼人。我有一个师兄,叫做悟真,他在金溪县白衣庵住持,到那里有三百余里,不如
      我和王奶同着小姐投奔他去,那里还可以避难。”王老妪道:“你们都是出家之人,俺
      们不僧不俗,怎好去打搅他?”悟圆道:“王奶奶说的是甚话?贫僧受水奶奶多少恩德,
      也是该报答的。如今小姐陷在难中,难道就舍下你们我自己去罢?”王老妪对着小姐说
      道:“师父既有这段意,我和小姐且从他到那里权避几时,待贼人平复了,然后再回家
      来。小姐你的意思还是何如?”兰英道:“母亲还未有下落,教我如何利亮去的?”悟
      圆道:“如今乱军之中,遍地是贼,小姐又是女流,待往何处寻奶奶的下落?不如且上
      了路,在路途之中再细细访问罢了。”兰英此时心里寻思着,欲待不去,家已残破。欲
      待死了,又恋着吴瑞生,且觉徒死无益。正在是万剑攒心,泪如泉涌,大哭道:“我苦
      命的母亲,你干养你女儿一场,你女儿不能做那喝海寻亲的事,我兰英之罪就是死也不
      能赎了。”兰英正哭到痛处,外边忽传贼人要来此处抢粮,大家出门一看,果见家家门
      首大车小辆,驮男载女,俱要安排着南迁。悟圆道:“信息急了,不可停留。”遂别了
      周道人,领着众人上路而行。
          行了二三日,方才出离了凶地,渐渐安稳,别人还可,只苦了兰英。小姐生长深闺,
      平日在家时,就是一里路也未曾走过,皮肉又嫩,金莲又小,怎禁这跋涉之苦?只行了
      二三里路,脚心俱已踏破,又心绪不佳,受那风吹日晒,就是那容颜,比着今日已减退
      了许多,你道可怜不可怜?亏不尽悟圆是天生好人,不唯不嫌他带脚,连一路盘费都是
      他一面包管。这三百里路整整走了半月,方才到了。大家到了金溪县城内,悟圆访问到
      白衣庵门首,使人传报了,悟真出来,将众人让至禅堂。大家合十毕,分宾主坐定,悟
      真道:“贤弟一别六年,绝无音信,今日甚风儿将你吹来到敝庵?”悟圆道:“不为别
      事来,专来借贵刹避祸藏身。”悟真道:“闻的闵念四路经贵处,为祸甚惨,贵庵亦曾
      被他害否?”悟圆道:“他如今据住了青云山为了巢穴,我那里数十里地方竟成为兵燹
      之区了。”悟真向着王老妪道:“此位老奶奶甚觉面熟,好似会过一般。”王老妪道:
      “师父忘记了,我便是水宅上王奶子。”悟真道:“是了,贫僧眼力最笨,别了几年便
      一时认不出。这位女娘莫不是兰英小姐?”王老妪道:“然也。”兰英道:“弟子遭家
      不造,远来相投,只是赤手到此,无物相送,于心不安。”悟真道:“小姐说那里话!
      难得不嫌敝庵窄狭,屈尊贵体,我这里粗茶淡饭也还勉力得将来,只是亵尊不恭,望乞
      恕罪。”说完,悟真又问夫人福祉,兰英把那夜中失散的事说了一遍。悟真听了,不胜
      叹息。二人遂在白衣庵中住了月余。
          一日,兰英与悟圆说道:“我如今家已残破,母亲又无音信,渺渺一身,将欲何归?
      不知我生前造下甚孽,故罚我今世里受此孤苦,到不如削发为尼,与你做个徒弟,寄身
      空门,随缘度日,暮鼓晨钟,朝夕忏拜。一来消除我前生业障,二来也推却我当境苦趣。
      到还觉清净些。”悟圆道:“小姐快不要想这尽头路,你怎么比的俺们?俺们久弃尘缘,
      年已半百,身如野鹤,无拘无系,方能为此。你如今正是一枝莲花初出淤泥,后边福禄
      正自无穷,如今即遇此兵变,也是众生罪孽连累了小姐。奶奶此时虽然不见,树叶还有
      相逢,怎便知没有聚会的日子?我看小姐福相,乃是金屋人物,我空门之中怎能当的你?
      快不要想俺们这尽头之路,误了你终身前程。”兰英道:“师父苦是剃度我,我两俱是
      无用之人,平空在此乞饭。师父即能相谅,岂不难为悟真老师?”悟圆道:“师兄就是
      我,我能相谅,他也自能相谅。小姐何必这样客气?”兰英听了悟圆之言,也知他是出
      于至诚,然心中到底觉着不安。到了夜间,语王老妪道:“他出家之人,原是吃四方的,
      咱二人反白来吃他,我心中甚觉讨愧。我身边还有带来的些首饰,奶娘你到明日上街换
      些钱,截几尺零碎紬缎,待我刺几副枕绣,转卖些钱来,帮补他些,心里也还过的去。”
      王老妪道:“小姐说的甚是有理。”到了次日,兰英将首饰拿出,选了两个上好美珠,
      送与悟真佛前供献,又选了几个次些的,付与王老妪上街换钱。兰英从此便在庵中日日
      刺绣,刺完遂付于王老妪出门转卖。兰英针指工巧是甚出手?一日刺的还不够一日卖的,
      余下的利息尽付与悟真买柴籴米,到是悟真反觉心中不安。
          一日王老妪卖到一家,见了两个女子,生的十分标致,遂把针指取出来送与那女子
      看,那女子接在手中,看了又看,看罢多时,说道:“这针指刺的委实工巧,花枝又好,
      颜色又鲜,风致又活动,世间俗手断然刺不出来。我且问你,这针指是何人刺的?”王
      老妪道:“若问这刺绣的人,说起来话儿甚长。这刺绣的女子也是有根有叶的人,家住
      在南康府西,他的父亲姓水,是个名家进士,曾做到黄堂之职,到了六十以上,不幸死
      去,只剩下它母女度日。前日因着贼寇作乱,出门避兵,夜间又把他母亲失去,至今还
      未知存亡。如今我那里尽被贼人盘据,连家业也没了。亏了一位悟圆师父,他有一位师
      兄,叫做悟真,就在贵处白衣庵里住持,悟圆师父遂领了俺们来投在他庵中避乱。因着
      天长日久,白手吃他,不是长法,这女子便卖了些首饰,截了些零剪,他就在庵中刺绣,
      我就替他出门转卖,转几文钱买些粮米,苟且糊口。这位女子说起来真苦死人也。”那
      女子听了叹息道:“我只说我苦,此人比我更苦。听你说到此处,真足令人吊泪。你把
      针指尽罄留下,到明日我亲送价去。”说完,王老妪遂出门去了,看官你道这两位女子
      是谁?这就是翠娟、舜华。翠娟听了王老妪之言,对着舜华说道:“适才这位老妪说的
      这刺绣女子,就是我的中表妹子。”舜华问道:“姐姐如何知道是你的姨妹?”翠娟道:
      “我的母亲就是江西黄尚书的女儿,还有一位姨母,嫁了本地水衡秋,是个进士出身,
      曾做到知府之衔,虽相隔遥远,不曾会面,然亲情来历却知得甚悉。闻的贵省水姓甚少,
      只有他一家,此女必是我中表妹无疑。”舜华道:“既是亲戚,姐姐何不去认他一认?”
      翠娟道:“方才我说亲去送价,就是这个意思。但此事必与母亲说明,我方好认他。”
      舜华道:“待妹妹与你代禀。”舜华遂将此事说于花氏。花氏道:“他如今在患难之中,
      寄食尼庵,甚是不雅。翠姐你到明日亲去看看,若果是你中表,就请来我家,你姊妹们
      作伴亦无不可。”到了次日,翠娟遂到了白衣庵中,见了兰英,说起两家来历,彼此相
      认,翠娟又请悟圆相会,即将请兰英同上木宅的话说了,悟圆闻之,不胜欣喜。吃了几
      杯茶,遂别了语圆,领着兰英与王老妪到了花氏家里。翠娟领着兰英先拜了花氏,然后
      与舜华相见。花氏问了年庚,还是翠娟为姐,兰英次之,舜华又次之。从此以后,姊妹
      相处的情意甚厚,兰英亦拜花氏为母。兰英到了此时,方得少歇残喘。但不知后来如何
      结局,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明说破姊妹拜姊妹 暗铺排情人送情人
        
          
          腊雪报初融,照眼梅花动旧情。姊念妹兮妹念姊,相同。预向花前结后盟。旅况最
      凄清,昔日歌姬今又逢。犹恐相逢是梦里,情浓,怕唱阳关第一声。
                          《南乡子》
          话说水兰英自到了花氏家中,姊妹们相与的情意甚密。住了半月,不觉腊尽春回,
      一日舜华语翠娟、兰英道:“我后园此时红梅盛开,今日天气融和,咱姊妹们何下去园
      中一游?”翠娟、兰英道:“红梅既开,若不去赏他一番,也令花神笑我姊妹。”三人
      于是同到了花园,但见梅英初绽,幽香袭人,映着残雪,愈觉颜色灿烂。翠娟看了,心
      中爱甚。说道:“此花开放独早,又在残冬。世间有此一种,妆点的乾坤十分好看。”
      兰英道:“这梅花好似我与姐姐一般,几受风霜,几耐岁寒,总不能损他娇红半点。”
      舜华道:“姐姐冰清玉洁,操比金石,正堪与寒梅争芳。”翠娟道:“花既比我,我亦
      比花,我等与梅花便是知己,然知己相逢,岂可无一言相赠?今既不曾带得酒来赏花,
      咱姊妹们不免各吟诗一首以赠花神。”兰英、舜华道:“如此甚妙,请姐姐开端,俺二
      人步韵于后。”翠娟先咏道:
          
          花神脱白到人间,枝北枝南锦作团。
          玉骨怕寒酣御酒,冰饥怯冷饵仙丹。
          日烘绛脸香尤吐,露洗红妆湿未开。
          岁晏孤山斜照水,行人误作杏花看。
          兰英咏道:
          
          暗香幽韵泄墙间,茜染仙姿谢粉团。
          非为淡妆颜似玉,偏宜浓艳色如丹。
          太真睡起容还醉,湘女哭余血未干。
          独挺孤芳能耐冷,娇红争向雪中看。
          舜华咏道:
          
          天与胭脂点靥间,红英映水绵团团。
          一枝就暖冰魂紫,几树辞寒雪色丹。
          艳质非干桃片润,浓妆岂畏露华干。
          东皇预泄春前信,莫作霜天枫叶看。
          三人咏诗已毕,翠娟道:“以吾三人之咏赠之花神,花神有知,应亦谢我等为知己
      矣。”兰英、舜华道:“姐姐佳作,花神自然赏识,若我两人之诗,何堪入花神之目?”
      言罢相顾而笑,于是三人遂坐于红梅树下,各谈心事。兰英道:“今得与姐妹谈论,非
      不聊慰愁怀,然岑寂之中念到我母亲未有下落,真使我痛肠一日九迴。似此如之奈何?”
      舜华道:“母子之情自难恝置,然离合生死自有命定。姐姐即终日忧心,亦为无益之悲,
      从此还求自己解脱。”兰英道:“自遭离乱以来,我身已经数死,若非奶娘、悟圆,此
      时未必不登鬼录。由今思来,不若一死无知,得免心曲之挠乱也。”翠娟问道:“悟圆
      师傅你与他何处相识?竟在贤妹身上有这般高谊。”兰英道:“这悟圆师傅就在庄上法
      华庵里住持,他是被掳逃出来的,因家乡遥远不能回归,所以削发出了家。翠娟道:
      “他家住何处?”兰英道:“他籍系山东,家在益都,夫家姓吴,也是一门缙绅。”翠
      娟知吴瑞生是益都县人,今听兰英说到此处,未免把心中打动,还要根问个明白。又问
      道:“悟圆既是益都县人,他家中就没人来探望他?”兰英道:“他出家七年,音信从
      未到家,那得人来探望?只有他一位小叔,叫做吴瑞生,因在江中遇了贼寇,行李尽情
      失去,遂潦倒穷途。后来到了庵中,万被悟圆认出。这便是他至亲,见了一面。除此以
      外,别不闻有人来看他。”翠娟道:“吴瑞生后来何如?”兰英道:“这吴瑞生在他庵
      中住了两月有余,后遂遇了兵变。此时也未知存亡。”翠娟听了兰英之言,不觉眼中吊
      下泪来。兰英见翠娟吊泪,便知吴瑞生前云与金小姐有约,即是翠娟,遂故意问道:
      “吴瑞生是姐姐的甚人?为何替他吊泪?”翠娟道:“我心中别有所思,非此人。”只
      说了这一句,那眼中之泪越发流的多了,流的全然没有个收救,兰英见翠娟如此关情,
      也不觉触起心头之恸,那粉面上泪珠亦扑簌簌流个不住。翠娟见兰英也流泪,心中便疑,
      说道:“我今日流泪,是有事关心,妹妹的泪却从何处而来?”兰英道:“姐姐的泪从
      那里来,便知你妹妹之泪也是从那里来。”翠娟听了兰英这半含半吐的话,心中道:他
      这话说的不为无因,莫不是兰英也与吴瑞生有甚么私情?不然何为语中带刺?待我再探
      他一探。”说道:“我的心事我自己知道,你那里晓得?妹妹你吊泪的由来不是为着姨
      母,就是为着家乡,却与你姐姐的泪大不相同。”兰英道:“你妹妹今日之泪,也不专
      为着母亲、家乡。”翠娟道:“既不为着母亲,又不为着家乡,却是为何人吊泪?”兰
      英道:“你为着谁吊泪,我也是为着谁吊泪,我与姐姐之泪乃同发一源也。”舜华在旁
      听他二人说的俱是瞒神瞒鬼的话,说道:“姐姐说的这些言语半含半吐,却似碍着我一
      人,不好明言的一般。我就姐姐之言忖姐姐之心,亦能料出几分。我看你二人眼角攒旧
      恨,眉头锁新愁,而心之所注,又似在思亲思乡之外,你若果有甚么心事,不妨明说,
      决不可拿着你妹妹当作外人。”兰英听了舜华之言,知不可瞒他,便向着翠娟道:“姐
      姐,你的心事已被妹子看破。今日又何隐隐藏藏?你那私约吴郎的事,快些投了首罢!”
      翠娟见兰英说着他那隐情,不觉羞的满面通红,说道:“吴郎恁般口敞,为甚么把此事
      闻于外人?”兰英道:“姐姐你错怪他,你那事情他也不曾闻于外人,还是闻于局内之
      人。”翠娟道:“妹妹既知此事,想妹妹便是局内之人。”兰英道:“姐姐你尽自聪明,
      阿必把我来问道家?”舜华道:“听你所言,料你两个都是局内之人,独有我舜华一人,
      二位姐姐何不把局外之人亦引于局内,拖带妹妹也受些风光。”翠娟、兰英道:“咱姊
      妹三人虽是三姓,何啻一家,倘上天怜念,使我后日团圆,誓必共事一夫,做那娥皇女
      英的故事。”舜华道:“我姐妹居不同地,数千里外得聚在一处,亦可谓世上奇缘。若
      后日果如姐姐之言,我木舜华之志愿足矣。”说完,三人遂对天誓道:“我三人今日固
      是姊妹,就到了于归之日,还要期为姊妹,一语既定,终不爽言,皇天后土,过往神明,
      共鉴此心。”盟罢,方才回宅去了。正是:
          
          一注心香祷告天,真心共吐在花间。
          异乡姊妹情多重,要作皇英佳事传。
          话分两头,却说吴瑞生自静悟轩中会了兰英小姐,又从轩后逾墙而出。到了晚上回
      家,忽听他嫂嫂说起贼信,心下便着了一惊,说道:“我与小姐好无缘也,怎么好事方
      才到手,偏偏就遇着贼来打拐?”又转念道:“虽是贼来打拐,少不得我嫂嫂邀着他同
      去躲藏,未必不还仗着我吴瑞生在前引路,到是遇了兵变,反使我得睹芳容,这还是不
      幸中之幸也。只愁我守着小姐,见了他的花容,引的我抓耳挠腮,那时教我如何禁受?
      这是小事,难得小姐亲近,就是到那按捺不住的时节,只消借重我十个指头,着他权做
      小姐,替他与我煞火,思到此处,不唯不愁,反觉快意。到了次日,闻说贼兵已过九江,
      悟圆从水宅回来,吩咐吴瑞生道:“水宅孤孀幼女只得我去引着他躲避,我先到他宅上
      和水夫人安排安排,待信息急了,你也出去等着,好就一处,全去避难。”说完,悟圆
      遂携了几个包袱,领着两个徒弟出门去了。
          吴瑞生在庵〔中〕也把自己随身的物件收拾停当,领着琴童、书童一同出了庵门,
      要候他嫂嫂出来同走。熟知候了顿饭时节,绝不见他嫂嫂出水宅之门,又见逃难的人将
      已过尽,心中着急,遂到了水宅门前一看,见他们已封锁,才知他嫂嫂同夫人、小姐先
      走了,此时竟把吴瑞生闪了一个挣。到了此时方把从前的妄想收讫,始去避刀兵之苦。
      逃了整整一夜,到了天明之后,打听着贼兵东去,又复回庵中看了看,见庵中殿佛、水
      宅楼房直烧的片瓦无存,连悟圆、夫人、小姐的音信也打听不出来。又等了几日,复闻
      贼兵复回,据住青云山。到此没有指望,遂恸哭了一场,方领着琴童、书童逃命去了。
      一日起的太早,行了几里天还未明,正走之间,忽看见道旁一物,只见璀璨陆离,光芒
      四射,瑞生以为怪物,遂走近前去一看,你道是甚么东西?待在下先作一篇短赋,赠他
      一赠。
          赋曰:
          
          位居兑方,根生艮上,质必经火炼而成,文必赖铅和而就,尔之灵可以通神,尔之
      力可以造数。人得尔而神色滋荣,人失尔而形容枯瘦。东西南北之人,皆为尔而营营。
      贫富贵贱之人,咸为尔而碌碌。然人虽享尔之荣,亦或受尔之误。是以邓通恋尔而败亡,
      郭况贪尔而诛戮,鄙夫因尔而丧节,贫士为尔而取辱。所以旷达之人能遇尔而不取,廉
      洁之士能却尔而弗顾。守尔者,鄙之为奴。沾尔者,恶之为臭。尔虽能动斯世之垂诞,
      亦安能起斯人之羡慕?
          吴瑞生到了近前一看,不是别物,却是一布袋银子,拾起来颠了颠,约有三百多
      〔两〕重。遂对着琴童、书童说道:“此物必是逃难之人失落的。到天明候一候,若有
      人来寻,我须索还他。”琴童、书童道:“二叔此时正缺少盘费,何不拿着路上使用?
      又要还了人。”吴瑞生道:“那失银之主此时不知是怎么样的着急,我若便拿去使用,
      这是我得其利,人受其害。心下何安?”琴童、书童道:“这是路上拾的,又不是偷的。
      有甚么不安?”吴瑞生道:“你岂不闻上古之时道不拾遗?此乃无义之财,我必不取
      他。”于是主仆三人遂在此等了数日。虽等了数日,总不见有人来寻找。吴瑞生道:
      “这必是无主之物,既无人来寻找,此物亦无所归,不免带着随路舍施罢了。”遂将银
      子包裹停当,然后上路而行。
          行了数日,忽到了一个镇所,叫做迎仙镇。此镇乃是一个马头区处,居民有数十万
      家。来到此处,天色已晚,主仆三人遂寻了一处寓所,把行李歇下,用了晚饭。吴瑞生
      见此夜月色清朗,心念往事,无限伤心,一时不能安寝,遂出来在月下闲步。忽见店后
      一个大园,便顺着走去。到了园中,忽听的园外微微有妇女声音。吴瑞生遂伏在墙下细
      听。只听的一个妇人道:“姐姐,我和你堕落至此,何时是出头的日子?”又听的一个
      妇人道:“妹子,这是你我的业愆,既到此地,也只得顺天由命,听其自然,到那业满
      之时,少不得还你个收场结果。”又听的那个道:“今夜幸得无客,乘此月色,我与姐
      姐拨动丝弦,将那两个伤心曲子各人弹上一套,以泄胸中郁闷,何如?”又听的那个道:
      “如此甚好。”只听的那两个弹起琵琶,一妇人唱道:
          
          虚飘飘风筝线断,忽喇喇鸳鸯拆散,颤巍巍井落银瓶,急煎煎眉锁平康怨。忆前欢,
      如同梦里缘。沾襟泪点,泪点和血染。再不得湖上题诗,席间侍宴。天,天,今世里遭
      业愆。天,天,何日里续断弦?
          又听的一妇人唱道:
          
          意悬悬愁怀不断,哭啼啼悲声自咽,痛煞煞泪尽江流,眼睁睁望断关河远。日如年,
      羞看镜里颜。青楼滋味,滋味难消遣,那里是故国风光、旧家庭院?天,天,今世里遭
      业愆,天,天,何日里月再圆。
                           《山坡羊》
          唱罢,弦声亦住,只听的那妇人道:“姐姐,夜深了,风霜寒冷,我和你睡去罢。”
      说了这一句,遂寂然无声。吴瑞生此时不觉意痴神呆,呆了一会,说道:“方才歌的这
      曲子,一似念旧,一似怀乡。然仔细听来,又俱似妓家声口,真令人起怜,但不知此是
      甚等人家,待我问问主人,便知端的。”及至回来,见店中人俱已睡了,便不好惊动。
      到了次日,吴瑞生问店主人道:“请问贵店南邻是甚么人家?”店主人道:“相公你问
      他则甚?想是相公渴了,要去嫖嫖。这院子里有两个姐儿,甚是有趣。只是要的价钱太
      太,人要嫖他,求见礼便得二两,夜间酒席亦是嫖客包管,到了天明时节,还得四两银
      子称上送他作胭粉钱,那手下服侍之人,也是七八钱费。有这七八两银子,方能去嫖他
      一宿。相公若肯费这个包儿,要去耍耍何妨?”吴瑞生道:“这两个姐儿有甚么长处,
      便要这等大价钱?”店主人道:“他年纪义小,人物又俊,丝炫弹的又精,曲子唱的又
      好,又会作,他怎么不要这等大价钱?凡嫖他的人俱是来往的官长,坐店的大商,那些
      小庙里鬼也放不到他眼睛里。”吴瑞生听他说的津津有味,也觉心中骚痒,遂动了一个
      嫖兴。心里说:“依据店主说的,竟是两人名妓。我吴瑞生到此,岂可不会他一会?昨
      日那路上拾的那宗银子,原说是要施舍的。这两个妓者若果中我之意,便把这宗无义之
      财施舍到这两个人身上,亦无不可。”定了主意,遂问店主人借了两个拜匣,写了一个
      名帖,又封上二两拜仪,令琴童、书童送去,说是吴相公闻名拜访。不一时,琴童、书
      童回了话,吴瑞生遂换了一身时样衣服,领着他两个一直到了院中。
          方进二门,早有一位中年妇人笑嘻嘻将吴瑞生迎入客舍,行完礼坐定,那妇人道:
      “今日吴爷光临,又承厚礼,甚为寒舍生辉,敢问仙乡何处?还愿闻大号。”吴瑞生看
      这妇人行径,便知是一个鸨母,答道:“学生家住益都,贱字瑞生,因来江西探亲,路
      经贵镇,闻的令爱大名,不胜欣慕,故特来拜访,愿求一观。”那妇人道:“多承吴爷
      美意,只恐小女姿容丑陋,不足以佐君觞。”说完,便有人献上茶来,吴瑞生吃了一杯。
      那妇人起来,又引着瑞生到了一处,见三面俱是粉壁墙,墙下俱是花草,正中一室,室
      内琴棋书画无不静雅,明窗净几,真如雪洞一般。吴瑞生坐下,那妇人遂吩咐两个丫头
      道:“吴爷在此等候,快请你姐姐出来相见。”两个丫头领命而去。不多时,只见两位
      少妓渐渐走近厅前。吴瑞生正欲起迎,忽内中一妓赶上前,一头扑入吴瑞生怀中,放声
      大哭道:“妾只说今生不能见你了,不想还与郎君会在此处。自那年湖上不见了郎君,
      直到如今,妾那一时不思念着你?那一刻不盼望着你?幸得天心怜念,还使妾与君相见
      一面。”吴瑞生起初还不知是甚么来历,及仔细看去,方认出是烛堆琼,惊问道:“堆
      琼,你怎么来在这里?”堆琼道:“说起话儿甚长,此时且不暇言,到晚上妾与郎君细
      细谈论。”吴瑞生又问那位姓名,堆琼道:“这是我的妹子,叫做坦素烟,他当日与我
      同卖在此处。”吴瑞生道:“天涯海角得与故人相见,又遇新知,虽是苦事,亦是乐
      事。”遂吩咐外面置办酒席,要与堆琼谈论阔情,鸨儿知趣,恐在此有碍,也便出去了。
      吴瑞生执堆琼手道:“当初在郑兄处见了芳卿,便生爱慕,及湖上联诗,愈觉魂消。正
      欲安排着求汉源请你来,与卿细谈衷曲,为把臂连杯之乐,不意夜中生出变故,那时卑
      人如失去至宝一般。当初那客人是甚么法儿拐你到此?”堆琼道:“妾陪那客人吃了半
      夜酒,不意他酒中下了蒙药,一倒身便不省人事。朦朦胧胧在他船上行了数日,全无知
      觉。及至醒来,方知被他拐出。妾正欲喊叫,不知他又是用甚么药望我口中一扑,遂不
      能出声。把我身子卖讫,方才用药解了。世间命苦莫苦于我,今幸得与郎君一见,这便
      完我未完之愿,就是死了,亦觉含笑九泉。”说罢潸然泪下。吴瑞生道:“卿勿过悲,
      我吴瑞生誓必拔你出了火坑。”堆琼道:“若果如此,后日与郎君为奴为婢,也胜于为
      娼多多矣。”吴瑞生道:“此事我一力为之,若不把你出离火坑,誓不为丈夫。”说完
      又问素烟,素烟道:“妾亦钱塘人,原是良家,因清明出门祭扫,被这客人看见,到了
      半夜,他潜入妾家,穿壁而入,亦用此法将妾劫出,与姐姐同卖于此,闲时与姐姐谈论,
      闻姐姐称郎君大名,妾私心不胜仰慕。今日得睹懿光,觉深慰所愿。”吴瑞生道:“夜
      来偷聆二卿佳音,二卿心事卑人亦洞见肺腑。素卿终身之事我吴瑞生亦一力承任。”堆
      琼、素烟谢了,说道:“鄙陋之曲,不过借以写怀,孰知已入高入之耳,郎君幸勿见
      哂。”吴瑞生道:“那词调悲切,声音酸楚,何啻白雪阳春!若非闻二卿佳音,卑人何
      得至此?”堆琼、素烟道:“若云借此以引郎君则可,君以白雪阳春贶之,未免过称。”
      说罢,肴品已列,三人传斝飞觞,饮至天晚,方才归室入寝。正是洞房花烛,他乡故知,
      那绸缪之情如胶如漆,是不消说的。瑞生遂在他家恋了月余,那三百余两银子已费用了
      一个罄净。
          从来水户人家,见有银子便甜言似蜜,见没了银子就冷言如冰。堆琼、素烟恋着瑞
      生难舍,怎禁他鸨母絮絮聒聒,终日里瞅槐喝桑,指猫骂狗,冷言热语,无非是望吴瑞
      生出门的话。吴瑞生也自觉站脚不住,到了夜间,语堆琼、素烟道:“我如今没了银子,
      你令堂似不能容我。今岁乃大比之年,我且别你,到家伺候,秋后应试,只求坚心等着,
      我吴瑞生看着取功名如取土芥。待我得志回家,那时赎你二人出身,同享富贵。只是眼
      下离别,甚觉伤心。”堆琼、素烟听瑞生此言,不觉扑簌簌泪如雨落,说道:“弃旧迎
      新,这是水户人家常情,郎君也不必放在心上。但数年契阔,才得一会,情意正浓,又
      作别离,即铁石人亦自断肠,况妾与郎君为多情人乎!然大丈夫欲做丈大事,亦要果断。
      俺二人身在平康,度日如年,专望郎君努力功名,渡俺出坑。今郎君囊空金尽,亦难回
      家。我二人各出私积赠为君费,郎君欲整归鞭,诀于明日,正无庸为此恋恋之情,作寻
      常儿女态也。”吴瑞生道:“承二卿指教,愈觉厚情,我吴瑞生此去若不取青紫回来,
      誓不复见二卿之面!”说完方才就寝。到了次日,堆琼、素烟遂将吴瑞生归家之事告于
      鸨母,还求许他二人出门相送。鸨子道:“难得他出离了我们,就是造化,何惜这一送,
      不去做个空头人情?”遂慨然许了。吴瑞生临出门时辞了鸨母,鸨母道:“老身满心里
      还要留下相公与小女盘桓几日,但我这人家要指着他两个吃饭,故不敢相留。相公是高
      明之人,自能相谅,老身倘有不周之处,还求相公海量包容。堆琼、素烟,你两个必须
      远远送相公一程,也足见你两个的恩爱。”吴瑞生也知他是虚情,只道了一声“多谢”,
      便出门去了。堆琼、素烟送到了十里长亭,吴瑞生别他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二
      卿请回,不劳远送了。”堆琼、素烟说道:“望君此去功名成就,妾在家中专候好音
      也。”说罢,方才洒泪而别。堆琼、素烟直等吴瑞生走的望不见了,方才回家。正是:
          
          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吴瑞生别了堆琼、素烟,领着琴童、书童行了数日,不觉来到广信城中。到此天色
      已晚,正欲寻找下处,忽听后边一人叫道:“前面行的莫不是瑞生吴兄么?”瑞生听见,
      回头一看。不知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易姓字盛世际风云 赴新任驲亭遇骨肉
        
          诗曰:
          
          功名富贵总由天,人世离合非偶然。
          方信泰来能去否,始知苦尽自生甜。
          青云有路凭君走,飘梗无根望我怜。
          莫道男儿能际遇,天涯姊妹也团圆。
          话说吴瑞生正欲寻找寓处,忽背有人呼唤,忙回头一看,喜道:“原是如白李兄。”
      李如白道:“兄来敝处,为甚么过门不入?”吴瑞生道:“前虽与兄同游西湖,惜未闻
      及贵府仙乡,若早知兄在此处,那有不奉访之理?”李如白道:“数载契阔,今幸重会,
      信谓有缘。但此处不是说话所在,乞兄同至舍下细谈别后之情。”吴瑞生道:“此固弟
      所愿也。”李如白便引着吴瑞生走了箭余之地,方来到自己门首。吴瑞生见门前有座牌
      坊,檐下匾额悬满,其宅甚是齐整,此时方知是个富家。让至中厅,李如白从新换了衣
      冠,与瑞生作揖,礼毕坐定,各叙了寒温,李如白方问吴瑞生来此之故。吴瑞生遂把辞
      馆回家、江中被动、庵内逢嫂、遭乱失散之事从头至尾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李如白听了
      道:“相别五年,兄竟遇了这些坎坷,小弟那里知道?”吴瑞生道:“弟还有一桩奇遇,
      要说与吾兄。”李如白道:“甚么奇遇?”吴瑞生道:“当日妓者堆琼,自那日游湖回
      家,夜间被奸人劫去,没了音。昨日弟宿在迎仙镇上,又与他相遇。弟竟在他家盘桓了
      月余,临行还蒙他馈了许多路费。妓者能如此用情,也是世之所罕有者。”李如白道:
      “兄当日与他相见,便两情恋恋,其间定有缘分,岂是偶然!今又与他相遇,竟可作一
      部传奇了。后日倘有好事者编成戏文、小说,流传于世,也觉脍炙人口。”说罢,二人
      大笑。未几,有人送上茶来,二人饮了一杯,李如白道:“厅中冷落,难以久坐。不如
      同到小斋,细论衷曲。”吴瑞生道:“如此更好。”于是李如白又引着吴瑞生到了斋前。
      瑞生四下一看,果然雅致。有王遂客《雨中花》一词为证。
          词曰:
          
          百尺清泉声陆续,映潇洒碧梧翠竹,面千步回廊。垂垂帘幕,小枕欹红玉,试展鲛
      (鱼肖)看画轴,见一片潇湘凝绿。待玉漏穿花,银河垂池,月上栏杆曲。
          吴瑞生到了斋中,只见图书满架,翰墨盈几,薰炉满团,红衾白帐,竹枕藤床,左
      琴右剑,壶台,酒盏,拂尘,如意,件件精微。夸道:“贵斋潇洒雅洁,尘嚣不入,虽
      神人所居之室,不足过也。”李如白道:“此地近乎市井,未免涉俗,弟结庐于此,仅
      堪容膝,恐不足以供高人之榻。”二人说着话,早有人收拾饭来,饭毕又斟好酒对饮。
      二人谈到更深,方才各人归寝。吴瑞生遂在李如白宅上住了三日。一日,吴瑞生辞李如
      白道:“与兄久别,今幸不期而遇。在弟本意,正欲多住几日,领兄大教。但弟此时归
      家之心甚急,不能久恋。弟只得要别兄就道。”李如白道:“故人相见,正好谈心,吴
      兄何归思之太急也!”吴瑞生道:“弟离家五载,荒芜久矣。今乃大比,还要赶秋闱应
      试,恐去迟了,误了试期。因此一事,不得不别兄早归。”李如白道:“兄在外五年,
      想亦误了科考,今即回家,也得七月尽头方到,此时还济得甚事?就是随遗才进场,便
      费许多周折。弟为兄谋,早有一条门路,不知兄肯也不肯。”吴瑞生道:“请问吾兄是
      甚么门路?”李如白道:“弟有一伯弟,叫做美麟,亦与兄同经,名次亦在科举之列,
      昨日得病故去,此时报丧呈子尚未到。学兄不如顶着亡弟名字,在我江西进了场,待恭
      喜后,再设法复姓未迟。吴兄以为何如?”吴瑞生道:“这条门路亦好,只是冒险些,
      倘有疏虞,那时怎了?”李如白道:“贵省人多耿直,不走捷径,我南方人却以此为常。
      兄若肯如此,凡科举朋友,弟必为兄白过,就是两位学师,也是弟代兄打点,此事万无
      一失,兄正无烦过虑。”吴瑞生道:“难得兄为弟用心,弟有甚不肯,只恐学问空疏,
      名落孙山之外,有负吾兄这段美谊。”李如白道:“以兄之才,取青紫如拾土芥耳,何
      必言之太谦!”商量已定,这遭就是李如白执批,便假着商议宾兴之事,用传单将科举
      朋友一概传到,就在自己家中治酒相待,遂把吴瑞生顶美麟科举之事[向]众人说了,
      众人个个情愿,绝无异议,又将两学师打点停妥。瑞生从此遂伴李如白读了两个月书。
          正是光阴迅速,已来到宾兴之日,二人宾兴后,恐在家俗事分心,遂安排行李,一
      同上了江宁府,又寻了一个僻静庵观,专心肄业。初九日,头场七篇得意,二场、三场
      大有可望。到了揭晓之日,吴瑞生中了春秋经魁第二名,李如白中了书经亚魁第十四名。
      次日赴宴回来,那索红封赏者已填满寓所。李如白少不得个个俱要打点,在府中又拜了
      几日同年,及至认了房师,送了主考,方才回家。到了家又拜县尊学师,那亲戚朋友贺
      喜的日日填门,真个是送往迎来,应接不暇,忙乱了一月。
          一日李如白道:“弟托吴兄指教,幸得进步。在家俗事纷拨,恐误大事,不如收拾
      盘费,与兄此上京师静养几日,倘南宫之捷再得侥幸,也不负吾两人读书一场。”吴瑞
      生道:“兄言及此,正合鄙意,只是弟之功名赖兄成就。今又费用宅上无数,弟将何以
      为报?”李如白道:“朋友有通财之义,况吾两人之至契乎?些须之费,奚足挂齿?”
      吴瑞生又深自谢了,随即治办行装,安排起程。李如白带了两个管家,在客中服侍,吴
      瑞生带着琴童、书童一同上路,在路上风餐水宿,夜住晓行,两月之间早来到山东地界。
      吴瑞生在马上道:“此已来到敝省,弟不免与兄取经东路,同至舍下,一来省我父母,
      二来暂歇征车,不知兄意下何如?”李如白道:“兄离家数载,归望自是人情,但取路
      青州,纤回又多数百里,且兄到家中,亲朋望观,一时如何起的身?弟与兄这番早来,
      原是辞烦求静,只恐兄一回家,又不能不为诸事所扰。况且会期迫近,日子未可过于耽
      阁,此时离贵府料想不远,不如差一盛介,先着他宅上报信,弟与兄直上北京,待春间
      恭喜,那时荣归省亲,亦未为晚也,兄若决意回家,弟亦不敢阻拦,只得暂别吴兄,先
      往京都,到那里寻下寓处以候兄罢了。”吴瑞生道:“与兄同来只是与兄同往,岂有舍
      兄独归之理?兄既不肯屈车往顾,弟亦只得同兄北上矣。”到了晚上,遂在寓处下了马,
      写下了一封家书付与书童,令他先回家报喜。又行了半月,方才至京。二人安下行李,
      在寓肄业。正是往月来,光阴似箭,不觉冬尽而春回,已来到会试之期。三场既毕,看
      榜已开,吴瑞生名列第五,李如白亦在榜中。殿试时,吴瑞生殿了二甲,授江西南昌府
      知府。李如白殿了三甲,授山东省青州府益都知县。二人告假,乞恩归乡省亲不题。
          再说金御史休秩在家,将近十年。自那年翠娟小姐被贼劫去,没了音信,愈觉心事
      不佳,外边诸事尽行推却,终日在家观书栽花。幸得年前金昉与赵、郑二生俱乡试有名,
      只是未中进士,这也放下在他心上。自吴瑞生辞馆去后,就请了赵、郑二人与金昉伴读。
      此时武宗晏驾,世宗登极,正是中兴之主,政事一新。凡正德年间进言被遣官员渐次起
      用。一日,金公与赵、郑二生在斋中闲叙,忽见管家慌慌张张从外跑来,见了金公磕头
      道:“恭喜老爷如今又高迁了。”金公问道:“你如何知道?”管家道:“京中来人俱
      在门外,小的得了此信,故特来报与老爷。”金公道:“你领那报喜之人进来,我亲自
      问他。”管家领命而去,不一时那报喜人来到,见了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