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佳话
      作者:阿阁主人 校点:尹振海
      校点说明
        《梅兰佳话》题“阿阁主人”著。全书四十段。首有序,尾署“道光己亥年菊月右
      云赵小宋拜撰”。据序,阿阁主人系曹梧冈,乃一饱学秀才,生平不详,卒于道光十七
      年(1837)。该书作于庚寅(1830),未几而成。
        本书据道光辛丑(1841)至成堂梓本校点。
      
      序
        自来传奇,初非实有是事,亦非实有其人,大抵境由心造,以抒其胸中之学。吾友
      曹子梧冈,洵翰苑才也。厄于病,自食饩后即淡心进取。庚寅岁其病愈剧,余适馆于家,
      时染病在床,不能行动,遂坐床凭几,信笔直书,撰此一段佳话。虽非诗古文词可传后
      世,然其结构,有起有伏,有照有应,非若小说家径情直叙,一览索然。余阅之,把玩
      不置,劝其付之剞劂,公诸同好。梧冈曰:“此弟游戏之作,若付之剞劂,实足令人喷
      饭。”其事遂寝。越丁酉岁,遂赴玉楼之召。余捡其遗稿,捧读数次,不甚扼腕,因为
      之校正以待梓。是为序。
                  时道光己亥年菊月,古云赵小宋拜撰
      
      第一段 坦东床梅家结好 迁西泠兰氏定居
        河南郑州,即春秋时之郑国也。有兰姓者,为此地望族。昉于燕姞梦兰而生穆公,
      后世因以为姓。在春秋时,得蒙宣圣一顾,援琴而歌其美,战国时灵均大夫深佩服之。
      厥后右军与之修褉,谢氏置于庭,盖因一与晋接,直如荀令公香三日不散故也。后裔有
      兰瘦翁,性幽间,慕罗浮仙迹,遂移家居焉。居近梅氏,与梅癯翁义气相投。
        一日,夫人池氏夜梦日月并行,方诧异间,忽见日光闪烁,坠于梅家。少焉《春秋
      公羊传》著于竹帛。,月影困栾,投于怀内。又见一老人,手持长绳,将怀中月系住,
      牵到梅家去了。夫人一惊而寤,寻思一会,不知是何兆验。听得(土桀)中绛帻咿喔齐
      呜,院外黄莺间关对语。整衣出户,东方既白。急推瘦翁起,为言幻梦。瘦翁亦不以为
      意。越数月,夫人自觉有身。再数月,梅癯翁夫人冷氏产一男。方其生也,有鹤集于庭,
      癯翁心异之。兰瘦翁闻癯翁生子,来贺曰:“闻君得一雏凤,不胜雀跃。君之瓣香,幸
      有替人矣。”癯翁曰:“年近四旬,始生一子,譬如萌芽初出,要受许多雨露,方能滋
      长。待得为枝为叶,几乎望得人眼欲穿。”瘦翁曰:“本之深者枝必茂。吾兄素有栽培,
      令郎必如蒲芦之易生;且为枝为叶,兄尚可望,似我无望者何如?”癯翁曰:“闻嫂夫
      人分娩已近,兄亦不为无望。”瘦翁曰:“兄言诚然,但璋也瓦也,尚在未定之天,恐
      终成虚望耳。”癯翁曰:“北堂谖草定兆宜男,兄不必过虑。”瘦翁辞归。癯翁入内视
      其子,命名如玉,字雪香。
        数日后,兰瘦翁独坐书室,忽闻异香喷鼻,清若兰麝。方惊异间,青衣婢出报曰:
      “夫人产一小姐矣。”瘦翁意甚不怿。梅癯翁来贺曰:“恭喜吾兄生一翰林矣。”瘦翁
      曰:“兄听错了宇宙广漠空间和其中存在的各种天体以及弥漫物质的总,乃是女儿。”
      癯翁曰:“兄不闻翰林声价抵千金乎?”二人失笑。瘦翁曰:“古人谓生女为弄瓦,贱
      之之辞,何千金之足云?且我年已四旬,生个赔钱货,何足为喜?”癯翁曰:“古人云
      ‘生男勿喜生女勿悲’,兄忘之乎?且古来好女儿,无殊奇男子,如木兰从军,缇萦救
      父,曹大家淹通经史,黄崇嘏声蜚翰苑。彤管流辉,不一而足。兄何以女轻之耶?”瘦
      翁曰:“此乃天地间罕觏之奇,谈何容易。即是如此,到底生女不敌生男之贵。”癯翁
      问:“取名否?”瘦翁曰:“尚未。”癯翁为取名猗猗,字香谷。”瘦翁曰:“好个幽
      雅名字,恐小女儿不能称也。”二人复谈叙一回方散。
        光阴荏苒,两家子女俱过周岁。虽在褪褓中,梅雪香已觉冰肌玉骨,兰香谷亦复竟
      体馥芳。父母交相爱悦,这里说兰氏好朵奇葩心地位。把“总体性”当作重建马克思主
      义的中心。否认客,那里说梅家好株玉树。一日,池氏悟及前梦,谓瘦翁曰:“前梦老
      人持绳,将我怀中月牵到梅家,莫非应在女儿因缘。吾观梅家小儿,甚是清秀,与订姻
      盟何如?”瘦翁称善。
        又过月余,是暮春天气,梅癯翁作溪上游,命仆请瘦翁偕往。二人同至溪边,只见
      芳草极目判理论”的产生和形成(30年代),2.“批判理论”的演变及,杨花扑面。
      沿溪一带人家,不过数十户。牧童驱犊,蚕妇采桑,却有一些逸趣,都是自然画图。二
      人行尽清溪,同上峻岭,不数武,见一茅庵,庵名“如愿”。破扉两扇已就倾欹,登其
      堂,佛面蒙尘。相与小憩,相中为凭吊者久之。瘦翁笑谓癯翁曰:“此庵名为如愿,但
      不知弟有一愿可能如否?”癯翁问:“有何愿?”瘦翁曰:“罗浮一村,唯弟与老兄差
      同臭味,其余率多俚俗。因不揣寒微,欲与兄结朱陈之好,不知可能如愿否?”癯翁曰:
      “不敢请尔,固所愿也。但欲来一媒妁,惜无知心良朋。”瘦翁曰:“割襟亦可定聘。
      至若媒妁,异日缓缓觅之,未始不可。”时日已西沉,遂同沿溪而归。即择良日,梅家
      以双股金钗一枝,兰家以玉如意一柄,交相为证,于是梅兰之婚姻定矣。
        居无何,郑州兰氏大修宗谱,驰书召瘦翁,瘦翁遂挚家回原籍。年余,有豪某闻瘦
      翁贤强生死有命说,认为人只要导养得理,便可以上获千余岁,下,欲置之幕下。瘦翁
      羞与为伍,不就聘,而豪某声势逼人。瘦翁恐其辱己也,遂迁于楚之云中。又年余,豪
      某得其踪迹,又使人罗而致之。瘦翁不可;豪某怒,将设计陷之。瘦翁知之,复逃至湘
      南,更姓贾,号遁翁。至是人不复知有兰瘦翁矣。湘南之地本属名区,后来泾渭杂去,
      清浊不分,有茅氏、艾氏、萧氏互相标榜,朋比为奸,更有藤氏、萝氏为之爪牙。数家
      见瘦翁清洁,欲引以自重。瘦翁杜门谢客,嫉之若仇。无奈愈相缠绕,锄之不去,瘦翁
      乃叹曰:“居必择邻,斯言不谬。骚经有云: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
      之芳草兮,今真化为萧艾也。正今日之谓矣。”乃复徙居于澧水之间。
        初,瘦翁之回郑州也,梅癯翁遇郑州商人,托致书于兰氏。及商人回郑州时,瘦翁
      已迁居云中·在,是·人·的·实·物·存·在,同时也就是·人·为·他·人,商人
      亦不复至罗浮。癯翁见无回音,心甚怅然。嗣后绝无便鸿,遂未专邮修候。瘦翁屡经播
      迁,愈迁愈远,亦未寄缄于梅。二家虽为姻亲,不通音问者十余年。
        比及迁居澧水,猗猗已长至十六岁。生得情致幽闲,德性贞静。蛾眉和新月同弯,
      鸦鬓与浓云共扫。白凝梨面,还将胜西子三分;红晕桃腮范式论美国科学哲学家、历史
      主义学派主要代表库恩,却不向东风一笑,倚碧槛以芳,含水仙共丽。启朱唇而气馥,
      蕙质同清。抑且才同柳絮,谢道韫之吟句可双;韵寄梧桐,蔡文姬之辨琴有二。挥毫学
      夫人之格,最爱簪花;作赋妙婕妤之思,无庸起草。真个人间少有,天上难寻。有婢芷
      馨丽而知书,猗猗雅爱之,情同姊妹,偶见小园桃花正放,填《蕙兰芳引》一阕以赏之。
      其词云:
        
        霞灿芳园,映佳丽、翠楼朱户。偶卷起湘帘,人面花光暗度。春风买笑,看一半、
      娇红欲语。喜芬芳满目,人在武陵深处。御苑助娇,唐宫销恨,凭他一晤。更斑管蛮笺,
      谁写断肠旧句。主人珍重,深为藏护。问何人,敢到天台仙路。
        填毕,署尾写“猗猗偶题”,草稿夹在韵府书中,也未经意。有荆棘生者,父荆榛
      在朝当路,权倾一时,喜刺人,见者辄避之。荆棘依父势,欺侮乡里。然见兰瘦翁,独
      敛手执弟子礼。瘦翁见其不忘恭敬,亦不深为拒绝。一日,荆棘向瘦翁索借韵府一部,
      瘦翁与之,不知中有猗猗词曲也。荆棘偶翻阅韵府,见之,自思曰:“遁翁家无多人,
      而猗猗二字又系女郎名,号此必贾,遁翁之女所作无疑。才既佳,貌亦必美,欲作求凰
      计,舍此吾谁与归?”遂央人向瘦翁道及。瘦翁曰:“以荆公子声价,非不欲附女萝,
      但小女已许字罗浮梅氏矣。”其人默然退,以告荆棘。棘爽然自失,徬徨无计,其人曰:
      “以公子气焰,何求不得!譬如奕棋,宜争先乎?”荆棘猛省,遂托制府蔓公,复申前
      议,将欲以势迫之。瘦翁从容缓议为辞,归,叹曰:“荆棘勾衣,兼之滋蔓难图。如不
      早为之所,将不能脱身矣。”遂慕西泠幽闲,徙家而去。
      
      第二段 游西泠癯翁归隐 开东阁密友论交
        罗浮二山冈峦葱蔚,赵师雄得遇仙妹,至今传为美谈,即其地也。中有一村,名曰
      梅村,盖因梅氏居址得名。后梅氏支派,或泠宅于西湖,或聚族于庾岭,此处瓣香仅留
      一线。有雪香生者,梅家之公子也。名如玉,字雪香,性情恬雅,繁华不竞,人因呼为
      “酸子”。嗜书籍,尤好吟咏。有书室号“索笑斋”,自题其额曰“疏影横斜处”。又
      题对联云:
        
        看十月先开待吹出笛声三弄
        问几生修到好锄来月影一帘
        雪香寝食其中,绝不稍千俗务。
        父癯翁见其必迹双清,才华魁世;已知克继家声,不畏摧折,遂有归隐之思。谓夫
      人冷氏曰:“余欲至西泠一游,家事可听儿发落,余明朝即行也。”冷氏曰:“仆从可
      带几人。”癯翁曰:“不用仆从。”冷氏曰:“行李何人担负?”癯翁曰:“到处纸帐
      皆可栖迟,何用行李。夫人勿忧。”冷氏曰:“此行何日返棹?”癯翁曰:“经年累月
      不能定期。”冷氏曰:“吾儿与松、竹二子,谊同兄弟。明早请来作别,亦可托以家
      事。”癯翁曰:“松挺英姿,竹标劲节。自是吾去后,家事彼必关切,何须召彼,多此
      一番周旋。”乃命童儿鹤奴,到索笑斋召雪香至。冷氏曰:“尔父欲只身游西泠,归期
      又经□难定,我实放心不下。尔意若何?”雪香曰:“爹爹年过花甲,只宜仗履优游,
      何必作此远行?”癯翁曰:“吾生平未尝株守家园,此行何独阻我?”雪香曰:“一路
      风尘,恐难禁受”。癯翁曰:“吾不畏雪霜,哪怕风尘。”雪香曰:“爹爹于老气衰,
      今非昔比。”癯翁曰:“汝恐我零落他乡乎?十年前遇一方士,赠我寒消九九图,谓八
      十一岁后,方成朽木枯根。以今计之,尚可迎岁廿年,尔不必忧。”雪香曰:“虽则如
      此,必须仆辈同行。”癯翁曰:“吾意已决,不必多言。”冷氏及雪香又多方劝阻,癯
      翁蒂固难摇,决意只身独往。雪香不敢再劝,乃曰:“爹爹远行,何以教诲孩儿?”癯
      翁曰:“别无所嘱,但望汝立品耳。吾先人世守清贫,不与尘俗为伍。故高人逸士,往
      往结为良朋,如林和靖、何水部、张功甫等,不一而足。近来二十四番风气,种种不同,
      大抵春风买笑、秋水伤情。在汝宜栽培根抵,不为动摇,庶乎奕叶,弗替家声。汝其勖
      之,勿忘训戒。”雪香曰:“谨受教。”时漏下二更,各自就寝。
        次日早餐后,癯翁与冷氏话别出门。雪香送至折柳桥边,癯翁遂飘然〔而〕去。雪
      香凝望久之,怅然而返。行至长青岭头,遇松、竹二子于清泉翠径之旁。松名风,字翠
      涛,为人气节轮囷,襟怀磊落。尤喜当风披襟长啸,且猛而多力,矫若游龙。重友谊,
      为人谋事,每一木独支,真天下有心人也。竹名筠,字嶰谷,性情潇洒,风骨干霄,节
      真心虚,长于音律,真不愧为佳士。二生与雪香臭味相同,订为契友。是日松抚清泉,
      竹立翠径,正欲偕至雪香家,共谈风月佳趣,不意相逢道左。松、竹笑迎曰:“梅酸子
      适从何来?”雪香告以癯翁游西泠之故。松曰:“何不遣人召我与竹兄,共唱渭城?殊
      深怅怅。”雪香邀二人来家,竹曰:“邂逅相遇,与子偕臧。”遂同到索笑斋,分宾主
      坐。雪香命童儿鹤奴烹茶。松曰:“茶品不一,若红梅,若素梅,是雪香老弟家园风味,
      究之咀嚼,绝无佳处。”雪香曰:“我家红梅、素梅,风味固不佳,但较翠涛兄家松萝
      何如?”松曰:“松萝如布帛粟菽,淡而不厌,何可轻视耶?”竹曰:“翠涛、雪香不
      必争论,吾当向陆羽老子辨其位置,俟异日告君等以优劣之殊。”松与梅俱颐解。雪香
      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松笑曰:“若非嶰谷老弟妙语诙谐,怎能索得酸子一
      笑。”雪香曰:“昔日包公一笑,人比黄河清,盖不苟笑故也。翠涛乃以不笑嗤我,不
      亦左乎?嶰谷你说说看。”竹曰:“不笑固可佳,但我有一事为你愁。”雪香曰:“愁
      着何事?”竹曰:“愁明日兰家娘子,恨你闺房之中绝少风情。”松大笑曰:“嶰谷老
      弟的是可人,但兰家自徙居郑州原籍之后,十余载不通音问,恐兰家娘子在幽谷中已被
      他人折去,不复为雪香有也。”二人拍掌大笑,雪香亦莞然。竹曰:“雪香年近弱冠,
      宜谐琴瑟,而令岳家自徙去后,不知何故,竟无音耗。癯翁老怕性疏放,日穷山水之游,
      并不一字问讯,真似人间天上,隔绝霄壤。日复一日,难免冰泮梅标之叹。俟老伯西泠
      回,我当为雪香言及此事,央媒妁至郑州,共定星期,雪香得早遂桃夭,岂不是好?”
      松曰:“嶰谷此言是也,为朋友理合于此尽心。我见世俗之人,每每里巷徵迷饮食游戏,
      非不热闹;至若朋友之事,漠不关心。古人所谓面朋面友,比比皆是,最足令人生厌。
      我虽不才,颇慷慨激烈,遇有朋友之事,虽不相涉,必横枝儿着紧,决不杨柳随风,毫
      不为人支持也。”雪香曰:“世上更有一种趋炎附势之人,当其人有声有势,则胁肩谄
      笑,交之唯恐不深。有时进腴词以悦其心,有时效小忠以固其宠。及其人声势一去,则
      反眼若不相识。甚至其势穷时迫,欲为将伯之呼,彼且袖手旁观,绝不为援。或有所求,
      转加恼恨,继则凌辱呵骂,在所不免。此等人视面朋面友,更属龌龊。自我看来,处世
      缔交之道,宜忘情于繁华之中,绝无俗态;共扶持于风雪之内,时见素心。庶科君子之
      交谈以成,不若小人之交甘以坏也。”竹曰:“雪香你所说胁肩谄笑,其人固属可鄙,
      然亦由与之交者喜奉承耳。平居妄自尊大,于劝善规过之人,绝不相与。于是心藏叵测
      者,进所可亦可,所否亦否,曲意承顺,大而望其提拔,小而贪其饮食。比匪之伤所由
      不免。我谓为人处世,节不可不贞,心不可不虚,庶可受良朋诤友之益,彼胁肩谄笑者,
      何得乘隙而进哉?”松曰:“嶰谷老弟所说,归重立身,诚为不利之论。此即孟夫子所
      云‘端人取友必端’之意,我辈当见诸躬行,不徒托之空言也。”雪香曰:“畅快,畅
      快。”三人复促膝谈心,尽欢而散。
      
      第三段 憩茅屋逋仙接引 过溪桥癯叟皈依
        梅癯翁风餐露宿,将近西泠,行至一处,平芜千里,绝无人烟。时日已黄昏,栖息
      无地,正惊惧间,火光透出深林,知是村落,急觅路投之。至岭上则见茅屋半间而已。
      当门唯有一鹤,见癯翁至长鸣数声,少时一叟出,鹤发童颜,飘飘然有仙气,笑谓癯翁
      曰:“老人早知君欲投宿,必寻到这里来。但似此蜗角蚊蝶,岂能相容,君可向别处
      去。”癯翁告以别无村后。叟指岭之西曰:“兀的不是人家?”癯翁于星光之中凝眸审
      视,若隐若见,果然不下数十家,遂拱手谢叟曰:“烦指此。”叟笑曰:“此处人家尽
      可留宿,切莫再来我这里,决不相容也。”
        癯翁别去,望岭西有人家处行,愈行愈远。行过里许,尚觉那些人家,依然若隐若
      见了黑格尔关于世界是有机整体的思想,认为客观事物彼此间,自忖曰:“星光之下,
      怎能望见许远人家,莫非路走差了?”再向前急行一会,则见那些人家,相隔不过一箭
      之远,心甚喜,及趋至乃是茂林密树,绝无村庄。听得鬼声呜呜,虫鸣唧唧,惊心动魄,
      毫发俱悚,乃曰:“不意此老竟赚人若斯耶?”不得已,寻旧路而返。至则老叟策杖立
      于门首,笑迎曰:“说过切莫再来,何又返耶?”癯翁曰:“岭西并无人家,老翁何故
      赚我?”叟曰:“君未寻到尽头处,若到尽头处,自有村落。”癯翁曰:“走三家不如
      坐一家,我再不学那现钟不打、再去炼铜的了。”叟曰:“必欲借宿,当为我即景一
      吟。”癯翁乃口占二绝云:
        
        溪头日落已黄昏,茅舍蜗居绝远村。
        漫道山人无伴侣,夜深还有鹤司门。
        远树翻疑舍宇遮,宵征那辨路途差。
        即今莫漫寻栖宿,一夜酣眠处士家。
        叟笑曰:“君清才敏绝,信是可人。”遂延癯翁入。见满室清虚,一尘不染。有对
      联云:
        
        清留月影锄三径
        寒共梅花老一生
        叟问癯翁姓字,且询以将欲何往。癯翁以实告,因问叟。叟曰:“老人姓林,与君
      先人有通家之好。”癯翁曰:“翁年几何?”叟曰:“不知历几甲子矣。”癯翁不知是
      仙是佛,心甚异之。叟命癯翁就寝。及天微明,癯翁恍惚闻呼曰:“梅癯翁可起行也。”
      猛开倦眼,见身卧草茵,茅舍全无,司门之鹤犹隐隐在云端飞绕。正纵目仰观,忽片纸
      扑面飞来,落于草际。拾起视之,中有四语云:
        
        问我何人,和靖后身。西泠之北,三度梅春。
        癯翁阅毕,喜曰:“吾只身作西泠之游,原欲不食人间烟火。今幸和靖先生预导先
      路,从此皈依,何难酬愿。”遂复向西泠而行。
        越两日,复至一处,崇山茂林,葱蔚深窅。癯翁思和靖先生当必在此。日沉天暮,
      遂不向人家借宿。时值初旬,斜月半圭,犹挂树杪。癯翁趁着月光入山深处,只见丛林
      有人走动,私心窃喜,以为必是和靖先生。忽听风响处,跳出二人,伸拳勒手,乃山贼
      也。一名山魈,一名木魅,正欲出山寻华屋打劫,不期癯翁与之相遇。喜曰:“送买路
      钱者至矣。”见癯翁并无行李,遂遍身搜寻,却也绝无金银气,二人顾谓曰:“此人何
      一寒至此?”谓癯翁曰:“听尔声音乃远方人,空身夜行,必是丧家之狗,尔盍跟我作
      一伙伴?”癯翁不可,贼强之;癯翁固不可,山魈怒曰:“我本欲留你一条活命,汝真
      不识好〔歹〕,留妆那有用处?”遂举刀刺之。忽虎啸一声,跳出林外。向二贼张牙舞
      爪。贼惊走。癯翁昏绝地上,少时苏醒,手足无措,乱窜林中,听得鹤唳数声,以为和
      靖先生去此不远,心稍定,坐以待之,亦绝无影响。
        比及天明,方觅路而走。行里许,前临大溪,溪上有木桥。癯翁欲行过桥去,桥木
      已朽不堪行,乃转身觅路。忽背后有人呼曰:“梅癯翁不在此处歇脚,更欲何往?”癯
      翁急回头看时,见和靖先生披鹤氅,隔桥端坐,一鹤镇踞于前。癯翁遂倒身下拜,乞为
      接引。和靖曰:“尔且过桥来。”癯翁曰:“桥木已经朽坏,怎好立脚?”和靖曰:
      “尔但行且勿忧。”癯翁深信和靖,遂放胆走来。将近彼岸,桥木忽断,将癯翁跌在水
      中,彷徨惧间,觉已立于和靖先生侧矣。回视桥下,又有一癯翁浮于水面,不胜惊疑。
      和靖笑曰:“尔今日方脱凡根,不须疑虑。”癯翁跪请皈依,和靖乃挥尘尾谓之曰:
      “佛传衣钵必先忏悔。吾今託为坐禅,尔试参之。”癯翁请说妙谛。和靖问曰:“犯口
      过否?”癯翁曰:“嫌压琼枝频□雪,怜摧玉蕊暂呵风。”又问:“犯淫过否?”曰:
      “尝招月姊横疏影,喜傍封姨送暗香。”问:“犯杀过否?”曰:“偶曳长条打孤鹤,
      偏教冷艳饿寒典。”问:“犯身过否?”曰:“溪上赚他吹笛客,岭头欺遍咏花人。”
      问:“作如何究竟?”曰:“枝残蕊破多生子,花落魂消尚有心。”问:“作如何解
      脱?”曰:“纵有月魂都是梦,不逢春信本无香。”和靖喜曰:“尔真能十根断、六慧
      通也,吾今还你个叶落归根罢。”同往西泠北去,不知所终。
      
      第四段 花朝节郊外寻春 贳酒亭溪边遇柳
        梅如玉自癯翁游西泠去后,与松风、竹筠二子往来愈密。坐谈时,诗书供其采摭,
      风月助其吟咏。一曰,如玉独坐索笑斋,松风排闼而入,大呼曰:“雪香真如世外佳人,
      不轻向人间挪步,我松翠涛今日特来索笑也。”雪香曰:“翠涛今日来何早也?”松曰:
      “听得春来春去一半,我为春光惜,故特早来欲与你共惜之。”雪香曰:“今日花朝,
      我到忘记了,翠涛你真真是有心的人。我家沁香园杏花正开,可呼酒以赏之。”松曰:
      “无庸,小小沁香园怎容得许多春色,必须携酒作郊外游,方消受得数十里的风光。”
      雪香曰:“如此说,当约嶰谷偕往。”松曰:“更佳。”遂命鹤奴持简招竹筠,其略云:
        
        一年春色,都附花朝。我辈偶尔混迹红尘,何碍英雄本色。迩际天朗气清,游人济
      济,陌上帽影鞭丝,绎络不绝。若独株守空山,怎不教人冷齿?特此专札,邀阁下作郊
      外游。幸无阻兴,令东皇笑我辈寡情也。
        竹筠见札即至,谓二生曰:“我方欲到翠涛家,将出门遇鹤奴持简至,不然几乎空
      走一回”。雪香曰:“嶰谷你好痴,你若到翠涛家定非空走。”竹曰:“翠涛到这里来
      了,我去如何不是空走?”雪香曰:“有嫂夫人在哩。”竹大笑;松亦笑,曰:“不意
      雪香为人恬淡,亦能作风流蕴藉语。”竹曰:“要走就走,不必闲话。”松曰:“我有
      一事与雪香商。”雪香曰:“何事?”松曰:“家中可有酒否?”雪香曰:“有。”竹
      曰:“翠涛真是酒鬼,这里又非你家,到老实得狠哩。”松笑曰:“昔人欲饮酒,尝谋
      诸妇。若是在我家,我必与妇谋。今在雪香家,故不得不与雪香谋也。”雪香曰:“翠
      涛利嘴,报复好快。”竹曰:“再说一会,今天过了。”
        雪香遂命鹤奴携酒同游郊上,则见:
        
        几树棠梨,半湾杨柳。趁薄暖而粉蝶翩翩,胃轻寒而游丝袅袅。香含绣野,狂蜂合
      花影齐飞,草满平芜,翡翠共湖光一色。黄莺乍啭,巧弄金梭;紫燕初睇,频抛玉剪。
      帘隐杏花之市,前村沽酒人家;箫吹桃叶之溪,到处卖饧风景。遍千山兮万山,迷十里
      兮五里,哪管红尘拂面,帽影鞭丝;都从紫陌寻春,衫轻袖窄。鸭头水暖,绿波荡漾片
      踩来,雁齿桥横,碧树参差骄马过。时见芸窗才士,幕结青油;更教绮阁名姝,钱分白
      打。红裙翠袖,行将小婢当头;雾鬓云鬟,笑向邻媛低语。朵朵莲花,步缓轻盈,一半
      情人扶,双双柳叶眉舒,羞涩几分防客看。真个风景宜人,益信阳春召我。
        三人一路玩赏不尽,行过溪桥,有一小亭,前临绿水,后枕溪山,中列石桌、石几,
      四面石栏,旁竖小碑。三人抚碑读之,乃是赵师雄遇美人处,后因慕想不置,遂建亭焉,
      题曰“贳酒亭”。虽在繁华场中,到也十分幽静。雪香命鹤奴将携来酒肴排上,三人小
      饮其中。竹曰:“有酒无诗,未能遣兴,盍将贳酒亭为题,作诗纪之。”松曰:“嶰谷
      所说甚佳。登高作赋,临流赋诗,是我辈本等事。雪香你带有纸笔否?”雪香曰:
      “有。”松曰:“快取来,各作一首。”鹤奴将纸笔呈上。三人吮笔起草,雪香先成,
      以示松、竹:
        
        仙子行踪等翠萍,临溪千载剩空亭。
        早知奇遇都成梦,悔不相逢总莫醒。
        松笑曰:“雪香欲梦不醒耶?处世若大梦,问是谁个醒来?”竹曰:“翠涛你诗还
      不做,只顾闻谈。”松曰:“你做起了?”竹曰:“已做起,你看看:
        
        浅淡妆成百媚娇,相逢自觉黯魂销。
        美人到底无情甚,只伴檀郎醉一宵。
        松曰:“嶰谷你说无情,这样无情的你遇着几个?我的诗尚未做,就你的意思翻作
      一首罢。”
        
        酒家相伴话平生,不是无情是有情。
        今日空亭留一醉,当筵那有佩环声。
        竹指雪香曰:“虽无佩环声,却有个美人在此。”雪香曰:“这个美人与嫂夫人交
      好。”松笑曰:“酸子也不酸了。”竹曰:“想是醋吃完了。”三人失笑。松曰:“酒
      来!”鹤奴换壶,上复满酌,各饮数巡。
        忽一人着翠袍,缓步溪头。竹与相识,呼曰:“柳曲江哪里去?”且说此人姓柳,
      名衙,字曲江,节操虽不及竹,却也风流自赏,淡雅宜人,好着白衣,随风飘荡,故竹
      与之为友。时闻竹呼,遂走至亭前,松、梅亦离座相迎。竹谓梅、松曰:“此柳曲江也,
      住长堤,去此地不远。”松、梅齐声曰:“久仰,久仰。”竹又指松、梅谓柳曰:“这
      位构翠涛,这位梅雪香。”柳曰:“嶰谷尝道及二位品望,不胜景慕。今得瞻韩,何幸
      如之。”松曰:“曲江不嫌杯残炙冷,可入席坐坐。”雪香欲让杯于柳。柳曰:“我与
      嶰谷共杯。”松笑曰:“合卺杯不过如此,竹娘今日嫁柳君矣。”竹曰:“翠涛总好谑,
      与曲江初相识,何便乃尔。”柳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雪香曰:“曲江便宜了
      你。”松、柳大笑,遂相为献酬。柳见三人诗句赞曰:“载酒吟诗真真是文人快事。”
      雪香曰:“曲江也作一首。”柳曰:“学浅才疏,况且崔题在上,续貂似可不必。”竹
      曰:“已属相知,何必推却?”柳笑曰:“如此,则班门弄斧矣。”松曰:“你非木匠,
      这里也没公输,请速作。”柳乃作一首云:
        
        一醉酒家天欲明,醒看月落共参横。
        建亭空纪相思梦,那似当时不遇卿。
        松曰:“诗笔清新,真是嶰谷友矣。”柳曰:“过誉,过誉。”雪香复呼:“酒
      来。”鹤奴曰:“冷了。”雪香曰:“寻些枯草再热一热。”鹤奴曰:“热过数次,枯
      草都寻尽了。”松曰:“令人兴阻。”柳曰:“此处去寒舍不远,可同到寒舍再畅饮一
      回。”松曰:“雪香你我怎好叨扰曲江,但我辈不必作此俗态,好同去也。”雪香命鹤
      奴收拾杯盘,携了回家,已与松、竹向柳家而去。
      
      第五段 曲江有约赏烟花 如玉无情对桃李
        雪香及松、竹同到柳家,柳曲江导入书室,室名“洩春轩”,其额曰:“嫩金”。
      旁有对联,乃李义山诗也,曰:
        
        已带黄金缕,仍飞白玉花。
        雪香曰:“曲江真雅人深致。”少时茶罢,曲江入内去了。松曰:“柳曲江风流可
      爱,宛似张绪当年。”竹曰:“我竹嶰谷所交的朋友,哪有错的。”松曰:“你与我相
      交,你就错起。”竹曰:“更是不错。”少时柳出,谓竹曰:“不知兄等今日作郊外游,
      未曾办得一毫肴馔,率尔邀到舍下,殊觉不恭。我引兄等到一处所,可以酾酒,并可以
      赏春。”松曰:“有此妙境,何不早去?”竹问柳曰:“是何地方?”柳曰:“离此不
      上半里,有个青楼甚佳。”松曰:“如此,我不去。”柳曰:“翠涛襟怀浩荡,何竟是
      个道学先生。”松曰:“我与嶰谷年稍长,入此烟花队里,可信把持得定。雪香年幼,
      且未尝过此中滋味,倘引开了情窦,惑于其中,甚非你我为朋友的道理。且异日癯翁老
      伯回时,你我将何颜以对?”柳曰:“这却无妨。昔日骚人才子,如杜子美、李太白、
      元微之、白乐天、苏东坡、陆放翁等,动辄挟妓以游。今为此行,似亦无伤雅道。”竹
      曰:“曲江听言亦是。且我观雪香为人,恬淡寡笑言,谅不致溺于其中。此番举动,正
      如今早所示札云“偶尔奇迹红尘,何碍英雄本色”。翠涛你不必过拘。”松顾雪香曰:
      “雪香,你可有信否?”雪香曰:“请尝试之。”于是四人携手同行。
        不过半里之遥,已到门首,恰遇院中一个小厮出来。柳生是来过认得的,便叫:
      “柳相公,怎轻易不到这里来?”柳问:“你家桃姑娘、李姑娘在家否?”小厮曰:
      “在家,相公请到里面待茶。”四人遂一齐走进。原来院有二妓,一名桃根,一名李萼,
      虽非倾国倾城,却也算得教坊魁首,箫管歌曲件件皆精,但不解吟咏耳。小厮引四人入
      内,呼曰:“桃姑娘,李姑娘,西门柳相公同三位客来了!”只听角门一声,二女齐出,
      笑迎曰:“柳相公是哪阵风吹得来的?”忽见雪香在旁,凝眸半晌,私相语曰:“好个
      体面哥儿。”柳因指三人示二妓曰:“这位松相公,这位竹相公,这位梅相公。”桃含
      笑曰:“梅相公合众位相公请坐。”柳复指二妓曰:“这是桃姑娘,这是李姑娘,”松
      顾柳笑曰:“桃李尽在公门。”竹曰:“虽在曲江门下,却已下自成蹊”。李曰:“都
      是些读书相公,会讲文哩。”桃曰:“相公们平日在家讲的文,今日都背来了。”合座
      大笑。雪香独向隅而坐,低头不语。桃曰:“相公们只管说,可怜冷落我梅相公。”竹
      曰:“雪香只管放老气些,莫作新嫁娘模样。”松曰:“我先所言固是正理,但既到这
      里来,也要风流点子,莫把你的酸气带来了。”柳曰:“雪香初来,这也难怪。”李曰:
      “又道是无酒不叙情,相公们吃酒不吃?”柳曰:“特来吃酒的。”桃遂命小厮办酒。
      不一时,排上筵席,依次而坐。雪香让柳坐,柳曰:“今日是我的薄东,我在上横头坐,
      翠涛左边一席坐,嶰谷右边独坐,你随翠涛坐,桃姑娘、李姑娘下边陪客。”竹曰:
      “我喜同翠涛坐,雪香你在右边独坐。”雪香不可。松曰:“这又不是请客,雪香你就
      坐下。”坐毕,酒饮数杯,柳曰:“哑酒难吃,我等赌拳索战罢。”松曰:“快事,快
      事!我就与你来。”柳输松一筹。竹曰:“细柳管真不济事,待我整齐队伍战退大树将
      军。”遂与松战,松输一筹,呼雪香曰:“淇园竹箭射退吾军,可速截住。”雪香与竹
      战,竹输一筹。雪香曰:“望风而降,真势如破竹矣。”竹曰:“吾将教吴宫美人战。”
      谓桃曰:“你与我擒此骁将。”雪香也输一筹。竹曰:“梅将军今日于娘子军中弃甲曳
      兵走矣。”松、柳大笑。柳曰:“桃姊唐突梅郎,该敬酒一杯。”桃立起身来敬酒。雪
      香曰:“酒厚了,不敢领。”桃见雪香吃了些酒,面色微红,真似桃花瓣儿一般,好生
      爱怜,遂移坐雪香身旁劝酒。竹笑曰:“我叫雪香独坐右边,留虚席以待桃姊久矣。”
      桃复劝以酒,雪香固辞。李曰:“待我敬梅相公一杯。”桃曰:“看你脸面何如。”松
      曰:“雪香醉了也只一杯酒,莫却了他二人的意思。”雪香遂一饮而尽。李复敬雪香一
      杯,雪香只不肯吃。柳谓李曰:“梅相公既不吃,不必相强,我替他吃一杯罢。”松曰:
      “触动了我的诗情。”柳曰:“翠涛豪爽,定有警句,我当洗耳。”松曰:“《牡丹亭》
      有句云‘不是梅边是柳边’,与方才李姊敬酒情景宛合。”合座大笑。桃曰:“《牡丹
      亭》词曲甚好。”柳曰:“你们吹唱俱佳,何不歌一曲侑酒。”桃曰:“恐污相公们耳
      哩。”松曰:“我最喜听清音。”竹曰:“我也略知一二,试歌一曲听听。”桃乃吹长
      笛,李弹筝而歌:
        
        晓挂芙蓉帐。有十分思忆,十分惆怅。不曾相别,相别如何样。恨鸡鸣日上,不等
      鸳鸯情畅。今早分离,又是何日何时再了前账。
        眼底情人难依傍,问今宵那个成俪伉。新旧间愁,一夜一回偿。有谁铭腑脏,度尔
      烟花飘荡。偶作新词待,卿卿按节,时启朱唇唱。
                             右调《梦芙蓉》
        歌毕,松曰:“真是响遏行云,畅快,畅快!”竹曰:“我细聆此曲,其词绝佳,
      不知是何人作的?”桃曰:“我们歌新词,不歌旧词。这就是柳相公从前作的。”松曰:
      “曲江风流,令人雅慕。”李曰:“我看相公们都是才子,何不也各作一首,使我们唱
      唱。”松曰:“使得。”遂填《南乡子》云:
        
        日暮髻重梳,卖笑春风待阿奴。几度唤郎,郎面本生疏。陌路都成并蒂蕖。竟夜任
      欢娱,此际谁怜瘦弱躯。纵使相怜,情义总模糊。应共鲛人泣泪珠。
        柳曰:“翠涛凄音促节、哀感顽艳,洵是才人之笔。嶰谷你也作一首看。”竹乃填
      《百字令》一阙云:
        
        当筵桃李为谁春,小小芳龄,二九卖笑门。前迎好客,笛唱笙歌尽有,裙底风流,
      眉尖娇媚,二美传人口。金樽捧处,竞看双袖纤手。只恐南打夭桃,风摧绮李,瘦比章
      台柳。昔日繁华争美处,到此不堪回首。酒地凄凉,花场冷落,兀自抛红豆。琵琶惯抱,
      积愁谁与分剖。
        松曰:“嶰谷真欲泪落青衫矣。”竹曰:“雪香作一首,想必更佳。”雪香曰:
      “不作也罢。”松曰:“都作了,你如何不作?”雪香遂提起笔填《满江红》一阙云:
        
        偶遇青楼,见两树、娇花嫩蕊。装就的、倚门含笑,拈花自喜。金爵钗簪云雾鬓,
      秦珠几糕垂双耳。听当筵、个个说风流,新桃李。乍相识,便呼姊。欢笑处,竟如此,
      我偏嫌脂粉,为花羞死。座有东邻情不适,世无西子难夸美。笑生平、俊眼太孤高,谁
      堪视。
        松笑曰:“雪香欲遇西子,悔不早生千余年,泛西湖去。”桃曰:“相公所作词曲
      都佳,我无所酬,但持杯酒为敬。”雪香曰:“我实不饮。”松曰:“天色将晚,略饮
      数杯回去。”饮毕,桃、李二人送四人出。桃私谓柳曰:“梅相公好个才貌,可惜不知
      风流情趣。”柳曰:“年纪还幼。”四人遂别二妓而行。
      
      第六段 柳曲江赞美人 梅如玉怜好梦
        松、竹、梅、柳出院复到柳家。松曰:“我先虑雪香走到烟花队里,把持不定,不
      意不言不笑,竟酸到这地位了。”竹曰:“雪香今日正是乡里人与妓筵,能不为苏公所
      笑。”松曰:“雪香少年老成,我辈真不能及。”雪香曰:“非也。我只道青楼妓馆必
      是绝色,方能引人游赏。谁知这两个尽是些脂粉气,闻之令人欲呕,怎能动我风情。”
      柳曰:“这两个虽未脱尽脂粉,然也是教坊渠魁。雪香眼孔大高,就难说了。”松曰:
      “与此辈交接,原是水月镜花,只要稍有风韵,偶尔作盆景玩赏也可。恰情雪香持论太
      苛,吾恐风月场中绝无插脚之地。”柳曰:“雪香如此着眼,未知嫂夫人如西子否?倘
      是无盐,将如之何?”雪香曰:“事关伦纪,又当别论,虽陇□、北成亦与诤好。除此
      之外,不是倾国倾城,决不待以青眼。”竹曰:“雪香到底寡情。”雪香曰:“若遇绝
      世佳人,我比兄等用情更深,惜未得一见耳。”柳曰:“雪香,到有一个绝世佳人,去
      此不远,我几乎忘却了,明日与你赏识赏识。”雪香曰:“是甚人家?”柳曰:“也是
      妓馆。”雪香曰:“败柳残花,哪有佳处。”柳曰:“不可一概而论,我试说与你听:
      北去十余里,有一院名销魂院,往来俱是豪贵,院中有丽姝十余人,皆是到处选来。”
      雪香曰:“何若是之多。”柳曰:“此不过与桃李相上下,不足为雪香道。别有一室名
      延秋馆,独居一妓,姓桂,名蕊,字月香,举止端庄,性情幽静,不与群妓为伍,诗词
      歌赋无一不佳,书画琴棋无一不妙,只是欲求一见,便有两不得、两不能。”雪香曰:
      “何谓两不得?”柳曰:“非数十金不得,非文人才子不得。”雪香曰:“何谓两不
      能?”柳曰:“欲荐枕席不能,欲稍与亵狎亦不能。”松笑曰:“曲江说诳。两不得犹
      可言也,两不能恐未必然。”柳曰:“若是粗人俗客到馆,谅他难保其贞,但所接者尽
      是文人才士,一见生怜,自不忍相强。即如我去年曾去一回,与之坐谈竟日,自觉惜玉
      怜香之情难已,朝云暮雨之念转消。翠涛你去一回,方知我非说诳也。”竹曰:“倘俗
      客要见若何?”柳曰:“彼嫉俗子若仇,相见仅同木偶,俗人只贪裙边风味,那识真色,
      又何乐以数十金与木偶相见哉?”竹曰:“鸨儿若得他宿客,真是大大钱树子,所获岂
      止数十金,何也听其自便?”柳曰:“彼系鸨儿爱养,非不欲其宿客,但一言及彼,遂
      寻死觅活,鸨儿恐其短见,并连一见可获数十金也没有了,因此不敢勉强”。松曰:
      “曲江虽是如此说,我终不信。”柳曰:“不信由你,一去便知。”雪香曰:“果如曲
      江言,我真欲往,惜乎无数十金耳。”柳曰:“是在我。”竹曰:“曲江与雪香尚是新
      知,何敢以重费相烦,此事我当任之。”松曰:“此番为雪香而去费金,我当与嶰谷共
      任,但我难为役,嶰谷任之,诚是何敢累及曲江。”柳曰:“这却无妨。”四人订期而
      散。
        雪香归,独坐索笑斋,将信将疑,默默无语。少时隐几而卧,忽见竹自外来于天,
      才出于气”。认为才有善与不善之别,而性则无不善。,呼曰:“雪香独坐无聊,何不
      踏青去。”雪香遂偕竹出门,果然一路风光赏心悦目。行至一处,忽见舍字壮丽,闬闳
      甚高,心知是豪贵人家,信步直入,绝无阻碍。行过数重,中有一园,湖山掩映,迥异
      俗境,数株垂丝海棠,倚着荼藦架边。雪香立住玩花,回头忽见美人着杏黄衫,凭栏拂
      鬓,见客毫不躲避。雪香凝眸视之,真是天上少有、人间难寻。一时目迷魂飞,手足失
      措。良久神稍定,与之语亦不答,但含笑而已。闻有呼唤声,美人遂入内去了。雪香惊
      疑一会,乃口占二绝云:
        
        侥幸相逢月里仙,今宵人上大罗天。
        霓裳一曲能精否,待向花中奏管弦。
        玉貌珊珊浅淡妆,佳人独倚石然旁。
        无情最是留情处,笑对春风看海棠。
        吟毕,忽闻竹呼曰:“雪香今日着魔道矣。”猛然回头,则见身卧几上,书灯如豆,
      半明不灭,始知方才所见,乃是一梦南柯。遂拨动银缸,寂坐片时,寻思曰:“若是曲
      江所说,桂蕊能如梦中美人,我梅雪香不作大士供养,算是无情。”又想道:“梦里造
      境奇奇怪怪,何所不有。如所见的美人,漫说于今没有,只恐自古都无。早知有如此好
      梦,何不不醒更妙。今早到贳酒亭作诗,末二句云‘早知奇遇终成梦,悔不相逢总莫
      醒’,不谓已成谶语。”时已漏滴三更,雪香遂解衣就寝。思续前梦,转侧一会,方才
      睡着。不多时,闻山寺晨钟而寤,因集古人句作一绝云:
        
        云想衣裳花想容(李白)
        月斜楼上五更钟(李商隐)
        洞房昨夜春风起(岑参)
        神女知来第几峰(张子容)
        天色微明,披衣急起,呼鹤奴热水净面。启门出,谓鹤奴曰:“太太若问,说我到
      松相公家去了,早饭熟也休等我。”走到松家,松扉初启。苍头见雪香到,曰:“梅相
      公到,快雪亭坐坐,我家相公尚未起来。”雪香遂独坐亭内。此亭系松书室,松题额曰:
      “鹤栖处”,又取古句作对云:
        
        云影乱铺地 涛声寒在空
        雪香在亭中想起幻梦,坐不住,起身在阶前闲步、沉吟。松出呼曰:“雪香好早,
      惊人残梦。”雪香曰:“我雪香孤眠独宿,天明即起,不似人家在温柔乡,虽不老死,
      也几眠死。”松曰:“梦里鸳鸯有本有乐境,雪香酸子那知其中况味。”雪香曰:“你
      说梦里鸳鸯,本有乐境,这何足为乐,我到有个好梦,只怕你平生福薄,总未梦过一
      回。”松曰:“你有甚好梦?”雪香遂将梦告松。松曰:“你因曲江所说,动了兴头,
      乱想胡思,夜形诸梦,也是常事,但曲江之言终是假的。”雪香曰:“怎知是假?”松
      曰:“曲江见你说‘世无西子难夸美’,故把个假西子说你听听。”雪香曰:“不管是
      假是真,那销魂院我总要去一回。”少时苍头呈早餐上,雪香无心饮食,偶然失箸。松
      笑曰:“雪香想到哪里去了。”雪香曰:“不知是何缘故,心中总委决不下。”松曰:
      “已往莫念,未来勿思,心自能定。”雪香曰:“我也未念已往,未思未来,方寸之中,
      毫无着落。”松曰:“饭后我同你郊外散散。”雪香曰:“今日无心玩景。”饭毕,略
      坐别松归。
      
      第七段 销魂院频驰意马 延秋馆始遇情魔
        雪香归到索笑斋寂坐,甚是无聊,忽而云阴四合,积雨连绵,半月不止,所订往销
      魂院日期已过,雪香愈是惆怅。不觉又是修褉佳辰,雪香早起推窗,乍见阳乌煜烁,喜
      曰:“日光菩萨也有出世日子了。”急呼鹤奴热水净面,走到松家。值松初启户出,雪
      香曰:“翠涛,今日好往销魂院去。”松曰:“雪香好性急。久雨初晴,路还泞泥,明
      日去罢。”雪香曰:“今日去甚好,一则修褉,一则赏花,岂不两得?”松曰:“俟吃
      早饭去。”雪香曰:“不须留连,同你去约嶰谷。”松曰:“到快雪亭坐一刻。”雪香
      亦不肯坐。松曰:“又无火牌令箭,这等难缓。”遂同到竹家,竹请在种翠馆坐。雪香
      曰:“但去,不须坐。”松谓竹曰:“雪香已如涸鲋,稍缓则将索于枯鱼之肆矣。嶰谷
      你勿迁延。”竹曰:“坐一刻,待我携金去。”雪香同松到种翠馆,馆有额云“不可一
      日无”,旁列对云:
        
        座中雅可延佳士 篱外何须问主人
        雪香同松坐到馆中。少时仆人邛儿捧点心出。雪香曰:“请你相公,快去!”竹遂
      携金数十,同到柳家。值柳外出,遂到洩春轩,坐以待之。雪香曰:“不知曲江几早回
      来?”问书僮笛谱曰:“你可知你相公去向否?快与我寻回!”笛谱答以不知。又等一
      会,雪香心焦起来。松曰:“曲江不知几早方回,我们空等无益,明日再来罢。”竹谓
      笛谱曰:“你相公回时,你说我们明早定来,不要又向别处去了。”笛谱应诺。松、竹
      起身出门,雪香不得已,也随走出,谓松、竹曰:“正好扬帆,却被石尤风打个回头,
      真是阻兴。”松曰:“明日也不迟。”行不数武。一头遇见柳至。雪香喜出望外,呼曰:
      “曲江,才在府上等你多时,你却向哪里去了?可同到销魂院去。”柳曰:“躲避了。
      请到舍早餐。”雪香曰:“早餐是不用了,曲江肯速去,则拜赐良多。”松曰:“雪香
      性急,速去罢。”柳再三强邀到家,雪香只是不肯。四人遂同往销魂院去。行路之间,
      雪香走得甚快,松笑谓柳曰:“曲江前日一番言语,说得雪香意往神驰,你看脚步儿好
      快也。”竹曰:“雪香为人恬淡,前日于桃李二妓毫不动情,这销魂院不过听得曲江说,
      尚未亲见,怎的意马心猿,竟如此锁不住。”松曰:“他还有个好梦相引。”竹曰:
      “你有甚好梦,说得听听。”雪香遂将前梦说得手舞足蹈。柳曰“未遇美人先徵奇梦,
      雪香真是多情种子。”竹曰:“雪香前说‘世无西子难夸美’,想是西子有灵,特来梦
      中一会。”松笑曰:“西子若在,已成千年老妪,不堪入目。雪香又何乐与老妪相对。”
      雪香曰:“偏你一张嘴,格外滑稽。”柳曰:“雪香梦中诗句,我欲步韵和成。”竹曰:
      “曲江先作,我也和之。”柳乃口占云:
        
        梦里曾逢绝世仙,销魂又在暮春天。
        招他红袖同修褉,好听清歌杂管弦。
        不喜浓妆喜淡妆,娇花羞对美人旁。
        桃红李白君都弃,专要降心看海棠。
        柳曰:“翠涛你放心这个美人颜色,应与西子无殊,你去便见。”雪香曰:“但走
      无闲话,耽误工夫。”
        又走了一会,销魂院已离不远。雪香见门墙高峻,恍似梦中,心窍异之。及到门前,
      有小厮在门首伺候。柳谓之曰:“我们欲到院中赏春,你可到里面说一声儿。”小厮曰:
      “老爷们请到萃美堂坐。四人遂到萃美堂。茶罢,有五六粉头出。柳谓松曰:“都有殊
      色。”雪香曰:“尽是一般春色,有何殊色?”松曰:“雪香称为春色,想是已看中了
      意。自我看来,前日桃、李亦不弱。”雪香曰:“翠涛终是学问浅,古诗不云乎:‘春
      色恼人眠不得。’”四人大笑。竹曰:“正恐那不恼人者又不能眠耳。”柳谓诸妓曰:
      “你家延秋馆桂姊欲求一见。”诸妓曰:“我等不知,当问我老知举。”少时一老妓出,
      诸妓都入内去。老妓遍问四人高姓,乃曰:“我这里有十余个姑娘,不知老爷你看得上
      否?”柳曰:“这十余人不必看,但要到延秋馆要子。”老妓曰:“这里没有甚么延秋
      馆。”柳曰:“我知道了,你怕我们是粗俗人,进去不大稳便。且纵老眼一观,俱是读
      书才子,决不以残花败柳一例视汝家桂娘。且我去年曾来过一次,不必瞒我。”老妓见
      四人俱属斯文,因曰:“柳相公既来过,这到馆的事也是明白的。”柳谓竹曰:“烟花
      费拏来。”竹出金与老妓,老妓笑而纳之,曰:“桂姑娘性燥,若是过于戏谑,恐得罪
      了老爷,先为告过。”柳曰:“这却放心。”雪香笑曰:“声价便自不同。”老妓命小
      厮导入延秋馆去。
      
      第八段 梅如玉降心桂蕊 桂月香留意梅君
        四人同到馆中,只见假山重叠,太湖玲珑,茶藦满架,海棠垂丝。雪香曰:“又是
      梦耶?”小厮呼曰:“有四位老爷来看桂姑娘。”说毕即去。少焉一小鬟出,年约十三
      四,丰致嫣然笑迎曰:“相公请到馆里坐,姑娘就出来相陪。”四人坐定,见上横一匾,
      云“小山招隐”,中持一幅折桂图,画上题四语云:
        
        攀桂仰天高,幽香动玉宇。
        风前坠一枝,有谁怜折取。
        旁有款云“月香主人写意”。两边蜡粉对联云:
        
        有根堪托月 无命但随风
        旁亦落“月香”二字。雪香曰:“未睹玉貌,已见仙才,早令人魄飞一半。”竹曰:
      “特恐貌不敌才。”松曰:“何才之有?题画诗刚刚做了三句。”柳曰:“怎么只三
      句?”松曰:“首句是浣花老人所作,非三句而何?”雪香曰:“借句衍诗,这原无
      碍。”
        只见湘帘启处,小鬟拥桂蕊出:梳蝉翼鬓,着杏黄衫,六幅湘波,双钩微露,四人
      一见魂销,不觉俱立起身来,凝眸无语。好一会,柳谓雪香曰:“较梦中人何如?”雪
      香曰:“一样。”松曰:“久闻芳名,时深仰慕。今得一见,果然名下无虚。”桂曰:
      “蒲柳之姿,深沉苦海,每对雅人,自惭形秽。”雪香曰:“月香姊何不坐?”桂见雪
      香绝世丰神,私忖曰:“吾阅人多矣,如此郎君得未曾有。”乃曰:“诸君未坐,贱妾
      焉敢就坐。”松笑曰:“一睹仙葩,竟连坐与未坐都忘记了。”于是一齐坐定。桂蕊详
      问姓字。柳手指而告之,且曰:“我去年曾睹芳容一次。”桂曰:“忘怀了。”小鬟捧
      茶出,雪香问:“叫什么名字?”桂曰:“此女名菊婢,今年十三岁了。”竹曰:“也
      还雅致。”雪香曰:“主人雅,婢子如何不雅。”松曰:“雅便雅,只是这朵花又不知
      被何人揉碎。”桂正色曰:“妾有冒昧之言,望君等垂听:自来烟花巷里率多淫亵之词,
      妾不幸随此情狱,以致涇渭难分。但和璧三献,犹是未雕之璞,一切淫亵语非所敢闻,
      愿君等见怜。”雪香曰:“一遇仙子,自觉俗念顿消,何敢以淫亵语渎卿清听。”松笑
      曰:“雪香何前踞而后恭也。”雪香曰:“今非昔比。”竹曰:“曲江所云‘桃红李白
      君都弃,专要降心看海棠’,此语诚然。不独雪香降心,我亦降心矣。”桂问此二句何
      为而作,柳告以故。桂视雪香曰:“梅君眼孔甚高,如妾陋质那堪入目,乃桃李难逢一
      顾,而贱妾独蒙垂青,真是有幸有不幸。”雪香曰:“未与卿逢,梦魂来告,今日一见,
      恍若三坐。”桂问:“梦中诗句尚记得否?”雪香遂念了一遍。桂曰:“感君多情,先
      徵幻梦。不揣固陋,欲作鹦鹉学语,未知可否?”雪香曰:“谨请教。”桂亦口占二绝
      云:
        
        未遇慈航普渡仙,杜鹃啼彻五更天。
        谁知司马情如海,梦里曾经抚素弦。
        每思烧烛照红妆,恨积还慵到砌旁。
        今日多情花下立,海棠遗爱比甘棠。
        松曰:“如此才貌双绝,我亦降心相从矣。”
        雪香曰:“此诗不似题画诗做了三句。”松大笑。柳曰:“以我昔日所闻,与去年
      所见,月香姊从未如此多情。不料一见雪香,便至降心乃尔。”松曰:“我有四句俚语,
      作一小赞。”乃云:
        
        降心偏对降心客,俊眼恰逢俊眼人。
        一样多情一样美,暗中格是有前因。
        雪香喜曰:“诚如兄言。”桂曰:“松君豪迈不羁,的是伟才。”竹曰:“月香姊
      八个字的月旦,道尽翠涛生平。请将我三人一一评之。”桂曰:“竹君温恭和蔼,柳君
      意态风流……”松曰:“待我评雪香是个多情才子,月香姊是个绝世佳人,这叫作才子
      佳人信有之。”竹、柳大笑。桂面色微红,低头不语。雪香斜视月香,谓松曰:“翠涛
      总多嘴。”松曰:“我本多嘴,没有等月香姊评你一句。若是月香评你一句,则一经品
      题便作佳士,今后成不得佳士了。月香姊你再评他一评,也还不迟。”合坐大笑。桂亦
      嫣然。
        少时菊婢捧酒出。酒过数巡,柳曰:“哑酒吃得无味,待我行一酒令。”松曰:
      “且慢,都斟起来,满饮三杯,然后起令。”雪香曰:“阻他的令,先罚一杯。”松曰:
      “该罚。”遂酌巨觥欲饮。竹曰:“你是个酒中饿鬼,好便宜。这一杯偏恕过你,不让
      你吃。”遂都斟齐,连饮三巡。杯到桂蕊,桂曰:“这急三枪来不得了。”松催起板来。
      桂曰:“让一杯。”松曰:“不能。古人有言‘八年教让以来,而酒不与焉’。”竹曰:
      “是哪部书上的?”松曰:“想当然耳。”合座大笑。松曰:“只管闲话,桂姊的酒还
      不吃?”桂立起持酒,向雪香云:“梅君借一杯。”雪香欲接,松隔住,云:“雪香前
      日在桃李筵上,千不吃,万不吃,今日偏要替人吃,好不怕羞,这借是不能借的。”竹
      曰:“月香姊就吃这一杯。”桂曰:“松君好狠。”遂举杯欲饮。雪香曰:“酒冷了,
      换一杯吃。”柳曰:“雪香真是情深如海”。松曰:“雪香越俎代疱,该罚一杯。”雪
      香曰:“为疱人受罚,醉也甘心。”遂酌酒,谓桂曰:“月香姊饮干,我的罚酒也吃
      干。”遂同一饮而尽。松曰:“合卺杯无比爽快。”雪香及桂蕊皆有赧色。”竹曰:
      “曲江好起令了。”柳曰:“我以风花雪月四字起令。认定一字,拈古诗一句,又要依
      次而行。如认定风字,开首说者诗中风字第一,第二说者诗中风字第二,如此可类推。”
      松曰:“如说风,诗中也不许犯花雪月三字。”雪香曰:“这个自然。”松曰:“还有
      句话,不论诗词歌赋。”竹曰:“这却不能。”桂曰:“让他些罢。”雪香曰:“起令
      是曲江,以后顺行,第二该我。”桂曰:“梅君下面是我。”松大笑,曰:“雪香侥
      幸。”桂色发赤,曰:“我是无心语错。”竹曰:“我上面是月香姊。”松复笑。竹曰:
      “你不须笑,你还在我下面。”梅、柳亦大笑。桂曰:“不要搅场,又阻了令。”柳曰:
      “我说起‘风吹柳花满店香’。”松曰:“开口便错了,犯花字,该罚。”柳曰:“换
      一句‘风流三接令公香’。”雪香曰:“风流之风算不得风雨之风,也该罚。”柳曰:
      “再换一句。”松曰:“吃了罚酒再换。以后说错了的,都要先吃罚酒,然后换诗,不
      得任意更换总不罚酒。”柳曰:“我姑受罚以警众。”遂酌酒一饮而尽,乃曰:“风飘
      万点正愁人。”雪香曰:“春风无那潇湘意。”桂曰:“日暖风恬种药时。”竹曰:
      “无那春风欲送行。”松曰:“纵然一夜风吹去。”柳曰:“待我再从花字说起。”松
      曰:“且慢,风字还有第六、第七未说,难得这个尾子你便吃了他不成。若是说五言到
      也恰好,你又说的七言,这两句定要说完。”柳曰:“画图省识春风面。”梅曰:“石
      鲸鳞甲动秋风。”松曰:“都说春风切于今光景,雪香偏说秋风,该罚一杯。”雪香曰:
      “我说秋风该罚,你的‘纵然一夜风吹去’非秋风而何?”松曰:“此是浑说,风何以
      知是秋风?”雪香曰:“下句‘芦花浅水’不是秋景?”松语塞。竹曰:“切景不切景
      这却不必罚酒,如说雪字怎能切于今暮春?”柳曰:“嶰谷之言是也,翠涛、雪香俱不
      受罚。”雪香曰:“月香姊请说花字。”桂曰:“花枝欲动春风寒。”柳曰:“月香犯
      风字,罚一杯。”桂曰:“换一句。”柳曰:“先罚后换,有令在先。”桂饮一杯,曰:
      “花压栏干春昼长。”竹曰:“桃花细逐杨花落。”松曰:“重花字,罚洒。”竹曰:
      “不犯别字,只重本字,如何罚酒?”松曰:“你的花字在第二,第六又有花字,占了
      别人地位,如何不该罚?”柳、梅俱齐声曰:“该罚。”竹饮一杯。松曰:“换来。”
      竹曰:“飞花送酒舞前檐。”松曰:“宜春花满不飞香。”柳曰:“问柳寻花到野亭。”
      梅曰:“长乐钟声花外尽。”桂曰:“陶然共醉菊花杯。”竹曰:“已映洲前芦荻花。”
      松曰:“该我超雪字令。”雪香曰:“诗来。”松曰:“雪晴云散北风寒。”柳曰:
      “你惯捉人的错,也该你错一回,犯风字,罚酒。”松曰:“我有半天没有吃酒,就吃
      一杯罢。”饮毕,柳曰:“换来。”松曰:“雪满山中高士卧。”顾柳曰:“又该你
      来。”柳曰:“白雪纷纷何所似?”松曰:“罚酒。”柳曰:“不错,如何罚酒?”松
      曰:“我先说不论诗词歌赋尚且不能,你这一句诗乎?词乎?歌乎?赋乎?出于何典?”
      柳曰:“出于谢太傅。”松曰:“此是谢太傅问兄子胡儿语,非诗也,该罚不该罚?”
      桂曰:“柳君这一杯是要吃的。”柳饮毕,曰:“不是月香姊劝,这酒断乎不吃。”松
      曰:“换来。”柳曰:“我先的一句算是有雪无诗,就说个‘有雪无诗俗了人’罢。”
      雪香曰:“这到换得恰切。”柳曰:“无多嘴,该的你了。”雪香曰:“长安雪后见归
      鸿。”桂曰:“一溪残雪掩柴扉。”竹曰:“杨花千里雪中行。”松曰:“犯花字,罚
      酒。”竹饮毕,换句云:“北人南去雪纷纷。”松曰:“清冷应连有雪山。”柳曰:
      “晚来风起花如雪。”竹曰:“犯风花二字,该罚两杯。”柳曰:“罚酒总只一杯。”
      松曰:“曲江你开口说风,犯花字,换一句又把风流之风算风字,已该罚酒二杯,到饶
      了你一杯。这一回两杯是要罚的。”桂曰:“也饶他一杯罢。”松曰:“看月香姊分上
      恕你。”柳饮毕,换云:“窗含西岭千秋雪。”松谓雪香曰:“该你起月字令。”雪香
      曰:“月明才上柳梢头。”松曰:“雪香也错了一回,此系曲词,该罚酒。”雪香饮毕,
      换曰:“月隐高城钟漏稀。”桂曰:“二月黄鹏飞上林。”松曰:“月字假借,该罚
      酒。”雪香曰:“这却去得。”柳曰:“雪香你先说我的风流之风算不得风雨之风,难
      道月香姊的二月之月偏算得日月之月,真是阿其所好。”松、竹大笑。雪香曰:“我替
      他说一句‘明月自来还自去’。”松曰:“越俎代疱也要受罚。”雪香及桂各饮一杯。
      松曰:“月香姊换一句来。”桂曰:“梅君已说过。”竹曰:“那算不得。”桂乃换句
      云:“江月何年初照人。”竹曰:“中天月色好谁看。”松曰:“今夜月明人尽望。”
      雪香曰:“翠涛月字该在第四,怎也说到第三去了,该罚一杯。”松曰:“我正要吃
      酒。”饮毕,换云:“夜钟残月雁归声。”柳曰:“烟笼寒水月笼沙。”雪香曰:“竹
      影当窗乱月明。”桂曰:“想得故园今夜月。”松曰:“令毕了,大家吃个收令杯。”
      各饮毕,雪香曰:“已对倾国,还宜更赏名花。我们移笺到太湖石边、海棠花下,重新
      畅饮。竹曰:“也要谢谢海棠,以毋忘好梦。”松曰:“雪香今日兴致,较桃李筵上,
      何啻霄壤。”遂撤筵向海棠花下而去。
      
      第九段 咏牡丹句中有句 赠海棠情外留情
        梅雪香等同到海棠花下开筵畅饮。雪香起身,走到太湖石畔,见牡丹初开,谓桂蕊
      曰:“此株牡丹颜色甚丽。”桂起身视之曰:“这几日未到亭前,不觉牡丹也开了。梅
      君可作诗以赏之。”雪香曰:“不嫌污目,聊以应命。”桂蕊遂命菊婢拏文房四宝至。
      雪香乃拂凤味,研龙宾,铺蚕茧,挥鼠须,立成一律云:
        
        白石栏干碧槛边,鼠姑花放暮春天。
        早承绿意三分重,细认红情一捻妍。
        倾国色应多富贵,沉香亭合对神仙。
        庸才那有清平调,愧向杨妃写锦笺。
        桂阅毕,笑曰:“君才思敏捷,情致缠绵,到是青莲再世,只愧妾难比杨妃耳。”
      松呼曰:“雪香在太湖石边献丑。”桂遂将诗送与松、竹、柳三人看,复同雪香入席坐
      定。柳曰:“雪香此诗深情若揭,名花倾国,两边俱到,不徒泛咏魏紫、姚黄,妙绝妙
      绝。”桂曰:“诸君若不吝教,请各作一首。”柳曰:“咏物写景易,托物言情难。今
      日之情无如雪香最深,故其诗情景宛合若一,续之便成狗尾续貂矣。”雪香曰:“兄等
      以我诗在前,不屑再作乎?簸之扬之,糠粃在前,庸何伤?”松曰:“宁为鸡口,勿为
      牛后。”雪香曰:“翠涛尖嘴刺人,吾当用牛刀割之。”合座大笑。竹曰:“月香姊与
      雪香一样情深,何不和他一首?”桂曰:“愧无柳絮之才,恐贻君等之笑。”松曰:
      “先和雪香梦中诗句已见一斑,何不使我辈得窥全豹?”桂乃援笔立成一律:
        
        花多富贵妾多愁,每对花前转自羞。
        只羡三春增艳丽,谁怜一叶任飘流。
        仙葩定有前生福,弱质偏怀半世忧。
        何日与花分别去,延宾不上玩花楼。
        柳曰:“月香姊情词俱哀,令人不堪卒读。”竹曰:“月香之志亦大可悲已。”雪
      香闭目不语,泪落衫袖。松曰:“‘江州司马青衫湿’,正今日之谓矣。”少时桂曰:
      “今日君等为追欢寻乐而来,转因贱妾俚语到弄得不欢不乐。妾有素琴一张,聊献粗技,
      为君等抚之。”竹曰:“敬聆妙音。”桂乃焚宝鸭香,正襟危坐,横琴而抚其词云:
        
        繄仙葩之芳馥兮,托灵根于月府。花自艳夫广寒兮,香还溢于玉宇。拂天风之淡荡
      兮,与霓裳而俱舞。任姮娥之攀折兮,供吴刚之修斧。何见弃于冰轮兮,辱泥塗于下土。
      虽清芬其独异兮,终凡葩以为伍。羞草木之争妍兮,将同归于朽腐。欲自出于尘寰兮,
      问栽培而无主。彼往来之仙客兮,胡不援置于中圃。嗟秋华而冬荣兮,比莲心而更苦。
        柳曰:“我不知音,但觉其声铿锵可听。”松曰:“曲江听之而未能知,我与雪香
      知之而未能精。精此者其唯嶰谷乎?嶰谷你说说看。”竹曰:“如怨,如慕,如泣,如
      诉。较之孤鸾、寡鹄、别鹤、思归等曲,更觉悽恻。”桂曰:“此调不弹久矣。”柳曰:
      “既聆琴音,宜奏别调。琵琶箫管愿尽洗耳以听。”桂复横笛而吹,竹亦倚歌而和。柳
      曰:“嶰谷的是妙人。”歌、吹既毕,复各举杯畅饮。
        时日已西斜,不觉到午饭后时节了。柳曰:“翠涛等离此有十里之遥,趁早回罢。”
      于是起身撤筵。桂凄然,顾雪香曰:“今日一别,未知有缘再会否?”雪香曰:“如有
      机缘,亦未可逆料。”松曰:“昔人有云‘便牵魂梦从今日,再会婵娟是何年’,早为
      雪香写照。”桂乃折海棠一枝赠雪香,口占一绝云:
        
        纵留君住不多时,手折名花赠一枝。
        非欲见花如见妾,愿君常记梦中诗。
        松笑曰:“月香姊未二句以纵为擒,真善于擒者矣。”竹曰:“我又得一诗题。”
      松曰:“何题?”竹曰:“赠海棠送别有感。”松笑曰:“题目甚佳。”柳曰:“嶰谷
      何不作诗以纪之?”竹即口占一绝:
        
        未别难期别后缘,海棠持赠意缠绵。
        分明一样娇红色,纤手折来花更鲜。
        松笑曰:“如嶰谷言,海棠经月香一折,亦真侥幸。”雪香曰:“月香姊赠别以海
      棠,我无以为赠,奈何?”柳曰:“赠以诗可也。”雪香遂成一律:
        
        从无萦绊到于今,此际情怀转莫禁。
        定是三生曾识面,因教一见遂铭心。
        怜卿意态真难拟,何日风流得再寻。
        珍重海棠持赠我,梦魂犹自绕花阴。
        松曰:“我亦作诗一首,以纪雪香与桂姊相慕之情。”
        
        果是销魂绝世姿,能令酸子亦情痴。
        芳容未睹心曾醉,幻梦先徵事更奇。
        寂寞应怜苏简简,声名不羡李师师。
        镜湖春色堪留恋,无那王郎送别时。
        竹曰:“曲江,我辈得遇国色,亦是一时快事。恐今日一别,胜筵难再。我与你各
      作一诗,以记鸿爪雪泥可也。”柳曰:“雪香、翠涛俱有投赠,你我又安得寂然。”竹
      乃成一律云:
        
        销魂院里见婵娟,正是春逢上巳天。
        修褉未尝非盛事,留情或恐是前缘。
        风飘片叶卿难定,愁锁双蛾我亦怜。
        却怪荼藦花架底,海棠只为一人妍。
        柳作一律云:
        
        去岁曾从院里行,而念两度见芳卿。
        花虽艳丽心常淡,境是繁荣梦转清。
        但有遭逢皆陌路,不曾容易动芳情。
        梅郎底事初相识,一见便同葵藿倾。
        桂曰:“君等珠玉,贱妾当盥蔷薇露,时时捧读以勿忘。今日垂怜之意,区区微衷
      本欲一一酬和,无如驹隙促人,恐碍君等行路。”柳曰:“日云暮矣。”松曰:“子其
      行乎!”竹曰:“好,对得敏捷。”桂蕊乃送四人出,与雪香洒泪而别。
        鸨儿谓桂曰:“往日的客,从未象这四人盘桓一天的。”桂曰:“他容正恐挥之不
      去,如今日尚虑挽之不留。”鸨儿曰:“接客要如此用情才好。”桂曰:“自有分别。”
      言毕,桂向延秋馆里面去。
      
      第十段 松风欲合二姓好 艾炙伪作两边书
        雪香自见桂蕊之后,坐想行思,情致无聊,饮食顿减,不言不笑。其母冷氏屡询其
      故,雪香低头不答。冷氏自语曰:“俗言‘男大须婚’,本是近人情语。近见吾儿,如
      玉寂然,若有所思,问之默然不答,得毋将欲遂琴瑟之乐,以致寤寐思服乎?但兰家自
      回郑州,彼此隔绝音问已十余年,未知彼家近况如何。先前与彼定亲,虽有币聘,却无
      媒妁。吾想松、竹二子与吾儿最是相契,意欲央他为媒,到郑州兰家言及亲事,使吾儿
      早遂于飞,亦可了我向平之愿。只是他的父亲游西泠未归,奈何?”
        一日,松到梅家,雪香先出去了,冷氏遂命鹤奴请到内堂,告以雪香姻事间性这两
      种感性的纯形式;在“先验分析论”中,说明自然,欲请松为媒,往郑州向兰家说。”
      松曰:“雪香大事,伯母命姪往,姪敢不从命。”冷氏曰:“俟伊父回否?”松曰:
      “不必俟亦可。”冷氏曰:“待我择日,请贤姪一往。”松应诺辞归。
        过了数日,忽报兰氏有书至。雪香命鹤奴请送书人到中堂坐,雪香问那人姓名、里
      闾。答云:“姓艾,名炙,世居郑州言:这四种“假相”是人心里普遍存在的一种病理
      状态,只,与兰氏邻。”雪香问兰氏近况。答云:“甚好。”雪香曰:“自家岳回郑州,
      家父曾託便人寄札问候,何竟无一回音。嗣后十余年,音问隔绝,今见来书,真非易
      事。”艾曰:“梅兄,请急开缄,小弟立等回音。”雪香拆书视之,其略云:
        
        弟自回郑州,忽忽十余年矣。因无便鸿致稽修候,悝怅殊深。去年某月,闻令郎已
      完婚某氏,致令小女空房,来龙何胜愤懑。回思从前两家定姻,本无媒妁,安能历久不
      渝,因叹世事变更,大抵皆然,殊不足怪。今春幸托天缘,小女许嫁某氏,颇得快婿。
      屡欲致书问及悔盟之由,无奈道远无因。适际艾某访旧贵处,专修寸楮,致诸阁下,云
      云。
        梅雪香阅毕,笑曰:“甚矣,人不易知也。家父常言兰瘦翁迥异尘俗,今观所为,
      真庸夫俗子。”艾曰:“瘦翁闻兄已完姻,故另择婿,其过当归尊府。”雪香曰:“这
      是何曾的话,我家岂做此不近情理之事。彼奈何听无稽妄传,毫不加察,遂将女儿别
      字。”又谓之曰:“尚未于归否?”艾曰:“已嫁矣。”雪香扯书掷地,目瞋口呆。艾
      曰:“事已成矣,将如之何?兄请息怒,小弟立等回书。”雪香遂作书,痛责之。艾得
      书,辞去。雪香以告其母。冷氏怒曰:“彼说无媒妁,不足为凭。叫他还我定聘双股钗
      来!”遂召松至,告以故,且曰:“俟伊父西泠归,到郑州与之论理。”松劝慰一会而
      去,于是请松郑州之行遂止。然而不知兰氏书之伪也。
        送书来人艾炙,本西泠人,诡言郑州耳。先是兰瘦翁改名贾遁翁,移家西泠,与艾
      炙居处不远。艾闻其女猗猗才貌无双,欲为坦腹,托友人蒲某为媒。蒲某到瘦翁家,对
      瘦翁曰:“闻翁令媛有林下风意,欲作个红线。”瘦翁曰:“小女已许字罗浮梅氏,无
      劳兄台费心。”蒲某闻已许字,遂不提出艾炙求婚,但问曰:“梅氏令坦曾过门否?”
      瘦翁曰:“定姻时,小婿甫三四岁。自我迁居后,不通音问十有余年,小女年已及笄,
      将欲专人递书去,为女儿完婚了。”蒲曰:“想梅府公子定是快婿。”又略略问叙而去。
      对艾炙曰:“事不谐矣。”遂将瘦翁之言悉以告艾,艾炙求婚之念亦息。然深慕猗猗才
      貌,终割不下。一日,忽想到梅家久无消息,此中有隙可寻,或者破彼婚姻,成我秦晋,
      也是常事。且贾遁翁欲专人递书梅氏,我不如到罗浮一游,为彼寄书,于中取事,且可
      访查梅氏根柢,以便回报遁翁。主意定了,乃託言访旧罗浮,择日觅舟去。瘦翁闻之,
      谓艾曰:“我小婿家在罗浮,正欲专人寄书去,闻足下欲往彼处,烦带一札。”文允诺。
      瘦翁修书附艾。艾归家拆视之。书中历叙播迁改姓之由,且言定亲时无媒的,欲请媒完
      婚等语。艾悉其始末,乃曰:“贾遁翁原来姓兰,我今日才知哩。彼由罗浮迁郑州是梅
      家晓得的,由郑州而楚泽、而湘南、方到西泠,梅氏一概不知。我今作伪书报梅,言兰
      氏女已嫁。谅梅纵然访问,不过向郑州去,决不得到西泠来。”遂作假书,至罗浮寄梅
      氏。雪香所视之札乃艾炙伪作兰氏书也。
        艾自罗浮归,又将雪香回书拆视,复作札以报兰瘦翁。大略言:屡次寄书郑州,从
      无回音,以为泄迩忘远人之恒情。且定姻未有媒妁,恐事有变迁,已娶某氏女为媳,令
      媛请再相攸云云。瘦翁曰:“不料梅癯翁竟作此等事。”入告夫人池氏。夫人曰:“你
      我年已六旬,膝下只有一女,许字罗浮,道途甚远,我方以为忧。梅家既别娶,为女儿
      再向近处择婿可也,何必闷闷不乐。”瘦翁默然而罢。
      
      第十一段 松翠涛为花乞命 桂月香入庙焚香
        梅雪香自得兰氏伪书,心甚不乐,欲再为求凰计,且自忖曰:“昔日与兰氏定亲,
      原系父母之命,无论妍□亦听之而已。今兰氏已别字他人,我欲再说亲事必须才貌双绝,
      这合卺杯决不与俗人共饮,虽我父母亦不能强我所不欲。前日见销魂院桂蕊,颇称我意,
      只是流落青楼,怎好告我父母?然如此美人,我终是割舍不下。欲再往院中一会,奈无
      数十金;欲再向嶰谷说,又难启齿,真是天台刘院,再去无因。”自是,雪香思念桂蕊
      之心愈挚。
        一日,闷坐无聊,独步郊外。因思此去销魂院不远,曷到彼处打探桂蕊消息。遂信
      步走到院前,小厮是认得的和行动的指南。必须把经过长期历史考验形成的科学理论的,
      笑迎曰:“梅老爷来了,请到里面。”雪香曰:“今有事羁身,不得到你院中,你家桂
      姑娘好否?”小厮曰:“桂姑娘自老爷们去后,病了些时,前日病略好了。遇着一位老
      爷,将言语调戏他,他抢白那老爷几句,那老爷恨恨而去,捏词告到县里。县太爷要羞
      辱桂姑娘,出了拘票。公差日日在院中要桂姑娘去。用了好些钱,买动公差宽限十日,
      这两天差人才没有来。欲寻个门路向太爷求情,一来没好门路,二来这太爷的情轻易不
      好求。恐怕十日期限已过,难免不出丑公堂哩。”雪香听完这话,肝胆俱裂,对小厮曰:
      “今日不到院中,改日来罢。”一路行时且行且思,叹曰:“我这样多情美人,忽遭凌
      辱,我梅雪香不能救他,如之何哉?”又行一会,却想到这县令系松老伯为大夫时所取
      门生,与翠涛兄有世谊。不如央翠涛关说,或者可以无恙。”
        遂急走到松家,进快雪亭。松见雪香至,起身迎之曰:“雪香今日何气象愁惨如
      此?”雪香告以桂蕊之事。松曰:“深可悯惜。”雪香曰:“翠涛你何不救之?”松曰:
      “我何能救?”雪香曰:“你与县宰有世谊,若作书为花乞命,决无不允性”,否定人
      性不变之说。又以为历史之变迁自有其“势”、其,只怕你不肯援手耳。”松曰:“倘
      书去不允,奈何?”雪香曰:“尽人事,以听之。”松乃作书为桂蕊请,其略云:
        
        弟负性疏狂,原不以声色介意,但花月场中偶然游戏,亦可娱目骋怀。前逢上巳,
      欲为寻春之举,而章台柳色半属虚名,歌舞当筵绝无当意。唯女校书桂某丰致殊佳,可
      称群空翼北,遂与尽一日欢刻。下闻徐娘因事牵引就鞠,琴堂将有月缺花残之恨。其一
      切颠末,自当敕法治之,非弟所敢与闻。只念此辈苹花无力,只好随波,而葵藿有心,
      终思向日。偶苦海之沉沦,亦仁人所宜悯。明公泽及草木,易施格外恩,使彼得沾余惠
      也。昔钱穆父刺常州,宴客将笞一妓,妓哀请。钱云得座上欧阳永叔一词当贷汝。欧公
      为赋一阕,遂释之。弟虽非永叔,而公则今之穆父也。请为小词为花请命,词曰:
        燕子楼头玩赏,莫愁湖里盘桓。缅想蒨欢多少事,别愁先自难宽。底事令人惊也,
      当门忽听锄兰。杨柳轻怜雨重,海棠娇畏风寒。一片相思,曲衷都附毫端。寄语河阳贤
      宰,莫教枝上花残。
                          调寄《何满子》①
          
        【校勘记】
        ①据原书段末“前调《何满子》第三体”校补。
          
        书上邑宰,宰复札云:
        足下欲看河阳春色,弟当高立彩旛,密护金铃,决不使花枝狼藉也。
        自是邑宰召讼桂蕊者,谕以酒地花场不可失足,而置桂蕊于不问。桂乃顿解愁肠,
      而究不知有松札为之关说也。
        一日,向紫姑庙烧香还愿,廊下坐有二客,宛似幕友。桂蕊从廊下过,二人正谈此
      事。其一曰:“若不是松翠涛讲情,那妓难免不出丑。”其一曰:“松翠涛书札写得甚
      好。”桂蕊停步,再欲听之。二人看见桂蕊淡妆素服,丰姿绝世,遂凝眸不语。桂蕊见
      二人着意看己,也就走了。一时来看桂蕊者甚多,群相讶云:“不知是谁家女郎如此美
      好,蓋因桂蕊不轻见客,人多不认得他故也。”桂见观者甚众,急忙烧香而去。因到延
      秋馆,坐定自思曰:“我只道前日的事,是县主开恩。今听那二人说,原来是松翠涛讲
      情。这松翠涛是今春上已来过的,其时同来者有梅雪香、竹嶰谷、柳曲江四人,俱属多
      情,唯梅郎用情独深。我所留意者,只在梅郎。不意松翠涛乃有如此大恩,若不图报,
      算不得我桂月香也。”遂将此事原由告知鸨儿,鸨儿亦喜。桂蕊曰:“前上巳时是松、
      竹、梅、柳四人同来,谅松为我讲情,竹、梅、柳三人亦必与闻,得一个来问个明白也
      好。”遂谓小厮曰:“前上巳月来的松、竹、梅、柳四位老爷,你若看见一个,必须与
      我请进来。”小厮应诺而去,鸨儿也出去了。桂蕊叹曰:“似我红颜薄命,流落青楼,
      终无了时。酒地花场如坐针毡。前遇暴客遭其凌辱,不是松翠涛关说,几乎暴露公堂。
      久欲离此苦海,未得其人。前见梅雪香才貌双绝,情致缠绵,便欲以身相託,但素昧生
      平,实难启齿,今顶松翠涛大恩,亦当结草。我欲出谷迁乔,捨松、梅二人莫属也。但
      不知或松或梅,果能如愿否?”寻思良久,泪落沾襟。菊婢劝解和一番而罢。
        过了两日,梅雪香欲再探桂蕊消息,独到销魂院门首。小厮接着曰:“梅老爷请到
      里面。”雪香曰:“你家讼事已平息了?”小厮曰:“已平息了。”雪香曰:“桂姑娘
      好否?”小厮曰:“好哩,老爷请到院中。”雪香曰:“今日没有带得费金,怎好进
      去?”小厮曰:“是桂姑娘的意思。命我看见老爷,即请到里面,不消要得什么费哩。”
      雪香甚喜,遂随小厮向延秋馆去。
      
      第十二段 桂月香作诗寓意 梅如玉观鱼微呤
        梅雪香走到门首,小厮便走出去,雪香独进馆中,见桂蕊凭栏支颐,丰姿如故而清
      减异常。桂蕊闻步履声,回视之,乃笑迎曰:“梅君怎轻易不来走走?”雪香曰:“我
      前几日曾到院前,遇见小厮,问月香姊近况。小厮说是病了些时,我已痛心。及说到构
      讼公堂,不觉肝胆俱碎,焦思良久。忽想到翠涛与邑宰有世谊,急到松家,央翠涛作书
      关说,幸蒙翠涛慷慨,邑宰准情,方才放心。但我自忖缘薄,难希再遇。今朝又到这门
      首访消问息,亦不过欲亭近况,稍慰鄙怀。至若重睹芳容,非所能及。不料小厮一见,
      即请到这里来,真是喜出望外。”桂蕊听毕,乃曰:“前日之事,始以为县主恩,继而
      知为松君恩,而不意恩实自君出也,前感多情,今顶大恩,妾何以为报?”言讫,倒身
      下拜。雪香答礼曰:“我梅雪香不过怜才耳,何恩之有?”拜毕,同到馆里坐定。桂蕊
      呼菊婢筛茶,菊婢捧茶出。桂蕊曰:“此婢是妾买的,不与院中相干。长大特妾决不许
      他接客。妾倘有出身日子,必带他离此地狱。”雪香曰:“此婢得月香姊接引,亦是大
      幸。”桂曰:“只是没人接引妾哩。”雪香曰:“月香姊如此才貌,决不致久困风尘。”
      桂蕊长叹一声,曰:“正不知此事何日才了也。”雪香默然良久,乃曰:“月香姊命小
      厮接我进来,有何见教?”桂曰:“因闻松君为妾讲情,欲问个明白耳。”雪香曰:
      “月香姊近来容貌,何竟清癯乃尔?”桂曰:“自上巳与君一别,忽忽不乐,似构微疾,
      时重时轻,加以暴客凌辱,愈增烦闷,故致如此消瘦哩。”雪香曰:“从今以后,风波
      既定,姊宜放怀消遣,调养精神,勿过为烦愁,致伤玉体。”桂曰:“此地非安乐窝,
      如何能放怀消遣?”雪香曰:“有道是随遇而安。”桂曰:“富贵贫贱,皆可随遇。唯
      此烟花巷里,决不能安。”雪香曰:“姊言亦是。”乃起身走到阶前,见那株海棠绿荫
      密茂,谓桂曰:“我从前来时,海棠盛开;于今满枝翠叶,虽则豫茂,无复旧时娇态
      矣。”桂曰:“物犹如此,人何以堪。聊口占二绝以寄意。”
        
        娇容无复旧胭脂,花易飘零君未知。
        寄语惜花花下客,看花须及盛开时。
        一枝无主自芬芳,雨打风摧最可伤。
        花落花开人不管,闲愁吩咐与东皇。
        雪香曰:“月香姊生未逢辰,致令一派杜鹃声,都向诗中吟出,未必非东皇之过,
      可惜我梅雪香却说……”雪香说到此句,忽禁声不语。少时复曰:“前日已闻高吟,今
      日复聆妙句,月香姊真不愧女中博士;但犹只见一斑,未窥全豹,盍将平日怕作,一并
      示教,使我顿开矛塞?”桂曰:“拙句非不甚多,只是率尔操觚,毫不经意,大半附诸
      祝融,略存近作数首,亦属烬余。君若不嫌污目,妾愿献丑。”桂蕊乃启箧笥,将草稿
      数纸附雪香阅,中有七古一篇云:
        
        桃叶桃根春未晓,三更血泣子规鸟。
        欲传幽恨起毫端,笔大如椽传不了。
        妾家本住鹫峰颠,生长红闺记少年。
        拟共天孙弄机杼,还招月姊斗婵娟。
        腻粉轻翻碧桃涨,盈盈十五花初放。
        可怜阿母惜如珍,一颗明珠擎掌上。
        有时绿绮奏良辰,有时丹青写丽春。
        织绵文怜苏氏女,簪花格学魏夫人。
        多少蹇修双璧请,东床未定红丝聘。
        狂风骤雨迫萧条,始信红颜真薄命。
        一朝飘泊溷香埃,子夜歌残心已灰。
        池边怕看鸳鸯鸟,座上惭衔琥珀杯。
        车马盈门求燕好,输金竞买红儿笑。
        莫愁却是带愁来,菊瘦兰悲天亦悼。
        缠头姊妹尽花团,斜眸低声唤小官。
        我本名园清洁侣,琼枝珍重椅栏干。
        缘悭失足烟花队,那肯留情还献媚。
        歌扇舞衫依尽抛,生平不惯筝琶事。
        相如有意结丝桐,抱恨低头颊靥红。
        空向巫阳求暮雨,岂随桃李笑春风。
        不料当门留劲草,娇花偏惹狂蜂恼。
        势将锄尽株与根,剩叶残枝都莫保。
        天地于人译本宽,彩旛轻飏一枝安。
        终嫌苦海波涛恶,九曲肠回片刻难。
        飒飒悲风鸣铁马,三更鸦噪银灯灺。
        无声冷露湿中庭,不语支颐海棠下。
        愁怀寄月月无愁,顾兔偏来燕子楼。
        推出余晖闲闭户,残花怕对素娥羞。
        孤衾无奈眠孤鹤,只说黑甜乡里乐。
        魂梦伤心似醒时,鲛珠暗向枕边落。
        欲寻归结寄余生,都是悠悠陌路情。
        人孰真心怜简简,我从何处唤卿卿。
        春来乍见司花王,眼底伊人心暗许。
        弄玉虽居引凤台,萧郎无意吹箫侣。
        君不见文姬十八拍声寒,苦调凄音泪黠斑。
        阿奴不惜黄金贵,赎得蛾眉返汉关。
        君不见朝云义气千钩重,甘与髯苏晨夕共。
        一旦香消玉永埋,坡公犹悼梨花梦。
        吁嗟乎,出山泉水人争鄙,敢望鹿车挽归里。
        但抱裯衾视昂参,残脂宿粉甘心死。
        吁嗟乎,思君难置更欷觑,君本多情岂弃予。
        杯水早顺怜涸鲋,莫从肆上索枯鱼。
        雪香曰:“月香姊所谓‘眼底伊人心暗许’。正属何人?”桂曰:“梅君你试猜
      之。”雪香曰:“姊阅人多矣,叫我从何处猜?”桂曰:“我这里人原无多,如尚异庸
      俗、稍知风雅者,无论也;其有项姿飒爽、襟情洒落者,不过两三人;若丰神秀逸、情
      致缠绵、既见令人慕、未见令人思者,则一人而已,有何难猜?”雪香曰:“我实猜不
      着。”桂曰:“只恐君已猜着,但不肯言耳。”雪香曰:“非也,本来未猜着是何人。”
        说毕,走向太湖石畔,临池观鱼。桂见雪香临池,因口占一绝以晓之:
        
        盈盈一水净无尘,浪定光含宝镜新。
        莫向池中猜幻影,自家且看自家身。
        雪香曰:“月香姊,你看这池中游鱼甚乐。”桂曰:“乐鱼之乐者亦当忧鱼之忧。”
      雪香笑曰:“鱼有何忧?”遂离池畔到阶前,缓步微吟。桂蕊细听之,乃诗一首。诗云:
        
        掉尾扬鳞得自娱,小池清浅亦江湖。
        剧怜涸鲋思杯水,惭愧恩波一滴无。
        末一句,雪香接吟数次。桂曰:“梅君有诗,曷大声一吟,使妾洗耳。”雪香曰:
      “非作诗也,有所触耳。”桂曰:“梅郎请到里面坐。”
        二人遂复至馆中坐定。桂曰:“妾已逢君两度,尚示悉君家事。敢问君家有多少
      人?”雪香曰:“惜无花萼联辉,犹幸椿萱并茂,此外则书僮鹤奴而已。”桂曰:“君
      家严想必家规甚严,今日到此亦非易事。”雪香曰:“这却无妨。”桂曰:“君既视为
      无妨,妾又不能不以正言相告。凡是花街柳巷最易惑人,似我桂月香的只怕少有,君尤
      宜自重,勿致失足。”雪香曰:“我视月香姊如天上仙妹,故尔心折,其余没一个得到
      我眼中,何能惑我?”桂曰:“君高着眼孔,妾已素知,只是尤宜谨慎。”雪香曰:
      “金玉之言,敢不铭心。”桂曰:“君已谐琴瑟否?”雪香摇头无语。桂曰:“夫人是
      哪家?”雪香曰:“尚未。”桂曰:“以君才貌,定有名媛相耦。”雪香曰:“佳人难
      得。有如姊者,则生平愿足。”桂曰:“贱妾何足挂齿。”忽雨热欲来,雪香辞去。桂
      留饮酒,雪香恐雨至难行,各怅然而别。
      
      第十三段 桂蕊欲作幻想诗 松竹齐到销魂院
        桂蕊自梅雪香去后,伤感不已,乃曰:“想我流落青楼,已三四载。久欲离此苦海,
      未得可依之人。前见梅郎风流蕴藉,便觉动心。而梅郎所赠诗句,更自缠绵恺恻,望而
      知为多情种子。近日罹祸,将有累卵之危,梅郎以一日之知急为援手,则不唯多情,亦
      且仗义。我欲托以终身,非彼莫属,但从前初遇,彼有眷恋之心见于言词诗句;今日我
      将言词诗句引动他,却又漠然不闻,是何缘故?哦,我知之矣:彼有父母在,凡事不能
      自主,故恐我认真说出,难以应允,只好佯做不悟,这也难怪。听其观鱼微吟曰:‘堪
      怜涸鲋思杯水,惭愧恩波一滴无’,亦可以见其心矣。只是我欲相依之人,既百不得一;
      幸得其人,又为时势所阻,似此度日如年,何时方有见天日子?”想到此处,不觉泪落,
      忽闻鸨儿至,遂拭干泪眼,鸨儿曰:“前日那姓松的为你关说,可问那姓梅的否?”桂
      曰:“已问明白了。”鸨儿曰:“他如何说?”桂蕊遂将雪香之言,大略说了一遍。鸨
      儿曰:“原来是那姓梅的意见,那个后生到也可爱哩。”说罢,就出去了。
        过了两日,桂蕊闷坐无聊,总思念雪香不置,曰:“天下没第二个梅郎。俟他再来
      时,定要他委曲求全体研究的典范。,渡我上岸,不致久于沉沦。但他前日去时,未曾
      嘱咐他再来,不知他还来否?”于是坐也梅郎,行亦梅郎,万虑千思,神情困倦,乃隐
      几而卧。忽见梅雪香入,甚喜,起身迎之。雪香曰:“自前日与月香姊一别,刻不能忘。
      想到月香姊七言古诗,已知留意于我,因而百计千方,思救姊出此烟花巷。幸天从人愿,
      一谋即成,今日特来接你,快同我去。”桂曰:“君有父母,恐不能相容。”雪香曰:
      “我已告我二亲,二亲甚喜,故敢如此行事。”桂曰:“院中鸨儿视我为奇货可居,彼
      岂肯容易听我去。”雪香曰:“鸨儿亦情愿哩。”桂喜动颜色,遂同雪香出院。桂问曰:
      “有桥否?”雪香曰:“此去不多远,步行可也。”桂曰:“前闻君家离此有十里之遥,
      何云不多远?”雪香曰:“不是接你到家,乃另有一处所。”桂曰:“既是君的父母甚
      喜,何不使我到家中拜见姑舅?另在一个处所,殊觉未安。”雪香曰:“不过暂住两日,
      即搬回去。”桂乃同走,果不多远就到了。桂见屋宇虽不壮丽,却甚清雅,喜曰:“我
      桂月香今日方离苦热场中,到此清凉地面。”少时一美人出,丰姿绝世。桂惊讶良久,
      自忖曰:“不料世间更有如此美人,使我桂月香对之犹觉形秽。”顾问雪香为谁,雪香
      笑曰:“拙荆也。”桂乃倒身下拜曰:“而今而后得侍夫人晨夕,生平之愿足矣。”那
      美人扶起笑曰:“桂娘有如此美貌,怪不得我梅郎朝夕思念的。我今日一见,也生怜爱
      哩!”桂曰:“夫人过誉,贱妾愈觉羞惭。”遂谓雪香曰:“先来时,走得匆忙,竟忘
      记唤菊婢同走,待去唤来。”雪香曰:“甚好。”桂到院中唤菊婢,婢闻唤应曰:“姑
      娘何事?”桂闻菊婢声,一惊而寤,乃是一梦,叹曰:“方才竟是梦耶?莫非我与梅君
      有缘,故梦为之兆耶?嗳,梦中境何足为凭,亦不过由幻想所致耳。”谓菊婢曰:“去
      拿笔墨来。”
        菊婢捧四宝至,桂乃拟作幻想诗一首,恰作四句,梅雪香与松、竹、柳三人齐至。
      梅呼曰:“月香姊在做什么?”桂曰:“又是梦耶?”定睛视之,见松至明清之际王夫
      之认道为元气之理。清颜元以理气统一为道,认,乃跪拜云:“前顶大恩,妾何以为
      报?”松答礼云:“功宜归之雪香,我何力之有?譬如济人,必赖舟子荡舟,然后可乘
      风破浪;如疗疾,必待医士证胍,然后要投药除疴。我不过风耳、药耳,雪香则舟子也、
      医士也。渡水者酬舟子,不必酬风;疾愈者谢医士,不必谢药。”雪香曰:“翠涛何如
      此说。自我看来,舟不遇风,舟子亦不胜其劳;疾不得药,医士无从施其技。功还是归
      你的是。”桂曰:“俱是恩人,均当图报。”松笑曰:“月香姊报雪香则可,我松翠涛
      决不望报。”桂曰:“妾正思念君等,欲图一晤,不意君等如此齐心,偕来敝馆,真是
      喜出望外。”雪香曰:“我今早到翠涛家,将前日来此情由告知翠涛,遂同到嶰谷家,
      不意曲江已先在那里,我把前事告知,却都要问讯月香姊近况,故而同来。”桂曰:
      “真是感谢不尽。”竹曰:“我前不知月香姊遇此暴客,今闻雪香言犹觉恻然。”柳曰:
      “翠涛前日寄札县公,应该摆布那人一番才好。”桂曰:“是妾命薄也,难怪那人。既
      落污泥之中,欲禁人不践踏,亦势之所难耳。”松曰:“月香姊如此大度,尤足令人钦
      服。”桂曰:“松君过誉,不胜自愧。”谓毕入内,命菊婢办理酒肴。雪香见临窗桌上
      有文房四宝,近前视之,乃桂蕊欲作幻想诗,才得四句。雪香谓松、竹、柳曰:“月香
      姊原来方作幻想诗,只有四句,却被我等阻兴,待他出来,我与他联句,凑成一首。”
      松笑曰:“雪香你与他联不得的。”梅问何故。松曰:“月香姊心花怒发,亦且诗中有
      眼,你若与他联时,只恐你困在垓心。”竹、柳俱为笑倒。雪香曰:“一张滑稽嘴,当
      置之拔舌地狱中。”松曰:“我松翠涛的舌,阎罗老子不敢拔?但我所畏者到有一人,
      只尚不知其姓名耳。”柳曰:“何人?”松曰:“雪香的拙荆。”竹、柳复大笑。松又
      曰:“彼不徒拔我舌,又拔我本。然彼虽拔我本,我亦必塞其源。”竹、柳笑不能止。
      柳曰:“何异想天开乃尔。”雪香曰:“翠涛一片犬吠声,嶰谷、曲江听之怎不洗耳?”
      竹曰:“月香不在这里,索兴言之无碍,若出来时,此等过于诙谐语宜检点些。”松曰:
      “那个自然。”四人默然而坐。
      
      第十四段 索诗源论可生风 行酒令情深怀古
        桂蕊料理酒食出曰:“暂时失陪,君等何竟默坐?”柳曰:“欲将姊幻想诗联成一
      首耳。”桂曰:“偶尔簪笔,何敢与君等联吟,致令珉玉错杂。”竹曰:“咏物有情景
      可写,怀古有事实可稽,俱可联吟。唯这幻想诗是境凭心造,人之境遇不同,即落想亦
      异,若一联吟,必致大宫、细商杂凑不类。不如月香姊将那四句续成一首,我等亦各作
      一首之为愈也。”松曰:“嶰谷之言极是。”遂请桂蕊将前四句续成,其诗云:
        
        堪怜好梦随流水,幻想挥毫聊复尔。
        意蕊香缘拔地清,心花色为游山紫。
        身离苦海波浪中,人在广寒宫阙里。
        飒飒爽秋风不惹愁,团栾冰魄常无死。
        三更共话有天孙,一笑相迎来月姊。
        碧汉抛梭织锦云,丹霄挟瑟分宫徵。
        浓妆界服彩霞精,适口珍羞文凤髓。
        待字飞琼遇阮郎,重生弄玉逢萧史。
        何庸泣别到双星,但得今欢传二美。
        棋局那知千万年,绵绵无绝情如此。
        竹曰:“月香姊虽是幻想,却句句为自己写照。如所谓‘飞琼遇阮郎,弄玉逢萧
      史’,这却不难。”柳曰:“我等亦各作一首罢。”雪香曰:“翠涛先作。”松乃援笔
      立成一首:
        
        受爵秦帝廷,话旧陶唐牖。
        横担驾海梁,伸出摩天手。
        长啸谷应声,纵谈云入口。
        跃身作龙飞,盟心与鹤友。
        泉石傲黄金,榆钱沽白酒。
        一醉千百年,桌哉苍发叟。
        桂曰:“松君诗有奇气,真豪杰之士也。”雪香曰:“一醉千百年,不过长作酒鬼
      耳,研何奇处?”松曰:“酸子当是醋鬼。”柳曰:“翠涛、雪香往往争锋相对,令人
      解颐,亦是我辈快事。”竹曰:“我俚句已成,终觉想头不幻。”共视之,其诗云:
        
        渭川千亩入诗囊,明日好风相扶将。
        苦热炎蒸夏日长,南薰在包座中凉。
        佳人日暮倚栏旁,一笑相逢并鼓簧。
        玉琯银箫列两厢,吹丝弹竹杂宫商。
        裂石穿云声飞扬,干宵引手招凤凰。
        湘妃对我解愁肠,不洒斑斑泪几得。
        柳曰:“如‘佳人一笑并鼓簧’,‘干宵引手招凤凰,湘妃对我解愁肠’等语,真
      是幻想,何云不幻?”竹曰:“曲江,请你的教看看。”柳曰:“我不过随笔捈鸦耳,
      何足言诗?”松曰:“曲江恭而无礼,则劳直爽些。”柳乃以诗与之。诗云:
        
        年年长此对春风,花里寻芳喜幻逢。
        少妇凝妆情宛转,小蛮低舞态玲珑。
        知心又到灵和殿,话旧重来靖节翁。
        但愿身为千万缕,长堤一一系离骢。
        竹曰:“‘少妇留情’,‘小蛮低舞’,真是人生难得之事,如此着想已觉其幻。
      至若灵和殿已坵墟,陶靖节已羽化,曰‘又到’曰‘重来’,恰是幻中情境。一结欲系
      尽离骢,使天下无别离,□更是幻中之幻。曲江殆欲口吐白凤,何谓信笔涂鸦?”松曰:
      “曲江作幻情诗,亦自风流乃尔。雪香你的诗哩?”雪香云:“请看。”
        
        一醉罗浮总不醒,美人常在花间等。
        地老天荒万里寒,乡住温柔寝未阑。
        珊瑚枕上结香梦,扶起多情倚画栋。
        朝为寿阳饰晓妆,暮叫西子舞霓裳。
        裁冰偶过大庾岭,月明更抱嫦娥影。
        柳曰:“雪香亦是自为写照,与月香姊遇阮郎、逢萧史之句可谓心心相印。”竹曰:
      “雪香此诗颇近髯苏。”柳曰:“雪香大约以韩苏为宗,故气象适肖。”雪香曰:“我
      不过随兴挥毫,并未宗哪一家。”柳曰:“我正有疑怀,今可决于诸公。”松曰:“有
      何疑处?”柳曰:“敢问诗当以那一家为宗?”雪香曰:“何必拘拘以一家为宗学焉,
      而得其性之所近可耳。”松曰:“雪香之言是也。李、杜超迈,韩、苏排奡,王、孟清
      □,郊、岛瘦劲,温李、冬郎芬芳恺恻,香山、诚斋坦率乐易,皆可作后人津梁。无分
      中晚,无论唐宋,兼而学之,适符所性,便能自成一家。至若黄山谷之坚僻,王荆公之
      倔强,坏人笔气等之,自郐以下可耳。”柳曰:“我诵古人诗,皆有快人之处,是以难
      决去取。今闻翠涛言,便释然矣。究之作诗,当以何者为主?”松曰:“专主性情;有
      性情而后格律随之,辞藻附之,斯不致有肉无骨。”柳曰:“然则兼学古大家,可能兼
      长否?”竹曰:“是又不然。翠涛所云兼而学之,欲广识力、充才气耳。所云适符乎性,
      即不必兼长之意。桂甫长于言情,太白不能也;永叔长于言情,子瞻不能也。自古皆然,
      又何庸兼长为哉?”桂曰:“青莲少排律,少陵少绝句,昌黎少近体,亦是不能兼长之
      故。古人能弃其所短而愈见所长,正不必为东施效颦也。”柳曰:“顿开茅塞,畅快,
      畅快!”
        少时,菊奴捧酒肴出。酒过数巡,竹曰:“从前是曲江起令,今日我也起一令看。”
      柳曰:“甚妙,但以何为令?”竹曰:“将园中所有之花,先认定一样,即说葩经二句
      联合,更咏古诗一句为证。”松曰:“古诗亦要明露花名,不用隐语。”雪香曰:“原
      要如此。”柳曰:“嶰谷你先说。”竹曰:“我认了海棠。”松曰:“诗经哩?”竹曰:
      “至于南海。蔽芾甘棠。”雪香曰:“诗来。”竹曰:“轻把环儿比海棠。”松曰:
      “我认了牡丹。‘驾彼四牡。颜如握丹。’”竹曰:“诗来。”松曰:“百花丛里看擒
      王。”竹曰:“罚酒。”松曰:“如何罚酒?”竹曰:“不用隐语,是谁说来?”雪香
      曰:“真是作法自敝。”菊婢在旁曰:“何不云‘堪笑牡丹如斗大’。”雪香曰:“此
      婢甚可人意。”柳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婢尚如此风雅,月香姊更不待言。”桂
      曰:“此婢亦何足挂齿。”竹曰:“翠涛你的罚酒还不吃?”松遂一饮而尽。竹曰:
      “诗来。”松曰:“菊婢已说过了。”雪香曰:“那算不得。”松曰:“牡丹经雨泣残
      阳。”顾柳曰:“曲江该你。”柳曰:“我认了玉兰。金玉其相。芝兰之支。”松曰:
      “该罚。”柳曰:“怎样该罚?”松曰:“我与嶰谷都是末一字,你用第二字,如何不
      该罚?”桂曰:“这却无妨。”雪香曰:“翠涛让他些。”松曰:“饶你罢,诗来。”
      柳曰:“幽兰香送玉人来。”松曰:“这便要罚。”柳曰:“不似你作隐语,如何罚
      酒?”松曰:“玉兰二字拆开了。”柳曰:“拆开较难。你每所说海棠、牡丹可有拆开
      诗句否?我为其难,怎倒受罚?”雪香曰:“圣人云‘吾从众’,曲江违众,该罚。”
      柳曰:“这倒说得是,饮一杯罢。”饮毕,松曰:“更一句。”柳曰:“皓月清霜映玉
      兰。”桂曰:“该梅君说。”雪香曰:“我认了夜合花。岂不夙夜。天作之合。”柳曰:
      “诗来。”雪香曰:“夜合花前人尽辟。”桂曰:“该我了。我认了金凤花。勿金玉尔
      音。凤凰于飞。”柳曰:“罚酒。都是四字,月香却说五字,该罚不该罚?”雪香曰:
      “诗经原有五字,这却无妨,且让这一杯罢。月香姊诗来。”桂曰:“凤仙花开女儿
      花。”松曰:“这倒要罚。曲江两个字面都有,因拆开了,尚且受罚。月香姊只有一个
      字面,决不能恕这一杯的。”柳曰:“翠涛之言是也。”雪香曰:“月香姊吃这一杯。”
      桂饮毕,竹曰:“更一句。”桂曰:“指头金凤弹流水。”松曰:“令毕了,大家满饮
      三杯收令。”饮毕,柳曰:“把酒赋诗,自是我辈快事。我欲作怀古诗,俱切美人,限
      乖、骸、钗、谐、埋韵,八句各指一件,关合:一美人,二曲牌,三花,四鸟,五药名,
      六音律,七地名,八古人。各作一首,以浮太白,诸君以为何如?”松曰:“限韵作诗,
      缚人才气,又限以险韵尤难稳惬,况八句各指一件,纵尽态极妍,终是小家技量,难入
      大雅之室。”桂曰:“曲江既有此意,偶一为之,似亦无伤雅道。”松曰:“曲江你请
      先作。”柳乃作一首云:
        
        织女佳期信不乖,鹊桥仙本是仙骸。
        时开菱镜新梳髻,为整鸳衾任堕钗。
        手握牵牛心暂慰,琴弹别鹤愿难谐。
        昆明池畔沉灰尽,应与张骞石共埋。
        松曰:“用鹤桥仙曲牌关合织女甚佳。”竹曰:“用牵牛药名亦妙。”松曰:“曲
      江情织女,我就怀绿珠罢:
        
        绿珠底事命途乖,上小楼难保骨骸。
        夜合欢空当日梦,子规啼断旧时钗。
        香含豆蔻心犹在,泪染琵琶韵未谐。
        若有魂归金谷里,石郎相伴叹沉埋。”
        柳曰:“翠涛用上小楼曲牌,映合绿珠坠楼事亦雅切。”竹曰:我怀西子:
        
        漫道西施妙舞乖,醉春风处放形骸。
        床前笑倚芙蓉帐,枕畔慵簪玉燕钗。
        兰麝香薰招蝶慕,笙箫响彻与歌谐。
        浣纱□里人谁识,不遇吴王便永埋。
        雪香曰:“嶰谷收句反跌。令西子而在亦当首肯,真是善于论古。”松曰:“雪香
      你只管说,你的诗哩?”雪香曰:我怀着秦弄玉:
        
        箫吹秦女岂音乖,步步娇难禁弱骸。
        裙绕金莲平贴地,车乘彩凤俯遗钗。
        珊瑚枕上常相伴,琴瑟人间已允谐。
        我愿蓝田获双璧,早随雍伯玉同埋。
        松曰:“雪香押埋字,用蓝田种玉事,恶字好用,颇见匠心。”柳曰:“雪香已失
      兰家婚姻,此时求凤甚急,一结更道出自己心思,不徒怀古而已。”竹曰:“月香姊你
      作一首看。”月香曰:“此等诗拘文牵义,亦是大难,妾怎敢与君等抗衡词坛。”松曰:
      “月香姊又谦起来,真是赘瘤。”月香曰:“我怀哪一个是?”沉思一会,曰:“就是
      崔莺莺罢。”其诗云:
        
        双文盼到好音乖,独(戈辶)红楼惜瘦骸。
        赠芍原羞轻玉体,画眉无奈拂金钗。
        红娘寄语芳情动,绿绮知音素愿谐。
        一去长亭人未返,张郎何忍听香埋。
        雪香见诗,闭目不语。松曰:“用红娘药名,恰是本地风光,妙绝,妙绝!”竹曰:
      “月香姊此诗必有所指,不徒泛咏崔娘。”桂曰:“本无心而作。”柳曰:“如‘赠芍
      原羞轻玉体’之句,亦是占身分处。”松曰:“雪香装模作样,是何缘故?”雪香曰:
      “偶尔困倦。”松曰:“我们再酣饮一回。”于是复赌拳索战,尽兴而罢。
        撤筵后又纵谈多时,日已西斜,四人辞去。桂曰:“倘蒙不弃,愿时聆清诲。”松
      曰:“不日必来。”桂曰:“松君大恩,刻铭肺腑,无以为报,奈何?”松曰:“此事
      何足挂齿,以后再也休提。”遂散去。
      
      第十五段 种翠馆良朋仗义 销魂院竟夜谈心
        四人同出院中,柳自回去。松梅复到竹家,入种翠馆坐定。竹曰:“我观桂蕊甚是
      留情雪香。所作怀古诗末句云‘张郎何忍听香埋’,具有深意。”松曰:“空空留情,
      也是枉然。”雪香曰:“我非不欲援手,无奈清风两袖。”竹曰:“怜才的心谁独无有。
      雪香若欲援手,我必玉成其事。”雪香曰:“似月香这样才貌,鸨儿必视为奇货,非千
      金必不轻售,我何能为?”竹曰:“区区数百金,尚可为雪香谋。”松曰:“雪香此事
      决不可行。”雪香曰:“怎不可行?”松曰:“桂蕊虽曰守贞,到底落于青楼妓馆,老
      伯与伯母必不听雪香行此事。若不告而行之,日后不能如愿,将□□□顿哩。”雪香曰:
      “姑且救他出院,日后缓缓图之。万一时势不能,听其别字,亦所甘心。决不令其于烟
      花巷里埋没终身。”松曰:“雪香如此说,不唯情深,亦是义举,我亦当为尽心谋之。”
      竹曰:“所需费用,我自任之。雪香可急办此事。”三人坐谈一会方散。
        雪香见竹慷慨,遂决意欲救桂蕊出院。一日复到销魂院中,桂蕊喜不自胜,曰:
      “雪香真信人也。”雪香曰:“一见月香姊,欲时时得接清谈列宁文选列宁最重要的著
      作集。共2卷。第1卷收入,特恨居处甚远,不能源源而来耳。”桂曰:“一与君接,觉
      精神俱爽。”雪香曰:“闻姊往日遇有过客,俱漠然视之,何幸我梅雪香得蒙青眼?”
      桂曰:“骐骥困盐车,负轭而上虞坂,见伯乐而长鸣,知其识己也。妾虽难比骐骥,君
      实今之伯乐,故不禁长鸣耳。”雪香笑曰:“虽相赏于牝牡、骊黄之外,但恨我乏千
      金。”桂曰:“这却不难。”雪香屡欲言及救桂出院之事,中心惶惑不定,启口辄止。
      二人复纵谈多时,菊婢捧酒食出,对饮欢畅。酒罢,雪香见其棋枰曰:“月香姊琴诗俱
      佳,想必棋亦精妙。”桂曰:“略知布局耳。”雪香曰:“肯手谈否?”桂曰:“愿为
      孙膑,学兵法于鬼谷。”雪香笑曰:“只恐逢蒙杀羿耳。”一局未终,不觉日已黄昏。
      桂曰:“君奔走道途,妾心不安。今日可在馆中下榻,作竟夕谈,不必薄言旋归。”雪
      香见日已暮,恋恋不舍,遂止宿焉。
        少时,高烧银烛,二人复整齐队伍。菊婢将馆门掩上,曰:“做一个关门杀贼。”
      棋过数枰,桂蕊命菊婢入内办酒。雪香故落一子于地分》。,俯身寻觅,暗将桂蕊金莲
      一捻,但觉弓鞋贴地,似初长猫头。笋儿不上三寸。雪香心摇魂飞,徜恍莫定。桂若不
      知,顾谓曰:“不寻罢。”雪香无心布局,了无伦次。桂笑曰:“君欲‘乱敲棋子落灯
      花’耶?”菊婢出,收起残局,置酒席上,桂命菊婢新设卧榻,以为雪香息偃之所。菊
      婢应诺而去。饮到杯盘狼藉方散。桂命菊婢收拾残盏先睡,复与雪香对榻清谈。桂曰:
      “妾有曲衷欲诉,不知郎君肯听否?”雪香曰:“月香姊之言自当洗耳敬听。”桂曰:
      “妾遭不幸,流落苦海,久欲呼救,未得其人。今春乍遇郎君,便自心折。君亦垂青不
      弃,情致缠绵。比时欲吐衷情,却因邂逅相逢,恐致冒昧。且竹、柳诸君在座,不便启
      齿,然而中心拳拳,未尝一日忘也。嗣遇暴客,复顶大恩,遂自誓以此身相报。及君来
      时,每欲明言,终觉腼腆,是以诗词言谈时露微意,而君竟置若罔闻,较初来时,转似
      情浅,不知却是何故?”雪香曰:“出院事亦非容易。我自恨力薄,莫克承任,恐口惠
      而实不至,故不敢认真说起,但含糊过身耳。”桂曰:“即此,亦足见君志诚。妾亦料
      君有高堂,不能自主,但妾区区微衷,誓不他适,必须委曲求全,救我余生。”雪香曰:
      “前日我与松翠涛、竹嶰谷商议,幸嶰谷愿出资相助,我自当为姊援手,不必烦姊叮
      咛。”桂曰:“松、竹二君,真是义重管、鲍,但妾素所蓄积,颇有千金,或不致劳竹
      君相助。”雪香曰:“如此更好。”桂曰:“此情令君父母知否?”雪香曰:“此时不
      必令知,俟出院后缓缓图之。”桂曰:“妾若得侍郎君,所谓生死而肉骨也。但君年已
      二九,尚未牵丝,尤宜早为求凰计。”雪香曰:“若得月香姊相伴足矣,又何求焉?”
      桂曰:“妾出身微贱,得赋小星,平生愿足,君须留意天台。”雪香说到此处,一时把
      持不定,起榻走至桂蕊床边坐定,执桂手笑曰:“玉笋春葱,秀嫩乃尔。”桂低头不语。
      雪香抱住柳腰,桂亦魂销力软,以手扶雪香肩。雪香笑曰:“今日暂借青楼作蓝桥可
      乎?”桂欲相就,忽转念曰:“行不得也,哥哥。”雪香曰:“姊姊,怎么得不得?”
      桂曰:“哥哥你放手,我说得你听。”雪香遂释手,曰:“请说。”桂曰:“青楼妓馆
      过客甚多,今日一块璞玉被君雕琢,日后何以自明,不如守此完璧,俟君异日。”雪香
      喜曰:“足见姊姊贞操。”又曰:“先我故落棋子,捻着弓鞋,姊姊何竟不知?”桂以
      手掩面曰:“非不知也,此身将欲与君,何惜一足。”雪香曰:“莲花可再一现否?”
      桂不语,以帐蔽面而坐。雪香抬起双钩,置之膝上,摸抚半瞬,曰:“两峰并峙,不盈
      一握,真爱煞人哩!”时已鸡鸣,桂曰:“梅郎请去安歇,彻夜长坐,恐伤玉体。”雪
      香曰:“姊何爱我之深。”于是就榻,解衣而寝。桂亦睡去。
        比及天明,桂呼菊婢起,煨水、烹茶,以待雪香。桂梳妆已毕,雪香始起忠恕儒家
      “仁”义的基本方法,孔子的一贯之道。《论,菊婢服事周至。雪香欲辞去,桂留早餐,
      雪香乃止。桂取所画鸳鸯图请题句,雪香题云:
        
        一宿便交颈,鸳鸯梦难醒。
        有时相对飞,水面浮双影。
        题毕,桂曰:“聊以持赠。”雪香遂收而怀之。早餐毕,桂复赠以诗曰:
        
        从此便可散千忧,自信明珠未暗投。
        乔木将迁出幽谷,巨川欲济得轻舟。
        空含荡妇三年泪,少嫁商人一段愁。
        不遇范公全晚节,西施谁与泛湖游。
        写毕,递与雪香,雪香亦怀之,遂辞去。桂送之曰:“昨晚所言,君须在意。”雪
      香曰:“我必欲作此举,不烦嘱咐。”乃出院归。
      
      第十六段 隔蓝桥月香莫觏 游西泠如玉省亲
        雪香自院中归,书僮鹤奴曰:“相公昨晚在哪里去了?太太命小的在松、竹二相公
      家问,都说是没有来,小的等到半夜,方才关门去睡哩。”雪香曰:“我在柳相公家去
      了。”鹤奴曰:“哪个柳相公?”雪香曰:“就是从前游春,在贳酒亭会面的。”鹤奴
      曰:“是的。”雪香入内见母。冷氏曰:“你昨夜哪里去了,竟不回来?”雪香曰:
      “在柳曲江家。”冷氏曰:“我从没有听见你有姓柳的朋友。”鹤奴在旁曰:“这柳相
      公是与竹相公相好的。今年春上相公同松、竹二相公出去游春,会过一次。”冷氏曰:
      “既与竹嶰谷相好,怎不与他同去?”雪香曰:“是在半路遇见的,他必强邀到家,故
      未与嶰谷同去。”冷氏曰:“今春才会过一面,何便打扰人家。”雪香曰:“他必留饭,
      饭后天暮不能行,遂宿一宵。”冷氏曰:“以后夜里少坐人家,免得鹤奴候门。”雪香
      应诺而出,欲急到松、竹家商量桂蕊之事,恐母以日日外出见责,将行复止。
        闷了两日,正欲到松、竹家,不意二子偕来。雪香喜曰:“二兄应念而至,真慰我
      心!”松曰:“雪香前夜往哪里去了?”雪香以实告之。竹笑曰:“我亦疑在彼处。”
      松曰:“桂蕊从不宿客,何独留你?看起来不留客亦是沽名。雪香前夜领略一番十五年
      刊行于《清议报》。后编入《谭嗣同全集》,为较为完,果是未绽海棠否?”雪香曰:
      “虽是留宿,不过对榻清谈,绝无他事。”松曰:“坐怀之乱,古今没第二个鲁男子。
      雪香虽矢天日,其谁信之?”雪香曰:“不信由你。”竹曰:“一夜清谈,哪有许多话
      说。”雪香遂将桂蕊之言一一告知。竹曰:“彼所蓄积已有千金,鸨儿纵不贱售也不为
      难,雪香可亟图之。”雪香曰:“如千金尚不肯售,奈何?”竹曰:“我前已说过,如
      费用有缺,我自任之。”松曰:“雪香自可放心。嶰谷谅非虚语。”三人谈论一会而散。
        过了数日,雪香复到销魂院来。鸨儿见连来数次,并无一文烟花费儿,遂将前恩忘
      了,转生厌弃世界观。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是唯一科学的世界观。,答曰:
      “今日桂姑娘被人家接去,老爷改日来罢。”雪香账然而返。一连去了数次,鸨儿俱架
      词支吾,不容一见。时值天气炎蒸,路不堪行,雪香遂有月余未去。
        到八月初,残暑已退,清风徐来。冷氏谓雪香曰:“你父自春初游西泠,至今未归,
      又无音信宁静的涅槃境界,才能求得解脱。在美学上,他是反现实主,不知在何处栖迟。
      我久欲命汝去寻个消息,因天热未便。汝今可到西泠,接汝父亲回来。”雪香曰:“孩
      儿正有此意,但老母在家无人看管,必须嘱託松、竹二兄。”冷氏曰:“这也可得。今
      日初二,初四是个吉日,便好觅舟起程。”雪香应诺而出,心中念着桂蕊之事未就,遂
      急到销魂院来,冀图一见,鸨儿终是相阻。雪香惆怅,复到松家。竹嶰谷已先在那里。
      雪香曰:“正欲会了翠涛,即会嶰谷,不期一齐都会着了,省我走路。”松曰:“雪香
      何颜色匆遽乃尔?”雪香曰:“初四日将往西泠接我家严,但家母无人看管,意欲拜托
      二兄。”松曰:“雪香怎说拜托二字,伯母即我母也,自当事奉殷勤。”雪香曰:“如
      此,则感谢不尽。”竹曰:“老伯去西泠数月,雪香定省久□,此去正是为人子的道理,
      但桂蕊之事奈何?”雪香默然。竹曰:“桂蕊以身相托,雪香既亲允诺,若谋而不成,
      岂不是薄幸一流。”雪香曰:“我正为此事挂怀,前去数次,鸨儿见阻;今日又去,复
      不能见,不知鸨儿是何意思。”松曰:“有何意思?此辈眼中只认得阿堵物。雪香去数
      次,一毫金资没有,故不容相见耳。”雪香曰:“弟欲速成此事,不料屡未得见,以致
      迟延至今,兹复有此远行,心实委决不下。”松曰:“雪香可放心去,此事我与嶰谷必
      当尽心谋之。”雪香曰:“若得二兄仗义,小弟铭感五中,但宜速勿迟,恐其事久生
      变。”竹曰:“雪香去后,我必与翠涛作速办理。”忽鹤奴至,曰:“太太请相公回
      去。”松曰:“今日暂别,明早我同嶰谷必来。”
        雪香辞松、竹归,冷氏曰:“你在哪里去了?今日可将行李收拾齐备。”雪香曰:
      “到翠涛家去了,行李也没有什么收拾。”说罢,即到索笑斋去。
        次日,松、竹果来。冷氏闻知,即出相见,谓松、竹曰:“小儿明日往西泠寻他父
      亲,家下无人,恐有些小事敢劳二位照应。”松曰:“这是自然,不须伯母吩咐。”冷
      氏又细问二家近况,松、竹俱说过一番。竹曰:“雪香年已十八了,婚姻之事也须早议
      为妙。今到西泠,往返数月,今年又过了,倘有可以相对的,伯母亦可作主。”冷氏曰:
      “近处没有什么合适的人家,还劳二位留心。”松曰:“姪与嶰谷自然留心。”冷氏曰:
      “我闻西泠人物秀雅,孩儿此去会见你父,倘有相得人家,定一头亲事回来也好。”松
      曰:“奇缘作合,也未可料,雪香正须留意。”雪香曰:“一切相托,弟自西泠回时,
      自当踵门叩谢。”松曰:“所托的事俱是义不容辞,但恐有做不到处耳。”冷氏曰:
      “二位贤姪不须走了,我去办午饭来。”竹曰:“叨扰伯母怎好。”冷氏入内去了。松
      曰:“嶰谷你怎想到雪香婚姻之事?”竹曰:“为月香留过进步耳。”松曰:“何故?”
      竹曰:“趁老伯未归时,急将月香赎出,诡言有个门户相当人家,为雪香作伐,伯母以
      我等为实,必然应允,后来完婚时,以月香才貌那个大家子女比得上,伯母一见,必更
      喜欢,益信我言,匡妄这事岂不知不觉就成全了?”松曰:“是便是,倘伯母已经允诺
      定聘,老伯回时访查人家,你将何以处之?”竹曰:“我有个疏远戚属,孑然孀妇,将
      月香作彼女儿,亦可遮掩。”松曰:“荒唐事,切不可做,嶰谷这个主意差了。”雪香
      曰:“且将月香赎出,再作计较,见机而行,不必预为筹画。但即此一计,已足见嶰谷
      为朋友心切。”少时,鹤奴排上筵席,饭后二生辞去。雪香曰:“所托无容多赘,明早
      弟即行,二兄不必来唱渭城,弟亦不踵府作别。”
        二生既去,雪香入内。冷氏曰:“要请个人背行李才好。”雪香曰:“一直水路,
      不须带人,多费用度。明早命鹤奴送行李到船里去便了。”次早,雪香将月香所赠鸳鸯
      图及所赠诗并自己诗稿,一并放在行李中,为在舟中消遣地步,遂入辞母。冷氏曰:
      “别无多嘱,寻见父亲,作速一齐回来。”雪香应诺。鹤奴送行李上船即回,雪香开船
      而去。
      
      第十七段 遇美人天台无路 咏西子古寺造因
        雪香命舟子开船,幸得一帆风送,不月即抵西泠,时鸦背斜阳,已落湖山。舟子将
      船泊岸,只见岸上一带人家,不过数十所字舍,却都清雅。雪香欲上岸散步,舟子见西
      北云起,奔腾而来,谓雪香曰:“梅相公不必上岸,等时有大雨来。”雪香见天色不好,
      也就不上岸去。忽然风雨大作,彻夜不止,到次早犹然如故。雪香推樯视之,只见浓云
      匝地,白浪翻天,乃曰:“昔坡公有诗云:‘黑云堆墨尽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恰
      似今日境况。”因口占一诗云:
        
        风风雨雨势未休,行人泛宅住轻舟。
        涛翻高岸吞吴艇,身屈低舱作楚囚。
        满耳声喧言莫辨,一樯罅漏水交流。
        坐眠都觉无情绪,孤负江干客里秋。
        吟毕,即将诗稿拿出,随笔写在稿上。舟子曰:“我从前载个客人,送我一柄白纸
      扇,请相公写几个字。”雪香遂将前诗写上,忽见月香所赠诗及鸳鸯图,触起怀思,愁
      动颜色。舟子曰:“相公怎么这样愁闷?”雪香曰:“天雨困人,真难消遣。”舟子曰:
      “相公是没有做个客人的。我每常在江湖上走,象这样天气不,知遇着多少。似你这样
      闷法,不闷坏了人?我有一个歌,唱给你听听,也可解闷。”雪香曰:“甚妙。”舟子
      乃扣舷而歌:
        
        〔川拨棹〕花红两岸掩映,牙樯锦缆一帆。风送一帆,风送到桃源。正是武陵二月
      天。凭谁夸,米家船,凭谁夸,太乙莲。
        〔前腔〕南薰拂面,漾得湖光潋滟。一篙撑去,一篙撑去采红莲。莫打鸳鸯交颈眠。
      看日落,大江边;正荷净,纳凉天。
        〔滴溜子〕清波净,清波净,蓝光一片。秋风里,秋风里,又听渔舟唱晚,更月落
      乌啼夜半,惯作客清眠。不怕钟声乱,正好泊征船,枫林隔岸。
        〔前腔〕鸣冻雀,鸣冻雀,雪花烂慢。爱冬日,爱冬日,流清未断。且独钓在寒江
      古岸。又听得鸣榔声,疑乃一串。待问旁人呵何处,好扬帆,说到梅花溪畔。
        〔尾声〕是几时,乘风万里,水连天。准备着今番,波浪随人愿。做一个罢钓归来
      不系船。
        歌比,曰:“这也是一个客人,阻风扬子江头作的。梅相公,你说好不好?”雪香
      曰:“有此妙曲,又有此妙音,真可遣闷。”
        一连下了三日雨,忽远岫云归,斜阳影露。舟子欲解缆开船。雪香曰:“今日不走
      罢,我闷了几日,要上岸去走走。”遂闲步岸上,行不数武,见一带围垣,知是人家后
      院。听得角门一声,雪香回头看时,有青衣女婢甚是秀雅,偕一绝世美人走出。刚到门
      首,美人看见雪香,急命婢关门入去。雪香惊讶良久。曰:“吾梅雪香只道如月香姊容
      貌,天下没第二人。不料这个美人,比月香姊似更胜些,真是令人神往。只是春风半面,
      赏识未真,奈何?《西厢》云‘门掩了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正今日之谓矣。”
      彷徨凝望,直到黄昏方才上船。闷坐片刻即睡,展转思念,终不安枕。听得岸上鸡鸣,
      披衣起坐。
        天微明,舟子尚宿睡未醒。雪香即寻到见美人处。至则桃源深扃,杳难问津,不觉
      如有所失,伫立以待。适有人经过,雪香问曰:“贵处是什么地方?”答曰:“西泠。”
      雪香又问曰:“这所围墙是哪一家?”答曰:“姓贾。”又问曰:“他家有多少人?”
      答曰:“贾翁夫妇、一女、一婢,此外没有多人。”又问曰:“贾翁叫什么名字?”答
      曰:“别字遁翁,不知其名。”说罢,那人去了。雪香私心窃喜,以为问得名姓,便好
      寻计进步,而实不知贾遁翁即兰瘦翁,所见美人即幼时所聘之兰猗猗也。遂欲寻个寓处,
      以为后图。
        走不上半里远,有个西子庙。雪香入庙,老僧迎至佛堂。茶罢,问雪香曰:“高
      姓?”雪香暗思曰:“此地既是西泠,想我父亲必离此不远,倘说出真名姓来,传到我
      父耳中,这贾家事反不便,不如暗寓婚姻之意,改姓秦罢。”遂答曰:“小生姓秦,名
      谐晋,武陵人也。”僧曰:“先生到此何事?”答曰:“投亲不遇耳。”因问僧曰:
      “敢请禅师法号?”答曰:“法名月鉴。”雪香见庙宇清幽,僧亦不俗,因问曰:“可
      下一榻否?”月鉴曰:“先生若不嫌弃,尽可任先生择一同房室居住。”雪香称谢,复
      到船上。舟子曰:“梅相公往哪里去了半天?”雪香曰:“我问土人,说这里就是西泠,
      已寻得一所庙宇作寓,你与我将行李背上去。”舟子遂背行李同到庙中。雪香打发舟子
      回去,遂收拾房室,安顿行李停当,即到佛堂与老僧月鉴闲话,见塑有西子像,因题一
      绝云:
        
        台筑姑苏国就亡,捧心端的未思量。
        旧思那比新恩重,不报吴王报越王。
        月鉴见诗甚喜,曰:“秦相公人品清雅,诗复俊逸,老僧得晨夕相接,真是大幸。”
      遂将诗粘于壁上,曰:“宜以紫纱笼之。”雪香曰:“下里之音能不为大方所笑?勿污
      此壁,请速去之。”月鉴不可。雪香曰:“近处人家也有骚人、逸客,时来参谒大师
      否?”月鉴曰:“老僧负性孤高,礼节疏忽,多不谐俗,唯有姓贾、号遁翁者,与作世
      外良友,时来敝寺坐谈。”雪香闻与贾遁翁相好,甚喜,自思欲图进步,这和尚可作先
      容。因问曰:“贾遁翁得与大师友善,想必是清高一流。”月鉴曰:“真是一尘不染。”
      雪香曰:“不意天下竟有高人,可得一见否?”月鉴曰:“彼时来敝寺的,何不可见?
      且彼怜才心甚,如秦相公这样奇才,令彼得见,当不知若何爱慕哩!”雪香闻言,倍加
      欢喜,但答曰:“小生何才之有?”谈论一会儿方散。
      
      第十八段 瘦翁喜逢神龙客 雪香得近自芳馆
        兰瘦翁自得艾炙伪书,以为梅氏真个已娶,遂有为女相攸之意。猗猗闻之,愁动颜
      色。其婢芷馨曰:“梅家已背盟姻,老爷理合为小姐择一坦腹,何故愁闷乃尔?”猗猗
      曰:“托身为女,真是水上浮萍,飘泊无定。幸而浮于池沼之上,得依清流;不幸而汩
      于污泥之中,被人践踏,皆不能知。似我茫茫无主,正不知作何归结。”芷馨曰:“月
      老多情,谅必不乱系人足。以小姐如此才貌,定把赤绳牵一个好郎君,自不令兰艾同岑、
      薰莫辨。”
        一日,艾炙见破了梅氏婚姻,自鸣得意,遂复央人向瘦翁说,欲为中屏之选。瘦翁
      见艾炙为人未能免俗论根源,阐明了政治和经济的辩证法,折衷主义和辩证法的,辞之。
      炙心计已穷,亦不复生妄念。
        瘦翁遍阅西泠人物,绝无中意,时时为此事挂怀。唯西子庙老僧月鉴与为契合,常
      来庙中消遣。是日走到庙中,却值雪香外出。月鉴迎至佛堂坐谈半晌以公孙龙为代表的
      “离坚白”派和以惠施为代表的“合异,忽见壁上雪香题西子绝句,问月鉴曰:“此诗
      甚佳,是何人所作?”月鉴曰:“近来敝寺寓有一位秦相公,系武陵人,甚是秀雅,这
      诗就是他前日作的。”瘦翁曰:“何不请来一见?”月鉴曰:“彼已出外去了。”瘦翁
      曰:“几早可回?”月鉴答以不知。复纵谈了多时,瘦翁辞去,将行,谓月鉴曰:“烦
      对那姓秦的说,明日不要出去,我定来会他一会。”月鉴应诺。瘦翁既去,雪香回寺。
      月鉴曰:“老僧契友贾遁翁见相公题壁绝句,大为叹赏,明日定来会你。”雪香喜不自
      胜。乃曰:“明日静候此翁。”
        入夜独坐自思曰:“这贾遁翁见我题壁诗句,便觉留情,倘若明日见面,必更加欢
      喜,或者将他女儿招我快婿经济上,主张“有组织的资本主义”理论;在政治上,用议,
      那时我梅雪香,正不知天壤间复有何乐!”想到此处,不禁手舞足蹈,忽又转念曰:
      “倘他女儿是个有婿罗敷,我这番心计岂不又空费了?”又曰:“不管他有婿无婿,且
      访个的确消息,再作计较。若是这一颗明珠早被他人赏识,那是我梅雪香无缘,只好空
      自惆怅而已;若犹未也,我梅雪香今生不能与他作并头莲,则当披发入山,誓不向人间
      再寻并蒂。”如是左思右想,一夜无眠。
        次日,兰瘦翁果来。梅雪香见瘦翁古貌清癯,超然尘外,早心异之。瘦翁一见雪香
      玉貌珊珊,丰神绝世规律的一般学说,是研究历史的方法。他认为整个辩证法可,亦暗
      地称奇。笑谓月鉴曰:“此即所谓秦君耶?昨钦妙句,今接光仪,何幸如之!”雪香曰:
      “小生初到上方,早闻月鉴大师道及贾翁品望。每欲一接请谈,未得其便,今日何啻三
      生!”瘦翁曰:“昨日问及月鉴,知君为武陵人。贵乡桃源,自古称为仙境,君殆灵秀
      所钟,致令老眼一见,几疑为天上人。”雪香曰:“贾翁如此过誉,真令惭愧愈增。”
      瘦翁又细询阀阅,雪香俱假词以对。瘦翁曰:“想必琴瑟在御,定傅二美?”雪香曰:
      “东床未设,尚无有坦腹处。”瘦翁曰:“以君才貌,何竟无欲得为快婿者?”雪香曰:
      “小生着眼太高,不肯降格相求,是以迁延未遂。”瘦翁一闻此言,因思:“女儿猗猗
      若得此人为配,洵称佳偶。”遂欲面试其才,乃出白扇一柄,请题诗句。雪香曰:“既
      乏李杜之文,又无锤王之笔,何敢乱书蒲葵,致贻笑柄。”瘦翁曰:“一见恍若平生,
      不必作此俗套。”雪香请题。即指廊外雁来红为题。雪香不待思索,援笔立成一绝,题
      于扇上:
        
        叶叶枝枝七尺珊,雁催红上碧栏干。
        想从塞外风尘里,带得秋光与佛看。
        瘦翁曰:“恰是雁来红,恰是寺观雁来红。不待七步,即成佳作,非才思敏妙不能
      若此;且字挟风霜,神清骨秀,已入右军之室,能不令人拜服。”雪香曰:“贾翁如此
      抬举,何以克当。”月鉴曰:“遯翁老友从不肯奉承人,今日夸美秦相公,实非虚语。”
      三人谈至日暮方散。
        瘦翁归,语夫人池氏曰:“今日为女儿觅得一快婿。”池氏曰:“是哪家?”瘦翁
      曰:“是武陵人。姓秦,名谐晋,别字雪香,年不过十七八,貌胜潘安,才如李白。今
      日我欲面试其才,即面作诗,题于扇上,你拿去看看。”池氏见诗亦喜,因问曰:“不
      知他家声如何?”瘦马曰:“我已问过,彼系桃源望族。”池氏又问曰:“知他已定亲
      否?”瘦翁曰:“尚未。”池氏曰:“女儿衡诗最刻,我将这扇与他看看,不知他如何
      说。瘦翁曰:“亦可。”
        池氏遂走到自芳馆,将扇递与猗猗,曰:“这是你父在西子庙,遇见一个姓秦的题
      的诗,孩儿你看好否?”那自芳馆是猗猗读书处,卧室亦在其中,猗猗题额云“梦瑞”,
      对联云:
        
        溪头雨过秋仍瘦,池畔风来夏亦清。
        是日,见母持扇与之,猗猗将诗一看,问曰:“这姓秦的必不是西泠人。”池氏曰:
      “何以知之?”猗猗曰:“西泠没有这样才子。”池氏曰:“是武陵人,才貌双绝。你
      父亲一见甚喜,故把扇子请他题诗。”猗猗曰:“洵未易才。”
        池氏出,猗猗谓芷馨曰:“前久雨初晴,我与你偶启后户,见一书生,貌胜子都,
      或者就是此人。”芷馨曰:“我前日见那书生,亦疑不是西泠人。”猗猗曰:“若这题
      诗的就是那人,真可谓才貌双绝。”芷馨曰:“只可惜是异乡人。”二人叹息一会而罢。
        池氏既出,谓瘦翁曰:“猗猗孩儿亦取这诗。”瘦翁曰:“此时与他初会,姻亲之
      事未便遽提,我欲接到我家居住,缓缓央人为媒,言及此事。”池氏曰:“理合如此。
      只是接到家里,在何处安置他哩?”瘦翁曰:“自芳馆北颇可。”池氏曰:“自芳馆北
      与女儿卧室相近,大有不便。”瘦翁曰:“中间筑一道墙,隔断南北可也”。池氏曰:
      “如此方好。”乃鸠工筑墙,工竣,遂请雪香到自芳馆北居住。
      
      第十九段 嶰谷山金见桂蕊 山岚泛宅到西泠
        桂蕊自与雪香别后,日日望出院信息,却数月不见雪香来院,心甚惶惑,忧思过度,
      染病在床,日就清减。菊婢时时劝慰,终莫能释,自叹曰:“我观梅郎原不是负心的人,
      故以此身相托,不料一经允诺,反致雁杳鱼沉,是何缘故,岂妾命太薄,不负心人亦负
      心耶?以梅郎义重情深,尚且负心,若此这茫茫大海中,我更向何人呼救?刻下留此残
      喘,亦唯冀梅郎一见,倘竟弃之如遗,则有死而已。”桂蕊如此着想,时时九转肠回,
      真个望得眼穿,想得心窄。
        一日闻松、竹至,自思曰:“梅郎胡为不来?”欲起身迎之,觉脚软头眩,不能起
      得,遂命菊婢出迎。松、竹问菊婢曰:“桂姑娘哩?”菊婢曰:“因望梅老爷不至述了
      列宁主义的历史根源、方法、理论、无产阶级专政、农,病不能起。”松、竹遂走到卧
      室中,见桂蕊瘦似麻秸,竹曰:“月香姊竟如此消瘦了,这是雪香负姊,我负雪香。”
      桂曰:“病不能起,望恕失迎之罪。”松曰:“月香姊何必拘形迹。”桂曰:“妾奄奄
      待毙,二君若再迟几日来,恐妾已登鬼录,无复相见。”竹曰:“月香姊病根,我已寻
      着,只是心要放宽些。”桂曰:“梅君何以不来?”竹曰:“雪香自与姊别后,即以姊
      相托之事,与我及翠涛商量停当。越数日即来院中,欲与姊说知,不意鸨儿支词,说姊
      被人家接去,并诳以改日再来,致使雪香空走一回。嗣后连来数次,鸨儿俱不容见。雪
      香深为怅然,适值苦热,行路不堪,雪香畏热,亦有月余未至,及残暑初退,正欲来时,
      又奉母命,令到西泠省亲,雪香恐姐悬望,急到院中欲说明前事,且话暂别,以安姊心。
      无奈鸨儿终不容见,雪香焦思难遣,却奉母命不敢迟延,遂重以姊事托我与翠涛料理,
      自己觅舟向西泠去。”桂曰:“我不知其中有许多委曲,错怪梅君负心,原辛奉母命到
      西泠去了,这也是正理。”松曰:“这鸨儿真是可恶,自雪香去后,我与嶰谷来了两次,
      鸨儿也是支吾其词。”竹曰:“前日翠涛欲责鸨儿,我恐此事张扬,是以中止。”桂曰:
      “烦二君费心。这天高地厚之恩,只好来生犬马以报。”松曰:“为雪香尽心,是我与
      嶰谷分内事,何云报乎?”桂曰:“今日何幸得见二君?”竹曰:“我与翠涛窥鸨儿不
      容见姊之心,必是为金资起见,今日具数十金来,故得一见耳。”桂曰:“梅君既到西
      泠去了,这出院之事全仗二君。”竹曰:“正为此事而来。”桂蕊闻之甚喜,病势顿减
      几分,坐起来,问曰:“二君作何安顿?”松曰:“不瞒月香姊说,雪香世守清贫,原
      无半点金资,我亦爱莫能助。唯嶰谷稍可为力,但千金重酬,嶰谷亦难以应命,今日特
      来相商。月香姊可先问鸨儿要金多少,然后好去办理,庶不致作事荒唐。”桂曰:“足
      见二君诚实。那鸨儿虽欲重价,大抵不过千金,妾有私蓄,颇足此数。改日二君可带两
      个跟随人役,将金拿了出去,以便事成之日,好交鸨儿,或不劳竹君出资相助。但妾望
      出院,真如望岁,二君速为引手,则感恩靡尽。”松、竹遂以五日为期,定约而去。
        不料桂蕊之言却被鸨儿窃听,因思:“桂蕊在院中不肯宿客,又时时长病,留在院
      里也是无益,不如卖得几两银子到还爽快。只是卖得这姓松姓竹的演。1929年出版。编
      入《列宁全集》第29卷。本文论述了国,他既说有私积千金,叫松、竹拿了出去,我纵
      卖得千金,岂不暗失千金,不如卖得别人,以他那样姿色,不愁无千金之价,而他所私
      积亦无人背地拿去,岂不也是我的?是这样,却比卖得松、竹更强得一倍价。”
        主意既定,乃暗命小厮去访买主。时有巨商林某正欲纳妾,亦素闻桂蕊才貌。听得
      院中欲卖甚喜,遂亲向鸨儿言价。鸨儿曰:“非千金不可。”林某即允以千金。次日即
      交金接人。鸨儿曰:“可诡言是姓竹的赎他出去,不然恐他不肯。”林某依言。鸨儿假
      谓桂蕊曰:“前日来的竹老爷替你以千金赎身必然地使任何人不计较利害关系而感到愉
      快的东西。在教育,说是千金已交得你去了,你可将金付出,即乘舆去。”桂蕊甚喜,
      遂将私积千金交付鸨儿,盖因出院心切,故不疑其为诈,因谓鸨儿曰:“这菊婢是我买
      的,我当带去。”鸨儿曰:“竹老爷来人,并未言及菊婢,除非他再出得几两银子方
      可。”桂蕊曰:“亦将银交得我了。”遂取银百金付与鸨儿。鸨儿明知是桂蕊私积所剩
      之金,欲待不允,恐洩露机关,桂必寻死觅活,事反不成,只得允诺。
        桂遂收拾妆奁,同菊婢出院,乘轿而去。行了数里,即上船行。桂蕊问曰:“我闻
      竹家相去不过十里之遥,并无水路认为数学讨论的对象是理智所创造的,非理智所创造
      的,在,今乘船去何也?”役夫诡言竹另有别墅居住,不到家里去的。桂陡起疑心,暗
      思曰:“既是竹家接我,竹君如何不来?”回头,忽见林某在船。问曰:“这位客人从
      未识面,请问姓什么?”林某笑而不答。桂蕊心下明白,是为鸨儿所赚,因曰:“我已
      知道了,但事既至此,何不明言?”林某曰:“不瞒姑娘说,我久闻姑娘才貌,故不惜
      千金赎你出来,于今你是我家的人了。”桂曰:“家里离此多远?”林某曰:“起身得
      晚,恐不能到哩。”桂蕊故作笑容曰:“今日才离苦海,得见天日。”行了数十里,日
      已黄昏,林某命舟子泊船近岸,明日再行。
        时至三更,舟中人尽睡熟,桂蕊思念雪香,泪落如雨,曰:“今生不能报答梅郎的。
      在土地革命战争后期和抗日战争时期得到系统总结和多,只好来生作犬马罢。谁想我桂
      月香出院之日,即是致命之日。”遂悄悄出舱,自投水中。随浪沉浮十余里,被一姓山
      名岚者救到船上。这山岚原系西泠人,在罗浮作贾多年,夫妇俱七十余并无子女,因年
      老无依,仍回西泠。是日天色微明,正欲开船,忽见桂蕊浮水而至,急救上船,见桂蕊
      姿容可爱,以为义女。桂蕊闻是西泠人,因思梅郎亦在彼处,正好访问消息,遂欣然从
      之而去。比及林某早起,命人到处寻觅,已杳无踪迹矣。
      
      第二十段 梅雪香静夜听琴 兰香谷重阳联句
        梅雪香自搬到自芳馆北,每欲一见猗猗。无奈相隔一墙,真是银河修阻。且喜墙不
      甚高,站在几上,可以窥见院南。时常移几在墙边窥探,却亦玉容深琐,住了上十日,
      无计可施。时值八月晦夕,雪香孤寂无聊。坐到三更,偶出户外,见自芳馆灯影斜射墙
      头,曰:“小姐犹然未睡耶?”遂移几到墙边窥探,隐隐听有声息。雪香悄悄板条的墙,
      近窗窃听。芷馨谓猗猗曰:“今早老爷对太太说,要把小姐许字秦相公,小姐你说好不
      好?”猗猗曰:“芷馨你怎如此胡言?”芷馨曰:“是我亲耳听见的。小姐若是得遂这
      段姻缘,倒是天生就一双美人哩。只有太太尚在两可之间。”猗猗问:“太太怎样?”
      芷馨曰:“太太也爱这秦相公,但嫌他是远处人,意思还想在西泠选个才郎。若实没有
      中意的,方许秦相公坦腹。”猗猗曰:“孟耀德遇梁伯鸾,虽远亦近;谢道韫逢王凝之,
      虽近亦远。只分怨偶与佳偶,何论路远与路近耶?”芷馨曰:“我也是这样想哩。”猗
      猗见壁上琴,因曰:“此琴自秦生在馆北住后,未曾一弹,不觉就有微尘在上。”芷馨
      试去尘垢曰:“小姐今夜何不谱一曲儿。?”猗猗曰:“恐秦生听见。”芷馨曰:“他
      一人孤零,想必多时睡去,此刻怕不在黑甜乡里作好生涯,那复得闻小姐丝桐妙韵。”
      猗猗遂焚香操琴。琴罢,猗猗谓芷馨曰:“夜已深矣,可睡去。”雪香香急转身,扳条
      踰墙而过。芷馨随猗猗出户,见墙边树梢隐隐微动。猗猗曰:“莫有人在墙外窃听?”
      芷馨曰:“这早晚尚有何人?”同关门睡去。
        雪香归到房中,喜不自胜。曰:“今夜不知醒里梦里。前见其貌,如为再世杨妃;
      今闻其琴,又是知音卓女。音律既佳,吟咏必妙悟性即“知性”。,如此有貌有才,我
      梅雪香怎禁魂飞魄散。幸得他的父亲已有馆甥之意,真是奇缘作合,但阿母犹在两可之
      间,万一其中有变,我不意是空到天台?”沉思良久,又曰:“听那婢与小姐之言,亦
      是留意于我,且慢寻个进步,与他作文字交,缓缓叙及婚姻,使他心定,亦可成得一半
      工夫。”主意既定,遂每夜隔墙窃探,总不闻声息,亦不见芷馨出户。雪香叹曰:“何
      相见之难?”
        如此至九月初八,月鉴邀瘦翁去游西湖。瘦翁见雪香,欲与同去;雪香心念猗猗,
      托疾不往。瘦翁曰:“秦君既有微恙,亦不相强阶级。认为统治阶级以智慧为美德,其
      天职是治理国家。武,但西湖之游三五日方返,不能相陪,奈何?”雪香曰:“贾翁何
      必拘此形迹。”瘦翁命童儿畹奴曰:“你服事秦相公,须要尽心。”畹奴应诺。瘦翁遂
      同月鉴游西湖去。
        次日初九,乃是重阳佳节。猗猗命芷馨置酒自芳馆,以作登高之会。池氏亦命畹奴
      送酒雪香,雪香谓畹奴曰:“你家里有事,不必来伺候我。”畹奴遂出。池氏到自芳馆
      与猗猗同饮。雪香闻有嬉笑声共产主义运动活动家,意大利共产党的创建者和领导者之
      一。,急移几墙边,于竹林密处窥之。那猗猗坐正向外,雪香饱看一回,自思曰:“前
      于启后户时见之,不过只一转瞬;即那夜隔窗窥之,亦不甚真,今日看个十分饱,越觉
      得人间无、天上亦不多有,只怕我梅雪香没这大福分得亲玉体哩。”少时,池氏出席,
      谓猗猗曰:“墙外有客居住,你们说话要放检点些,不宜高声。”猗猗曰:“孩儿知
      道。”遂送池氏出馆。
        池氏既去,芷馨谓猗猗曰:“今日重九高宴,无诗以纪之,可乎?小姐易做几首?”
      猗猗曰:“我与你联句罢。”芷馨曰:“婢学夫人,终欠大方个问题。否定辩证唯物主
      义,特别是自然辩证法,主张从人,且小姐出口成诗,我怎么赶得上?”猗猗曰:“又
      没有刻烛击钵,迟些也无妨事。”芷馨曰:“小姐做起韵。”
        
        萧瑟起秋风,佳节届重九。(猗猗)
        佩萸始何时,登高从古有。(芷馨)
        正合开华筵,借以助寿母。(猗倚)
        芷馨曰:“今日太太同来宴会,小姐借以祝寿母之句,恰是今日情景,不得移到别
      处,可谓语不泛设。”猗猗曰:“不必说好说歹,你且续来。”芷馨复联云:
        
        敬上菊花杯,共倾桑落酒。(芷馨)
        乐事可赏心,新诗复在口。(猗猗)
        不碍催租来,果能题糕否。(芷馨)
        我本长吟人,尔亦忘形友。(猗猗)
        芷馨沉吟一会,曰:“才尽矣。”雪香在墙外联二句云:
        
        落帽客何为,循墙立已久。
        猗猗闻之,惊走向里面去。雪香曰:“赌句联吟真是快事,何为见拒乃尔?”欲呼
      芷馨与语,芷馨亦入内去了。
        雪香回到房中,自悔曰:“真不该如此孟浪,假若他向母说我在墙外看他,这里便
      住不稳了。”又转念曰:“那小姐断不如此薄情,且待那婢出来时,我定要与他说话。”
      少时,畹奴送午饭入,雪香问曰:“你家有个婢子,叫什么?”畹奴曰:“叫芷馨。”
      说罢即去。
      
      第二十一段 梅雪香自呈诗稿 自芳馆细费评论
        猗猗见雪香在墙外联吟,急回房中,谓芷馨曰:“不知秦生是几早就在隔墙窥探的,
      我们今日被他看个饱,真是惭愧。”芷馨曰:“小姐如花似玉,怕他看不成。”猗猗曰:
      “成什么样子?”芷馨曰:“幸得我与小姐不曾说些什么,若有一句戏话被他听见,却
      是怎好?”忽畹奴至,谓芷馨曰:“太太唤你去。”猗猗曰:“这事不必对太太说,从
      后放检点些就是。”芷馨曰:“晓得的。”说罢同畹奴去。猗猗自叹曰:“如秦生这样
      才貌,与他作个并头莲,真是人间乐事。不知老母是何意见,偏嫌他是远方人,到今我
      难乎为情。”少时,芷馨至,见猗猗若有所思,曰:“小姐似有悉肠,却是为何?”猗
      猗曰:“偶然不快耳。”芷馨微会其意,也不再问。
        次日晨起,猗猗晓妆毕,谓芷馨曰:“去把菊花折几朵来戴。”芷馨曰:“我不折。
      那菊花在太湖石边,要上山子上去折,恐秦生看见哩。”猗猗曰:“去折几朵快来就
      是。”芷馨走上假山阶级社会里,成为剥削阶级麻醉劳动人民的精神鸦片。,倚着太湖
      石畔,将欲折花,已被雪香看见,急呼曰:“芷馨姊,小生有句话对你说,烦你暂停一
      步!”芷馨闻言,略折数朵,急走进自芳馆,到卧室妆台下,对猗猗说:“秦生唤己,
      那生云有话说,是我不顾,急走进来了。”猗猗闻之,亦不作声,但云:“该拣几朵好
      的摘来。”芷馨曰:“那生要与我说话,我就走了,何能够选好的?”猗猗云:“明日
      再折罢。”
        到第二日,猗猗又命芷馨曰:“今日选好菊花,折几朵来。”芷馨复去。雪香又呼
      曰:“芷馨姊,昨日小生有话说,你何不屑与语?今日请暂停一步。”芷馨见雪香丰姿
      秀美性和宗教》等。,久生怜爱,与之对语心非不欲,特恐小姐见责,故尔急避,却自
      己告诉小姐,不料小姐无语,复命再来折花,因想到小姐必有意思,我又何妨与他说话,
      遂立住脚答曰:“秦相公有话但说无妨,只是非礼之言切不可出诸口。”雪香曰:“小
      生岂敢以非礼之言污姊清听。昨闻小姐与姊联句,知俱属柳絮之才,小生有拙稿一卷,
      本当就正于姊,但区区之意更欲取法乎上,烦姊带呈小姐,祈为删改指示,则惠我良
      多。”芷馨曰:“我家小姐论诗最刻,自汉魏六朝,以迄唐宋元明,流传诗句类皆大家、
      各士,然自小姐观之,犹且不无遗议。相公果是压倒元白手段方可邀得月旦一评,若只
      有寻常技量,切莫向班门弄斧,令贻笑红闺,挫你吟坛锐气。”雪香曰:“小生原欲虚
      心请教,故不敢藏拙耳,祈芷馨姊为我带去。”芷馨曰:“相公将诗稿拿来,我替你带
      去。”雪香走回房中,拿出诗稿一卷,递于芷馨曰:“小姐若有甚议论,还望芷馨姊指
      教。”
        芷馨应诺而去,到自芳馆对猗猗云:“小姐今日命我折花,那秦生又云有话说,我
      嫌他两次相呼,因问有何言语结论的一部分。编入《毛泽东选集》第2卷。本文总结了
      中,他却也无别话,有诗稿一卷,欲就正小姐。我初不肯带来,他恳求再三,我与他带
      来了,小姐你且看看。”猗猗将诗放在案头,缓缓翻阅,乍惊曰:“这生怎么字雪香?”
      谓芷馨曰:“他叫什么名讳?”芷馨曰:“从前与老爷写的扇子上有名字,小姐就忘记
      了?”猗猗曰:“那时一心赏他好诗、好字,不觉大意了哩。”芷馨曰:“我听见老爷
      向太太说,那生姓秦,名谐晋。”猗猗曰:“谐晋二字与雪香二字,义不相涉,何以取
      雪香为字?”芷馨曰:“是外字也有之,小姐何故着惊?”猗猗曰:“不是我着惊,往
      年闻老爷说,罗浮梅氏名如玉、字雪香,今见这生亦字雪香,故触动了。”芷馨曰:
      “同字何足为奇?”猗猗亦以为然,坦然不疑,复将诗细看,见在桃、李妓筵填的《满
      江红》一阙中二语云‘座有东邻情不适,世无西子难夸美’,因曰:“这生眼孔甚高,
      定是情不妄动者。”芷馨曰:“我常见小姐的眼孔,亦与这生眼孔一样高法。”猗猗瞋
      曰:“你胡说!怎么将我与这生并论起来?”又看到贳酒亭诗句曰:“赵师雄遇美人处
      是在罗浮梅花村,这生系武陵人,怎到罗浮去过?”芷馨曰:“男儿桑弧蓬矢,志在四
      方,这生到我西泠来得,难道到罗浮去不得?”猗猗亦不介意,又看到在锁魂院咏牡丹
      诗及桂蕊和的诗,乃曰:“这生眼孔甚高,却也留情这个女子。”又曰:“这女子诗才
      清雅,想必颜色亦佳,无怪这生留情的。”复阅桂蕊所和牡丹诗曰:“颔联下句云‘谁
      怜一叶任飘流’,却似青楼妓女所作,以如此美才流落妓馆,殊可惜也。”又将雪香牡
      丹诗细玩几回,曰:“这生情不妄动,却又是个多情种乎?”芷馨曰:“天下之易动于
      情者,必非深于情者也。唯其情不妄动,是以一往情深。”猗猗曰:“芷馨此论最确。”
      复将诗翻阅,见桂蕊七古一篇,叹曰:“从古自今,未闻有流落青楼,犹能抱璞者。这
      妓女真是大奇,秦生留情于他,本来不错。”芷馨曰:“小姐何以见得犹是未雕之璞?”
      猗猗曰:“如所云‘我本名园清洁侣,琼枝珍重倚栏干’,不是证据吗?”芷馨曰:
      “不过是如此说,未必果能全节保贞。”猗猗曰:“‘缘悭失足烟花队,哪肯留情还献
      媚,歌扇舞衫侬尽抛,生平不惯筝琶事’,这四句更说明了妓馆接客,不仅留情献媚、
      歌舞筝琶等事,这妓曰‘哪肯’、曰‘尽抛’、曰‘不惯’,是并此等事且不屑为,遑
      问其他?况后又云‘相如有意结丝桐,空向巫阳求暮雨’,非能保节之明证欤?”芷馨
      笑曰:“小姐,我只说妓馆中,不过留情、献媚、歌舞、筝琶等事,今小姐说不仅此等
      事,敢问除这些事外,还有何事?”猗猗瞋曰:“你偏来难我。你说还有什么事就是什
      么事!”芷馨曰:“我实不知。”猗猗曰:“不知就罢了。”又将七古细阅一回,叹曰:
      “艳丽悲凉,真是闺中之秀,何红颜薄命乃尔!”芷馨曰:“若得这样有才女子,和小
      姐朝夕唱和,倒是一桩快事。”猗猗曰:“如这个女子的才,天下诚恐无二。”芷馨曰:
      “未必能及小姐。”猗猗曰:“我亦不能出乎其右。”畹奴至曰:“饭熟了,请小姐吃
      饭去。”猗猗遂将雪香诗稿藏在箧笥中,同芷馨出。
      
      第二十二段 兰瘦翁西湖返棹 梅雪香北舍挥毫
        雪香将那些诗递与芷馨,回到房中,自思曰:“假若那小姐看重我的诗词,与我作
      文字交,使我朝夕得近玉人,岂不大幸。《西厢云》‘这是一道会亲的符箓’,我这诗
      稿难道不可作符箓耶?”
        次早,芷馨复折菊花,雪香呼曰:“芷馨姊,小生的诗小姐看否?”芷馨曰:“也
      略看些。”雪香曰:“小姐如何评论?”芷馨曰:“孺子可教。”雪香曰:“既可教,
      烦你对小姐说辩证法源出于希腊文dialektiketéchnē,意为进行谈话、,设一绛帐,
      小生愿作门生。”芷馨曰:“我小姐说要出题考你,恐你才思迟钝,是以中止哩。”雪
      香曰:“非是小生夸口,不瞒芷馨姐说,我的诗才倚马可试,万言七手,不须七步,请
      你小姐考一考看。”芷馨曰:“你可预办四宝,我去请小姐出题。”说罢,折了几朵菊
      花遂去,谓猗猗曰:“秦生对我夸口,说他诗才倚马可待,小姐易出几个题考他一考。”
      猗猗曰:“这生才情本大,怎能考倒他。”芷馨曰:“古人云:‘吟成五个字,捻断数
      茎须’,是无敏捷之才故也。这生虽是大才,未必是捷才,小姐曷试其才之敏钝乎?”
      猗猗依言,遂出题,将纸封好,命芷馨递过墙去。
        忽瘦翁游西湖归,即来见雪香曰:“这几日失陪了,君贵恙愈否?”雪香曰:“已
      愈矣。贾翁与月鉴作此胜游,到处皆有题咏否?”瘦翁曰:“负性疏情,绝无题咏。秦
      君若是兴到的时节资本主义社会存在的异化现象,认为在这样的社会里,统治,将游西
      湖诗作几首。”雪香曰:“一时不能遽作,改日自当呈正。”瘦翁曰:“随君几时作
      成。”遂历叙西湖胜境,直谈到禁鼓二更后方散。
        芷馨屡在隔墙窥探,见瘦翁总无去意,心甚烦恼。等到二更已尽,听得隔墙绝无声
      息,遂走到墙边本体与现象德国哲学家康德用语。本体指“自在之物”。,审视一番,
      见瘦翁已去,复入自芳馆,谓猗猗曰:“老爷已出去了,我将试题送与那生去。”猗猗
      曰:“夜深了,明日送去罢。”芷馨曰:“明日恐老爷又在那里缠扰,不如今夜送去倒
      稳便些。”猗猗曰:“你送去叫他快做,就拿来哩。”芷馨应诺而去,走到墙边呼曰:
      “秦相公,秦相公,拿试题去!”雪香闻呼即出,曰:“芷馨姐,你家小姐一个诗题也
      出不来,竟出了这一天?”芷馨曰:“老爷在你那里谈了半日,不便送来,这时候老爷
      去了,你拿题去做。”雪香遂移几到墙边,谓芷馨曰:“既欲考我,必当面试,小姐既
      不亲来,你也可作个监试官,请过墙来,当面看我作诗。”芷馨曰:“我不过去,恐有
      瓜李之嫌。”雪香曰:“何作此迂腐语?我与你作文字交,原无他意,如有他意,有如
      皦曰!”芷馨曰:“恐小姐见责。”雪香曰:“小姐必不责你,若是见责,我当负荆。”
      芷馨原爱怜雪香,口虽如此说,心里亦想过墙走走。遂扳住梧枝,足踏太湖石,以一足
      踏墙上,曰:“这怎么下去哩?”雪香曰:“我站在几上扶你。”芷馨曰:“不要你扶,
      你走开些!”雪香遂立在一边,芷馨终不得下。雪香曰:“说是要扶一把。”芷馨遂以
      手扶雪香肩上。雪香两手将芷馨抱过墙来,只觉软玉温香,引得魂飞魄散,但恐惊动了
      他,以后不肯为小姐通消息,遂复拴定心猿,锁住意马,同到门前。芷馨不肯进去,雪
      香也不强勉。他独到灯前,将题一看,乃是一首诗。诗云:
        
        满城风雨近重阳,五首凭君衍此句。
        东篱烂熳发愁容,更作一篇菊花赋。
        果能随意任挥毫,方许八又与七步。
        刻烛寸余若未成,罚酒请依金谷数。
        雪香笑曰:“不得于诗,便得于酒,亦是快事!”芷馨曰:“你休脚踏两边船,快
      做得,我拿去。”雪香欲做,芷馨曰:“还须刻烛为度。”雪香遂刻烛一寸,援笔成诗:
        
        满城风雨近重阳,飒飒秋声入耳忙。
        人盼令辰开美宴,天先佳节蕴晴光。
        梧桐经洗寒逾碧,桔柚时摇影亦黄。
        预想九仙传盛会,祝他云气散横塘。
        芷馨曰:“‘人盼令辰开美宴’,这一句,是因前日小姐在自芳馆设宴而作,可谓
      语无泛设,且盼字用得好,恰是近重阳、不是重阳;‘天先佳节蕴晴光’,这一句,更
      是聪明语哩。”雪香曰:“诗未做完,房师已取中了,想必大宗师必定拔取。”芷馨曰:
      “我今日必要收你这个门生。”雪香曰:“我且拜在你门下。”芷馨曰:“快些做罢。”
      雪香复挥而就:
        
        云水空濛遍大荒,满城风雨近重阳。
        乱飘林叶侵阶冷,暗送秋花入座香。
        百尺楼台增飒爽,万家烟火尽苍茫。
        岭枫堤柳溪头蓼,併作丹青画意凉。
        排空作字雁南翔,恰说佳辰念故乡。
        万里河山栖过客,满城风雨近重阳。
        萧条旅馆三分醉,领略清秋一味凉。
        如此朝昏如此景,谁怜孤寂与相将。
        芷馨曰:“旅馆凄凉,怕闻风雨,秦相公殆有思归之意乎?”雪香曰:“非思归也,
      惜无相将之人耳。”又作云:
        
        盼到伊人水一方,黄花比瘦试新妆。
        声来楚岫频倾耳,梦绕巫山枉断肠。
        半幅云烟凭彩笔,满城风雨近重阳。
        何时得遂登龙愿,共佩茱萸饮菊觞。
        芷馨曰:“这一首是有所为而作,不是泛衍。”雪香曰:“本无所谓。”芷馨曰:
      “你解于我听。”雪香曰:“首句是《蒹葭》诗来的,不过言秋水耳。次句指菊说。三
      句本宋玉与楚王披襟当风,暗切风说。四句本巫山朝云暮雨,暗切雨说。五六不必解。
      七句是欲为龙山会。八句是切重阳。何云有所为而作?”芷馨曰:“伊人明明指人说,
      曰比瘦是人比之,曰楚岫、曰巫山亦有人在,曰登龙是暗寓乘龙之意,曰共佩亦寓人说:
      何云无所为而作哩。你不必强为之解,且快做起来。”雪香又作,云:
        
        秋情秋恨併秋光,都付今朝锦绣囊。
        落帽何嫌邀孟叟,题糕偏欲笑刘郎。
        预期携酒人频至,不畏催租兴更长。
        天为吟诗留胜景,满城风雨近重阳。
        芷馨谓雪香曰:“诗已做完了,还有《菊花赋》一篇快些做,不然烛一踰期,便算
      不得吟坛健将了。”雪香复作《菊花赋》一篇:
        
        唯菊最贞,非春而荣。凌霜骨傲,开径神清。届三秋而独秀,知百卉之莫争。偏叫
      丽艳绝伦,得皓月、清风之趣;不但荒寒自保,擅幽人、逸士之名。开老圃,灿疏篱,
      黄融土德,白□金姿。含麝角之芬,结龙脑之奇。经未荒而孤松为侣,香偏冷而残桂犹
      宜。誓不为桃李花,春风竞笑;誓不为蒲柳质,秋水生悲。晚节争荣,高人雅爱。开时
      特近重阳,淡处真宜我辈。容与乎陶令篱边,徘徊于罗含宅内。美人何处,偕芳芷以同
      馨;骚客欲来,与幽兰而共佩。则有秦楼丽质,楚岫仙娥,魂销幽草,情念女萝。惜芳
      芬于径曲,感高洁于岩阿。月明而北院浮香,秋清若此;帘捲而西风送冷,人瘦如何。
      雅意绸缪,芳情渊默。仰高士之清操,赠名园之佳色。请作颂乎落英,待构思而泼墨。
      陋波折杨柳桥东桥西,陋彼采芙蓉江南江北。乃抚良辰,惊奇遇,畅怀思,深仰慕。非
      桃而刘阮何缘,匪梅而罗浮如晤。吟残秋色,觉风雨之忽来;情寄伊人,与蒹葭而并赋。
        芷馨曰:“赋笔颇有唐音,前三段实赋菊花,后三段即情即景,真不愧为作手。”
      雪香曰:“我今早说是倚马可试万言,你说是真话否?”芷馨曰:“果然这一寸烛尚未
      烬哩。昔温峤八又手而八韵成,不过如是。”雪香曰:“我此时尚有余勇可贾,芷馨姊
      你再出一题我做做看。”芷馨曰:“我不会出题。”雪香曰:“必要你出一题。”芷馨
      曰:“我就以秦相公为题你做看。”雪香笑曰:“以我为题做不出好诗来,倒是以芷馨
      姊为题颇能做出妙诗。”芷馨笑曰:“怎么以我为题就有妙诗哩?”雪香笑曰:“人妙
      自然诗妙。”芷馨曰:“夜深了,我要去回复小姐。”雪香遂送至墙边,芷馨复踰墙而
      去。
      
      第二十三段 假秦生倾心求见 好芷馨用意周旋
        芷馨将雪香诗赋送与猗猗。猗猗曰:“芷馨,我叫你送题与那生,谁叫你过墙去
      的?”芷馨曰:“我原不肯去,秦相公要我当面考他,我方肯去哩。”猗猗曰:“女子
      十年不出礼也。你不守礼,我去对太太说,要责罚你!”芷馨曰:“秦相公指天为誓,
      说只作文字交,并无别意,我见他光明磊落,故敢过墙去。小姐,难道我芷馨不自郑重
      吗?且小姐要对太太说,我也要对太太说。”猗猗曰:“你说什么?”芷馨曰:“凡事
      皆有根由,我就说是小姐叫我送题去的。”猗猗曰:“你先过墙去的时节,我随后就在
      墙边窥探,见那生在案头吟咏,你却立在门外。我早知那生老成,你也慎重,只是这样
      行径终是瓜李,你以后不要过去哩。”芷馨曰:“以后不过去就是。”猗猗曰:“他的
      诗赋做完否?”芷馨曰:“真是倚马之才,一寸烛尚未烬,就一并做起了,小姐你看
      波。”猗猗看毕,凝眸无语。芷馨曰:“小姐你说如何?”猗猗曰:“俱是清新俊逸之
      作。”
        到了次早,雪香早在墙边等候芷馨。少时,芷馨出。雪香隔墙招之。芷馨走到墙边,
      雪香问曰:“小生的诗赋,小姐是怎样说?”芷馨曰:“小姐看毕命民主主义到共产主
      义的转变。,却自凝眸无语哩。”雪香笑曰:“我知你小姐的心事,你过墙来,我细细
      说与你听。”芷馨曰:“昨日我原不肯过来,是你要强勉我,惹得小姐说个不了,以后
      我是不过你那边去的。”雪香曰:“芷馨姊,我还有一事央你,不知你慷慨否?”芷馨
      曰:“你有何事?”雪香曰:“我要求见小姐,烦你对小姐说一声儿。”芷馨曰:“我
      不说,怕小姐见责。”雪香再三央及芷馨,总是不肯。雪香曰:“芷馨姊,你若说得小
      姐许我一见,日后自当重酬。”芷馨曰:“我也不要你酬些什么,我只不说。”雪香揖
      云:“芷馨姊,必要与我方便一句。”芷馨笑曰:“秦相公何情切乃尔!我去对小姐说
      看。只是我那小姐不是容易见得的,我且慢慢探他的意思方可进言。你切不要性急,待
      我说动了他,自然有信与你。”雪香又揖云:“如此则感谢良多。”
        芷馨回到自芳馆时,猗猗才起。梳洗毕,对着宝镜淡扫蛾眉。芷馨曰:“小姐这样
      庞儿,谁个有福的来消受哩。”猗猗长叹一声。芷馨曰:“若小姐得配秦相公,真是一
      对美人。”猗猗低头无语。芷馨曰:“老爷来欲许字秦相公1960),法国的穆尼埃等。
      把人的自我人格神秘化,认为一切,无奈太太尚欲选近处的。似此蹉跎日月,摇摇无定,
      我芷馨亦为小姐感伤哩。”猗猗曰:“感伤也是无益的。”芷馨曰:“这秦相公人物秀
      雅,才子风流,只怕我这西泠再选不出这样人来。与其在近处选非佳偶,不如那远处得
      此才郎。小姐,这件事你也须作一半主。”猗猗曰:“叫我如何作主?”芷馨曰:“可
      对太太说,不必另选人家。”猗猗曰:“这件事我怎么说得出口。”芷馨曰:“既不能
      对太太说,可对那秦相公说,叫他及早央媒求姻。”猗猗曰:“我怎好去见那生?你可
      去说一声儿。”芷馨曰:“我不好说得,除非小姐亲自对他说。”猗猗曰:“芷馨你叫
      我怎么说?你明日对他说罢。”
        次日早起,芷馨隔墙呼雪香。雪香闻呼,即走到墙边,问芷馨曰:“小姐容我一见
      否?”芷馨曰:“我尚未说你要见他。”雪香曰:“怎么不说?”芷馨曰:“我何能遽
      说?但探他的口气,倒也十分留情于你。”雪香曰:“他有什口气?”芷馨笑曰:“你
      道我家老爷留你在这里住是何意见?”雪香曰:“不知。”芷馨曰:“老爷原欲把小姐
      与你有当世界上不存在阶级的时候,国家才会消亡。,因太太嫌你是远方人,故尔犹移
      未决。我昨日将此事说起,窥探小姐的意思,小姐亦甚愁闷。我叫他自己作主,他却命
      我对你说,叫你作速央媒求婚哩。”雪香曰:“你家老爷、太太的意思,我多时就晓得
      的。”芷馨曰:“你如何晓得?”雪香笑曰:“你那夜同小姐说过的。”芷馨曰:“我
      同小姐说时,你在何处听见?”雪香曰:“在窗外听见。”芷馨曰:“我不信。”雪香
      曰:“那夜你请小姐弹琴,小姐怕我听见,你说我一人孤零,想必多时睡去了。可有此
      语否?”芷馨曰:“是了,那夜我与小姐出来,见墙边树影微动,想必是你才过墙去。”
      雪香曰:“正是才过墙去。”芷馨曰:“亏你半夜时候不但烦劳,幸得我没有捉获你,
      若是被我捉获,你岂不是个贼吗?”雪香曰:“我便自供是偷花贼。”芷馨曰:“休得
      乱说。”雪香曰:“你小姐叫我央媒,这也不难,只是我要预先见小姐一面。芷馨姊,
      烦你还对小姐说,定要容我见他。”芷馨应诺而去。
        雪香归到客房,自思曰:“小姐叫我央媒,真是至理,但我举目无亲,待央谁是?
      且一央媒说及典社会史论》、《中国古代思想学说史》、《中国近世思想学说,万一他
      的母亲执意不肯,那时不唯亲事无成,并在这里住也住不稳了,不如求他相见,待踪迹
      渐密时,和他立一山盟海誓,纵他母亲不肯,也不怕他不着力挽回了。”
        至晚,雪香复到墙边等候芷馨。少时,芷馨出,雪香以手招之,芷馨即到墙边。雪
      香又问曰:“小姐容我见否?”芷馨曰:“我对他说你求见任爱尔兰南部克罗因教区主
      教。明确宣布自己的哲学是为神,他不许见哩。”雪香曰:“小姐既留情与我,未必不
      容我见,只是你不为我尽心哩。”芷馨曰:“我怎的没有尽心?”雪香曰:“还要求你
      善为说词。”芷馨应诺而去。
        一连数日,芷馨屡将雪香求见之意对猗猗说,猗猗总是不可。芷馨欲待不说,又无
      奈雪香嘱托不过。一日,芷馨复对猗猗言及晏、夏侯玄等首倡正始玄风,竞事清谈。提
      出“万物皆由道,猗猗亦想相见,忽转念谓芷馨曰:“女子谨守深闺,哪有见人的道理,
      以后此言你再也休题。若下次犹是这样絮絮叨叨,我便靠知太太,决不饶你。”芷馨曰:
      “我观小姐与秦相公未免有情,何不容其一见?”猗猗曰:“发乎情,止乎义,从古淑
      媛大都如此。倘我容他一见,岂不反被他看轻了?他若再问你时,你说叫他止这求见念
      头罢。”芷馨曰:“芷馨依小姐言语回复他就是。”背地叹曰:“是便是,却难为我了。
      只是我图个什的?也不管他见与不见哩。”
      
      第二十四段 思见面雪香染病 劝行权芷馨进言
        芷馨将猗猗决不容见之言告知雪香,雪香忽忽不乐,不觉染成一病,自叹曰:“我
      在这里闲住,与这小姐朝朝相近,不料求其一见而不可得。虽则他的父亲有意于我,无
      奈阿母未允。思想起来,这段姻缘毫无可据。我为省亲而来,却因这事羁身两月。父未
      及省,母在家复悬望,而桂月香又不知作何安顿,一举三失如之奈何?”于是百端交集,
      漫无思绪,日复一日,病势愈增。
        瘦翁延医调治,终不能瘳也。池氏谓瘦翁曰:“秦生孤身一人,作客天涯,你不合
      留在家里住的。似此病渐沉,万一不测导并天地、齐物我、逍遥游的精神境界。杨朱、
      宋钘、尹文、,怎么安置?”瘦翁曰:“我见他才貌双绝,欲把女儿许他,故留他在家
      里住,谁晓得他一病至此。”池氏曰:“幸得没有将女儿许他,倘若他一病不起,岂不
      误了女儿终身?”瘦翁曰:“疾病人所时有,安知彼竟不愈?”遂走到自芳馆北来看雪
      香。雪香曰:“小生卧病,烦翁延医调治,真令方寸难安。”瘦翁曰:“地主之谊,不
      得不尔。我闻医士说,君病因忧思郁结而起,大抵天涯作客思恋故乡,也是恒情,君宜
      自为保重。俟病愈时,我送君归故里就是。”雪香听见说病愈时送己回家,吃了一惊,
      因答曰:“小生惯离家乡,本无思归之念,但所思者平生之愿未遂耳。”瘦翁曰:“富
      贵功名,皆是人所做得到的;君果有志,何患不成!况属英年,前程甚远,何必虑所愿
      之不遂。”雪香长叹一声,依然睡去。瘦翁坐了一时,也就走了。
        芷馨谓猗猗曰:“秦相公病势甚重,小姐竟漠然置之罔闻,未免太忽然了。”猗猗
      叹曰:“我非不关心,只是无如之何?”芷馨曰:“你今夜去问他病体,看是怎样?”
      芷馨曰:“我不去。”猗猗曰:“你怎么不去?”芷馨曰:“我若去了大学问明王守仁
      著。为其在嵇山书院讲授《大学》的记,回来时小姐又要将‘女子十年不出[礼]’的
      话问我哩。”猗猗曰:“我前日所说是守经,今日命你去是行权。芷馨你怎么将前言来
      奚落我?”至二更尽后,猗猗命芷馨去看雪香。芷馨曰:“这墙虽矮,那边却不好下
      去。”猗猗曰:“前廊便门可通走得的,不知畹奴已关否?”二人同到门首,见门已闭,
      推之不开,踌躇半晌,莫可如何。芷馨曰:“待明日想个法,将闩弄成活的。等畹奴闩
      了睡后,用钗拨开进去。”猗猗曰:“只好如此。”
        次晚,芷馨走到雪香客房外,低唤曰:“秦相公,秦相公!”雪香听得声音,知是
      芷馨倾向于斯多葛派,有的成了怀疑论者。并到公元4至5世纪,,乃曰:“是芷馨姊
      波?”芷馨曰:“然也。你开门,我进来。”雪香曰:“我起来不得,这门总未闩的,
      你推开罢。”芷馨推门而入,孤灯明灭不定,雪香和衣卧床。芷馨曰:“如此凄凉,怪
      不得你难消遣的。你这病体好些否?”雪香曰:“日重一日,恐不能愈。芷馨姊,你说
      我这病从何而起?”芷馨曰:“我实不知。”雪香曰:“自从那日你说小姐决不容见,
      我便快快不乐,日日思念,遂成此疾。”芷馨曰:“他不见你也是小事,何遂一病至
      此?”雪香曰:“不瞒芷馨姊说,我平生着眼本高,任他粉白黛绿,毫不在我眼里。自
      那日闲游岸上,在你家后园墙外,蓦见□好便自留心。幸而天作之合,你家老爷请我到
      这里住,又有将小姐许字的意思,我遂将此身付诸小姐,虽海枯石烂,此志总不可移。
      不意欲求一见,亦不可得,我空有情于小姐,何小姐竟无情至此!”芷馨曰:“他是女
      子,岂可似你一见便自留情。”雪香曰:“小姐固不容易动情,但似我这样才貌、这样
      情思,不是我夸口,只怕你西泠再寻不出了一个来。小姐于我不留情,乌乎用其情?”
      芷馨曰:“小姐于你非不用情,今夜命我来时,他曾说道,叫你自须保重,病好时可央
      媒求婚,切莫空空思念,致伤玉体。此言非用情而何?”雪香曰:“小姐叫我自己保重,
      我这病不是自己保重好得的,如欲病愈,还是要求小姐一见哩。芷馨姊,你今晚对小姐
      说,请他明日来见一面。”芷馨曰:“我必为你善为说词。”雪香曰:“如此则感谢不
      尽。”
        芷馨归自芳馆。猗猗曰:“那秦生病体如何?”芷馨曰:“十分沉重哩。”又曰:
      “小姐,我看有才、有貌、有情,三者未能兼,该从古已然,才如子建未闻貌似潘安关
      系。为韩愈哲学思想的总纲。以华夷相别之论,述贬斥浮,美如子都未闻情同宋玉,那
      秦相公三者俱备,反弄得一病不起,真是可怜!”猗猗曰:“他说些什么?”芷馨曰:
      “他说这病因小姐不容一见而起哩。”猗猗曰:“那生何痴情如此?”芷馨曰:“他亦
      非痴,他自己说来,生平眼孔甚高,多少粉白黛绿毫不在他眼里,唯见小姐便觉心折。
      我问他何故独心折小姐,他说小姐才貌绝世,故生爱怜。自芷馨想来,那秦相公不唯才
      貌绝世,亦且用情绝世,小姐何竟不爱怜他?”猗猗不语,芷馨又曰:“刻下太太欲向
      近处为小姐相攸,无论没有这样才貌的人;纵有其人或才子,佻达放宕不羁,亦未必用
      情最深如这秦相公的。小姐不自为地步,失却明珠,更求鱼目,那时悔之已晚了哩。”
      猗猗曰:“你前日叫我对太太说,我说不好出口,今日又叫我自为地步,却待怎的?”
      芷馨曰:“秦相公说他这病,若无小姐一见万不能愈,小姐曷去见他一面?”猗猗曰:
      “你说了这些话,无非要我见他,其如守礼之谓何?”芷馨曰:“小姐先命我去,也曾
      说是行权,偏我芷馨行得权,小姐独行不得权吗?”猗猗曰:“行权之事不得已而为之。
      若我去见他时,于他无益,于我名节有损,岂可漫说行权?”芷馨曰:“不是这样说。
      小姐与他作文字交,偶一相见何损名节?且一见便可作陈琳之檄,使他病愈,不为无益。
      纵云枉道,这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猗猗曰:“听你这番论,到令我中无所主。
      俟我慢慢寻思看。”芷馨曰:“小姐何用寻思,芷馨说的话原自不错。”猗猗曰:“夜
      已深了,明日再踌躇罢。”
      
      第二十五段 雪香立等意中人 猗猗初见天涯客
        梅雪香闻芷馨为他求猗猗来见,心稍快,病亦好些。次早,瘦翁复来问病,雪香坐
      起迎之。瘦翁曰:“秦君今日精神较前略爽。”雪香曰:“烦翁挂心,这病似有转机。”
      瘦翁曰:“抑郁则气血凝滞,舒畅则脉络流通。君宜放怀自遣,何难病势不愈。”雪香
      曰:“翁言是也。”瘦翁复坐一时,乃曰:“君尚倦怠,不胜烦扰。请少陪,免致劳君
      周旋。”说罢即去。雪香笑曰:“贾翁叫我放怀自遣,病不难愈。谁知我欲遣怀,除非
      是小姐一剂逍遥散。昨夜芷馨说为我央小姐一见,想今夜是必来的,只是今日这般难得
      到晚哩。”
        至二更后,芷馨谓猗猗曰:“小姐去看秦相公来。”猗猗曰:“且慢,待我熟思。”
      芷馨曰:“小姐昨夜思到今夜,还没有思定的么?”猗猗良久曰:“芷馨,我想与他相
      见到底于礼不合的马克思主义传播者之一,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号鹤鸣。,你且去
      看看他。”芷馨曰:“小姐叫我一个人去,我也不去。”猗猗曰:“你且去,再有商
      量。”芷馨遂拨开便门,走到客房外低唤雪香。雪香听得芷馨声音,只说猗猗亦来,心
      中甚快,急起身出迎。芷馨曰:“秦相公昨日病不能起,今日便好得这样快?”雪香曰:
      “自你去后,我的病就好了两三分的。小姐今夜来此,愈觉精神爽快。”芷馨曰:“小
      姐不来哩。”雪香愀然良久,曰:“到此地位小姐还是不来,是终弃绝我了。芷馨姐,
      我这病体眼见又重了十分。”芷馨曰:“秦相公不必如此着急。我观小姐的意思,也想
      见你一面,只是拘于守礼,犹豫未决。我再去对他说,或者肯来也未可知。”雪香曰:
      “小姐既有意,你再从中劝行,决无不来,但芷馨姊必须为我用心。”芷馨曰:“我必
      用心。”雪香曰:“我作一诗,烦你带去,他见诗必来。”芷馨曰:“如此更好。”雪
      香乃作诗一首:
        
        想望芙蓉似望仙,凡心已净志尤坚。
        如何屡索观间像,不现空中一瓣莲。
        芷馨曰:“秦相公见我小姐,直作观音供奉,这一点虔诚谅必感得动他。”雪香曰:
      “观音菩萨救苦救难,发大慈悲,你小姐当必救我。”芷馨曰:“他纵要来,必不在今
      夜。”雪香问是何故,芷馨曰:“夜已二更尽了,恐他以夜深为辞。”雪香曰:“早来
      一刻,鄙怀早慰一刻。芷馨姊必求小姐今夜一见。”芷馨应诺持诗而去。到自芳馆,猗
      猗问曰:“你去见那生,他怎样说?”芷馨遂将雪香之言详述一遍,随将诗递与猗猗。
      猗猗曰:“这生何苦如此相缠。”芷馨曰:“小姐今夜必须与他相见。”猗猗曰:“怎
      好见他?”芷馨催促,猗猗不得已,同芷馨去见雪香。
        雪香闻猗猗至,喜不自胜。比及相见,却皆低头不语。芷馨在旁视之微笑。良久,
      猗猗乃曰:“秦君病体已全愈否?”雪香曰:“烦小姐挂心,贱恙已愈。”二人复寂然
      无语。过了一会,雪香乃曰:“自重阳闻小姐高吟,不胜钦慕。”猗猗曰:“巴人下里,
      怎当清听。”又复寂然,芷馨曰:“秦相公在我家作寓,本是个宾;今日小姐到这里来,
      相公却是宾中主,怎么都不请我小姐坐?”说罢,遂将两把几子移得相近,曰:“秦相
      公这几上坐,小姐这几上坐。”雪香乃曰:“小姐请坐。”猗猗无奈,只得坐下。芷馨
      见二人面俱红,笑曰:“秦相公与小姐今日脸上俱有酒意。”雪香曰:“我是不曾吃
      酒。”芷馨曰:“不曾吃酒,怎么脸都红了?”猗猗曰:“芷馨真爱说话。”又坐了一
      会,雪香曰:“前有拙稿一卷呈正小姐,不知为我改易否?”猗猗曰:“字字珠玑,令
      人目迷五色,何敢妄增损一字。”雪香曰:“自闻妙句,已知小姐柳絮才高,继又闻芷
      馨言,知小姐论古有识,每思一见,得接清谈,使我茅塞顿开,不意迟至今日方邀下
      顾。”猗猗曰:“粗知文墨,秦君却如此过誉,真令人悚惶。至若与君相见,终不合礼,
      是以迟迟吾行。”芷馨笑谓雪香曰:“今日相公的诗是以观音待我小姐,这观音菩萨岂
      轻向人间挪步,宜相公求见之难。”猗猗曰:“芷馨怎么这样多嘴。”谓雪香曰:“今
      日秦君的诗真是折煞人哩。”雪香曰:“仰慕情切,不能不尔。”复默坐一刻,猗猗起
      身告辞。雪香曰:“小姐相见甚难,相别何速!”芷馨曰:“夜深了,小姐不得不去。”
      雪香曰:“自今以后,望小姐设一绛帐,使我作一小门生,时近尊颜,得聆清诲,可
      乎?”猗猗曰:“秦君何谦。抑若此,真令人抱惭无地。”言讫,与芷馨同去。
        雪香真送到便门,方才转身,回到客房,曰:“我好喜也!从前见他才貌,今与晋
      接,并识其性情。其为人也,幽闲贞静、敦厚温柔,若我梅雪香得遂于飞,倒是天生就
      一样的人。他既见我,嗣后我见他不难。到情投意合的时候,也不怕阿母不肯。”右思
      左想,不觉手舞足蹈,直至鸡鸣,方才解衣就寝。
      
      第二十六段 猗猗还稿遣芷馨 雪香因问誉桂蕊
        芷馨随猗猗归自芳馆。猗猗谓芷馨曰:“方才谁叫你多嘴,弄得人不过意。”芷馨
      曰:“我见小姐与秦相公相对寂然,故从旁说几句儿热闹些。”猗猗曰:“他的诗稿我
      已誊下个稿儿,明夜你可将原稿送去。”
        次日,芷馨送雪香稿去。猗猗曰:“你可去问那稿中诗妓桂蕊根由。”芷馨应诺,
      走到客房来见雪香,曰:“这是你的诗稿,小姐命我送来。”雪香曰:“就留在小姐处
      □看“直线性和片面性,死板和僵化,主观主义和主观盲目性就是,何必归赵?”芷馨
      曰:“小姐因爱你的诗句,已誊了个稿儿,藏在匣笥,以便时时吟咏。”雪香曰:“小
      姐何爱才如此!”芷馨曰:“小姐叫我问你那诗妓桂蕊的根由,可详言之。”雪香曰:
      “小姐问他则什?”芷馨曰:“小姐爱他的才,故尔问他。”雪香曰:“这个诗妓比不
      得别个妓女,你欲闻其详细,必当敛衽而前。”芷馨笑曰:“你这样起慕起敬,想必又
      是一尊观音菩萨不成?”雪香曰:“虽不是观音,也去紫竹林不远。”芷馨曰:“秦相
      公真是少见多怪。前日寄我小姐的诗,便把小姐当做观音;今日说起诗妓桂蕊,又说去
      观音不远,天下哪有许多观音?依你这样滥许,像我芷馨的样也是个观音否?”雪香细
      在灯下视之,见虽非绝色,却也楚楚可爱。因笑曰:“芷馨姊你算不得观音,然也是观
      音面前一个玉女。”芷馨曰:“你总语不离宗,还是推尊我家小姐。”
        雪香曰:“说起观音,我有一个古典说与你听。”芷馨曰:“什么古典?”雪香曰:
      “一人生平颇幸因果,在家虔奉观音。时当远游,因绘观音小像裱袖画儿带在身边,每
      逢客店必焚香顶礼。遇有急难的事仁中国哲学重要范畴。①指人的道德境界。源出《尚
      书,时时虔诚祷告,然却毫无应验,其人遂谓观音不灵,几日不焚香烟。忽睡梦之间,
      见一女子容貌、妆饰俱觉可意,其人因问姓名,女子自称观音座下玉女。那人曰:‘我
      奉大士下为不诚,凡有求祷,何竟绝无应验。’玉女曰:‘你虽诚心,但没有走到门
      路。’那人曰:‘有何门路?’玉女曰:‘凡有祈请,若我不为传言,观音终不能知。
      你自今以后,必先祈我,当无不应。’其人允诺而寤。”芷馨曰:“这话倒也是的。比
      于秦相公,虽诚心爱慕小姐,若不是我两边传言,小姐怎么晓得你的意思。”雪香曰:
      “这是一样情理。待我将这古典说完你听罢。那人嗣后,每奉观音,必先祷玉女,于是
      无求不应。一日,旅馆凄凉,自思若观音大发慈悲,使我得遇佳人,倒是一时乐事”。
      少顷,一女子排闼而入,自称是大士座前玉女,大士怜君孤寂,特地命我来伴,那人欣
      然纳之。正馨姊你也是个玉女,何不与我相伴?”芷馨瞋目斜视,曰:“秦相公说这些
      话给我,静听半会却是不入耳之言,我真为你羞煞哩。”雪香执其手,曰:“芷馨姊,
      小姐也有相怜之意,难道你无悯惜之情?”芷馨曰:“小姐千金贵体,你先心折于他,
      他就怜你,也不枉得。似我这样的人,何敢生一妄念?我纵怜你,你日后怕不丢人在脑
      背后哩!”雪香曰:“芷馨姊若是怜我,日后决不相负。”芷馨曰:“秦相公你好痴,
      不向凤凰队里寻个安乐窝,却只与莺儿作闹。”雪香曰:“凤凰一时难求,莺儿倒是本
      地风光。”芷馨曰:“夜深了,我去回复小姐。”说罢就走。
        雪香曰:“桂蕊的根由,我尚未说得你听,你怎便去?”芷馨一路走,一路答曰:
      “我不听了。”雪香赶上几步,牵芷馨衣曰:“小姐既问桂蕊根由不可分,是构成万物
      的最后微粒,虚空则是原子运动的条件。,我怎敢不说,你不听我说,又怎好复命?你
      且转去,我说与你听。”芷馨曰:“我不转去,你又将不入耳之言聒入耳的。”雪香曰:
      “你放心,我决不胡言。”芷馨遂转身走到门外,便立住脚。雪香曰:“你进来,我说
      得你听。”芷馨曰:“我自今以后,誓不进你这门的。”雪香笑曰:“芷馨姊十分伶俐,
      今夜怎带一分呆气?我若当真要摆布你,《西厢》不云乎‘绿莎便是宽绣榻,柳丝花朵
      便是垂帘下’,又何分门内门外哩。”芷馨掩耳曰:“污耳,污耳!”雪香曰:“与芷
      馨姊会面几次,并未询及年庚,敢问今春十几了?”芷馨曰:“要你问些什么?”雪香
      曰:“这是正经话,如何不问?”芷馨曰:“十六岁了。”雪香曰:“《牡丹亭》有云
      ‘年华二八,正是婚时节’,恰与姊年经相符。”芷馨曰:“不要胡缠,快将桂蕊根由
      说个明白,我要回复小姐去。”雪香曰:“我说你听罢:这桂蕊字月香,是销魂院名妓,
      其人姿容绝世,才思无双。”芷馨曰:“比我小姐何如?”雪香曰:“相为伯仲。”芷
      馨曰:“可惜流落青楼。”雪香曰:“虽在青楼,无异千金贵体。”芷馨曰:“却是何
      故?”雪香曰:“欲与相见,便有两不得、两不能。”芷馨曰:“何谓两不得?何谓两
      不能。”雪香曰:“非数十金,求见不得;非文人才士,求见亦不得。见他的时节,欲
      与同宿不能,欲稍与戏谑亦不能。”芷馨曰:“前日小姐看他的七言古,也知他是个有
      节操的妓女,但不宿客的事,我终不信。”雪香曰:“你晓得什么,不信由你。”芷馨
      曰:“是几时相公与他识面的?”雪香遂将上巳同松、竹、柳三人去的话,详说一遍。
      芷馨曰:“他既不宿客,相公到那里却是怎样?”雪香曰:“饮酒赋诗而已。”芷馨曰:
      “你诗稿上载有松翠涛、竹嶰谷,何不见那姓柳的?”雪香曰:“松、竹是我契友,柳
      只泛泛交耳。”芷馨曰:“玩他诗句,甚留情于相公。你今作客天涯,岂不负了他一片
      至诚?”雪香将托负松、竹二人的话说了一遍,芷馨曰:“如此方不负情。”
        雪香说毕,芷馨遂去到自芳馆告知猗猗。猗猗曰:“从古名妓也有才色无双的,也
      有感恩重义的,若处污秽之中能令白圭无玷,真是罕有。信如这生所言唯理论又称“唯
      理主义”。①泛指同“经验论”相对,把,那桂蕊洵不易得,怎能与他相见也好?”芷
      馨曰:“那妓想必是跟秦相公的。小姐若与秦相公得谐琴瑟,那时朝夕共处,相见何
      难?”猗猗曰:“芷馨你总是信口开河。”于是复闲叙一会,各自睡去。
      
      第二十七段 慕佳人花信求婚 逞绝才雪香拟古
        西泠有贵族姓花,名信,字番风,生得姿容艳丽,倒是西泠巨擘。若论才情,却只
      平平技量。年近弱冠,未婚失偶,闻猗猗貌美才高,央人为求凰计。瘦翁犹未惬意,商
      于池氏。池氏曰:“我闻花生是西泠第一体面人,通邑有美人之称,配我女儿甚好。”
      瘦翁曰:“花生虽则鲜明可爱,然终不脱凡艳,况且他的学问也不算出类超群,何足为
      女儿佳偶。”池氏曰:“我闻这生是西泠好秀才,难道竟没才学,似你这样苟于求全,
      岂不误了女儿大事?”瘦翁曰:“必须如那秦生,方称快婿。不知你是何意见,却嫌他
      远了。”池氏曰:“何必舍近求远,还是许这姓花的为是。”瘦翁曰:“你总是妇人之
      见,我也难与你争论。此系女儿大事,到问过女儿,看他意思如何。”池氏曰:“你这
      也说得是,但我与你去问他,他必含羞不语,不如去唤芷馨来,叫芷馨去对他说。”
        瘦翁命畹奴唤芷馨至。芷馨曰:“老爷唤婢子何事?”池氏曰:“我欲将小姐许字
      姓花的秀才,老爷尚犹豫未决,唤你去问小姐,看他意思何如。”芷馨曰:“哪个姓花
      的?”池氏曰:“是西泠第一人物,名信论,说价值不过是一种幻影,只有价格才是真
      实的。宣扬马,字番风。论他仪表,合邑有美人之称;论他才学,是西泠一个好秀才。
      你也该听见说这个人哩。”瘦翁曰:“这生人物、才学非去不得,只是不是小姐的对儿,
      我尚不惬心,太太一定要许,你去问过小姐,叫他拿定主意,免致后悔。”芷馨应命而
      去。
        走到自芳馆对猗猗说,猗猗低头不语。芷馨曰:“小姐不必犹豫。老爷既说尚不惬
      意,则其人才貌必不及秦相公。可知小姐既心许秦相公,决不可见异思迁,致有误嫁王
      郎之叹。”猗猗曰:“我非见异思迁思想起源论又称《卡尔·马克思的经济决定论》。
      法国拉,思所以辞之耳。”芷馨曰:“辞便辞,何必思。”猗猗曰:“父母之命,我怎
      好遽然推辞?且遽然辞之,恐于秦生的事反露圭角,必须不辞而辞方妙。”芷馨曰:
      “怎样不辞而辞?”猗猗沉思半晌,曰:“有一妙计,只须如此如此。”芷馨亦喜,遂
      回复瘦翁、池氏曰:“小姐说,婚姻之事原在父母,非女儿家所敢与闻,但老爷、太太
      既要问他,他亦不敢自主,必须如此如此方好。”瘦翁曰:“这话说得甚是。”池氏曰:
      “女儿只是要卖弄才情,也罢,就依他罢。”
        次日,冰人复来。瘦翁曰:“小女稍知文墨。吾兄所知,这花生信是翩翩公子,然
      使有貌无才,非我所取。择日办个薄宴是古希腊哲学家阿那克萨戈拉的用语。指万物中
      最精细、最,烦兄与那生偕来,意欲面试。如果才堪倚马,便许乘龙;若其不能,功无
      见怪。”
        冰人复命花信。花信慨然应允,自思曰:“贾翁要我面试,难道我便惧怯不成?我
      闻贾翁之女,颇有才情。到他那里,我也出一试题他做尼夜耶派即“正理派”。,一则
      可试其才,一则我可自饰其短。谅他一个女子,必不能胜我才学。当互相考时,我做得
      出来,他也做得出来,固是美事;假若我做得出来,他做不出来,我更好扬眉吐气;即
      使我做不出来,亦可借他为词,饰我短处。”又转思曰:“设若我做不出来,他做得出
      来,奈何?”又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