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媒
      作者:南岳道人 校点:罗炳良 
      校点说明
        《蝴蝶媒》一名《鸳鸯梦》、《鸳鸯蝴蝶梦》、《蝴蝶缘》,全书四卷十六回。题
      “南岳道人编”、“青溪醉客评”,别题“步月主人订”。编者与评、订者生平均不详。
        《蝴蝶媒》现存各早期刊本均不标刊行年代。日本宝历甲戌(1754,清乾隆十九年)
      刊《舶载书目》著录此书,据此知《蝴蝶媒》初刊不晚于乾隆初年。
        本书以本堂梓刊本校点,参校积经堂刊本、啸花轩刊本。
      
      第一回 灵隐寺禅僧贻宝偈 苎萝山蝴蝶作冰人
        词曰:
        
        世事伤心甚,天公难借问。奇才不值半文钱,困、困、困!闲检遗闻,忽惊佳遇,
      试编新听。富贵今非命,成败何须论。一春长莫向花前,恨、恨、恨!当日隋皇,后来
      唐主,异时同尽。
                         右调《醉春风》
        话说隋朝仁寿年间。江南建康府有一秀才,姓蒋名岩,表字青岩。父亲蒋国士,曾
      为陈朝大司马,隋文帝屡辟不起,移家西子湖边,丘壑自娱,竟以寿终,母亲叶氏,相
      继而卒。单生蒋青岩一人。这蒋青岩临生之夜,蒋夫人梦孔子抱送。因此,这蒋青岩生
      得身长七尺,美如冠玉,俶傥风流,聪明绝世。真个一目十行。子史经书,般般精熟;
      诗词歌赋,件件惊人。正是:
        
        才如子建人难及,貌过潘安世莫双。
        这蒋青岩每入城市,那城市中人就如墙似壁,挤塞不通,都来观看。人人称羡,个
      个惊骇,都道是神仙谪世。便是蒋青岩也顾影自爱,想着自己才品不群,立心要做个世
      上第一等的人。常念他父亲曾受陈朝大恩,虽不能杀身报国,却也不曾屈膝二君。因此,
      蒋青岩也敬守父志,无意功名,终日与二三好友,讲究古今,读书学道,不求闻达。直
      他父亲在生,为官清正,所遗的家业也不算十分富厚。家人仆婢,足供使唤,在蒋青岩
      也不为不足。只有一件,他年已二十,尚未娶妻。这杭城的乡绅大族,都要将女儿嫁他,
      情愿厚陪妆奁,只要图他这个乘龙佳婿。众媒婆络绎不绝的,反来求着蒋青岩。怎奈蒋
      青岩只是不允,向那众媒人说道:“你们众人不必常来烦琐,料这些粉妆绸帛、俗女凡
      胎,哪里是我蒋青岩的对子,则除非是色如西子,才似文姬,德比孟光的,方才可允。”
      众媒人闻言,胸中暗想道:题目虽难,只是蒋相公这样有品,也须是西子、王嫱,才配
      得他过。从此不复再来。蒋青岩也全不以为念。
        一日,正值三月初旬,天气晴和,柳肥花绽,不觉动了游春之兴。写了两个简帖儿,
      唤过随身一个书童,唤作伴云的,来到跟前,分咐道:“你可速将这两个帖子,送到城
      内张、顾二位相公处,说我在家专候,即来回报。”伴云领命前去。
        说那张、顾两人,一个是张吏部之子,名平,字澄江;一个是顾司徒之子,名成龙,
      字跃仙。这两人都是文章魁首,风雅班头,青年妙品,也都未曾娶妻,与蒋青岩为八拜
      之交,心同道合。这日,他两人都在家里,见守门人传进蒋青岩的帖子,两处都忙唤肩
      舆,前后望蒋青岩宅中来。蒋青岩立在门外迎住,三人携手同到内书房中坐下。伴云忙
      去捧茶。蒋青岩向张澄江、顾跃仙说道:“连日春光明媚,湖山可人,两兄何以不一见
      顾?”张澄江答道:“连日因老母抱恙,不敢少离。今日小安,正欲过访,而尊简适至,
      别无他故。”蒋青岩道:“小弟不知老伯母贵体欠和,有失问候。不知跃仙兄亦有何
      事?”顾跃仙道:“小弟连日为检点先君遗稿,发刻、编次方完,正欲拜求大序,以光
      卷首。”蒋青岩道:“老伯生前功业文章,素为海内推服,急宜付梓,以为后辈典型;
      兼见吾兄大孝,此举甚当。拙序义不容辞,但恐后生才浅。不免佛头着粪之诮。”三人
      说了一会,蒋青岩道:“今日天气佳甚,小弟已备下一樽,与两兄同游韬光、灵隐,一
      览花柳之盛。晚间便宿小斋,同过湖心亭看月,何如?”张澄江和顾跃仙连声答道:
      “使得,使得,自来我抗人游湖,多是白昼,从不曾月下领略。”蒋青岩道:“两兄不
      知那月下湖光的妙处,真个难以形容。于今且去游山,到晚间试看便知。”正说间,伴
      云走来禀道:“轿已齐备,酒席已先去了,请相公起身。”蒋青岩闻言,便同张澄江、
      顾跃仙一齐到门外上轿。三乘轿子,缓缓而行。只见那一路上,游人如蚁,车马成行,
      即垂花笈,水绿山青,好生可爱。有诗为证:
        
        柳肥花绽暮春天,水绿山青满目前。
        今古游人将不去,年年载酒醉山巅。
        三乘轿子行不多时,已望见灵隐。三人一齐下轿,携手而行。但见那游女如云,一
      个个都下了轿子,杂在男子队里游玩。这蒋青岩、张澄江、顾跃仙三人,看那些妇女,
      都是粉妆脂补的物事,绝无一人入得他三人的眼睛。他三人同到冷泉亭上,坐了一回;
      又到飞来峰下,游玩半晌;串了一回洞,然后才进灵隐寺中去随喜。这年,寺里到了一
      位善知识,唤做自观和尚,在寺内谈禅,因此比往年更觉热闹。蒋青岩等三人素厌和尚,
      怕去相见,只就在大殿上随喜了一会,便从后路竟望韬光而来。未至半山,早见众家人
      捡了一块平地面,铺下毡子,摆了酒肴,见蒋青岩到了,一齐垂手侧立。张澄江道:
      “我们既要登顶,何不竟将酒席移到山顶上去!”蒋青岩道:“小弟愚意,也正是如
      此。”忙分咐家人移席上山。他同了张澄江、顾跃仙随后缓缓而上,一步一步来到韬光
      绝顶。
        此时日已过午,三人俯仰四顾,只见天无片云,空翠欲滴,青山万叠,古木千章,
      真有振衣千仞岗,跃足万里流之势。这韬光顶上,还有一件大观,顾跃仙用手指着,向
      蒋青岩、张澄江二人道:“二位兄长,你看那绿况况的是湖,黄滚滚的是江,白茫茫的
      是海,那江湖之间,人烟攘攘的一个大圈子便是杭城,真好大观也。”蒋青岩和张澄江
      二人看了一会,都道:“壮哉,壮哉,如此好光景,须各赋一诗,庶不负此游。若默然
      而归,岂不令山灵笑人乎!”顾跃仙便向蒋青岩道:“今日吾兄是主人,就请吾兄限
      韵。”蒋青岩道:“眼前光景佳甚,若限韵拘体,便受其缚。这都是近日那些读日记故
      事的诗,与山人词客出丑的圈子,我们还是任情纵笔为妙。”张澄江、顾跃仙都道:
      “此论最是。”蒋青岩便分咐家人将樽前一个罚杯、满筛一盅热酒,向张澄江和顾跃仙
      道:“如此清寒而诗不成者,罚跪饮三大杯。”说罢,三人或仰面、或俯视,或举杯不
      语。不半晌,蒋青岩唤伴云取随身纸笔过来。那伴云忙去捧过一个拜盒,安在毡上,取
      出端砚紫颖、古墨名笺,摆得停停当当。蒋青岩不慌不忙,展开笺纸,提起笔来,写上
      一首诗,道:
        
        春光携手上韬光,仰看虚空俯大荒。
        半句西湖沉翠黛,无边东海浴扶桑。
        人烟城郭团团里,江水鱼龙淼淼长。
        多少兴亡多少恨,一杯同与吊斜阳。
        蒋青岩写罢,随即便是顾跃仙接过笔去,写诗一首,道:
        
        绝顶天风细,低头海气浮。
        江声流日夜,湖水历春秋。
        共此一樽酒,真同万里游。
        杭城刚片土,仿佛系孤舟。
        顾跃仙刚刚写完,张澄江的诗也做完了,提笔写来一首绝句,道:
        
        江流一线海茫茫,潮水西来落日黄。
        报道湖中歌舞歇,几多车马入钱塘。
        三人题罢,一齐拿到樽前,大家轮看,互相赞赏。蒋青岩命伴云试那杯中,酒气尚
      温,笑道:“我辈恨不与曹家郎同时,令彼七步独得千古。”三人大笑。张澄江道:
      “只小弟这二十八字,太讨便宜了。”顾跃仙道:“不朽之句,正不在多。”三人又痛
      饮了一回,然后携手下山,仍从灵隐旧路而回。
        刚到山门,只见一个小沙弥前来迎住道:“老和尚知三位居士今日在山上,美酒佳
      肴,十分醉饱;又各有题咏,未免劳神,备有苦茗一壶,替三位居士解渴消烦,遣小僧
      在此迎候,请到方丈一叙。”蒋青岩闻言,向张澄江和顾跃仙笑道:“那自观和尚,想
      亦是趣人,我们同进去会会如何?”张澄江和顾跃仙依言,一齐同了那沙弥来到方丈门
      首。那小沙弥先进去启过那自观和尚,然后蒋青岩等三人方才同进方丈。且看那和尚,
      怎生模样:
        
        褊袒右肩,双瞳如电。须眉似雪,稳坐蒲团。棱棱头骨如拳,隐隐毫光满面。若非
      罗汉重生,定是菩萨出现。
        蒋青岩、张澄江、顾跃仙齐向自观和尚作礼。自观和尚立起身来,打了一问讯,笑
      嘻嘻道:“居士们好潇洒也,老僧备下一瓶苦茶,要与三位居士润润诗肠,清清醉眼。”
      分咐沙弥筛了三盅茶,送到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手中。三人吃罢,都觉口舌生
      香,眼清神爽,将先前的酒气,都消归大海中去了。自观和尚问他三人的出处行藏,张
      澄江和顾跃仙两人大略说了几句,只有蒋青岩长叹不语。自观和尚笑道:“居士心中,
      敢是有甚不足处么,老僧已看破多时了。居士岂不知那龙逢、比干,一堆荒草;伯夷、
      叔齐,两个饿夫。便是那秦皇、汉武,至今又是几度兴亡了!这段公案,且须放过一边。
      于今老僧有个商量,却非老僧杜撰,本是三位居士的前数。老僧写得明白,封在此间,
      三位居士带回去,细细观看。此后前半段的事件都在上面,后半段却由得居士们自家主
      张了。”说罢,自观和尚便向袖中取出一个封儿,封得十分坚固,递与蒋青岩收了。蒋
      青岩见自观和尚语言不凡,相貌奇异,料其中必有缘故,也不好当面拆开,三人作谢而
      别。小沙弥送他三人到方丈门外,拱手道:“小僧不及远送了,封内事,居士们须要及
      早求谋,休孤负了老僧这段婆心。”三人唯唯而别。
        此时日已西沉,蒋青岩等三人,因那封儿,都怀了一肚猜疑,要拆开观看。又因途
      中不便,只得上轿回家。到了家中,已是上灯时候了。蒋青岩也不待吃茶,忙忙分咐上
      出灯来,取出封儿,同张澄江、顾跃仙等开拆。拆了两层纸,里面才出一个柬帖儿来。
      蒋青岩取出那帖儿看时,上面却是一首四言八句的诗。那诗道:
        
        三凤东飞,皆得其凰。
        恶风吹水,散我鸳行。
        奋身而前,头角庙廊。
        破镜重圆,明月辉光。
        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都理会不出。蒋青岩道:“这头两句,象是你我婚姻
      之事,东飞是要我们东去,后六句却难解说。”张澄江道:“小弟数日内正要拉两兄同
      渡钱塘,共游浙东,访山阴之盛。今日看来,正和了这个‘东’字,何不明日即便起身,
      试走一遭,兄意如何?”蒋青岩和顾跃仙都喜道:“弟辈亦有此兴久矣,倘得吾兄相携,
      诚为快事。明早便去束装,午间便渡江,如何?”三人商议已定,蒋青岩分咐家中,安
      排酒肴,送在湖船上看月。正说间,乌云陡起,雷雨交作。蒋青岩向张澄江、顾跃仙叹
      道:“天道莫测,即一饮一酌,皆不可预定。古人云行乐当及时,此语良可念哉!”张
      澄江和顾跃仙两人都为之浩叹。蒋青岩便将酒席摆在厅上,三人同饮。饮至二鼓,三人
      同榻而卧。
        次日黎明,张澄江、顾跃仙二人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已饭后,蒋青岩和顾跃仙都
      到了张家,各带两三个家人、书童,押了行李,一同出城,上了渡船。这日风顺,不上
      一餐饭时,已到了萧山县。次日起早,到绍兴城外,当下就在城外觅了一所洁净僧房住
      下。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议定,先游会稽。隔夜分咐家人,雇下三乘轮,三头驴。
      次早各带一个童仆,及随身铺盖,其余的家人看守行李,一齐起身望会稽山来。这会稽
      是海内的名山,奇秀甲天下,道书所谓第十一洞天者是也。这山内所有古往今来的胜迹,
      不可枚举。蒋青岩同了张澄江、顾跃仙一路行来,到了山下,寻了一个幽雅的下处,安
      了铺陈。他主仆六人,便一齐入山,访古问胜,穷幽极奥。一连游了数日,或登高,或
      眺远,或饮酒,或赋诗,或悲歌长啸,无所不至。游完了会稽,又到诸暨县去游苎萝山,
      访西子故居、浣纱遗址,处处都留有题咏。他三人一路上你唱我和,真个有兴。正是:
        
        山灵有幸逢才子,彩笔题诗在上头。
        三人一连又在苎萝山中游了两日,大家都觉困倦,回到下处休息。这下处也是一个
      隐者之居,依山就石,松柏参差,水云缭绕。正是: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
        这日蒋青岩偶然到门外闲步,只见一群蝴蝶,将近数十,其大如掌,五色灿烂,自
      西飞来,直望着东边山内缓缓飞去。蒋青岩见了,十分惊羡,心中想到:吾闻蝴蝶所向,
      必有奇花异卉,我不免跟着他进去看看,也是一件趣事。一边想,一边望着那群蝶儿走
      去。你道可是作怪!那群蝶儿飞了一会,见蒋青岩走不上,他又歇在树上、草间,就像
      等待之状:见蒋青岩走近,他又飞起,恰如引路一般。直过了四个山岗,到了第五个山
      岗之内,有一块平坦地面,约百余亩宽阔,中间高槐大柳,茂林修竹,四围峰峦层叠,
      春禽满耳,恍然仙境。蒋青岩也无心观看景致,直跟定那群蝶儿走去。走了数十步,只
      见那茂林中露出一角青粉高墙来。再转数步,见一座门楼,两扇竹扉,半开半掩,却不
      象人家的大门,蒋青岩抬头一看,见那门上钉着一个扁,扁上写着:“后桃源”三个大
      字,并不曾落款,蒋青岩方知是个大家的园子。那群蝶儿竟往园内飞去,蒋青岩欲待跟
      那蝶儿进去,又恐怕被人盘问;欲待不进去,想那群蝶儿飞来的光景,却象有些缘故,
      心中左思右想,只得让那群蝶儿先去。蒋青岩在门外想了半晌,道:“无妨,无妨,便
      是大家的园亭,也是容人游玩的,便有人撞见,我自有话对他。”算计已定,放开脚步,
      竟往园内走来,行过一带回廊,转过茉香棚、荼架,只见一湾流水,两岸桃花,真个可
      爱。蒋青岩看了半晌,远远望见对岸的楼阁缥缈,欲待过去,奈无舟可渡,只得沿岸走
      来。忽见几株深柳,笼住一条板桥,蒋青岩心中甚喜。将衣袖分开柳枝,轻轻走上桥来。
      你道可又作怪!那群蝶儿正在这桥上飞舞,蒋青岩暗暗道了几声“奇怪”。那群蝶儿见
      蒋青岩到了,他便望前飞去。蒋青岩想道:“这群蝶儿颇似有因。我于今到底直跟定他,
      讨个下落。”又随着蝶儿转弯抹角,过了几处亭台池馆,隐隐见朱扉半启。蒋青岩走到
      门边,听得里面有妇女声音,恐是人家内宅,只得闪在湖山石边,听那里边说话。不防
      里面走出一个青衣女子来,年可十三四岁,朱唇皓齿,鬓发齐眉,打扮不恶。手中拿一
      把团扇,见了那一群蝶儿,忙忙用扇去扑,口中叫道:“韩姐,你看好一群大蝶儿,快
      来扑住他耍子。”蒋青岩连忙躲到一座牡丹台下,偷眼觑着门内,看还有甚人出来。不
      半晌,那门内果然又走出一个女子来,年可十八九岁,生得十分俏丽。怎见得:
        
        体态轻柔,容颜秀雅。湘裙下三寸金莲,云鬓中两行翠凤。体似杨柳小蛮腰,赛过
      樱桃樊素口。
        那女子身穿了一件绿色春衣,手拿了一把葵花宫扇,望着那青衣女子问道:“蝶儿
      在哪里?”青衣女子道:“方才一群蝶儿,都被我扑散了,只扑得一个在此,我拿与小
      姐看去。”那绿衣女子道:“小姐更衣去了。也好就来。”说犹未了,只听得门内步摇
      声响,早出一位绝世的佳人来。怎见得。
        
        二九芳年,三春美景。黑发如云,蛾眉露两行新月;红颜似玉,朱唇合一点丹砂。
      不长不矮,不瘦不肥。宜喜宜嗔,宜颦宜笑。薄罗衣新裁燕子,凌波袜浅衬湘裙。真是
      王嫱再世,宛如西子重生。
        蒋青岩偷眼觑见那位佳人,不觉魂飞天外,暗暗称羡道:“蒋青岩痴生二十岁,不
      信世间有这等绝色的女子,莫不此处是甚神仙境界么!”又想道:“我方才听得那两个
      女子称他做小姐,想必是甚缙绅之女,如今我躲在此间,万一遇着他家的家人、院子,
      岂不弄出事来?”又想道:“我蒋青岩这般人品,便上前与那小姐见个礼,道声万福,
      他也未必见拒。”正踌躇间。只见那青衣女子,将手中的蝶儿送到小姐跟前道:“小姐
      你看,这个蝶儿生得这般样大,如此灿烂。真个好耍。”小姐接到手中,细细观看,说
      道:“果然这样蝶儿,从来罕有。你却不该扑散了他的伴侣,他一片爱花情佳,寻春至
      此,只该听他在花间飞舞,点缀春光,扑他则甚?”那绿衣女子在旁说道:“小姐这篇
      议论,真可谓现身说法,这蝶儿也须点下。”小姐微微笑了一笑道:“韩香姐,你可将
      这蝶儿,到那百花深处放了,令言早去寻群逐队,莫耽误了他的良辰。”绿衣女子随即
      接到手中,轻移莲步,走到一株碧桃花上,抬起头来,正待放那蝶儿,忽然到退几步,
      口中道:“呀!你是甚人,因何到我内宅来?”那青衣女子在后面听得,连忙跑来观看。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华柔玉命题亲考试 蒋青岩出像拟娇娆
        词曰:
        
        春如此,蝶也要寻俦侣。勾引书生来不去,自奈才旷世。拈得阴阳西字,就看湖山
      考试。多少温柔难比喻,归来闲自拟。
                      右调《谒金门》
        话说那绿衣女子,因去放那蝶儿,恰好与蒋青岩撞个满怀。蒋青岩躲闪不及,正要
      上前见礼,只见那个青衣女子跑将来,一眼看见蒋青岩,高声叫道:“小姐,小姐,一
      个戴巾的贼!”那绿衣女子道:“且莫高声,待我们问他一个来历,再唤院子拿他,也
      不为迟。”蒋青岩闻言,知这绿衣女子是个在行的,便大摇大摆走上前来。正要向那绿
      衣女子作揖,不料那小姐听得园中有贼,也走到过那太湖石边来了,见蒋青岩走出来,
      一时不及回避,忙将手中的扇儿,遮住了那吹得通、弹得破的娇脸儿。这蒋青岩便大着
      胆上前,向那小姐深深一个肥诺,道:“小生一时误入桃源,惊动仙娥,望乞恕罪。”
      小姐欲退不能,只得站住,向那绿衣女子道:“韩姐,你可问那生姓甚名谁,何处人氏,
      为甚大胆撞入我内宅,是何人领他进来,问个明白,唤院子来,扭他去见老夫人,以便
      送官究治。”蒋青岩闻言,也不待他来问,竟将手一拱道:“小生姓蒋名岩,字青岩,
      家住西子湖边,因慕浙东山水之盛,同了两个知己,一路寻春到苎萝山下,访西子故居,
      求浣纱遗址。早间偶尔闲行,看见一群蝶儿可爱,因跟定那群蝶儿走来,不料那蝶儿竟
      飞入尊园,小生亦信步相随至此,非敢冒犯妆台。小姐若要带小生去见老夫人,须带那
      群蝶儿同去。”那绿衣女子不觉失笑道:“痴秀才,那蝶儿是无知之物,不过闻得花香,
      寻花至此。你是个读书之人,岂不知内外,怎敢擅自到此?”蒋青岩道:“小娘子差矣,
      那无知的蝶儿尚晓得寻花,我蒋青岩难道反不会寻花么?且适间闻得小姐怜那蝶儿失了
      伴侣,已令小娘子放入花丛,难道我蒋青岩这等一个旷世才子,独不蒙小姐之怜乎?”
      那绿衣女子道:“那秀才,你休出大言,怎见得你便是个旷世的才子?俺小姐也是一个
      女中苏、李哩。”蒋青岩道:“如此,小生失敬了。”绿衣女子向小姐道:“小姐,那
      秀才象是个书呆子,望小姐饶了他的罪名,放他出去吧。”
        却说那小姐,这一会在扇儿旁边偷看,见蒋青岩风流俶傥,神清品俊,心中暗暗称
      羡道:“世间有这等男子,岂非神仙中人乎!”更听得蒋青岩以才子自任,又想道:
      “这生如此人品,料非白丁俗子,待我试他一试。”因向那绿衣女子道:“我闻那生适
      才自称才子,不知可会吟诗?”蒋青岩连声答应道:“颇来得,颇来得,请小姐命题限
      韵。”那小姐又向绿衣女子道:“便将我适间放蝶为题,此时日将西坠,便用西字为韵,
      立刻要七言律诗一首。做得出时,放他出去,做不出时,便是个假斯文,即便扭去见老
      夫人。”蒋青岩闻言,笑了一笑,望着小姐一揖道:“小生领题了,只恐取笑大方。”
      蒋青岩此时要显他的手段真个神速,不上一盅茶时,便道诗已成了,借纸笔过来。只见
      那青衣女子,早已捧得文房四宝来到。绿衣女子叫他安在石上,让蒋青岩书写。蒋青岩
      看那文房四宝,件件精良,只那笔尖儿上,还做口脂香哩。蒋青岩将一张锦笺拂开,提
      起笔来,恍如云龙跃海之势,一挥而就。小姐和绿衣女子在背后看了,都暗暗惊羡。蒋
      青岩放了笔,将诗笺高高捧了,走到小姐跟前,双手呈上道:“小生偶尔狂言,几被小
      姐考杀。于今胡乱写完,望小姐改正。”那旁边青衣女子,忙来接上去,递与小姐。小
      姐展开一看,那诗道:
        
        作队寻春画阁西,舞衣新剪学深闺。
        侍儿岂为伤春恼,团扇生教失伴啼。
        何幸掌中怜只影,重会花底觅双栖。
        慈悲金屋人难到,从此天台路不迷。
        小姐看了这诗,不觉惊倒,悄悄向绿衣女子道:“好诗,好诗,真个字字珠玉,笔
      笔龙蛇,自负高才,良非虚语。此生料不是鼠窃狗偷之辈,放他去吧。”绿衣女子道:
      “小姐见得极是,我看那生,人物风流,才情高旷,世间哪有这等贼子?只可惜是个男
      子,若是个女人,岂不做得小姐的一个对手。于今趁早放他回去,恐怕院子们来撞见,
      将他凌辱。”说罢,向蒋青岩道:“那秀才,俺小姐见你的诗好,念你是个斯文人,不
      拿你去见老夫人,着你速速回去,不得再来。”蒋青岩闻言,遂向小姐深深一揖,谢道:
      “小生下里巴音,蒙小姐重嘉,庶觉惶恐,敢求小姐尊作一观。”绿衣女子道:“俺小
      姐的著作,从来不肯示人,你休得只管胡缠。”青衣女子在旁道:“要看便与他看看,
      也吓他一吓;莫让他说嘴。”便将手中团扇向蒋青岩面前一掷,道:“这扇上面,便是
      小姐的佳作。你快快看了。”蒋青岩连忙拾起那扇儿,细细观看,原来就是一首咏这团
      扇的五言古诗。那诗道:
        
        团扇复团扇,莫近秋风面。
        秋风动抛掷,眼见蛛丝乱。
        怀古忆班姬,良时易迁换。
        譬如明月光,三五难常见。
        蒋青岩看了一遍,将那团扇端端正正放在太湖石上,把衣冠整了一整,恭恭敬敬向
      那团扇拜了四拜,说道:“奇才,奇才,直可与曹大家、蔡文姬并驾争光,真令小生愧
      死矣。”正说话,忽听得树林影里有人走动,把小姐和那两个女子都吓痴了,忙忙两步
      做一步,走将进去,将门儿闭了。正是:
        
        闭门不管窗前月,分咐梅花自主张。
        蒋青岩也惊得战抖抖的,躲向一个石洞里边去坐着。听了半晌,不见有人来,只见
      一个白猫儿,衔了一尾金鱼,后面一个黑猫儿赶来争夺,却非人走。蒋青岩方才心定,
      闪出身来,将那门儿一望,正闭得紧紧的,里面悄无人声,心下十分惆怅。欲待去敲那
      门儿,又恐怕惹出事来;欲待回去,又觉难舍。独自一个立在那门外,自言自语道:
      “世间有这等标致女子,我蒋青岩这日好佳遇也。那小姐几番在扇儿旁边将我偷觑,十
      分垂盼于我;便是那两个女子,也都是妙人。我想那自观和尚之言,莫非就是此处?若
      在此处,便不该有这番惊阻了。”又转想道:“差矣,差矣!世间哪得有一见便成的事,
      从来佳人才子,要得成就姻缘,也不知费多少精神,耽几多岁月。况我今日,也可谓受
      用了,只恨不曾问得他的姓名。我于今再等一等他,怕那两个女伴再出来之时,待我问
      他一个详细。”正痴疑间,只听得墙头上有人低低说道:“蒋秀才,蒋秀才,老夫人来
      了,你可速速回去。”蒋青岩抬起头来,到不见人。蒋青岩心荒,只得长叹一声,寻路
      而回。刚起不止三五步,忽然住了脚,看见那苍苔之上,有三双小脚印。蒋青岩认得他
      三人先时站的方向,忙忙低下头去,伏在小姐那双小脚印上,闻了又闻,嗅了又嗅,低
      低说道:“僚的小姐好香也,我蒋青岩不知几时才得亲手捏一捏儿。”
        留连半晌,抬起头来,见日已西沉,匆匆走出园来,忘了来时的旧路。正在左右顾
      盼之间,刚刚遇着一个白头老翁,倚杖而来。蒋青岩上前迎住,拱手问道:“老丈,这
      里到苎萝山,从哪一条路去?”那老翁用杖指着道:“一直西去,过了五个山岗,便是
      苎萝山了,老夫也有一半路同行。”蒋青岩闻言甚喜,让老翁前行,自己随后,一面行
      一面问那老翁道:“方才那个后桃源,是谁家的园子?”那老翁道:“秀才,你原来不
      知,这便是陈朝湖州刺史华中葵老先生的隐居。他因陈亡不肯仕隋,造这所园子,隐居
      于此,十余年不入城市了,半月前约了敝山两个老友,同去游雁荡去了。”蒋青岩闻言,
      大惊道:“原来就是我中葵姑父,我幼时闻得先人常说他襟怀旷达,虽少年青紫,绝不
      矜夸。自陈亡之后,杳无消耗,谁知隐居在此。”心中十分欢喜,想道:“方才那女子
      不是我表妹,便是他的妹子,我不免再问那老翁一问。”说道:“如此看来,那华老先
      生真是一个高人了,可知他有几个儿子?”那老翁道:“问起这件事来,真个天道无知。
      那华老先生为人极其仁厚,他夫妇今年是望六的年纪,房中也有几个姬妾侍儿,都不生
      育,竟做了伯道无儿。且喜中郎有女,夫人蒋氏,一连生了三个女儿,长的名唤柔玉,
      第二掌珠,第三步莲。闻得这三个女儿,都是天姿绝世,才学惊人的,大女儿柔玉,又
      是这三人中的白眉,才色更胜。那华老先生爱之如宝,誓要选天下三个绝顶的才子,方
      才嫁他,因此尚未许人。”蒋青岩闻言,喜得心花都开了,想道:“方才我撞见的,定
      是柔玉小姐了,怎么就有三个!那自观和尚的诗,头两句有些影响了。且世上除了我蒋
      青岩、张澄江、顾跃仙三人的才品,哪里还寻得第四个出来。若明日见了姑父姑母,管
      教送上门来。”正说话间,那老翁拱手道:“老夫从此南去,秀才可望西走,再过两个
      山岗,便是苎萝山了。”蒋青岩拱手作谢,别了老翁。
        此时正是三月十五日,日已西沉,月明如昼。蒋青岩趁着月光,找到下处,张澄江
      和顾跃仙见了,忙来接住道:“青岩兄,你在何处去了?这一日小弟二人差人四处寻觅,
      恐怕这山中有虎狼,十分耽心。”蒋青岩笑盈盈道:“虎狼到没有,却有蝉娟。”张、
      顾二人闻言笑道:“青岩兄欺我,如此深山,那得有甚婢娟?”蒋青岩道:“两兄曾闻
      西子、王嫱,生在哪个城市中的?且待小弟坐定了,想象一想象,再述与两兄知道便
      了。”张澄江、顾跃仙都道蒋青岩与他取笑,不料蒋青岩坐在一边,将眼睛闭了一回,
      又开了一回。那伴云捧过晚饭来,他也不吃,口中自言自语道:“好一群蝶儿呀,好一
      湾桃花流水也,敢是天台么!这座桥儿好生帮衬,你看丹楼画阁,绣幕珠帘,敢是金屋
      瑶台么!呀!仙女来也。怎么生得这般娇媚?莫不是杜兰香、董双成!我蒋青岩的魂灵
      儿飞到焰摩天去了。”张澄江和顾跃仙二人看了大惊,只疑蒋青岩在山中遇了鬼魅,害
      了疯狂。二人忙走上前,向蒋青岩道:“青岩兄,你平日极老成的,怎么今日做出这样
      举止来,敢是遇了甚么妖术客么?放正经些,去睡吧。”蒋青岩道:“两兄你去坐在一
      边,待我想象完了,与两兄细讲,只怕两兄听见,比我还要想得狠哩。”张、顾二人听
      得蒋青岩的语言清醒,料是有些缘故,只索走过一边,看他做作。蒋青岩立起身来,抖
      抖衣服,深深一揖道:“小姐拜揖!”又一揖道:“小娘子见礼!好难题目,竟得遇了
      我蒋青岩是个不怕难题的,若是别人,怎生是了。”说罢,将自己做的放蝶诗吟了一遍,
      道:“承赞了。”随后又将那华小姐的团扇诗,朗吟一遍,道:“仙才,仙才,我不如
      也。你看那小姐在扇儿底下,觑着小生哩,好一双俊眼,小生怎生消受得起。”又忽然
      将手中的一条汗巾几,连打几下,道:“你这孽障,我只道是人,原来是你,将我吓了
      这一惊。呀!怎生将门儿紧紧闭上了,呀!老夫人来也。你看这两钩钩脚印儿,香气袭
      人,便值一万两黄金。”说罢,向张澄江和顾跃仙道:“两兄,适才小弟想象得这种情
      事,可好么?”张、顾二人道:“好则好甚,只恐世间无此佳遇。听吾兄说来,则除非
      是桃源、洛水,若道是人间有的,小弟们终不敢尽信。”蒋青岩道:“两兄不信么?请
      静坐一边,听小弟细呈始末。”蒋青岩便将这段佳遇,直从跟寻群蝶儿去,及后来同那
      老翁转来,一字不遗,向张澄江、顾跃仙说了,道:“这等情事,岂非登仙!”张、顾
      二人听了,不觉拍案大叫道:“奇哉!怪事,怎生我们今日便没缘法!且又恭喜吾兄遇
      了骨肉,吾兄须急急去拜认令姑母,那位小姐,将来一定属吾兄了。”蒋青岩道:“依
      小弟看来,那自观和尚的诗头两句,将来有些光景。”顾跃仙道:“正是,正是。恰好
      是三位令表妹,但恐小弟们无此福耳。”蒋青岩道:“此事只恐小弟无缘。若小弟得遂,
      少不得替两兄做成,必不负言。”张、顾二人忙立起身来,向蒋青云一揖,道:“多承
      高谊,但望吾兄勿忘今日之言。”蒋青云笑道:“两兄方才笑小弟做作,两兄于今为甚
      也做作起来?”说罢,三人大笑。
        当夜备了酒肴,三人在月下把盏。怎奈蒋青岩怀着满腹相思,便是张、顾二人,也
      做了相思陪客,勉强饮了几杯,各人都去就枕。蒋青岩在枕上辗转反侧,将日间的情事,
      从头至尾做成四首七言律诗,起来趁着月光,写在纸上。那诗道:
        
        偶随蛱蝶探春风,何幸仙源有路通。
        水映绛桃西子面,花沾白鹭雪儿红。
        蓝桥险被垂杨误,绣阁真将阆苑同。
        云里双成环佩近,此身端似在天宫。
        其二
        笑指双鬟放蝶归,惜花情性见人稀。
        月裁团扇忙遮面,霞染轻绡巧制衣。
        晚有才华如谢女,若经图画似明妃。
        诗成许我称才子,日得云霄并翅飞。
        其三
        何意金闺得此人,诗题团扇胜阳春。
        女中苏李言非谬,字里钟玉笔有神。
        正喜秋波才顾客,忽惊风影却潜身。
        苍苔独剩金莲印,满地余香不染尘。
        其四
        苎萝山下月明时,坐想桃源入梦迟。
        修竹似看人袅袅,绿杨如见影施施。
        昔为绣被频沾体,愿作霜毫学画眉。
        谁把此情聊寄语,也怜孤枕夜支离。
        蒋青岩披了衣裳,拿了这诗稿,在房中走来走去,细细吟哦,向着月光道:“月老,
      月老,我蒋青岩做了这等好诗,若不得与华柔玉成就姻缘,你便无灵了。”说罢,从新
      去睡。
        天微明,即便起来梳洗。张澄江、顾跃仙一齐笑嘻嘻走到蒋青岩房里,问道:“青
      岩兄,夜来曾入襄王梦否?”蒋青岩也笑道:“曾入梦来,见两兄也在那里观望哩。”
      三人相视而笑。蒋青岩遂将昨夜的诗稿,递与张、顾二人观看,他二人看了一遍,大叫
      道:“妙绝,妙绝!直可与《高唐赋》并传不朽,使我两人神游其间。小弟两人,昨夜
      也各有一首绝句,特来请教。”张澄江便向袖中取出一张诗稿来,递与蒋青岩。蒋青岩
      从头细看,头一首是张澄江的,诗道:
        
        有客寻着喜遇仙,花争袅娜玉婵娟。
        老僧诗句如能验,愿将明珠塔上悬。
        第二首是顾跃仙和韵的,诗道:
        
        蒋子今人一谪仙,却从花底晤蝉娟。
        重游好带丹青去,为写春容座上悬。
        蒋青岩看了赞道:“两作甚佳,真是情种。老和尚决然不谬,两兄但坐而待之。”
      顾跃仙道:“吾兄也好备办,去见令姑母了。”蒋青岩道:“小弟正在此间打点礼物,
      奈客中不曾带得,所有不过三四色,不知两兄可有甚礼物带在身边否?”顾跃仙忙答应
      道:“有,有,小弟带得有十六色一份厚礼,打算转到绍兴,送一个年伯,于今吾兄只
      须换一个礼帖便了。”蒋青岩道:“如此妙甚。”忙去取了一个红金柬来,照依顾跃仙
      礼单开写,只后面换了一柄诗扇在内,拜帖上竟写“愚内侄蒋青岩百拜”。打点完备,
      分咐院子雇了一乘山轿坐了,院子和伴云捧了礼物,拿了拜帖,蒋青岩向轿夫说明了去
      路,竟往华刺史宅中来。要知蒋青岩怎生认亲,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认姑娘中堂感旧 因表侄东院留宾
        词曰:
        
        绿杨芳草山中路,访旧寻亲去。相逢执手语兴亡,惟有昔年双燕语雕梁。怜才特地
      留将住,可是姻缘处。轩名三凤验僧言,拼着时光耽搁不空还。
                         右调《虞美人》
        话说蒋青岩坐了轿子,不一会到了华宅大门首。那华宅的大门,是朝南开的,门外
      一带竹篱高树,进了竹篱,才是正经墙门,只见大门紧闭,门上写着一付对联道:
        
        避人如处子,不死愧忠臣。
        蒋青岩下了轿子,一个老院子拿着名帖,一个院子上前打门。打了半晌,方才走出
      一个白头院子来,开了门,看见蒋青岩主仆多人,那院子问道:“相公是哪里来的?家
      老爷抱病多年,隐居山中,久不接见尊客,半月前往雁荡山养病去了,不敢领帖。”说
      罢,就要关门。蒋青岩道:“你且住了,我不是外客,我便是你家蒋舅老爷的大相公,
      多年不知姑老爷、姑奶奶的消息,今日访问至此,决要一见。若姑老爷公出,便见姑奶
      奶,你可进去禀知。”那院子听了,惊讶道:“原来是舅老爷的公子,请到厅堂坐了,
      待小人进去传禀。”蒋青岩便走到厅上坐了。那老院子忙走到中门边,那中门都是落锁
      的,院子击了一声云板,里面方才走出一个老婢来,问道:“有甚说话?”那院子道:
      “你可去禀知老夫人,说蒋家舅老爷的公子在外候见夫人,有拜老爷的名帖在此,你带
      进去与夫人看。”那老婢闻言,连忙走将进去。不半晌,又同了三四个丫头、养娘,一
      齐出来,将钥匙开了门,向那老院子道:“快请蒋官人到内堂相见,老夫人专等。”那
      白头院子忙跑出来,向蒋青岩道:“官人,老夫人有请。”蒋青岩化整衣冠,恭恭敬敬
      走将进去,伴云捧了礼物相随,众丫头、养娘依旧将门掩了。
        蒋青岩将到中堂,华夫人走近前来,一手搀住道:“侄儿,我与你一别十有六年,
      怎生便这等长成,敢不记得我做姑娘的了?”蒋青岩且不回言,纳头便拜,道:“久违
      姑母大人尊范,负罪良多,今得相见,喜出望外。”华夫人再三将蒋青岩扯起,蒋青岩
      随将礼单呈上。华夫人道:“你我至亲。何须行这套礼,留待你姑父回来壁谢吧。”将
      礼单递与手下丫头收过,然后让蒋青岩坐了。蒋青岩看华夫人,虽然年纪望六,却还十
      分清健,因想起自己的父母,不觉惨然。华夫人问及哥嫂,闻得已经亡过多年,十分伤
      痛。茶过三巡,姑侄两人各将亡国以来十五六年中的行藏出处说了一遍,彼此叹息一回。
      蒋青岩故意问道:“十六年来,不知姑娘曾生过几位表弟?”华夫人闻言,不觉长叹一
      声道:“侄儿,你休题这话。你姑父生平无甚过恶,不料上天竟不肯与他一个后代,仅
      生得三个妹子。”蒋青岩道:“原来如此。既有三位妹子,何不请出来相见!”华夫人
      道:“他少不得出来拜见哥哥,只怕梳洗尚未完哩。”当下分咐手下一个丫头道:“你
      去看三位小姐梳洗完备未曾,道蒋官人在此,请三位小姐出来相见。”丫头领命去了,
      华夫人即分咐厨下收拾酒饭。不一会,那丫头回复道:“三位小姐都晓得了,待梳洗完
      备,同来拜见。”这蒋青岩听得,满心欢喜,单候相见。
        却说昨日园中的那位佳人,便是华刺史的长女柔玉小姐。那绿衣女子是华家的家生
      女,幼失父母,华夫人爱他生得清秀聪明,养在身边,如同骨肉,唤名韩香,一家上下,
      都叫他做韩姐。华刺史几番要收他,华夫人不肯,要将他嫁一个单夫独妻。这韩姐和柔
      玉小姐极好,每日在夫人前走一走,便来和柔玉小姐一处,行住坐卧不离,因此也识字
      能文、柔玉小姐凡有甚心事,都不瞒他。那青衣女子名唤绛雪,是从小服事柔玉小姐的
      婢子。韩香、绛雪和小姐三人,都同心合意的。昨日柔玉小姐见蒋青岩的人品才学,心
      下十分爱慕,不好说出,韩香也看破几分。这日韩香听得夫人有个侄儿到了,忙到屏门
      后张看,一眼张见是蒋青岩,心下着了一惊,道:“奇怪,奇怪,这生原来是夫人的侄
      儿。”忙走到后面妆楼上来,向柔玉小姐道:“小姐,你道奇也不奇,蒋家官人就是昨
      日园中的那蒋秀才。”柔玉小姐闻言,惊喜道:“他昨日说他姓蒋,彼时我不曾留心问
      得,原来就是蒋家表兄。到是我们昨日不曾有甚行径,落在他眼里,不然被他笑杀。”
      韩香笑道:“早知是自己兄妹,便留他多做几首诗也不妨。”柔玉小姐道:“于今既是
      兄妹,后面请教他的日子正多哩。”绛雪在旁笑道:“韩姐,只怕他要告诉夫人,说我
      昨日拿他当贼哩。”柔玉小姐也笑道:“体得乱说,恐人听见。”
        正说话间,一个丫头走来说道:“二小姐、三小姐都在浣霞亭上等大小姐,同去见
      蒋官人。”柔玉小姐闻言,忙去换衣服,打扮得沉鱼落雁,比昨日又胜几分。绛雪相随,
      韩香也在后同行,竟望亭子上来。只见掌珠、步莲二位小姐,也打扮得如花似玉,一齐
      上前接住,说道:“姐姐,我们今日得了一个哥哥,大家同去看是个怎生模样的人。”
      柔玉小姐道:“他是大家子弟,幼时又有舅舅教训,料不俗恶。”说罢,同到屏门背后,
      先着绛雪去向华夫人说知。华夫人道:“我儿,你们快走出来,见了你蒋家哥哥。”这
      三位小姐都低了头,一步一步,就如仙子乘云一般,香风淅淅,轻轻走到堂屋中间,三
      人朝上并肩站了。蒋青岩慌忙立起身来,向他姊妹三人,深深作了三个揖,他姊妹三人,
      一齐答礼。左右搬了三张椅子,安在夫人下手坐了。华夫人指着三个女儿向蒋青岩道:
      “这是大孩儿柔玉,这是二孩儿掌珠,这是三孩儿步莲。”蒋青岩道:“姑娘虽是无子,
      有这般三个妹妹,何愁晚景?”华夫人道:“侄儿你不知,你这三个妹子,都十分聪明
      好学,若是男子,到也都是功名中人。”又指着柔玉小姐道:“你这大妹子的笔下,着
      实来得的,便是你姑父,还要让他哩。于今贤侄到此,他正好请教了。”蒋青岩道:
      “小侄生性愚鲁,既有这等三位高才的妹妹,小侄从今指示有人矣。但不知三位妹妹所
      许何人?”华夫人道:“还未哩,你姑父爱他三人如珍似宝,定要选天下第一等才品兼
      全的人,方才许他,因此迟迟。”蒋青岩道:“有理,有理。于今世上多半是村儿俗子,
      若一误听人言,不但可惜,且令才女抱恨。”这三位小姐听得说到这件事上,一个个都
      面红耳赤。夫人知他心事,只得止了。蒋青岩看那柔玉小姐,正是昨日园中相遇的那佳
      人。柔玉小姐偷看蒋青岩,也正是昨日那秀才。彼此心中暗喜,只不好说出。蒋青岩又
      看那掌珠、步莲二位小姐,都生得容颜绝世,比着柔玉小姐相去不过毫厘,譬如春兰秋
      菊,各有其妙,正不必优劣也。
        闲话之间,丫头、养娘摆出早膳来。正待举箸,忽闻云板响,外面传道:“老爷回
      了。”说犹未了,华刺史早已走进中门,口中问道:“蒋大官在哪里?”这蒋青岩连忙
      起身迎住,进了中堂。见礼完毕,以新待茶,各叙寒温。华夫人在堂说道:“侄儿早到,
      尚未用饭,你且陪他吃了饭再叙。”华刺史闻言,忙叫抬过饭来,至亲六人同吃。饭罢,
      三位小姐各回绣房去了,只剩华刺史夫妇同蒋青岩三人坐谈往事,各各感叹悲伤。华刺
      史道:“老夫只因读书一场,少忝科甲,受了前朝的大恩,不能身殉国难,苟全性命,
      避祸山林。几欲遣人探取令尊令堂消息,又恐被人知我行藏,所以中止。不料令尊令堂
      竟作古人,可叹可伤。我也只待你这三个妹子出室之后,我便同令姑母结个小庵,参禅
      学道,不复问人间事矣。敢问郎君可曾有家室否?”蒋青岩道:“国破亲亡,此事尚未
      提起,且婚姻一事,不但女子择人,即男子亦未可苟就,若浪听媒妁之言,则误人多矣。
      杭城内外也有许多贵家大族,反频频央媒来与愚侄说亲,愚侄坚辞不允,只因愚侄无意
      功名,若一入贵显之门,恐未免随波逐流,有负先人明德,所以迁延至今。”华刺史连
      连点头道:“此论最高,郎君可谓孝子矣。但夫妇一伦,亦非小可,也不宜怠缓。”华
      夫人笑道:“只恐世上要寻一个配得贤任这样才品的也少哩。”正说间,一个丫头拿了
      蒋青岩的礼单,双手递与华夫人,道:“这是先前蒋官人的礼帖。”华夫人道:“倒是
      我忘了。”忙接过来递与华刺史。华刺史看了说道:“郎君何以客气至此,自家至亲,
      相念远顾,已觉可感,这厚礼决不敢领。”蒋青岩道:“一芹三敬,望姑父姑母莞存。”
      华刺史见礼单上有诗扇,说道:“老夫正要请教佳咏,谨领诗扇足矣,其余敬壁。”蒋
      青岩再三相强,又收了锦纱四端。蒋青岩分咐伴云去取礼进来,伴云领命。不一会,将
      纱、扇取到。华刺史忙将诗扇展开观看,那诗道:
        
        国亡中表散他乡,满目春山惹恨长。
        君父大恩俱草草,亲朋高谊久茫茫。
        人情共望刘文叔,丘壑深藏张子房。
        今日登堂须细认,儿时相见恐相忘。
        华刺史看罢,称赞道:“淋漓感慨,令我悲恨交集。郎君品既超群,才复绝世,只
      可惜生非其时,虽然郎君年方弱冠,异日定是黄金台上人,只恨老夫不及见矣。”
        三人深谈忘倦,厨下人来禀道:“酒席齐备,不知是摆在园中,还是内宅?”华刺
      史道:“就在这内堂罢。”蒋青岩道:“既有盛席,又有名园,何不携去一游?”华刺
      史道:“荒园久未洒扫,迟日再当奉屈。”说罢,众丫头、婢子一齐走来,抬过两张桌
      子,六张坐位。华刺史分咐众丫头、婢子道:“蒋官人是至亲,此后家中大小,都不须
      回避。”此时众待妾们都立在屏后,不好出来,听得这一句话,大家一齐走到左右立了,
      都偷眼去看蒋青岩,连韩香也出来看了几次。此时蒋青岩身在红粉丛中,真个健脾,只
      望那三位小姐到来,他拚了痛饮。不一时酒到,华夫人着婢子去请三位小姐。那婢子去
      了半晌,走来向华夫人耳边暗暗说了几句,华夫人笑道:“我晓得他三人,从不饮酒的,
      不来也罢。”蒋青岩闻言,把十分高兴减去九分。华刺史起身安了席,三人坐下,侍妾
      们筛上酒来。饮过数巡,蒋青岩渐觉精神困倦,又见日已西斜,再饮数杯,便起身告别。
      华刺史道:“老夫到不曾奉问,难道郎君的行李,不曾带得舍间来么?”蒋青岩道:
      “小侄来时,有两个相契的朋友,要同小侄来游览山水,行李同在一处,因此尚未携来。
      待小侄今夜回去与那两个朋友说了,明日搬过来吧。”华刺史道:“既是郎君的朋友,
      何不同到舍下盘桓几时,也带挈老夫开开笑口。”蒋青岩道:“那两个朋友,今日也要
      来进谒,因恐姑父谢客,所以迟疑未至。姑父若肯推爱,须写两个名帖,着一人同小侄
      去请他。他两人一个姓张,是张吏部之子,名平,字澄江;一个姓顾,是顾司徒之子,
      名成龙,字跃仙,都是高才妙品,少年意气之人。”华刺史道:“既然是高才年少的人,
      老夫一发要会了。”急忙传进一个院子来,分咐快去写两个“眷弟”的名帖,同蒋官人
      到下处,去请那张、顾二位相公,明日同搬行李到宅里来下。院子领命,去将名帖写了,
      在外伺候。华刺史携了蒋青岩的手,送到大门外,蒋青岩作别而去。一路上想那三位小
      姐不出来陪他饮酒,甚不快意。又转想道:“他是女孩儿家,从不曾见生客,我虽至亲,
      却是初会,便不出来,也难怪他。于今姑父既约我到他宅中去住,后面日子正长,俗语
      道:‘日近日亲,自然渐渐亲熟。我看姑父、姑母待我的意思甚好,十分爱我,将来若
      得个人儿从中说合,待我与柔玉小姐成就百年之好,我蒋青岩情愿拜他八拜。’又想道:
      ‘不难,不难。姑父和柔玉妹子,都是擅风雅、有眼目的人,只须我做些诗文,惊他一
      惊,他自然会着我的道儿。’”
        说时迟,走时快,那轿子早已到下处了。张澄江和顾跃仙一齐接住,问他认亲的事
      如何。蒋青岩欢天喜地,细细向两人说知,又道:“家姑父闻两兄在此,嘱小弟致意,
      道他多年不出门拜谒,差院子敬持名帖,前来叩请,约两兄明早同小弟移行李到他宅上,
      盘桓几时,一同回去。”那华家的院子,忙将名帖呈上。张澄江和顾跃仙同向蒋青岩道:
      “令姑父小弟们素未蒙面,何敢唐突取扰?”蒋青岩道:“两兄与小弟情同骨肉,吾亲
      即若亲,况小弟已替两兄道意了,去有何妨!”张、顾二人都因有那自观和尚的诗在心
      头,巴不得同去,及闻蒋青岩之言,忙忙转口道:“即是长者见爱,何敢固辞,明早同
      行便了。”当下向华家的院子道:“多拜上你老爷,我们明早和蒋相公同来便了。”那
      院子领了回话去了不题。
        却说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同吃了夜饭,张澄江低低问蒋青岩道:“吾兄今
      日见那两位小令妹,生得如何?”蒋青岩道:“皆绝代人也。”顾跃仙闻言笑道:“若
      此处无甚光景,回去拿住自观和尚,打碎他的秃骷髅。”彼此谈至二鼓,方才就寝。次
      早起来,收拾行李,张、顾二人各写一个“眷晚生”的拜帖并礼单,分咐院子叫了脚夫
      挑担行李,他三个主人,也不乘轿,一路携手而行。一路上的人,见了他三人,都道是
      仙人下降。行了一会,到了华宅门首,华家的院子先去通报,华刺史整衣出迎。走进大
      厅,叙礼已毕,张、顾二人呈上礼单,华刺史接过,递与院子,叫写两个壁谢帖,然后
      看坐。张澄江首坐,顾跃仙次之,蒋青岩又次之,华刺史北面相陪。茶过三巡,华刺史
      道:“昨闻舍内侄道两兄才品门第,急欲一晤,且是旧日通家,不知两位令尊人健饭
      么?”张、顾二人一齐打恭道:“先君去世多年了。”华刺史叹道:“国亡世乱,故归
      亲朋凋零殆尽,令人可悲可俱。两兄如此英年妙品,指日定成大器,老夫何幸,得观芝
      宇!”张、顾二人齐声道:“后生失学,今幸因青岩兄之缘,得拜阶下,惟老先生进而
      教之。”四人叙了半晌,华刺史细看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浑如三坐玉山,朗
      然而照映,暗暗称羡道:“不意世间有此等俊人。”当下分咐将他三家的行李,安在东
      边书院里。又唤过一切院子、书童来,分咐道:“蒋官人是至亲,张相公、顾相公是尊
      客,你们都要敬谨,不得放肆。”又派了一个书童、三个院子,轮班在书院中传递茶水,
      听候使唤,分咐完备,蒋青岩立起身来道:“小侄们也要到书院中走走。”华刺史即便
      相陪,前边书童引道,四人一齐走过了天井,进了东边一个竹门,行过两条竹径,才到
      书院。只见书院中门径曲折,地下洒扫得一尘不染,中庭两边,种有十来多株大桐树,
      此时正是深春,那桐叶新发,把纸窗儿都映得碧绿。窗前的芍药初开,香风满院,那几
      榻之精,书画之富,不可言尽。怎见得,有词为证:
        
        阶下梧桐滴翠,床前芍药流香,牙签万轴拥胡床,几榻炉瓶雪亮。隔树莺声宛转,
      衔泥燕语匆忙。文房四宝最精良,卿相神仙不让。
                     右调《西江月》
        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看了,都道是高人之居,与众不同。再到后面,又有
      一个亭子,四围修竹,亭面临水,亭上钉了一个扁,写着“栖凤轩”三个大字。蒋青岩
      和张、顾三人见了,暗暗着一惊,道:“三凤之说应矣。”三人相视而喜,华刺史看见,
      只道他三人爱这亭子,便分咐院子移坐具到亭上坐谈。少顷饭到,吃饭后,蒋青岩又进
      去候过华夫人,出来闲话,书童在旁焚香煮茗。他少长四人,谈今论古,畅叙幽怀。华
      刺史见他三人口似悬河,腹如武库,心中惊羡非常,当夜盛席相款,又下了请启,请明
      日游园。蒋青岩心中甚喜,暗暗打算明日到园中,偷空去寻前日的旧事,酒散后,一夜
      睡不着。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楼下潜身听私语 灯前遣闷谱琵琶
        词曰:
        
        花影疏疏人悄悄,画楼灯火辉煌。院门偷启探娇娘。关心无限意,私语对韩香。多
      少新愁驱不去,琵琶几代兴亡。后庭一曲更凄怆。赠诗题白练,绝伎许谁行。
                       右调《临江仙》
        话说蒋青岩见华刺史请他到园中游赏,一夜打算重寻旧事,并未合眼。后日午问,
      华刺史亲来约他三人同到园中,蒋青岩千方百计要脱个空儿,到小姐的妆楼下望望。怎
      奈华刺史到处相陪,再不得抽身,因口占一绝,道:
        
        往事依稀在目前,百花深处有蝉娟。
        重来不许刘郎见,绣幕珠帘尽悄然。
        这日从上午上席,直饮到起更方散。从此华刺史日间陪他三人谈笑,夜间陪着饮酒,
      乐此不疲。不料老人家的精神有限,一连数日,便累起一个劳碌病来,食少睡多,不能
      到外面相陪,凡事都是蒋青岩代劳。一日,蒋青岩想道:“我此来之意,专为那柔玉小
      姐,于今住已多日,终朝闷坐,没得一个法儿,和那小姐一诉衷肠,大非本念。”想来
      想去,全没计较,因到那书院后面去闲步,见旁边有一所高楼,蒋青岩便走上那高楼,
      推窗四望。只见这楼与那花园仅隔一墙,那柔玉小姐的妆楼,也隐隐在目中。蒋青岩见
      了,忙下楼来,到墙边四下打看,见那西边墙角头,有一个门锁在那里。蒋青岩便寻着
      一个书童问道:“既通后园,为甚么却锁了?”书童道:“因与内宅相通,故此闭锁。”
      蒋青岩闻言,口中不语,心下暗暗喜道:“有计了。”当夜将张澄江和顾跃仙两人劝醉
      了,打发睡去,待众书童、院子都睡尽了,蒋青岩携了自己衣箱上的两根钥匙,轻轻走
      到那后门边去,套那门上的锁。却也作怪,这钥匙就象原是这门上的一般,一套便开。
      蒋青岩喜不自胜,忙将那锁儿虚锁在门上,闪出后门,反手将门掩了。只见门外昏黑如
      油,摸不着路径,定睛半晌,望着灯光亮处,一步高,一步低,走上前来。打从厨房边
      经过,听得绛雪的声音,蒋青岩住了脚,听他说甚言语。那绛雪道:“快些,快些,小
      姐不吃夜饭,要汤净手哩。”灶下一个老婢,忙起身来,舀了一盆汤,绛雪手拿了一个
      纸灯,出了灶房门,竟望南去。蒋青岩扑着影儿,随了他两人转过一带雕栏,才是柔玉
      小姐的妆楼,里面灯光闪的。蒋青岩不敢进去,闪在黑影里立住,让绛雪和那老婢先进
      去了,他才到门背后站着,望着绛雪忙忙将汤倾在一个铜盆里,一面捧上楼去,那婢子
      自回厨房去了。蒋青岩听着柔玉小姐在楼上净了手,又听得一个女子净手,那女子的声
      音却是韩香,一边净手,一边向柔玉小姐说道:“小姐,我昨夜替三位小姐得了一个佳
      梦。”柔玉小姐道:“是梦见我姊妹们做了官么?”韩香道:“我梦见三位小姐,各跨
      了一只彩凤,齐齐飞向云中。我醒来细想,这梦甚佳,三位小姐指日定得佳婿。”柔玉
      小姐长叹不语。韩香道:“前日我看那蒋家官人的人品,真个世上罕有,又且负大才,
      若三位小姐得婿如此,也便够了。昨闻老爷说那同来的张、顾二人,也是风前玉树哩。”
      柔玉小姐住了半晌,说道:“老爷连日身体欠安,蒋家哥哥在此,不知早晚茶饭及时
      否?”韩香道:“夫人时刻查看,料无人敢怠慢他。只他年已二十,为甚不寻个佳偶,
      想多因眼高才大之故。”柔玉小姐闻言,低头不语。
        却说蒋青岩自绛雪捧汤上楼之时,见那老婢已去,他便轻轻走上楼门暗处,侧着身
      子儿站在一旁,将柔玉小姐和韩香两人的说话,句句听得明明白白。心中喜道:“不料
      小姐这般念我,那韩香也这等着意,于我真个难得。”再偷眼细看小姐房中,好生齐整。
      怎见得:
        
        锦帐罗帏,象床鸳枕。博山炉香满沉檀,芙蓉镜光争火树。图书万卷,围绕着一个
      佳人;花柳三春,耽误了千金娇女。窗儿下悄语多情,门儿外相思一段。
        蒋青岩魂消魄荡。再见那柔玉小姐,坐在灯光之下,浓妆尽卸,越显得千娇百媚,
      便是那韩香,也觉娉婷可喜。蒋青岩欲待上前,和柔玉小姐说几句衷肠话儿,又碍着韩
      香在侧,千思万想。只见小姐愁眉不展,情绪萧条。韩香道:“妾观小姐连日情绪不快,
      不知有甚心事?”小姐道:“偶尔不畅,连我自己也解不出,不知为甚。”韩香笑道:
      “小姐的心事,妾已猜着几分,于今小姐便愁烦也难济事,况凡百俱有定数,待妾与小
      姐宽解一宽解,如何?”柔玉小姐道:“你有甚法儿,宽得我的愁肠?”韩香道:“妾
      近日新谱得几曲琵琶,前日曾弹与老爷听,蒙老爷赏鉴,尚未请教小姐。此时夜深人静,
      待妾去取来弹一曲,与小姐遣闷,或者遣得些儿去,也未可知。”小姐道:“此事甚妙,
      只恐母亲一时唤你,不当稳便。”韩香道:“不妨,妾来时己见夫人安寝了。”柔玉小
      姐闻言,忙唤绛雪点火,叫了数声,绛雪方从梦中惊醒,走到跟前,道:“适才可是小
      姐唤我?”小姐笑道:“你这妮子,怎么一些心事也没有,恁般好睡,快些点火,跟韩
      姐去取琵琶来。”绛雪定去燃了一个纸灯,同韩香下楼。蒋青岩早已躲往楼下去了,让
      韩香和绛雪过了身,他大着胆子,竟上楼来。柔玉小姐正背着身子,在香几边添香,忽
      听得脚步响,忙忙转回头来,见是蒋青岩,一时回避不及,蒋青岩恭恭敬敬,望着柔玉
      小姐一揖,道:“贤妹拜揖。”柔玉小姐正色道:“夜阑人静,哥哥却从何处混入我卧
      室,哥哥即不避嫌疑,独不畏礼法乎!”蒋青岩道:“客枕无聊,偶尔闲行,望见灯光,
      不觉信步至此。听得贤妹声音,特来相访,并谢前日园中宽纵之恩,与适间关念之德,
      兼有拙作请正。不知贤妹如此相拒之深,即嫌疑礼法,亦当为多情人恕耳,乞容少坐,
      略诉衷肠。”蒋青岩口中说着,身上便要坐下。柔玉小姐慌忙道:“哥哥快去,婢子、
      从人即刻到来,倘被他们撞见,不但有损于哥哥,亦且遗冤于小妹。如再迟疑,小妹即
      去禀知爹娘,哥哥那时休要见怪。”
        正说间,远远听得韩香和绛雪的笑声,蒋青岩忙向袖中取出一张诗稿,放在桌上,
      飞奔下楼去了。吓得柔玉小姐心中突突地跳,忙将诗稿藏过。韩香和绛雪早已来到。蒋
      青岩躲在暗中,看那韩香双手把着一张精致仿古的琵琶,笑盈盈和绛雪同上楼去。歇了
      半会,然后才听得调弦定响,渐渐弹入正调,弹得指尖飞舞,纷纷攘攘,恍如金戈铁马
      之声。柔玉小姐道:“此非项王该下之战乎,不然,胡为壮然以悲、凄然以怒耶?”再
      一转其声,将断不断,欲离不离,儿啼母泣,风高马嘶。小姐道:“此非十八拍之遗音
      乎,不然,何以夷犹不决、似恋将离耶?”又一转其声,如思如慕,如寄如诉,悄然而
      深,神情飞度。柔玉小姐闻之,不觉长叹道:“此凤求凰之减调也,请止勿弹。”韩香
      道:“小姐真神人哉!昔日文姬辨琴,至今传为美谈,今日小姐似又过之。小姐既不乐
      听此曲,妾尚有新曲一套,请小姐静听,待妾细弹。”此时已将三鼓了,那韩香再整冰
      弦,冷弹慢拔,这一曲比前三曲更觉难听,其中声响,有似兵败将死、君亡臣窜者,有
      似老监呼天、宫娃泣夜者,这一弹,连那窗棂儿都弹得摇战,灯影儿都拨得昏黄,怨恨
      悲伤,万端交集。柔玉小姐不觉声音哽咽,说道:“此曲何以伤心至此,岂雍门之琴、
      渐离之筑乎?我不忍听。”此时蒋青岩在楼下听得此曲,也忍不住潸然泪下。那韩香弹
      了一会,停了手,问道:“小姐知此曲乎?此前朝《后庭花》也。”柔玉小姐道:“原
      来是亡国之音,若一再弹,令我心碎。姐姐你这一手琵琶,真可谓千秋绝技。”韩香笑
      道:“妾本意欲与小姐遣闷,不料到添了小姐的感伤,今日即承小姐见赏,敢求不吝珠
      玉,见赠一诗,也不在了贱妾年来的苦心。”柔玉小姐道:“诗却容易,只恐赞叹不尽,
      今夜夜已深了,料不成寐,我们作个竟夜之谈,你一边啜茗焚香,我一边做诗,你意下
      如何?”韩香喜道:“如此韵事,有何不可。妾替小姐捧砚,求小姐多作几首。”柔玉
      小姐道:“你但说要几首,我便作几首赠你。”韩香笑道:“妾虽然是这般说,也不敢
      十分苦劳小姐的心事,适间止弹得四曲,只求四首便够了。”柔玉小姐听了,也笑道:
      “所望不奢,也好打发。”韩香忙来磨墨。这柔玉小姐,真个才情敏捷,一壶香茗才熟,
      四首新诗旱完,向韩香说道:“诗已成了,待我去寻一幅松绫写来相赠。”韩香惊道:
      “小姐,你敢是曹子建的后身么,怎生神速乃尔!”柔玉小姐轻移莲步,到箱中取了一
      幅白绫,约有二尺来长,放在桌上拂得平平的,将那玉笋般的纤指儿,拈着霜毫,一气
      写完,却是四首七言绝句。那字儿写得宛如簪花美女,步月蝉娟,好生可爱。韩香接到
      手中,将这诗一句句娇声朗诵。头一首道:
        
        聪明端是女中豪,学得琵琶绝世高。
        一曲项王垓下战,悲哥叱咤响弓刀。
        其二
        
        谁遣文姬去复归,曹公高谊古今稀。
        闺中妙手弹偏苦,母泣儿啼泪满衣。
        其三
        
        绣阁宵深影不孤,琵琶如诉绕庭梧。
        弦中且止求凤曲。惭愧文君已二夫。
        其四
        
        一曲新声不可闻,歌残金缕泪纷纷。
        君王旧事风流甚,辇道闲花怨夕曛。
        韩香诵罢,喜不自胜,走向柔玉小姐跟前,深深拜谢道:“儿女小伎,蒙小姐赐以
      珠玉,感刻良深。”柔玉小姐笑道:“巴音俚句,尚恐不能尽其万一,何足言谢!”
        此时,蒋青岩尚在楼下,将小姐这诗一句句都听得明白,记得清楚,暗暗称羡不已。
      却见夜已深沉,只得东转西撞,回到书院中去。这夜韩香与柔玉小姐同榻。青岩回到书
      院中,将后门依旧锁了,轻轻摸到自己榻上睡下,细想这夜的光景,也依了那柔玉小姐
      的韵。和了四首。又想到:我适才听那小姐想念之意,甚觉关切,只是他为人正气,不
      是个可以苟合的。我于今直索想一个法儿,打动我姑父,乃是上策,千思万想,在枕上
      反复不寐,直到天明起来,梳洗完备,将夜间和韵的诗,写了一个斗方,自己拿了,细
      细观看。那诗道:
        
        自负风流气本豪,仙娥遇后眼偏高。
        想思远胜吴江水,不畏并州快剪刀。
        其二
        
        苎萝山畔欲忘归,谁道夷光旷代稀。
        夜何妆楼偷半面,似多春恨不胜衣。
        其三
        
        女伴挑灯兴不孤,可怜孤凤立庭梧。
        琵琶拨尽伤心事,羡汝知音胜丈夫。
        其四
        
        私语关心我恰闻,相思从此更纷纷。
        月明春花缘犹赛,孤负朝光与夕曛。
        蒋青岩自己看了一回,将斗方藏在一边,然后换了衣服,竟进内堂来,替华刺史问
      安,恰好遇着柔玉小姐姊妹三人,走出华夫人的卧房来。蒋青岩忙忙上前作揖,那姊妹
      三人也不回避,都道了一声“哥哥万福”。只有柔玉小姐因夜间的缘故,羞得那白玉般
      的脸儿,从耳根边只红到面门。两个妹子不知就里,只认作是姐姐怕羞,也低着头一齐
      去了,众丫头、侍妾看见蒋青岩,忙去报知华夫人和华刺史,华刺史分咐请进卧房。蒋
      青岩到卧房中问候了一回,知华刺史病体已愈,吃了茶,便回到书院中来。张澄江和顾
      跃仙闻得华刺史的病体好了,都甚是欢喜,向蒋青岩道:“小弟二人,待令岳父出来,
      观其动静,却要回去,恐家母悬望。”蒋青岩道:“小弟的意思,也正如此,我们同来,
      还须同返。”按下不提。
        且说柔玉小姐,因早间撞见蒋青岩,坐在绣房里道:“那蒋郎咋夜虽然唐突。却也
      是个情种,只是将我华柔玉看差了,我岂是私期苟合之人。他若能央一个媒妁向我二亲
      道意,也未必不成。我要递一个口气与他,又无人可托,且是女孩儿家,羞答答不好启
      齿。”想了又想,忽然想起道:“他昨夜有诗在此,要我和他,待我取出来看看。”立
      起身来,先将楼门儿关了,然后向箱中取出蒋青岩的诗稿来,展开从头细细观看,再三
      吟哦,不觉低声赞道:“绝妙好诗,我华柔玉若得配此人,也不孤负了我的才学。我不
      免将他这诗和了,里面微露此意,教他竭力图谋,得便递与他,却也无妨。”当下拈起
      笔来,也不思索,一首一首和将去。不多一会,将那四首诗都和完了,取过一方彩笺,
      写得端端楷楷,也不落款,自己拿在手中,低低吟诵。那诗道:
        
        几年庭院闭东风,自信人间路不通。
        芳草浑将衣带绿,山花闲映玉钗红。
        莺儿隔树歌相和,燕子窥帘语略同。
        谁遣寻春来此地,题诗错拟蕊珠宫。
        其二
        
        高楼计日怕春归,漏日春花已渐稀。
        蝴蝶有情常秃树,睛丝无力故牵衣。
        堂前旧识来双燕,竹上新斑想二妃。
        静卷朱帘无个事,夕阳山顶暮云飞。
        其三
        
        聪明未敢拟前人,学得吟诗暗惜春。
        团扇偶题工尚浅,霜毫无法笔难神。
        怜才喜遇风雷手,问字渐为闺阁身。
        白雪调中休见狎,红裾着地不沾尘。
        其四
        
        三春花月几多时,蝶使蜂媒怪尔迟。
        每以私奔轻卓女,频将自荐笑西施。
        怜君客枕应含恨,念妾深闺亦锁眉。
        不见东风桃李树,回头花落子迟迟。
        柔玉小姐将诗吟咏了一回。低声唤道:“蒋郎,蒋郎,天若使我是个男子,与你并
      驱中原,也不知鹿死谁手!”说罢,正要封了,以待便中致与蒋青岩。忽闻有人上得楼
      梯响,柔玉小姐忙将诗稿藏过一边。只见韩香急急忙忙走到跟前,说道:“小姐不好了,
      祸事到了!”柔玉小姐闻言,惊得面如土色。不知是甚祸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假女婿成真女婿 恶姻缘变好姻缘
        词曰:
        
        春事多阑,相思不断,权门忽地求姻眷。暂将才子认东床,那知竟遂东床愿。彩笔
      惊人,珠帘隔面,河东三凤堪同羡。想应端为此入来,雕龙绣虎筵前献。
                        右调《踏莎行》
        话说那柔玉小姐,听得韩香之言,一惊不小,忙忙问道:“我家隐居深山,是甚祸
      事?”韩香道:“小姐你还不知么,这件祸事却是从三位小姐身上来的。朝中有个权臣
      越公杨素,他是隋家开国元勋,权倾中外,性极刚戾。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有三位小姐,
      于今特差一个官儿,赍了聘礼来到,说他越公闻得三位小姐都是倾国倾城之貌,要求一
      位与他儿子做亲,若肯依允,便无他说;倘若不允,他便要下手我家哩。”柔玉小姐道:
      “天啊,此事如何是好?”韩香道,“小姐莫恼,于今却又恭喜小姐了。”柔玉小姐道:
      “你敢发痴么,既是这般祸事到了,安有喜事,难道老爷将我许了杨家不成?”韩姐道:
      “不是,不是。老爷见杨家人到,一时无计推脱,只得权将蒋官人假作大女婿,张官人
      假作二女婿,顾官人假作三女婿。我想别事都权得,这件事可是权得的?将来三位小姐,
      定属他三人,恰好小姐许了蒋官人,岂不可喜!”柔玉小姐闻言不语。韩香道:“待妾
      再去打听,看老爷怎生打发那差官,起身再来报与小姐。”
        话分两头。再说华刺史,备了千金厚礼送那差官,托他婉辞。又请出蒋青岩和张澄
      江、顾跃仙三人来,与差官相会。那差官见了他三人,心中想道:“闻他三个女儿都是
      国色,这三个女婿,却也都是天人,若比俺那杨公子,及得他哪一件来!于今这华老既
      送我恁般厚礼,我自当替他婉辞,倘越公不信,也只索由他。”当夜华刺史盛席待那差
      官。蒋青岩和张、顾三人相陪。他三人此时欢喜非常,尽情痛饮,料想这段姻缘,一定
      要弄假成真,胸中到觉感激那杨素老儿。
        次日,打发那差官回头去了。华刺史进到中堂,与夫人愁眉相对,道:“我们隐居
      深山,只道可以全生远害,不料那权臣还放我不过。于今虽是暂时回他去了,还不知后
      事如何。我想三个孩儿都已生成,蒋家郎君和那张澄江、顾跃仙三人,品格不凡,门楣
      相敌,只不曾面试英才。我昨日既将他三人抵答那差官去了,他三人未必不信以为真,
      我到不好处得。我的意思,今夜备一个酒席,到书院中与他三人作谢,席间便考他们一
      考,若是才学超群,我便认真,将女孩儿许他,不知夫人意下如何?”华夫人喜道:
      “老爷所见极是,妾身初见蒋家侄儿的人品,闻他未曾娶妻,妾身就要与老爷商议,要
      将柔玉孩儿许他,因老爷抱恙,未暇及此。后来又闻得那张澄江和顾跃仙两人的人品,
      都出类超群,若使三个孩儿得嫁了他三人,真是快事。料他三人定有真才实学,也未必
      便考得倒他,妾身即刻就去分咐厨下备酒便了。”华刺史说罢,便起身走出书院中来。
        却说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也正在那里商量。蒋青岩道:“我们三人在此,
      原无他望,单为想着这段婚姻。小弟细观家姑父昨日的举动,多半是借我们行权,其实
      未决。他夜间必出来陪我们饮酒,两兄都要着实恭敬,认真翁婿,看他怎生说话,万一
      他口气不改,我们便各寻一物为定。”张澄江道:“我有琥珀鸳鸯扇坠一枚。”顾跃仙
      道:“我有碧玉镇纸一方。”蒋青岩道:“我有秦时宫镜一面。”正说间,伴云走来报
      道:“姑老爷来了。”蒋青岩和张、顾三人一齐来迎住,果然比往日加倍谦恭,张澄江
      定不肯与华刺史对坐。华刺史道:“澄江兄,今日何以过谦至此?”张澄江道:“往日
      是通家子侄,还可假借;今日乃翁婿至亲,名分有在,岂敢僭越?”华刺史闻言,笑而
      不答,彼此谦之再三,华刺史也无可奈何,只得说道“老夫昨日示爱,权借两兄作退兵
      之计,婚姻之约,尚容思议,两兄何以这般认真?”顾跃仙道:“老先生何出此言,天
      下事皆可以行权,曾未闻权作夫妇之礼。令爱小姐虽是千金艳质,晚生辈亦非碌碌庸人,
      若恐胸中抱负疏浅,听凭老先生当面考试便了。”华刺史道:“老夫所以疑俟之故,正
      为此耳。观两兄人品气概,自是高才饱学,老夫信之久矣。但小女辈,病在略知文墨,
      都要老大当面请教一番,他才深信。”张澄江道:“如此极妙。且择人而事,自古贤女
      皆然,请老先生即刻命题给韵,限以时刻。”华刺史道:“如此请坐了,待老夫进去就
      来。”华刺史忙进内宅,向华夫人道:“那张、顾两生,十分将婚姻之事认真,情愿面
      试。夫人你可速去分咐厨子,将酒席摆在大厅上,将屏门边都挂了帘子,你领三个女孩
      儿坐在帘内,观他吟咏。”夫人闻言,一把唤过韩香到跟前,与之说其缘故,叫他去请
      三位小姐整妆到前厅,看那三个才子做诗;一面催厨下摆酒。华刺史自己走到房中,向
      书架上取了三张锦笺,笺上都写了诗题,题下限了韵,一样折得方方的,笼在袖中。又
      唤过韩香来,分咐道:“外面上席之时,你可携了琵琶在帘内,听我挥使。”韩香领命。
        外面书童进来禀道:“大厅上酒席已摆设齐备了,屏门上的湘帘已挂了,请老爷安
      席。”华刺史随即起身,走到厅上,着院子去请蒋青岩、张澄江、顾跃仙三人上席。他
      三人忙整衣冠,喜孜孜前来听考,一齐来到厅上。华刺史也笑脸相迎,一个一个打恭安
      席。四人坐定,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见帘内隐隐跃跃,那香气一阵阵飞透出来,知
      道是三位小姐在内看他三人吟咏,他三人一发添了许多诗兴。酒过三巡,华刺史便向袖
      中取出那三张锦笺,捏在手中,向张澄江、顾跃仙二人说道:“老夫放肆了,拈有三个
      题目在此,连青岩舍内侄也要请到一二。”蒋青岩笑道:“如此方见姑父公道。”华刺
      史道:“老夫还有一说,舍下有一义女,善弹琵琶,于今老夫着他在帘内,待三位题目
      到手,令他弹一曲来陪,如曲终而诗不就者听罚。”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一齐
      道:“此事极妙,可作将来一段佳话。”华刺史然后将那三张锦笺放在一个大花瓶内,
      向他三人问道:“三位年齿孰长?长者请先开一题。”蒋青岩闻言,便向张澄江、顾跃
      仙拱手道:“小弟告僭了。”说罢,伸手向瓶中取出一张锦笺来,笺上写着:“题西子
      采莲图”,得“子”字,要五言古诗一首。蒋青岩尚未看完,只听得琵琶已响,一个书
      童捧了文房四宝,立在蒋青岩身边。蒋青岩喜孜孜提起笔来,挥如夙构,一挥而就,呈
      到华刺史面前道:“草草完命,幸赐涂抹。”华刺史连忙双手接过,细细观看。那诗道:
        
        昔日有佳人,芳名号西子。
        清晨自浣纱,暮作采莲女。
        游鱼各惊散,鸳鸯复高翥。
        同伴愧不如,持花谬相比。
        花质本亭亭,斯人妙容止。
        莫采并头花,双双照溪水。
        华刺史看了一遍,击节连声,称赞不已,随即收入袖中。听那琵琶,才弹得半曲,
      华刺史一发敬服。那掌珠、步莲二位小姐在帘内观见,十分骇然,只有柔玉小姐是见过
      的,虽不惊讶,却也暗暗欢喜。第二是张澄江,向瓶中取出一笺,展开看时,上写着
      “题天台采药图”,得“来”字,要七言短歌一章,拟柏梁台体。这里刚刚看完题目,
      那帘内的琵琶再响,张澄江也不思索,信笔挥成,听帘内的琵琶正弹得热闹哩。张澄江
      双手将诗送到华刺史面前,华刺史恭恭敬敬,接到手中,高声朗诵道:
        
        刘生阮生本仙才,春风采药游天台;
        路迷忽见桃花开,洞口仙人带笑来。
        云锦衣裳芙蓉腮,问君何日离尘埃;
        纤纤手酌黄金罍,劝君痛饮休徘徊。
        时来七世人相猜,旧时城郭半蒿莱;
        胡麻一饭真奇哉,何不学仙空沉埋。
        华刺史看罢,高声赞道:“秀逸高古,允称绝调,老夫何幸,得遇仙才!”说罢,
      轮到顾跃仙,起身向瓶中取出那一张笺纸来,捏在手中,让那琵琶弹完了,方才看题。
      那题是“题子卿归汉图”,要五言绝句四首,即用“子卿归汉”四字为韵。那帘内的琵
      琶声,早已相催。这顾跃仙不慌不忙,一首一首,写得风行雷动,顷刻间四诗挥就,也
      送到华刺史面前,华刺史起身接住。此时三位小姐及华夫人,与那些内外大小男女,知
      与不知,见他三人下笔如此神速,无不暗暗喝采。那韩香反受他三人的捉迫,一时指法
      俱乱。这华刺史也被他三人惊倒。再看顾跃仙这四首诗,头一首道:
        
        自信无还期,入关如梦里。
        茫茫十九年,秃节报天子。
        其二
        
        故旧半凋谢,重伤去日情。
        春风吹白发,后起尽公卿。
        其三
        
        攘攘长安城,家家不掩扉,
        黄童与白叟,邀看老臣归。
        其四
        
        单于感忠诚,远送还乡县。
        哀哉律与陵,望子若霄汉。
        华刺史看罢,赞叹不已,喜得手舞足蹈,忙忙走下席来,亲到蒋青岩和张澄江、顾
      跃仙三人面前,各奉酒一大盅,道:“老夫不知三位乃旷世奇才,险些儿当面错过百年
      之约,敬遵命矣。”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一齐出席,拜谢道:“后学小子,谬
      蒙称许东床之选,实愧王郎,但客中若无厚聘,各有微物一种,聊代荆钗。”说罢,三
      人随即同到书院中,去取了那三件宝物来到,各人手捧一物,递与华刺史。华刺史看蒋
      青岩的,是一面菱花宫镜;张澄江的,是一枚琥珀鸳鸯坠;顾跃仙的,是一方碧玉镇纸,
      都是罕有之物。华刺史一一记明,分咐了一个书童,去取了一个雕漆方盘来,将那菱花
      镜压了西子采莲图,琥珀鸳鸯坠压了天台采药歌,碧玉镇纸压了子卿归汉诗。安排停当,
      唤出韩香到屏门口,分咐道:“你可将这盘内三件宝物和诗稿送与夫人,教夫人将这菱
      花镜和西子采莲图诗付与大小姐,琥珀鸳鸯坠和天台采药歌付与二小姐,碧玉镇纸和子
      卿归汉诗付与三小姐,要三位小姐各以宝物为题,赋诗一首来回答。”韩香一边答应,
      一边将身子往帘内缩将去。
        此时三位小姐尚在帘内,因听得他父亲受了蒋青岩和张、顾三人的聘礼,含羞入内
      去了。华夫人以问韩香进去,只见三位小姐还坐在中堂哩。韩香望着他姊姐三人恭喜道:
      “三位小姐,恭喜贺喜,聘礼在此,请三位小姐收起。”这三位小姐都将脸儿背过一边,
      低头不语。华夫人道:“我儿,这是你们终身大事,况那三个才子,也是世间难逢难遇
      的,配着你姊妹三人,正是郎才女貌,我做娘的和你爹爹都十分快意。我儿,你们快快
      收了去。”三位小姐只是不动,华夫人只得将那三件宝物,照依华刺史的分派,替三个
      女儿安在袖中,说道:“你父亲要你三人各将这宝物赋就一首回答。此乃父命,你们不
      可违他。且你们聪明素著,若不做时,那三人只当你们不会做。”这三位小姐被华夫人
      一激,真个回房做诗去了。韩香也随后跟去,按下不题。
        却说外面张澄江和顾跃仙向华刺史道:“小婿们于今不是外客了,须要请见岳母老
      夫人,以便日后来往。”华刺史道:“这也无妨。”便走进里面,向华夫人道:“那张
      家女婿和顾家女婿,要请你出去拜见。我想于今既系至亲,便出去见见无妨。”华夫人
      闻言,连忙整整衣服,唤四个丫头相随,同华刺史一齐走到厅来。张澄江和顾跃仙忙忙
      出席,整衣下拜,蒋青岩也在内同拜。华夫人道:“青岩侄儿是从见过多遭的,不须又
      拜。”蒋青岩道:“往日是拜姑娘,今日是拜岳母。”华刺史闻言,不觉失笑。华夫人
      只受了他三人两礼,他三人起来。一并站在下手。华夫人细看这三个女婿,真个都是人
      中麟凤,不觉喜逐颜开,向蒋、张、顾三人道:“三位贤婿请坐,宽饮几盅,老身有事,
      不及相陪。”说罢进内去了,华刺史在外相陪,翁婿四人,尽兴痛饮。饮到中间,韩香
      捧了一个盘儿,盘内捧了三张彩笺,写了三首诗,站在帘内说道:“三位小姐的诗在
      此。”华刺史道:“你只管捧过来,这是三位姑爷,此后不须回避。”韩香只得低了头,
      捧到席前。华刺史先取柔玉小姐咏菱花宫镜诗,递与蒋青岩等三人同看。那诗道:
        
        皎皎凌秋月,菱花两参成。
        秦宫与汉代,成败尔分明。
        蒋青岩等三人看罢,一齐喝采。华刺史向蒋青岩道:“这首诗贤婿就收下罢。”蒋
      青岩连忙放在袖中。再取过掌珠小姐咏那琥珀鸳鸯扇坠的诗到席上看,那诗道:
        
        千年松柏精,镂成鸳与鸯。
        松柏耐岁寒,鸳鸯会双翔。
        看罢,也连声称赞,华刺史便交与张澄江收下。再看那步莲小姐咏碧玉镇纸的诗,
      那诗道:
        
        玉体本坚贞,好静观书卷。
        无风吹不移,色映苔痕浅。
        三人读了一遍,亦复赞叹不已。这顾跃仙亦不待华刺史开口,他便将这诗放在袖中
      去了。蒋青岩等三人,又齐起身向华刺史称谢,又各奉华刺史三大杯酒,说道:“三位
      令爱高才博学,皆岳父岳母俩大人家教,今日岂可不痛饮几杯?”华刺史也不推辞,翁
      婿四人,饮至更深方散。
        不说华刺史回入内宅事,且说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心中万千喜庆,都道
      那自观和尚是活佛出现。转到书院中,各人取出小姐的诗来,拿在灯儿下细细吟诵,比
      读四书经传还恭敬百倍。又彼此换看一番,然后各人收藏了,方才去睡。这蒋青岩和衣
      睡在枕上,想道:我今夜这般快意,不知俺那柔玉小姐,此时怎生快意哩,又道:这时
      节敢还未睡,我不免再偷步到他那里,看他是怎生动静。便轻轻地走下床来,侧耳四听,
      只闻鼾睡之声满耳,惟有那张澄江和顾跃仙二人在庆上吟哦赞叹,喜而不寐。蒋青岩也
      不管他,自己竟走到房中,取了前日和韵的四首绝句斗方,笼在袖里。又悄悄套开后门,
      竟望柔玉小姐的妆楼下来,远远望见楼上楼下灯光照耀,笑语喧填。蒋青岩不敢从正路
      去,却从旁边乱草中转到妆楼后面,只见后面的门儿半掩,蒋青岩将身闪入门内,向那
      壁缝里细细张看。原来是柔玉小姐姊妹同韩香共四人围坐在一张桌儿旁斗叶子,那绛雪
      同了两个丫头在阶檐上煎茶,蒋青岩看着灯光之下,恍如四朵名花,好生可爱。却说柔
      玉小姐正是临庄之时,面前已是顺风旗,得了三捉,再过两巡,又是空汤,得了一捉。
      到临了,柔玉小姐手中剩了一张二十子,那三家俱无捉牌。柔玉小姐大笑道:“又成了
      一个色样子。”大家看时,却是王矮虎遇着一丈青,正是夫妻相会。韩香笑道:“这矮
      物事好造化也!”柔玉小姐也笑道:“他虽矮,那一丈青也太长些,真可谓过犹不及。”
      那掌珠和步莲二位小姐闻言,都齐齐发笑。柔玉说道:“莫笑,快算将筹马来。”那三
      家算算顺风旗,现百子,及夫妻相会,又是一吊三家,每家各输筹马三十余副,柔玉小
      姐共赢筹马百余副。柔玉小姐将筹马向韩香面前一摊,道:“夜已深了,明日再斗。韩
      姐,你可将这筹马收下,明日做个东道,到园中去看牡丹。”掌珠和步莲二位小姐一齐
      说道:“此事最妙,只苦了韩姐包足。”韩香笑道:“明日的东道,总让妾一人独做,
      只当替三位小姐恭喜,如何?”正说话间,忽然听得楼梯上就象一个人滚将下来一般,
      把众人吓了一惊,众丫头连忙一齐点火去看。不知是人是鬼,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小姐防嫌托心腹 韩香缝绽换诗词
        词曰:
        
        妆楼不让黄金屋,有女持身似冰玉。休作寻常花柳看,婚姻有约归须速。诗词题和
      频相嘱,偷向碧桃花下候。终朝不见阮郎来,别有奇缘致衷曲。
                       右调《玉楼春》
        话说从人听得楼梯上滚得响,吃了一惊,一齐点火去看,绝无影响,又点火上楼去
      看了一回,那楼上的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并未曾开动,众皆惊讶不已。绛雪在旁说道:
      “是鬼,是鬼。我前夜同韩姐去取琵琶,回来之时,在灯影下远远望见一个白脸后生鬼,
      一闪就不见了,只怕如今就是那鬼。”柔玉小姐骂道:“休得胡说!”这柔玉小姐口中
      不便说出,心中却也想道:这一定又是蒋郎来窃听我们的说话,这痴子,于今婚姻已订,
      佳期有日,怎生只管到此搅扰,倘被人看破,岂非白圭之玷,此事怎生是好!心下十分
      踌躇。那掌珠和步莲两小姐,都一齐告别回房去了。韩香也要动身,柔玉小姐道:“韩
      姐,你今夜在此和我相伴吧。”韩香笑道:“小姐,我却是胆小的,要在里床睡,恐有
      鬼来时,我好躲在床背后去。”柔玉小姐也不觉失笑,便携了韩香的手,一同上楼。那
      绛雪到楼下取了汤水,收拾茶具,不住地高声咳嗽,忙忙收拾完了,持了一壶香茗,两
      步作一步奔上楼去,闭了楼门,服侍小姐安寝不题。
        却说适才在楼上滚下来的,正是蒋青岩。他因见众人都在楼下,思量要上楼去看看
      小姐的衾枕,不料一时失脚,滚将下来,跌得巾歪骨痛,把额角跌绽了铜钱大的一块肉
      皮,抱着头忙忙躲入树林之中,又好笑,又好恼。又想道:“我这额角上跌了这一块肉
      皮,倘明日张、顾两人和岳父看见,一时却怎生答应。”想了一会,道:“我只说是昨
      夜吃醉倒在床上,滚下来跌破的。”自己一人站在树林中,只待众人查看过了,打探闻
      得柔玉小姐留下韩香相伴,只得学个鹭鸶捕鱼之势,一步一步,在那黑影里步回书院中
      来,从新脱了衣服,上床去睡。心中打算,明日瞒过了张澄江和顾跃仙两人,私到园中
      去看那三位小姐赏牡丹。一边打算,一边昏昏睡去。
        再说柔玉小姐留住韩香的意思,原非要他相伴,只因蒋青岩一事在心,恐怕将来做
      出话柄,损了他的名节,故留韩香在此,要和他商议一个计策,善止蒋青岩的来往。两
      人在楼上对坐在灯下,又碍着绛雪在跟前,不便开口,只得分咐绛雪道:“我与韩姐还
      要做诗闲谈,你可将茶儿温了,添上些灯油,你自去和衣睡睡,我这里有事之时,再来
      唤你。”绛雪闻得小姐放他去睡,就如放赦一般,忙来添满了灯油,将茶壶暖在茶包内,
      他自去和衣睡了。韩香见柔玉小姐这般动静,理会不出,欲问又止。柔玉小姐侧耳细听,
      那绛雪早已睡着,柔玉小姐方才立起身来,望着韩香深深一拜。那韩香不知就里,忙忙
      答礼,惊讶道:“小姐却是为何事,岂不折杀我也?”柔玉小姐道:“姐姐,我有一言
      与你商议,望你千万不可泄漏。”韩香道:“小姐说哪里话,贱妾本一下人,蒙小姐爱
      同骨肉,形影相依,自恨图报无地。倘有可用之处,贱妾敢不尽心竭力,怎敢漏泄!”
      柔玉小姐道:“我非不知姐姐待我之厚,故先试之耳。”说罢,遂携了韩香的手,轻轻
      走到楼下,暗中坐了,就将前日她去取琵琶之时,蒋青岩怎生上楼,他怎生正言厉色相
      拒而去,今夜在楼梯上滚下去的,多应又是他,说了一遍,道:“我想当初婚姻未定之
      时,男女相念之情,彼此不免;于今婚姻既定,此心各安。且夫妇大伦,岂可视作等闲
      花柳!他只该急急回去,打点来完娶,怎生还在此搅扰,万一老爷和夫人得知,怎生是
      好?今夜特与姐姐商议,他方才料必听得我们说明日到园中赏牡丹,他明日一定也要到
      园中来闲耍,烦姐姐留心,待他到时,指他到一边,与他说知此意,道那杨素老儿,恐
      未必便肯干休,万一再有甚风波,岂不悔之晚矣!姐姐千万替我劝他回去,做他的正事
      要紧。”韩香道:“蒋官人原来这等不老成,若非小姐说,贱妾竟一毫不知。小姐之言,
      可谓老成之至,只有一件,此事必须小姐或写一书,或作一诗词,内中含着此意,待我
      致与他。若只是我口说,恐他疑我是知音故阻,且妾虽是下人,也觉羞答答,不好十分
      脱熟。”柔玉小姐道:“姐姐见得有理,只是书札我却不便写。他前夜留得有诗四首在
      我处,我已和了。于今待我再做一首词儿,一起封与他便了。”韩香道:“如此极妥。”
      柔玉小姐连忙同上楼来,信笔写了一首词儿道:
        
        春楦许结凤鸾俦,喜从头,两恨收。漫似当年,花下旧风流,好买归帆收拾早,人
      再至,免悬眸。欢娱百岁待悠悠,夜深游,劝须休。怎把寻常花柳觑妆楼。侧耳权门还
      可虑,心上事,莫淹留。
                      右调《江城子》
        柔玉小姐写完,取出前日和韵的四首诗来,一起封了,正待交与韩香,又复中止。
      韩香道:“小姐莫不疑妾有异心么,妾便向灯前发誓,若我韩香异日走漏小姐的心事,
      便随着这灯儿促灭。”柔玉小姐忙忙止着,道:“若得姐姐如此,可知是好。”当下将
      诗词交与韩香收了。
        却说韩香初闻柔玉小姐之言,心疑小姐与蒋青岩有染,及至见了诗词,方才信柔玉
      小姐是个贞节的女子,心中甚服。此时夜已三鼓,柔玉小姐和韩香方才就枕,从此两人
      更觉亲切。次日韩香早起,就在柔玉小姐楼上梳洗了,到华夫人房中伺候了一回,转到
      自己房中。只见掌珠和步莲二位小姐处,早差了两个丫头,送将东道银子来了。韩香再
      三不收,送了几次,然后收了。韩香一面备办酒肴果茗,一面去禀知华夫人。这华夫人
      是最爱三个女儿的,又是韩香来说,不好阻他之兴,只得说到:“他们既要去,你可分
      咐园公紧闭园门,不可令老爷得知。”韩香应诺去了。
        却说蒋青岩绝早起来,打扮得异样风流,只候吃过早饭,便要抽身。不料这日早饭
      独迟,直到小中,方才饭到。华刺史出来相陪。吃过了饭,华刺史坐了谈笑,竟不动身。
      蒋青岩胸中十分着急,却没个法儿遣得他去。华刺史谈了一会,又向蒋青岩、张澄江、
      顾跃仙三人道:“我想杨素那老贼,未必便肯丢手,老夫自那差官去后,魂梦不宁,只
      怕还有甚风波到来。夜间与老妻商议,到要三位贤婿作急回府料理,到秋初一齐来此,
      或赘或娶,各完大事,那时老夫的责任便轻了,不知贤婿们意下如何?”张澄江和顾跃
      仙两人连忙答应道:“小婿们出外多时,定省久缺,连日正要请命于岳父,以便束装。
      今既蒙岳父许以初秋完娶,小婿们明早即当返舍料理。至于杨素那厮,他心中虽然不悦,
      料无处可以发端。不须深虑。青岩兄或者还可少住。”蒋青岩道:“小弟与两兄同有大
      事在身,自当同返。”蒋青岩口中虽是这等说,心中觉得:“明日便行,未免太速了
      些。”没奈何,只得听他二人的信止。只恨华刺史不动身,他不碍到园中与柔玉小姐一
      会。直等到中午,华刺史方才起身入内。分咐备酒,与三个女婿饯行。
        蒋青岩忙忙要抽身到园中去,又被张澄江和顾跃仙缠他,又挨了一会,日已西向,
      才得脱身。急急忙忙走到花园门首,只觅园门紧闭,里面有人说话。蒋青岩恐怕他院子
      们在内,不便敲门,只得在门外站住。站了一会,见那园门忽开,一个弯腰曲背的老儿,
      同着一个黄头发的小厮,各挑了一担枯枝乱草,走将出来,反手将园门带上。那小厮道:
      “阿爹锁了门去,衙内小姐在亭子上看花,恐有外人混了。”那老儿道:“此处那讨外
      人,我们挑去就来,锁他做甚?”说罢,挑了便走。蒋青岩站在一边,让那两个老小走
      过了身,正要进那园中去,忽听得张澄江和顾跃仙二人在那喊道:“青岩兄!青岩兄!”
      蒋青岩听得,吃了一惊,只得倒迎上前来。张澄江和顾跃仙二人说道:“青岩兄,有甚
      好去处,何不携我两人同游一游。”蒋青岩道:“偶尔闲步,无甚好处可游。”顾跃仙
      道:“我们何不同到后桃源一游?”蒋青岩道:“恐他园内有人,不便进去。”张澄江
      道:“我们于今都是自家人,使是岳父晓得何妨!”一边说,一边竟大跨步走到园外边,
      一手将园门推开,便往内走。蒋青岩不得已。一同进去,转弯抹角来到溪边,两岸的桃
      花,尽随流水,一片绿阴,数声黄鸟,因口占一首词儿道:
        
        声老黄鹏,一溪清浅桃花片。旧时娇面,待与重相见。好事多磨,怎奈人牵伴。双
      双燕,来去堪羡,遥望香闺远。
                     右调《点绛唇》
        三人正在观看之际,不料那个挑柴的老儿,忙忙从后赶来,叫道:“官人们,官人
      们,后面是内宅,今日又值夫人小姐们在亭子上看花,不要乱走。”蒋青岩原意不肯同
      张澄江和顾跃仙进去,恰好听得此言,忙忙扯住他二人道:“正是,正是。我们快回去,
      莫待岳父知道,说我们不避嫌疑。”张澄江和顾跃仙笑道:“青岩兄是前度刘郎,落得
      做好人。也罢,我们且回去,少不得重来有日。”说罢,三人携手,一路走出园来,那
      老儿连忙将门闭了。此时日已暮,蒋青岩闷闷而归。
        再说那三位小姐和韩香,早饭后便同到园中,坐在牡丹亭上着了一会围棋,然后赏
      花,那花果然开得茂盛。大家赏玩了半日,韩香起身到向日放蝶的所在,去观望了几次,
      绝无人影。直到日暮,听得有人说话,韩香和柔玉小姐心虚,怕是蒋青岩被人撞见,心
      中不安,只得大家散了,各归房去。柔玉小姐又烦韩香到前边去打听消息,韩香去了一
      会,来回复道:“前边无甚说话,只听得厨下办酒席,道是替三位姑爷饯行。”柔玉小
      姐喜道:“他若回去,我便无忧了,只不知何时起身?韩姐你再到前面去,若听得行期,
      再来和我说声。”韩香唯唯而去,才到中堂,只见蒋青岩和夫人坐在堂屋中间讲话。韩
      香在旁细听,那华夫人道:“本该相留多住几时,既为此大事,只索早去料理,七夕前
      后,老身便相望了,万不可迟。”蒋青岩连声应诺。华夫人道:“恐你姑夫在外等你上
      席,你且出去,明早去时再进来走走。”蒋青岩便起身前去。华夫人见蒋青岩身上的长
      衣,后面绽了一条线路,忙道:“侄儿且住,你值身上绽了线缝,可脱下来缝缝。”蒋
      青岩忙忙脱将下来,自己一看,笑道:“早是姑娘看见,不然岂不令人取笑!”此时恰
      好韩香在旁。华夫人接过与韩香道:“你可拿去替蒋官人缝一缝。”韩香接到手中,忙
      忙走到自己房内,将衣服缝了,心中想道:“我何不将小姐的诗词,安在他袖里。”韩
      香竟取了诗词,正要放入袖中之时,听得那袖中也有纸响,取出来看时,也是一个斗方
      儿,上面写着四首绝句,后面写道:枕上次韵。韩香展看那诗,却是和柔玉小姐赠我弹
      琵琶的原韵,也不及细看,收过一边,忙将柔玉小姐的诗词放在那衣袖中,拿到中堂递
      与蒋青岩,穿了出去不题。
        却说韩香转到自己房中,取了适才蒋青岩袖中的诗稿,锁了门,竟望柔玉小姐身边
      来。柔玉小姐见了韩香。便问道:“可知他行期何日?”韩香走到跟前,低低说道:
      “适才撞见蒋官人在夫人里边,说道明日就行。”柔玉小姐道:“怎生去得恁速?”韩
      香笑道:“蒋官人早去一日,小姐的佳期早一日,可知越速越好哩。小姐你可晓方才有
      件凑巧的事,蒋官人的衣服绽了一条线缝,夫人命妾替他缝缝,不料他袖中有一张诗稿,
      却是和小姐前夜赠妾弹琵琶的四韵,被妾将小姐昨日那诗词抵换在此,岂非凑巧之事!”
      柔玉小姐道:“事虽凑巧,万一他在人前失落出来,怎生是好?”韩香道:“此事无妨,
      蒋官人只当是自己的诗稿,必然留心。”柔玉小姐又问道:“他的和韵诗,做得如何?”
      韩香忙向袖中取出,递与小姐,小姐道:“你念与我听吧。”韩香便展开那诗稿,从头
      念起,念到“相思远甚吴江水,不畏并州快剪刀”,柔玉小姐赞道:“深情绝调,我弗
      如也。”再念到“夜向妆楼偷半面,似多春恨不胜衣,”又赞道:“此一联真可谓诗中
      画矣。”再念至“可怜孤凤立庭梧”及“至负朝光与夕曛”两句,又赞道:“怨恨凄其,
      无不及至,只可惜不曾赞得琵琶。”韩香道:“下人小伎,况蒙小姐赐以金玉,已觉消
      受不起,安敢再望大君子之赠乎!倘异日小姐恭喜之后,或能转求片言,亦未可知。”
      说罢,这韩香不觉凄然泪下。柔玉小姐问道:“韩姐,你有甚心事,何不向我说知?”
      韩香长叹一声,说道:“小姐,妾有一段苦衷,久要向小姐诉说。妾蒙老爷并夫人大恩,
      爱养亚于骨肉,又蒙小姐过爱,待以心腹,此恩此德,没齿难忘。但念三位小姐将来于
      飞远去,夫人老爷年高,妾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将靠何人?且妾年已二九,夫人老爷
      虽不久留妾身,料不过嫁一村夫小人,至高不过一商贾子,且小姐知妾心事,妾虽下贱,
      颇有向上之志。偶尔念及,不觉伤心。”柔玉小姐闻言道:“听说此情,真觉可念,万
      一他日我若远去,我少不得向夫人说,求他将你嫁一个读书人,遂尔之愿,必不负了你
      我相爱之情。”韩香道:“此亦非妾所望,妾之本意,只愿终身朝暮相随小姐,得见才
      子佳人,唱和吟诵,妾便老作婢妾,亦所甘心,望小姐留意。”柔玉小姐点头道:“我
      亦有此心,只不知上天可肯遂我两人心愿,且待临时再作道理。”看官,你道韩香这一
      节话因何说起,只因他自己有几分才色,又且乖巧伶俐,连日见蒋青岩这等少年人品,
      胸中其实羡爱,若不是华家规矩森严,他已和蒋青岩早占春光了。今日之言,明明说出,
      这也是人情之常,只是在柔玉小姐不便开口,须要看他两个缘法如何。
        那闲话休题,再说蒋青岩在前厅饮酒,翁婿深谈,三鼓方散。蒋青岩回到书院中,
      和张澄江、顾跃仙一齐分咐家人院子,明日早到山外去雇轿马人夫,未及分忖毕,众家
      人院子答应道:“一切轿马人夫,都是华老爷雇备停当了,只待明日早行。”三人闻言,
      各去安寝。蒋青岩走到房中,除了巾帻,解衣就枕,忽然想道:我前日有一个诗稿在袖
      内,今日那韩香替我缝绽,不知可曾看见。忙向袖中摸索,觉那诗稿的卷儿大了些,取
      出来向灯下看时,吃了一惊。只见那诗稿却是封着的,再拆开里面看时,变作两张,全
      不是自己的诗稿,口中暗暗叫奇。细看那诗稿上的手迹,认得是柔玉小姐的。再看那诗,
      却是柔玉小姐和他纪遇的四首。那诗中的意思,还是未结亲以前的,语语正气,字字开
      情。那首词儿,是既结亲以后,劝他早归,莫误大事,叫他不可再近妆楼,恐被人看破
      的意思。蒋青岩看了喜道:“俺那柔玉小姐,真是个冰清玉洁之人,想我这衣服一定是
      他亲手缝的了。”忙拿起那件衣服到灯下,看着那新缝之处,亲了几个嘴儿,叫了几声
      亲亲热热的小姐。又想道:“我那诗稿,此时一定落在小姐那玉纤纤的手儿、黑溜溜的
      眼儿里了。”自言自语,直到漏声四下方睡。次日绝早起来,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一
      齐进去谢别华刺史和华夫人。不多时,华刺史送他三人出来,后面跟了三个院子,捧了
      两个拜盒,每个程仪二十四两,门外轿马人夫俱已齐备。蒋青岩、张澄江、顾跃仙三人
      一齐别了华刺史起程。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拂权臣竟遭枉祸 嘱佳婿同上长安
        词曰:
        
        说到人情剑欲鸣,偶因却聘恼权臣。重来底事非非想,怨粉愁香静掩门。无别计,
      急登程,明珠金钏语谆谆。长安有路须同往,看取奇谋为脱身。
                      右调《鹧鸪天》
        话说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当日起身,行了四日,才到钱塘江口,一齐渡
      江,各自归家料理。光阴迅速,忙忙就过了两个来月,他三家的六礼都备得整齐。蒋青
      岩亲自到张澄江和顾跃仙两家来,定起身的日期,三人同议定七月初三日,一同起程。
      到了初二日,三家都将行李收拾停当,各家派了几房家人,仆婢相随。初三日早饭后,
      一同到银杏树前,渡江前去。不数日,早到苎萝山下了,三家共寻了一所大家庄院,歇
      住行李、家属。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见天气尚早,便商量着一个老成院子先去
      报知华刺史,观其动静。商量已定,当下唤了一个老成院子来,分咐道:“你可到华老
      爷宅中去,禀道三家的相公俱已到了,先着小人来禀知,讨了回话,即来覆我。”蒋青
      岩又恐那院子不认得这山路,着伴云同去,伴云领命,同那院子忙忙走到华宅门首,只
      见门上悄无人影。院子和伴云打门甚久,里边才走出一个院子来,开了门,认得伴云,
      忙问道:“你几时来的?”伴云和那院子答道:“我家相公和张相公、顾相公同来完婚,
      今日才到,住在山下,先差我两人来禀知你老爷。”华家的院子道:“二位还不知我家
      老爷被祸么?”伴云和院子惊问道:“被甚么祸事?”华家院子道:“只因向日杨越公
      家来求亲,我家老爷不曾允他,他怀恨在心,平白地上一本,说我家老爷是前朝的废绅,
      躲居深山,谋为不轨,半月前奉旨将我家老爷扭解进京去了,将来不知可能保全性命哩。
      婚姻之事,还说不起。”伴云和那院子大惊道:“怎生有这等变异的事,我们相公岂不
      空来了?借重你进去禀知夫人,讨个回信吧。”华家院子道:“我家夫人因见老爷年高
      路远,放心不下,也同去了,只有三位小姐在家,留下韩香陪伴,门户封锁,开闭有
      时。”伴云和那院子闻言,沈吟半晌,只得告别,一齐回到下处,将华家这一节事,细
      细述与蒋青岩、张澄江、顾跃仙三人知道。他三人听了,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无语。蒋
      青岩向张、顾二人说道:“奇哉,奇哉!那自观和尚的诗,又应验了,此事怎生是好?
      我们三人须索要替他出一臂之力,他年老无子,将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慨然许我三人,
      知我三人非碌碌辈,可以娱他夫妇之老。于今他既遭此祸,我们若不作个计策救他,不
      但半子之道有愧,并知遇之德全忘矣。”张澄江和顾跃仙齐声道:“兄长之言,讲得最
      是,倘有可以用力之处,我们三人自当同心合意前去,但恨一时没个计较。”三人沉吟
      半晌。张澄江道:“我想岳父岳母进京时,料我三人必来完婚,定有甚语言说在家中,
      明日须差一人前去,问个明白,再作商量。”顾跃仙道:“此言有理,但闻他宅内不容
      男人出入,若差院子去,终是无用,须着一个停当的家人媳妇,直入他内宅,一则去看
      看三位小姐,二则讨个下落,倘岳父岳母有甚说话,三位小姐定知。”蒋青岩道:“有
      理,有理。小弟有个奶娘在此,此妇极其精细停当,兼且华家人多半都认得他,待小弟
      去分咐他,即刻前去。”蒋青岩随即起身,到后面庄房边,唤过那奶娘到眼前。那奶娘
      姓方,年纪有五十来岁,果然生得精细。蒋青岩细细分咐他一遍,叫他即刻换了簪珥衣
      服,前往华宅去问候,又悄悄说道:“你见他家大小姐之时,要悄悄说道:‘大官人多
      多拜上小姐,因人眼众多,不便写书,叫小姐宽心等待,老爷在京,吉人自有天相,料
      无甚事,小姐莫要忧坏了身体。’不可忘了。”那方奶娘牢记在心,忙去换了一身新衣,
      蒋青岩着伴云领了他,前去不提。
        却说那华家的三位小姐,自父母入京之后,终日提心挈胆,虑着京中,不知怎生发
      落,废寝忘餐,朝啼暮哭,一个个花容瘦损,昏昏眠睡。间或起来坐坐,又未免对景伤
      情,还亏韩香在旁劝解。这日三位小姐闻得外面传说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都到
      了,都不觉长叹。忽然又听得一个丫头进来说道:“中门外传说蒋家差了一个奶娘在外,
      要进来问候三位小姐,要取钥匙开门。”柔玉小姐闻言,踌躇了一会,方才取出钥匙,
      递与一个管事的家人媳妇道:“你将这钥匙去开了门,放那奶娘进来,倘有甚书童、院
      子,不得放入。”那家人媳妇领命前来,将中门开了,见了那奶娘,说道:“原来是方
      奶娘,多年不见了。”一面说,一面锁上中门,竟领这方奶娘到柔玉小姐房中来。此时
      柔玉小姐因父母入京,园中不便,却移在华夫人房内同韩香安歇。见方奶娘到了,柔玉
      小姐含悲忍泪,起身迎住,低声说道:“劳你远来,请坐看茶。”绛雪闻言,忙去捧茶,
      韩香走来相陪。方奶娘看着柔玉小姐,泽如捧心西子、出塞明妃,容光憔悴,精神凄楚。
      方奶娘不好便开口说,就提起他心上的苦来,直待茶罢,方才从从容容说道:“我家官
      人和张家、顾家两位官人,不知姑老爷遭此风波,有事来迟,特着老身前来问候三位小
      姐,兼问姑老爷、姑奶奶临行可有甚话,留在小姐口中,分咐老身问个明白,以便替姑
      老爷作个计较。”柔玉小姐闻言,不觉哽哽咽咽,说道:“我家老爷,不幸生我姊妹三
      人,致有此大祸,临行时止说道:他无子侄可托,你家官人们来时,若念亲情,肯同到
      京中一会,好歹共作个商量;倘不肯去时,请各自回家,静听消息,别无甚话。你回去
      可对你官人们说,我老爷当初将我姊妹许他三人,虽为免祸,实是怜才,万一不能替我
      老爷出力,异日有个山高水低,我姊妹三人,那时惟有一死,以报亲恩,你官人们年少
      才高,将来前程远大,佳配甚多,料不似我姊妹们这般薄命。”柔玉小姐说到其间,将
      衫袖揾着脸儿,呜呜痛哭,韩香也哭将起来。连那方奶娘也着实凄惨,让柔玉小姐哭罢,
      欲将蒋青岩叫他致意的一节话与柔玉小姐说,又碍着韩香在前,欲说又止。柔玉小姐会
      意,低低说道:“这韩姐是我心腹之人,有话但说无妨。”方奶娘方才说出。小姐听罢,
      长叹一声,道:“你可回去替我悄悄拜上你官人,道你官人比张官人和顾官人不同,须
      要尽心竭力,才是豪杰。”说罢,向妆盒中取出金钏一双,明珠十颗,将一方汗巾儿包
      了,悄悄付与方奶娘,说道:“内有金钏明珠二事,烦你送与你官人,叫他将此二物变
      些路费,急急进京,至嘱,至嘱。”方奶娘接了,暗暗收入身边,再去见掌珠、步莲二
      位小姐,那二位小姐的言语,也与柔玉小姐的一样。此时天色已晚,方奶娘起身告辞,
      韩香及众家人媳妇都道:“天气晚了,山路多虎,明日回去吧。”方奶娘不得已,只得
      住下。这夜柔玉小姐在枕上,听得秋风铁马之声,愈增悲苦,因口占一词道:
        
        风波恶,秋声碎碎秋云薄。秋云薄,双亲去后,寸肠如割。佳期不遂今时约,梧桐
      铁马魂萧索。魂萧索,孤灯双泪,把人耽搁。
                      右调《忆秦娥》
        次日,方奶娘绝早回来,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一齐来问消息,方奶娘将柔玉小
      姐的话说了一遍,道:“三位小姐,都是一般说话。”蒋青岩等三人听得,都十分感叹
      道:“三位小姐不但才色过人,且知孝道,可敬,可敬!既然岳父要我们入京商议,我
      三人义不容辞,况三位小姐的说话又这等激烈,我们虽蹈汤赴火,亦难回避。”三人商
      议已定,次日着人去回覆三位小姐,道他三人即刻入京,叫他三位宽心。那三位小姐闻
      言,都着实欢喜,写了一封平安家信,寄与父母。那方奶娘拿着柔玉小姐的明珠、金钏,
      直到众人少散,方才悄悄递与蒋青岩,又把小姐致意的言语详详说了。蒋青岩接过珠、
      钏到手。暗暗拆开,仔细观看,想道:这两件东西,料是小姐亲用之物,俺蒋生虽贫,
      也断不可废了,留待身边时时把玩,只当见俺那小姐一般;想小姐的本意,也未必不然。
      因成绝句二首,就题在汗巾之上。诗道:
        
        忽地风波欲断魂,重来含泪掩朱门。
        黄金宝钏遥相赠,把玩依稀玉腕痕。
        又
        
        十颗明珠着意长,开缄犹作鬓云香。
        今宵枕上权同梦,留取他时助晓妆。
        蒋青岩写罢,仍旧将汗巾儿包了,藏在身边,当日同张澄江、顾跃仙一同收拾行李
      起身,转到家中。张澄江和顾跃仙两人,各去禀知母亲,同了蒋青岩,星夜望京中进发。
        行了一月,方才到京,三家主仆先将行李安在一个洁净饭店中,然后到四处找问华
      刺史的下处,闻知华刺史到京,尚未审结,权发入羁候所听候,华夫人就寓在羁候所左
      边。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闻言,连忙就寻到华夫人寓所来。华夫人见他三人到
      了,放声痛哭道:“三位贤婿来得极好,你丈人时时相望,只恐三位未必肯来,于今足
      见高情,只不知你丈人这祸事,后来怎生发落。三位贤婿可速到所中去相会,同他商议
      一个全生之计。”蒋青岩等三人闻言,不及细说寒温,便唤了华家一个院子引道前来,
      华刺史见这三个女婿到了,悲喜交集,说道:“我华某只因不曾死得国难,上天见怒,
      故有今日之祸,料难逃避,专望三位贤婿来此一决。”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齐
      声道:“岳父平生忠孝,自有天相。今日之事,不过是那权臣怀恨而起,又无一丝反形
      态迹,料不足忧。小婿们此来,倘有可图,定当齐心竭力,以报岳父知遇之恩。”华刺
      史忙忙摇手道:“禁声,恐外边耳目众多,闻知不便。”因扯他三人近身,附耳低言道:
      “老夫带得金珠古玩颇多,贤婿们可悄悄去访觅,趁此未审之时,倘有门路可通,听凭
      三位贤婿主张。”顾跃仙道:“小婿有一个年伯姓臧,闻他现做冢宰,小婿一向鄙薄其
      人,今不得已,待小婿明日去候他,探他与那杨素交情如何,再作计议。”蒋青岩又取
      出三位小姐的平安信,送与华刺史看了,仍带回与华夫人观看。当下他三人一齐别了华
      刺史,转到华夫人下处,回覆过了,吃了酒饭,同回饭店,当夜不提。
        次日,顾跃仙写了一个“年侄”的名帖,又开了一个极厚的礼单,带两个院子相随,
      坐了轿,前往那冢宰衙门前来。行不半晌,早已到了,只见那冢宰门首,好生热闹,怎
      见得,有词为证:
        
        滚滚乌纱满道,纷纷紫袖排衙。六卿之长势谁加,职掌周官最大。有贿贪奸高擢,
      无钱清正胡拿?陈隋两代脸儿花,不畏千秋唾骂。
                               右调《西江月》
        顾跃仙见那门首官僚雍塞,只得分付且将轿子歇在一边,待其稍散再去投帖。候了
      半日,直到傍午,那些官僚才略略散去。顾家的院子拿了名帖,带了一个传帖的赏封,
      到门上来投递,那把门的官,半晌不睬。这院子将那封儿递与他,再三相烦他,然后才
      去传禀。又等了半晌,只一个听事官儿出来回道:“老爷说近日公令森严,不比前朝,
      一切年家世好,都能相谅,着小官出来,多多拜上,原帖不收。”顾跃仙闻言,长叹道:
      “世事至此,令人发指,这老畜生,他只道他位尊势大,吞不知愧,不知将来地狱中何
      处着他哩。幸得我顾跃仙不是来做秋客,若是来做秋客的,岂不做了失路之人!”忙忙
      坐轿回寓。蒋青岩和张澄江忙来相问,听得恁般说话,两人都齐声唾骂,只得去回覆了
      华刺史,再作道理。
        又过了两三日,蒋青岩等三人坐在寓中,千恩万想,没个计较。张澄江偶到门前门
      望,只见远远一乘轿子,后面跟着三四个小厮,走近前来。张澄江细看那轿内坐的,却
      是一个鬼眼愁眉、白须短项的老头儿,坐着轿子,竟进隔壁三四家一个大曹门里去了。
      张澄江问店主人道:“宝店隔壁那个大曹门,是个甚么样人家?”那店主人道:“说起
      他的门弟来,到也好笑,只是他一时的造化到了,遇着贵人看顾,十分炫耀。”张澄江
      道:“他是个甚么人,遇着那个贵人看顾?”店主人道:“张相公你道他是个甚样的人,
      他本是一个老风鉴,姓李,道号半仙。他少年时曾许杨越公老爷位极人臣,于今果如其
      言,因此越公老爷信他如神,请他到俺京中买这所房子,与他居住。这京中大小事,凡
      有越公老爷案下的,有他去说了,便依行了,便是他也肯替人方便,人都感激他。那越
      公一刻也离他不得,他每日早去晚归,赚的银钱也看得过哩。只是无妻无子,自已受
      用。”张澄江闻言,口中不语,心下想道:“此人既是杨素的心腹,我们何不将岳翁的
      事托他,或者是个机缘,也未可知。”故意又和店主人说了几句闲话,然后走将进去,
      将这一节事和蒋青岩、顾跃仙商议。顾跃仙道:“既然有这个好门路,何不竟去拜那个
      相士,与他当面商议?”蒋青岩道:“此事不是轻向人说的,且去请那店主人进来,待
      小弟再细细问他一问,自有处治。”当下着伴云去请了那店主人到房中,大家起身请他
      坐下,蒋青岩问道:“老丈,适闻向张舍亲说的那李半仙,老丈平素可与他相认么?”
      店主人答道:“不敢相瞒,在下年来极承他照看,凡是到小店中来的客人,有甚事求他,
      都是在下去讲,到常时赚他几两银子用用。”蒋青岩闻之,便扯了那店主人的手,低着
      声音,将华刺史这节事的始末,细细向店主人说了一遍,又道:“那华老爷无子,只生
      三位小姐,十年前便许了我们三人,那杨越公不知,只道是华老假辞推托,故此下手。
      奈华老爷当年为官清正,宦囊萧索,无力谋为。于今我们三人各替他设法些须,寻个省
      便的门路救他,以见我们半子之情。既然这李半仙是老杨的腹心,敢烦老丈,晚间无事
      到他那里,将此情与他说知,探他口气如何,可肯担当做否?”店主人道:“此事不难,
      待在下少迟就去,晚间便有的信奉复。”说罢起身,蒋青岩等三人齐齐送他出房,转到
      房中,着院子去买了些酒肴,三人同饮,候李半仙的回话。直到上灯后,那店主人方才
      走来,向他三人说道:“在下适才见过李半仙,他道令岳华老爷这节事,他细细晓得,
      他道三位相公若真个要救令岳之时,先送他三千两银子,他有句话儿对三位相公说了,
      事体便妥。若三位相公得便,今夜便同在下去会他一会,当面讲讲,如何?恐他明早又
      进越公府中去了。”蒋青岩道:“这也有理,只恐夜晚不是拜客之时。”店主人道:
      “他与人说话议事,都是晚间,这有何妨!三位相公可速穿了衣服同去。”蒋青岩、张
      澄江、顾跃仙三人果然一齐整了衣巾,着院子带了三个“侍教生”的帖子,竟来拜那李
      半仙。不知李半仙怎生计较,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李半仙灯下说因由 蒋青岩客中遇神骗
        词曰:
        
        怪怪与奇奇,美色黄金两更危。就里奸谋难逆料,堪悲,指出根由叹魍魉。到处恐
      栖迟,不是舟行即马驰。路上风霜浑不怨,因谁?遥念娉婷望父归。
                            右调《南乡子》
        话说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及店主人一同来到李半仙门首,守门人传了名帖,李
      半仙忙忙出迎,厅上的灯烛,点得雪亮。宾主五人见礼已毕,照次坐了,那李半仙定睛
      把蒋青岩、张澄江、顾跃仙三人一看,不觉大惊,忙忙立起身来,向他三人从新一揖,
      道:“老拙不知三位贵人降临,失敬了。”蒋青岩等三人也忙答礼道:“学生们不过一
      介书生,生非其时,得保无祸足矣,何敢望贵?”李半仙道:“三位先生体得过谦,老
      拙这双眼睛,四十年来从不曾看错一人,三位先生的尊相,只在这半年之内,都要位列
      玉堂,名登金马。”说着,又向他三人身上细细摸索一回,又惊道:“三位通身仙骨,
      前世若非神仙,日后定当羽化。蒋先生的喜气重叠,一年之内,都要应验,只要谨防拐
      骗。适间王店官所云令岳之事,老拙于今一文不要,一切要都在老拙竭力,只待三位先
      生得意之时,再当领谢便了。”蒋青岩道:“我们三人虽少有才学,实无意功名,平白
      地谁送将功名来。”李半仙道:“三位不去寻功名,那功名却来寻你,你若不做时,不
      但有祸,兼且损寿。三位先生切莫以老拙之言为谬。”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半
      信半疑,说道:“既承过许,异日自当图报,若家岳之事,岂敢白劳?”李半仙道:
      “老拙虽是俗人,却是砼砼不疑的,三位先生不必多心,令岳之事,内中有个缘故,三
      位请入内堂,待老拙细讲。”蒋青岩和张澄江、顾跃仙三人一齐同李半仙走进里边一个
      堂屋内,促膝而坐。李半仙道:“三位先生晓得向年越公府中有个侍儿唤作红拂的么?”
      三人都道不知。李半仙道:“那红拂生得天姿国色,越公极其钟爱,朝夕越公左右,老
      拙曾相他不是凡人,不料前日竟私奔了那李药师去了,这空儿至今无人补得。不知何人
      说令岳翁有三位小姐,容颜绝世,他做托名儿娶,实欲自取。后来见令岳不允,心中怀
      恨,故有今日,老拙细知始末。连日观越公的念头,必不可已,依老拙替三位先生细想,
      必须是用一个指鹿为马之计,方能了事。”蒋青岩道:“怎生叫做指鹿为马,请先生指
      教。”李半仙道:“三位须作速回本处地方,不惜多金寻觅一个出色的女子,教他认作
      小姐,将来送与越公,待老拙在内多方赞叹,打消他的念头,那时令岳便可无恙了。”
      蒋青岩道:“世间别的还多,独有那出色的女子最是难得的,便寻得有时,也须宽了几
      时的工夫,万一杨公等不得,将家岳处治起来,那时怎生是好?”李半仙道:“这却不
      难,老拙有一计在此,待老拙明日会见越公之时,无意中露风儿,道令岳昨日差人来找
      我,说他三个女儿,唯有一个的颜色最好,于今重病在家,待调理好了,情愿送来侍奉
      左右。他听了此言,自然不肯难为令岳,三位先生但放心前去。”蒋青岩、张澄江、顾
      跃仙三人闻得,一齐下拜道:“学生辈不知先生乃当世豪侠,此恩此德,不但家岳举家
      顶戴,即学生辈亦殁齿难忘。”李半仙连忙答礼,当夜盛席相待,蒋青岩三人饮至三更
      方散。
        次日,蒋青岩、张澄江、顾跃仙三人绝早起来,一齐去报知华刺史夫妇。华刺史夫
      妇喜出望外,大家商量一回,留张澄江、顾跃仙在京,早晚排遣计议,单托蒋青岩一人
      南归,寻觅绝色女子。蒋青岩毫不推辞,领了华刺史的家书,华刺史又与他八百两银子,
      带在身边,说道:“倘有绝色的佳人,贤婿切莫论价,或千金数百金,俱到舍下去取。”
      蒋青岩领命,次日便起身南发。一路上想道:绝色女子,天也不肯多生,便有也一时难
      遇,眼下事体甚急,这难题叫我怎生去做才好。想了一回道:“差矣。古人云有志者事
      竟成,我既受托而来,况又为着小姐大事,便是上天下地也辞不得辛苦,少不得替他寻
      一个替身来。我闻得从来的绝色,惟有吴门与维扬还有,我于今先到吴门去寻觅一回,
      再到维扬,料然必不脱空。”算计已定,一路上风雪奔驰,行了一月有零,已是十月下
      旬了。
        到了苏州,蒋青岩分付船家将船摇到虎丘寺前,到寺内看了下处,安置了行李。这
      日天色已晚,不便就进城去寻媒婆,只得且住下。吃了茶饭,着院子看了行李,唤伴云
      相随,到千人石上及生公讲堂前随喜了一回,又到回廊下来瞻眺,只见暮烟如海,落木
      吟风,那阊门内外,灯火连绵,好一片夜景。再回头时,见一弯新月早挂峰顶。蒋青岩
      不觉动了客中之感,又念着柔玉小姐,信口做了一首词儿,道:
        
        峰头月,暮烟如海溪光白,溪光白,寒鸦古木,雁声悲切。止因有个人难撇,驱驰
      不避风和雪。风和雪,几时偎倚,共成温热。
                             右调《忆秦娥》
        蒋青岩做了这首词儿,自己吟咏了几遍,转到大雄宝殿上来随喜。见那殿上摆得香
      花灯烛,齐齐楚楚,四壁满挂佛像,梁上绣缥缎一二十,众禅僧在那里打点开经,见蒋
      青岩进殿,大家都来问讯。蒋青岩问道:“宝刹做甚么法事?”那众和尚答道:“正是。
      明日十日,是城内陆学士的夫人七十大寿,他三位公子在敞寺做三旦夕报恩延行水陆道
      场,故此今夜开经,明日这寺内甚是热闻,居士早些来随喜。”蒋青岩听了,也不在意,
      竟别了众和尚,回到寓所,当夜不题。
        次日未及五鼓,便听得人声嘈杂,殿上钟鼓齐鸣,吵得蒋青岩不能安枕。没奈何,
      在枕上支吾了半夜。将及天明,便起来梳洗,院子收拾早茶来吃了。蒋青岩也无心去看
      做道场,着伴云守下处,自己带了院子,从人空里挤出门,叫了一只小船,望阊门而来。
      到了城中,也去拜了几个相知,又去托了几个媒婆,混了半日,方才回来。
        却说那些媒婆,当下就悄悄向院子问了蒋青岩的脚色,听得是司马的公子,心中都
      想要赚一个大包儿,便各人争先去访问。却早有许多小人知道了。到第二日就有来请蒋
      青岩去相的,蒋青岩也不怕烦琐,听说便去看看,其人都甚中平。第三日是陆学士家道
      场圆满之日,这虎丘寺中人山人海,男女混杂,都来随喜烧香,其中也有大家的宅眷。
      蒋青岩坐在房中,听得伴云和院子在厨房中说道:“那一个女眷年少,生得标致;那一
      个婢子,生得风骚;那一个妆扮得整齐;那一个的脚有一尺来长。”蒋青岩听得不觉心
      动,走出房来,也不到大殿上去,却立在金刚殿门首台坡上,看那来来往往的男女。不
      料那些男女们见蒋青岩生得风流年少,人人反要看蒋青岩几眼。过了半晌,绝不见一个
      好妇女。蒋青岩正看得没兴,只见一个带孝的老妇人,领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身穿
      缟素,从殿上走出来,那女子果然生得鸠娜。怎见得,有词为证:
        
        艳质偏宜缟素,天资不屑铅笔。才披短发学堆鸦,两道春山如画。对众深怀腼腆,
      何人使近喧哗。娉娉婷婷一娇娃,料得芳年二八。
                            右调《西江月》
        蒋青岩看了,甚觉动心,便随着那女子走下台坡来。只听得后面有人低低道:“原
      来就是他的女儿,果然生得好,便是数百金也值。”蒋青岩听得,正打着自己的心事,
      忙转过头来,往后一看,却有两个已老学少、似文实俗的人,一个头戴二寸高的方巾,
      直贴着头皮;一个头戴五尺长的披片巾,真盖着眉毛和鼻子,都穿的是水田直掇。蒋青
      岩便住了,有意要向那两人问那女子的根底。那两人也便立住不动,看着蒋青岩拱手道:
      “蒋先生象是看动了火了,何不娶他回去做个宠夫人。”蒋青岩道:“学生与二位素未
      识荆,何以得知贱性?”那两人道:“蒋司马的公子,何人不知!”蒋青岩道:“请问
      二位贵姓尊表?”那戴方巾的道:“小弟贱姓脱,小字太虚。”戴披巾的道:“小弟贱
      姓邦,小字子玄。小弟二人正要到尊寓奉拜,因贱名在小价身边,小价一时走散,不意
      到先与先生相遇于此。”蒋青岩道:“既忝神交,何须用柬,便同到小离一谈何妨。”
      脱太虚闻言,看看邦子玄道:“久闻蒋先生为人四海,果然名不虚传。我两人竟同到蒋
      先生尊寓认认,也好时常去领教。”邦子玄道:“言之有理。”三人竟携了手,同蒋青
      岩到寓中,蒋青岩与他二人从新施礼,宾主三人坐下。蒋青岩道:“适才同见的那女子,
      果然有几分姿色,听得二位在背后的说话,象是晓得他的根底,不知肯见教否?”脱太
      虚得:“那女子是敝府第一人,他父亲姓马,与小弟们相知,也是个妙人,琴棋书画皆
      能,止生这一女,见此女人品出色,资性聪明,便把自己所能的事都教与他。这马朋友
      不幸去春没了,此女与寡母相依度日,尚未许人。”蒋青岩道:“可知他要嫁何等之
      人?”邦子玄道:“那样聪明绝色的女子,自然嫁个风流儒雅的男人。只他母亲不是亲
      母,有些可笑,也不管做大做小,是村是俗,他只要五百两银子,一边对银,一边上轿,
      所以一时没得这样大老官。”蒋青岩闻言,心中暗喜,便向脱、邦两人道:“他若果肯
      与人作小时,学生此来,特为此事,敢求二位作伐,倘得成就,自当重谢。”脱、邦二
      人道:“此事不难,那女子若见了先生这样风流人品,料应欢喜,只是五百两银子,却
      少不得他的。”蒋青岩道:“他若允时,便依他的数目也使得。”脱、邦二人道:“既
      然如此,小弟二人即刻就去与他讲,明早便有回音。”蒋青岩道:“如此极感,千万明
      早与学生一信。”脱、邦二人齐声应诺,告别而去。蒋青岩坐在寓中想道:“这两人象
      是这苏州的老白相,单替人管这些闲事的,料非无影之谈;且那女子虽不及柔玉小姐,
      却也看得过了,若得成就,也不负我这番奔走。”当日不题。
        次日饭后,果然脱太虚、邦子玄二人吃得醉醺醺的来了,蒋青岩忙忙接住问道:
      “那事可有些妥局么?”脱、邦二人道:“恭喜,恭喜!一说便妥了,明日便可行事,
      蒋先生可将五百之数备办停当,银色要高,小弟二人明早饭后同在三塘右首浪船上奉候,
      先生带了银子,一齐到马家成事,如何?”蒋青岩闻言甚喜,分付院子去买酒肴,留他
      二人饮酒,他二人也不推辞,豪餐痛饮一回,方才起身。蒋青岩关上房门,去查点身边
      那银子,共存七百五十两,当下将两个皮拜盒盛了五百两,又将一个红封封了二十两,
      打点停当。次日饭后,叫了一只小船,着伴云和院子各捧了一个拜盒,一同上船,到三
      塘上来,找那脱太虚的浪船。正找寻间,只见脱太虚早已站在一只船头上相迎。蒋青岩
      同进舱内,那舱内满满坐了一二十个人,脱太虚遂叫蒋家院子和伴云将拜盒安在旁边一
      张桌上,那些人个个恭恭敬敬,都来向蒋青岩见礼,每人作下揖去,口中便有许多久仰
      渴慕,说个不了。刚刚这个作完了,那个又上,蒋青岩不起头,作了二十多个揖,足足
      有两个多时辰,然后安坐。只听得院子与伴云也在前舱同几个小厮谦逊唱诺哩。蒋青岩
      正要开口,那脱太虚便说道:“昨约先生今日来成事,不料那女子又有一个母舅在内大
      吵,不肯将甥女速嫁,正要来奉复,恰好先生到了。”蒋青岩道:“他母舅既然不肯,
      学生也不好强他。”邦子玄道:“正是。先生且将白物带回,待小弟们再去求他,若得
      他母舅肯了,即来报命。”蒋青岩闻言,仍旧教院子和伴云捧了拜金,怏怏而归。
        过了两三日不见一个回信,蒋青岩也只道是那女子的母舅不肯,也便丢下了。又过
      了两日,一起媒婆来说,有个女子,要请蒋青岩去看。蒋青岩留众媒婆吃茶,众媒婆问
      道:“连日可曾看几家么?”蒋青岩即便将前日脱太虚、邦子玄说那马家女子的一节事,
      与众媒婆说,众媒婆惊道:“相公,你遇了骗子了!我们这城内那有甚马家女子,那脱
      太虚和邦子玄是两个大骗子的绰号,这两人单在城外伙同地棍拐骗来往的公子客商,他
      的骗法鬼神莫测,本地方官要拿他之时,他不是一溜,便是用钱买嘱,因此再不得除害。
      蒋相公,你可曾有银子落他的手,过他的眼么?”蒋青岩听了这篇话,心中大惊,说道:
      “原来他两人是骗子,我到不曾留心。幸得我前日的五百两银子,只拿到他说话的船上,
      放了一会,还不曾过他的手。”众媒婆道:“不好了,中了他的计了!相公你回来,可
      曾打开银子看看?”蒋青岩道:“不曾开看。”众媒婆道:“蒋相公,你快去打开看看,
      只怕已被他脱骗去了。”蒋青岩忙去开了拜盒看时,不觉失声道:“呀!好怪事,怎生
      却是两拜盒鹅卵石了。”众媒婆听了道:“如何?已被他脱骗去了。”蒋青岩道:“奇
      哉,奇哉!银子事小,我只不信那骗子是个甚么法儿,便会抵换得去。我前日的拜盒放
      在桌子上,并不曾转身,不过只作得几个揖,那两个骗子又不曾近我的拜盒,怎得到手,
      此事真叫我解不出。”众媒婆笑道:“是了,是了。前日同相公作揖,可有许多人么?”
      蒋青岩道:“正是。”众媒婆道:“可是那些人同相公作揖之时,一个未完,一个又上,
      口中唠唠叨叨,一个揖作到地下,半晌不肯起来么?”蒋青岩道:“你说得不差。”众
      媒婆道:“相公,你作揖之时便着了他的手了,那叫个地皮遮眼之计,只怕那时连盛管
      家也被他弄到一边作揖唱诺哩。”蒋青岩不觉笑道:“你一发说着了,这苏州的人心怎
      生这般奸险?于今料无追寻之处,且去看你们说的这个女子如何,再做道理。”
        却说那院子和伴云在旁听了这一响,又见银子被人骗去了,两人气得眼睛睁得灯盏
      般大。院子道:“相公,难道白晃晃的五百两银子,被人揭去就罢了?我小人从少跟随
      老爷,那一样事体没有见过,只有我们骗人,何尝被人骗我。于今这两个骗子,他既在
      这苏州做这把道儿,料不远行,待小人去访一访,若拿住他时,也替后来人除了一个大
      害。”蒋青岩道:“这苏州的地方广大,你一个人到那里去缉访?料那五百两银子,也
      坑我不了,我于今便鸣之官府拿那骗子,也非难事,但事不可缓,且去下干正经要紧。”
      院子道:“相公虽然量大,小人却气他不过,待小人到城里城外去缉访,伴云跟了相公
      去相亲。”蒋青岩道:“这也使得,只不可胡乱赖人。”院子领命,磨拳擦掌去了。众
      媒婆也催了蒋青岩同去相看女子,伴云导轿,出门半日,相了几家,都不中意。回到窝
      中,分付伴云将两个拜盒的石头倒了,自己在房中闷坐。想道:“我前日带来的银子所
      余不多,眼下便有看得中意的,也没有银子买他。我临出京之时,岳父曾向我说,若要
      银子用时,可到山中去取。我于今须急急到山中去,一则送家信与三位小姐,二则取些
      银子,再往维场,带去寻觅佳人。”
        不说蒋青岩在寓中闷坐,踌躇算计。且说那院子自早间离了虎丘,到城内城外,放
      眼并耳,细心缉访那两个骗子,走得肚中饥了,到一个饭店内吃饭。那店官听得这院子
      的声音不是本地,因问道:“客人从那里来的?”院子道:“我们是建康人,住在荆州,
      前日从京中回来,从此经过,被你们这边的骗子骗了许多银子去了,于今只得城内来缉
      访。”店官道:“我这敝地的骗子最奸,既被他骗去,你一个外路人,往那里去缉访得
      着?”院子道:“不难,不难。那骗子的姓名我都知道,我四处去问也要问着他。”店
      官道:“那骗子叫甚名字?”院子道:“一个叫做脱太虚,一个叫做邦子玄。”那店官
      闻言,把舌头一伸道:“呀!这两人是有名的神骗,他此时也不知往那里去了,客人到
      不如回去吧。”院子只是摇头,将饭吃完,到柜上会钞,向腰间取出一个银袱,银袱内
      约有十余两散碎银子,称了饭钱,走出店门。只见旁边立着一个人,头戴破毡帽,身穿
      袖袄,脚踏草鞋。望着院子悄悄说道:“大叔可是要缉拿那脱太虚和邦子玄的么?”院
      于道:“正是,正是。你敢是知道那骗子在那里么?”那人道:“我闻得那两个骗子在
      一个所在,只是那骗子厉害,大叔肯谢我几两银子,我才同去。”院子道:“这个自然,
      若拿住了那骗子之时,便加一谢你。”那人道:“既然如此,可待我去吃些饭来同去。”
      这院子那里肯放他脱身,忙忙扯住道:“不要去,我买饭奉请便了。”那人也不推辞,
      便同院子到一个荤饭店中,尽量吃了一饱,一同起身,这院子跟了那人转弯抹角,不知
      往那里去。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赠寒衣义女偷情 看花灯佳人密约
        词曰:
        
        生怕风霜劳远客,特检寒衣悄去添温热。相见有情辞不得,楼头共络同心结。此去
      暂时成间别,几日扬州正值观灯节。灯下忽逢前世孽,佳期暗纳同欢悦。
                              右调《蝶恋花》
        话说蒋家那院子,同着那人转弯抹角走了许多路,将到盘门,那人指着一个浴堂说
      道:“大叔,这个浴堂今日新开,里面绝精的香水,我做个小东,请大叔洗过浴去。”
      院子道:“恐那骗子去了,我们且去拿住他,改日再来。”那人道:“不妨,不妨。那
      骗子今日会酒,此时尚未到哩。”院子闻言,便放心同那人走进浴堂。那浴堂内果然洁
      净,每人一个衣柜,衣柜上都编成号数,又有一根二寸长的号等拴在手巾上,凡是洗了
      浴出来的人,那掌柜的验筹开柜,再不得差错。当下他二人脱了衣服,拿了毛巾和号筹,
      同进浴池,那浴池内香水初热,两人洗了半晌,那人道:“大叔,我替你洗洗脊背。”
      院子道:“这是极妙的事,只恐太劳动你。”那人道:“这有何妨,只等拿住骗子之时,
      将谢重些便有了。我这手中不知是谁人洗过的,有些孤臭。”那院子听得,忙将自己的
      手巾递与那人,道:“我这条手巾还干净,着实替我洗洗。”那人接到手中,替他洗了
      一会。院子口中不住的说道:“好水,有趣。”不料那人早已将自己的手巾、号筹换了
      院子的去了,这院子那里留心,还在水中打滚烫着哩。那人捏着手巾、号筹,故意说道:
      “好水!我去小解来,再洗它一个尽情。”说罢,忙忙走出来,把号筹与掌柜的验过,
      开了衣柜,将院子的衣服急急披在身上,拖了鞋子,其余的零碎卷在一处。挟着在助下,
      急急忙忙打发了浴钱,飞奔往外去了。然后这院子消消停停走将出来,看那人已不见了,
      连忙问道:“掌柜的,那个戴毡帽的到那里去了?”掌柜道:“我这里来往的人多,到
      不曾留心。”院子心中急躁,骂道:“被这狗肏的骗了一饱去了。”回顾看自己的衣柜
      已大开在那里,里面空空的,惊得目瞪口呆,望着掌柜的嚷道:“不好了,你错开了我
      的衣柜与别人,我的衣服、银钱都被人拐去了。”那掌柜的道:“客人你这话是那里说
      起,我这衣柜上都是有号数的,又有号等拴在手巾上,验筹开柜,认筹不认人,自来不
      错。除非是你不小心,在浴池内被人换了号筹,与我柜上无干。”院子闻言,忙看自己
      手中的号筹,却是先前那人的,方才晓得是洗脊背之时被他换去,急得捶胸跌脚,又不
      好对人说得,只得叫掌柜的开了那人的衣柜,将那人的破毡帽、破袖袄及烂草鞋和一条
      帆风成群、有裆没腰的裤子穿了,长吁短叹。刚要走出浴堂,那掌柜的赶上一把扯住,
      问他要浴钱。这院子此时那有一文,被那掌柜的啐了几口,放出浴堂。这院子好生气恼,
      走出浴堂门外,四下张望一回,不见那人的影响,只得回虎丘寺去。一路想道:“自己
      积了许久,积得几两银子,都被他骗去了。”身上的衣服又臭气浑身,虮风走动,心中
      越想越苦,到了半塘寺前一块空地上坐着,伤心痛哭了一场。又想道:“我在主人跟前
      说得响当当的,要拿骗子,于今骗子不曾拿得,自己到变作一个花子了,怎生回去见主
      人。”踌躇了一会,天色已晚,只得回来。刚到虎丘寺门前,正撞着伴云,伴云从首至
      足看了半晌,问道:“阿叔,你为甚出门半日,弄得这般嘴脸?”院子忙将伴云扯到一
      边,悄悄将遇骗子的话说了一遍,把个伴云笑得满地打滚。这院子一发气得只把肚皮来
      抓。伴云笑了一会,同着院子转到寓所,院子也不好去见蒋青岩,到是伴云先去禀知。
      蒋青岩闻言,也忍笑不住,忙唤院子进去,见这院子的打扮,不觉嘎嘎大笑道:“神骗!
      神骗!那人想必也是脱太虚的支派。”蒋青岩只得去取三两银子与他,叫他去买两件衣
      服穿了,明日好雇船同往华宅去。院子接了银子,便去买了几件半旧衣服,穿在身上。
      次日,雇了一只船,主仆三人前往杭州进发。当时有晓得蒋青岩主仆被骗的,做了四句
      口号道:
        
        姑苏马骗真如鬼,主仆双双尽受欺。
        寄语四方来往客,切须谨慎密防伊。
        蒋青岩主仆三人行了四日,到了湖上,至家中分付管帐的院子,急将秋收的火稻发
      卖,回来便要银子凑用。次日绝早收拾渡江,不上三日,便到苎萝山下,先着人去通知
      过三位小姐,然后将行李搬到后园停云阁中住下,将华刺史的家报及李半仙之言传与三
      位小姐知道,三位小姐甚喜。当夜备了酒席,送到阁中款待蒋青岩。蒋青岩要到柔玉小
      姐处通个问候,奈无人可托,那柔玉小姐见蒋青岩为他父亲不惮奔驰,不畏寒冷,心中
      越觉感激,他也要着人到蒋青岩身边来谢谢,又碍着两个妹子及家中众人的耳目,只得
      悄悄与韩香商议。韩香道:“此事不难,那停云阁与小姐旧时的妆楼相去不远,小姐到
      夜间开了后门,到妆楼上坐了,待妾会邀蒋官人到跟前,面谢一番,如何?”柔玉小姐
      道:“这个使不得,我与他不比当时兄妹,不便相见,只烦你替我一行罢。”韩香道:
      “小姐之言有理,等夜静时,妾替小姐去致谢便了。”柔玉小姐道:“今夜且莫去,我
      想人出外已久,天气寒冷,未必多带寒衣,我有水红绵衣一件,烦你同我在灯下改作长
      领,送与他路上御寒。”韩香道:“这个当得,足见小姐关切之情。”正说间,一个丫
      头走来问道:“二小姐、三小姐着我来问大小姐,不知明日可打发蒋官人起身?”柔玉
      小姐道:“明日是腊月初五,是月忌之日,到后日吧。”那丫头去回覆去了。到晚间人
      静,柔玉小姐叫绛雪关上房门,向箱中取出那件水红绵衣来,同韩香两人将女领拆了,
      换上一条长领,折得停停当当,放过一边。又做了两首诗,以代面谢,诗道:
        
        感君高谊海同深,一袭寒衣表寸心。
        此去早须寻国色,闺中侧耳听佳音。
        又
        舟车来往雪霜中,客路迢遥尚未穷。
        薄命累君君不怨。始知才子定英雄。
        柔玉小姐将绵衣和诗都封了,只待明晚送与蒋青岩,按下不提。
        且说蒋青岩看见小姐的妆楼与他的寓阁相近,想起旧事,也做了一首词儿道:
        
        重来无计睹容光,朔风吹冷斜阳晚。妆楼下,雁声长,笑语茫茫。蝴蝶不知何处?
      佩环如隔纱窗。岁寒游子独凄凉,此意谁传!
                             右调《画堂春》
        蒋青岩将这首词儿写了,放在桌上,要设法致与小姐,等了两日,再设个计策。
        到第三日二更时分,将欲就枕,只听得那妆楼上有人走动。蒋青岩也不管是人是鬼,
      竟往楼下走来,刚走到楼梯边,听得暗中有人唤道:“蒋官人!蒋官人!”蒋青岩听见
      是女子声音,忙上楼来问道:“是何人呼唤小生?”那女子道:“是贱妾韩香,奉大小
      姐之命,特来问候官人。”蒋青岩道:“原来是韩香姐。”忙忙在暗中作了一个肥诺道:
      “小生一向承姐姐关念,又曾在小姐楼下听弹琵琶,真可谓千秋绝技,想慕之心,除了
      小姐就到姐姐了,正恨不得与姐姐一言。只是夜深风冷,何不到小生那阁上坐了细讲。”
      韩香听了,心中有些怯惧,不肯上楼,说道:“贱妾何等之人,劳官人想念,琵琶贱伎,
      偶尔替小姐遣闷,不料官人窃听,方恐污耳,怎当得绝伎二字。贱妾此来,因小姐感官
      人为老爷之事不惮风霜,奔驰南北,小姐要亲来面谢官人,一则宅中耳目众多,二则于
      礼有碍,特着贱妾亲来代谢,外有寒衣一件,绝句二首,送与官人,小姐立候回音。官
      人有甚说话,便在此讲,不到阁上去吧。”蒋青岩道:“小生与你老爷翁婿至亲,恩同
      父子,奔走微劳,何足言谢。今蒙小姐如此眷爱,小生虽肝脑涂地,亦所不辞。既有寒
      衣、佳句在此,小生自当拜领。”韩香便双手将那寒衣和诗笺捧了,递与蒋青岩。蒋青
      岩在黑暗处看不明白,双手接了一个空,韩香不觉失笑。蒋青岩听得,方才摸到韩香身
      边,接将过来。早被韩香身上那些鬓云口脂之香钻入肺腑,况且蒋青岩又是久旷之人,
      客夜凄凉,见了韩香这般温柔知趣的女子,又是柔玉小姐的知己,一时按捺不住,要拿
      他权做小姐,便一把搂住,道:“姐姐,夜深人静,望发慈悲。”韩香道:“贵人尊重,
      妾虽贱质,粗知书礼,素闻夫人、小姐之教,颇知自守,此事断难从命。”蒋青岩道:
      “姐姐既肯替小姐到此,与小姐只当一体,今夜便是小姐亲来,小生也放他不过。况小
      生又非钻穴踰墙之比,既配得过小姐,料不辱没了姐姐,望姐姐见怜,异日决不敢相
      负。”蒋青岩一边说,一边就强解韩香的衣服,这韩香是个女子,那里抵撑得男人住;
      且他久已看上蒋生,只因贵贱不敌,情理难通。今夜也是天缘凑巧,韩香也不十分作难,
      早被蒋青岩扯落下衣,已摸着那光肥紧暖香干浅的宝贝了。韩香低头无语,被蒋青〔岩〕
      抱到楼窗边一张空榻上,将一手托了韩香的粉头,二人紧贴酥胸。原来那韩香是一个处
      女,娇啼宛转,一点腥红早已沾在湘裙之上,蒋青岩见他不是残花败柳,也甚是惜玉怜
      香。二人云雨已毕,蒋青岩还抱住不放。韩香道:“恐小姐悬望,放妾去吧。”蒋青岩
      方才放手。二人立起身来,各人整衣,韩香的绣鞋儿脱落了一只,蒋青岩替他在暗中摸
      了一会,拾在手中,捏着韩香的脚儿,替他穿了。蒋青岩向韩香深深作揖,谢道:“小
      生承姐姐见怜,此心铭刻不尽,望姐姐勿怪唐突。”韩香道:“贱妾此身,一旦托之君
      子,誓不再事他人,望官人想一个妙策,打动夫人,使妾得随小姐同事官人,妾愿足
      矣。”蒋青岩道:“姐姐既有此心,小生自当竭力,必不误了姐姐的终身。”韩香闻言,
      也向蒋青岩拜谢,正是;
        
        天缘有分成欢会,夜静无人两定盟。
        蒋青岩道:“姐姐在此少待,小生前日到此,念着小姐,也做了一首词儿,无人寄
      与小姐。于今待小生到阁上去取来,烦姐姐带去。”韩香道:“官人快去疾来,贱妾不
      能久候。”蒋青岩忙忙到阁上,将那词儿封了,拿来递与韩香,道:“烦姐姐拜上小姐,
      道寒衣、佳句足见多情,老爷之事,都在小生身上,教小姐宽心自爱,任期不远,面谢
      有时,此外别无甚话,望姐姐牢记。”韩香应诺,说道:“官人前途保重,贱妾不及相
      送,那件寒衣,切莫待夫人和老爷看见。”二人携了手,直到内宅后门边,方才作别。
        不料柔玉小姐见韩香去了一个更次,不见回转,心中也有几分猜疑,且韩香一向在
      小姐跟前极赞蒋青岩的人品,小姐此时见家中人睡熟,绛雪也在梦中,自己走到后门边
      张望,恰好看见蒋生和韩香,二人亲亲热热,携手而来。小姐暗暗点头道:“韩香已占
      我的头筹了。”忙忙走到前边卧房中来。这韩香虽不知小姐在暗中见他和蒋生的行径,
      自己心中却十分不安,且发松鬓乱,胸中突突地跳,走到小姐跟前,气喘喘的,面红耳
      赤,半晌还说不出话来。小姐只是暗笑,问道:“蒋官人可有甚回话么?”韩香道:
      “蒋官人多多拜谢小姐,他也有一首词儿在此。”忙向袖中去摸,那词儿已失落了。小
      姐道:“韩姐,你为甚这等着忙?快些点火去寻,莫被别人明日拾去,做出话柄。”韩
      香忙忙点火,到后园去寻了一会,在楼梯边寻着了,拿来递与小姐。小姐看罢,然后二
      人齐齐同去,将后门照旧封锁了,同到房中。韩香只觉语言羞涩,神情恍惚。小姐笑道:
      “韩姐,你的心事,我已看破了,你我两人情同骨肉,何必瞒我!但望天从人愿,异日
      夫人若肯将你随我同事蒋郎,我决不将以下之人待你。”韩香闻言,忙向柔玉小姐双膝
      跪下,道:“贱妾今日之事,实该万死,蒙小姐宽宥,衔结难忘,只望小姐替贱妾做个
      计较。”柔玉小姐道:“此事夫人料必肯从,我却不便启齿,须是临时你自己向夫人求
      恳,待夫人问我之时,我自有道理。”
        话分两头,再说蒋青岩别了韩香,转到停云阁上,将柔玉小姐赠他的寒衣和诗句拿
      出来细看一番,将诗笺收起,把寒衣穿在贴肉,只待明日起身,当夜不题。次日清晨,
      只见华家四个院子,抬了两个皮箱走上阁来,向蒋青岩道:“三位小姐拜上蒋官人,这
      箱内有纹银一千两,托官人带去使用,若不够之时,可再着人来取。”当下蒋青岩查明
      收了,分付院子和伴云将这银子做几处收起,随即起身。
        行不数日,到了自己家中,又带了二三百两银子,再带四个老成院子相随,雇了一
      只扬州的回头大划船,主仆五人星夜进发,七日之间过了镇江,进了瓜州闸。次日绝早
      到了扬州钞关,此时已是腊月望后。这扬州本来繁华热闹,又兼年节逼近,家家忙办岁
      事,因此那街市上一发挤塞不通。蒋青岩到城内琼花观中住下,着二三个院子分头去寻
      那些媒婆,叫那些媒婆到城内城外养瘦马的人家去访问,要顶尖出色的女子,若是中等
      的,都不要来说,众媒婆都应承了。怎奈年底无日,各家婚娶又忙,竟没一个来说起。
      蒋青岩没奈何,只得挨过年节,直到正月初六日,是个吉日,街市店面都开齐了,众媒
      婆才略有几个上街走动,蒋家的院子又去寻那些媒婆。一连几日,也有几十家来请蒋青
      岩去相的,蒋青岩到丢了几两银子的相钱和轿钱,绝没一个出色的。不觉已是十三试灯
      之夜了。这扬州最喜兴灯节,况且天下太平,人民富饶,大街小巷都搭起灯棚,家家悬
      红结彩,大门至中堂门户洞开,花灯连络,锣鼓之声喧天震地。各家都有赏灯的酒席,
      男女杂坐灯楼上,偎红倚翠,萧管凌云,烟火花炮,相继不绝。灯棚上悬了各种珠灯,
      料丝、鱼骨、羊皮异样名灯,还有龙灯走马,鳌山狮子。那来往看灯的王孙公子,都是
      鹤氅貂裘,街市上竟无立锥之地。怎见得,有词为证:
        
        火树星桥夜不收,繁华佳地古扬州。鳌山霁月光争胜,多少红妆倚翠楼。斟琥珀,
      劝醍醐,满城萧管兴悠悠。金鞍玉勒谁家子,旋着解衣作队游。
                            右调《鹧鸪天》
        这夜蒋青岩也带了伴云同到街上看灯,前前后后看了一回,被人挤塞住了,不得回
      寓,立在一所高楼之下。那楼上楼下灯光如昼,上面坐了许多浓妆艳服的妇女,彼此谈
      笑,绝无一个男人在内。那妇女中有两个出色的,都是宫妆,一个穿红,一个穿紫,都
      只好二十内外,虽非绝色,却也算得扬州的魁首了。蒋青岩尽情朝上观看,忽见那个穿
      紫的妇人起身到楼窗边,手托香腮往下张望。蒋青岩正仰面望着楼上,那妇人在灯光之
      中瞥见蒋青岩人物风流,十分留顾。蒋青岩见那紫衣妇人向他留情,他也着实眷恋不舍,
      不料那一伙妇女都拥到楼窗边来,那紫衣妇人一声长叹,到退后去了。蒋青岩还痴痴的
      站在楼下,站了一会,要取路回去,却不见了伴云,只得在此等候,心中还想那紫衣妇
      人复来。此时灯也渐渐稀了,人也渐渐散了,只候伴云到来一同回去。
        正等候间,忽然背后有一个人扯他衣服,蒋青岩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青衣女子立在
      背后,悄悄说道:“相公随我到巷内来讲话。”那女子说罢,便进旁边一条小巷去了。
      蒋青岩忙赶到巷口,见那女子站在黑影里叫道:“相公快来!”蒋青岩不知何故,只得
      走到女子身边,问道:“女郎,你有甚话对我讲?”那女子道:“相公,你只随我来,
      自有好事到你。”蒋青岩听了,竟大着胆,随了那女子走到一所大院墙边。那女子轻轻
      将两扇门儿开了,领蒋青岩进去,仍旧将门关了,走到一间雪洞内,道:“相公请坐在
      此,我去去便来,不可咳嗽。”说罢,那女子竟自去了。蒋青岩坐在雪洞中,心下想道:
      好奇怪,这是甚么缘故,难道就是这个女子看上了我不成?欲待撇了他回去,又恐撞见
      他家的男人,不当稳便。沉吟了半晌,只听得一个老者口中唠唠叨叨,说道:“你们去
      看灯吃酒,叫我老人守了半夜,还要我来照看后门。”一边说,一边走到后门摸了摸,
      竟去了。蒋青岩吓得战兢兢,气也不敢出,又等了一会,立起身来,走到雪洞门首张望,
      只见那青衣女子手中提着小灯笼前走,后面却是先前灯楼上的那紫衣妇人,两人侧着脚
      步儿,向雪洞中走来。蒋青岩又惊又喜。那青衣女子先走进来,向蒋青岩道:“兰娘在
      外有请。”蒋青岩忙走出雪洞来,那穿紫的妇人早已立在门外。蒋青岩向那紫衣妇人深
      深作揖,道:“小生何幸,蒙娘子青盼。”那妇人也深深答礼,悄悄说道:“此处非说
      话之处,请郎君即到内室细讲。”便一手携了蒋青岩的手,竟往内室中来。蒋青岩此时
      如在梦中,随那妇人转弯抹角进了几层内宅,又过了两个天井,方才是那妇人的卧房。
      却甚深僻,一连三间,中间做堂屋,左边是卧房,窗前几株梅树,斜靠着假山。卧房中
      点得灯烛辉煌,那妇人叫那青衣女子将前后的门户关了,然后携蒋青岩回到房中,那房
      中摆设得齐整异常,兰麝扑鼻。近床放了一张水磨花莉的八仙桌儿,桌上摆了许多佳肴
      美食,桌下笼了一盆炭火,左边一并放了两张竹木藤椅。那紫衣妇人请蒋青岩上首坐了,
      他自己便坐在下首,和蒋青岩肩头相并。那青衣女子忙来筛酒。蒋青岩道:“酒且少停,
      敢问娘子贵姓芳名,夫主何人,尊庚几何?”那妇人道:“贱妾姓沈,小字兰英,今年
      二十岁,夫主姓皮,曾任川南别驾,因老罢革职,于今又进京谋干去了,贱妾是他侧室。
      适在楼头望见郎君人品风流,真乃神仙中人,不觉心动,特着婢子相邀,不意郎君竟肯
      惠然见临,实是三生有幸。敢问郎君尊姓大名,仙乡何处,贵庚几何?”蒋青岩道:
      “原来娘子是别驾的宠君,小生失敬了。小生蒋青岩,江南建康人氏,与娘子同庚,今
      夕何夕,得近芳容!但恐大夫人及宅中男女知觉,怎生是好?”兰英道:“此事不妨,
      大夫人双瞽多年,不管闲事,家中一切都是贱妾掌管,其余众人俱不得知,房中这婢子
      宜春是妾心腹。郎君但放心在此,倘蒙不弃,早去晚来,妾所欣望。”蒋青岩道:“小
      生既蒙娘子错爱,自当与娘子极尽欢娱,何劳叮嘱。”说罢筛上热酒,两人一递一杯,
      饮过数巡,那兰英早已面透桃花,淫心发作,将一只小脚儿搭在蒋青岩身上。蒋青岩此
      时也魂迷意乱,一手挽住兰英的香肩。兰英看着蒋青岩道:“冤家,你怎么生得这等风
      流标致,若使我二人三年前相遇,也不致嫁着那个老厌。”蒋青岩道:“今日相逢,亦
      未为晚。”兰英将一杯酒吃了一满口,双手捧过蒋青岩的脸来,将那酒从两点朱唇中一
      滴滴的、香馥馥的吐在蒋青岩口中,彼此情兴如火,也不待酒完,各人解衣上床。这兰
      英虽然嫁了三四年,奈那个别驾年老无能,他那件妙扎儿从不曾得个饱餐,今夜遇了蒋
      青岩这个风流少年,气力雄壮,阳物又大,尽情颠插,那牝内又紧又热,弄了一更多天
      气,约有千余合,弄得沈兰英娇声浪语,发乱钗横,淫精狼籍,方才罢战。两人十分爽
      利,十分美满,这夜一连弄了三次。睡至五鼓,沈兰英叫蒋青岩起来,穿了衣服,自己
      同宜春两人仍旧送蒋青岩从昨夜那后门出去,嘱付蒋青岩今夜早来。蒋青岩出了后门,
      定了一定眼光,然后找路回寓。正是:
        
        潘安掷果事非奇,瞥见风流意已痴。
        如此姻缘真不意,桃花流水恰相随。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蒋青岩坚辞袒腹 袁太守强赘乘龙
        词曰:
        
        谁想这姻缘,陡地胡缠。金闺久已聘蝉娟。任尔唠叨心不转,与石同坚。计就假相
      扳,酒改如官。把人沉醉在樽前。扶入洞房如梦里,两不相干。
                            右调《浪淘沙》
        且说伴云那小厮,因望见前街上跳狮子,便悄悄撇了蒋青岩,从人空里挤去观看,
      及至回来,不见了主人,四下寻觅,绝无踪影,心中想道:“莫不是相公先回下处去
      了?”急急奔到下处,不见主人。伴云急得跌脚,只得拉了两个院子,一路同到前街后
      巷,高声大叫道:“相公!相公!”叫了一更天气,那里有半点影响。内中有一个院子
      道:“相公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这等大路就不认得回来,只怕弄出甚事来,被人拉去了。
      我们且回去,明早再作道理。”又一个院子埋怨伴云道:“你这贪玩的孩子,满街上都
      有灯,跟着相公也看得,为甚撇了他,包你明日有三十个竹片打哩。”伴云闻言,急得
      哭将起来,三人只得且回下处,和衣睡倒。
        到鸡鸣的时节,听得外面打门,院子忙忙起去开门,却是蒋青岩回来了。觉得满身
      香气,全无怒意。只问道:“伴云回曾回来?”院子道:“回来了。小的们又四处找寻
      相公一回,不知相公在那里?”蒋青岩也不做声,走到房中,从新脱了衣服去睡,睡在
      枕上,想道:“夜来这段姻缘真是奇遇,只可惜我有大事在身,不能久留,不然竟可与
      兰英时常往突。”又迫:“那妇人虽在我身上多情,却不是个正气的人,万一被他家人
      晓得,岂不弄起丑来,到不如做一个一宿之缘,从此丢下了吧。”这蒋青岩虽是这等想,
      怎奈色能迷人,终是割舍不下。睡到日中才起来,又同媒婆去看了几家女子,回到下处。
      吃过晚饭,坐到一更时分,也不带伴云,竟自一个换了新衣,分付院子道:“我在这不
      远一个人家闲谈,恐回来迟,你们在下处看守行李,不必跟随。”说罢,竟独自一个从
      黑影里望皮别驾后门首来。怎奈天气尚早,里面无人照应,蒋青岩只得又到前后街上混
      了一会,听得谯楼上已是一更尽了,然后转来。那青衣女子已站在后门外等候,见蒋青
      岩到了,忙请进去,二人竟往兰英卧房中来。兰英接住,欢喜非常,捏着蒋青岩的手道:
      “郎君真信人也。”当夜枕席之欢,极尽情态,兰英将紫玉凤钗一枝、玉砚二方赠与蒋
      青岩作表记。二人睡到鸡鸣,依旧送蒋青岩出来。蒋青岩回到下处,梳洗完毕,闲坐一
      会,又有几个媒婆来请去相亲。蒋青岩道:“春光和暖,正好在街市上看看光景,不必
      雇轿。”只叫伴云相随,同了媒婆步行,到各家相了一回,都不中意,众媒婆各自散去。
        蒋青岩主仆二人在街上闲步,忽听得鸣锣响道,众店一齐收了招牌,说道:“太爷
      来了。”蒋青岩闻得,走到一个古董店门首站了,让他过去。那职事过了半晌,方才是
      一把黄伞,罩了一乘四人显轿,轿上坐了太守。那太守在轿上,一又眼不转睛地将蒋青
      岩看了一回,忙唤一个皂隶分付道:“你们可去问那古董门首站的那位少年相公姓甚么,
      住在那里,即便赶上来回话。”那皂隶领命,忙走到古董店前,看着蒋青岩说道:“小
      的奉本府太爷之命,来问相公尊姓,尊府何处?”蒋青岩不知为甚缘故,又不好欺他,
      只得照直答道:“我姓蒋,是建康人,下在琼花观又玄房内。”那皂隶问古董店上借了
      纸笔,记写明白,飞奔去回覆太守不题。
        却说蒋青岩见太守问他的姓名,心中着实疑惑。回到下处,正分付院子收拾早饭,
      只见先前那皂隶手中拿了一个名帖,忙忙走进下处来,向蒋青岩道:“小的奉太爷之命,
      请相公进行一会,有名帖在此;还有小轿一乘,在外伺候,求相公即便起身,太爷在后
      堂等候。”蒋青岩叫伴云接上名帖来,看那帖子上面写着“即刻候教”,下面写着“通
      家侍生袁直拜。”蒋青岩看了名帖,向那皂隶说道:“我与你太爷素不相知,可知请我
      做甚?”那皂隶道:“小的不知,相公自去相见便晓得。”蒋青岩见那袁太守清,料非
      恶意,便写了一个“邻治晚生”的帖子,吃了饭,带了伴云和一个院子跟随,坐了轿子,
      竟往太守衙中来。
        原来这袁太守是隋朝上柱国韩禽虎的外甥,山西平阳府人,登第未久,借母舅的势
      力,不上数年便做到扬州太守,为官到也清廉,只是性气刚直,他要行的事,别人一毫
      也违他不得。因此,这扬州人起他一个混名,叫做袁铁枪。说休饶舌,却说蒋青岩到了
      太守衙门首,那皂隶请他到后衙门外下了轿,左右随即传梆,忙忙开门,请蒋青岩进去。
      那袁太守笑脸相迎,携着蒋青岩的手同到堂上,叙礼安坐毕,蒋青岩打一恭道:“晚生
      素未登龙,忽蒙台召,不审有何见谕?”袁太守道:“学生日劳吏事,不知高贤辱临敝
      治,有失迎迓。适喜从途中望见芝宇,真如鹤立鸡群,玉山照目,特专刺奉迎,欲一领
      清淡,幸勿以俗吏见弃。”蒋青岩道:“晚生一介书生,才疏学浅,谬蒙青盼,但恐有
      负老先生知人之明。”袁太守笑道:“足下太谦了,敢请尊号?”蒋青岩道:“贱字青
      岩。”太守又细问蒋青岩的家世门弟,蒋青岩一一说了。袁太守道:“原来令尊就是陈
      朝大司马蒋公,学生失敬了。不知足下尊庚几何,曾有家室否?”蒋青岩道:“贱庚今
      年二十,已曾聘下,尚未完娶。”袁太守又问所聘何人,几时完娶,蒋青岩道:“家岳
      乃前朝湖州刺史华某,吉期约在春末夏初。”袁太守闻言不语,分付左右摆上酒席,宾
      主二人对饮,饮酒中间说了许多古今成败及眼前时政。袁太守见蒋青岩少年博学,而且
      气度轩昂,语言清亮,心中甚是敬羡。即屏门内立了许多内眷,一个个都偷眼看蒋青岩
      的人品。饮到更阑,蒋青岩起身告别,袁太守再三相留,蒋青岩只得又坐下,袁太守道:
      “学生敝衙门今日有一件讼事,甚是难断,要请足下替学生想个断法。”蒋青岩道:
      “老祖台明比神君,自能片言折狱,何以过问书生?”袁太守道:“学生实实踌躇不决,
      足下休说套话。”蒋青岩道:“不知却是一件甚么事情?”袁太守道:“本地方有一个
      书生,先曾聘了一个贫家之女为妻,未及安娶;后又聘了一个富家之女。于今那贫女之
      父告到学生案下,道那书生停婚再聘。那书生道,是那富家势逼为亲的,那富女之父也
      投了一张词来,道他女儿情愿让贫女为姐,他甘做妹子,若不依从他,他便终身不嫁,
      大家争论。此事如何处治?”蒋青岩道:“此事果费踌躇,况断离一事,从来为民上者
      所不忍为。听那富女之言,亦觉可悯,依晚生的愚见,还是将贫富两家之女都断归那书
      生,只以受聘之先后分大小便了,不知老祖台意下如何?”袁太守道:“有理,有理。
      学生本意也是如此,明日就依这主意审决便是。”又饮了一会,直到二鼓方散,袁太守
      仍旧分付先前的轿子,送他回寓。按下不提。
        再说这袁太守,有两儿一女,儿子尚幼,女儿年已十六,因是八月十五日生的,名
      唤秋蟾。这秋蟾小姐生得如花似玉,德性贤良,又且聪明伶俐,知书达礼。袁太守夫妇
      爱之如宝,几番要替他挥婿,绝没个中意的。今日忽然撞见蒋青岩,满心欢喜,便是那
      袁夫人在屏门后张见,也十分中意,都要将秋蟾小姐招他为婿。怎奈听蒋青岩已经定亲。
      夫妻二人着实踌躇不舍。袁太守道:“不妨,不妨,我自有主意。”至次日,唤了四个
      官媒到内衙,分付道:“你四人可到那琼花观又玄房,去见那建康蒋相公,说本府有一
      位小姐,要招他为婿,一切财礼不烦费得。他若准之时,重重谢你;如若不准,也速来
      回话。”
        四个官媒领命,飞奔来到琼花观内,找到蒋青岩下处。这蒋青岩此时真个是:
        
        红鸾天喜心相照,原与仙郎较合欢。
        那李半仙之言,真个不差。四个官媒一齐向蒋青岩磕了头,便将袁太守着他四人来
      说亲的话说了一遍。蒋青岩道:“我昨日已向太守说,我已聘了华老爷的小姐,只在目
      下完婚,怎生又有这番说话?你四人可去多多拜上太爷,道我已经有亲,此事断难从命,
      容日后负荆请罪便了。”官媒道:“蒋相公莫要错了这头美亲,袁老爷是黄堂太守,又
      是当朝上柱国韩老爷的外甥;那袁小姐生得千娇百媚,直赛过蕊宫仙子、月殿嫦娥,德
      性又好,文才又高,寻常多少公子王孙,要问他一声也不能够。如今太守反来求相公,
      相公何以不允?且大人家两妻的甚多,这碍着甚事,求相公允了的好。”蒋青岩只是摇
      头道:“做不得,做不得。”四个官媒又再四求恳,见蒋青岩再不转口,只得回覆太守。
        袁太守闻言不悦,道:“这痴子,难道我现任的太守,到不如林下的刺史么?”又
      分付四个官媒道:“你们再去向蒋相公说道。若是蒋相公不肯依从,便照依昨日那断官
      事的主意便了。”那官媒只得又到蒋青岩身边来,将袁太守方才之言说了。蒋青岩听了,
      暗暗惊道:“原来他昨日说的那样官事,是借来套我口气的。”向那官媒道:“你和太
      守说道,太爷是巍巍太守,不比那打官事的人家,我已心感太爷之情,不必苦苦相强。”
      四个官媒又来复命,袁太守怒道:“你们去吧,我自有道理。”里面夫人听得,忙出来
      问,袁太守道:“他竟不肯依从,于今我也不去求他。”又向夫人耳边如此如此说了一
      会。夫人点了一点头,进去了。
        袁太守分付左右,打轿到琼花观去拜蒋相公,左右连忙摆了职事,请太守上轿,竟
      往琼花观来。那衙役先将拜帖投到蒋相公下处,众道士忙忙开了大殿,摆下两张椅子,
      一齐出门迎接。不半晌,袁太守到了,蒋青岩走到门外迎住,一同到殿上见了礼,宾主
      二人坐下。袁太守故意笑道:“适间冒读尊听,抱罪良多,不意足下心如铁石,可敬,
      可敬。”蒋青岩谢道:“蒙老祖台高谊,晚生铭刻难忘,方命之罪实不得已,正欲负荆
      阶下,不意大驾先临,望乞宽宥。”袁太守道:“即此一端,足见足下人品,学生方且
      自愧,何敢见怪!今日署中红梅大开,学生恐足下寓中寂寞,特备一后,欲屈足下同赏,
      幸即命驾。”蒋青岩心中因却婚一事,恐他有计,再三推辞托故。袁太守道:“想是足
      下怪学生不曾庄启。”随即分付随身的书吏,补上一个六叶的请启来。蒋青岩见袁太守
      如此,只道他是真诚,不得已说道:“既然老祖台决意相召,晚生即当趋赴便了。”袁
      太守喜道:“如此方见我辈忘形之交。”又说了几句闲话,方才起身。临上轿时,又着
      一个门子在此,候蒋相公同去。
        蒋青岩果然分付院子雇了轿,起身到太守行中去。不一会到了。那袁太守依旧欢天
      喜地相迎,这日行中的酒席十分齐整,两班子弟合唱。蒋青岩到未半晌,便吹打上席,
      席间就是主客二:人。那袁太守是山西人,酒量极大,和蒋青岩两人先还是小杯,到撤
      席之后,便唤了大犀杯。袁太守也不看戏,将两席合做一席,守住蒋青岩,要杯杯见底。
      怎奈蒋青岩的量只中平,那里对得袁太守过,吃了半晌,早已醺然大醉。袁太守又再三
      强劝,只得又吃几杯,把蒋青岩醉得如泥,睡在椅上。袁太守分付戏子回去,又叫过蒋
      家的院子来,说道:“你主人醉了,不能坐轿,留在我的街中宿了,你们明日来接吧。”
      那院子只得回去。
        袁太守见众人都散了,分付将宅们紧闭,行内走出二三十个丫头、养娘来,手中捧
      了新衣花红,走到蒋青岩身边,一齐动手,替蒋青岩换了一衣新郎的衣服,披红插花起
      来。又有两个官媒在旁唱礼撤帐。众丫头、养娘七手八脚,扶的扶,抬的抬,竟把蒋青
      岩送到秋蟾小姐的绣房中来。那秋蟾小姐也是浓妆艳服,新娘打扮。袁太守夫妇分付官
      媒扶蒋青岩同秋蟾小姐坐帐,此时蒋青岩正在醉乡,那里晓得人事,任他们撮弄。坐帐
      已毕,两个官媒便先送蒋青岩在小姐床上睡倒,将绣房倒扣了,他们各自散去,只有小
      姐房中两个丫头轻绡和岫云在门外伺候。那秋蟾小姐终是个女孩儿,动也不动,坐在花
      烛之下。
        蒋青岩在床上鼾鼾熟睡,直到天明方才清醒,口中叫道:“伴云,递尿鳖来。”叫
      了几声,不见人答应,睁开眼睛一看,只见鸳衾绣枕,锦幔牙床,不觉大惊道:“中计
      了。”连忙掀开帐子,看见一位佳人,千娇百媚,端坐在床前。蒋青岩急急穿上鞋子,
      要往外走,怎奈门儿反扣,只得叫道:“开门!开门!”外面轻绡和岫云答应道:“天
      气尚早,姑爷请再睡睡。”蒋青岩听了,一发焦躁,如坐针毡。又过了一会,那官媒和
      养娘们才来开了门,捧进汤水来。蒋青岩便要往外走,那官媒道:“蒋相公,前面是夫
      人及小夫人们的卧房,出去不得。”蒋青岩没得计较,只是乱嚷。此时袁太守夫妇已梳
      洗完了,同到女儿房中来,蒋青岩见了,也不待袁太守开口,便嚷道:“老祖台为人公
      祖,怎生陷人于不义?若决要强逼为婚,我便撞杀在此。”袁太守冷笑道:“你真是个
      痴子,我本堂堂太守,情愿将千金小姐招你为婿,也不玷辱了你。你若依从,我与你便
      是翁婿;倘若因辞,我便叫人将你拿住,你的罪名却也不小,你还自己三思。”蒋青岩
      听说,哑口无言,心中想道:“我此来单为柔玉小姐和岳丈的事,若不从他,似此光景,
      料他不肯轻轻放过,万一他将不义之名冤赖于我,那时我便说得明白,也耽误了日子,
      岂不误了大事。于今没奈何,只得应承了他,再作道理。”踌躇已定,向袁太守说道:
      “既蒙老祖台决意见爱,待晚生权时定下,候晚生与华小姐成亲之后,再来完娶,不知
      可否?”袁太守闻言道:“此说也还通得,只不知异日华小姐与小女怎生相称?”蒋青
      岩道:“老祖台已有公案在前,只作姊妹称呼便了。”袁太守嘎嘎笑道:“这也使得,
      我便依你,你可将随身之物留一件在此作聘。”蒋青岩想了一想,无甚物件,止有金簪
      一枝,是他父亲的遗〔物〕,常带在头,只得除将下来,递与袁太守,道:“晚生身边
      并不从带得甚物件,只有此簪,巧先君遗物,权留作聘,异日再备六礼,如何?”袁太
      守道:“既是令先尊的遗物,一发妙了。”连忙接到手中,递与秋蟾小姐收了,便携了
      蒋青岩的手同到厅上,分付官媒铺下毡子,袁太守夫妇每人受了蒋青岩两拜,夫人便进
      内去了,以新照依翁婿礼坐下。
        此时伴云和院子已在门外等候,袁太守留蒋青岩吃饭,饭罢起身,回到下处。蒋青
      岩想起夜间之事,不觉大笑,唤一个老年院子到跟前,将袁太守昨夜的举止细细说了一
      遍,道:“我偏生这般冤孽事多,我想扬州的女子也只中平,料没有绝色。我在此一刻
      千金,华老爷在京不知怎生悬望,我不如明日去辞袁太爷,往建康去走一遭,再作商
      议。”院子道:“相公之言极是,但那华姑老爷处,须是相公写一封书,差一个人先去
      安慰他一番,说道此处有些光景,不久就到京;再修一书安嘱李半仙,托他周全,如此
      方妥。”蒋青岩道:“你言有理,我今日便修书,明日就打发人去。你可到外面伺候,
      若有媒婆到来,你们只管先去看,倘看得中意,再来请我。”那院子领命去了。蒋青岩
      在房中休息了一会,然后打点修书,备了一封厚礼,去送李半仙。忙了半日,书礼完备,
      就叫一个院子过来,着他进京去看华刺史,分付明白,与他二十两银子作盘缠,叫他明
      早起身。天气已晚,伴云上进灯来.蒋青岩坐在房中,想起昨夜不曾到沈兰英那里去,
      今夜要去别他。正思想之间,只见伴云来说道:“外面有一个丫头要见相公。”蒋青岩
      知是兰英使宜春来了,忙道:“悄悄唤他进来。”只见那女子轻轻走到跟前,果然是宜
      春。那丫头手中拿了许多东西,悄悄向蒋青岩道:“蒋相公,俺家兰娘多多拜上,问相
      公昨夜为甚不去,兰娘直等到鸡鸣才睡。请相公今夜早些过去,这是兰娘送与相公用的
      沉香、芥片、青果、松子。”蒋青岩道:“多谢你兰娘厚惠,我昨夜因有事失约,今夜
      必来。”蒋青岩取了一块银子打发宜春,说道:“你且先去,我随后就到。”那宜春去
      了。正是:
        
        世间色是心头贼,男女相逢不肯休。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柳碧烟扫雪吟诗 蒋青岩挑灯说誓
        词曰:
        
        谁遣仙娥亲扫雪,单衣不念肌肤洌。敛怨含凄何处说,因悲切,新诗句句肝肠结。
      有个知音刚听得,夜深篱畔情相接。欲仗卿卿权救挈,心头血,灯前共把山盟设。
                             右调《渔家傲》
        话说蒋青岩当夜到沈兰英身边,兰英接住,欢喜非常。二人相偎相依,蒋青岩细将
      昨夜袁太守设计招亲之事,向他说了一遍。兰英道:“冤家,你这等人品,谁人不爱,
      这也莫怪那袁太守。”蒋青岩道:“我明日要往建康。”兰英闻言,惊道:“你好狠心,
      有甚要紧事,就忍心撇了我去。”不觉两泪如雨。蒋青岩只得将至情相告。说道:“我
      今年少不得要到袁太守这里来完亲,那时再图欢会,不必过忧。”兰英道:“既郎君有
      此大事在身,妾也不敢强留,但望郎君莫忘妾意,倘得便就来会会,不要教人想杀。”
      二人说得难舍难丢,一齐解衣上床,这一夜兰英并不曾放蒋青岩歇气,直弄到五更方住。
      两人正想熟睡。只见宜春走到床前,说道:“天将明了,蒋相公快些起来去吧。”这正
      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蒋青岩和兰英二人听得,连忙一齐起来,穿了衣服,兰英
      脱下自己贴肉的一件大红绵袄,叫蒋青岩穿了,说道:“去后见这衣服,只当见妾一
      般。”又取了黄金十绽,赠与蒋青岩作路费。蒋青岩深感兰英之情,不得已割舍,彼此
      垂泪而别。蒋青岩走在路上,想起这段恩情,口占一词道:
        
        灯月共辉辉,楼上娥眉。多情招我入香闺。颠倒凤驾浑似梦,俏语声低。几夜便抛
      离,两地孤栖。平生佳遇此番奇,可惜好花先有主,难与同栖。
                             右调《浪淘沙》
        蒋青岩回到下处,催那进京的院子起身,自己又去睡了一会,然后起来,梳洗完备,
      坐了轿子,亲自去辞袁太守。这日袁太守国接上司,绝早出城,分付行内人道:“蒋相
      公若来时,请到内行宽坐,候我回来。”众衙役和衙内的家人都一齐应诺。不一会,果
      然见蒋青岩到了,连忙请进行中坐下,行内登时摆出一桌茶果,家人小厮齐来报事。吃
      过点心茶,随后又是早饭,蒋青岩略略吃了些,即便立起身来,在后堂闲步,见左边有
      一个花亭,亭上有一个书童在那里扫地。蒋青岩便到花亭上,看了一回,又见花亭背后
      有一间书房,门儿半开。蒋青岩问那书童道:“那边可是你老爷的书房么?”书童道:
      “正是,姑爷请里面坐坐。”蒋青岩真个走进那书房去,书房中甚是摆设得齐整,只是
      书案上却没有甚正经书,都是些文卷及京报、缙绅而已。蒋青岩无心看他,再到旁边一
      个书架上翻看,头一部便是《汉魏乐府》,蒋青岩信手抽出一本,到榻前一张小桌上开
      了观看,里面有彩笺一张。蒋青岩忙忙展看,那笺上却是一首咏新月的诗,诗道:
        
        已别苦寒月,春宵见一钩。
        照人犹淡淡,挂柳正柔柔。
        半面初窥镜,全身未上楼。
        广陵潮渐长,梅影入帘浮。
        蒋青岩看罢,称羡不已,不知是何人所作。再看那字法端楷,墨迹犹新,想那袁老
      未必有此才情。且这手笔老道中又兼妩媚,颇似闺秀之作,难道是秋蟾小姐做的不成。
      正猜疑间,那书童走进前来,向蒋青岩道:“姑爷看见了,仍旧夹在书内,这是小姐咏
      月的诗,拿与老爷看,老爷因公事未暇,尚不间批评哩。”蒋青岩惊喜道:“果然是你
      小姐做的么?”书童道:“怎么不是,俺小姐从小儿就会吟诗作赋,老爷凡有应酬,都
      是小姐代笔。”蒋青岩闻言,心中不语,心下得意,道:“我只道华小姐是当今才女第
      一,不料此处又有一个对手,我前日见那秋蟾小姐的容貌,虽略有些儿不及柔玉小姐,
      却也可与掌珠、步莲二妹争光,我蒋青岩只怕要折福哩。我不免竟和他一首,写在这笺
      后,与秋赡小姐看看。”当下就借桌上的笔墨,和了一首诗道:
        
        春晚妆初罢,遥天系玉钩。
        细风吹影薄,流水弄光柔。
        浅浅窥银蜡,匆匆下翠楼。
        团圆期不远,几树暗香浮。
        蒋青岩将诗写在彩笺之后,仍旧夹在书内,送到架上放了,起身转回厅堂上来。那
      书童又捧上一盅香茶,递与蒋香岩吃了,方才听得喝道之声。袁太守回来,看见蒋青岩
      在此,两人作了揖。更问蒋青岩可曾用饭,十分亲热。蒋青岩让袁太守用过早膳,然后
      才将自己要往建康的话与袁太守说。袁太守道:“贤婿既有正务,不佞也不好强留,只
      是小女终身之事,须要在心,倘到华家完亲之后,望即到此,恐不佞任满,又不知升往
      何处,万不可迟缓。”青岩连声应诺。袁太守遂分付兵房书吏,差他拿一只齐整划船送
      蒋姑爷到建康,明早伺候。分付已毕,又备了盛席,替蒋青岩饯行,翁婿二人饮到更阑,
      蒋青岩起身作别。袁太守又到衙内去封了一百二十两程仪,八色大礼,夫人也送出几疋
      尺头鞋袜来与蒋青岩,蒋青岩都拜谢收了。袁太守道:“舟中一切食物都已备下,不必
      费心。”蒋青岩再三称谢,袁太守又叮嘱了许多言语,方才分手。
        次日绝早,那兵房书吏领了船家来见过蒋青岩,交与蒋家院子。蒋青岩当日起身上
      船,那船果然宽大齐整,船内的米菜食物堆了半舱,无所不备,竟象走长路的一般。蒋
      青岩看了暗暗笑道:“这段姻缘是那里起的?”心中也甚觉难为那袁太守。
        饭后开船,次日晚便到建康。蒋青岩寻了一个洁净禅庵住下,少不得又去寻媒婆,
      说他要娶妾。这建康府是历代建都之地,风俗繁华,江山锦绣,佳人才子往往出在这里。
      那些媒婆闻得蒋青岩要娶妾。都害了赚钱的病,一传十,十传百,把蒋青岩的下处几乎
      踏平了,弄得蒋青岩终日不得空闲。终日相张家,看李家,竟似苏、扬一样,没个中意
      的。蒋青岩十分焦躁。
        此时是正月下旬,连日甚是寒冷,这日忽然彤云密布,一场大雪从午间落到半夜,
      竟有六七寸深,从来春雪没有这般大的。次日,蒋青岩偶然到后院看雪,听得隔篱有扫
      雪之声,隐隐如闻叹息。蒋青岩移步到篱边张看,只见一个女子,生得玉容云鬓,皓齿
      娥眉,娇艳窈窕,体态轻柔,若与柔玉小姐同行,也难分上下。只可怜这女子,如此隆
      冬,体无兼衣,泪痕满面,一双小脚儿立在雪中,手内拿了一把笤帚,战抖搜在那边扫
      雪。蒋青岩见了大惊,道:“世上既有俺柔玉小姐,那里还有这佳人,怎生上天既生这
      般颜色,为甚又教他受这般苦处,真个可怜可恨。但不知他是何人家,为甚忍心教他做
      这般苦事,便是婢妾生得如此艳治,也该另眼看待。”蒋青岩正在猜疑叹息之际,忽见
      那女子将笤帚停下,回顾凄然,口中唠唠叨叨地吟道:
        
        雪白红颜有夙因,红颜对雪更酸辛。
        怜伊本是空中物,抛落今同地上尘。
        蒋青岩听了大惊。那女子又吟道:
        
        纤纤十指雪同寒,扫尽阶除泪未干。
        薄命不如原上柳,春风无分只摧残。
        蒋青岩听罢,十分惨然,又惊又羡道:“这女子不但颜色过人,亦且才情高俊,料
      不是以下之人,其中必有缘故。我若突然便去问他,他定含羞不说,待我也做一首诗问
      他,看他怎生答我。”蒋青岩便信口吟道:
        
        瞥见形容意已惊,忽闻悲调更凄清。
        篱边有个知音客,好把伤心事说明。
        那女子听得,忙将脸儿调转,向蒋青岩这边一张,见是一位超群出众的风流秀士,
      料必是个情种,或者他能救我,也未可知。随即和韵一首,念道:
        
        伤心尊命事堪惊,何处知音听独清。
        多少衷肠难共语,夜深篱畔说分明。
        蒋青岩听了,知那女子要诉衷肠,恐人知觉,约夜间篱边相告。那女子答过蒋青岩
      的诗,也便回前边去了。蒋青岩也转到前边,向那庵中的主僧道:“我前面那房朝北,
      风色甚冷,今夜却要移榻到后面去,特与长老说知。”那主僧道:“既然房中风冷,但
      听相公之便。”蒋青岩当下分付伴云,将行李搬到后房去,这后房到那篱边,止隔一个
      天井。蒋青岩到了夜间,仍旧着伴云在前房歇宿,他独自一个在后边。等到二更时分,
      蒋青岩轻轻走到篱边,此时雪消末尽,余光照人,蒋青岩细看竹篱那边,早已站立着一
      个佳人。蒋青岩走进竹篱边,低低叫一声:“小娘子拜揖。”那女子在雪影中忙忙答允,
      道:“相公万福。”蒋青岩道:“早间承小娘子见约,特来领教,敢问小娘子贵姓芳名,
      为何有如此才貌,受这般苦楚,望小娘子直言,倘可用力,定当相救。”那女子听问,
      不觉泪如涌泉,做声不出。过了半晌,答道:“早间偶尔悲吟,不期污耳,更蒙佳章赐
      问,料相公定是有心人,故相约至此,一诉衷肠,敢问相公尊姓大名?”蒋青岩道:
      “小生姓蒋,字青岩,祖籍金陵,近居西湖。”那女子道:“妾与相公正是同乡,妾姓
      柳名碧烟,妾父在陈时,曾任执金吾,陈亡后五年,父殁,母违父志。时妾甫三龄,寄
      养于舅氏,舅氏亦文士也,及八岁,妾得攻书识字,十三而舅氏亦亡,舅母不良,但爱
      己子,而婢以待妾,十五而舅母亦故。表兄以妾为奇货,利得多金,遂百计诱妾,将妾
      嫁彼胡将,胡将回龌龊武夫也。且喜大娘悍妒无比,自妾入门以来,绝不许胡将与妾一
      面,妾身赖此得以不染,所苦者大娘朝夕骂詈,又使妾供贱役,每欲卖妾而不遇其人。
      今幸蒙相公见问,敢罄衷肠,倘蒙救援,使妾得出牢笼,妾当衔结以报,幸相公秘之。”
      蒋青岩听了,又恨又叹,把自己一段偷香窃玉的念头,都去过一边,想道:“我正在此
      寻觅佳人,他大娘既要卖他,且他还是处子,我何不将些金银买了他去,一则救了岳翁,
      二则救这女子,岂非一举两得!”因向碧烟道:“小生闻小娘子之言,心诚悯侧,小生
      到有救小娘子之力,只有一言,不知小娘子肯依否?”碧烟道:“相公但说,若有利于
      妾,自当敬从。”蒋青岩便交华家的事,从头至尾向他说了一遍。碧烟道:“姜不幸被
      人欺误,致受此苦,若再作侍儿,较个相去几何?”蒋青岩道:“小娘子差矣,那杨越
      公权倾中外,位压群僚,他的侍儿姬妾个个都是珠围翠绕。若小娘子这般容貌才学,到
      他府中自然专房擅宠,比之今日,岂非九天九泥乎!”碧烟道:“相公之意虽是仁矣,
      但妾本意实在相公,不意相公舍己从人,负妾初心矣。”蒋青岩道:“小娘子之意,小
      生岂不知之,奈事有不得已,只求娘子前去,以解其纷。昔西子入吴,后来仍归范蠡,
      今日娘子入越,安知异日不重归小生乎?请小娘子思之。”碧烟道:“妾与相公邂逅,
      亦是前缘,今日之事,听其裁处。”蒋青岩深深向他一揖,谢道:“蒙娘子见诺,感德
      多矣,但不知明日央媒相求,还是求胡将,还是求大娘,望娘子指教。”碧烟道:“好
      坏胡将出征已久,主张在大娘,只须向大娘说便了。”此时夜已四鼓,寒气侵衣,蒋青
      岩恐碧烟衣裳单薄,说道:“夜深霜冷,请小娘子自便,明日自当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