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奇女传 作者:佚名 校点:路远南 序 尝思人道之大,莫大于伦常;学问之精,莫精于性命。自有书籍以来,所载传人不 少,求其交尽乎伦常者鲜矣,求其交尽乎性命者益鲜矣。盖伦常之地,或尽孝而不必兼 忠,或尽忠而不必兼孝,或尽忠孝而安常处顺,不必兼勇烈。遭际未极其变,即伦常未 尽其难也。性命之理,有不悟性根者,有不知命蒂者,有修性命而旁歧杂出者,有修性 命而后先倒置者。涵养未得其中,即性命未尽其奥也。乃木兰一女子耳,担荷伦常,研 求性命,而独无所不尽也哉! 予幼读《木兰诗》,观其代父从军,可谓孝矣;立功绝塞,可谓忠矣。后阅《唐 书》,言木兰唐女,西陵人,姻弓马,谙韬略,转战沙漠,累大功十二,何其勇也。封 武昭将军,凯旋还里。当时筮者谓致乱必由武姓,谗臣嫁祸式昭,诏征至京。木兰具表 陈情,掣剑剜胸出心,示使者而死。死后,位证雷部忠孝大神,何其烈也。去冬阅《木 兰奇女传》,复知其幼而领悟者性命也,长而行持者性命也。且通部议论极精微,极显 豁,又无非性命之妙谛也。尽人所当尽,亦尽人所难尽。惟其无所不尽,则亦无所不奇。 而人奇,行奇,事奇,文奇,读者莫不惊奇叫绝也。此书相传为奎斗马祖所演,卷首有 武圣帝序。今序已失,同人集赀付梓。书成,爰叙其缘起如此。 光绪四年六月上浣 修庆氏谨撰 第一回 朱若虚孝弟全天性 朱天锡聪明识童谣 古乐府所载《木兰辞》,乃唐初国师李药师所作也。药师名靖,号青莲,又号三元 道人。先生少日,负经天纬地之才,抱治国安民之志,佐太宗平隋乱,开唐基,官拜太 傅,赐爵赵公。晚年修道,炼性登仙。盖先生盛代奇人,故能识奇中奇人,保全奇中奇 人。奇中奇人为谁?即朱氏木兰也。 木兰女年十四,孝心纯笃。亲衰而病,适军令至,女扮男妆,代父从征,十三年而 回,无人知晓,又能居丧如礼,全命全真,岂非奇中奇人。虽然木有根本,水有源流, 若不叙其祖宗何人,桑梓何处,何为忠孝,何为勇烈,则徒一木兰女也。 木兰祖父朱盈川,名若虚,道号实夫。祖母黄氏,名仪贞,居于湖广黄州府西陵县 (今之黄陂县)双龙镇。这朱若虚天性至孝,善事父母,勤俭持家,和平处世。春耕秋 读,积日而月,积月而岁,不数年竟至钜富。当时隋朝文帝下诏求贤,屡举孝廉。若虚 闻知越王杨素、太傅宇文化及等,专权用事,只推亲老,不肯应诏。惟爱日惜阴,以事 父母。遇父母稍有未适之处,便痛加责刻,手书一诗,悬于中堂以自勉。 诗曰: 父母养育恩,匪只如天地。 天地生万物,父母独私我。 一日,母亲宫氏谓曰:“汝兄伯祥十九岁,将婚而逝,予日夜忧思,成怔仲之疾。 三年后,汝父祷于木兰山,蒙天垂佑,方始生汝。予昨夜复梦汝兄形状,与在生无异, 醒来精神恍惚,即以炉火当胸,犹嫌风寒刮面。”其父元华在旁答曰:“夜梦死人,为 病之兆,病梦死人,必死之征,汝其戒哉!”一句话不值紧要,惊得若虚一身冷汗,遂 跪而言曰:“吾往日欲以长子天锡,继兄之嗣,使他永承兄祀。因家中多故,尚寝其说。 今兄长见梦,莫非欲求其后乎?”宫氏点头道:“然,然。”若虚即命家人李福、刘东, 去请诸亲六眷,立起亡兄灵位,即命天锡行八拜礼,转拜祖父、祖母,次拜亲眷人等。 又命天锡拜自己为叔,拜妻子黄氏为婶;又命次子天禄,与天锡答拜。自己向亡兄灵前 再拜曰:“天锡永承兄嗣,即兄之适子,兄其荫庇,阴相厥昌焉。”其父元华与宫氏好 不快活,连病都不见了,与亲眷饮酒,夜深方散。惟有妻子黄氏,暗地里有些啼嘘。若 虚当时择个吉日,送一子一侄入学攻书。 光阴迅速,过了数年,父母相继而亡。若虚守孝三年,未尝见齿,乡党宗族,无不 称其孝焉。到了炀登基之日,大赦天下,令府县官员举荐孝廉。这诏书一下,谚云:孝 廉孝廉,清官举贤,贪官要钱。 却说西陵县县令杨廷臣,系关西人氏,也是孝廉出身。虽然官卑职小,到也忠心为 国。当日接了炀帝上谕,要举孝廉,要取几个有才得意门生。出示晓谕地方道: 西陵县正堂杨 为钦奉圣谕举荐孝廉事。今皇上龙驭,新主日升。先帝在位数十年, 优礼以尊贤士。新圣登临未百日,曲体以重儒生。本县自下车以来,愧无德政及民,思 有名贤荐上。凡有真正孝廉、经书通达之士,列为文秀;有武艺超群、兵法精熟之人, 列为武秀。尔里长保甲人,务要联名花押,开报名帖。履历清白,年貌真实,到衙投递, 候本县卜期面试。尔里长耆约人等,如有私受人财,开报虚士,必然重罚。 这告示一出,四乡里长晓得县官清正,任他有财有势的土豪,无学无术的卤夫,用 尽机关,求买路径,再也不能。不上半月,杨知县接有数十张名帖,一一拣看。偶见朱 若虚名宇,心中想道:本县素闻其名,道他孝弟无亏,才学有余。前任知县荐他孝廉, 屡征不起。或者今日父母去世,有意为官?到是个得意门生。遂出示限十日,各秀士到 衙中面会。 却说朱若虚是个超群拔萃的豪杰。平生抱负,一筹未展。每逢青天化日,和风庆云, 见鸟雀高飞,松林挺秀,便发动了少年壮志,未免抱膝长吟。又见杨素等专权误国,重 利轻贤,只得与琴书作伴,诗酒为朋,所以对月徘徊,临风啸傲,盖出于不得已也。却 又想道: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于是用心教子,将平日所学,口口相授。而二子亦 心心相印,不数年,成文武全才。 一日,里中有人报麦穗双歧。若虚往观之,奋然泣下,乡人皆掩鼻而笑。若虚手掐 数茎,回谓二子曰:“官有善政,以至于此。今本县杨太爷来此数年,爱民如子,仁风 所播,草木呈祥。若里甲献瑞,杨太爷申报,上司必然升迁他去也。吾有志未遂,沦落 如此,岂不可惜!”次日,往街上访友,见一簇人相聚,不知所观何物。有等识字的在 那里观看,不识字的在那里叫奇叫怪,口中说道:“如何官府出示,朱笔、印信俱是靛 花?”又一人接说道:“莫非是银朱贵了,杨太爷过于悭吝,故用靛花代银朱?”若虚 是个明白人,也站在那一旁仔细观看,方知文帝晏驾,幼主登基,是本县官奉诏求贤的 告示。若虚回家,合家俱着孝服,以遵国制。 少顷,武营中有两个兵丁对李福说道:“我家副爷并司主徐老爷,请你家员外到署 中说话。”原来双龙镇离县城一百一十里,系湖广河南交界之所,五方杂集,舟车交通。 有个武职官子户李长春,带领一千人马,在此驻扎。又有一个文职官巡检徐保先,领五 百弓兵,在这里镇守。当日二官接了誊黄抄报,并邑侯角文,差人到观音寺,设立文帝 龙位,分头去请绅士、耆老。依着部文,何日举哀,何日举荐,七七日礼毕,百日之外, 方公堂理事。朱若虚是举过孝廉的,所以亦与其数。 过了几日,若虚在家看书,李福手拿全简二封,上前说道:“本镇千户、巡检徐、 李二老爷,带领乡约里长,俱在门外,不知何事,说是来与员外贺喜的。”若虚听了, 心中想道:必是同来保举孝廉,要我应诏的意思。同二了出来迎接,到了中堂叙话,又 命家中治酒相待。酒行数巡,李千户忍耐不住,便开口说道:“我等同来,别无事故。 今新主登基,崇儒重道,举行孝廉。员外幼学壮行,理宜出仕,我等情愿共出花押,日 后你我都是朝廷命官,这个喜酒是要吃的。况且皇上隆重贤士,兄之前程不可限量,日 后做了我等上司,便不敢放肆饮酒。今日居我讯地,不及时狂饮,更待何时。”呼李福 取盏来,“我等吃个大醉,爽快一爽快!”徐巡检接说道:“朱公日后高升,若念平日 交情,提拔一提拔,也不枉我二人保荐一场。”二人一路说话,一路饮酒。朱着虚殷勤 相劝,候他二人语毕,才开口言道:“晚生才疏学浅,蒙二位不弃,竭力推荐,此恩此 德,铭心不忘。若说出仕为官,晚生何德何能,敢妄希荣遇!况且人事参差,缘分有定, 仕途显与不显,命运通与不通,晚生只得听天守分。今日二公光顾,薄酒蔬肴,何须挂 齿。”便下席再拜,拱捧大杯,向二官伸敬。直吃得月从东上,方才散席。若虚送出门 外,两个官员一个乘马,一个坐轿,吆喝而去。 若虚回至书房,谓二子曰:“今日二公前来推荐我的孝廉,我所以慨然不辞者,实 有两桩心事:一者闻朝廷今日以越王威权过盛,渐渐的屈退了,任用两个大臣,到是忠 心为国,一个是太傅伍建章,一个武官是韩国公韩擒虎。二公乃当时名贤,老王在日, 言听计从,今日幼主登基,一定是他二位股肱,我且进京看他用事如何。二者闻越王府 中有一幕宾,姓李名靖,有经天纬地之才,神出鬼没之机。若说他是个贤人,就不该依 附权门;若说他是一派虚声,就不能忆则屡中。凡自京都来者,无不称其人品。我到京 都,单去谒见此人,试看他的名实果然相孚否?”长子天锡说道:“先帝既任用韩、伍 二公,就该疏斥越王、宇文化及,却不该许他仍在军机房行走,与韩、伍二公互相掣肘。 叔父进京,当见机而行,看新王动作如何,切勿贪图仕进,致后日生退悔。”天禄说道: “吾观父亲此回进京,必定空劳跋涉。”若虚曰:“何以知之?”天禄道:“杨素、杨 林是先帝至亲,韩、伍二公亦是先帝元勋,越王与韩公平日不睦,赖先帝圣明,两下得 以保全。今观先帝遗诏,父亲不必进京。”手出抄稿,送与若虚观看。略曰: 朕自开国以来,上叨天眷,四海清平。自愧德薄,以致万方多罪,朕敢辞其责焉。 朕今连日喘嗽,日就垂危,势不能起。窃思皇太子宽厚有余,刚断不足,不若皇次子才 德兼优,钦贤礼士。即向日平陈之乱,皇次子亦与有劳焉。定北征南,树奇功于天下, 修文偃武,遗至善于寡人。肤上卜之于天,下询之于人,宜继大统,诸皇戚国亲、内阁 大臣,及朝内朝外文武众卿,宜尽心翼戴,毋负朕意。 若虚观毕,天禄又说道:“皇太子性情懦弱,以先帝之明,就不该册立为太子,天 下已奉为储君矣。皇次子久获圣心,既卜之于天,询之于人,废长立贤,早应令群臣奉 次子为陛下,如何先帝龙驭归天之后,始出此遗诏?以儿之见,其中必有不测之变。父 亲宜迟缓一二年,候二次选举,再求仕进,未为晚也。”若虚想了一会,曰:“吾儿所 见极是。但日月逝矣,吾年逾四十,日即于衰,岂甘与草木同朽,没世不称耶!”天禄 唯唯而退。天锡又说道:“近日童谣,父亲闻之乎?童谣所云: 唐棣花开李树上,占尽春光造化长。 逐水杨花空荡漾,红日偏不照山阳。 这四句童谣,据儿意见,首二句或是说唐国公李姓,上天眷顾,此人将来必受天命, 而福祚无疆矣;第三句是说杨氏国祚不永;末句是说唐公居于山西,乃山之阴,非山之 阳。父亲壮志未销,雄心不释,进京一览便回,切不可侥幸富贵。”若虚连连点首称善。 过了数日,里长领两个公差,求见若虚曰:“本县太爷请孝廉公即日到衙中面试。” 着虚听了,一面治酒相待,一面安置行李,命李福作伴,嘱咐二子用心读书,又分付刘 东好生看守家务。天锡、天禄送了数里,珍重而别。若虚到了城中,寓于安静所在,到 了试期,用了早膳,不一时街中炮响,城中老少人等,到行前争看孝廉。果然一个个儒 冠儒服,清气宜人。知县虽依着朝廷大典,碍着国制,不好张灯结彩,只打鼓升堂,三 班六房一齐上前叩头。知县分忖道:“传各处里长乡约,一齐上堂。”众人皆上堂叩头。 知县道:“今朝廷大典,尔等站立答话。”然后问曰:“尔众等所报孝廉,果出真实 否?”众皆曰:“皆是实行。”知县又问道:“履历、年貌俱各清白?”众人曰:“不 敢蒙昧太爷。”知县曰:“朝廷重典,务在得士,本县不敢不尽心。”那礼房已将所报 花名开成一册,长者在前,少者在后,共有三十余名。知县逐一看过,提起笔来就点头 名。礼房一旁唱曰:“礼教乡李逢吉。”李逢吉在堂下答曰:“有。”规行矩步,走上 堂来,作了三揖。知县双手一拱,李逢吉站在一旁。知县问曰:“秀士所学何经?”李 逢吉答曰:“门生所习《书经》,兼通《易经》。”知县又问曰:“学的那一种书法?” 李逢吉道:“门生所学是楷字,兼学隶字。”知县道:“你可当堂默写《君陈篇》,并 《五子歌》;以隶字默写恒、升二卦。”李逢吉当堂就写。知县又点二名,礼房唱曰: “滠源乡朱若虚。”若虎答曰:“有。”雍容雅步,匆匆上堂,作了三个长揖,侍在一 旁。知县问道:“秀士所学何经?”若虚答曰:“门生资质鲁钝,负性好学。感父台善 政,年丰民乐,故门生得以尽日读书,门生却六经皆通。”知县喜形于色,又顾问曰: “是习那一种书法?”若虚答曰:“真草隶篆,兼而学之,恐不中父台选举。”知县曰: “尔只以真字默写《洪范》、《鹿鸣》二篇足矣。”若虚道命而坐。以后三十余名秀士, 俱逐一考试。午未之后,各人缴卷,一声炮响,众秀士依次而退。 过了三日,街中炮响三声,梆鼓齐鸣,旗伞引道,兵壮侍从,杨知县捧案送出仪门 之外,贴在照壁之上。知县方才进衙,那看案的人颠颠倒倒,到也好笑。若虚候众人散 去,方近前观看: 第一名,朱若虚、李逢吉、王龙、陈益脩、李怀玉、刘有光、杨辉、窦建柱。 末批云: 墨水污卷不取,遗失字句不取,书法不工不取,讲义不清不取。 惟有那案上有名之人,各具门生帖子,齐进街中,谒见父师。知县早已备酒相待。 到了次日,又随知县进圣庙行香。一个个方巾大帽,插花披红,好不光彩。知县又限日 期,引孝廉上府看验。一路上鸣锣开道,旗伞侍从人役送至沙口地界,早有两只大船在 那里伺候。知县分付人役俱回,只留四个亲随侍从。见风平浪静,命两船相并而行。师 生九人,有时谈论诗书的乐意,有时谈论为官的苦楚,有时谈论民情狡猾,谈到高兴之 处,便用诗酒交酬,唱和赠答,十分忘形。到了晚间,见雁浮寒水,鸟集成楼,星垂平 野,月涌大江,果然江景如画,洵不诬矣。 次日,到了黄州,见天色尚早,换了公服,同八名秀士到府堂,谒见府尹。先到清 号房挂号,号役接了小礼,心中嫌轻,晓得杨知县是清官,更兼朝廷大典,不敢怠慢, 只得进门房去通报。门丁接了手本,进内署见府尊禀道“西陵县杨廷臣,在仪门求见。” 却说这黄州知府,姓王名玖,向日是越王一个亲随,在越王跟前曲意逢迎,颇得其意。 平陈之后,文帝赏录功臣,越王冒加功绩,遂得那黄州知府,与杨县令素不相睦。幸他 为官清正,无隙可乘。这一日,在内衙与老婆呕气,见门丁来禀道“杨知县求见”,心 有拂意之事,又遇拂意之人,自然怒上加怒,口中骂道:“这狗官来做什么?前去问他, 不守汛地,来此何事?”门丁出去了一会,又进来回道:“杨县令带着八名秀士,说是 什么孝廉,特送来验看的。”王知府听了此言,发一声冷笑,骂道:“好不晓事的狗才! 难道本府就是他做着不成?命他带众秀士一齐进来。”那门丁狗仗人势,走出仪门,大 声喝道:“大老爷唤尔等一同进去!”杨廷臣引八个门生步入侧门,见府尊坐在二堂之 上,只得近前参见,分立两旁。府尊问曰:“这都是你取的孝廉么?”廷臣答曰:“卑 职采访真切,皆是实行实学,现有试卷花押履历为证。”府尊曰:“今日权退,明日再 到辕门听候罢。”却说得声色俱厉。可怜杨知县有兴而来,无兴而回。正是: 鸡群嫌鹤立,浊水混明珠。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回 窦忠怒击虎头牌 朱盈梦会痘神女 却说杨知县见府尊意思冷落,鼠窜而回。进了公馆,各人个个无言。次日早起,用 了几样点心,又引着八人到辕门听候。只见众人围做一堆,口称:“可惜!可惜!”知 县心中恍惚,喝开众人,只见虎头牌高挂,上写道: 黄州府正堂王碔为西陵县知县杨延臣轻忽国典,冒纳虚士,本府已经申详,差赵义, 燕清押住公馆,不许回署,俱候上宪批文发落。 八名秀士不看此牌犹可,看了此牌,惊出一身冷汗。齐声道:“我等进取功名,却 累及父师,如何是好?”惟有窦建柱,字忠,其情性刚愎,怒气冲冠,伸手向柱上将虎 头牌取下来,向石上一击,打得粉碎,口中大骂:“不受人抬举的狗官!冒昧申详,妒 贤慢士,有失朝廷重意。我等一齐向武昌节度使衙门,代父师伸冤。”不住的千狗官、 万狗官,竟骂上堂来。跟着他看的百姓,蜂拥而入。窦忠一发骂得高兴,站在公堂之上, 叫声:“众位休得喧哗,听我说个明白。西陵县所荐孝廉,第一名朱若虚,二名李逢吉, 皆是先帝征名数次,他二人因亲老多病,不肯应诏。这狗头王玖,道西陵县冒进虚士, 难道前任官长也是冒进虚士,先皇帝也是冒取虚士?我等权且出气,再到上司与父师伸 冤。”那看的百姓,因知府平日贪酷两全,一个个公报私仇,大家骂个不止。 却说这知府有个异父兄长王碔,是他母亲先在人家为妾生的。后来夫死家贫,母子 无靠,出嫁于王氏,才生王玖。王玖出任黄州,他兄长也随母到任,衙内衙外,皆以大 老爷称之。今日见兄弟详了杨知县,遇窦忠这般大骂,他却带着家丁出来厮打。见公怒 齐发,不敢动手,呆呆的望了一会。又见窦忠浓眉大眼,鼻直口方,声如铜钟,锦幅花 袍,腰金佩玉,十分华丽,站在公堂之上,尊严若神。又见他两个家童侍在身傍,眉清 目秀,俊俏端庄,雅致不凡,王碔暗暗称奇。势利眼看势利眼,热肠人观热肠人。王碔 轻轻附家丁之耳,说了几句言语,那家丁点头会意,走进公堂旁边,向青衣小童拱手道: “请问你家老爷尊姓大名?”青衣回道:“这是我家三老爷,是西陵城西窦府,名建柱。 我家大老爷名建德,现任河南开封府节度使;我家二老爷,现居太子少保、吏部左侍郎; 镇守山西太原府唐国公李渊,是我家老爷姊丈。今日府太爷目不识丁,我家老爷还要诣 阙叩阍,奏称王知府轻典傲贤,不体朝廷重意,要把这狗官斩首方休。”两个家丁听了 此言,走至王碔面前,把舌一伸,将上项言语一一说明。正是迅雷不及掩耳,吓得王大 老爷毛骨悚然,急进内室,向王玖说道:“你性情急躁,惹下祸来,吾不知尔之死所 也。”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王玖大怒道:“这狗才,咆哮公堂,辱骂官长, 我把知府不做,就与他拼了罢。”说罢,向外就跑。众幕宾一齐上前相劝,王知府进内 室去了,王碔也随着进去。 王玖对王碔低声道:“此事非曹师爷不可,我私去见也.他必有开解之处。”遂坐 个小轿,开了后门,至关王庙,见了曹师爷,下了一礼,分宾主而坐。便说道:“曹师 爷知今日府中之事否?”曹师爷道:“黄州城内,老少人等,互相传说,因而知之。人 言窦忠是个世家,京都必有内援,此事只宜和,不宜结。”王知府道:“小弟特来求教, 望师爷指示。”曹师爷道:“老爷府中幕友甚多,小弟何足挂齿?”知府道:“他们只 晓得刑名钱谷,决不疑,定大患,非我师不可!”曹师爷低头不语。原来曹师爷与众幕 友不睦,个个在王知府面前挫他短处,知府耳软,就疏慢了他,因此辞馆而出,欲回汉 阳原籍。知府见他低头不语,只得下他一全礼。曹师爷扶起道:“我所以低头不语者, 心有所思耳。王公今日申文是旱路,还是水路?”知府道:“是水路。”曹师爷道: “这个不难。尊驾急早回府,令两个能干衙役,乘着快划,赶回文书,我自有道理,晚 间弟必有佳音回报。”知府拱手称谢而去。 曹师爷即换了衣服,唤了从人,备了名帖,坐一乘玻璃小轿,到西陵县公馆下轿, 对门子说道:“通票你家老爷,说汉阳曹瞻字福堂,特来拜会。”门子接了全帖进去。 少顷,又出来:“我家老爷有请。”这曹师爷大摇大摆,走进中堂,与杨太爷叙礼,就 分宾主而坐。杨知县曰:“久慕大名,无缘拜会,今日相见,足慰平生。卑县碌碌庸才, 有劳师爷下顾,实出望外。”曹瞻道:“末弟年近七十,尚为人役。杨老夫子宰治西陵, 德洽民心。湖广县令一百余人,未有如公者。小弟缘分浅薄,未得趋承教益,恨甚,恨 甚!但小弟前来,兼访窦府三老爷。”知县即命窦忠出来相见。二人叙礼毕,窦忠道: “弟与足下素不相识,今日先生屈驾,不知何以教我?”曹瞻道:“弟在京都,蒙令兄 大人不弃,颇称莫逆。因弟年迈思乡,才就黄州幕馆。今春喘症屡发,欲回汉阳故土, 暂寓关王庙养病。今日闻王公得罪了贵县杨老夫子,并诸位孝廉公,小弟已劝王公赶回 详文,请杨老夫子并诸位孝廉公到府中,彩觞谢过。署中幕友都知小弟与令兄大人平日 相善,故劝王公委弟来寓,邀个人情。弟素知杨老夫子居心忠厚,度量宽宏,料诸位孝 廉公亦是大才,必不小见。若说到上司处分辩,纵然置王公于重治,三老爷咆哮公堂, 辱骂官长,也有多少不稳便之处,并陷杨老夫子一个取人不当的条款。”曹瞻口中说话, 手内挥扇,那扇上写的一行晋字,是临的右军书法。窦忠见了,借来一看,款写彬斋愚 弟窦建文题,果然是亲兄笔迹,遂不敢怠慢。曹师又说道:“弟在京都,闻令兄大人屡 称贤弟高才,居家谨慎,免旅人内顾之忧;尽日讴吟,期圣主旁求之诏。弟每神驰足下, 以室远为恨,贤弟若不弃,瞻愿拜下风,使瞻久而不闻其香,则生平之愿足矣。”这一 片言语,说得窦忠毛骨豁然,好不快活也。说道:“末弟素性遇懦,仁兄过奖,使弟名 实不称。愧甚,愧甚!”曹瞻遂起身向杨知县作一长揖,又向窦忠也作一长揖,说道: “我等卜期再会,兰集赋诗,表末弟忱意。只是今日之事,要看我的薄面,恕过了罢。 明日我等好去开怀畅饮。”杨知县道:“凭曹先生分付了就是。”曹瞻道:“王公说过 了的,明日彩觞陪罪。”窦忠道:“我们也不吃他的酒,也不进他的衙门,就到先生寓 所来,侯先生罢。”曹瞻道:“最妙,最妙。”起身拱手称谢,欲回王知府口信。杨知 县同八个孝廉送出公馆门外。曹瞻上了轿子,抬进府堂,故作辛苦劳倦之态。王知府接 着,忙问事情如何?曹师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知府听了大喜,忙排酒酬劳。曹师略 略饮了数杯,辞知府而去。次日,与知县欢呼饮酒不表。 过了二日,知府传杨县令进衙,慰以好言,就发八角伸荐文书,又每人赠仪程银子 五十两。八位幸廉方进府叩谢,王知府设酒饯行,催促八人作速进京,以副圣意。于是 杨知县率八人回西陵而去。 再说朱若虚回到家中,就有许多亲友临门相贺,李福、刘东俨然一宦家官长。朱若 虚择了吉日,拜别祖先,嘱咐妻儿好些言语,只带李福作伴,马上插一面黄旗,上书: “奉旨吏部候选”,望京都进发。正是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渐于骨肉远,转与童 仆亲。后人有诗曰: 新起茅檐壁未干,马蹄催我上长安。 儿童只道为官好,老去方知行路难。 千里关山千里念,一番风雨一番寒。 何如静坐短窗下,翠竹苍松尽日闲。 主仆二人在路上行了五六日,看过数县风景古迹。有时高兴吟诗,有时凭今吊古。 这长安大道,生随风卷,驴屎马溺之气袭人口鼻。回思在家之时,何等清闲,未免有些 伤感。又想起男子志在四方,恨不得插翅腾空,霎时便到长安。家人李福巴不得赶着八 人,一路同行。朱着虚见窦忠一派富贵气象,李逢吉等十分巴结,所以访亲问友,故意 迟延在后。 一日,行至南阳地界,询及土人,离城只有五十余里。若虚思进城歇息,策马加鞭, 大约行了三十余里,看看红日西沉,望见一个老人,跨着青驴,纶巾羽扇,飘飘若仙。 后面跟着两个青衣童子,一个肩挑竹杖,挂着青蔑小篮,内盛木兰花,香气扑鼻,心腑 俱凉;一个手提酒瓶,风送香醪,舌下生津。若虚欲上前问路,数次加鞭,赶之不上。 转过几处杨林,忽然不见。若虚举目四下一望,却不是官塘大路,到了一个乡僻所在。 遥望竹苞松茂,一族寒烟。有个居户人家,不得已上前问讯。过了月池,见八字门楼, 上书“痘母词”三字。李福将门一扣,内中犬吠不休。须臾,走出一个中年尼僧,问道: “客官何来?”若虚不等李福开口,便答曰:“我们有事要进南阳城,偶然失路,烦大 士指引。”尼僧道:“官人要进城,如何从小路到这里来?此地进城还有四十里。”若 虚道:“大士有几位令徒?”尼僧道:“就是小尼一人。”若虚道:“卑人欲在宝庵中 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可容纳否?”尼憎道:“出家人慈悲方便,歇息尽可,款待却 无。”若虚道:“卑人来得造次,不见喝叱足矣。”命李福带马进庙,先拜了圣神,次 向尼僧施礼。举目各处观看,见神像如生,心生敬畏,当面供着香花水果,十分精洁。 两廊之下,尽是朱漆栏杆,小池内金鱼对对,花台上蛱蝶双双。太湖石畔,箓竹猗猗, 夹道槐阴,白鸟鹄鹄。两廊外另有一座小小客堂,横书“小洞天”三大字,壁上字迹淋 淋。近前一看,上写道: 良夜伊何静,香残许自烧。 无心怜客恨,有意惜春宵。 市远难沽酒,思繁强品箫。 青云何处去,叫客独伤雕。 三元居士李靖题 春夜夜何在,醉卧仍复起。 月色照庭除,徘徊吟不已。 问我何所思,霄汉横秋气。 披衣觉露滋,空阶滴疏雨。 性情万古同,莫道称知己。 靖再题 若虚看罢,连声称赞不已。叹道:“此人志气不凡,怀抱非小。今番进京,务必要 去拜访。”须臾,尼僧献茶,排出山珍果品,鲜色非常。若虚问道:“这题诗的一位李 先生,几时邀游到此?”尼僧道:“五年前到小庵,挂过了单的。”若虚曰:“何为挂 单?”尼僧道:“出家人借歇,名为挂单。前日闻他在越王府中作了幕宾。以小尼愚见, 越王未必识贤,此人非甘居人下者。或者心中别有所图,亦未可知。”若虚问道:“大 士是中年出家,是幼年出家?”尼僧道:“亡国余奴,枉劳下问。”再欲问时,尼僧掌 灯,催他主仆二人进客堂安歇,自去敲钟擂鼓,也进禅房安歇去了。若虚心中想道:这 个尼僧必是陈后主宫人。陈后主好酒娱诗,所以宫人亦皆风雅。睡至二更时分,心犹不 寐,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嗟嗟,李福鼻息如雷。若虚心中想道:这般凄凉景况,怪不得 李靖清夜赋诗。 将交三更时候,忽闻钟鼓齐鸣,箫管沸耳,若虚好生惊异。举目看时,不觉身子已 出房外。只见痘母娘娘坐在殿上,好些有像面善。两边数十个女童,长幼不等;下面数 十个长衣大汉,分立两旁。娘娘分忖道:“把张七姑唤进来。”两个凶恶汉子,牵四十 多岁的一娘子,跪在阶下。娘娘怒骂道:“痘疹有常例,三日发热,以通脏腑脉络。又 三日开腠理发苗,以象六数。始于头面,以象天星;畅于四肢,以象万物。三日齐浆. 以象九数。又三日落痂,以象十二数。尔如何迟延日数,索人酒食?又藏头露面,妄示 灾祥?种种不法,有干天究!”命左右杖八十,再请旨发落。左右将女娘推倒在地,打 得他呼爷叫娘,惨不可闻。朱若虚不忍,上前跪下道:“祈娘娘慈心待物,恕他这一 次。”娘娘立起身来,喝叫:“住打!今看朱先生之面,暂且饶恕,若再蹈故辙,定不 宽恕。”慌忙下坐,请若虚起来。若虚俯立,不敢仰视。娘娘分付青衣掌灯,引客到客 堂拜茶,两旁人役,一一退出。娘娘道:“官人休怪,这女儿是要责罚的。因他在世日, 本富室女子,服御饮食,华美成性。嫁往婆家,家贫无活计,他却尽出妆奁,使伯叔贸 易,遂成钜富。待公婆以礼,顺丈夫以情。百年之后,上帝喜悦,封为麻痘正神,属在 我的部下。前村杜氏有二子患痘。因触犯了他,他就迟延日期,使二子顺症翻为逆症。 杜氏一家惊慌,百般祷祀,竟置罔闻。杜氏司命向予告急,予另差正神前去调回症候。 又念他前功不可尽弃,今日趁官人在此才加杖责,也是谅官人必来讨情的。” 朱若虚听了,方才心定。拱手问道:“娘娘乃何代人氏,有何功德居此上位?”娘 娘愀然下泪道:“尔真个忘我也。”若虚骇然不答。娘娘道:“我是尔前世妻,何氏女 也,名静贞。”若虚益发愕然。娘娘道:“尔前世贪取仕进,宦游忘家,予十八岁适汝, 不上一年,汝就出门,至二十八年始回,余年四十有六矣。予因劳碌成病,公婆皆七十 有余。汝见家贫亲老,妻病无嗣,心生悔悟,竭力操作,不上一年,予病亦痊,连生二 子。汝与余藜藿自甘,少有所积,即买鱼肉供亲,如此八年,公婆相继而亡。居丧三年, 未尝缺礼。百年之后,上帝封予南阳麻痘正神之主,凡境内灾祥,莫不预知。汝因名心 未化,故重游人间,不久亦当回神位也。吾昨日命土地迎汝至此,以期冥会。” 不一时,三四女童排列酒肴,果然是琼浆玉液、仙果佳珍,非人间所有。着虚道: “卑人今造圣境,三生有幸,不知卑人亦得为神否?”娘娘道:“贤人栽培心地,圣人 涵养性天。天机不可泄漏,亦不容长秘,汝慎勿言可也。人言:人有三魂七魄,女子十 四魄,皆虚语也。人之生,只有三神。”着虚问曰:“何为三神?”娘娘道:“三神者, 元神,识神,尸神。天命之性,灵而不昧,静而不躁,好善恶恶者,谓之元神。其神属 阳,居于心之上,肺之下。父精母血感而成孕,十月胎完,气足降生,渐而开知发识, 思虑运动,佐元神理事者,谓之识神。其神属阴,居于心之下,脾之上,是为命根。人 言命属阳,性属阴,是不知先天后天之道,人心、道心之别也。”若虚道:“敢问何为 尸神?”娘娘道:“怀胎之后,贤父贤母心神顺适,六欲不生,胎气安和,则浊秽气轻, 故生聪明男女;愚夫愚妇虽然怀胎,仍然纵欲,喜怒不常,饮食不节,纷华不戒,行坐 不端,则浊秽气重,故生蠢男蠢女。混沌初开,天地正气,日月星辰,河海山岳,胎气 化为十万八千魔君。儒释道三教皆正神用事,修其道者,先学修心,故无近功;旁门邪 术,皆魔神用事,修其道者,先学符咒,故有速效。人生之后,浊秽之气化为尸神,厌 旧喜新,嗜酒娱色,善怒喜斗,悦美丽纷华,皆尸神用事。居于心下肝肾之间,引诱识 神。以蔽元神。百年之后,元神绝灭,即识神亦听命于尸神,故谓之鬼。所以改头换面, 夺舍投胎。上帝慈悲,命三教圣人说法度世,崇正道,辟异端。汝元神未能为主,尸神 未能绝灭,焉能解脱人世也?吾在世时,未能潜修至道,元神、识神不能合一,算不得 性命双修,难还清阳真境。虽为正神,未离鬼趣,徒司人间祸福,治百姓灾祥而已。” 若虚问道:“如何为性命双修?”娘娘道:“曾子三省,颜子四勿,皆是尽心。尽 心即是修性,到了人欲净尽,尸神灭矣。天理流行,识神听命于无神也。静则一念不起, 动则万善相随。斯时也,心如明月,念着止水,非明心见性而何?由此推求至道,抱一 含真,凝神金窟,丹落黄庭,温养灌溉,四象八卦倒转道生。其道至简,其理不繁,用 工愈久,妙绪无穷。久则阳神冲翥,周游六合。乾坤以上,另有乾坤;八极之表,别有 风气。永入清阳真境,才算得出劫神仙,性命双修。大道如斯毕矣!”若虚又问道: “弟子今承娘娘指示三教,我当从何教?性命双修,我当从何处下手?”娘娘道:“心 原属火,火空则明,人心空亦明,此自然之理。圣人曰:‘心无欲念则空,心有主宰则 诚。’释近于道,其法不二;道近于儒,其式抱一。儒者执中,其象太极。太极之道, 左阳而右阴;圣人之道,左仁而右义。吾于深明儒术,自有模范遵循,何须下问?”若 虚又问道:“诚如子言,则三魂七魄无有是物也。”娘娘道:“三数生,七数杀,人魂 强则生,魄盛则死。人身岂真有三个魂,七个魄哉!”若虚曰:“内经云:‘肝藏魂, 肺藏魄。’娘娘说元神居心上,尸神居心下,内经之言,不亦诬乎?”娘娘道:“《黄 帝内经》是就常人言之。常人阴气盛,阳气弱,故魄居上,而魂居下。若夫至人,则阳 旺阴衰,魂居上而魄居下,故曰魂升魄降,道气长存也。” 朱若虚听了这一片言语,跪下道:“卑下不愿进京,就在此处修道若何?”娘娘道: “汝英气太锐,此回进京,雄心壮志自然消尽,宜早回家潜养心性,此地不宜久居。” 若虚道:“娘娘这般清凉圣境,如何不可久居?”娘娘只是长叹不言。又嘱道:“官人 回家,切不可从此地经过。”若虚再欲问时,忽听鸡鸣数声。娘娘道:“咫尺阴阳,如 隔万里,请官人回寓。”左右女童引路,娘娘降阶相送。进了客房,南柯一梦,酒气仍 然在口,清气依然在袖,梦中言语,切切在心。 霎时天明,尼僧鸣鼓烧香。若虚连忙起来,望神圣再拜,就在庵中用了点心,取出 五两银子,送与尼僧道:“卑人在此吵扰一夜,这点微资,以作神前香烛之用。”尼僧 双手接着,笑容可掬,合掌谢道:“本不该受此厚赠。前日小尼静坐,观心入定之时, 见本庙娘娘催我往别处安身。小尼因半文无办,不敢远行。今日得此厚赠,小尼愿再生 报答而已。”若虚道:“汝将觅何处安身?”尼僧道:“出家人行踪难定,晓得缘法在 于何处?”若虚道:“就往西陵安身若何?”尼僧猛然省悟道:“三年前李靖相我之面, 说我四十五年命犯迁移;又代余卜《易》,留着四句批辞,有西陵二字。”遂寻出来, 送与若虚看: 地火明夷第几爻 批云: 挥金逢义士,举趾入齐安。 西陵可驻足,添油续命丹。 若虚看毕道:“李靖深明《易》理,精通数学,真是诸葛一流人物。不知他何故至 此?”尼憎道:“他先进南阳,见了伍云召总兵大老爷,劝伍大老爷弃官云游,可免此 地生灵涂炭。起初伍大老爷还客礼相待,后来听了幕宾言语,道他妖言惑众,他就连夜 逃至此地,微服进京去了。”若虚道:“既如此,你可作速收拾往西陵会罢。先问双龙 镇,寻朱天锡、天禄,出吾手书,必然收留。”迳取文房四宝,问了尼僧法号,就书道: 吾路过南阳,遇此尼僧。法名慧参,颇通禅趣,通晓藏典。今僧有事故来此,尔可 缓缓代觅安身之所,不可怠慢,负予之意。是嘱! 慧参将书收好,若虚主仆望西而行。尼僧也收拾行李,又央人代他照理香火,拜别 神圣,向东而去。欲知后事,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回 入龙宫凡夫行雨 酬茶恩义士封尸 却说李靖生于隋文帝之时,京兆乡中李家村人氏。字青莲。又名药师,道号三元道 人。幼喜读书,父亲早逝,母亲刘氏勤于纺绩。李靖勤于采薪,贫苦自守,分毫不敢妄 为。一日,奉着母亲刘氏之命,往洛阳探亲。时洛阳大旱,李靖行得又饥又渴,及至柳 家店,见一座茶店,牌上书“修来茶社”四字。李靖入座,急呼拿茶来。一老妪不慌不 忙捧着一壶茶、一个杯,放在桌上,说道:“客人用茶。”李靖渴得口内生烟,执着就 饮。却嫌这茶是一壶滚水,如何吞得下去?只得连连细细而饮。老妪见了这样光景,又 添一壶不热不凉的茶来。李靖接着,囫囫囵囵,一吸而尽,伏在桌上,呼呼而睡。过了 一个时候,方才醒来。双手将眼揉了几揉,又取茶饮,老妪止住道:“客人伤了暑气, 这有绿豆粥汤,可用些。”李靖接着,又喜又爱,连吃了四大碗,方开口道:“多谢妈 妈!就请问这到洛阳,还有多少路?”老妈道:“还有四十余里。”李靖道:“茶钱、 饭钱共该多少?”老妈道:“贫婆姓庞,中年失偶,膝下无嗣,在此施茶以修来世。漫 说客人只饮茶一次,就千次万次,是不敢受你钱的。”李靖向上作了一个揖道:“既然 如此,晚生以一礼为谢!”就辞了庞母,背着包袱,望大道而行。 行了二十余里,见一座杨林,干得枝枯叶落。李靖却就阴凉之处,打坐纳凉。坐了 半个时辰,拿起行李,又望东而行。行不上十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不觉心慌。又 行五里,但见星斗横天,不辨南北。心中想道:倘有虎狼当道,怎生是了?即不然或遇 着强人劫抢行李,亦只好听其自取。正在胡思乱想,忽然见一点灯光,似在半山之际, 远远一里之谱,遂望见灯光。行不上一里,果然一座小土山,松柏交荫,灯光又不见了。 遂摸着山势,寻上山来,并不见人家。此时李靖心下又无主,叉手(足局)足,矉目侧 耳,凝神伺听,隐隐闻妇人相语之声。靖大呼道:“何人在此说话?祈指吾径路。”连 响数声,无人答应。李靖无法可施,大声喝道:“有迷路人在此!”只这一声喝去,山 谷齐鸣。忽然山阿之下,灯光四射,二女娘问道:“何处狂夫,夤夜在此大惊小怪?” 声音滴滴,犹如阁上箫声,花间燕语。李靖答道:“我是远路探亲,迷失路径,不敢投 宿,愿求指引。”女娘道:“此处二十余里,前后并无人家。既是远路客人,待我二人 禀过主母,或者许客借宿,亦未可知。”未及半刻,二女娘挑灯叫曰:“主母有命,请 客至草堂上坐。”李靖约行百步,见朱门丹户,云靠玉宇,光华耀目,随着女娘依栏杆 而行,举目四下观看,两廊开阔,中有水晶牌坊,金书“丹霖灵府”四字。李靖心下想 道:原来是俗家借居僧寺。进了大厅,又不见神像,只见珠灯夺目而已。一长联云: 步虚空云飞万里,奋精神浪贯百川。 走进客房,二女娘道:“客人请坐,主母即刻出来相见。”李靖告坐。见珊瑚为几, 白玉为桌,玛瑙砌阶,玻璃作窗,上书短联云: 唾津资造化,呼气塞虚空。 此时李靖疑在梦中。二女娘向内呼道:“客人在此,奉茶来。”闻室中唧唧哑哑, 有三四人答应。瞬息间,锦衣女童对对而出,一个捧水,一个捧茶,一个捧果,一个捧 香,排布桌上,分列两旁,与二女娘俱侧身而立,向着李靖,十分恭敬。李靖却不慌不 忙,净手饮茶食果。 二女娘谓李靖曰:“主母至矣。”李靖急抬头看时,见一老妈鹤发童颜,黄衣短襟, 策杖而来。李靖连忙起身施礼。老妈曰:“年老之人,不能答礼,先生休怪!”李靖又 谦逊了一回,方才敢坐。老妈曰:“贱躯性僻,不喜与俗人居,却喜与善人清谈。故不 惜残朽,与先生少坐。”李靖曰:“晚生性情疏慢,不学无术,恐见辱于长者。”老妈 曰:“观君品节详明,德性坚定,莫非佳士乎?”少顷,女童罗列酒肴,果然山珍海味, 玉液琼浆。李靖吃了几杯,不敢多饮,固辞乃已。因问曰:“太夫人尊姓,太公可在世 否,有几位公郎?”姥曰:“老妇姓金,大君中年去世,二子名金鳌、金鲤,皆往北海 探亲未回。几个顽仆见主人外出,老妈慈懦,俱醉卧不起。先生今日受了辛苦,早安宿 罢。”遂起身向丹墀咳了数声,犹如洪钟振响,惊起十数个狞狰大汉,面貌有善有恶, 皆来拱手听命。姥曰:“尔等去打扫迎宾馆,送客人安睡。”众大汉诺诺连声。李靖随 着大汉走过数处曲栏,将行李铺在床上,叫众人出房去了,自己和衣而卧。心中想道: 这个人家,定是在朝廷做过大官的,不然那得如此富贵?未及二更时分,忽闻扣门甚急, 闻室中惊呼:“天使至!”李靖忙起侧耳而听,但闻异香满室,不闻一毫声息。将欲就 寝,数仆请曰:“主母请先生起。”李靖急整衣而出,老姥迎面谓曰:“本不宜使先生 知予行踪,今有事相烦,不得不言。予乃本境龙神,上帝怪此地民习奢侈,以旱年告诫, 使知稼穑艰难。洛阳令张公瑾志诚祈雨,感格上帝,方才御旨下降,限子末丑初,大雨 时行。恨二子探亲未回,予年朽迈难以转侧,欲烦先生代我身行雨。”靖曰:“靖乃一 介凡夫,如何能行雨?”龙母曰:“不难。”命左右将洪钟乱撞,众神蜂拥而至,皆向 龙母稽首。龙母曰:“御旨前来,子末丑初,甘霖弥野,尔等作速登程,毋违天意,以 副众望。”众神曰:“惟命是听。”龙母又命左右牵龙驹来,龙母曰:“请先生乘此龙 驹。”手授寸余一个净瓶,谓靖曰:“此先天至宝,内藏壬癸之精,驹若嘶鸣,汝便倾 一点水在鬃上,切不可乱施。”靖曰:“然。”左右将缰绳一撒,龙驹四足腾空。 此时,李靖头顶星月,足履风云,雷公在左,电母在右,雨师在前,风伯在后,乘 着电光,俯视下界,历历在目。却依龙母之言,不敢妄施雨点。风驰云飞,也不知行了 几多路程。忽然望见柳家店,心中想道:此处较他处望雨更甚。又念庞母施茶之恩,不 免以公报私,竟将净瓶一连滴了八九点。那驹也不敢再鸣,直行过百十里,那驹复鸣, 李靖仍然发雨。又不知行了多少地方,雨师曰:“雨足矣!尔等先回,待我分开阴阳, 收了云雾,即来缴旨。”李靖等先回。龙母曰:“有劳先生了。”分付众圣各回本位。 龙母曰:“天尚未明,先生辛苦一夜,仍回客房休息罢。”李靖曰:“谨如尊命。” 将欲就寝,又闻扣门者甚急。左右开门,见二位少年惊慌而至。龙母责之曰:“昨 夜若非李先生至此,汝等有灭族之罪矣。李先生代汝效劳,宜速拜。”二位龙子请李靖 出来,向靖再拜。二龙子曰:“愚弟兄与北海龙王为长夜之饮,不期御旨下降,先生真 是我全家恩人!”李靖未及答时,又扣门者甚急。二仆上前禀曰:“天使至!”金鳌、 金鲤忙排香案,跪接御旨。为首一位金甲尊神,领着数十个虎贲之士,持矛仗剑而立。 金甲神展开御旨读云: 无极至尊昊天上帝诏曰:金鳌、金鲤,不遵御旨,妄施而数,柳家店一村,男女尽 殁,淹死良民五百五十三人。念尔先世有功于社稷,不忍加诛,命值日司刑正神,鞭金 鳌三百,鞭金鲤二百,减一等,降受伯爵。候有功之日,再行升赏,毋负联望! 诏书宣罢,金氏弟兄望天谢恩,解衣伏地。左右武士动起手来,打得皮开血溅,呻 吟之声令人鼻酸。龙母在一旁痛哭。室中六个女娘、十数个家丁,见主人要受杖,皆掩 面流涕,吓得李靖战栗不已。须臾,左右收了刑,众仆扶主人入内室去了。金甲神谓龙 姥曰:“若非汝有功于社稷,二子难免剑下之诛矣。以后行云布雨,切不可怠玩,吾去 也。”李靖站在一旁,形如木偶。 龙母送了天使,慰李靖曰:“先生休惊,若非先生效劳,则误期之罪,更甚于误雨。 只是老身不该使二子俱出,以罗此咎。”李靖亦无言可答。二女娘请靖入书房用饭,李 靖好不过意,龙母指二女谓靖曰:“此二女自幼侍予,颇适予意。今欲遣二女使奉先生 箕帚,惟先生所择。”靖曰:“靖乃庸夫下士,如何敢上干仙体?此事断然不敢从命!” 母曰:“先生虽居尘俗,品若上界真仙,使二女得此佳婿,亦愿足矣!先生幸勿辞焉。” 靖曰:“靖贫无赖,采薪度日。茅檐之下,无立锥之土,瓮室之中,无隔宿之粮。即仙 姬不弃,靖将何以自立?”二女闻之,皆目视李靖,微微而笑。姥曰:“天之困厄,每 甚于豪杰之士。岂不闻人生于世,所患者在寡德,不患寡财?今观二女之意,均非无意 于君者。予别无所赠,出夜光珠三颗,开唐宝剑一匣。”谓二女曰:“此珠价值连城, 汝二人收为妆资,与先生下山永成百年之好。”二女向龙母下拜,李靖不好推辞,只得 也拜谢龙母。母曰:“他二人年长者名春兰,年少者名秋菊,先生宜善教之。”又谓二 女曰:“以顺为政者,妾妇之道也。汝二人宜善事先生。吾二子受杖过伤,不能送客, 先生海涵。”于是春兰背着行李,秋菊佩了宝剑,随李靖下山。龙母送出大门之外,挥 泪而别。 李靖谓二女曰:“柳家店一村男女,皆没于水,吾为之灾也。予欲售一珠,觅尸封 葬,以释予愆。”二女曰:“惟君所命。”不上半日,到了柳家店,果然被水淹成大坑。 李靖触目伤心,欷歔再四,觅居近人家,寄居二女,单往洛阳探亲。那亲长见李靖衣服 褴褛,却不十分理会。李靖私去当铺中当珠一颗,得银子五千两,仍回柳家店。收买白 布一千余匹,又买棺木五百五十三付,不论远近,送一死尸来者,谢银五两。不上四五 日,计敛死尸共有五百五十二头。命居近之人遍视群尸,单不见有庞母。李靖出帖,晓 谕乡人,有能觅获庞母尸者,谢银一百两。又过了三日,绝无影响。李靖无可奈何,只 得束草为人,上书“庞母真魂”四字,入棺安葬,以了心愿。又于各尸封葬之所,烧纸 焚帛,虔诚致奠。 次日,收拾行李,欲辞乡人而回。乡人老老少少皆来款留,李靖惟心领而已。将欲 起程,客来报曰:“庞母至矣!”靖曰:“庞母安在?”果然庞母策枝而来。李靖曰: “为不见老母,险些寻杀小人。”庞母曰:“适闻乡人语先生过用其情,老妇在世尚且 感激不尽,况死于地下者!”说罢,向李靖下拜。李靖连忙扶起,曰:“妈妈出此大难, 真乃吉人天相,不知妈妈何以预知而逃?”庞母曰:“自先生去后,老妇即发寒疾,只 得往舅家暂住。刚病了半月,舅母亦寡贫而衰。昨日闻知先生如此用情,故特地赶来, 以酬先生之意。”众人曰:“庞母至此,先生可少留数日,使我等各尽其情。”李靖即 取出三百〔两〕银子与庞母,另造房屋。又将百两银子,以作庞母养生之资。盘桓三日, 拜别庞母,辞了众人,望西而行。乡人尽皆洒泪,依依不舍,李靖也切切而去。正是: 点水须当涌泉报,千金一掷不知贫。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回 授天书蛟精返窟 谒越王女侠盗令 却说李靖别了柳家店,携二位龙女行了七八日,早到西城。旋回故里,今二女权立 门外,先进家中见了母亲,将误入龙宫行雨收尸之事,一一说明,又出夜光珠、宝剑为 证。李母曰:“尔平生谨慎,今出此荒诞之言,似觉难信。观尔精神发越,往时寒酸之 气尽消,亦似有奇遇者。也罢,命二龙女进来,待吾审视。”李靖出来,招二女入内, 二女跪地不起。李母曰:“吾儿有何德何能,而龙母错爱,既授之以珠,又赐之以女?” 二女叩首曰:“龙母以几辈自幼居于异类,不谙人事,闻老母亲贤慧无比,能于教子, 必能教媳,故使儿辈奉先生箕帚,兼学老母亲德操。”李母曰:“吾母子居贫守俭,吾 年七十,犹亲纺绩。吾儿年二十余,采薪之外,别无所能,龙母误聆虚声耳!”二女又 叩首曰:“圣人云:‘不仁者,不可以长处约。’龙母所慕老母与先生者,正惟此耳。” 李母曰:“善!汝二人真吾儿媳也。”遂以手扶起二女,即日命李靖与二女成礼。合卺 之后,相得甚欢。二女助李母纺绩,日夜不休。一日,二女相语,歌曰: 贫子衣中珠,光自圆明好。 虽然善为藏,终是龙家宝。 李靖怪而问之,二女曰:“郎君市珠,可以致富,何自苦如此?”李靖曰:“予感 龙母之德,不忍遽售,非宝此珠,正宝龙母之惠也。”二女曰:“此珠终非人间之物, 他日龙神行雨,见此珠光,一吸而去,不若售之,得金为妙。”李靖曰:“我得之,使 彼失之,仁者未必为此。”二女默然不答。一日,雷雨骤至,李靖启柜视之,珠果不见, 靖乃责二女曰:“吾若听汝二人之言,遗害于他人矣。”二女再拜谢过。 又过数月,二女曰:“吾不忍老母操作于内,汝不懈于外,吾二人有赤金项圈各一, 紫玉镯各二,往售之。”李靖然其言,果如其数。二女曰:“郎得此,可免采薪之苦矣。 宜晓夜攻书,以求上进。”靖曰:“孔孟六经,吾既诵之类,老、庄、苟、列之言,却 将何书为先?”二女曰:“孔孟六经,醉而无疵,乃入世之法,所以训天下之不忠、不 孝、不仁、不义者。诸子之言,放荡不羁,乃出世之法,所以训天下之妄生、妄死者。” 靖曰:“出世、入世,二者吾将何先?”二女曰:“入世之法,造其极,可以出世;出 世之法,会其源,亦可以入世。孔子曰:‘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彼抱咫尺之义 者,其孰能知之?”靖曰:“三圣不传之秘,其书何名?”二女曰:“其书名《遁甲天 书》。”靖曰:“遁甲之名何义?”二女曰:“甲者,十千之首,人君之象。《易》曰: ‘帝出乎震,位坎向离’是也。遁者,隐也。甲尝畏庚,千之七数也。甲性好生,而庚 性好杀。甲适于六仪之下,以避其凶,却又以乙妹妻庚,以制其内。甲之子曰丙、曰丁, 皆能克庚而救甲,故乙、丙、丁号曰三奇。”靖曰:“六仪者何?”二女曰:“戊、己、 庚、辛、壬、癸是也。”靖曰:“甲既畏庚,何又隐于庚?”二女曰:“甲与己合以养 之,丙与辛合以泄之,丁与壬合以挠之,戊与癸合以威之。如此,庚不但不敢与甲为仇, 而反感甲之德,畏甲之威,而为甲所用也。” 靖曰:“学此道安用?”二女曰:“知此道者,可为王者师。”靖曰:“孔子言仁 义,老子言道德,宜为王者师,未闻以适甲者。”二女曰:“遁甲,数学也,与理学相 为表里。甲、庚、丙、壬、戊,即仁、义、礼、智、信之五端。圣人曰:‘人同此心, 心同此性,性同此理。’又曰:‘人同此身,身同此气,气同此数。’古圣人未有明心 达性,而不知遁甲者。”靖曰:“古人云:甲之神有六,何也?”二女曰:“以甲游行 十二支,故有甲子、甲戌、甲申、甲辰、甲午、甲寅之称,非一甲之处,更有五甲也。 推而行之,远取诸物,有天上之甲,地下之甲,一国之甲,一家之甲,一年之甲,一月、 一日、一时之甲,一事之甲;近取诸身,则有一动之甲,一静之甲,一身之甲,一心之 甲。子善读之,可以察天时,卜地利,知人间祸福,逐日吉凶。故曰:理有一定,而数 有长短。是理为主,而数为末也。数有一定,而理有权变,是数为主,而理为末也。用 理而不用数,则吉凶消长之道盲然;用数而不用理,则君臣父子之伦息矣。有以理驭夫 数者,明哲保身之人也;以数循夫理者,杀身成仁之士也。自古以来,未有立大功、创 大业而不知遁甲者也。”靖曰:“其书安在?”春兰开筐取出一书,双手授于李靖,李 靖再拜而受之。其书大半是蝌蚪字迹,文义幽深,古奥难测。二女乃尽心指点,一年有 余,靖乃学成。 一日,二女又相语而歌曰: 琴兮瑟分音太和,山兮水兮志未磨。 遁甲天书人识破,空留日月掷金梭。 李靖怪而问之,二女泣曰:“龙母欲以天书畀汝,使吾二人奉先生箕帚,欲观先生 之心术耳。今见先生之心术正大,予二人乃敢出书授汝。汝今揣摩既成,予二人留此何 为?将复龙母之命。”李靖曰:“予今揣摩此书,自信可图人间富贵,与卿二人共之。 今欲弃我而回,予愿从汝,同侍龙母可也。”二女曰:“不然。予二人蛟族也。君前去 自有佳偶,勿以予为念,后会亦当有期。”二女同向李母下拜,靖方欲挽留,二女化清 风而去。李母与靖怅然自失。 不上一年,李母招李靖而谓之曰:“人之在世,生灭无定,如月盈亏,如花开谢。 今生前死,今死后生,今死不明,后生奚保?吾将远逝,勿用深悲。”言毕而逝。李靖 服丧三年,极尽其礼。 一日,见白气横天,知南阳必有兵变,乃往见总兵伍云召,劝他去官回里。云召不 悦,夤夜逃至痘母祠,题诗感叹,潜往长安,谒越王杨素。越王见客,置侍妾三十余人 于左右,皆制宫服色,号曰活香锦屏。越王见李靖仪表非凡,心甚喜之。及扣其所学, 靖应对如流,目不斜视。越王益奇之,因设席命坐,右红拂技冯红绢为舞。越王曰: “此女最有口才,试听之。”红绢乃执红拂为舞。李靖佯醉,辞越王回寓,越王曰: “无事时,可来相访。”靖拜谢而去。 回至寓中,又看了几卷古书,日夕而卧。将交三更,忽闻扣门声。开门看时,见一 少年,系二马而进,峨冠博带而入,不揖而坐。靖问曰:“先生何来?”少年曰:“吾 乃今日席昌之歌妇冯氏也。”靖视之,果然。曰:“尔来此何事?”绢曰:“长安不久 将属他人,岂不闻危邦不入?不知先生来此何故?却又与死尸对饮,不亦羞乎?”靖曰: “子将何以教我?”绢曰:“安排青眼,阅人多矣。求其胸襟洒落,无如君者,吾盗有 越王令,欲与先生逃。”靖曰:“将安往?”绢曰:“太原唐公,仁人也,可依之。” 靖曰:“越王追及奈何?”绢曰:“此垄中枯骨也。君费一席话,妾为一曲歌,必免。” 李靖送与绢窃关而逃。 次日,越王府中不见红绢,左右遣使捕捉,越王曰:“红绢入府,经五年矣,未尝 以颜笑假人,吾尝谓绢有侠士气。昨日席间,以目熟视李靖,必从靖去矣!”左右往察 之,果如越王之言。请于越王,欲追之,越王曰:“藩镇诸侯如予荒色嗜音,多选名门 女子贡予,是其来也如云,其去也当如水。胶漆无情之物,尚然相投,况绢与靖,天下 之奇才也,而有不相怜者乎?蜂蝶戏于花间,吾每拂蛛网以快其意,今日独不容靖与绢, 毋乃不善用其情乎?惜乎!靖非知予者。知予必不去,吾将厚赠之。”左右曰:“恐其 有效尤者将若何?”越王曰:“惟靖与绢则可,非靖与绢则不可。彼小人与女子,情欲 而已矣,吾必扑杀之,汝等毋多渎。”左右不敢复言。自此天下贤士,多有依附越王者。 惜乎!不学无术,好谋无成,不能回隋氏之乱。彼哉,彼哉!要知李靖去后如何,下文 分解。 第五回 弹宝铗红绢说奇人 画三策李靖献良马 却说李靖与红绢策马而行,来至临潼山,到了梅林镇。日暮投店,歇于楼上。次日 天明,濛雨不休。李靖晨起,捡书观看,红绢亦对镜理发。对门楼上,坐着一颁白老者, 发如旋螺,须若短松,以目视红绢。李靖心甚恶之。绢低声谓靖曰:“对门老叟,状貌 不凡,才识必出汝之上,子试往拜之,必有所赠。”靖信其言。老叟曰:“子先怒我而 复来拜我,必对镜者之所教也。”靖曰:“然。”老叟曰:“子为谁?”曰:“吾李靖 也。”叟曰:“对镜者为谁?”靖曰:“室人冯氏也。”靖因问曰:“先生为谁?”曰: “吾亦姓冯,名冀,西洋人也。”靖曰:“先生何以至此?”冀曰:“吾观中原气数参 差,故吾越国而来。近见太原正气时现,吾将安用?思往南安一游。”靖曰:“弟欲与 先生订同胞之谊,若何?”冀曰:“不然。尊嫂姓冯,吾亦姓冯,吾当与嫂结为兄妹。” 李靖返告红绢,绢大喜,于是绢拜冀为兄,冀拜绢为妹。 一日,靖谓冀曰:“人生斯世,必如何方称为奇人?”冀曰:“关所谓奇人者,举 世不能建之功,而我能建之,三纲于焉而明,举世不能立之节,而我能立之,五常因之 不坠。为天地所依赖,为古今所推仰。冀虽不才,心窃窃焉慕之。”靖曰:“不然。此 所谓英雄也,非奇人也。所谓奇人者,言不奇于人,而言可法;行不奇于人,而行可师。 规规乎见利不趋,见害不避,澡其身于德,若鱼之浴于水,呼吸吞吐,无非善也。到若 功与节,视乎时,审乎外,不以得之为喜,不以失之为忧。靖虽不敏,愿从事于斯焉。” 红绢曰:“此所谓贤人也,非奇人也。奇人者,尽性了命之人也。夫凤生于山,人莫不 知其为凤者,以文辨也;龙居于水,人莫不知其为龙者,以鳞识也。奇人与世居,而人 知其为奇者鲜矣。岂惟不知而已哉,疑之者视之为愚,谤之者称之为矫。奇人处疑谤之 间,择其善者而教之,其不善者而化之。志与众人异,而心不忍与众人离。浑于物比, 不知有我,虽至老不悔。”靖曰:“此奇人之操也,奇人何所学而成?”绢曰:“子日 诵圣言,尚未间奇人之所学乎?圣圣相传,只此‘中’字。审中道而行,谓之奇人。所 以言行遵先王之法,视听效先哲之为,异乎流俗,遁于污世,故疑谤之士,视若奇人, 虽然,果有奇于人哉!”靖曰:“此奇人之节也,奇人之心术若何?”绢曰:“主乎 ‘中’者,谓之道心;出乎‘中’者,谓之人心。道心者,操之则易,存之则难。存而 不伤于固,谓之善养,则更难,故曰惟精。精易失之太过,防其太过而止之,则又失之 不及,故曰惟一。一而至于浑忘,谓之允执。允执者,身不出‘中’外,心不出‘中’ 中,其神如化,其德配天,而人莫之拟焉,故谓之奇人。舍中道而言奇人,异焉而已 矣。”于是冯冀掣宝剑,击桌而歌曰: 大道根茎识者稀,愚人日用不自知。 为君直指性命理,但教心与性相依。 李靖亦执剑击桌而歌曰: 日月虽明不为明,日月之明有时昏。 我心之明无昼夜,不是奇人是奇人。 红绢亦持剑击桌而歌曰: 堪叹我身寄世居,淡云飘泊走天衢。 从风不若从龙去,择拣身心傍太虚。 三人在店中盘桓了三月有余,每日谈诗论道,彼此相长。冯冀恐误了自己大事,拜 别李靖夫妻,欲往安南,李靖亦欲往太原。冯冀临别嘱曰:“期至十年八月初十日,看 南方红光烛天,即吾事成之日。十五年,吾当来中土致贡,与汝在长安相会。”于是三 人挥泪而别。 不言冯冀南行,单言李靖与红绢行至太原,果然耕者让畔,男女别途,道不拾遗, 夜不闭户。又天朗气清,山川献瑞,不时有王气纵横,李靖惊讶不已。及至太原,觅了 寓所,谒见唐公,唐公待之甚厚,命长子建成答拜。红绢于帘内窥之,谓靖曰:“无能 为也。气滞神驰,非善终之辈。”他日,次公子元吉来访,绢又谓靖曰:“未语先闭目, 其中多诈;开口欲人从,其志不谦;与人言而目多内顾,其意必奸,宜远而不宜近之人 也。” 一日,李靖偶过学宫,值三公子在泮池闲步,公子谓从人曰:“走马者是谁?”左 右曰:“此人姓李,数日前来谒老令公,大约携妻子寄食者耳。”原来三公子好学不倦, 每日视膳问安之后,即入学宫读书,不比建成、元吉终日游荡,故此未与李靖会面。当 日瞥见李靖,即备名帖来访。李靖接见,分宾主而坐。公子曰:“先生抱济世之才,不 远千里而来敝邑,使弟得承教益,实为万幸。不知先生教我以何者为先?”靖曰:“公 子名德施于天下,虽三尺之童,莫不仰望,况靖以四海为家者乎?”公子跪而言曰: “交疏者,言必浅;礼厚者,教必深。某愿以师礼事先生。”靖亦跪而答曰:“靖实不 才而公子错爱,愿效犬马,以备裁取可也。西席之位,则予岂敢当哉!”公子曰:“吾 观先生,伟丈夫也。先生自度与古代名贤,堪与谁为伍!”靖曰:“靖学浅志下,求无 愧于今人足矣,焉敢与古人为伍哉!然靖虽不才,亦愿闻公子之志。”公子但笑而不答, 李靖亦点首会意。又谈论些闲话,公子辞李靖而去。红绢出帷,迎谓靖曰:“此真命主 也。他日鞭笞藩镇诸侯,其惟斯人乎?”次日,三公子又来相访。自此,李靖与世民交 游甚厚,逐日往来,却无一言及于天下大事。 一日,世民招李靖,饮于北城栖霞楼上。世民乘醉顾李靖而言曰:“大丈夫当纵横 宇宙,为一世不可少之人,作千万世推重之主,必何道而可?”李靖对曰:“夫所谓大 丈夫者,审成败之势,定进退之局。因民之利而利之,因人之恶而恶之。故不劳而泽加 于民,不战而威行于世。譬之顺风而呼,背日而视,其声加疾而明知远者,势使之然也。 然后牧民以文,卫民以武,以遗万世之安。”世民乃执李靖手入密室中,跪而请曰: “某不才,愿受教于先生!”靖曰:“公子自料太原可成王业否?隋氏之气运隆替否? 天下诸侯可以力制否?”公子曰:“方今海内一家,礼乐征伐皆自天子出,隋氏不为不 隆。太原属在西陲,守则可矣,未可以战。天下诸侯皆英勇之士,事之且恐力不继,焉 能受制于不才乎?”靖曰:“不然。方今文帝老迈,任用谗臣,又频年饥馑,四夷屡叛。 再者,皇太子柔弱有余,皇次子刚勇过甚,他日必有争立之变,国运可谓衰矣。天下诸 侯,譬如群狗,据关而吠,勇士尚避其威,曳尾而郊行。虽三尺之童,皆可以持杖而逐 之,何惧哉!太原风俗俭约,易教之以礼;地沃民勤,易使之以富,然后静以观天下之 变也。乘变极思治之时,则义师一举,天下皆引领而望之矣。”公子大悦,再拜而谢。 自此李靖佐公子理农桑,治兵甲,交结宾客。天下豪杰,无有不知世民之贤者,皆李靖 之教也。如此三年,公子志不少懈。 又一日,李靖谓公子曰:“吾为公子画三策,可运天下于掌上。”公子正立,拱手 受教。李靖曰:“第一策,公子当与匈奴主厥突,结为唇齿。他日举兵南向,庶无内顾 之忧。第二策,长安,人文广集之地,吾当再谒越王,招天下贤士来自太原。第三策, 紫薇垣中,帝星摇摇,时有白气蒙蔽。客星居于帝座之右,光芒四射,其兆甚凶。吾去 见机行事,以成三策。三策成就,大事济矣。”公子乃顿首谢曰:“先生真王佐之才 也。”二人名虽朋友,心实君臣。 世民也素知番王厥突重利娱色,乃选美女十名,黄金千镒,彩缎千匹,交纳番王。 厥突大悦,亦以厚礼酬答。自此两国往来不绝。李靖乃谓公子曰:“越王所最爱者,良 马也。乞借公子黄龙驹,往长安一行。”公子慨然与之。公子问几时起程,李靖曰: “明日乃黄道吉日,可以起程。”公子赠黄金五百两,李靖少之,曰:“吾此行胜起十 万精兵,求公子益予黄金千两,可以济用。”公子遂如其数。李靖恐越下防己之诈,带 红绢同行,公子尽一日之程相送。红绢宿于驿亭内室,公子与李靖抵足而卧,谈叙一夜。 次日临别,靖嘱曰:“欲上人者,必以身下人,方能收贤士之心,公子牢记。”进与红 绢策马,望长安大道而来。 不上数日,到了梅林镇。靖谓绢曰:“向年同冯冀萍水相逢,结为兄妹,相居三月 余,不觉今已五年矣。”二人在马上感叹了一回。又行数日,已到长安。牵着宝马,佩 了开唐宝剑,同红绢望越府而来。左右将李靖名帖,并陈情表文传进。越王细看,其表 文内云: 罪臣靖自与红绢去后,感大王不追不杀之恩,遂男女有室有家之愿。虽大王宽仁, 视婢妾若薨薨之虫,而义士铭心,愿衔环以报生生之德。今献黄龙驹一匹,德力兼优, 兴王剑一柄,金玉可刜。臣愿附骥尾,垂千载之令名,永随鞭蹬,作侯门之清客。心出 至诚,伏祈照鉴,谨表以闻。 越王看毕,喜形于色,命左右取宝剑带马进来。越王一见此马,遍体黄毛,果然是 五爪龙驹;那口宝剑,光芒射目,寒气袭人。顾谓左右曰:“吾料李靖,必有以报予 者。”命请李靖与红绢入见。李靖、红绢伏地请罪,越王曰:“先生休矣!”命左右扶 李靖起,分宾主而坐。越王曰:“先生盗我万人俊,却还我千里驹。”李靖曰:“大王 以明珠投人,臣敢不以宝剑相赠。”时红绢依于靖后,越王曰:“不见子已五年矣,已 非复昔日之红绢也。”红绢敛襟而答曰:“大王威仪如故,惟须发加白矣。”越王命左 右择一静室,居李靖、红绢于内。李靖厚赂越王之左右,无不称李靖之贤,越王亦夸其 得人。凡有接见宾客,常使李靖在座,因此天下豪杰,无有不知李靖者。靖居越府,直 至炀帝下扬州之日,方回太原。此是后话不表,细看下文分解。 第六回 评花卉盈川师李靖 观书法若虚荐尉迟 话分两头。再说朱若虚在路上行了月余,将及长安地界,路上行人纷纷传说京中之 事:文帝被弑,太子遭戮,太傅伍建章被诛,炀帝竟是废伦自立。若虚闻之,仰面号曰: “天乎,天乎!吾命之不长也。”意欲转辕而回,复又想道:此地离京都不远,且进京 都游览一回,只去见过李靖,即便回家。主意已定,策马加鞭,又行了数日,早到了长 安。 觅了寓所,备个名帖,隐去孝廉二字,只写山人朱若虚拜访,来至越府,向门官作 揖道:“我是西陵湖广人氏,特来拜访李师爷的。”取出一个小小门包,递与门官。门 官接着,将若虚上下一看,见是儒生打扮,不是公衙中人,就不怪他出手太小,接着帖 儿,就进去了。转身出来说道:“李老爷请先生进去。”若虚随着一个青衣童子,端肃 而入。只见越王巍巍大殿,十分壮丽。进了正殿,转过花厅,真个闹中静境,别是一番 气象。果然: 阶下草青阶上绿,牖边花发牖中香。 李靖早已站在阶沿之上,拱手叫道:“不知贤士驾至,未得远迎,有罪,有罪!” 若虚答道:“芝兰生于幽谷,嗅其香者,不惮险阻;况先生乃上苑名葩,愿拜下风者, 独予一人乎?”二人遂挽手而入,叙了主客之礼。李靖道:“先生屈体来访李靖,不但 光生敝斋,今观先生气秀神清,彬彬雅度,必具高才,却又卑以自牧,光顾鄙人。诚哉, 其为若虚也!”若虚答曰:“弟久慕大名,奈天各一方,难亲道范。今观先生貌恭而言 安舒,德柔而行刚断,无怪乎以靖命名也。” 李靖见若虚语言谦逊,知是诚实君子,即命安排酒肴,与若虚酣饮于花亭之上。靖 曰:“人生于世,草本逢春,故君子窃取名花以喻其德。惟桃李争春比艳,无足论也。 牡丹、芍药,朱紫之客尔。我中心羡慕,殆不及此。竹中虚而有节,松外实而内坚,此 二者高超万木,萃拔群枝,靖愿效之,恐不能及!此数种之外,先生之志可得闻欤?” 着虚举目,将园中群花遍视良久,答曰:“君子之志,有隐有见;君子之时,有屈有伸; 君子之性,甘淡泊而不厌,则无不同。丹桂气浓而致远,芝兰香灿而栖幽,篱菊傲霜而 形单,皆不可自效。惟有莲花,出污泥而不染,备五色而不侈。叶偏偏而圆,茎亭亭而 洁。舍是而金玉名高,虽艳浓皆为末节。”靖曰:“善哉,君子之爱也。”若虚曰: “不才承先生推情下问,敢放言不忌。不知先生所钟情者,在于何品?”靖曰:“天下 之物,莫不皆有其偶。仆所愿者,孤洁之物耳。”若虚曰:“草木之类,堪备玩赏者, 皆天地之英华,夫子之志诚高矣。所谓孤洁者为何?”靖曰:“夫所谓孤者,不俟春王 之令,不须绿叶之敷,众皆零落我独条达。喷异香于冬末,挺灵秀于春先。所谓洁者, 辞阳和之雨露,免蜂蝶之摧残。披瑞雪而姿色亭亭,历严霜而精神越越。不有梅花,吾 将安适耶?”若虚曰:“居今之世,仿古之行,先生其张良之亚欤?”李靖心上机关, 被若虚一言打动,遂暗暗称奇。良久答曰:“弟与足下各评论花卉,何得攀及张良,岂 不愧死!”若虚见天色已晚,即忙告退。李靖送出大门之外,谓门官日:“朱先生再来, 不必通报,听其自进。” 次日,若虚效着古礼,备个门生帖子,束修一封,彩缎二匹,纹银五十两,来至越 府。见了李靖,行师生之礼。又请师母红绢相见。八拜礼毕,李靖引若虚往拜杨素。越 王命其子杨玄感与若虚弟兄相呼。李靖遂将生平所知所能,一一授与若虚,若虚心领神 会。不上一年,将遁甲中天地神人鬼、龙虎风云,阳九局、阴九局,四千三百二十变局, 三十六吉格,三十六凶格,内外三十六生格,三十六死格,般般学会。又参悟心中遁甲, 才知克念作圣,甲之遁也;罔念作狂,庚之獗也。始悟三教同源,理数合一。养元始于 太极之中,穷秘妙于先天之内。 李靖见若虚颖悟非常,十分欢喜。一日,与着虚谈及性命之理。若虚问曰:“世间 以何物方能形容‘性命’二字?”李靖曰:“心如堂上坐着一个官员,这官员的职分便 是性。盖有职则为官,无职则为民也。这职分中所任之事,便是性中之理,即仁、义、 礼、智是也。这官人发政出令,因时制宜,即是性道流行。承宣天命而见之于行事,忠、 孝、廉、节是也。政之或宽或慢,或暴或残,乃气质之性,君子所不任者也。这官人入 则群趋众奉,出则后拥前呼,犹人五官百骸,凭精气而为生命者也。故曰理以成性。理 者虚而周流,亘古常存,性中之命也。气以成形,形者有生有死,精气假合之命也。所 以下士养形,上士养心。”若虚心闻至理,遂不愿为官,欲回家参学理数。拜别师父、 师母,李靖送至十里长亭,嘱曰:“天命之性,如水之清;气质之性,如水中着了些酱 醋在内。凿丧了天性,违背了天命,将欲返本还元,或埋之以土,或澄之以砂,所以圣 人教人,要正心诚意,方可复转天良,明心见性。吾观汝志气清明,必是神仙中人物。 汝去吾别无所托,但遇英雄豪杰才堪国用者,即修书荐来,吾必厚遇。”若虚会意,答 曰:“门生知道。”二人又珍重一回,方才撒手而别。 不言李靖回府,却说若虚因南阳兵乱,从东路而回。行了半月,已到朱仙镇。住在 店中,却往街上散步,见一座不周不正的草店门首,挂着两行隶字,上写道: 天下无难事,世间有难人。 人难因运难,运难难上难。 天下无易事,世间有易人。 人易因运易,运易易上易。 心田居士题 若虚是个爱字之人,上前细看,见笔笔风流,字字端正,生气勃勃,如春园之草, 精神洋洋,若游水之鱼。诗中意味,乃英雄遇困厄而无告之语也。因问店家道:“此诗 何人所题?”店主连忙答道:“此是山东一位客人写的,先生莫非有买字之意?”若虚 道:“斯文同骨肉,你可引我进去看他。”店主引至客房,指着道:“那病不死的一个 僵尸就是!”若虚近前一看,见这大汉身长九尺,浓眉大眼,面黑无须,憔悴如柴。头 枕两只竹节钢鞭,恹恹而卧,病在床上,灰尘勃勃裹体,衣中秽迹淋淋。若虚见了,心 中凄惨,叫声:“仁兄!奈何遭此重厄?”那大汉睁开二目,将若虚一看,挣起身来, 却又衣不遮体,仍然坐在床上,问道:“兄长何人?”若虚曰:“弟乃湖广黄州府西陵 县人氏,姓朱名若虚。适在街上行游,见兄台书法高明,特来相访。请问兄台尊姓大 名?”壮士答曰:“小弟乃山东麻衣县人氏,姓尉迟名恭,字敬德,外号心田。在家务 农为业,蒙地方官擢我孝廉,上京候选。到了京都,却又思回乡里,来经此地,投亲不 遇,陡遭疫症,病了二月有余。这店家又不时絮聒,无可如何,只得写两行草字,不期 有辱尊驾,一见如故,少舒我胸中之气。”若虚听了,抚慰道:“天之驭人,将欲亨之, 必先困之。公今受此大厄,必成重器。兄台若不弃,可同我回寓中养病若何?”尉迟恭 曰:“小弟这样光景,岂不有辱尊驾?”若虚道:“你我志同道合,何出小人之言?请 少待片时,小弟即来邀请?”若虚道罢,他就出店而回。那店家又惊又喜,尉迟恭却不 〔以〕为意。 过了两个时辰,不见人来,那店主不住的在门前观望,就向着尉迟恭说道:“我看 这个人说话,过于容易,自然是个不诚实的人,况他是湖广,你是山东,又非亲非故, 岂肯缠你这个病鬼?快快与我出去,我只当遇着一个强人,偷了十两银子去了的。”尉 迟恭婉言答道:“大丈夫不甘受人怜,又不肯轻受人恩。此人果是豪杰之士,自然疏财 仗义,言信行果;若是鄙细小人,我也只当未遇着他的,来之不喜,去之不忧。”店家 大怒道:“你空着两手,长在我店中,吃了我百十餐饭,就把你身上的皮都剥下来,也 不够算到茶钱。快快与我出去罢!”尉迟恭将欲开言,抬头看见若虚进来,却不作声。 那店家满脸怒气,回头见了若虚,也不做声。若虚心中明白,就赔着笑脸说道:“小弟 回寓,因伴仆闲游去了,所以来迟,二位休怪。”便问店主道:“尉迟兄饭钱共该多 少?”店家道:“他来店中,共有八十天,就该九两六钱。”若虚将银子还了,又叫尉 迟恭取出当票,命李福到当店中,将衣服行李逐一取出,尉迟起来沐浴更衣。店家说道: “请二位老爷到客堂拜茶。”若虚年长,尉迟恭年幼,依次而坐。店家排上茶来,掇出 果盒,七八样糕饼茶食。二人饮了两杯茶,店家又献上酒来,对着若虚说道:“小人在 此开店二十余年,从来未见朱老爷这般仗义。”又向尉迟恭说道:“小人肉眼无珠,往 日言语唐突,祈尉迟老爷海涵。小人店中有事,不能奉陪二位老爷,宽饮几杯。”店家 说罢,退出去了。尉迟恭道:“弟与兄平日参商,今朝萍水,受此大恩,何以为报?” 若虚道:“人生在世,方便第一,力到便行,何敢望报!贤弟若不受此重厄,叫愚兄往 何处来会你?此系天缘,不可不贺。”二人说至此处,大笑不止。 若虚命李福代尉迟恭背了行李,尉迟恭自己提着钢鞭,辞了店主,随若虚回寓,又 设酒相贺。尉迟恭因久病新愈,多饮了几杯,就昏昏欲睡。若虚寻思:此人日后必是朝 中柱石,待他病好,将他荐往越府,也不负吾师嘱托,遂与尉迟恭在朱仙镇住了一月有 余。一日,尉迟恭对若虚曰:“弟受兄长如此大恩,杀身难报,欲与兄长结为兄弟,订 生死之交,不知兄意若何?”若虚提笔曰: 男儿重义气,何用结生死。 意气果相投,生死不可易。 莫学尘世子,订盟称莫逆。 一朝时势改,相见不相识。 尉迟恭观了此语,拜服其论。 一日,二人游于东郊,偶然风雨大振,二人衣衫皆湿,尉迟神色不变。若虚曰: “迅雷风烈必变,然则圣人亦畏之乎?”恭曰:“圣人敬之也,非畏之也。君子畏青天, 不畏雷霆;小人畏雷霆,不畏青天。畏雷霆者,畏众人之口;畏青天者,畏自己之心。 己心不畏,天且不惧,况雷霆乎!”若虚甚服其论。又一日,若虚言君子趋吉避凶,是 循天理之正,顺人事之宜。尉迟恭曰:“谓循天理则必吉,则比干不见杀,伯夷不见饿, 三闾大夫不见放。范增陷身于项羽,不失为杰士;武侯折兵于祈山,不失为草臣。君子 尽人事,循天理,至若吉凶祸福,何足以计心哉!”若虚叹曰:“真杰士之语也。”又 过了数日,若虚道:“男子志在四方者,当以功名为重。贤弟仍回京都,到越王府中, 持我手书,去见李靖,必有推荐之处。我也要回家,再图后会罢。”尉迟恭道:“弟在 京都却也知道此人,现今他依仗权门。恐是有名无实,所以未去见他。”若虚道:“闻 名不如见面,见面才知为人。你不要负我之意,就明日起程罢。”尉迟恭道:“弟受兄 恩,寸心未报,愿随侍一年两载,再进京都,未为晚也。明日就要分手,叫小弟如何割 舍。”若虚道:“你年近三十,还是孺子口气,少〔不〕得后会有期。”二人谈论多时, 到了次日,若虚催尉迟恭起身,送了二十余里。若虚见尉迟恭去得不愿,心下也十分怏 悒。回到朱仙镇,主仆而行。此话不表。 尉迟恭别了朱若虚,眼中流泪,心中想道:我日后得了好处,定然将恩报恩,断不 做负恩义之徒。望长安大道而行。行了五日,身上零钱用尽,思想到那个铺口,换几两 银子。看看日落西山,不免早投客店罢。进了店房,用了晚饭,觉得身子困倦,开铺欲 睡。袋中一封银子,不知失于何处,心下着忙道:“可怜朱恩兄一片婆心,恩情并重。 失金事小,吉恩兄知道,岂不道我无才。”又停了一会,忽然悟道:“此金失去不远, 前不多时,思量要换银子,我还模来的。明日早起,望原路找寻,或者找寻得着,亦未 可知。”遂一夜无眠,等不得天明,即叫店家开了店门,交代行李,照旧路找来。要知 后事,下文分解。 第七回 魏征挥金逢杰士 若虚解梦识天机 却说尉迟恭于黎明时节,找寻银子,大约有四五里之遥,见路上插着一片白板,有 三尺多高,数行大字。近前一看,上写道: 东邻招饮,偶尔夜回。 伊何人也,遗金道旁。 醉后强持,愿尔来取。 斤两锭数,姓氏图封。 一一如数,我方不吝。 鹿鸣村魏征题 尉迟恭看了此牌,心中想道:此人到算得一个廉士。只是这一封银子,朱兄说是五 十两,面外却是朱盈川的图书封记,内中锭件多少,银色高低,却我一毫不知。且去见 了魏先生,再作区处。正想之间,来了一个农夫,尉迟恭问道:“请教这里到鹿鸣村有 多少路?村中有个魏先生,所作何事?”农夫道:“那绿树中间,烟火起处,但听学生 读书声音,便是魏先生的学堂。”尉迟恭道:“有劳指教。”遂望鹿鸣村而来。 远远听见呫哔之声,尉迟恭将脸上露水抹了一抹,身上衣衫整了一整,斯斯文文走 进学堂。那先生正在教学生的书,见了客人进来,也站起身来,叙了主客之礼。魏征道: “观足下风尘甚重,定是远来之客,祖居何地,尊姓大名,何故来此?乞赐教言。”尉 迟恭曰:“弟乃山东麻衣县人氏,姓尉迟名恭,字敬德,别号心田。因有事进京,昨日 途中困倦,故尔遗金。蒙先生狷介,题诗于路,所以轻造宝斋,望希恕罪。”魏征曰: “足下既然远来,可在小斋盘桓数日再行罢。”恭曰:“先生拾金不昧,又使小弟领受 教训,消除鄙吝,岂不幸上加幸。”二人谈论一时,学生报曰:“酒熟矣。”就在书案 之上,二人对饮。魏征想道:此人相貌魁伟,必然文武全才,但不知他志气如何,且试 探他的心事。尉迟恭也想道:此人面圆目长,印开准丰,定然博古诵今,但不知他心术 正大不正大?若是个一介书生,不足有无之辈,就不要在此盘桓,耽搁了路程。 酒至半酣,有两个学生正念《易经》,尉迟恭曰:“圣学中惟《易经》是穷理尽性 之书,所以读《易》者多,通《易》者少。先生若不吝,弟愿求教于先生。”征曰: “《易经》泄天地之秘蕴,定人事之吉凶,碌碌庸才,焉能言《易》哉!”恭曰:“愿 闻其约。”征曰:“善言《易》者,必善言性,善言性者,必善于用情。盖尽情即是尽 性,尽性必先穷理,理有未穷。用情多有不当,性情昧矣。故古人立教,必始于学校。 善用《易》者,必明乎气候。气候者,阴阳进退之序也,吉凶悔吝所由生也。故君子燮 阴阳,齐本末,一理数,返太极,合太虚。”尉迟恭曰:“太极、大虚乃二物乎?”征 曰:“以理而言,谓之太虚,以气而言,谓之太极。有气便有动静。合而言之,气聚则 生万物,各具一太极;气散则死,本乎天者还天,本乎地者还地,万物同归乎太虚。开 经第一义,便日乾、元、亨、利、贞,盖乾为天德,元、亨、利、贞,即春夏秋冬之序, 万物之生死,莫不寓于其中,所以六十四卦,终于未济。知此,则知贞下起元,剥极返 复之义也。”恭又问曰:“敢问近取诸身何义?”征曰:“性为天德,乾之象也。仁、 义、礼、智,统属于性。日用常行之道,各有当然之则,所以六十四卦,始之于乾。知 此则知育物以仁,鞠物以义,甄物以礼,陶物以智。曲成万物,范围天地,讵虚语哉!” 恭曰:“仁、义、礼、智、信,此一‘信’字;仁、义、礼、智、性,此一‘性’字, 此二字何解?”征曰:“此‘性’字,自形而上者言之,其德配天;此‘信’字,自形 而下者言之,其德配地。”恭曰:“孔、孟而后,善体《易》道者何人?”征曰:“留 侯欲报韩氏之仇,却知韩氏子孙不可复兴,依汉高祖而成己志,是以数循理,《易》之 道也。武侯知刘氏不可复兴,乃鞠躬尽瘁以循王命,是以理循数,亦《易》之道也。” 恭曰:“以《赐》道安天下若何?”征曰:“《易》为天人交至之书,治天下乃其余事 耳。知《易》者知天命,知人心。昔者孔子尊周室,孟子亦尊周室,皆此意也。”恭曰: “今日之世若何?”尉迟恭这一句话,问得魏征半晌不言,良久答曰:“弟所谈者,皆 前人之糟粕,若论及今日,则吾不知也。”恭曰:“交疏则言浅,志不作则道不合。弟 与先生邂逅相遇,宜夫子之辞以不知也。”魏征但笑而不答。于是尉迟恭在鹿鸣村,住 了七日。 一日,魏征谓尉迟恭曰:“近日童谣,兄能测之乎?”恭曰:“不知也。”征曰: “童谣云: 琼花等时开,杨花逐水来。 飘飘何所似,夕照影徘徊。 西山雨露近,洪荒平野陔。 二九郎君至,天下乐悠哉。” 尉迟恭曰:“据此童谣,先生何以解之?”征曰:“琼花不知所指何物,大约目下 之妖孽,日后之祯祥也。杨花逐水,荡而忘返,指隋氏而言也。夕阳影照,喻言不久也。 西山雨露,言山西有兴王之兆。洪荒,太也。平野,原也。是指山西太原也。二九,十 八也。郎君,子也。隐隐是一李字。天下乐悠哉,李氏若出,天下必安也。”尉迟恭道: “儒者以救时为急,今新主大举孝廉,兄台缘何不出?”魏征曰:“吾师傅王通,献 《太平策》十二卷,计十万余言。开陈治道,救时之急。书屡上,而主上不用,尔我复 何望哉?先帝以诈力平陈,不思以儒行治世,任用杨素、宇文化及等,皆非命世之才。 各藩镇诸侯,谁为尚义之辈?今炀帝禽色并荒,音酒兼嗜,而饥馑臻至,盗贼蜂起。吾 恐剥复相循之候,乱极思治之时,其在斯乎?”尉迟恭听了魏征这一番言语,遂将遇朱 若虚之事,一一言之,邀魏征一同去见李靖,魏征欣然应允。 住了数日,魏征分付兄弟魏徽好生照理家务,不可荒芜田地,同尉迟恭望长安而来, 投见李靖。李靖待为上宾,说道公子世民之贤,恳他二人往见唐公。魏征、尉迟恭难却 其意,竟携了荐书,又向太原而行。李靖说道:“二位贤弟,见了公子,出予角书,切 不可效韩信故事,使萧何甚费周旋。予许与公子建三策,已成其二矣,若三策成就,吾 即来太原,与汝等共议也。”三人再拜而别。 却说三公子李世民,自李靖去后,如有所失,二年有余,杳无音信。一日,一少年 秀士来访,公子出见。其人清秀非常,公子延之上座,问曰:“足下风尘甚重,必由远 路而来,愿聆尊姓,不才便于请教。”少年曰:“吾长安人也,姓房名玄龄,今有事故 来此。久闻公子大名,特来拜谒。”公子曰:“请先生暂停于此,使不才少聆清诲,以 毕平生之愿。”玄龄曰:“公子既然不弃,弟亦愿侍文几而聆德音。”公子大喜。次日, 公子引玄龄往见唐公,唐公十分敬重。玄龄见唐公父子如此爱贤,始出李靖荐书云: 房玄龄博古通今,长于文艺,非百里之才,殆游夏之选欤。公子宜使之兴学校,迪 教化,范人民。区区太原之地,未足以限其学焉。公子珍重,珍重! 公子见了此书,执弟子之礼以事玄龄。玄龄被德感恩,夙夜勤劳以酬公子,惟恐负 李靖之托。 再说魏征与尉迟恭行了十几日,到了太原,谒见唐公,唐公优礼以待。退回寓所, 世民同房玄龄接踵而至,各道相慕之意。原来李靖早已使人通信于公子,故公子思之甚 阔。魏征即出李靖荐书,公子与玄龄同目观之,略云: 魏征、尉迟恭,才堪将相,公子宜以国士待之,以收民望。是嘱。 公子看书毕,谓尉、征曰:“李靖,智士也。今观此书,二人之名实,定然不虚, 愿教我以正,使弟茅塞顿开,万勿以愚拙见弃。”魏征曰:“吾二人慕公子之盛德,故 不远千里而来。公子收为门下客,足矣。李靖之言,毋乃已甚乎?”正说话之间,唐公 差人送酒席至,于是四人共坐畅饮。正是: 君臣际会日,龙虎交吟时。 四人饮至三更方止,公子与玄龄辞去。次日清晨,公子即来问安。自此尉迟恭佐公 子治军旅,魏征佐公子亲教训,玄龄佐公子兴学校,太原之治日新。唐室之基,由来有 渐矣。 一日,公子问于玄龄曰:“经济之道,备于圣教,其道可得闻欤!”玄龄曰:“教 之斯为经,非刑正之所能及也;富之斯为济,非推解之所能致也。教,乾道也。富,坤 道也。富、教不可以偏废,犹天地之不可以闭塞也。夫民以食为天,若衣食不给,转于 沟壑,逃于四方,教将焉施?是富先于教,经后于济也。农桑不失其时,五谷咸登于室, 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必训以亲上死长之道,使之敦五伦,勤五教,能者爵之,不 能者劝之,佚者督之,不服者罚之,国有不治者鲜矣!记曰:天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宝, 和气之所招致也。人不爱其情,教化之所施及也。非经济之道得,而能若是乎?”公子 曰:“经后于济,不曰济经,而日经济,何也!”玄龄曰:“兵食可去,而信不可无。 经之道,又大于济也。”公子起而谢曰:“善哉,吾子之言也。” 一日,公了问于魏征曰:“古人治国,动言经济,其道奚若?”魏征曰:“修己以 敬,经也。修己以安人,以安百姓,济也。”公子曰:“修己以敬,必如何而为敬之至? 修己以安百姓,必如何而为安之至?”征对曰:“正心诚意,便是敬,格物致知,敬之 至也。齐家治国,便是安人。平天下,安之至也。”公子问曰:“三代而后,知此道者 为谁?”征对曰:“光武推赤心于人腹,庶乎近焉。修己以敬以安人,岂外于一心哉。” 公子拜而谢曰:“大哉,吾子之言也。” 次日,询于尉迟恭曰:“古称经济之道尚矣,必如何而为经济?”恭对曰:“上致 君为经,下泽民为济。必也,使吾君为尧舜之君。《书》曰:‘元首明哉,肌肱良哉。’ 故无为而天下之治,使吾民为尧舜之民。思天下有饥者、溺者,犹己饥之、溺之也。 《书》曰‘一人元良,万邦以贞。’非经济之道而何哉?”公子拜而谢曰:“贤哉,吾 子之言也。”退而书三子之言于座右。 却说山东历城县有一壮士,姓秦名琼,字叔宝,年二十余岁。不理生业,豪侠好义, 乃陈朝大将军秦彝之子。先在历城县充一名捕盗快班头目,兖州节度使唐璧闻其名而招 之。见他武艺超群,补他一名旗牌官。时值越王寿诞,唐璧备了一幅厚礼,送往越府贺 寿。西席幕宾褚遂良曰:“晚生家居长安乡中,归宁之意甚切。今往越府贺寿,若使晚 生一往,实为两便。”唐璧道:“如此甚妙,须得一人为辅。”褚遂良曰:“只用秦琼 一人足矣。”唐璧大喜,即命叔宝保褚遂良而行。 行至河南汜水地界,在道旁歇息。忽听林中锣响,数十个喽罗抢出。秦琼见了,飞 身上马,手抡双锏,大声喝道:“山东秦叔宝在此!”那贼头听了,跳下马来说道: “兄长何故来此?”秦琼见了,也下马道:“贤弟奈何流落在此?”那人泣道:“自历 城荒旱,老母饿死,小弟乞食来此,遇之一般无赖于,推我为头目,在此偷生过日。” 秦琼道:“你命众人散去,随我长安一游。”那人大喜,即喝散众人,同叔宝来见褚遂 良。叔宝道:“此人是我同乡兄弟,天性至孝,武艺超群,姓程名知节,弟愿带他作伴, 回来引见唐大人,将我旗牌官让与他做。”褚遂良道:“纵你要让他做,若唐大人不肯, 与众将又不服,尔将奈何?”秦琼道:“军门选将,在武艺上考试,观兖州军门诸将, 无人是程贤弟敌手。”褚送良不得已,方许同行。夜来投店,秦琼命程知节另宿一店, 以安遂良之心。 同行数日,将近洛阳,在山塘茅店歇息。问及洛阳,尚有七十里之遥。见对门草屋 一间,一老妇年近七十,坐在门首,贫状堪怜。门上有对联一幅,端楷甚工。联云: 贫穷千古恨,富贵一时难。 褚遂良看了,谓叔宝曰:“贫而无怨难,斯人殆贫而怨者也。”叔宝曰:“生无以 为养,殆无以为礼,仲由发哀贫之叹。丧欲速贫,有若知非圣人之语。太平之世,年丰 岁谂,盗贼不兴,虽贫可以不怨。若身处极窘,老者啼饥,少者号寒,加以年荒盗起, 百谋不遂,先生此时,能无怨乎?吾观‘千古恨’三字,有无限感叹:‘一时难’三字, 寓无穷幽思。况知富贵之难求,则必能循理安命。此人必贫而隐者也。”遂良点头受教, 乃问店主道:“对门老母有子否?”店家道:“有一子。”遂良道:“作何生理?”店 家道:“此贱人也,何劳客官下问。此人姓长孙,名无忌,年有三十余岁,日以钓鱼为 业。地方官保他孝廉,他百般不肯应召。有官不做,甘于受苦,岂非贱人乎?”店家说 罢,将眼睛一睫,嘴一歪,说道:“那不是这贱人来了。”遂良急抬头看时,见一大汉, 身长六尺,圆头阔肩,坦腹而来。手持竹竿,系二尾青鱼。老母见了,笑而迎曰:“今 日回来甚早。”大汉道:“恐我母亲受饥,得鱼即当回也。”遂挽老母进草堂去了。遂 良命店主引程知节持钱一串去,把二尾青鱼买来下酒。长孙无忌道:“远客思饮,本当 以二鱼奉送,无奈把米无存,只留百钱足矣。”知节道:“此出我先生之意,你只管收 下无防。”无忌道:“吾不知尔先生为谁,若强我留过分之钱,则吾不卖矣。”店家道: “我店中这个客人,怜你贫苦,你就收下了罢。”无忌道:“先礼后财,虽千金吾亦受 之;先财后礼,虽锱铢吾不敢取也。”知节只得将余钱持见褚遂良,细言如此如此。遂 良与叔宝具衣冠同去拜见,相见礼毕,各通名姓。遂良见无忌宏词博辩,暗暗称奇。所 谈者皆济世匡民之略,愈觉欢喜。店家来报曰:“酒熟矣。”遂良邀无忌同饮,无忌亦 不推辞。酒席间,问遂良等何往?遂良以实告。无忌曰:“越王府中我有一个心慕之友, 虽未会面,却时时注念。奈老母在堂,不敢远去,死等可代我再三致意。”遂良道: “其人为谁?”无忌曰:“此人姓李,名靖。”遂良道:“吾居长安,知其人也。先盗 越王之妓,后献越王以马,其人品如是,兄何慕之切也?”无忌道:“当日李靖盗妓而 越王不追,后来献马而越王不拒,其人品必有可观。自古英雄依附权门者,其意有三便: 一者接见高士,收取豪杰;二者区画天下形势,诸侯强弱,点点在心;三者家贫不能具 书,依权门始得旷观史书、历代名言,可以观今鉴古。吾观李靖去而复来,非一则二, 非二则三也。”遂良大悟道:“吾等不及先生远矣!”遂下席而拜。于是与叔宝、知节 共四人,结为兄弟。次日,进良谓无忌曰:“弟有公事在身,不敢久停。”出白银十两 为赠,叔宝解带头金钩为赠,程知节脱锦袍为赠。临行嘱曰:“弟等此去,大约一月即 来,再与先生盘桓罢。”无忌相送一程,珍重而别。 褚遂良同叔宝、知节来到长安,将礼物送往越府。到了寿诞之日,王府大开,天下 各镇诸侯,阃内阃外,文武等官,齐来朝贺。褚遂良同叔宝、知节持了兖州节度使唐璧 名号,来号房挂号,恰遇李靖在号房收查礼物,管理号房人役众等。遂良向前施礼,具 道相慕之意。李靖问明三人住所,便道:“今日客众,不便交谈,改日着人来请,万勿 吝步。”遂相揖而别。过了数日,两个青衣童子挂李靖名帖,请褚遂良等到府中午酌, 三人即具衣冠而往。遂良于席间道长孙无忌之贤,并相慕之意。李靖款留三人在京,不 肯放回。一日,共饮花亭之上。李靖道:“我有一事,留褚、程二兄在此,烦秦兄代我 向洛阳一往。”叔宝道:“李先生有何事故,欲弟奔走洛阳?”李靖道:“兄可持白银 三百两,往洛阳山塘茅店,代长孙无忌谋一佳妇,以奉老母,候其完亲数日,即约无忌 同来长安一娱,少舒阔慕之意。”叔宝欣然领命而去。李靖与褚进良、程知节旦夕盘桓, 不表。 过了二月有余,叔宝与无忌果然来长安,五人相见,不胜之喜。在长安游赏数日, 一夕,五人约为长夜之饮,李靖请无忌曰:“方外人言,继隋运而兴者,是山西李氏, 果然信乎?”无忌曰:“人心思变,天命攸归。四海雨旱不时,惟山西无恙,所以盗贼 不兴,人民乐业。天命无常,乃眷西顾,亦未可知。”李靖道:“我欲烦弟等去观唐公 作事若何?果能钦贤下士,能成大业,建大器,弟等修书报我;如不能成其大事,当急 回长安,我等再作良图。”无忌心知李靖为唐公招贤之意,却也不肯说明。秦叔宝道: “既二位兄长皆有归唐之意,弟为兄等代执鞭之役。”程知节道:“大丈夫孰不愿投明 主,使名标青史,流芳百世?弟亦闻名久矣。”褚遂良但笑而不言,盖亦阴知李靖之心 也。 次日,李靖促他四人起程,赠白银四百两,四人将及太原,世民早命姊丈柴绍在公 馆相迎,备道公子相慕之意。盖李靖早已致书公子,令其相接也。及至太原,世民引房 玄龄、魏征、尉迟恭齐来相见,各诉衷肠,恨相见之晚。当夜酒散,无忌私谓三人道: “人言王气当在山西,今果然也。”次日,四人谒见唐公,唐公亦礼貌不疏,四人各各 心感。世民又出李靖私来密书,称赞四人之才,求四人就职。四人不辞,唐公拜无忌领 太原牧,余三人各授以执事。 一日,公子世民与诸贤谈论书法,褚遂良曰:“自古书法惟晋右军王羲之为最。” 乃诵右军笔阵图之词。词云: 砚者,城池也。墨者,粮饷也。纸者,阵图也。笔者,刀鞘也。心意,将军也。本 领,副将也。出入,号令也。此可制胜于文场也。 尉迟恭曰:“是非右军之语也。夫右军,书法中之圣,有德者必有言。诚如此言, 不但不知书法,且获罪于圣教,并污惑后人,吾故知其为妄也。”公子道:“子更有何 说以释之?”公曰:“儒之要在书,儒之术在字。古人立书法,有二义、四体。二义者, 正笔、偏笔也。正笔,法天理之至正,故点、横、坚、撇、、、,笔笔欲正。笔正之妙, 劲秀坚润,少失其体,则倚斜枯梗。古人云:心正则笔正,笔正则字正是也。偏笔,法 地理,山川之形偏,故点、横、坚、撇、、、,笔笔欲偏。所以交护缠绵,不脱相生之 意,又要偏中藏有正体,始为得法,古人云:生气寓于心,龙蛇吐于笔是也。” 公子道:“所谓四体者为何?”公曰:“四体者,真、草、隶、篆是也。真字端楷, 下笔之时要正心诚意,其字乃工。意念少有不静,便着潦草在内,其字不真矣。所以人 人宜学之。草字宜一气书成。未举笔之时,要精神振作,提笔如千金在手,下笔如泰山 坠石,行笔如持锥画砂。萎靡懈怠之人宜学之,可以兴志意,解昏迷。隶字下笔从容, 起笔缓落。势融融而圆,形苍苍而理。性情急躁者宜学之,可以静心养性,涤欲延年。 恭性情浅狭多躁,所以事于斯焉。篆字其形方巧圈圆,其气刚劲条理。起落斩截,无轻 重之分;疏密均匀,有应照之态。下笔有收缩卷旋之工,用笔有心手交作之苦。性拙机 钝者宜学之,可以益智慧,增机巧。然隶字象春,笔画先死而后生。真字象夏,笔画先 和而后利。草字,秋杀之气也。篆字,冬藏之误也。习书法者,始用意在指,其字拙而 不工。既而用意在笔,其字劲而不秀。既而知用在笔端,其字又秀而不劲,既面用笔觉 心手俱到,知字形有宜作正面者,宜作侧面者。其字虽工而尚未化。渐而至于知书字或 百或千,笔笔锋中有生气,生气中又不脱中锋,其道乃成也。吾故谓笔阵之说,非右军 之语也。”公子又问道:“何字是正面,何字是侧面?”尉迟恭道:“富贵春华,字之 正面者也。勿为比戈,字之侧面者也。左正右侧,形战是也;左侧右正,抑理是也。上 正下侧,易畏是也。上侧下正,皆召是也。两侧相背,张邪是也。两侧相向,阿好是也。 上下两侧,忍笋是也。两正相并,神体是也。” 房玄龄曰:“兄所言者,古人立字之体,非书之用也。必也体用兼善,其字乃工。” 公子曰:“子试言体用兼善之妙。”玄龄曰:“书法之妙,有二难、三到、六忌。所谓 二难者,入式难、持笔难也。古人帖式,欲其笔笔相孚,此第一难也。持笔工稳,心手 相应,此第二难也。三到者,笔到、气到、心到是也。笔到,则不潦草;气到,则不飘 渺;心到,则不倚斜。六忌者。奴主相欺、钉头鼠尾、蜂腰鹤膝是也。上大下小,谓之 主欺奴,一忌也。上短下长,谓之奴欺主,二忌也。下笔太重,谓之钉头,三忌也。起 笔太轻,谓之鼠尾,四忌也。上下皆重,加气不足者,谓之蜂腰,五忌也。转折不生活 者,谓之鹤膝,六忌也。革其六忌,习其三到,致力二难,而书法不工未之有也。必也 由工而妙,由妙而脱化,其道乃成。” 公子曰:“工妙脱化,其道奚若?”玄龄曰:“前言数者,即书法之工也。妙者, 方圆中正而和也。夫字之体,本方也,而圆寓焉。是圆以象天,方以象地,而又中气实 乎其中。自上下左右视之,一起一伏,一旁一正,中气联络,若有不规而方,不矩而圆, 不绳而直,变而不离乎其正,用笔之妙也。如是脱化者,神化也。浑古今成一体,从心 所欲不逾矩,是和之至也。”公子曰:“善哉!二子之言也。”退而书尉迟恭、玄龄之 言请教箧内。 却说唐公见世民生得龙眉凤眼,英气逼人,又轻财仗义,交纳宾客,知其必成大器, 心甚喜之。又见长子建成不学无术,傲慢自若,心甚恶之。又见魏征言语谨慎,恂恂忠 厚,遂使建成受业于魏征。魏征虽〔精〕心教训,无奈建成自暴自弃也。唐公见建成无 成,苦求魏征博之。魏征无可如何,无事时,只得与世民并诸贤坐论。一日,见世民眉 目虽然清秀,而眉目带杀,知其兄弟必不相容。 一日,公子谓魏征曰:“先生之志,可得闻欤?”魏征曰:“吾可为治世之良臣, 不可为乱世之忠臣也。”公子再三问之,魏征不答,盖已逆料日后必有争立之祸。常自 叹曰:“诸葛武侯自比管仲,比其才也。吾亦欲比管仲,此其时也。”盖阴以建成比公 子纠也。 一日,公子曰:“象日以杀舜为事,而舜不杀象,何爱象之甚也?”无忌曰:“舜 非爱象之甚,爱象之身与吾一体也。杀象则损吾之体,而伤吾之性也。叔段死,庄公哭, 出于至诚,是体损而性伤也。”公子曰:“设象杀舜而至于死,舜不怨之乎?”无忌曰: “否。象谋之于父而杀之,死于孝。人之生死衡于天,而象能杀之,是死于命。尽孝、 死命,其性无伤,恶手怨?若比干之自杀而死,伯夷之自饿而死,申生之自蹈其死,卫 伋与寿之自速其死,以致贞女殉节,良朋殉义,又谁怨?”公子乃跪拜,与建成、元吉 日相亲睦。 却说隋炀帝耽于酒色,造集仙楼,高入霄汉。楼下环河如带,盛栽五色莲花。内又 造莲舟数十只,使宫女驾莲舟于莲中,或吹或唱,听其自好。 再说李靖思炀帝居于长安,根本深固,极难摇动。况今四海荒旱,盗贼蜂起,不若 把他诳下扬州,京都空虚,太原之兵朝发夕至,长安唾手可得也。遂画扬州地舆图,献 于杨帝。场帝展开一看,见扬州山水清秀,人物又齐整,心生爱慕。又见图上有数行字, 题云: 集天下之大观,楼蜂江带;博古今之名胜,舟蚁人潮。有色有声,浩荡之洛水,何 超乎此;宜朝宜夕,巉岩之幽谷,岂胜于斯。 炀帝一一看罢,即厚赏李靖,命内侍挂于集仙楼中,每日与群妃饮酒赏花,见图中 人物如生,山水欲活,隐隐有幸扬州之意。李靖又密散谣言于外,谣云: 饥馑为大旱,万民遭涂炭。 天子幸扬州,天下无大旱。 炀帝闻此童谣,思道:“天子幸扬州,天下永无水旱之灾也。”遂传旨往扬州一巡。 越王杨素谏曰:“童谣甚非吉兆,万岁切不可下扬州。”炀帝曰:“皇叔何以解之?” 素曰:“末二句说天子若下扬州,则下无水而大旱也。”炀帝曰:“非是之论也。天下 无水旱,明而易晓,皇叔体得过虑。”将龙袖一拂,退入后宫去了。次日,杨素率多官 来谏,炀帝无奈,只得停驾不发。 过了一年有余,扬州刺史殷开华具本奏称:扬州天降奇花,名曰琼花。树高三丈六 尺,叶分尖圆,花备五色,历夏经冬,四季茂盛。炀帝见了此表,即命杨玄感领羽林军 三万,护驾东巡,带宇文化及并其子成都,在前开路。此时越王抱病未起,闻知此信, 气忿而死。李靖代玄感料理丧事,极尽其诚。这炀帝自下扬州之后,留连忘返,天下诸 侯各据州郡,竟不朝不贡。李靖也潜回太原去了。 话分两头。再说朱若虚回家之后,无心用世,每日与二子参访性学,或与尼僧慧参 谈论禅趣。又在乌石岭建庵,名曰仙姑道院,慧参主之。一日,妻子黄氏曰:“妾昨夜 三更时分,梦月明如镜,丽于中天,照我庭室。俄而,户外车声辚辚然,一王者乘轩而 过。这一轮明月,降于庭中,化为一卵,内中空空然,剖而视之,有一条金色小蛇。觉 而思之,月乃太阴之象,又为阴贵人,降于庭中,其兆必应在妇女。一王者临门而过, 是紫微星,光照门户,义月仙化为空卵,卵字无点,乃是卯字。明年太岁在卯。卵中有 金蛇,明年四月.必生阴贵人。《诗经》云:‘为虺为蛇’,女子之祥也。”次子天禄 曰:“母亲之梦奇矣,而善于解。”天锡言曰:“以吾思之,二弟当受其福。”黄氏曰: “何以言之?”天锡曰:“月为太阴,其象为坎,坎为中男,其兆必应于二弟也。”母 子三人喧笑不止,惟有若虚低头不语。至晚,私谓二子曰:“尔母在世不远矣。”二子 竦然曰:“何也?”若虚曰:“月丽中天,其明如镜,是十五夜对照之象,分明是一望 字。王字去,而月亦去,只存一亡字。明年岁次卯巳月,尔母必亡矣。”天锡、天禄听 了,各各流泪,默然无语。到了次年巳月,若虚与黄氏之梦皆验。奇哉,奇哉!要知后 事,下文分解。 第八回 木兰山天禄三祈嗣 大雾顶丧吾初聆法 却说朱天赐娶媳秦氏,名亚莲,性妒而忌,生二子,一名克孝,一名克念。天禄娶 媳杨氏,名桂贞,即邑侯杨延臣之女也。天禄年三十,尚未生子,日以为忧。天禄遂祷 于木兰山之阴,二年无验。又祷于木兰山之阳,即今祈嗣顶是也。不上二年,杨氏生一 女,天禄名之曰木兰。 先是天禄,夜梦玄帝招而谓之曰:“上帝以世运之污替久矣,而唐室将兴。欲选真 仙下降,建立奇功大孝,为盛代之成人。敕旨遍谕诸仙众圣,皆掩目不观,盖红尘杀劫, 在在可畏。而木兰山灵,德不自量,慨然浩叹。嗟乎,木兰山灵!念上帝之宏仁,愤群 仙之鲜济,故有此叹,今天颜可惧,命送汝家。受生之后,善视善教,庶乎不昧本来, 仙道可望也。”语毕,手捧一子,授于天禄,天禄跪而受之。次日,即生木兰。惟有秦 氏,见杨氏生女,私以为喜。 至四月下旬,黄氏偶然痰气攻胸,不时晕眩,合家惊慌。次媳杨氏,静夜焚香,拜 视上帝,愿损己寿,以延婆婆黄氏。回入私室,引刀割股煎汤以奉。次日,黄氏果然言 语复旧,精神倍加,乃召杨氏责之曰:“吾梦玄帝召我主木兰山延嗣圣母之位,玄帝又 见汝焚香告帝,割股救姑,欲虚圣母之位,以从汝之请。吾岂可辞圣位而不居,长作人 间之老妇为哉!但汝命该无子,今有此孝念,必有麟儿,光我户祚也。”又谓若虚而言 曰:“吾与汝永诀矣!阳数虽尽,冥会有期。”又谓长媳秦氏而言曰:“汝今虽有二子, 将来受福,恐不及杨氏也。宜速修心地,以种福田,不然阴恶阳报,其能逭哉!”又谓 天锡、天禄而言曰:“汝兄兄弟弟,堪言孝友,日后数逢蹇滞,不免饥寒见逼,宜与松 柏比操,梅竹争芳,慎勿堕志,自诒冯妇之讥也。”二子顿首受命,黄氏竟悠然而逝。 朱氏全家举哀,卜地而葬,自不必题。 再说炀帝登极之日,思量满朝中惟太傅兼吏部尚书伍建章老成练达,文武钦敬。令 其草诏,假为遗旨,以服众心。谁知伍建章接诏在手,就写道:“老王身死不明,储君 无辜被杀,天下诸侯,各速兴兵问罪,以擒国贼!”杨广即将建章凌迟处死,夷其三族。 建章之子名云召,领十万大兵,镇守南阳。一闻此信,放声大哭,忙集诸将,欲与老王 报仇,另立明主,以兴隋氏。请将皆曰:“愿效犬马之劳!”伍云召大喜,遂起兵先破 紫荆关,后破龙珠寨。炀帝闻之,急命韩擒虎为帅,宇文成都作先锋,领兵十万,征剿 南阳,云召与成都在龙珠寨相拒月余,连战三百合,不分胜负。韩元帅暗发令箭,襄阳 太守王仁起兵攻紫荆关;又令荆州守将刘斌起兵,以攻南阳。使云召首尾不能相救,只 杀得伍云召匹马单枪,微服而逃。却想起五年前,李靖教我弃官而去,可免南阳灾难, 今日果如其言。李靖又说我与佛家有缘,我不免削发为僧,修回净土罢。忽又想起当年 李靖曾说,天上黄星现于翼轸之墟,乃湖广河南联属之处,日久当有贤人相聚。即天下 大乱。黄州可保无虞,我不免往彼处安身。 正想之间,忽见前面一座小小禅院,门书“紫竹庵”三字。遂弃了鞍马,脱下盔甲, 步行入庵,求庵中永善长老与他削发。再穿上僧衣,戴上僧帽,向佛前参拜,自取法号 曰丧吾和尚,盖喻丧吾主,丧吾国,丧吾家之意也。即拜老僧永善为师,嘱咐道:“倘 有追兵赶至,切不可走漏。”老僧答曰:“大人放心。”即望黄州而逃。幸亏韩元帅收 督军马,入城安民,不十分追捕。回奏炀帝只说伍云召死于乱军之中,暗做了一个人情。 再说伍云召出了南阳地界,将近西陵,见一座高山,深入云汉,周围三百余里。行 至山下,见苍松翠柏,紫竹奇花,般般可爱。山边有一草店,就在店中歇息。店中只有 一位老母,丧吾问道:“妈妈尊姓,若大年纪,如何在此孤山之下,开此草店?”妈妈 道:“老妇姓韩,祖居山下。因此地路孤,行商不便,在此开一小店,以安过客。”丧 吾道:“你家老公何处去了?”妈妈道:“老公名韩普,去世今已七年矣。所生二子, 一名韩周,一名韩同,俱往山中采樵去了,少一时就回来的。”丧吾道:“此山名什么 山?”老妈道:“名大雾山。亡夫在日,专心奉佛,中有所得,常言大雾山上应九天秀 气,下通海岛真源。顶上有平田百亩,甘泉数处。又不时有白云庆聚,五七年后,当有 异人在此飞升。”丧吾道:“老公公既知未来,可留得有些著作否?”妈妈道:“老公 去世之时,将平生所看紫书丹经,并自己的著作,逐一锁在箱中。写了几句遗言,叮咛 谨慎,不可轻易动他。”丧吾道:“贫僧大胆,敢求一观,看遗言是说要什么人,才许 开箱。”老母道:“使得。”遂取出箱来,请丧吾观看。只见上书道: 吾丧西回,丧吾东来。 禅机万语,都来一句。 真个丧吾,佛家种子。 丧吾看罢,对箱子叩头道:“老先生真是明心见性的人。贫僧的法号丧吾,这箱子 明明是说要弟子方可开看。”韩婆道:“既是亡失遗言,请大师开了罢。”丧吾道: “贫僧岂敢骤开?待弟子斋戒数日,方敢启视。”不一时,弟兄二人俱已回来,老母令 二子与丧吾拜揖。用了斋饭,谈论到晚。次日,丧吾请韩氏弟兄,同至大雾山顶,结一 茅庵,自此丧吾在大雾山顶,自耕自种,早晚看经念佛。又将韩公箱中丹经紫书。细心 观玩,如此三年,毫无所得。 一日,是八月中秋,韩周奉了母命,带着果品馒首,上山与丧吾贺节。盘桓半日, 韩周回去。到了晚上,一轮明月,团团如镜,渐渐东升,其时天朗气清,仁风交畅,丧 吾即向禅床跃坐,虽未能洞明心性,却也是五蕴皆空。忽然想起在南阳为官之时,值此 佳节,有多少文武官员前来贺节,于今夫人、公子也不知生死存亡。又想起父亲无幸被 杀,全家死于刀下,不觉放声大哭。哭了一会,又想道:兵败城破之日,匹马单枪,微 服而逃。幸得紫竹庵中那个和尚削发赠衣,又亏了韩元帅暗地周全。逃至此处,韩氏母 子视若至亲,真个难得。思前想后,渐觉神昏,悠悠欲睡。 忽在一道灵光,自虚无法界而来,撞透顶门,灌注心田,自觉心中有眼,观照四表。 白光之内有一道人,头戴金箍,手扶拐杖,发如螺,蹒跚而舞,且歌且跃。歌曰: 三心难成道,一心见如来。 如来即真性,真性似月明。 月明不在天,月明不在水。 明月照虚空,了然无挂碍。 问尔学道人,这个会不会。 丧吾听罢,不动声色,以心拜谢。自此丧吾洞明心性。在山中面壁十年,功成果满, 遂改大雾山为大悟山,远近闻名。访谒者逐日如云,竟将一座茅庵,盖造数十间禅院。 要知后事,下文分解。 第九回 观音寺丧吾说法 白莲池九贤赋诗 却说西陵县双龙镇,有一观音寺,寺中一僧,名曰醉月,门下徒弟有五六十人。这 醉月长老谨守清规,日率弟子春耕秋种,竟成巨富,一日,醉月长老谓诸弟子曰:“我 自出家以来,只知道苦念弥陀,究竟不知‘弥陀’二字,出于何处?今闻大悟山有一丧 吾和尚,通玄达妙,见性明心。趁着四月八日,佛祖寿诞之期,我欲请丧吾下山,到我 寺说法,讲解经义,也不枉出家一场。”众徒弟齐声应道:“惟师命是听。” 醉月长老带了两个徒弟,行了七十多里,到了大悟山。上得顶来,见白鹤衔花,猿 猴献果,清香道味,别是一番世界。看见山门,早有两个和尚前来相迎,与醉月师徒相 揖而入。进了客堂,彼此合十。醉月细说来意,那和尚摇头道:“我家师傅自上山来, 二十余年,并未下山。即山下名家巨族,吟诗插柳,概不迎送,岂肯到你寺中说法?” 醉月道:“你家大和尚既通禅礼,自然慈悲度世,况我请去说法,是阐扬佛教,代天宣 化,比不得是俗家往来,一派虚名,全无实际。烦二位大师领我进去,见了大和尚,料 不推却。” 二位和尚遂引醉月入方丈,见了丧吾,醉月倒身下拜。丧吾连忙扶起,分宾主而坐。 醉月具道来意,丧吾欣然答道:“久闻你观音寺山不高而秀,水不深而清。兰山耸翠于 面前,柏巃枕于背后。砂环水转,松茂竹苞,为西陵第一名境。乃高人托足之所,良缘 广聚之乡,吾心向往,已非一日。今大师既来相约,切愿拜在下风,平生之愿足矣。” 醉月见丧吾应允,喜形于色,道:“我师慈悲度世,真乃天人之师也。”到了次日,丧 吾引醉月参佛既毕,分付徒弟好生看守山门,下山望观音寺而来。醉月使众僧各各参见, 十分恭敬,自不必说。住了数日,双龙镇上,人人知道观音寺请了一位高僧。于四月八 日升座说法,老老少少都来听讲。醉月又使人请七位贤士齐来坐叙。那七位贤士,为首 的是:孝廉公朱若虚,致仁邑侯杨延臣,汉皋谌于飞,木兰山铁冠道人张良贞,仙姑庵 尼僧慧参,孝廉陈荣兖、叶同观。七位贤士,一一与丧吾相见,各道相慕之意。丧吾见 七人皆是儒风道骨,好生欢喜。到了四月八日,丧吾出示帖山门外,书道: 大悟山丧吾和尚告禀诸位檀越大护法:僧中年出家,资性愚昧,德不自量,辱升禅 座。于本月八日,宣说我佛陈言故典,有污聪听,抱愧良多。自辰至巳,请善男到经堂 讲经;自午至未,请善女到经堂讲经。庶男女有分,清规不越。谨白。 却说那双龙镇及四方善士,都知丧吾是个有名高僧,到了初八日,士女如云,毕集 山门之外。辰牌时候,寺内钟鼓齐鸣,笙箫迭奏。一阵阵香风扑鼻,一双双白鹤旋幡。 停了一会,又磐声响亮。听者尘怀顿尽,善意兴兴。众僧簇拥丧吾参佛升座。头戴玉佛 冠,身披大红袈裟,足踏云鞋。两旁僧众,又金鼓大振,箫管齐鸣。须臾,金住鼓停。 那大和尚高声吟道: 无生父母,净土家乡。生我没我,空作昂藏。认取归路兮,莫旁皇。 和尚吟毕,众寂无哗。僧寺人等,无一个上前参问。那大和尚又吟道: 未生我兮谁为主,既生我兮主我谁? 大道不明空费力,水中明月自修持。 丧吾吟罢,左右僧士无人敢应,一个个形如木偶。只见人众中走出一个小学生,头 带青巾,身穿蓝衫,年纪不过八九岁,步至禅座下,合掌对那大和尚答道: 未生我兮天为主,既生我兮心为主。 大道若明不费力,水中明月好精神。 大和尚听了,合掌当胸,又高声吟道: 水中明月好精神,风送波摇万点星。 不尽浮云蔽月色,清池里面影沉沉。 小学生不慌不忙,顺口答道: 性静如水慧如月,六欲不生万念寂。 浮云生灭空往来,寥寥太虚无挂碍。 大和尚又吟道: 龙从火里出,虎向水中生。 九叶莲台上,自度自家人。 小学生答道: 心中炼性龙火出,性中立命虎水生。 心花灿烂莲花生,元神却是自家人。 大和尚听了,口称:“善哉,善哉!”又吟道: 元神真又真,空寂见无生。 返我真面目,净土好安身。 小学生听了“返我真面目”这一句,料丧吾识破机关,又见丧吾下了法座,有相逊 之意,往外就跑,不知去向,丧吾也退入方丈去了。那些看的众人,都道这个和尚果然 有些道行,感得天神下降,不然那有不上十岁的小学生,就能出口成章?一个个疑神见 鬼,惟有朱若虚暗笑不止。大家进方丈,请大和尚再出说法,不表。 却说这小学生,不是别人,就是若虚之孙木兰女也。若虚因他从小聪明,五岁入学, 将一十三经读得透熟。他又喜看佛经道典,深通其妙,所以三教宗旨,心传妙法,一一 皆知。当日听了丧吾所云:上半日是男子听法,下半日是女子听法。木兰心中想道:与 男子说法,必是尽性至命之理;与女子说法,不过是因果报应。私向伯母房中,将哥克 念的头巾、蓝衫穿着,俨然一个小相公模样,竟来观音寺听僧说法。当时见丧吾连吟二 偈无人参解,他就忍耐不住,竟到法座下与丧吾对答。比及丧吾下座之时,他却跑出山 门之外,竹林之中,取下头巾,脱去蓝衫,与一班女娘,匆匆而回。况且朱家家法,一 切内眷足迹不出中门。谁人认得?朱若虚虽然晓得,也不肯说明。当日见他有如此大才, 到也欢喜。自此丧吾在观音寺,与诸贤或登木兰之峰,探滠源之浦,寻白云之洞,观城 潭之水,吟诗作赋,讲道谈经。住了半年,才回大悟山。 过了一年。一日,观音寺池中莲花开放。醉月长老命徒弟搭起一座水阁凉亭,请诸 贤来赏莲花。及诸贤毕至,依次而坐,早有侍者焚香烹茗,茶酒并进。那湛于飞开口言 道:“目今大唐天子明良际会,胡越一家,五谷丰收,三灾永息。使吾等高歌酣饮,对 此光天化日,和风庆云,花呈其色,鸟奏其音。我等各吟莲花诗一首,以志今日之胜。” 众人皆道:“说得有理。”九贤吟罢,彼此相赏,侍者又茶酒并进,果食重添,直饮到 月上三竿,方才散席。到了次日,丧吾道:“乐不可极,贫僧欲回大悟养静,期至九月 初八日,我等九人一齐到朱兄府中贺节,列位切不可失信。”九人齐声道:“谨遵严 命。”于是九贤各各作礼而散。欲知后事,下文分解。 第十回 朱若虚遗言嘱子媳 尉迟恭奉旨造西寺 却说朱若虚见众贤散去,每日焚香注水,静坐观心见性。天中境界,愈穷愈妙。到 了九月初七日,偶染寒疾,天锡、天禄请攻医治。若虚百般不肯服药,将书箱中小小一 个绵包袱取出来,叫那九岁孙女朱木兰出来,命之曰:“此书传至李靖,出自龙宫,肇 于轩皇风后,演于尚父、留侯。内卷曰《阴符》,外卷曰《遁甲》。吾相尔根器不凡, 料可传授,风后、留侯谅不我责。”木兰顿首受命。 到了初八日,九位贤人相继而至。若虚命二子出迎,到内室相见。丧吾曰:“吾兄 抱恙,我等一来问候,二来不负前日观音寺之约。”若虚曰:“兄长高明远见,今日齐 来舍下相聚者,知吾明日当与兄等永诀也。”众人曰:“吾兄善自保重,吉人天相,休 为意外之虞。”若虚到了初九日,谓众贤人曰:“死生有定,天命难挽。今日之生,乃 前日之死。今日之死,乃后世之生。生死不明,徒来人世。出得生死,是为仙子。吾梦 文昌帝君,召我为南宫香殿主簿史,吾复何优?愿诸公善养元真,保正性命,毋以善小 而不为,毋以恶小而为之。他日功成果熟,同作南宫仙子。” 又招天锡、天禄而言曰:“人生在世,如花开谢,如月缺圆。君臣遇合,原于天命。 父子笃恩,兄弟笃爱,出自性天。夫妻良缘,虽由命定,然淑女可逑,良配可择,妒妇 可出,惟有朋友,乃择善之助。身心性命,可以相辅;死生利害,可以相救。交匪其人, 终身之垢。故国之兴废,关乎权臣;家之成败,视乎密友。古人云:能媚予者,必能害 予,斯人勿友;肯规予者,必肯助予,此士当交。更有一等矫情饰貌之人,口吐经词, 心若蛇蝎,因人喜好,窥人性情,出言投机,作事合意。此所谓静言庸违,象恭滔天, 是不免于君子之诛者也。宜避之如仇,远之如虎,若与之交接,身家性命,为其所累。” 二子叩头领命。又招秦氏、杨氏谓之曰:“女子不知《诗》、《书》,难于言孝弟,但 知敬公婆,慎言语,便为贤妇。能慎言语者,自然能顺丈夫,能和妯娌,再勤纺绩,守 家教,非贤妇而何?”二媳叩头而起。忽然白鹤集于阶前,异香发于庭所。若虚急索纸 笔,题云: 以心达心,以性化性。 知身是客,得吾之真。 若虚写毕,以目视丧吾,丧吾即附耳念了数声“南无阿弥陀佛”,若虚遂瞑目而逝。 朱氏全家举哀。诸贤一个个伤感不已。相与理丧助葬。事毕,各回。天锡、天禄守墓三 年。家人失于提防,家物、财帛,一火而空。又过二年,就一贫如洗。幸弟兄二人贫而 立志,毫不妄为,秦氏、杨氏与木兰织机度日,按下不表。 再说先年炀帝自下扬州观玩琼花之后,流连忘返,饥馑荐臻,盗贼四起。天下诸侯, 各据州县,宇文化及竟弑帝自立,称为夏王。李靖见天下大乱,遂与魏征、房玄龄、徐 敬业、尉迟恭、三公子商议,欲起仗义之兵,声宇文化及之罪,以清宇宙。三公子遣玄 龄卑辞重币,去见突厥,借兵五千,以援声势。他日功成,割冀州八十一州县为劳。突 厥与其弟颉和商议,颉和曰:“目今中原变乱,三灾并兴,安天下者,非世民而谁?吾 主其许之。”右长康和阿奏曰:“唐公借兵,主公断然不可许他。”突厥曰:“卿家老 成练达,惟正词是吐,危语为陈,寡人静以待命。”康和阿曰:“公子世民素有大志, 今欲举兵南向。来我国借兵者,其计有三便:一者彼兴兵中原,太原空虚,恐我国袭其 巢穴,非来我国借兵,心欲我国遣大臣上将,于彼为质也;二者借我国声势,使各镇反 王望风而回;三者许割冀州一带地方与我国为劳,是非重利诱我君臣与彼为力。他日功 成,却道中原土地,与北国山川,若马牛之不相及也。”突厥曰:“相国所见极是。但 彼国君臣在此,何以谢之?”康和阿曰:“主公设筵饯行,与来使对天盟誓,不但不来 入寇,倘别国侵太原,我国必然发兵救护。他日成功,以冀州一带地方为劳,而被国感 恩。”突厥听了,喜形于色,谓百官而言曰:“孤有康和阿,犹秦穆公之有百里奚也。” 次日,突厥如康和阿之言,与房玄龄盟。乃谓玄龄曰:“孤今与尔既立盟誓,永结唇齿, 公子南征,不但无内顾之忧,并有泰山之靠,胜发兵十万也。他日功成,尔主负孤,孤 负尔主,皇天厌绝!”玄龄索了回书,望太原而回,见了公子,备道如此如此。呈上回 书,世民大喜。 李靖曰:“公子可声言为主报仇,先讨宇文化及之罪。再传檄各镇反王:归命者, 赐爵封侯;逆命者,吊民伐罪。如此,则不怒而威,天下可定也。”世民谢曰:“先生 金玉之论,天下之福也。”如是奏知唐公,起兵十万,拜李靖为帅,徐敬业为参谋,尉 迟恭为先锋,其余随征将士,不必细述,留魏征、房玄龄监国。出师六七年,天下大定, 胡越一家,建都长安,国号大唐。事载唐纪,此处不赘。 再说大唐高祖在位,天下太平,四海无事。惟有北番主突厥不朝不贡,每年遣使臣 责唐主违盟背约,索取冀州地方。高祖念他有唇齿之谊,置而不问。过了数年,建成与 世民不和,此事愈搁一边。到了太宗登位,贞观二年,湖广武昌府节度使尉迟宝林上本 告急,言武昌城池被江水冲坏,淹死居民无数。太宗见奏,龙颜不悦,退入后宫去了。 次日登殿,命鄂国公尉迟恭领饷银十万,往武昌监造城池;又命皇叔李道宗明日设筵于 凌烟阁,与尉迟恭饯行。 尉迟恭领命,次日来凌烟阁款燕。那李道宗尊贵自居,却不十分为礼。尉迟恭心中 不乐,饮了几杯,因举杯问道:“主上不惜民力,修此凌烟阁何故?”此时道宗亦醉, 因答曰:“此间为我李氏先世有大功于社稷,故能受天之命,为天下主。凡我李氏子孙, 皆祖宗之裔,主上修此阁,乃燕毛序齿亲亲之意。诗曰:诸父昆弟,备言燕私。与异姓 无与焉。”尉迟恭答曰:“非也。主上念隋运将终,天下大乱,生民涂炭,奋然有安世 之心。及四海清平,海内一家,则念文臣有牧民之劳,武将有开国之苦,修此凌烟阁, 以效汉武云台故事。此所谓礼贤才,敬大臣也。虽有周亲,不如仁人,同姓何居焉?” 道宗怒道:“大臣与皇亲,孰上孰下?”尉迟恭道:“当日主上被难,臣单鞭救驾,此 时不见有皇亲。”道宗大怒道:“尔每每自恃功高,藐视皇亲,不念今日之显贵,是谁 家之爵禄?吾又何得与武夫对饮,自忘尊贵哉!”遂推桌而起。尉迟恭大怒,一掌打去, 道宗“哎哟”一声,晕倒在地,打落门牙四齿。多官上前劝解,光禄寺大臣已将此信报 与太宗知道。 太宗先召道宗,责之曰:“李氏之有天下,敬德之劳也。朕之有今日,敬德救之也。 皇叔宜卑以自牧,不宜与大臣竟。”再召敬德让之曰:“朕道卿年老气衰,心平气和, 奈何仍然少年情性,伤吾父之爱弟,辱寡人之至亲,朕每思汉高祖杀戮功臣,心甚恨之。 今观卿如此行为,毋乃功臣自取,不独责汉高祖一人已也。然分外之恩,不可多行,卿 宜自爱,勿使朕忧。”尉迟恭乃叩首谢罪。太宗又道:“卿位极人臣,所不足者国戚耳。 朕有一女,名开唐公主,使奉卿箕帚可也。”尉迟恭叩首曰:“臣糟糠之妻,愿富贵不 相易,此事断不敢从命!”太宗道:“卿如此尚义,忠心可知。”乃止。 尉迟恭即辞圣驾,望湖广而来。到了武昌,宝林接入,父子相见,择日兴工。三年 有余,工程告竣,欲回朝缴旨,太皇后窦国太传懿旨到。尉迟恭忙排香案开读。内云: 朕幼生西陵城右,常随母吴夫人西寺进香。彼时见佛像零落,庙宇弊漏,今五十余 年,废败可知。特命尔鄂国公尉迟恭往彼重修,务使巍峨庄严,尽善尽美。钦哉,用命! 尉迟恭谢恩既毕,起马望西陵西寺而来。选能工巧匠,择日兴工。造了半年,工程 将半。一日,尉迟恭精神困倦,伏案而寐,忽闻磐声嘹亮,袅袅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尉迟恭听之,惊讶不已,起身信步闲游,转过曲槛,见一座花园,十分幽静。周围看了 一遍,处处花鸟宜人,亭台悦目。又转过西厢,隐隐闻读书之声。尉迟恭不好遽入,立 窗外而听,却于窗隙中舒眼一看,却是故人朱恩兄在内。急忙走入,躬身下拜。那人昂 然不动。尉迟恭又拜道:“恩兄别来无恙?”那人拂袖起去,向外就走。尉迟恭一把扯 住,不肯放手。那人当胸一掌打来,跌倒在地。猛然醒来,乃是南柯一梦。叫声:“哎 哟!我二十余年劳于王事,未报兄长大恩,我尉迟恭真无义男也!”又想起在朱仙镇遇 难相救之时,不觉眼中流泪,慨叹不止。左右将校见公爷伤感,慌做一堆。尉迟恭收了 泪,召香元和尚问曰:“此地有一个老孝廉公,他姓朱名叫若虚,住在何处?”香元和 尚答曰:“此人住在双龙镇,至此有一百一十里。闻他去世,未知确否?”尉迟恭大惊, 即传城守王咸宜代理监工:“本帅明日要往双龙镇走一遭。” 次日不等天明,带随身将校,望双龙镇而来。尉迟恭性急马快,不上大半日,就到 了双龙镇。找问朱若虚门户,一人指着两间草屋道:“朱若虚死了五年,两个儿子穷得 可怜,住在那里。”尉迟恭分付从人在外,单身走入茅屋中。天锡见了,慌忙来迎。尉 迟恭望上一观,见朱若虚夫妇的一双影像,都供在上面,遂倒身下拜,大哭起来。那哭 声如雷,不住的千恩人,万恩人。天锡同二子齐来劝解。尉迟恭想起在朱仙镇相遇之时, 历历在心,一发大哭。天锡见他是一位显贵模样,又痛哭不已,不好动问,只得出来向 从人拱手道:“请教列位,这位老官人,姓甚名谁?”那些从行将官齐声答道:“这就 是开国元戎鄂国公也。” 天锡上前跪拜道:“叔父远涉而来,不必过哀,恐有伤贵体。”尉迟恭方才止了声, 收泪问道:“相公,我恩兄是你何人?”天锡回道:“是侄儿的先考。”尉迟恭问道: “你是天锡,是天禄?”天锡道:“侄男名天锡,舍弟天禄,采薪未回。”尉迟恭又问 道:“你父亲当时豪杰,门下必无虚士。在日有几位贤友?”天锡道:“父亲在日,与 大悟山丧吾和尚,观音寺醉月长老,仙姑寺慧参尼僧,木兰山铁冠道人张良贞,致仕邑 侯杨延臣,隐士叶同观,汉皋谌于飞,孝廉陈荣兖,共九人为友。”尉迟恭道:“贤侄 可将诸位贤人请来,与我一会。”天锡唯唯而应,面有难色。自古道:家富能役人,家 贫受人役。况且天锡家中一贫如洗,这九贤若至,如何款待?尉迟恭心下明白,叫从人 把带来的奠敬呈上,共纹银一千两。对天锡道:“你可作速代我买办五牲祭礼,候诸贤 到齐,同到你父亲坟前祭奠一番,以适我意。”天锡接了银子,口称:“难得叔父美 意。”不一时,天禄回来,天锡迎面谓之曰:“此父亲故人尉迟叔父也。”天禄上前叩 头,尉迟恭双手扶起。见他弟兄二人言语清利,气宇轩昂,到也欢喜。天锡即命天禄, 持两个官宝大锭,往钱店换钱使用。那店官人见了问道:“此银何处得来?”天禄道: “此是父亲一个故人送来的。”店官人道:“此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天禄恐惊动 地方官长,不肯说明,便道:“此人方至,尚未问他姓名,权且将钱五十串付我使用。” 店官点头不言,天禄回去了。 却说这店官人有财有势,专好结交官府,兴害贫民。当日见了天禄两个官宝,心生 疑异。却又想到天禄家贫已极,他的亲戚故旧都是贫民,如何有人送他大官宝?若是富 贵豪家,他必说出名姓,料此人必是大盗。即来千户衙中,对刘玉龙说出此意。刘千户 又知会巡检马守松,即忙换了衣服,扮作客商,带两个亲随,来天锡门首探望,伸头缩 脑,令人可恶。见那些将校面貌凶恶,却是平民打扮,有两个喝道:“什么人,还不站 开些!”这千户、巡检两个官长,答道:“你是什么人,敢来此地大呼小喊!”这将校 大怒,大骂:“好大胆的狗才!”手执马鞭,劈面打来。刘千户、马巡检将鞭子扭住, 两下厮打。内中又走出两个将校,将千户、巡检按倒在地,将要动手,二官大叫道: “我是本方千户、巡检也。”将校听了,发一个冷笑,叫声:“弟兄们,快拿绳子来, 将两个狗才吊起!”几个亲随道:“尔等是什么人,敢将地方官如此凌辱!”这些将官 那里肯答应他。朱天禄在家中,听得外面罗唣,出来看时,认得吊的是二位官长,对众 人求饶,众人道:“若是平民,我等还放他,他是地方官,不来伺候也就罢了,还敢在 门首摇来摆去!”天禄无可如何,只得进去禀知尉迟恭。尉迟恭道:“我来此处,原不 惊动地方,他二人既来,可有手本?”将校道:“他二人民服而来,长在门首观看。小 的们再三喝之不去,及至打他,他才说他是地方官府。”尉迟道:“这是何故?”尉迟 恭叫将他放了。二官回去,换了公服,各执手本,跪上门来,手下将校,不肯传进。尉 迟恭那里晓得?跪了半个时辰,幸天锡出来看见,说个人情,放了回去。二官又差人抬 酒席送来,拨衙役伺候不题。 次日辰巳时候,诸贤相继而至。尉迟恭见众人皆是儒风道貌,鹤发童颜,十分敬重。 及祭礼齐全,尉迟同八位贤士,缓步而行。这巡检、千户,也相随在后。到了若虚坟前, 排开祭礼,尉迟恭朝服而拜,大哭不止,八贤亦相向而啼。天锡、天禄只得上前相劝, 挽尉迟恭回舍。次日,醉月邀尉迟恭同八位贤士,到观音寺设斋,尉迟恭欣然而往。见 观音寺山青水秀,十分欢喜。进了佛殿,合掌参拜。醉月盛排斋筵。尉迟恭因说道: “方今圣上爱贤礼士,众位贤士何不出仕为官?”丧吾道:“我等八人,年届年朽,不 堪推荐。惟有天锡、天禄,廷臣之子杨琰,三位贤侄,怀才未试,公爷可保举出仕。” 天禄说道:“侄儿愿守先人坟墓,叔父只保吾兄为官,愿斯足矣。”尉迟恭点头,对醉 月道:“愚弟有圣命在身,不敢久停,今夜我等尽不夜之长,明日清早,愚弟就回县。 候西寺工完,吾差人来迎丧吾师,到彼处说法;二来接诸位仁兄,到寺中盘桓数日,就 要进京缴旨。”说犹未了,只听得一个老妇人,在寺外叫冤。尉迟恭命从人唤那妇人进 来。不知妇人所喊何冤,下文分解。 第十一回 天禄贫受千户职 木兰剑劈白狐精 却说尉迟恭在寺中,与诸贤作别,忽有一老妇人在寺外叫冤。尉迟恭命从人唤那妇 人过来,尉迟恭问道:“你有什么冤枉?”那好人道:“小好人姓沈。因本镇的千户刘 老爷生了少爷,雇小妇人的儿媳王氏为乳母,至今七年,不见放出,竟纳为偏房。小儿 年轻懦弱,无力伸诉。小妇人闻公爷到此,故敢大胆叫屈。”尉迟恭大怒,着人将刘千 户唤到,公爷问道:“你为何强占民妇为妾?”刘千户叩首道:“千户并无此事。”公 爷叫沈氏出来对证,千户哑口无言。公爷叫左右取军威棍,将刘千户杖了八十,革职不 用,将王氏断回沈婆去了。公爷又对天禄说道:“贤侄既愿守祖宗坟墓,这一个千户职 衔,你且领受。”天禄叩首受命。尉迟恭大喜,即日辞了诸位贤士,上马回西寺去了。 却说天禄受了千户之职,回至家中,就有营中大小兵丁,齐来叩头。只见那马兵、 步卒,旗长、队长,长枪手、短枪手,弁委、外委,左巡、右哨,经制、把总,临门参 见。择了吉日,进了衙门,即久疏亲戚,无不相贺。天禄留八位贤士,住了数日,各人 回去。惟有丧吾年尊路远,天禄留在衙中养静。 一日,丧吾在衙中,观心入定。见自己心火下降。肾水上升,虚灵性府,慧光发现。 团团如月光,照于四表。万水千山,尽在目前。照见木兰山一个白狐精,在空中往来, 有戏弄木兰之意。丧吾见了,吃惊道:“这个怪物,自讨天诛。我若不治,等待谁来。” 到了次日,呼木兰出来,叫声:“孙儿!你有个仇星到了。我有宝剑一口,你可带在身 旁,昼夜不离,自然无事。”木兰拜谢起问曰:“公祖既洞明心性,观照本来,佛家三 皈之意,并六字真言,究竟是如何解说,祈公祖说明,以示未悟。”丧吾曰:“汝善思 维,善解问,汝向西方拜我佛祖,我才说与你听。”木兰即向西方叩首。丧吾又曰: “汝再向东方拜了大成至圣,我方敢儒释交谈。”木兰又向东方叩首,丧吾也向东西而 拜,然后坐定,叫声:“木兰孙儿,仔细听着:南字喻心而言,无字喻空寂之意。心中 空寂,自见真性,故曰南无佛。是佛弟子第一皈依也。真什既见,愈加精进,丝毫不许 散乱,散乱则心逐妄念,真性灭矣。丝毫不许昏沉,昏沉则月为云封,无觉无照矣。盖 心不散乱,则轮回可免;心不昏沉,则地狱可除。故曰南无法,是佛弟子第三皈依也。 此乃由戒而定,性从命立,由定而慧,命从性生。本来面目,立献于前,是为真我,乃 亿万金刚不坏之元神也。故曰南无僧,是佛弟子第二皈依也。既明南无之法,又当识阿 弥陀佛四字。阿字是说人心惟危,弥字是说道心惟微,陀字是说惟精惟一,佛字是说允 执厥中。故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斯时至性湛如,即南无法也。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即性道流行,阿弥陀佛也。故俚俗之人,见善人得福报,恶人得祸报,即曰阿弥陀佛也。 非发皆中节之意乎?汝乃精灵降世,当学上等女子,勿作中流之辈。上等女子,不呼异 姓为父母,不受男子之羞辱,不开肠破肚,污秽天地,却能参太极于心中,结圣胎于圭 内。为顶天立地之奇人。尽性了命之达士。这三教同源,再无他说。”木兰再拜而谢, 复又跪下问道:“公祖先说明心见性,性中立命,如何又说尽性了命?”丧吾答曰: “汝善思维,善解识。仁、义、礼、智,性中之理;孝、弟、忠、信,性中之德。守其 天理,修其天德,便是尽性工夫。性者,天命。尽性,正是了命。是尽了我分内当为之 事,故又曰尽情,以求无愧于天,无作于人也。”木兰又再拜。又过了数日,丧吾自回 大悟去了。 木兰佩服丧吾教训,仍然织机,不废女工。却忙中偷闲,服炼心胜。一日,临窗织 布,见日色沉西,入闺中静坐。一时间,窗外月明,木兰取书观看。到了三更时候,侍 女掌灯,催木兰歇息,木兰也觉身体困倦,睡了片时,忽然宝剑啧啧作声,木兰即将宝 剑拿在手中。未及片刻,一阵寒气袭人,毛骨竦然。木兰即将宝剑向床前乱砍,只听得 “哎哟”连声,远远而去。次日天明,木兰起来,果然床前鲜血淋漓,有一只狐腿在地。 木兰秘密收藏,不必细表。 再说这个白狐精,在木兰山修了千年道行。晓得木兰女乃是山灵降世。又见天癸已 全,意欲采阳补阴,以全自己精气。有丧吾在此,就不敢妄作。见丧吾去了,敢突入街 中,以妖气压木兰,竟被木兰一剑削去一只前腿,逃回木兰山仙人洞,求师傅胡秉池发 丹救治。后来在北番,自称独手大仙,与木兰作敌。此是后话,不表。 再说尉迟恭回至西寺,即表奏朱天锡除授长沙知府,杨琰为梧岗知州,俱带妻子上 任去了。秦氏在路病故,果如黄氏之言。欲知后事如何,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 香元参禅难丧吾 太宗降诏讨突厥 却说尉迟恭在西陵城右,监修西寺,二年工成。尉迟即差人去请八位贤士,齐到寺 中盘桓。择了吉日,请丧吾升座说法。本寺住持香元和尚,上前说道:“小僧自幼在本 寺出家。清规戒律并无过犯,紫书丹经、佛典道卷,无不明白。今皇太后洪恩,公爷修 造,与佛有光,与僧有缘。待小僧升座说法讲经,果有不明之处。然后让与丧吾不迟。” 尉迟恭道:“知不如好,好不如乐,恐尔道行不及丧吾。我明日出一偈言,尔等依韵而 和,看是谁高谁下,就不要争论。”香元不敢再争,退入禅堂,翻看经书,一夜不睡。 到了次日,尉迟恭坐在客堂,请八位贤士并本寺住持,齐来叙说。相见礼毕,依次而坐。 尉迟恭道:“我有偈言一首,求丧吾、醉月、慧参、香元四位大师,依韵而和,明日升 座说法,以此为试。”众贤士齐声道:“请公爷佳作一观。”尉迟即写出道: 心如朗月连天净,性似寒潭止水同。 十二时中常觉照,休教昧了主人翁。 香元和尚即和云: 春来花发上林红,草色青青天地同。 风月有情谁作主,危楼高坐老家翁。 丧吾对尉迟恭道:“今看香元大师佳作,佛经道典,包括殆尽,我等万不能及,贫 僧不敢再赞一辞。”尉迟恭道:“尔我交情犹如兄弟,况是笔墨酬答,何必过谦。”丧 吾不好却意,只得提笔写道: 本来非色亦非空,月映波心万派同。 不尽东风今有主,渔舟端坐老蓑翁。 慧参尼僧和云: 生意融融春色重,心如谷种机相同。 耕耘不费人间力,学个天真烂漫翁。 醉月和云: 无忘无助学真空,一念圆通万法同。 太极中间存一点,六根断绝见真翁。 尉迟恭将四个所作,一一看完,便对众人道:“醉月、慧参二师所作,风韵高超流 俗,不若丧吾清逸自然。香元则矜持太重,尚未脱化。明日当推丧吾老师升座说法。” 众皆曰:“公爷所论极是。” 过了一夜,次日,尉迟恭分付将寺门大开,许百姓进来观看。到了巳牌时候,寺中 鼓乐喧天,笙管齐鸣。众贤士扶丧吾礼佛升座,尉迟恭同文武官员向上稽首,口称: “请大和尚谈经演教,代佛宣化。”丧吾合掌道:“佛法平等,无有高下。灵山不远, 却是心头。《金刚经》云:无人相,是空色之法,无我相,是空欲之法;无众生相,是 空世之法;无寿者相,是空生死之法。《太上清净经》,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 形,形无其形;远观于物,物无其物。此乃太上教人空心、空身、空世之法也。子绝四: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则与太虚同体,一切俱空。这就是南无不二法门。夫子温良 恭俭让,与四时合其序,便是真阿弥陀佛也。” 香元和尚合掌参求道:“启问大师,何为华池?何为神水?如何为火里种莲花?” 丧吾答曰:“性善若水,神明之德,故曰神水。性寓于心中,故曰华池。炼心见性,曰 火里生莲花。莲花上端坐着一个金光真人,性中立命,是性命双修大道也。” 香元又问道:“如何为水火既济?白雪黄芽,是何药物?”丧吾答曰:“心为火, 性为水。心与道依,则水火既济;心与道违,则水火相歧矣。性光皎洁如雪,命宗其色 如金,性光普照,命宗密藏,故曰白雪黄芽。” 香元又问道:“如何为乾坤交泰,圣日圣月?丧吾答曰:“《易》云:乾为首,坤 为腹,三华聚顶,五气朝元,此乃后天。乾坤交泰,犹是小乘伎俩。天命之性,其德配 乾,父母意感而生我,其德配坤。炼我真意,归我真性,方称先天。乾坤交泰,立见本 来面目。圣日圣月,不过性命之余光耳。” 香元问曰:“真意在何处找寻?”丧吾答曰:“思虑之神,道家谓之识神,儒家谓 之人心,佛家谓之蜜多心,数学谓之戊。性天中本来面目,道云元神,佛云如来相,儒 云道心,数学云已。其实是性天中之性地。修行人欲见性天中清风皓月,先寻此性地立 脚。立得脚住,方能见性天,这就是真意也,就是玄关一窍也。” 香元问道:“弟子敢问:人心、道心在何处分界限?”丧吾答曰:“人心、道心, 向静而又静之中,自然有个界限,分出表里。古语云:不无不有,正当中道心也。比如 以日月为道心,则风云雷雨人心也。以天为道心,则日月星人心也。以太虚为道心,则 有形迹之天,又人心也。佛云:无而不无,空即是色。道心也,元神也,有而不有,色 即是空。人心也,识神也。逐得识神开,才见元神来。就是本来面目了。” 香元又问道:“本来面目,佛云金容瑞相,仙云历劫元神,此胎从何处结成?与玄 珠罔象,有分别无分别?”丧吾答曰:“本来面目,静则与太虚同体,无形无象。其大 无外,其小无内,故云玄珠罔象。动则周游六合,与人无异,故有天仙之称。凡胎系于 中黄宫之下,自产门而出;圣胎结于中黄宫之上,自顶门而升。此是明心见性之后,末 了一着工夫,不求而知也。” 香元又问道:“舍利子究竟是何物?”丧吾答曰:“凡人身为舍,心为利子;至人 心为舍,神为利子。至性中间一点灵光,非舍利子而何?故云舍利子是诸法空相。未生 天地以前,先有一点金光,居混沌之中,为太极之根。惟我佛祖如来、道祖元始、大成 至圣三大圣人,其道足以配之,非值配天配地而已也。” 香元又问道:“佛教行于西域,圣道行于东鲁,观音菩萨显于南海,真武祖师行道 于北天,老子兴道于中土,是何故?”丧吾曰:“西方之气,杀气也。我佛顺其气之自 然而立教。绝人事,割恩爱,戒妄想,除嗔怒,息邪淫,习静定,空色相,其道寂灭。 东方之气,生气也。孔子顺其气之自然而立教。施仁义,亲五伦,齐国家,平天下,其 道文明。中土之气湿而平直,故老子之教,善下而胜上,善柔而胜刚,善后而胜前,故 无为而不争。其德配戊己,其道尚清虚。真武祖师镇治北天,掌握雷霆,号令瘟火,善 恶报应,祸福攸分。其象为坎,故称玄天上帝。观音大士居南海之中,普陀崖下。其象 为离,如人之有心,关一身之痛痒;如无之有日,照万国之世界。所以这个菩萨,感应 最速,慈悲最大,呼之即应,求之即来。故有观世音救苦救难之称。” 香元问道:“圣人能知鬼神之情状,弟子敢问鬼神情状,究竟是如何样?”丧吾答 曰:“鬼神者,聪明正直而一者也。太上曰: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佛教曰:不二法门。 孔子云:吾道一以贯之。一字就是鬼神情状。” 香元道:“求大和尚把这个一字情形,刻画出来,不枉今日说法一场。”丧吾答云: “圣王之心一于民,惟恐其弗安。忠臣之心一于君,惟恐其弗正。孝子之心一于亲,惟 恐其弗悦。烈女之心一于夫,惟恐其弗顺。慈母之心一于赤子,惟恐其弗调。君子之心 一于性,惟恐其弗尽。小人之心一于利,惟恐其弗得。《大学》曰:在止于至善,于至 善而止之。一之情状,鬼神之情状,岂有他哉!” 香元问道:“究竟心何以能明?性何以能见?”丧吾答曰:“天之生人,理以成性, 气以成形。理之循环靡尽,善之默寓无穷。心为欲蔽,则昧理愧天,应物不当,故心不 明,性不见。庄子曰:嗜欲深者天机浅,是也。心明则性见,非先明了心,然后再去见 性。心暂明,则性暂见,心常明,则性常见。圣人教人克己复礼,是一气工夫。道家喻 言火候,进阳火,退阴符,亦不可作两样看。” 丧吾道罢,香元和尚不敢再求,只得叩头道:“弟子愿皈依我师门下,备洒扫之 役。”忽然天鼓大鸣,金花坠地,彩云绕殿,异香遍座。丧吾忙下法座,同大众望天再 拜。叩毕,尉迟恭请丧吾并八位贤士,退入方丈歇息去了。盘桓数日,尉迟恭又请八贤 齐上大悟山,游览十日,遗书于宝林,叫他教应朱天锡、天禄、杨琰三人,与八贤珍重 而别,却悄悄的上京去了。 却说太宗皇帝一日早朝,黄门官奏道:“鄂国公尉迟恭自湖广回京,在午门候旨。” 太宗听奏,遂大喜道:“宣他上殿。”尉迟恭三呼礼毕,太宗道:“卿往湖广,不觉五 年,使开国老臣不遑安处,朕过也。明日当设宴于凌烟阁,与卿为劳。”尉迟恭奏曰: “臣身在湖广,心在京都,神驰陛下左右矣。愿陛下远酒色,亲大臣,治益求治,安益 求安。臣虽杀身,不足以报陛下,何劳之有?”太宗道:“卿昭不信节,冥不堕行,朕 所素知。目今天下虽治,仍有未治者存焉;宇内虽安,尚有未安者在焉。”尉迟恭道: “臣居湖广,无日不看京报。未治未安之处,臣实不知,愿陛下一言,以发臣之愚昧。” 太宗道:“卿方涉远而来,明日再说罢。”尉迟恭道:“君忧亦忧,君喜亦喜。万岁今 日不言,臣今日梦寐不安矣。”太宗见尉迟恭忠心现于颜色,不得已方说道:“北番突 厥不朝不贡,到也罢了,每年遣使臣责朕忘恩负约,索取冀州地方,此事当如之何?” 尉迟恭奏曰:“突厥不朝不贡,抗逆天命,其罪一也。索中国土地,贪利忘份,其罪二 也。自恃勇悍,欺我国老臣无用,其罪三也。主公若不发兵究治,恐国威挫损。四夷背 叛,悔无及矣!”太宗道:“须待开春发兵,卿家回府养息罢。”传旨退朝。 过了数月,正是新春时候,太宗命尉迟恭当殿挂帅,赐上方剑一口,斩杀自由。又 赐敕书一道,御笔亲题十二字,书云:“公卿以外文武等官,任尔调用。”太宗又命赵 国公李靖为军师,一同北征,各赐御酒三杯。尉迟恭与李靖谢了圣恩,退回帅府,文武 官员都来参见。次日,尉迟恭上殿奏曰:“十三省兵马,都是向日与主上平十八路反王, 扫六十四处烟尘,今日太平,令其休息,不失主上子庶民之道。惟有湖广之兵,未经报 效,今日北征,应该用之,不知圣心如何?”太宗道:“卿既为帅,何必问朕?自裁可 也。”尉迟恭谢恩而去。回至帅府,发军书十二卷,往调湖广德安、安陆、郧阳、岳州、 黄州、汉阳、常德、永州、衡州、桂阳、辰州、襄阳十二郡军马,克日在潼关取齐。留 荆州、武昌、长沙数郡不动。又命尉迟宝林,也来北征,加升双龙镇千户。朱天禄为提 调军马总管之职。其余随征将士,不必细述。要知后事,下文分解。 第十三回 怜亲病孝女从征 听波声木兰赋诗 却说朱天禄自居千户之职,日习弓马,训练士卒,夜缉盗贼,一境安泰,黎民歌颂 不休。过了二年,时当隆冬之月,在双龙镇上查夜,五更方回。解衣而卧,偶得一梦, 其兆甚凶,醒来心神恍惚,等待天明,叫丫鬟快请小姐出来答话。丫鬟走至内阁,叫声: “小姐,不要织机,老爷请你说话。”木兰道:“老爷夜来辛苦,今如何起得这样早?” 即来父亲房内请安。天禄道:“我儿且坐。你父亲今日五更初头,偶得一梦,好生奇怪。 我儿负性聪明,必有妙解。”遂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木兰道:“此梦先凶后吉,大喜 之兆。父亲梦与青羊相斗,扯断其尾,而羊心拖出,分明是个‘恙’字。父亲明春当有 重病临身。忽有童子歌《采薇》之诗,此诗乃遣戍役之诗,诗中有云:‘不遑宁处, (犭严)狁之故。’当有王命出师北征也。‘忧心孔疚,我行不来。’言日月久远,回 期无定。‘杨柳依依,雨雪霏霏。载渴载饥,莫知我哀。’是勤劳之甚,王事不可缓也。 那坠地羊儿忽化为熊,来咬父亲,是病痊而有生子之兆。诗云:‘为熊为罴,男子之 祥。’”天禄听了,哈哈大笑道:“食君之禄,当分君之忧,虽有重恙,何足惧哉!不 孝有三,无后为大。吾年已五十,晚年生子,亦复何憾!”木兰听了父亲之言,暗暗下 泪,退入机房去了。自此木兰早夜织布,日午之时,却向后园走马射箭,阴有代父出征 之意。 到了新春时节,天禄往武昌节度使衙门贺节,尉迟宝林待以上宾之礼,天禄以职守 自居,不敢抗礼。宝林道:“我家富贵,当与兄家共之,奈何过谦!”留天禄在衙中住 了数日。家人朱明私将兵房科王鹤松,去年老家爷来省,他便追索规矩银子若干,说与 衙中用事之人,宝林因而知道。即书虎头牌挂于辕门之外。书云: 兵科王鹤松,喝叱官长,妄作威福,仰武昌府重责除名,不许再充。 天禄知道,却责备朱明一番,辞了宝林,望双龙镇而回。谁知武昌饮酒过度,兼之 受了江上风寒,筋骨疼痛,日重一日,渐渐的卧床不起。木兰见应了去年梦兆,心下着 忙。忽朱明报到:“大悟山丧吾大师来了。”天禄命请进来,内室相见。丧吾道:“老 爷此病必是内外兼伤,未可痊愈。闻知木兰孙儿,这些时在园中学习弓马,老僧少日曾 学得一般枪法,我费二日工夫.传与你罢。”木兰大喜。学了二日,将七十二路枪法件 件皆通,丧吾辞回大悟山去了。 又过了二日,木兰见父亲病势仍然如故,在床前时刻不离,或奉汤药,或奉茶水, 略见天禄身心快畅,便向机上投梭,机声不断。这一日,天禄见木兰母子在房中久坐不 出,有吞声而泣之状。天禄心中想道:我病料不至死,今日略见顺适,何为他母子在此 愁肠万状,哭而不言?就开口问道:“将令既至,要我北征,尔等为何隐而不言?难道 这是瞒得住的?”杨氏道:“相公何以知之?”天禄道:“去年青羊之梦,料今春必应, 予岂忘之?今观尔母子情形,早已知道。”杨氏道:“尉迟元帅军令前来,命尔为提调 总管之职,往催一十二府人马,此事如何是好?”天禄听了,爬将起来,站立不住,又 倒下床去,一连数次。木兰大叫道:“爹爹保重!”天禄道:“将令如山,岂可怠玩?” 木兰跪在床前,叫声:“爹爹!孩儿一言相商,望爹爹细听。孩儿今年一十四岁,兵书、 战策般般通晓,走马、射箭件件皆能。前日丧吾传我一杆枪法,神出鬼没,情愿女扮男 妆,代父出征。依去年青羊之梦,父亲定有生子之兆,今日之病未可认为祸也。” 天禄听了,心中想道:木兰八岁之时,就女扮男妆,与丧吾参禅。今年一十四岁, 诗书通晓,武艺超群,就是出征,也可去得。况他将生时,夜梦是木兰山灵降世,后来 必定是女子中奇人。遂将头点了一点,叫声:“我儿起来!”即命丫鬟唤朱明进来。朱 明走至床前,双膝跪下,叫声:“老爷!元帅将令甚急,老爷抱病,如何是了?”天禄 道:“你小姐要女扮男妆,代我出征,你可保他同去,切不可走漏消息。”朱明道: “小姐大贤大孝,小人愿生死相依,不消老爷分付。”天禄大喜。杨氏道:“朱明,你 用心保小姐出征,你的妻子儿女,我自然另眼相看,你也不必挂心。”朱明道:“小姐 愿为孝女,小人愿为义仆,夫人也不必叮咛。”天禄道:“你明日早起传令,分付人马 在教场伺候,说是大少爷出门多年,昨日回来,兵法武艺,件件学全。老爷抱病,少爷 代父出征,演兵数日,就要起程。”朱明领令出去。 木兰依着父母,歇了一夜,五鼓起来,剃了两鬓头发,摘了两耳珠环,头戴银盔, 身穿白铠,足跨皮靴,走进房中,拜了父母,然后出衙。骑了一匹白马,手执银枪,威 风凛凛,俨然一个赵子龙出世,同朱明到教场而来。坐在演武厅上,那些马步兵丁,齐 来叩头。木兰传令,先演阵势,然后走马试箭。众军演毕,木兰上马,手提长枪,在教 场中也演枪一回,将七十二路枪法,一一使起,那看的兵将个个喝彩。木兰又开弓连发 一十六矢,俱中红心,众将喝声如雷。木兰传令,令众士卒,明日早牌,齐到衙中,领 取安家钱粮,再过二日,就要起程。 木兰回至衙中,丧吾和尚、铁冠道人不约而至。俱对木兰说道:“闻少爷出征,我 等先来贺喜。”木兰道:“此事出于无奈,何喜可贺?”铁冠道人曰:“少爷此去,忠 孝双全,如何不贺!”丧吾曰:“少爷此去,要从五台山经过,五台山上有一靖松道人, 在白云洞中修养,是我早年相知的故友。我有书信一封,烦你亲自送去,代我多多拜 上。”木兰道:“孩儿领命。”铁冠道人道:“我也有锦囊一封,少爷遇有逆难不可解 之事,打开看时,能化凶为吉,除祸成样。”木兰拜谢,将二封书信收好。到了起程之 日,杨氏安排酒席,与木兰饯行,又分付朱明一番言语。天禄勉强出房,送木兰起程。 一家三口儿,大哭不止。朱明上前说道:“人马俱在教场伺候,请少爷上马。”木兰只 得叩别父母,上马向演武厅上,点齐人马,三声炮响,俱望武昌大道而来,丧吾同铁冠 道人并八位贤士,送至驿旅河而回。 大约行了二日,到了武昌省城,木兰同朱明到节度使辕门,先将父亲手书逞进。宝 林拆开,只见内书云: 愚弟屡受恩公大人提拔之恩,理宜杀身报国。无奈身荷重病,不能转侧。特遣幼子 木兰,顶名代役,祈大人见字如面,幸勿叱退,则父子感恩无暨矣。 宝林看罢,叫手下人请木兰进来。木兰步入月台上,双膝跪下,口称侄儿,木兰叩 头。宝林见木兰少年将军,心下欢喜,用手扶起,叫手下人看坐。木兰乃谦逊一回,方 敢就坐。宝林问道:“令尊大人真个有病否?”木兰说:“真个有病。”宝林道:“若 是别人,就要差官看验。你我祖孙、父子相交,亲同骨肉,料无虚假。贤侄有多少岁?” 木兰道:“侄儿今年一十四岁。”宝林道:“你一十四岁就文武全才,真乃是善门之后。 他日进爵封侯,不可限量。本藩已发十二枝令箭,催取各路人马,免你提调官一番劳苦。 你可回营整理人马,候各路兵到,一同起程。无事时,却来我府中论谈兵法。”木兰连 连道:“是”,退回本营。不上半月,各路人马俱到武昌城外扎营,十二府总管都来参 见节度使。宝林同木兰到各营查看,共一十二万军兵。又训练三日,传令起程。 行了半月,在黄河岸边扎营,候明日早晨渡河。是夜,月明星稀,木兰在帐中盘膝 而坐。只听得风涌波涛,呜呜呱呱,溅溅不已。木兰想起:父亲抱病,母亲年老,膝下 无子,我今远出,叫我心中如何放得下去?父母心中又如何割得开?想到此处,恸哭了 一会。忽听得鸿雁飞鸣,自南而北,木兰将宝剑画地而歌曰: 昔日闺中月,今照汉家营。 影落寒潭水,寂寞父母声。 鸿雁于飞兮,悠悠惕我心。 闺窗星斗横,寒光度汉营。 黄河水溅溅,断续父母声。 鸿雁飞鸣兮,言言伤我心。 晓风吹绡幕,随我入汉营。 暮扬黄河水,号泣诉双亲。 鸿雁北翔兮,焉得写我心。 木兰歌罢,和衣而卧。忽然心神定静,心花开放,见一线灵光,状若指痕,挂在心 头,渐渐生圆,犹如一团月色,其白如雪,其朗如珠。木兰此时,万念俱消。只见白光 之内,内有一点珠光,其赤如火,其黄如金,其大如黍子相似,轰轰然落于土釜之中。 余光隐隐化成一个“斗”字,须臾不见。木兰想道:性天中境界,有无限快乐,惜我缘 分尚浅,不能久视。这慧光之中,化出一个“斗”字,莫非我今日出征,要一十二年方 可回家?那时再去参学性理,归根复命,不要在尘世之中,虚生浪死。一时中军炮响, 众军起来造饭渡河。不知后事如何,下文分解。 第十四回 占营运李靖识奇人 饯军仪青莲谈敌国 却说尉迟宝林带领人马,渡了黄河,又行多日,已过潼关。宝林传令,令十二府总 管各安营寨,训练甲兵,待本藩到长安,请元帅驾到,然后出征。木兰道:“末将愿随 大人进京,一同参见老千岁。”宝林大喜,遂同木兰往长安而来。到了帅府,参见礼毕, 尉迟恭看了木兰履历,问曰:“向日我在你家延住数日,不但未见你面,你父缘何亦不 题起你来?”木兰道:“孩儿八岁时,被贼人拐去,今年才回。不幸父亲抱病,孩儿见 军书紧急,不敢怠慢,故顶名而来,望老千岁恕罪。”尉迟恭又问道:“你有何本领, 敢来出征?”木兰道:“孩儿善使枪法。”尉迟恭道:“你可当面演来,待本帅一观。” 门官上前禀道:“李老千岁驾到。”尉迟恭分付开门而迎,木兰回避于两廊之下。 李靖走至二堂,与尉迟恭相揖而坐。尉迟恭叫家将请少爷出来,宝林出来,向李靖 叩头请安。李靖道:“贤侄兵马既已齐备,明日随元帅上殿,见了圣上,再到我府与你 接风。”尉迟恭道:“我有一个远客,与宝林同路而来,明日也是要到府上来问安的。” 李靖道:“远客何在?姓甚名谁?”尉迟恭手招木兰上堂,说道:“这是赵国公李千岁, 上来叩头,将你枪法演与千岁看看,明日就好抬举你。”木兰领命,上前叩头,李靖扶 起,欲待开言,尉迟恭抢说道:“快快演枪法与千岁看!”木兰领命,向架上取一枝长 枪,抖搂精神,先使一个金龙戏水之势。扭回身来,白鹤钻云。左使彩凤点头,右使犀 牛望月,前遮后护,上盖下蟠,不一时,将七十二路枪法俱已使完。喜得元帅目笑眼开, 连声称好。木兰上前躬身道:“不足当二位千岁观。”李靖道:“此是伍云召枪法,你 在何处学来?”木兰道:“敝地有一位丧吾和尚,与末将祖父相善,传于末将的。”李 靖道:“那和尚有多大年纪?”木兰道:“有七十多岁。”李靖道:“他左耳门有指头 大的一个朱砂痣否?”木兰道:“有的。”李靖道:“他眉骨高起,鼻梁微断否?”木 兰道:“是的。”李靖道:“我说你所使是伍家枪法,这丧吾和尚,定是伍云召了。” 尉迟恭道:“这丧吾和尚虽年老,精神如幼,可惜他皈依佛教,我屡次劝他出仕,他总 不应允。”李靖道:“你在那里会见他的?”尉迟恭道:“太后命我修造西陵寺,因此 会见。”李靖道:“我有个故人,住在西陵,可惜未托你问候他。”尉迟恭道:“千岁 故人是谁?”李靖道:“就是朱若虚,难道你也忘记了?”尉迟恭道:“朱若虚去世多 年,我曾到他墓前祭奠数次。”李靖听得朱若虚去世,不觉二目落泪,叹息不已,木兰 也掩面流涕。李靖见了,心下明白,手扶木兰问道:“相公,你是朱家何人?”木兰跪 下说道:“末将是朱若虚之孙,天禄之子也。”李靖大喜道:“原来如此!尉迟老千岁 不早早说明,要耍我也。”尉迟即命备酒,与朱将军接风。李靖与木兰、尉迟父子四人, 共坐畅饮。李靖举杯问道:“元帅今番北征,以何人挂先锋大印?”尉迟恭道:“诸位 国公俱已年老,只可随征。须要选一少年将军,无奈诸位少爷虽云将门之子,到底娇养 成性,恐难充此任。”李靖道:“紫荆关总兵伍登,乃少年英雄,又系帅门之后,所谓 孤臣孽子,必然可为先锋。”尉迟恭大喜,即命家将拿令箭一枝,去调紫荆关总兵伍登, 星夜来潼关伺候;又发火牌一面,升伍登为冲锋大将先锋之任。当晚席散。 次日,尉迟父子上殿,启奏人马到齐,即日北征之意。又奏朱木兰年十四岁,文武 兼优,有大将之才,万夫之勇,臣保此人北征,必能破敌立功。太宗见奏,龙颜大喜, 命宣朱木兰上殿。三呼礼毕,太宗问道:“卿家年幼,如何就胆略过人,敢随军北征, 为国家出力?”木兰道:“臣祖父朱若虚,隋朝屡举孝廉,未经出仕;臣父现居西陵双 龙镇千户之职。元帅提兵令至,臣父遭病未起,臣即赴军门,子充父役,以报万岁之恩, 尽子臣之节。”太宗见朱木兰言语安定,心气和平,又是少年英雄,十分欢喜。便说道: “卿家代父出征,不但尽忠,而且尽孝,就是大功了。卿家可将为将之道,奏与联听。” 木兰奏道:“为将之道,先在知人。见功而赏,见过而罚,未足为知人也。知是人之必 能立功而先赏之,知是人之必能见过而预罚之。期无悔于后,而制胜于前也。至若进退 虚实,机变奇正之理,在临敌之时,因人而动,见机而行,非言语所能悉也。”太宗问 道:“尉迟皇兄,你如何知朱卿有此大才,而使寡人幸见之?”尉迟奏道:“万岁不知, 臣向日未来投太原之时,先是他祖父朱若虚荐臣于李靖也。”太宗道:“果如此,则朱 卿乃数世功臣也。”即封朱木兰为武昭将军之职,传旨退朝。 次日,尉迟恭大开帅府,文武官员齐来参见。尉迟恭道:“本帅奉旨北征,尔等随 行将士,文官参谋,武官效力,各宜尽忠报国,以图拜爵封侯。限三日之外,各随本帅 往潼关,会合湖广人马一同起程。”众将唯唯而退。 过了三日,尉迟恭同李靖辞了圣上,带领诸将,望潼关而来。坐在演武厅上,十二 府总管参见毕,尉迟恭令将人马演试,待本帅观看军容。众总管得令,将人马排成阵势, 一声鼓响,有无数散军,齐来攻阵。阵内马兵,突出接战,两地里互相演杀,炮响如雷, 喊声震天,十分威武。忽然阵内一声锣响,人马各回本阵。尉迟恭见军容甚整,心下大 喜,传令回营。 是夜同军帅在中军帐歇息,李靖想道:军容却是整齐,不知营中气色如何?到三更 时候,悄悄起来,挂了宝剑,即走上旗台,四面而看。见十二座营盘,清光勃勃,不犯 一点杀气,心中欢喜。只见中军帐一道红光冲天,口中叹道:“元帅忠心耿耿,为国忘 身,故有此红光瑞相。”正叹之间,又见中军帐右旁一道白光,上冲牛斗,其光旋转如 明月相似。李靖惊讶道:“此人间孝道之光,营中有了此人,可免劫杀之灾。”正看之 时,那一道白光冉冉而下,落于原处。李靖急往视之,乃武昭将军朱木兰之营房也。次 日,来与元帅说话,见木兰在侧,李靖将木兰上下一看,见木兰声音柔脆,两耳有眼, 举止动静,不脱女子气习。李靖心下明白,却又想道:他既女扮男妆,代父出征,我李 靖不知则可,知而不为保全,失宝善之道也。即传黄州总兵管成彦进帐。李靖曰:“目 今附马公秦怀玉,押解饷银二十万,往雁门关伺候大兵。尔领三千人马在前开道。”成 彦得令,点兵去了。李靖又令朱木兰督领一支人马,元帅传呼则进,无事不必来中军参 见。各营将士如有擅入黄州营门者,立斩!军令一出,各营皆知。尉迟恭心中不明,问 道:“朱木兰聪明年轻,宜在中军帐前学习,军师令他退居黄州营寨,是何故也?”李 靖道:“元帅日后自明,今且体问。” 再说紫荆关总兵伍登,字瀛州,今年三十多岁,乃隋朝南阳总兵伍云召之子。云召 起兵之日,对夫人韩氏说道:“老王、太子被弑,吾父被杀,我今起兵为父报仇,另保 隋朝贤君。不胜,则画虎类犬。趁此兵马未动,你引公子扮作乡妇,往襄阳山中躲藏, 以存伍氏一脉。”夫人道:“相公,劝你俱逃,枉食君禄;劝你起兵,料寡不能敌众。 此君国大事,不必与妾商议,宜与诸将商之。”伍云召点头出衙,召诸将商议。夫人即 引十二岁公子,带一个老仆伍琼,出后衙向襄阳山中去了。后来夫人病故,公子流落幽 州,投在苏定方帐下为将,却随主将投顺唐朝。人见他是个少年英雄,而且面如瓜子, 眉清目秀,都称他为伍娘子。太宗登位,又升为总兵之职,镇守紫荆关。当日接了元帅 将令,命他为开路先行,心中大喜道:“我平生武艺未立奇功,今帅爷命我为先行,是 知我也。”星夜赶到潼关,参见元帅。元帅道:“本帅奉诏出征,令尔为先锋,务要逢 山开路,遇水搭桥。遇山寇当道,即行追捉,遇北番敌军,切不可擅自开兵,须候本帅 大军。”即命邻永州一支人马,限三日起程。伍登得令,整顿人马去了。 再说太宗见了尉迟恭、李靖往潼关阅兵,心中不安。一日,朝谒已毕,往军机所议 政。太宗道:“朕赖卿等之千辛万苦,奄有天下。方期干戈宁静,与卿等共乐升平,前 日见尉、李二卿辞朕北征,心甚不安。卿等俱有远见,大约李、尉二卿,几时方可凯 旋?”右相长孙无忌奏曰:“陛下少日出兵,亲冒矢石,请将争功,故能战无不克。今 太平已久,请将皆富贵显荣,比不得少日,乃草莽之士。况北地兵强将勇,又非昔日反 王乌合之众可比。二公回期,难以预定。”大学士禇遂良曰:“乱世交战,为将领兵, 是将在前,而兵在后,治世出征,为将督兵,是兵在前,而将在后。今日大军北向,必 番将领兵而南,我将督兵而北。主客之势相形,利于客不利于主也。”左相房玄龄曰: “我军远出,利在速战,倘敌国以逸待劳,静以观动,以伺天时之变,则我军虽众,亦 无所用力矣。”太宗曰:“何为天时之变?”玄龄曰:“久旱久雨,即为天时之变。彼 或出奇兵,我或军粮尽,虽李靖多谋,亦未如之何也。”太傅李敬业曰:“诸君饶舌, 亦无益于事。各书一字于掌中,如能相合,便是所见皆同。”太宗道:“如此甚妙。” 遂各书一字于手中,出而视之,皆是一个“和”字。太宗大喜。 次日,接得尉迟本章,内言某日甲子,当以丙寅时大军起程。太宗闻奏,即命备驾 亲来饯军。到了潼关,尉迟恭、李靖伏道而迎。接入中军帐,三呼已毕,太宗道:“卿 等远征戎机万里,关山飞越,朔气寒光,照尔铁甲。二卿此去,马到成功。朕特来滋, 扬觞称饯。”尉迟恭曰:“臣等仗圣上龙威,战无不克,招无不降。愿陛下内亲大臣, 外恤民隐,臣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陛下。”太宗问李靖道:“众卿皆通时达务,而卿 为长者。今率兵北向,当以何时为回期?”李靖奏曰:“臣今北去,大约一纪可回。” 太宗曰:“何若是之难也?”李靖道:“北方风气强悍,民乐战斗。高帝登极之是,就 不服中原,屡责我主负约,其怒已深。况他远祖世为北番之主,岂能轻易摇动。今大军 往征,他必有准备。且彼国多贤,突厥必用康和阿、颉和主掌兵权。向日王世充、单雄 信诸人,其才不能及也。”太宗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二卿此去,当以何策为先? 可各书于掌中,看相合否?”二人领命,各书数字于手中,开掌相对,皆是“先战后和” 四字。太宗大喜道:“二卿所见皆同,寡人无忧矣。”是夜,太宗宿于帐中,次日饯了 军容,驾回长安。尉迟恭命放炮起程,十二万人马浩浩荡荡,向北而行。要知后事,下 文分解。 第十五回 黑水渡焦周回上国 五台山靖松赠明驼 却说伍登领了元帅将令,带领人马,晓行夜宿,不上一月,到了黑水渡。伍登沿河 观看,遥看北岸山脊相联,树木交杂。急寻土人问之,土人曰:“此山名小燕!又名荆 棘岭。山中有一大王,姓焦名周,帐下有五千喽兵,更有二子,一名焦文,一名焦武, 有万夫不当之勇。将军欲过此岭,须要先送过山礼,然后可行。”伍登道:“地方官如 何不兴兵剿除?”土人道:“这山中有田千亩,他的号令十分严谨,又不扰害地方,官 府只求免祸,谁肯令朝廷得知?凡是过往客商、官军,只要买路钱。自隋迄唐,势焰日 盛。”伍登即传令道:“人不可卸甲,马不可离鞍。倘贼兵劫营,不许妄动,只放箭射 之。”是夜,伍登在帐中,一夜无眠。三更之后,忽然火把齐明,喊声震地,却不见人 马渡河。到了天明,不见一人一骑。辰巳时候,一支人马蜂拥而来,红白不分,一声锣 响,红旗旋左,白旗旋右,退回山中去了。伍登按兵不动,差人去报元帅。元帅下令道: “贼人讨战则战,切不可发兵,先攻他寨。候我大军来,再为斟酌。” 过了数日,大军早到,仍于南岸扎营。伍登参见已毕,备说贼兵甚众,更兼路险, 请元帅定夺。元帅道:“明日天明,你引军渡河讨战。”到了半夜时分,北岸仍然火光 冲天,喊声如雷。天明时,红白军马,旋转而出,锣响数声,各分左右而入。元帅道: “此疑兵也。”令伍登作速渡河邀战。及伍登过河,林中闪出一支人马,一少年将军大 叫道:“唐将放心过河,我不击你。我老大王有令:只要胜得少爷手中枪,吾便将五千 人马,三万粮草,随元帅往北番立功;胜不得少年手中枪,想过此山,万万不能。”伍 登听了,领人马上岸,拨马来战。问道:“来将通名。”少年答曰:“吾乃大少爷焦文 是也。将军是谁?”伍登道:“某乃尉迟元帅麾下先锋大将,伍登是也。将军既有投唐 之意,何不早早下马,末将引见元帅,自然重用,奈何阻住天兵,岂不有罪?”焦文道: “此是老大王之令,谁敢违之?”说罢,带马上前,伍登接战,战了三十余合,不分胜 负。伍登心下想道:元帅令我为先行大将,战一山寇不下,岂不被众将耻笑?遂诈败而 走。焦文心中想道:此人枪法不乱,忽然败走,必是善用回马枪。遂拍马赶来,却拈弓 在手,一箭射去,正中伍登马股。那马乱跳,将伍登跌倒在地。焦文大笑:“饶你性命 回去,去见元帅,另换一位有本事的来。”说声未了,对阵上一箭射来,焦文急忙挑拨, 却射中了马头,也将焦文抛下马来。两边军士齐声喝彩,各人收兵。原来元帅恐伍登有 失,令朱木兰前来掠阵。见伍登坠马,恐焦文下手,遂拈弓欲射焦文。见他不杀伍登, 也只射他马头。所以后来杜甫有“射人先射马”之句。元帅大营已定,伍登备说如此如 此。 次日,元帅仍令伍登出马。木兰禀道:“末将昨日见焦文枪法,与丧吾所传无二, 待末将出去罢。”元帅大喜,即令伍登掠阵,一同披挂出马,来至阵前。焦文大叫道: “少爷在此等候多时了。来将通名。”木兰道:“某乃元帅标下武昭将军来木兰是也。” 焦文见木兰年岁幼少,不以介意。退回本阵,叫背后焦武出马,大战二十余合。焦文拍 马上前,伍登亦放马助战。焦文大喝道:“二位休要动手!”问木兰道:“将军枪法, 是何人所传?”木兰道:“是隋朝南阳守将伍云召所传。”焦文道:“南阳云召何在?” 木兰道:“在湖广西陵大悟山为僧。这先锋伍登,就是他公子。”焦文道:“今日收兵, 明日再战。”两下一齐收兵。 却说元帅看见焦文、焦武有大将之才,兼且旗号分明,军容甚整,心中欢喜,与军 师商议收伏之计。李靖道:“此人有心归顺天朝久矣,明日差人赍官诰,招他父子来降。 如来则妙,如不肯来,愚弟自有妙计破之。”次日,哨马来报:“有一老将军,须发皓 然,带二位小将军微服而来,不知何故?”李靖道:“焦周父子来降也。”即令宝林亦 不着戎衣,在营门等候。不一时,焦周父子来到,宝林引入,走进中军帐,伏地叩首请 命。元帅下帐扶起道:“老将军既顺天朝,即当重用,岂有记旧过之礼?”焦周道: “罪将向日本南阳伍大人帐下一名牙将,后蒙大人提拔,升为护印中军。城破之日,闻 大人已死,罪将逃至此处,落草为寇。今闻故主尚在西陵,而公子在此,愿求一见。” 元帅即命伍登上帐。焦周一见,抱头大哭。伍登不知何故,施礼道:“老将军年老,休 得过悲。”焦周道:“公子在南阳逃难之日,年方一十二岁,可记得中军将焦周否?请 问夫人安在?伍琼何往?”伍登听了,觉得有些面善;又听焦周问他母亲并老仆伍琼, 想起昔日母子受困情形,遂抱着焦周大哭起来。焦周又命二子来拜伍登,元帅命备酒与 焦周父子接风。焦周令焦文、焦武仍回山寨,收拾粮草,约束人马,解赴元帅大营,一 一交割。又令二子:“随元帅北征,务遵国法,报效立功!今我年老,要往大悟山,依 故主修行,以终余年。”元帅留之不住,只得差人夫送往湖广,不表。 再说元帅得了焦文、焦武,即表奏圣上,封为总管之职,令为乡导,伴伍登同行。 行了七八日,到了五台山,在山下扎营。木兰进帐禀元帅道:“丧吾禅师有书信一封, 要末将亲身送上五台山白云庵靖松道人,特来讨令。”元帅听了,叫声:“朱将军,早 去早回。”木兰得令,带三骑牙将,望五台山而来。行了半日,但见奇峰怪石,古木异 花,观之不尽。又不见一人行走,正不知白云庵在何处。又行了十余里,心中着忙,忽 闻笛声细细,随风飘渺。木兰喜曰:“此必白云庵也。”遥步笛声响处,又行了一里有 余,见石间流出一道清泉,叠叠成音。横中一条石桥,桥西苍松翠柏,一簇寒烟,围绕 一庵。院中箓竹猗猗,青阴可爱,门上题:白云道院。木兰下马,令从人在外,不可擅 入,自将院门敲了数下。忽听院门“呀”的一声,走出一个小小道童,头挽双髻,身穿 八卦道袍,腰系黄绦,足登云鞋,开口问道:“客从何来?”木兰道:“烦你通禀道长, 有湖广人求见。”小道童进去了,出来说道:“请客到里面吃茶。”木兰随道童入客堂 而坐。 再说这靖松道人,俗姓时,名长青,少日与伍云召同营为官,有八拜之交。因他看 破红尘,弃官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