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天说地·闲说中国人
作者:刘孝存等
皇城子民——北京人(1)
古都北京,是和紫禁城联系在一起的,是和皇城文化联系在一起的,是和历史
联系在一起的;被称为“皇城子民”的北京人,既为古都骄傲,也肩负着历史的重
负。
古都北京,你不仅仅是诸侯挥戈逐鹿的场地,不仅仅是宫廷权谋争斗的庭院,
不仅仅是帝国炫耀文治武功的殿宇,不仅仅是王公显宦享乐挥霍的厅堂,不仅仅是
军阀飞扬跋扈的演兵场,不仅仅是政客追蝇逐臭的客房。不啊,北京!你还讲述着
窦娥的冤情,叙说着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故事,感叹着菜市口的血迹,高举着
“五四”的火炬,回响着“一二·九”的呐喊。
北京,你是关汉卿的北京,曹雪芹的北京,谭嗣同的北京,蔡元培的北京,鲁
迅的北京,刘和珍的北京,骆驼祥子的北京,风雪夜归人的北京,“北京人”的北
京……
由是我更喜欢漫步在北京的胡同里,看青砖垒砌的磨砖对缝的高墙,看雕花精
细的门楼,看门楼下蹲伏着的石狮子;听北城的老北京说标准的北京官话,听南城
的老北京说地道的北京土话,听头顶上回响着一阵又一阵的鸽群的哨音。连它的名
字都是有意思的:一眼井、二龙路、三里河、四道口、五路居、六铺炕、七贤巷、
八宝甸、九道弯、十间楼;东河沿、西草市、南城根、北池子、中孚里、金鱼胡同、
木厂胡同、水井胡同、火鸡胡同、土儿胡同,还有半截胡同、拐棒胡同、扁担胡同、
沟尾巴胡同和耳朵眼胡同……
胡同里有那么多普通的四合院、三合院,老北京喜欢在院子里摆放夹竹桃、石
榴树和天冬草。枣树的浓荫下,摆放着养了龙眼鱼的大鱼缸。屋顶上,那回响着的
鸽群的哨音,撒下了一串平和温馨的梦。
走出胡同,四合院的群落被屏障一般的高楼大厦围了起来。二环路、三环路,
像腰带一样束紧了北京城,那汽车的发动机声和鸣笛声把现代的气息投入古都。
突然间,北京变新了,北京变大了。
站在高楼顶上,我看见一幢幢崭新的高大建筑像海浪一般把古老的胡同和四合
院淹没了。一个全新的现代化城市,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生存环境和文化环境的改
变,能不影响北京人的生活和性格吗?
但古韵依然伴随着北京城,古都的神魂依然萦绕在北京人的身上。
北京是一个移民城市。北京人来自五湖四海、四面八方。
从远古到夏商周,从秦汉到明清,北京一直是诸多民族繁衍生息、交汇融合的
场所。“胡同”是元大都遗语,紫禁城是大明永乐帝下令建造的,“萨其马”是满
族的食品。
到了现当代,北京依然是一个充满活力的移民城市。它融汇了南北文化,融汇
了南方人和北方人的智慧和勇气,也融汇了南方人和北方人的优秀和缺憾。它是一
个大熔炉———无论你来自哪里,它都会把你熔化在它的深厚的底蕴里;使你忘记
来自何方,使你乐不思蜀,使你疲不想归。即使你还不时地流露出山东、四川、陕
西、河南或江浙或东北或湖广的语音,你已在不知不觉中化作了北京人。
老北京、移民和新移民共同构筑了“北京文化”,这“北京文化”又铸造了北
京人的“北京性格”。
“北京文化”是一个笼统的概念。如果细分,它还可以划分为“皇城文化”
(又称北城文化)、“胡同文化”(又称南城文化、平民文化)及“夹生文化”
(即外来人和土生人融合过程中的文化)、“外城文化”(内四城以外的朝阳、海
淀、丰台、石景山的近郊文化)。
皇城子民——北京人(2)
老北京有内四城区,即:东城、西城、崇文、宣武。
由于中轴线贯穿紫禁城,致使东城、西城都有皇城的一部分;此外,一些王府
大宅也坐落在东、西城(合称北城),它便形成了特殊的皇城文化。大清帝国寿终
正寝以后,旧贵族衰落消亡了,但新贵族(官僚、商贾、富绅)应运而生(旧有
“西富东贵”之说,即西城富商人家多,东城为官的住户多)。于是,北城文化承
继了皇城文化的衣钵。时代变迁,连新贵族都消融在平民百姓之中,可是北城文化
依然带有贵族气息。表现在人的行为举止上,是斯文、文雅;表现在语言上,是清
脆、柔和、文雅。由此,典型的北城语言被称为“北京官话”。
崇文、宣武在东城、西城之南,由此合为“南城”。旧时,南城的居民多为平
民百姓,如卖烤白薯的、卖小金鱼的、拉洋车的等小商小贩和脚力车夫。南城的胡
同里,也有一些高门大院,是富商的住宅。不过这些富商大多属于外来的暴发户,
少有京官显宦背景;即使有,也是来自外省。失意的文人墨客、梨园子弟,会出现
在小酒店和鸡毛小店。由是,富有民间色彩或者说平民色彩的“南城文化”应运而
生。典型的南城口语,被称为“胡同语言”。它的主要特色是俚俗化、市民化,且
有些油腔滑调。比如老北京说“怎么着爷们儿?”“吃了吗您呐?”就充满了市井
油滑味道。此外,胡同语言经常掺杂着北京土语。
伴随着北京的现代化,传统的“北城文化”与“南城文化”之间的反差逐渐缩
小。不大了解这一文化差异的人,已经感觉不到这种不同。特别是几百万新移民的
介入,使这种文化差异更加模糊。
此外,北京城的概念已经发生变化。北京的市内,过去指的是内四城,即东城、
西城、崇文、宣武;东出东直门、朝阳门、建国门,西出西直门、阜成门、复兴门,
南出永定门,北出德胜门、安定门,就是京都的郊外了。如今北京人的北京市区概
念,除内四城之外,还包括朝阳、海淀、石景山区、丰台区。几十年来。出于文化
保护和人口密集等诸多原因,内四城的城市面貌变化不大。变化最大的当属朝阳区
和海淀区。朝阳的建外大街、朝外大街、东二环路东侧和东三环路两侧,已由昔日
的陋巷、荒野变成高楼林立的闹市。著名的商厦,如赛特、燕莎、蓝岛拔地而起,
吸引着众多顾客。海淀以大学区闻名,近些年又以高科技产品的电子一条街名扬京
城,有“京都硅谷”之美誉。这些变化,打破了昔日的“北城文化”和“南城文化”
的分野,使“胡同文化”的天地进一步萎缩。胡同语言和老北京土话,我们只能在
古老胡同的深处听到了。
北京在变化着,但它几百年所形成的文化积淀和底蕴依然顽强地植根于北京人
的血液和灵魂中。
北京是一座文化古都,它拥有那么多的高等学府,拥有那么多的文化团体、学
术团体、科研机构、政府机关和大公司、老字号。名家后裔还在,书香门第犹存。
学子云集,精华荟萃,旧习积厚,新潮迭起。它的文化气息一直熏陶着它的子民,
它的文化氛围居全国之首。就连普通市民也深受这皇城文化影响,其视野和政治素
质是来到京城的人都能感受到的。
皇城子民——北京人(3)
比较而言,北京人信息灵通,见多识广;所以这些“皇城子民”于热情豪放之
中不由自主地搀入了几分骄狂,在注重人际关系的同时又往往流露出自以为是。有
的人,即使一无所长,也还是忍不住地瞧不起外地人。有的人,听言谈看举止,好
似世袭贵族;明了底细,才知他不过是一个假冒的公子哥儿。可是你千万不要当众
揭开这一面具。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没了面子,他没准会跟你玩儿命。若是私下里
开玩笑似地闪烁其词,他就会嘻嘻哈哈地跟你默认,然后说:“哥们儿,哥们儿…
…”这自然是让你担待,不要张扬。好面子,是北京人的重要特征之一。
在待人接物的时候,老北京人总是客客气气的,说话总是“您您”的;请人帮
忙或者请人做什么事情,他们会把“劳驾”或“劳您驾”、“劳您大驾”挂在嘴边
上。使用牲口去拉,叫做“驾”;帝王的车马,叫“王驾”。“劳驾”,大概与骑
马民族有关,也可能与皇家文化有关。
相比而言的见多识广,使北京人显得更加有胆识。出门在外,无论是结帮搭伙
还是单走独行,大多的北京人都会显得很有“底气”。一般来说,北京人很少能忍
受无端的欺辱;反过来,他们的“底气”使那些想欺辱他们的人不得不有所顾忌。
有人说:如果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西北人多“自然人”的属性,擅于做生意
的广东人富于“商业属性”的话,那么北京人的特性是具有浓厚的“政治性”。
北京人好“侃”,所以有“侃爷”之说。侃爷开侃,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从
古到今,男人女人,从国际到国内,五花八门,无所不包。但万变不离其宗,北京
人的谈资中总少不了时局评论,上层内幕。说者乐此不疲,听者津津有味。虽然早
在大清国和军阀时代就有“莫谈国事”的招贴,但它挡不住“公车上书”,也禁不
住“五四运动”的爆发。“文革”期间,说三道四者会招惹大祸,但不甘寂寞者依
然大有人在。“文革”后期,关于“四人帮”的政治笑话层出不穷。“天下兴亡,
匹夫有责”不仅仅是文化人的事情,北京的普通百姓也似乎有责无旁贷的传统和素
质。你可以随便找一个平民百姓,比如汽车司机、售货员或者工厂工人,只要愿意
开口,他们大多会头头是道地讲一番涉及国际、国内的言语。这些言语的深度和广
度,往往会使你大吃一惊。
骨子里地关注政治,是北京人的又一特征。
也有人说:近些年来,北京人开始讲究实际了。其表现为经商观念加强,政治
特征逐渐淡化。在语言的表现,是“下海”、“大款”和“练摊儿”应运而生。这
是事实,也是商业大潮冲击的必然产物。但这只是表面现象。透过这一表面,你会
发现,北京人对政治的兴趣并没有彻底改变;一些与政治有关联的书籍,依旧会成
为畅销书;政治的敏感性,依然回荡在北京人的心魂中。在年节假日,亲戚朋友聚
会,许多话题是针对政治时局的。没办法,这就是北京人。只要有一些文化,无论
男女老少,对于他们来说,政治时局是和家常便饭连在一起的。传闻、小道消息和
各种各样的分析、评论,不仅是饭桌的谈资,也是一种亲朋间的乐趣。
皇城子民——北京人(4)
北京人还有一个“北京大爷”的别号。
这个别号,是说北京人有公子哥的习气。喜闲散,好游逛,心高气盛,是北京
人的又一特色。认上死理儿,他就会生出一股犟劲,天王老子也不怕。在上山下乡
的群体中,一般来说,北京知青很少受欺负。因为他们大多能说会道,胆子大,主
意多,事急不怵动拳脚。相比之下,陕西人气大拳猛,但不大善言辞;上海人动嘴
说事还可以,一遇拳脚,就会“君子不与小人斗”了。
北京地处古燕国版图之内燕山脚下,受“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的豪气影响,
大多北京人具有同情弱者、爱打抱不平、讲哥们儿义气和出手大方的倾向。
那年,我到一位南方朋友那里去做客。朋友盛情款待,花费何止上千元。一天
到桂林的芦笛岩游览,出了洞门已是午后时分,累了也饿了。我们便去“打的”。
司机要价15元,朋友还价10元,一连几辆都没谈成。我暗暗着急,心说:差5 元钱,
耗什么劲儿呀?忽然,我明白了:这就是南方人和北方人的差异。北京人习惯于算
大钱,不算小钱。南方人算大钱,也不忽略小钱。北京人在朋友面前不会考虑是否
多花几块钱的事,即使当“大头”也罢。南方人在任何时候都不愿当“大头”。事
后,我和朋友谈起了花钱与性格的问题。朋友说:“你们北京人呀,该花钱时花,
不该花时也花;有时候,该花时不花,不该花时倒花。我们南方人呢,不该花的钱,
一分也不想掏。”这里当然也有价值观念的差异。
“北京大爷”最明显的弱点是好高骛远,眼高手低。有一句话叫做“大钱挣不
来,小钱又不挣”,便是许多北京人的写照。一位朋友告诉我:有一次,他到北京
某厂去加工一批活,经计算那厂可赢利5000元。那厂长一听就摇了头,说:“这仨
瓜俩枣,还不够出汗的呢!不如歇着。”送上门来的钱不要,求也没用。他赶紧跑
到南方,一拍即合,厂方还千恩万谢。他讲了北京的事,厂长笑着说:“你们北京
人都是挣大钱的……我们厂子小,闲着也是闲着,也得给工人发工资。再者说了,
这次少挣点,下次有大活,您不就想着我们了?”朋友感叹:“南方人真会做生意!
不像北京人,摆出一副大爷的派头,大钱挣不来,小钱还不挣。”
“北京大爷”就是这样。你若是在街头巷尾看见一个小伙子正修鞋、擦油烟机,
他准是外来户。北京的年轻人不干这个,没工作,即使在家呆着吃闲饭,他也不去
干那些他认为没出息和丢人现眼的差事。不过见一些腰包鼓鼓的南方人出入大饭店,
他也暗自羡慕,继而就愤愤不平了,心理上失衡,他便摆出一副不屑的神色,说: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趁俩臭钱么!等大爷有了钱,比你们谁都狂!”说句不好
听的,“北京大爷”好高骛远;说句好听的,“北京大爷”总是有那么点儿胸怀大
志的倾向。
“北京大爷”是“爷”的总称,其下还有“分号”。能说会道的,叫“侃爷”
;有钱的,叫“款爷”;做摊贩生意的,叫“倒爷”;跑跨国生意的,叫“国际倒
爷”;蹬三轮的,叫做“板儿爷”。不要小瞧这个“爷”字。不妨想象一下,一位
蹬三轮的汉子被人称“爷”的劲头,里面包含着多少内涵!对外人来说,三轮车夫
不是可以随便欺辱的;对于三轮车夫来说,这是流汗出力的活儿,但人可不能低三
下四。不论官宦商贾,还是引车卖浆者,只要是北京人,那他就有引以自豪的一面。
用北京人的话说是“咱见过”。近些年来的“到了北京才知道官小”的话,其实也
隐含着北京人见的世面多的意思。
皇城子民——北京人(5)
有人说:北京的女人太骄狂。
如果此说成立的话,那么它应该是伴随着男人的性格特征而来的。既然有“北
京大爷”,怎么就不能有“北京姑奶奶”呢?但以此来概括北京女人,特别是当代
青年,我们只会陷入印象的泥沼和想当然的误区。
概括地说,川妹子泼辣,湘女多情,广东小姐时髦且务实,上海女郎嗲、甜,
东北姑娘爽直、实在,杭州女子精细而温文尔雅,天津女孩的意识似乎是介于城市
和乡野之间的互补风格。从总体看北京女子,她们以自信、处事大方、热情、浪漫
和富有理想主义色彩为主要特色。
在情爱方面,北京姑娘的“标准”是时代的“阴晴表”、“温度计”。她们常
把情爱的目光盯视在“当代英雄”的身上。“文革”期间,“全国人民学解放军”
的时候,解放军是她们的第一选择:“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口号响彻云霄,国营
大厂的技术工人便成了时髦的选择。“文革”过后,倩女们把目光转向了知识分子
:“出国热”,使她们青睐有海外关系的男人;商海大潮,使外企职员和形形色色
的老板炙手可热。但是,你千万不要以为只用金钱和利益就能打动北京姑娘的芳心。
在这种诱惑之下,她们绝对喜欢情调,依然需要情爱的气氛。若是太直观了,她们
的自尊心就会受到伤害。情爱或者情爱的感觉对她们是很重要的,如果没有这些,
她们宁肯把金钱和利益抛弃。
也有人说,北京的女孩越来越现实。这当然是比较而言的。
一位年轻的北京才女在深圳工作两年后回家休假,深有感触地说:“南方女孩
特实际,差不多都过上了好日子……”她没把话说完,但我和在场的朋友都听懂了。
她是说,那里的女孩子不大讲什么情感和爱与不爱,而是注重男人的钱财,傍大款,
嫁大款。那么北京的女孩子呢?就拿这位才女来说吧,她曾是一个无情不深交,无
爱不谈嫁的人。如今呢?她毕竟在南方生活了两年,她那没说完的话中,隐含着几
分羡慕,但也隐含着几分遗憾和无奈。这羡慕里自然有物质的成分,那遗憾和无奈
中依旧含有某些批判意识,或者说是不情愿的成分。
千余年的历史和文化积淀,使北京形成了特有的人文品格,也造就了北京人的
“北京性格”。
“北京大爷”的性格及心理特征,并不是北京人的全部。
相比之下的见多识广,使北京人更加有胆识。出门在外,这种胆识就会显得特
别突出。面对一些目无法纪的“土政策”、“土霸王”,他们似乎很有“底气”:
“底气”加上能言善辩,使一些“土霸王”在面对北京人的时候多少有些忌讳。
无论是吃穿住行,北京人都刻意求新。尽管北京的公共交通四通八达,但出门
“打的”已成许多北京人的家常便饭。即使不具备购买小轿车的条件,也有大批的
人走进驾校。先拿下“本子”再说,是北京人超前意识和自信心的表现。
北京的胸怀是博大的,它无时无刻不在吸引和容纳着东西南北人。这芸芸众生
的东西南北人只要走入北京人的群体,就会在不很久的时间里化作了北京人。虽然
他们与他们的出生地藕断丝连,甚至常常思念故乡的美好;但是,他们中的十个人
会有九个人不愿回去。即使回去,那也是去“探亲”。既来了,他们就不再回去,
因为他们已经把“根”扎在了北京。这里是他们实现自我价值和自我意愿的最佳地
方,这里是他们的“第二故乡”。也许,他们的个性来自遥远的乡土;可是,他们
的共性早已属于北京。
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共同组成了“北京人”。在演化着未来玫瑰梦的同时,老北
京也牵挂着皇城砖石和市井胡同的叫卖声;新北京的梦勾联着故土,但他们把更多
的追求和希望寄托在现实和未来中。
话说上海人(1)
现在,从语词学着手来分析文化现象,在学术界是一种时髦。在上海做作家,
多年来有一种压抑感与自卑感,就是上海话融不进作品中去。北京人自不必说,什
么俚语切口,仿佛天然是文学作品的营养补液,“侃大山”、“哥们儿”、“盖了
帽”、“大腕”、“撮一顿”,凡口说的都能写,一写出来人都懂,而且传神,立
即能博得一片喝彩声,天南地北有许多人竞相仿效,理所当然地领导语词新潮流。
就是广东人、四川人也不甘俯首臣服,居然亮出一方诸侯的旗帜,粤腔川调与京派
分庭抗礼,读来也颇有扬眉吐气或津津乐道之意态。唯有上海话,口说的难写,即
使勉强写出来,如“叉头”、“方向”、“扒分”、“噱头”、“蹩脚、”白相
“、”外快“、”进庙“、”上山“、”乒乓响“、”帮帮忙“、”十三点“、”
阿屙卯“、”开大兴“、”甩翎子“等,且慢论这些词外地人看不懂,要走向全国,
必须加注释:就是让嘴边整天挂着这些词,深谙个中三昧的上海人自己从文章里读
到,也会横看竖看不顺眼,直觉得一股小家子气扑鼻而来。纷纷在报上撰文认为要
纯洁祖国语言,将这些俗词从文学作品中驱逐出去的,大都是老上海。上海人看不
起上海话,这种现象恐怕不仅在全中国,而且在全世界都是绝无仅有的。说来那么
爽脆、那么活泼、那么有表现力的上海话,为什么一写出来就像馊饭似的?难道上
海话是命中注定不登大雅之堂,不能进入文学作品的?这样的苦恼并非我一人所有,
是有志于表现上海人生态与心态的作家一个共同的困惑。数年前,每次开讨论会谈
起这个问题,总会引出一连串的喟叹,却缺乏解脱的良策。曾有不少人将方言不能
化为美文,视作上海文学作品难以腾飞的一大障碍。
上海人到底具备哪些特殊的素质呢?
首先,我想说,我从有些文章或交谈中看到、听到的关于上海人种种特点(无
论优缺点)的议论,似乎失之宽泛。不是说上海人身上没有这些特点,而是这些特
点也可能出现在广州人、北京人、成都人乃至外国城市居民的身上,并非上海人所
专有。譬如,常有人说上海人好看热闹,我在1981年写过一篇微型小说《路口》,
就描写了其中的荒诞。后来我看到欧·亨利有个短篇小说,写一对新婚夫妇上教堂
去结婚,见门口有许多人围着看热闹,便全身心地挤身其中,以致忘记了结婚,由
此可见,美国人爱看热闹绝不亚于上海人。同年,我还写过一篇微型小说《市梢》,
写一个上海市民在集市上跟一个卖花生的农民讨价还价,花一刻钟时间,便宜了一
角五分钱。几年后,我意外收到《青年作家》编辑部转来的一笔稿费,被告知那东
西改成小品在四川省元旦电视文艺晚会上演出了。如果那里的城市生活中没有这种
现象,这篇东西就不会在几年后再被人发掘出来。还有,像欺生的毛病,对外地人、
“阿乡”态度傲慢,翻开各地的报纸看看,对这种状况提出批评的文章屡见不鲜。
我到北京、杭州等地,就领教过那里的营业员等无愧于上海人欺生的傲态。大概在
1983年的一次笔会中,一位河南的女作者说,你们上海人最小气,买东西横挑竖拣,
锱铢必较,我们那里民风淳朴,农民出来摆摊,说个价,随便拿。我说,一旦城市
化降临你们那里,那种淳朴的民风即刻会土崩瓦解,上海人斤斤计较的作风会比流
感病毒还传播得快,这就叫存在决定意识。后来听说那位女作者跑到深圳发展去了。
我想,她现在如果能记起当年那场小小的争论,定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话说上海人(2)
除了那些为城市居民所共有的特点外,还有一些特点则可能是南方人的共性。
例如生性快活随和,喜欢耍小聪明或来点小小的恶作剧;崇尚智慧谋略,相信柔能
克刚;交友不以豪爽见长,而以善解人意为胜;遇事少冲动,多权衡;轻莽撞,重
坚韧;曲里求直,淡中见奇;讲究心灵的自由,惮于石乞石乞的琢磨;对新鲜事物
趋之若鹜,对传统却缺乏卫道的热忱……南、北两派在学术、文艺等方面的差异,
钱钟书先生在《论中国诗与中国画》中自有详尽的阐述。无独有偶,丹纳在《艺术
哲学》中也谈到欧洲一些国家北、南方人民的性格差异,他认为气候等地理条件在
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中国则有学者认为,长江流域以北与以南的人群存在着人种
的差别。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种差别由来已久。例如,同样在战国纷乱、诸
侯争雄、面临亡国危险的情况下,北方的燕国公子想到的办法是派荆轲去刺杀秦王
嬴政,易水诀别,慷慨悲歌,一何壮哉!而南方的越王勾践却是忍辱负重,卧薪尝
胆,他给吴王夫差送去的不是刺客,而是美女。即便同样是行刺,吴人要离断臂刺
庆忌,与荆轲也有很大的不同。而“二桃杀三士”这样的悲剧,则又只能发生在多
出英雄好汉的齐鲁之邦。一勇一智,难分轩轾,但行为方式差别背后的心理方式差
别却是十分明显的。因此,“精明”、“心活”、“气短”、“好占小便宜”、
“吃不起苦”乃至“促狭”等特点,怕是不能由上海人一家给承包了。
说到“精明”,我不由想起近年来颇为流行的对上海人的一句评语:“精明而
不高明”,我认为对这句话应作具体分析。
记忆中,我最早看到这句话乃出自港台商人之口。为这句话作注的,是抱怨跟
上海人生意难做。生意难做,自有多种原因,有体制方面的原因,行政干涉太多,
审批手续繁多、婆婆多、主意杂……这种毛病,在全国各地的大中小城市都不同程
度地存在,所以需要开辟经济特区做这方面的改革试验。上海因为是工商业中心,
牵一发而动全身,故而在体制改革方面加倍谨慎,显得行动迟缓,这里更主要的是
政策上的原因,与上海人的文化心理关系不大。而另一方面,外商抱怨生意难做也
并非只是件坏事。对外商(包括港台商人)来说,最高兴的当然是能让他们的产品
长驱直入,占领市场;能以最少的投入,获得最高的利润。对我方来说,不让别人
赚钱,自然是不明智的,但如何在交易中使自己也能多多获益,并且使本民族工业
得到瑞雪的滋养而非严霜的摧残,至少不致落入对方设下的圈套,不被不法商人诈
骗去钱财,这也是做生意的题中之义。因此,衡量上海人在生意谈判中是否“精明
而不高明”,不应以某些外商(哪怕是表示跟我国非常友好的)的意见为标尺,而
应以这些项目产生的实际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为标准。从效果看,上海在引进资金、
专利与项目等方面在全国仍处于领先地位。上海人自然不应该骄傲,因为有几十年
与外国人打交道、做生意的经验可做资本。然而,老戴着一顶“精明而不高明”的
帽子,弄得上海人心里很委屈,也不好。虽说鞭打快牛,响鼓要用重槌敲,用意在
于激励,就是提出这种意见的境外商人,难说都只从一己立场出发,不含有希望上
海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好意,但如果通过传播媒介不适当地宣传,使“精明而不高
明”变成对上海人的一种盖棺论定,窃以为对重振上海雄风不利。
话说上海人(3)
除去一般城市居民的心理特点,又除去中国南方人群的心理特点,上海人身上
还能剩下什么“只此一家,别无分店”的素质呢?
我想来想去还有一点,就是文化创造能力。
在我所看到的表现上海人这种文化创造能力的现象中,外滩的“情人墙”是最
为典型的。前不久,赵忠祥在《正大综艺》中还提到了“情人墙”,但“情人墙”
在今日上海其实已是历史的余响。然而,在文化史上,“情人墙”的意义将永葆其
青春。我与同时代的上海人都曾做过“情人墙”上的一块砖。只有置身到这样的情
境中,才深感到上海人文化创造能力之伟大。产生“情人墙”有这样两条客观原因
:一是上海人生存空间的狭小。上海人普遍住房条件窘迫,两代人或三代人同住一
室习以为常。男女青年到了谈恋爱的年龄,如果上对方家里去,就必须在那些家人
的目光关注下呢喃低语、眉目传情,其尴尬可以想象,没奈何只能到户外去。公园
除了盛夏,晚上一般都不开门。夜公园开放期间,黑灯瞎火的地方也经常有民兵、
纠察、联防队员来巡逻,以保证公共场所不受污染。那时又没有咖啡馆、酒吧、舞
厅可泡,故而情侣们大量涉足的活动场所只有马路,于是“荡马路”就成了谈情说
爱的代名词。情侣们荡马路自然愿意荡到人迹稀少、灯光昏暗的所在地,这样又引
出了第二个条件,社会治安情况较差。到冷僻角落容易遭到抢劫或流氓阿飞的侮辱,
或者纠察们过分热心的保护,不管情侣们是奋力反抗还是拔脚逃走,结果总是留下
一段心有余悸的记忆,因此上海的情侣们不约而同地要找一个既隐蔽又安全的地方,
众志成城,外滩“情人墙”就慢慢地自然形成了。这里的安全是不言而喻的,而隐
蔽却是上海人用心灵共同搭建出来的。客观条件也有一些。趴在防洪墙上,脸朝着
黑黝黝的黄浦江水,局外人,包括赵忠祥在内的许多外地观摩者,只能看到背影,
给熟人认出的概率少了许多。但重要的是一种集体的心心相印,一种共同参与创造
适合生存(谈情说爱乃生存一大内容)氛围的勇敢精神。初到外滩“情人墙”里占
一个位置,大多数人心理上还不能习惯,尽管知道左邻右舍都忙着自家的事务,无
暇旁顾,到底心怀鬼胎,作茧自缚。经过几次锻炼,才能达到旁若无人的境界,专
心致志地在情感天地里遨游,随心所欲,耳鬓厮磨,相濡以沫。“情人墙”是上海
人在寸草不生的水泥地上,用精神创造出来的一片浓荫如被的大森林,让热恋中的
情侣得以圆其仲夏夜之梦。点石成金,化陈腐为神奇,我觉得怎么赞美“情人墙”
都不为过。
话说上海人(4)
“情人墙”之后,可以数得上的有创意的文化现象,我认为还有“恋爱角”与
“外语角”。从表面上看,这两角的形成似乎水到渠成,不像“情人墙”那样冒天
下之大不韪,到今天还成为一些外地人嗤笑上海人的话柄。其实,凡创新必有阻力,
这两角的诞生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恋爱角”起因于某人民团体为响应中央领导提
出的关心未婚大龄青年指示,举办了几次联谊活动。联谊活动的参加者大部分未能
在规定时限里觅到意中人,于是自觉地使这项活动延伸下去。“恋爱角”先到公园,
后到工人文化宫,又到公园,人越来越多,辗转介绍,慕名自来,成了赶庙会似的
婚姻介绍场所。在边远少数民族地区流行的传统古朴的觅偶方式,似乎改头换面后
被移植进了现代大都市的土壤。参加者盛装而来,落落大方,面带喜色,如赴庆典,
置身其中可以感到一种虽嫌迟暮却还健康的浪漫情调。我问过几位参与者,他们认
为这样自然、坦诚,而且是自己积极地去争取来了爱的机会、爱的权利,不像去参
加有组织的联谊活动有种被恩赐被操纵的感觉,还有种把自己装扮成情窦初开的少
男少女,强作忸怩态的很虚伪的自我暗示。“恋爱角”与“情人墙”一样,也是一
片参与者共同营造的精神绿洲。踏进这里,羞于表露的内心渴望能得到充分的尊重
与理解。“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每个参与者即使一时找不到异性
的知音,也可以在同性中找到一诉衷肠的同病相怜者。上海人又以自己伟大的文化
创造能力,为疗救同样困扰着西方发达国家居民的现代城市病制出一剂良药,可惜
一些公共场所的负责人一时不能吃透这种现象的意义,本能地认为是会招来麻烦的
祸水,他们经过一番研究,决定下逐客令。这个逐客令下起来有一定难度。第一、
没有任何政策法令可为依据。这些人以游客的身份进入这些公共场所,管理部门只
有为他们提供服务的义务,没有赶他们走的权利。第二、面对的是一片真正的乌合
之众,没有策划组织者,传统的“枪打出头鸟”、“杀一儆百”的策略一概无效。
然而,结果他们还是克服困难,达到了目的。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这股“祸水”被
那些公共场所赶来堵去,直到它自生自灭。
与“恋爱角”相比,“外语角”就幸运多了。现在还出现了“儿童外语角”,
俨然有传宗接代之势。但当初开张时阻力恐怕不会比“恋爱角”小。因为“恋爱角”
只是内政,“外语角”却牵涉到外交。“外交无小事”,一批人聚在一起叽叽咕咕,
外国人有时还跑来搀和,闹出什么有伤国格的事情来,甚至出个什么间谍案,还了
得吗?倘若我那时是公园的领导,对“恋爱角”可以宽容,对“外语角”却不能睁
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来“外语角”成长史里的故事也不会
少。它所以能坚持到今天,又兴旺发达,完全是因为生逢其时,赶上了改革开放的
好时代。
与“恋爱角”、“外语角”相似的,还有“调房市场”、“文物古币市场”等
自发的公开与半公开的交易市场,“文革”中还有过交换像章、半导体零件的市场
等。即使在“灵魂深处闹革命”、“斗私批修”、“批判资产阶级法权”的声浪一
浪高过一浪的年代,上海的摩登青年还是有办法一年推出一种时装。
恋爱场所问题,未婚大龄青年问题、学习外语环境问题、住房问题、正规流通
渠道不能适应需要问题等等,是中国各城市共同面临的实际问题,惟有上海人创造
出了一个个软性的解决办法,并且尽可能赋予一种诗意与人情味,因此,我认为,
在当代中国,文化创造能力为上海人得天独厚之天赋。
话说上海人(5)
清末以降,上海在很长时间内成为新文艺的中心,用吴语写作一时很风行。上
海人倘在那方面加把劲,使吴语文体趋于成熟,蔚为大观,是指日可待的。然而,
上海人的热情却转了向。上海人更希望能拥有一种便于全国交流的官话。上海是个
通商口岸,沿海工业城市,它的文化要求必须依附于它的经济要求。由于历史的原
因,中国大部分地区人民使用的口语属北方语系,要使吴语发展为官话,任重而道
远,远不如对北方话加以改造来得省力。因此,上海人主动放弃了语言上的地方主
义,转为对创建新国语的全力支持。
首先,翻译事业在上海蓬勃发展起来,白话翻译文体在上海完善定型。这种翻
译文体引进了西方的语法结构,为现代汉语规范文体的产生奠定了基础。继而,用
规范文体来描摹上海市民的日常生活,得到了上海人的认同与好评。上海人并不觉
得小说里的人物不用“伲”、“侬”、“伊”相称,不把“在”说成“勒浪”,把
“先生”呼为“革履”有什么别扭。回头去看,茅盾的煌煌巨著《子夜》,语体上
的意义大大超过审美价值,它标志着白话规范语体的成熟。
其次,电影事业以上海为基地形成气候。早期电影多表现上海市民生活与江南
水乡情调,观众也以上海人为主。如果上海人热衷于发扬光大吴方言,电影乃是一
种最好不过的传播媒介。但上海人却喜欢听电影演员说那种类似苏白的国语。与这
种现象相应的是京剧、越剧、话剧越来越受到上海人喜爱,而对沪剧、独脚戏的热
情却在衰减,这些土生土长的剧种在上海人心目中的档次也在降低。
经过几十年不动声色的努力,上海人收获到丰硕的成果。解放后被推崇为语言
大师的四个作家:茅盾、巴金、老舍、赵树理,前两个都是籍贯在南方,又长期以
上海为其写作生活的基地,他们的代表作都在上海完成,使用的都是从翻译文体中
脱胎出来的规范文体,成为大中学生作文的摹写对象。而两个背靠北方语系的语言
大师,却都有意去强调地域特色,锻炼方言词汇,成为京派与山药蛋派小说的鼻祖,
相对于洋洋大观的规范文体来说,他们使用的文体虽特色斐然,却都不免有些偏。
处偏者得全,处全得求偏,这种有趣的文学现象的产生,与个人学养的背景关系不
大(老舍与茅盾、巴金一样都留过洋,他的代表作《骆驼祥子》还是先用英文写出,
再译成汉语的),却明显受到读者群的审美口味的制约。北方的读者,他们自信拥
有中国文化的悠久传统,对“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观点有种先天的爱好。就像
砌猪圈的砖可能成于汉朝,盛青菜的碗备不住出自唐窑,他们有意无意地觉得自己
一举手一张口都浸透着老祖宗的精神风范。所以他们敢于说“越是地方的,越是民
族的”,“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他们不怕偏,追求偏,认为偏即是全,全
即是偏。上海人正是利用他们这一点乘虚而入,取得了对现代汉语规范文体产生决
定性影响的地位。倘从南北文化对立的观点出发来考察、表面上是南方向北方表示
臣服,而实际上却是北方被南方所操纵所异化。丹纳说过,什么样的群众产生什么
样的艺术家。茅盾与巴金这两位语言大师,实在要很好地感激上海人对他们源源不
断的支持与滋养。
南京人心里不平衡(1)
南京人对上海总是不太服气。尤其是在南京人出门旅行的时候,不得不从上海
转飞机,转火车,心里顿时很不痛快。和大上海相比,古城南京简直成了蛮荒的乡
村。你不得不在上海住上一夜,不得不麻烦上海的朋友,事先替你购买车票或者机
票。南京也有机场,也有火车站,可是南京偏偏就有那么多不能直接到达的地方。
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你会觉得距离南京三百公里外的上海,整个就是一个暴
发户。你简直想不明白,上海凭什么那么阔。一百多年前,上海不过是一个比渔村
略大些的小县城。它是南京的下属的下属的下属,上海的地方长官想拜谒南京官员,
得拐好几道弯才行。可说变就变,现在的上海,牛气得差不多认不得外地人是什么
人。
和上海相比,南京现在活脱儿是个破落户。想当年,东南重镇的这把交椅,毫
无疑问地应该让给南京来坐。不用说什么十朝故都,也不用说什么扬州大都督府,
就说这挨着近一些的清朝三百年间,东南数省的最高领导人两江总督大人,就一直
呆在南京办公。南京不仅仅是省府的问题,它管辖的范围,至少也有几个省。如今,
南京军区的这块大牌子虽然还在,整个华东六省一市的军事还归它管辖,但是毕竟
是和平年代,东南的经济中心、政治中心、文化中心,显然已经不在南京。
南京当然不会甘于这样的现状。不甘心,也只能白搭。南京的衰败,几乎是无
可阻挡的。想当年,南京是如何的阔绰。远的不说,仍然说清朝的三百年,说那三
部和南京有关系的名著,第一部是孔尚任的《桃花扇》,下来一部是吴敬梓的《儒
林外史》,还有一部更了不得,这就是曹雪芹的《红楼梦》。没有什么地方比南京
更适合作为作家的摇篮,三位作家不约而同地都记录了清代南京的繁华。
说白了,也很简单,东南数省南京人心里不平衡历来是北方的中央政府的经济
命脉,要想获得很好的财政收入,东南数省的稳定繁荣十分重要。按照惯例,中央
政府必定会派大员坐镇南京,然后通过南京,行使对东南数省的领导权。北方的中
央政府既要保持对金陵王气的警惕,同时又不得不鼓励南方发展生产。和平时期总
是要大大地长于动乱时期,因此历史上南京的繁华几乎是注定的。
近代对于南京最大的破坏,是1937年的日本兵攻入南京。大屠杀使得这座古城
人口锐减。据资料统计,日本兵在南京抢劫财物,仅金银首饰就有1 .42万两又6300
件,古字画28400 多件,古玩7300多件。最可笑的是,连伪南京市自治委员会会长
的家也被抢,这个汉奸家中的红木家具被劫一空,佛堂中供奉的祖宗牌位,也被糊
涂的日本兵当做文物抢了去。繁华的商业街被烧了,明清两代留下来的古建筑也烧
了。城陷之处,从城南的中华门,一路烧到了城北的下关江边。在这场劫难前的南
京又是什么样子呢,让我们再看看一位叫做爱泼斯坦的美国人,是怎么描述当年他
所亲眼见到的国民党的旧都南京的。
爱泼斯坦把南京比喻成为一座带普鲁士色彩的官府,比喻成为一个气度非凡的
新首都。在这里,新的林阴大道,无情地切除了许多陈旧的房屋和商店,宏伟的建
筑一个接着一个拔地而起。官员们的小汽车,沿着这些光亮的柏油路疾驶而过,官
场上的政客一个个佩戴徽章,或者是长袍马褂,或者是时髦的翻毛皮领上衣,到处
招摇,出席这样或那样的会议。威武的军官在武装带上挂着镶金边的匕首,无忧无
虑的年轻飞行员们穿着皮夹克,而神气活现的商人则穿着美国品牌的衣服。旧都南
京在战前更像是一座西方的城市,甚至是在战争的初期,在敌机的狂轰滥炸之下,
这座城市也没有乱得失去分寸。
南京不要当国际大都市(2)
战争使得南京大大地伤了元气,抗战胜利以后,还都南京的国民党忙于内战,
根本没有精力恢复南京的城市建设。不久,国民党又仓皇逃往台湾,北京成了中国
的首都,一蹶不振的南京又一次成为破落户。南京失去了像战后东京、罗马和伦敦
那样的发展机会,这些在战争中得到重创的城市,作为一国之都,作为一国的政治
经济和文化的中心,很快就从废墟中喘过气来。而南京却好像是被人们遗忘了。
在过去的多少年里,南京勉强维持的,是它的东南重镇的地位。对于这座古城
来说,这其实是一个最恰当的位置。南京不适合做一个大一统的国家的首都,它的
权力范围,比较适合的也只是东南数省。随着时间的推移,东南重镇的地位也将不
复存在,时至今日,东南真正的重镇,已经毫无疑问的是上海了。
其实早在一百年前,十里洋场的上海,对南京的东南重镇形象,就已经露出了
威胁的端倪。民国时期,南京虽然是首都,但是离它不远的上海的繁华,却毫不逊
色,有过之无不及。上海的崛起几乎是无可阻挡的,南京服气也罢,不服气也罢,
反正一句话,得乖乖地把东南的第一把交椅拱手让出去。南京的萎缩将不可避免,
它对于东南数省的优越的领导地位已经丧失,对南京这样的城市,提过高的要求,
已经没有现实意义。
对于南京人来说,需要迅速调整的,是那种不务实的传统心态。重新恢复东南
重镇雄风的可能性,几乎已经不可能存在。时运已不再来,历史给予南京的机会,
已经一去不返。南京人必须明白仅仅是等待机会已远远不够,必须靠自己去抓住机
遇。
指望抱残守缺不对,一心想把南京建设为国际大都市,也不现实。有了上海,
在全国的这盘大棋枰上,南京注定只能是大上海的一个陪衬。在长江三角洲,不可
能需要那么多的国际大都市。换句话说,国际大都市成不了南京的救命稻草。南京
的准确定位,应该是一个不断发展中的文化名城。它应该得到蓬勃发展的,是像上
海那样的新型城市所不可能具备的优势。
南京应该成为一个温馨舒适的城市,应该把如何改善市民生活放在第一位。历
史上的南京繁华,重要意义并不在于它是古都,也并不在于它曾作为处于领导地位
的东南重镇,关键的一点还是在于这里的人民,曾经生活得很好,很富裕,有很好
的精神生活。安居乐业,是老百姓的天堂,这才是南京发展的最佳方向。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向往着国际大都市。大,未必就一定是好事。大,必然会
有大而无当的烦恼。国际化大都市不是过好日子的代名词。一个居住在国际大都市
的穷人,并不会仅仅是因为他生活在那里,个人的价值就会像上涨的股票行情,突
然那样看好起来。有一年,我去成都,一位朋友对我坦言,说成都是一个很适合居
家的地方,问我在南京的感觉怎么样。
我怔住了,一下子不知应该怎么回答。
来自北方的南京人(3)
南京人口的来源,是个有趣的话题。先谈谈那些被迫迁出去的南京人。
朱元璋定都南京以后,为了净化城市人口,曾下令将城内部分元朝的遗民,举
家迁往云南。前朝的遗民,对于新的统治者来说,都有些靠不住,靠不住就请他滚
蛋。这种轰轰烈烈大规模的迁徙运动,颇有些像“文化大革命”中的干部下放和知
青下乡,据说在云南的一些地方,至今还能找到这些带有南京口音,并能演奏祖先
传下来的“江南丝竹”的老乡。算一算时间,已经六百年过去了,乡音不改,旧曲
不忘,真不容易。
话题若转到南京人口的输入,可以说的就多了。哪朝哪代,都会有大量的人口
流入南京,原因有各式各样。譬如流亡在南京的北方政府,注定要带来众多的北方
人口。历史上的王谢子弟,考其先人,无疑是中原人士。否则也就不会有过江诸人,
在新亭对泣这样的典故。流亡政府很自然地会把北方官僚阶层的生活场景带入南京,
由于这些北方人到了南京以后,继续处于优越的领导地位,北方仕族的生活习惯,
流行的语言方式,很快就会在南京的老百姓身上时髦起来。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南京
人的语音中,在民俗中,能见到大量来自北方的东西。
西晋末年,因为北方战乱,渡江而来的汉族人民,究其人口总数,肯定远远地
超过了北方的官僚。穷人永远是比富人多,这些穷人跟着当官的一起当了义民,大
大地增加了南方的劳动力,为南方的经济发展起到了十分积极的作用。大量的南渡
人口,一度甚至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结果流亡的北方政府,不得不考虑在南京的
周围,建设所谓专供北方人口居住的“侨郡”。北方的流民在“侨郡”里定居,而
这些“侨郡”仍以北方原来的郡县命名,于是我们在读旧书的时候,会发现在南京
的周围,竟然有“南徐州”、“南东海”、“南兰陵”这些称呼。
由于当时的人并不会把南北同名的郡县混同起来,在写文章的时候,常常把
“南”字有意无意地省掉,时间长了,结果就在历史上留下许多无聊的笔墨官司。
譬如写《金瓶梅》的兰陵笑笑生,究竟是哪个兰陵,谁也说不清。
可以想象,早在一千六百多年以前,南京就不是什么地道的江南城市了。这个
城市早就挤满了来自北方的难民,北方人在这里占山为王,反客为主,在南京这个
舞台上唱着主角,推动着时代的潮流。这样的历史不断重复,客观上使得南京的人
口成分呈现多元化趋向,其结果是提高了南京人口的素质,南方文化和北方文化在
这里交流,碰撞出炫目的火花。
历史总是重复,北方少数民族此起彼伏,不断地把汉人像撵鸭子似地由北往南
赶。
历史上有案可查的,南京人口的大迁入,也许还是要算明朝初年。朱元璋把大
量的元遗民撵走以后,又从全国各地调入大量新的人口入京。在新的人口中,最多
的是手工业匠户,史料记载这些匠户达到了四万五千户,平均每户以五口计算,仅
这一项,人口就有二十万。这些能工巧匠被调往南京的目的非常简单,就是让他们
使南京迅速繁荣起来。当时全国的匠户也不过只有二十万人,朱元璋为了繁荣南京,
把全国五分之一的建设人才都找来了。
这还不算,干活的人有了,还得把那些有钱的富户请到京城来。农民起义领袖
出身的朱元璋,有意把全国各地的富户召到南京来。他既然当了皇帝,有钱人便不
敢不听他的话。大约一万五千户富豪被逼入京,他们分别来自江苏、浙江、江西、
湖广、福建、四川等省。
南京人不承认自己是南京人(4)
在富户中,最著名的要算家居昆山周庄的沈万三。关于他的传说很多,这位富
豪为南京的建设捐了大量的银子,他出资修建了南京的好几个城门,有一种说法是
当年建设时,三分之一的银元都是他认捐的。虽然出了这么多钱,朱元璋对他仍不
放心,功高盖主是险,钱太多也是险,沈万三最终还是被朱元璋逮到了一个错,远
戍边疆而死。
流动的人口是形成一座城市最重要的条件。南京的人口流动,似乎又要比别的
城市更频繁。不妨想象一下,在明朝初年,南京仿佛有些像80年代初刚刚起步的深
圳,其场景是多么火爆壮观。作为外来户的能工巧匠们,在这里大显身手,筑高楼、
砌高墙,从他们勤劳的手底下,竖起一座座华丽的亭台楼阁。而同样是作为外来户
的富豪们,干不了别的什么正经事,便只有成为典型的消费阶级,在这里醉生梦死、
灯红酒绿地过日子。
有着古老历史的金陵古城,一下子爆发出了新的活力来,到处一派繁荣景象。
南京的人口,经历了一次次大换血,这种大规模的换血,这种动辄脱胎换骨,在某
种意义上,也成了南京这座城市的一大特色。
这意味着,南京从来就是一座变化中的城市。
这意味着,不断的变化,已经成为这座悠久城市传统中的一部分。
南京人只是个大致的说法,是个大概,那意思就是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
纯粹的南京人只能从理论上去探讨,对于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人来说,活生生
的南京人就是你,就是你周围的人。南京人就是那些天天在你眼皮底下活动的人流。
不在乎你的祖籍是否在这里,也不在乎你是否在这里出生长大,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你在这个城市里生存的若干年,充分地呼吸过了这里的空气,喝了这个城市的水,
吃了在这个城市里买的米,那么,你就是南京人,南京人就是你。南京人就是那些
上下班时匆匆从街上走过的男男女女,是那些站在电话亭里回呼机的小伙子,是那
些站在路口吃羊肉串的年轻姑娘。南京人就是你天天耳闻目睹的那些人。
南京人从来就是一个广泛的概念,广泛难免挂一漏万。南京人的特点是宽容,
南京从来就是一个宽容的城市。事实上,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人,很少去思索自己
究竟是不是南京人。调查表明,很多被问到自己是不是南京人的人,在一怔以后,
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祖籍,人们都习惯于用祖籍来回答问题,于是绝大多数人都会
告诉你,自己不是南京人。有关部门对171 位南京居民进行抽样调查,结果只有一
成的人,自称祖籍是南京。近一半的人认为自己不是南京人,虽然他们就出生在这
个城市里面。
南京人对自己是不是南京人这样的话题,无所谓,不像上海人那样,动辄说
“阿拉上海人”如何如何。南京人缺少上海人那样的凝聚力,上海人口的组成,远
比南京人口组成更复杂,但是上海人天生有一种整体感,天生有一种自己是上海人
的认同感。南京人从来不排外,上海人常常使用“外地人”、“乡下人”这些带有
鄙视语调的词,这些排斥别人突出自己的词里面,充分体现了一种优越感。
南京人没有这种优越感。历史和现实也不经常赋予南京人这种优越感。南京人
有时候也想天真地做一做抖抖自己威风的事,譬如针对“京派”、“海派”,提出
一个“宁派”的概念来,但这种说法更多的是像自说自话,不仅别的地方人不会这
么认同,就是南京人自己也不会认同。南京人散漫惯了,结不了帮也成不了派,思
想一向不统一。南京人是很难概括的,因为南京人的秉性向来让人捉摸不透。
南京人不想挣大钱也不想当官(5)
就说看电视剧,肖复兴在谈到北京人看《孽债》时,曾说过由此可见上海人的
小家子气,因为这里面的故事实在不至于这么折腾。自己的亲骨肉,没费什么事,
由别人替你养大了,等于白白捡了个孩子,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必要去寻死觅活。
北京人绝不会让五个孩子风尘仆仆来了,结果三个孩子又回云南,留下一个是断腿
的,另一个进了公安局。这种结局,在北京人眼里,上海人太没人情味。
南京人却完全不同。在一家商场里,我听见两个女售货员眉飞色舞地谈论王朔,
长得很好看的那位激动地说:“我太喜欢王朔了,只要是他的东西,我就爱看。”
十足的南京话中,为了表达对王朔的感情,硬把舌头卷起来,带着一种很怪的京腔。
南京人说普通话,真是很为难的一件事。南京人胃口特别好,什么都能接受。南京
人好发疯,什么都喜欢凑热闹。南京人没有什么自以为是的固执观点。看“海派”
的东西会流眼泪,看“京派”的东西也伤心,南京人最容易受骗。
“海派”和“京派”这些概念,即使上海人和北京人自己不这么说,别人也能
很轻易地感觉出来。无论上海人或是北京人,他们只要是在中国的地盘上混,就永
远摆脱不了那种优越之感。上海人是靠经商发起来的,所以言谈常常离不开钱;北
京人生活在天子脚下,因此动不动就会说一些未经证实的内部消息。上海人会挣钱,
北京人能当官。上海人的理想是口袋里有用不完的钱,北京人却希望自己能当的官
越大越好。钱和官分别是上海人北京人傲气的本钱,有了钱当了官,于是敢优越、
敢自尊、敢这样敢那样。就是没钱的上海人和没做官的北京人,近朱者赤,近墨者
黑,由于受了这种风气的熏陶,也都是一样的毛病。
南京人往好里说,是什么都有些不在乎。南京人不会因为自己是南京人,就像
上海人或北京人那样,觉得高人半截儿。南京人还轮不上有这种感觉良好的毛病,
确实也没什么可以感觉良好的。南京人对自己不自信,也不自尊,更不自卑。典型
的南京人都是悠闲懒散的,很多事都随它去。不羡慕当官的,也不嫉妒有钱的,因
为大部分的南京人既不会当官,也不会挣钱。
苏南人瞧不起南京人(6)
在全国这盘棋上,南京人的位置不南不北。在江苏省的地界上,作为省府的南
京仍然不南不北。苏南人习惯上把南京看成是江北人,尽管在地图上,南京明明白
白地位于长江南岸。“江北人”的称呼和上海人动辄称“外地人”、“乡下人”一
样,包含着一种鄙视。
整个苏南好像都忘了南京是省府的所在地,忘了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住着他
们的顶头上司。无锡市在宣传自己的旅游优势时,公开的说无锡是上海的后花园,
而说这番话的时候,江苏省旅游部门的领导人,就端坐在主席台上。这种公开的讨
好上海人的态度,其中虽然包含了想赚上海人口袋里钞票的用心,但是也客观地说
明了省府南京的尴尬地位,说明了南京人口袋里的钱显然不多,还不能够入精明的
无锡人的法眼。
南京是江苏这个经济大省的中间质。作为省府,南京似乎并不像作为首都北京
那样得天独厚。南京永远是这样,说好,轮不上,说坏,也轮不上。苏南经济好一
些,苏北弱一些,拔尖轮不上南京,扶贫也轮不上南京。南京人再有钱,想到富裕
的苏南就蔫了,南京人再穷,想到苏北的贫困地区立刻宽心。南京人似乎天生甘心
位于中游,不妒人有,也不笑人无。南京人不会去想自己应该在江苏起带头作用,
也从来不担心自己会落到江苏的尾巴上去。南京人从来没有忧患意识,过去没有,
现在没有,将来可能也不会有。
南京是一座没有太大压力的城市。正是因为没有压力,也就造成了南京人的特
色。南京人没有太强的竞争意识,就是有,也往往比别人要慢半拍。南京人不仅宽
容,而且淳朴,天生的不着急。南京大萝卜实在是一个非常形象的说法,南京人天
生的从容,不知道什么叫着急,也不知道什么叫要紧。即使明天天要塌下来,南京
人也仍然可以不紧不慢,仍然可以在大街上聊天、在床上睡觉、在电视机前看电视、
在麻将桌上打麻将。
南京人是性情中人,总是带着一种随意性,在做什么事以前,并没有太多地去
想,这事应该还是不应该做。南京人就是南京人,对好对坏都不在乎。南京人似乎
从来不在乎别人会怎么想他们。
南京——外地人的天堂(7)
南京是外地人的天堂。南京的外地人,是个很有趣的人文景观。和国内所有的
大城市一样,南京骨子里也是一个移民的城市。南京的外地人不会因为自己生活在
别人的地盘上,就感觉到那种遭排斥的歧视。南京人自己对南京就没有什么归属感,
对于地道的南京人来说,自己是不是南京人都不重要,更不用说别人是不是南京人
了。南京的外地人不会产生自己不是主人的自卑。南京这个城市里没什么主人,因
此也就相应没什么客人。在南京这块风水宝地上,并不流行“客随主便”这句话。
南京的外地人,大都是江苏人,就素质来说,因为积聚了一个省的精华,都是
些事业上的佼佼者。不是人物不会到南京来混,不是人物在南京也混不下去。南京
的外地人同样也很难对南京有一种归属感。童年和少年的记忆永远是最重要的,无
论他们在南京呆了多久,他们都不会认为自己是南京人。地道的南京人应该是从外
地人定居后的第二代开始算起。南京的外地人,是未来南京人的祖先。
苏南和苏北的外地人,对南京有着两种不同的心态。苏南富裕,在南京的苏南
人,常常有一种迫不得已的感觉。他们在南京定居,在这里养儿育女,享受着南京
的空气,却从骨子里压根儿看不起南京人。南京的苏南人常常会觉得南京人土、觉
得南京人粗气、觉得南京人不会吃也不会穿。在南京的苏南人可以充分享受优越感。
因为觉得别人不怎么样的潜台词,其实就是觉得自己很怎么样、很了不起。南京的
苏南人,从本质上来说仿佛是中国的上海人。他们既比地道的南京人聪明,也比地
道的南京人能干。他们如果去上海滩混,就是彻底的受歧视的外地人,可是在南京
这座宽容的城市里,他们没有被南京人看不起,反而倒过来反客为主,看不起南京
人。
在南京的苏北人和苏南人不一样,苏北穷,很多苏北人都是靠苦读书才混到南
京来的。到南京来之不易,因此他们不会像南京的苏南人那么嚣张,那么不把土著
的南京人放在眼里。他们的态度要含蓄得多,也温和得多,他们的特点是喜欢互相
照应、互相帮助,虽然南京人不欺生,但是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做好了这方面的准备。
不说是拉帮结派,然而苏北人确实是心比较齐,心齐力量就大。南京的苏北人深悟
团结就是力量的古训,他们含辛茹苦地在南京混,有意无意地便织成了很巧妙的关
系网。南京的苏北人和苏南人不一样的重要区别在于:苏北人并不是迫不得已才来
到南京,他们并不是以一种挑剔的态度生活在这座城市里。他们不是到这座城市里
来享受优越感的。南京的苏北人从整体上来说,要比南京的苏南人有出息得多。他
们没有那种公子落难小姐遭殃的委屈情结,他们不声不响地来到这座城市,不仅打
算在这里常住下去,而且充满了要征服这座古老城市的野心。他们的天下是实打实
地打出来的,他们对于南京的贡献要比南京的苏南人大。
幼稚的南京人(8)
从历史上看就这样,苏南人定居南京,很多人只是为了做生意,他们想方设法,
赚了钱就想走。和苏北的贫困落后比起来,苏北人不会觉得南京如何如何不好,他
们定居南京,通常是兵分两路,一路是干苦力的,在服务行业挣些钱,便赖在南京
不走了,另一路却野心勃勃,实实在在地干着,上下经营,为了迟早有一天能捞个
一官半职。南京此地的行政长官,很少由地道的南京人来担任。省一级的领导是这
样,市一级的领导也这样。民国时期就如此,现在也还是没变。在电视上听领导讲
话,很少听到正宗的南京口音,不是因为南京话太难听,而是因为能在电视上说话
的领导人很少有南京人。南京不生产当官的人才,稍稍大一些的官就没什么南京人。
南京人做官做到中央去的几乎没有。南京是一座在外地人领导下发展起来的城市,
有朝一日,地方主义作怪,南京完全由南京人来管理,其结果一定是场笑话。历史
证明南京离开不了外地人,南京这座城市能有今天,南京的外地人功不可没。
南京为外地人提供了无穷无尽的机会,对外地人向来也是特别友好。地道的南
京人都乐意承认自己不是官场的料子,乐意承认自己的确有某些地方不如外地人。
南京人散漫惯了,没什么一成不变的固执见解,流行什么时髦什么,都没一定。不
排外的南京人总是一窝蜂地乐意接受外来的东西。北洋军阀时期,因为统治南京的
都是北方的军人,于是一时间吃大葱嚼生大蒜,说话卷着舌头,成为当时南京最著
名的风景。国民政府定都南京以后,因为先总理孙中山是广东人,而国民革命的根
据地也是从广东过来的,因此广式风味的馆子风行一时。而抗战胜利以后,国民政
府从重庆迁回,四川馆子又变得重要起来,好像在广东馆子或四川馆子大吃一顿,
便有重温革命历史的意思。南京人总是难免一些十分幼稚的行为。
南京的外地人充分利用了南京人的这种天真性格。这也就是为什么南京的饮食
业长久以来,很难有什么固定风格。南京不仅不排斥外地人,恰恰相反,对外地的
人和物,常常会有一种人来疯的喜欢。外地人在南京可以如鱼得水,无论是洋味,
诸如肯德基,譬如加州牛肉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土特产,不管正宗不正宗,不管
做得像不像,只要是新鲜,只要是有胆子竖起一块招牌来,就能骗南京人的钱。在
南京的外地人可以充分享受南京人的易哄好骗。南京人喜欢上海服装,喜欢日本电
器,喜欢广告上吹得最凶的东西。南京人最不怕上当,最不怕接二连三地上当。
外地人在南京无论常住,还是暂时路过,都不会感到无所适从。南京人口袋里
的钱不多却特别好客。外地的歌星影星都喜欢到南京来搞首演,南方的歌手和北方
的歌手,好的和不好的,都能在南京获得预想不到的成功。电视连续剧《渴望》就
是在南京一炮而红的,歌手毛阿敏是在南京唱火起来的,已经走红的歌星那英以及
李玲玉,她们出版新唱片也喜欢在南京市场上搞首发式。南京不是最好的文化城市,
但却无疑有着中国最好的一个文化市场。一旦在南京获得成功,潜在的市场前途便
不可预料。事实上,所有经营文化的商人,都特别看重南京这块风水宝地。南方的
商人,把南京看成是自己北伐的前沿阵地,而北方的势力欲想南下,也很自然地会
把南京看成兵家必争之地。
憨厚的南京大款(9)
土生土长的南京大款相对不多,在南京露脸显威风的,大多是路过此地的外埠
大款。在南京见得最多的款爷,是带广东腔或者说台湾普通话的阔老板,要不就是
来自苏南乡镇企业的厂长经理,或者北京的公子哥儿。不过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
都有。南京的大款毕竟也存在,虽然不多,虽然不成太大气候,只要是有,就应该
说一说。
我在叙述南京人的时候,从来不以土生土长四个字来限制。南京的大款,不一
定非要土生土长,不一定非要说一口地道的南京腔。南京人应该是一个宽松的概念。
南京的大款就是生活定居在这座古老城市中的有钱人。南京的大款就是那些揣着大
哥大,手上戴着黄黄的金戒指,整天上馆子,去休闲娱乐中心洗澡,泡KTV 包厢,
名片上有着显赫头衔的人。他们是在南京发的财,是在此地暴富的,他们身上不可
能不留下南京人的烙印。
南京的大款要比别的地方的大款憨厚一些。举例来说,南京的大款请客,绝不
拼命摆阔。吃一顿就吃一顿,绝不会为此神气活现。他定下来在什么地方请你,一
般不会临时改主意。有一次,一位款爷领着我们几个人去吃饭,路过一家门面好看
的酒店,我们中间有一个内行说:“这地方不错,口味好,我们就在这儿吃算了。”
说话的人不仅提出这一请求,而且挑明我们正准备去的那家饭店的菜不好,难
以入口。请我们吃饭的大款犹豫了一下,面有难色地说这地方太贵。这话一出口,
大家顿时无话可说。
南京的大款可爱就可爱在这里。因为老实憨厚,并不显得小家子气。换了别的
地方的大款一定不会这样。既是放血请客,尤其是请我们这些耍笔杆子的文人,吃
不好,会写出狗屁文章来调笑。是大款都难免有那种露富摆阔心理,是大款最怕让
别人觉得寒酸。类似的场面我们在外地也遇到过,情形完全两样,外地的大款通常
分成两种流派,一种是咬咬牙便领着大家进去了,面不改色心不跳,任店家的小刀
子去宰。另一种是做出很有经验的样子,对这家的菜不屑一顾地大加指责,然后做
出很神秘的神情,告诉你他将带你去的馆子如何好,如何不一般。
窝囊的南京大款(10)
外地的大款请客,很难忘记自己的主人身份。这一点,北方的大款尤其厉害。
此时不露脸,何时露脸,此时不摆阔,何时摆阔。北方的款爷请客,嗓门一定很高,
脸一定很红。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你不吃不喝是不给面子,你不会说话就乖乖地
听他说话。每上一道菜,筷子下去,粗话脱口而出,菜放进嘴里,立刻喊好。吃完
了,高声喊结账,大声喊打折,一点也不含糊。北方人的豪爽,淋漓尽致地都显出
来了。店主要是心太黑,宰得太凶,顿时趁着酒劲,好一阵数落,一定要较真。要
是店主会说话,笑脸陪得好,找零便都是小费。北方的大款才真像是大款,他请客
首先图的是自己痛快。
南京的大款在这种场合里,常常仅仅是一个付账人的形象。南京的大款自己就
仿佛是会计,而外地的大款常要带个会计在身边跑腿,类似付账这种事绝不会亲自
过问。南京的大款首先是含蓄,外人很难看出今天是他做东。通常都很斯文,小心
翼翼的样子,不像是请别人吃饭,倒像是别人在请他吃饭。
请别人到娱乐场所里去消费也是这样,南京的大款总是坐在不显眼的角落里,
冷不丁地跑出来,讪讪地问大家玩得怎么样。南京的大款既不会摆谱,也不会敷衍。
跳舞也好,卡拉OK也好,总是看的时间居多。客人玩得高兴就行,客人玩得不高兴
也活该。南京的大款似乎还不至于豪爽得到了让大家放纵消费的地步,不会在小提
包里放上几万块钱,小费一抽就是好几张。南京的大款处处都显出几分实在。大哥
大自然是要带的,但是大哥大常常电不足,不是怕人打,是忘了充电。需要说明的,
南京的大款许多都是公款消费,他们口袋里的钱并不是私人的,用公家的钱能想到
节省,这是南京大款们可爱的另一方面。
南京的大款不会见人就坑,见人就蒙。不愿意做广告不是舍不得,而是缺乏广
告意识。舍不得给人赞助,是觉得他不欠你什么,凭什么要赞助你。南京的大款远
没有别地儿的大款盛气凌人,也没有别地儿大款的精明滑头,南京的大款不太在乎
自己的公众形象。有时候有机会上电视,也不是气宇轩昂头头是道,而是支支吾吾
说不清楚什么。
南京的大款即使是穿着名牌品牌,也是仍然不显眼。南京人喜欢穿名牌和品牌
的,往往是那种尚未发财,口袋其实没什么钱,又怕别人觉得自己穷的年轻人。
南京的工薪阶层(11)
南京的工薪阶层是很大的一群人,和别的地方的工薪阶层相比,未必就有什么
两样。要想对他们进行一番描述,难免挂一漏万。工薪阶层是城市就业人口的绝大
多数,往白里说,就是那些拿工资的人。大清早,骑着自行车匆匆去上班,那些机
关里大大小小的公务员,从当官的到看大门的,那些学校里的教师,从大学教授到
幼儿园老师,那些银行的职员,那些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那些工厂的车间主任和工
人,那些商店里站柜台的营业员,反正对别人说自己要去上班的人,基本上都逃不
脱工薪阶层。
“薪”的本义是木柴,和那些日进斗金的大款相比,工薪阶层就是那些永远不
能算发财的人。薪水一词的用意不过是有碗饭吃,不过是满足温饱养家鍸口。工薪
是人们的饭碗,这些年来改革开放,铁饭碗一词已经跌价,而且有时候竟然有了些
贬义。工薪阶层一度让人非常眼红的地位不仅动摇,而且受到了严重的挑战。现如
今混得好的,都是那些敢于打破铁饭碗的人。我见过许多干临时职业的,按老派的
说法,临时总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这种人,自己若有女儿也不能嫁给他。可社会
的发展并不以老派的人的意志为转移,我们仔细考察一下,会发现那些越是干临时
工作的人,花钱的派头越大,越是没有固定职业的收入,越是大手大脚。现在有许
多年轻人,都没有什么固定的职业,他们凭着自己的兴趣干事,干什么事都不长久,
干一阵,觉得没意思了,便换件事干干,偏偏这样的年轻人活得潇洒,老派的人总
担心这些人日后会挨饿,可是事实往往证明这些人越活越好。树挪死,人挪活,工
薪阶层中最寒酸的,莫过于那些守着自己一份最低薪水,不敢考虑变化的人。
虽然受到了挑战,和经济发达的城市相比,南京人更青睐于固定的职业。大家
嘴上已经开始议论铁饭碗有种种不好,事实上,绝大多数人,仍然相信铁饭碗。我
以上所说的干临时职业的,其实本来就应该属于工薪阶层,可仅仅是因为他们端的
不是铁饭碗,人们有意无意地还会把他们排除在工薪阶层之外。工薪是劳动的报酬,
事实上却成为固定收入的代名词。不仅老派的人希望他们的子女能找到正式的工作,
端上铁饭碗;就是那些饱尝潇洒自由甜头的年轻人,也不能免俗地甘愿有端上铁饭
碗的一天。大家看不起铁饭碗,骨子里又舍弃不了,这是一种南京工薪阶层的典型
心理。
南京人的心态最适合成为工薪阶层。工薪可以使人和人之间激烈的竞争淡化,
虽然同样是拿工资,各行各业有着千变万化,但是在每一个拿薪水的人周围,都聚
集着一大批收入差不多的人群存在。南京人不好斗,为人厚道,反应迟钝,要比较
钱的多少,也只是和身边的人比。工薪阶层的最大好处就是,从工资单上来看,你
和别人差不多,你不比别人好,别人也不比你差。南京有句土话,叫“大哥看二哥,
大家差不多”。这差不多三个字,是一剂平衡心态的最好安慰药。不妒人有不笑人
无的古风,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做到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心满意足,万事省心。
南京人差点挤破了麦当劳的门(12)
我认识一个人,是北京人,不知怎么暴富起来。有一次在金谷大厦遇到他,他
向我抱怨南京人的购买能力不行。原来他受国外的一家大公司所托,在新街口的大
街上,对南京人的购买热情,亲自考察了两天。他得出的结论是,虽然在街上走的
人很多,但是真正拥有购买能力的客户并不多,而且越是高档的东西,越无人问津。
那家外国大公司想买下东风剧场后面的那一大块地,盖一幢南京最大的商业楼,经
过考察,觉得这种投资可能是冒风险,他们分别考察了上海、北京和广州,终于决
定放弃这个打算。我的那位熟人很不理解地说:“你们南京人口袋里的钱,怎么都
不肯掏出来花呢。”
说南京人吝啬真是冤枉死了。南京人口袋里的钱,的确不像外省人想像得那么
多。虽然江苏的经济发达,国民生产总值很高,但是南京人在大城市里算不上有钱
的主儿。和外省省城比是这样,和本省苏南的中小城市比,也是一样。经济基础决
定上层建筑,也决定老百姓的购买能力。有钱不肯花,这不是南京人的典型心态。
南京的工薪阶层,基本上都属于必须理智消费的那种,太潇洒了,温饱便会成问题。
南京的工薪阶层怕请客,不想请别人,也不想别人请,因为请了客总得还情。南京
人永远算不上精明,举一个小小的例子便能说明问题。譬如说肯德基和新开张的麦
当劳,生意之红火,排队的人一个个都快把鞋给挤掉了。投资人看到这种踊跃的场
面,不知道该怎么高兴。其实是这种投资正好吻合了南京工薪阶层的消费水平。
在国外,吃快餐是为了节省时间,可是在南京去肯德基和麦当劳,绝对是糟蹋
时间。好在南京的工薪阶层,上班之余,最富裕的就是时间。南京人的心态总是保
留着一份童心,考察一下去肯德基和麦当劳的人,除了孩子,便是正在谈恋爱的年
轻人。南京人并不是真喜欢吃肯德基的鸡块、喜欢吃麦当劳的汉堡。所有就餐者只
是孩子气地喜欢那种情调。对于小学生来说,都是独生子女心肝肉,如果没有去过
肯德基和麦当劳,怎么得了。我女儿从来不说肯德基的东西好吃,吃过了也不见她
高兴,可是有两个月若不去一次肯德基,她就会认为我们大大地欠了她的人情。甚
至我们做父母的,自己也觉得对不起她。
南京的工薪阶层还不可能动辄就上馆子大快朵颐。成天泡在馆子里的,都是那
些吃公款的户头。南京的工薪阶层,大多数都停留在带孩子去吃洋快餐的水平上。
这种消费水准对于投资者来说,是个很好的提醒。好高骛远结果一定是一败涂地。
高档消费在南京常常走投无路,教训就在于腰缠万贯的投资者,根本没有把工薪阶
层当回事儿。曾经屡屡被人们提到的南京香港城办不下去,人们喋喋不休地只是说
那里面的东西贵。贵了就不买,钱在自己的口袋里,别人总不能来抢。这些年,南
京的品牌专卖店开始多起来,多归多,其实并不热闹。在黄金地段抢滩先占个门面
是对的,但光有人看没人买,甚至没人看没人买的局面,毕竟尴尬。
有一年在广州,正逢佐丹奴专卖店大减价,广州人的抢购完全疯了,商店里的
东西就跟不要钱一样。广州人讲究品牌,即使工薪阶层,遇到这样的好机会,当然
也不肯放过。在南京遭遇恐怕就不一样,南京人的主流,绝不会真正认真地讲究什
么,南京的工薪阶层根据自己的经济实力,必将喜欢中档的消费品,太昂贵或者太
便宜,都不符合南京人的胃口。有钱人喜欢摆阔,精明人贪图便宜,喜欢摆阔和贪
图便宜都不是南京人的强项。南京的工薪阶层心态比较平和,他们都觉得自己的日
子现在还过得去,当然如果能再过好一点更好。
南京男人的尴尬(13)
南京的男人,既不是大丈夫,也不是小男人。南京的男人,总有些吊儿郎当,
不太在乎自己的形象。南方人,尤其是苏南的女性,印象中的南京男人,不仅土里
土气,而且有些野蛮,我想这印象的原因,可能是她们习惯了苏南男人的温柔,其
实真正北方的汉子,仍然会觉得南京的男人不够血气方刚。
哈尔滨的阿城,在谈到哈尔滨的男人时说,东北的汉子出手极快,一言不合,
拳头已经飞出去。他谈起自己的经历时说,有一次来南方出差,看见两位男人斗了
半天嘴,光打雷不下雨,狠话说了不少,最终也就算了,心头很是不解,想南方的
男人怎么是这德行。
阿城指的南方人,我这里姑且隐去其名,反正是江南一带的某个城市。南方人
中并不缺血气方刚者,譬如湖南人,不相信的话,找一个湖南人惹他一下就知道厉
害了,湖南人好斗,好斗必是当兵的好料子,因此有无湘不成军之说。同样属于南
方人的广西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桂军曾是中国现代史上最能作战的部队。以江苏苏
南人马为班底的军队从来没有太出色过,提到江苏的南方,人们想到的,通常是百
无一用的书生。江苏南方籍的将军显然也是极少的。
从地域上看,南京自然应该属于江南,但是人们说到江南时,常常没有南京的
名分。江南仿佛是长江流域镇江往东的特指,对于江苏来说,是指吴语系的苏锡常。
苏锡常的人从来不承认南京人是江南人。南京的男人不像苏锡常一带的男人温柔,
可也不是当将军的材料,他们有些尴尬,既不像北方汉子那样人高马大,以称凶斗
狠为能事,也不像江南人那样纤细苗条,善于用心计,能把经济搞好。
南京人并不好斗。南京的男人凡事都不愿意太计较,吃亏占便宜无所谓。目前
正逐渐流行的一句话,很能概括南京男人的精神状态,就是“多大的事?”这四个
字用南京话来说才能传神,若是北京人卷着舌头说,那声音往上面去,味道完全不
一样。南京话的特点是往下走,因此这四个字不仅仅是反问的口气,还有自言自语
的意思。
南京的男人实在应该做天生的名士。
历史在变,南京人在变,南京的男人自然也在变。六朝的烟水气,早在明清两
朝,就改变得差不多了,进了民国,更是所剩无几。人心虽然不古,但是就算是那
么一点点残余,放在南京男人的身上,实在也够南京人骄傲的。值得指出的是,南
京人的名士气,并不表现在文人身上,文人的名士气常常是装出来的,是从书上学
来的。南京男人身上的名士气,是从老祖宗身上继承下来的,与生俱来,没有酸气。
正宗的南京男人都有一定的闲适之气,正是有了这股气,他们才不在乎别人喊他们
大萝卜。(13)F101
南京男人的尴尬南京的男人,既不是大丈夫,也不是小男人。南京的男人,总
有些吊儿郎当,不太在乎自己的形象。南方人,尤其是苏南的女性,印象中的南京
男人,不仅土里土气,而且有些野蛮,我想这印象的原因,可能是她们习惯了苏南
男人的温柔,其实真正北方的汉子,仍然会觉得南京的男人不够血气方刚。
哈尔滨的阿城,在谈到哈尔滨的男人时说,东北的汉子出手极快,一言不合,
拳头已经飞出去。他谈起自己的经历时说,有一次来南方出差,看见两位男人斗了
半天嘴,光打雷不下雨,狠话说了不少,最终也就算了,心头很是不解,想南方的
男人怎么是这德行。
阿城指的南方人,我这里姑且隐去其名,反正是江南一带的某个城市。南方人
中并不缺血气方刚者,譬如湖南人,不相信的话,找一个湖南人惹他一下就知道厉
害了,湖南人好斗,好斗必是当兵的好料子,因此有无湘不成军之说。同样属于南
方人的广西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桂军曾是中国现代史上最能作战的部队。以江苏苏
南人马为班底的军队从来没有太出色过,提到江苏的南方,人们想到的,通常是百
无一用的书生。江苏南方籍的将军显然也是极少的。
从地域上看,南京自然应该属于江南,但是人们说到江南时,常常没有南京的
名分。江南仿佛是长江流域镇江往东的特指,对于江苏来说,是指吴语系的苏锡常。
苏锡常的人从来不承认南京人是江南人。南京的男人不像苏锡常一带的男人温柔,
可也不是当将军的材料,他们有些尴尬,既不像北方汉子那样人高马大,以称凶斗
狠为能事,也不像江南人那样纤细苗条,善于用心计,能把经济搞好。
南京人并不好斗。南京的男人凡事都不愿意太计较,吃亏占便宜无所谓。目前
正逐渐流行的一句话,很能概括南京男人的精神状态,就是“多大的事?”这四个
字用南京话来说才能传神,若是北京人卷着舌头说,那声音往上面去,味道完全不
一样。南京话的特点是往下走,因此这四个字不仅仅是反问的口气,还有自言自语
的意思。
南京的男人实在应该做天生的名士。
历史在变,南京人在变,南京的男人自然也在变。六朝的烟水气,早在明清两
朝,就改变得差不多了,进了民国,更是所剩无几。人心虽然不古,但是就算是那
么一点点残余,放在南京男人的身上,实在也够南京人骄傲的。值得指出的是,南
京人的名士气,并不表现在文人身上,文人的名士气常常是装出来的,是从书上学
来的。南京男人身上的名士气,是从老祖宗身上继承下来的,与生俱来,没有酸气。
正宗的南京男人都有一定的闲适之气,正是有了这股气,他们才不在乎别人喊他们
大萝卜。
南京男人是性情中人(14)
南京男人的健康心态,真是许多事都能随他去。天生的不在乎,既不逞能去当
大丈夫,也不怕别人讥笑为小男人。大丈夫和小男人,统统都是小事,统统都不是
事。南京男人的淳朴,是南京的风土人情造成的,还是那句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如果用人的一生来比喻的话,南京人总的来说,更像是个孩子,南京的男人就像是
个大男孩。
不离开南京,真不太会想到南京男人的闲适。到了经济发达的城市,你会感觉
到满大街的男人,都在瞪大着眼睛挣钱。在南京的大街上,你见到的男人慢悠悠地
骑着自行车,根本就不怕上班迟到。真要害怕迟到便早一些出门,把时间算得一丝
不苟,那就不是南京的男人。南京的男人绝不会成天盯着手表看,对什么事都不顶
真的人,自然也不会对时间顶真。在南京遇到的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通常都不是
土生土长的南京人。斤斤计较,不是南京人的做派,更不是南京男人的做派。南京
男人是性情中人,南京男人经常吃亏,吃亏也就吃亏了,占便宜的人也未必就能长
生不老。
南京男人娶媳妇,找外地人的很少。外地的女人在南京定居,找男人也很少找
南京的男人。南京男人不是死皮赖脸追女孩子的高手,因此南京大萝卜在婚姻市场
上的行情,常常不被看好。
苏南的女人,在南京工作,她们若择偶,总是首先选择在南京工作的苏南男人,
找不到了,最后才会退而求其次,勉强找一个南京的男人将就。外地姑娘找南京男
人,仿佛在一开始,就憋着一股气。
如果外地姑娘坚持不肯屈就南京男人,或者淳朴的南京男人也生了气,不肯接
受她傲气的话,便只有无可奈何地做老姑娘了。在南京的老姑娘,有不少就是因为
眼高,看不上南京男人而耽误了青春。南京的男人大约也是牢记一条古训,所谓
“嫁女必须胜吾家,娶妇必须不若吾家”,好高骛远不是南京男人的崇高品性。姑
娘不爱我,我干吗要爱姑娘?再说,姑娘的眼光过高,一点也不可爱。
与此相反的,是在南京定居的外地男人,反而有很好的择偶机会。到南京来定
居的外地人都是人精。这一点儿足以让土生土长的南京男人叹气,他们不能顺顺当
当地娶到外地的女子,娶了外地女子也得忍辱负重,仍然被她们看不起,外地的男
人却经常动他们姑娘的心思,打他们姑娘的主意。外地的男人动辄便跑到他们家的
鱼塘里去钓鱼,动辄便跑到他们的后花园里去寻花问柳。
南京的女人对是否嫁给本地男人,并不特别看重,是亦可,不是亦可。于是不
管苏南苏北,一旦分到省城南京来工作,那些快乐的单身汉们,便毫不犹豫马不停
蹄,大胆老练地找南京姑娘谈情说爱。不是人物,轻易也不会来省城,既然能来混,
猎艳的本事也不会太差。家花不香野花香,南京的女人有时候也难免好奇心,不说
嫌贫爱富,有前途更好的男人可供选择,当然放弃南京大萝卜了。
南京男人也不真的生气。
南京男人真打光棍的并不多。(14)F101南京男人是性情中人南京男人的健康
心态,真是许多事都能随他去。天生的不在乎,既不逞能去当大丈夫,也不怕别人
讥笑为小男人。大丈夫和小男人,统统都是小事,统统都不是事。南京男人的淳朴,
是南京的风土人情造成的,还是那句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如果用人的一生来比
喻的话,南京人总的来说,更像是个孩子,南京的男人就像是个大男孩。
不离开南京,真不太会想到南京男人的闲适。到了经济发达的城市,你会感觉
到满大街的男人,都在瞪大着眼睛挣钱。在南京的大街上,你见到的男人慢悠悠地
骑着自行车,根本就不怕上班迟到。真要害怕迟到便早一些出门,把时间算得一丝
不苟,那就不是南京的男人。南京的男人绝不会成天盯着手表看,对什么事都不顶
真的人,自然也不会对时间顶真。在南京遇到的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通常都不是
土生土长的南京人。斤斤计较,不是南京人的做派,更不是南京男人的做派。南京
男人是性情中人,南京男人经常吃亏,吃亏也就吃亏了,占便宜的人也未必就能长
生不老。
南京男人娶媳妇,找外地人的很少。外地的女人在南京定居,找男人也很少找
南京的男人。南京男人不是死皮赖脸追女孩子的高手,因此南京大萝卜在婚姻市场
上的行情,常常不被看好。
苏南的女人,在南京工作,她们若择偶,总是首先选择在南京工作的苏南男人,
找不到了,最后才会退而求其次,勉强找一个南京的男人将就。外地姑娘找南京男
人,仿佛在一开始,就憋着一股气。
如果外地姑娘坚持不肯屈就南京男人,或者淳朴的南京男人也生了气,不肯接
受她傲气的话,便只有无可奈何地做老姑娘了。在南京的老姑娘,有不少就是因为
眼高,看不上南京男人而耽误了青春。南京的男人大约也是牢记一条古训,所谓
“嫁女必须胜吾家,娶妇必须不若吾家”,好高骛远不是南京男人的崇高品性。姑
娘不爱我,我干吗要爱姑娘?再说,姑娘的眼光过高,一点也不可爱。
与此相反的,是在南京定居的外地男人,反而有很好的择偶机会。到南京来定
居的外地人都是人精。这一点儿足以让土生土长的南京男人叹气,他们不能顺顺当
当地娶到外地的女子,娶了外地女子也得忍辱负重,仍然被她们看不起,外地的男
人却经常动他们姑娘的心思,打他们姑娘的主意。外地的男人动辄便跑到他们家的
鱼塘里去钓鱼,动辄便跑到他们的后花园里去寻花问柳。
南京的女人对是否嫁给本地男人,并不特别看重,是亦可,不是亦可。于是不
管苏南苏北,一旦分到省城南京来工作,那些快乐的单身汉们,便毫不犹豫马不停
蹄,大胆老练地找南京姑娘谈情说爱。不是人物,轻易也不会来省城,既然能来混,
猎艳的本事也不会太差。家花不香野花香,南京的女人有时候也难免好奇心,不说
嫌贫爱富,有前途更好的男人可供选择,当然放弃南京大萝卜了。
南京男人也不真的生气。
南京男人真打光棍的并不多。
南京女人的内在美(15)
南京的小伙子,在谈起身边的女孩子时,从来不觉得南京的女性如何特别漂亮。
这当然也是一种不识庐山真面目,是熟视无睹。南京人并不觉得自己的这一方水土
盛产美人。在大街上的感觉也是如此,南京女人迎面而来,说南京女人丑不对,说
南京女人如何漂亮,也不能算实事求是。其实,无论在什么城市,都能见到漂亮的
和不漂亮的女人。可是,我却经常从一些外地人的嘴里,从一些外地作家的文章里,
听到或看到他们对南京女性的美色,由衷地大唱赞歌。
我想这首先是由于历史的原因。事实是,一些具有历史能量的话语,可以先入
为主地左右人们的思想,混淆人们的视听。譬如说“秦淮八艳”,又譬如说“金陵
十二钗”,别处也有佳人美女,像西施、像王昭君,像杨贵妃,但是这些历史上的
美女佳人,时间上隔得太遥远,都是上千年前的事迹,空间上也显得孤零零的,东
一个,西一个,都是空前绝后,独此一家,别无分店,不像南京这地方,要出美女,
不仅是离今天挨得最近的大明朝大清朝,而且就跟搞批发似的,一掰手指就是八个,
一张嘴就是十二个。当然有凑数字的嫌疑,可是别的地方的人未必就不想凑,像南
京这样能凑出来的,也不容易。
什么样的女人才算漂亮,永远是一个扯不清的话题。漂亮不应该仅仅是一张脸,
是一双勾魂的眼睛,是一只挺俏的鼻子,是一张樱桃小口,是三围的尺寸,是身高,
是体重。美要是有了苛刻的标准,也就不称其为美。美永远不是选美大赛上的名次。
选美不能说明问题,因为美更多的是精神上的东西。
说美人和说英雄不一样。英雄容易说。没人说得清秦淮八艳究竟如何美丽,没
人说得清金陵十二钗怎样绝色。形容一个女子如何漂亮,无非国色天香,沉鱼落雁。
可是人们偏偏只记住了秦淮八艳这几位。
秦淮八艳有别于历史上的其他美人,也许在于她们不像中国历史上其他的美人
那样,专门是为帝王准备的。她们不承担亡国祸水的罪名,在爱情方面,她们享有
较别人更多的自由。她们有选择的权利,换句话说,一般的男人可以爱她们,她们
也可以爱上一个普通的男人。秦淮八艳和西施相比、和赵飞燕相比、和武则天相比,
更多一些平民百姓的人情味。当然,秦淮八艳的真正意义,关键在于她们有不做亡
国奴的骨气,在于她们很好的文化素养和不同凡响的政治见识。外在的美可遇,内
在的美难求,时穷节乃现,只有到了国破家亡的最后关头,才能看得出一个人的节
操。
秦淮八艳是一面镜子,桃花扇底看前朝,通过这八位不同凡响的风尘女子,人
们看到的是中国文化的颓败,是中国男性知识分子的虚伪和装腔作势。像钱牧斋和
侯方域,都是名噪一时的大才子,这些才子都是先唱高调,最终却失节投机,走到
他们平日所鼓吹的理想的反面去了,爬得太高,跌得就重。倒是秦淮河边的八位小
女子,轰轰烈烈地唱了一曲正气歌,活活羞煞男子汉大丈夫。
南京美女成为政治的牺牲品(16)
我不知道林立果当年为什么要到南京来选妃子。帝王到南京来选美女,历史上
就有传统。明嘉靖皇帝选妃,仅南京一地就选了六个美女,其中著名的有方氏和王
氏。林立果现代选妃,这件事一度闹得南京人家喻户晓,或许最初并不是林立果的
意思,只是手底下的人瞎起劲,但是他最终还是在南京将就着挑选了一位。
和历史上的许多美女一样,南京的女人常常无意中,便被卷入政治的漩涡,成
了政治的牺牲品。林立果随着他的父亲林彪一起摔死在蒙古以后,南京人狠狠地谈
论过一番选妃子的遗事。我曾亲耳听一位参加初选的女子谈起当时的情景,有一个
小细节至今不忘,这就是要求被选的人得瘦,既要瘦,又不能有骨头。瘦而无骨,
这就是美了,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刚上中学,尚未发育的男孩子,丝毫也不明白何为
瘦而无骨。只记得那位参加初选的女子,伸出自己雪白的胳膊,说要这样那样,究
竟应该怎么样,到目前为止,我仍然不太明白。
林立果没有当上太子,而且妃虽然是选了,据说连成婚大典,都没来得及进行。
南京终于少了一位第一夫人,少了一位唱《玉树后庭花》的宠妃张丽华,少了一位
伴随李后主写《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小周后。南京的美人注定不适合成为武则天和
慈禧那样的女强人,南京的美人能成为秦淮八艳已经很了不得了。
美人和将军一样,是不应该见到白头的,美人迟暮与将军老矣,说到了便有感
伤的意味。美人若活了一大把年纪,人们记住的,往往已不是她们的美丽。
南京著名的美人,说到了都有些感伤,秦淮八艳、金陵十二钗,共同的特点是
都没有好结局。譬如张丽华和小周后吧,这两位不幸的美丽女子,历来都承担着祸
水的罪名,仿佛陈后主和李后主所以不长进、所以会在南京当亡国皇帝,过错都在
这两位能歌善舞的美人身上。张丽华从胭脂井里被扯了出来,被晋王杨广下令斩首,
地点就在今天朱雀路上的四象桥,美人头落,这够惨的。可小周后的遭遇,却更惨,
她随着亡国皇帝李后主被宋军带到了北方,在大宋皇帝的监视下,过着“故国不堪
回首月明中”的苦日子,还要被胜利者宋太宗“强幸”。
皇帝强奸妇女,说“强幸”已经是岂有此理,还要画成春宫画让人欣赏,可怜
小周后何罪之有,竟然受这份羞辱。按照民间的说法,宋太宗作了如此的孽,临了
便报在他后代身上,也就是后来的靖康之耻了。女人代男人受过,为国家捐躯,长
久以来,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像南京这种屡经战乱的城池,妇女遭受过的污辱,
远远超过别的城市。被称之为祸水的女人,不仅要承担亡国之因,还要接受亡国之
果。中国历史上,南京经受的每一次战乱,同时也是南京女人的灾难。远的不说,
1937年日本人打进南京城,就是一个最能说明问题的例子。
历史材料记载,在1937年的12月,日本兵攻进南京城,在这场噩梦一般的浩劫
中,遇难者达三十五万人,发生了两万起左右的强奸事件。
南京的女人千奇百怪(17)
我在台湾一家酒店的厕所里,曾看见一条忠告男士的小标语,这就是提醒那些
准备和女人打交道的男士们注意,女人的心理年龄永远不会超过四十岁。
对于南京女人来说,这种提醒还是略显保守。因为说老实话,南京女人的心理
年龄,常常不会超过十八岁。往好里说,南京女人永远有一种青春活泼的健康心态,
往坏里说,南京女人老是长不大。经常可以在大街上看见南京的女人和男士吵架。
这是南京街头的一绝。南京女人不省事,不像南京男人那么怕事,吃了些亏,一定
要把是非说清楚。南京女人不喜欢掩盖自己的感情。和南京女人在大街上吵架的,
都是一些非常二百五的男人,因为南京人的心目中,在大街上咿哩哇啦地吵架,已
经很不像话,何况又是和女人。南京女人尤其喜欢和那些与女人斤斤计较的男人抬
杠。
南京女人在表达自己的情感时,习惯直截了当。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绝不掩
饰。外在的工作环境,往往决定了她们的工作态度,决定了她们的心情。譬如说,
在宾馆里的小姐大都和蔼可亲,又譬如航空公司在全国范围内招空姐,据说选择的
结果,最满意的就是南京姑娘,理由是南京姑娘既勤快又温柔。在南京,你见到的
女人,往往会给你留下不同的印象。银行里的小姐常常笑容满面,学校里的女大学
生总是生机勃勃,原因大概就是因为没有什么生活压力。而在菜场上卖肉的女摊主,
弄不好就成了孙二娘,说话嗓门大,一言不和,粗话脏话脱口而出。南京国营小商
店里的女服务员、公共汽车的女售票员,还有急诊室的值班护士,都是惹不起躲得
起的人物,这些女人的心情总是不好,一开口,就是准备和别人吵架的样子。
不同的环境,造成了南京女人截然不同的性格,许多外地人都是错误地用这两
种性格中的某一种来代表南京女人。结果是,有的外地人觉得南京姑娘特别温柔,
有的外地人却觉得南京姑娘特别凶。
大大咧咧的南京女人,不仅可以成为好妻子、成为好母亲,而且可以成为好朋
友。南京的女人实在,没什么心眼,想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南京女人随心所欲,年
龄越大,对自己越没克制,越不在乎。年龄不断地长,她们身上的优点和缺点,便
不断地放大和发展。南京女人从总体上来说,缺少的就是含蓄,也没什么太多的幽
默。南京女人不会因为丈夫不能挣大钱,就看不起他,也不会逼着自己的丈夫去做
官。南京女人就是成了女大款或官太太,本性也未必就改了多少。
武汉当街夜风景(1)
夏天里,武汉最为精彩的风景不在白天,而在日落之后。
因为地理原因,白天尚在城里刮来刮去的南风,到了晚上便一丝不存,湿闷湿
闷的。整个城市犹如一个大蒸笼,手触之处,无不发烫。旧的城区内,窄街陋巷,
纵横交错,加之多年旧房未得到改造,人口又全然不在意房子的拥挤而拼命地增长。
在夏天里,这每一间屋子又都如同大蒸笼中的一个小蒸笼,热腾腾的空间搬到了露
天之下。
想必这第一个走上街头的人有着振臂一呼的号召力,以至群情响应,万户出门。
武汉市民露宿街头传统由此形成。但有外地客人在夏天来到武汉,瞅见这夜间景致,
几乎无不目瞪口呆,回家便当作人间传奇来讲述。
据说1976年唐山地震,震后将许多伤员迁移到各大城市治疗。来武汉的伤员一
下火车,见得街头到处都是露宿的人们,顿时吓得脸都白了,以为这里也在躲地震,
纷然要求换地方。经再三解释,才晓得这是武汉人夏天的一种生活方式,而且已经
拥有了许多年的历史———并不是受唐山地震的影响。
在太阳西下,黄昏降临的时刻,你便可见到年迈的人们或稚幼的小孩出现在街
头。他们有如先头部队,用砖头或板凳占领一小片一小片的地盘。待夕阳落尽后,
便又可见他们端盆拎桶地,一趟趟从家里弄出水来,将水哗哗地泼在被太阳晒得发
烫的马路上,以便让被白天的阳光晒得滚烫的地得以降温。接下来,他们家里有力
气的人开始抬着各式各样的床或躺椅出现了。他们的出马,立即使得马路上的石块
和小板凳变成“长床阵”。床与床相挨,延伸得老远。有的地方几乎路有多长,床
就能摆有多远,路拐弯了,床阵亦顺势而拐。极其地富有地方情调。因为除了武汉,
似乎还没有一个城市有如此壮观得令人唏嘘的景致。
这简直是一个床铺的大展览。在所有床铺中,最多的品种是各式各样的竹床。
据说,用得久的竹床渐渐会由绿由黄变成深红色,红得越深床就越冰凉。在长长的
“床阵”中,竹床拥有最为强大的势力。
晚饭多是在太阳落尽后才会开始。那时三三两两的人们便都端着饭碗坐在自家
业已铺摆好的床位上。武汉人喜欢热闹,边吃着饭,边隔着床家常里短地聊天。间
或还会相互交换一下菜肴,其乐融融。床上或坐或半躺着的男人大多打着赤膊,女
人则汗衫短裤,文明一词的内涵在武汉的夏天多少得放宽些尺度。
待天黑尽,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吃罢饭并冲凉完毕,这才能静下心来真正地进入
他们的“长床阵”。他们手摇一柄芭蕉扇,或静躺于床,遥望天空,猜测一划而过
的流星意味着怎样的坠落;或在路灯下三三五五地打牌,把出牌声喊得山响;或聚
集于一二床上,听老年人瘪着嘴谈古论今,笑天骂地。
在武汉的夏夜,所有的这些自娱,都是借以分散注意力,使自己不带焦灼不怀
烦乱地度过漫漫的闷热长夜。于是许多的都市传奇、许多的英雄故事、许多的民间
笑话,都在这马路街头诞生和演变,也都在这夏夜的露天下一代代地繁衍和流传。
应该说,武汉最富魅力的夜晚也正是斯时斯刻。
夜深之后,武汉男男女女的人们都以十分坦然的睡姿在这天地之间入眠。大街
上便一时鼾声四起,和夜行的汽车行驶声一道,成为城市里节奏明快的呼吸。但是,
也常常有许多的故事因了这露天的睡眠而四下里流传。
武汉当街夜风景(2)
记得有一年夏天我们那里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女人晚上起来上厕所,糊
糊涂涂中见到一张床空了半边,就睡上去了。第二天清早发现身边是一个不认识的
男人,吓得大叫起来,几欲报警。几乎同时,相隔不远的另一张床上,也有一个女
人尖叫着。原来这两个女人在差不多的时间里起床如厕,回来后都上到对方的床上,
与陌生的男人睡到一起去了。两个女人出了大丑,羞愧难当,哭嚎着要去寻死。两
家的男人也都阴沉着脸不理老婆。还是一个老头对那俩男人说了一番话才消解了他
们的气。老头说:她们两个不小心爬错床,让你两个讨了个便宜,你们两个还有什
么好气的?两个男人听此一说,才恍然大悟,将想要寻死的老婆扯了回去。
这样的事发生实在是有它的合理性的。因为那么多的木板床和竹床排列在一起,
家家相似。男人们又都是一条裤衩一件白背心,人人相同。深更半夜起来,人又正
半梦半醒着,上的厕所偏还是公共型的。出了厕所门见了空床便爬上去睡,这也就
很自然了。小孩子夜里上错床的事几乎天天都有,只不过因为小孩子上错床没有色
情意味,故而形成不了传说。如此有趣的故事不知除了武汉,还有哪座城市里会有。
有不知情的外地人总爱问:你们武汉的女孩子如果睡在街上,岂不给流氓作案
提供了方便?其实,只有住武汉的人才知道,在大家全都露宿街头的日子里,流氓
是不在当街作案的。因为一旦被发现,他便是陷入在群床之中,跑都没法跑。
如此这般地度过武汉之夜看来是再浪漫不过的事了,但若碰上天公不作美时,
这份浪漫也就会立即变成狼狈。狼狈的起因多是睡在半夜时,天突然下起大雨。这
时节,整个的武汉市便会如同过年节一样喧腾起来。惊叫乱喊声、床板相撞声、大
门轰响声、脚步踢踏声,诸如此类,如海潮拍岸,一阵阵涌上黑暗的空中,没有个
把小时平静不下来。倘有旁观者,目睹那种场面的惊慌和混乱,一定是会忍不住笑
出声的。说来这倒是一道趣味横生的雨夜风景。
不过这些年,露宿街头的武汉人越来越少了,尤其城里。我曾为之询问过好些
人,都说这两年虽然热得可以,但基本上没有看到露宿在外面的人家。道理很简单,
现在的住房和生活条件都好于以前,虽说没能做到家家都有空调,但是电扇却是家
家都有了的。武汉市民耐热的能力业已炉火纯青,40摄氏度高温,只要有了电扇,
也就足以平静度夏了。
现在武汉市区别于其它城市的风景是:每年的冬天还没过完的时候,全国大量
的电扇厂和空调厂家便开始汇集武汉,在残冬和早春寒冷的风里,到处都可以听到
他们大喊大叫的声音,也到处可以见到他们的广告。正是这些声音和广告的介入,
武汉人也纷纷地改变着自己的观念,改变着度夏的方式。
像我们一家过夏天几乎和过冬天一样了,全都蜷缩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半步
不出。空调开上一个月都不停机,宁可一个月交几百块钱的电费,也决不愿再去重
温那种大汗淋漓的暑热。每当缩在凉爽的家中,隔窗观望依然暴戾的阳光时,实在
有一种幸福不过的感觉。我想现在的武汉人,在夏天最怕的不再是持久不下的高温
和闷热难当的夜晚,而是怕停电。
现代化进程欲将武汉的夏天风景改变得如同别的都市一样。对此,我们应该感
到满心欢喜,但是有时心里也难免会有一些惆怅。因为我们不再能看见充满着古典
意味、充满着世俗情调的武汉夏天的夜晚了。取而代之的将是与所有大都市面貌相
同的灯红酒绿以及夜夜笙歌。
好吃、肯吃、会吃、敢吃的广州人(1)
谈广州人,先谈吃恐怕更能谈出点儿味道来。
据说好吃是人类的天性。从严格意义上的“好吃”来说,说好吃是人类的天性
恐怕还有待证实,但说是广州人的天性则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
广州人对于吃的欲望是明白无误地写在这城市的脸面上的。不说别的,光看看
广州大小街道上星罗棋布的茶楼、饭店、酒家、大排档、小吃店,再看看到了三更
半夜大街上的大排档依然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无论是谁都会承认广州人实在是太
好吃了。
至于吃的能力,从近代以来就一直流传不衰的“食在广州”这句话,你可以看
出对广州人吃的能力的普遍认同。我当然认为在中国四大名菜中,粤菜是其中最好
吃的一种谱系,但我想“食在广州”这句话主要还不是建立在粤菜与其他名菜比较
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一种“民以食为天”的心态、素质、能力和行为上的。
一句话,广州人好吃、肯吃、会吃、敢吃。首先,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要好
吃,就定要舍得花钱。
在粤方言中,广州人把舍得花钱吃称做“肯吃”。当然,似乎很难做一种长期
的调查统计,看看广州人在吃方面的支出与内地人有多大差别。但在1990年的一次
对全国九大城市人均食、穿支出所做的调查统计中,广州人均食品类消费占广州人
生活费支出的60.95%,居九大城市之首,这或许是可以有一定代表性的。
有些外地人认为广州人有大把钱,因而“肯吃”。这是一种误解。其实,富人
有富人的吃法,穷人有穷人的吃法,真正能体现出广州人肯吃的还得是看那些劳动
人民。他们收入或许微薄,然而也是尽力而吃,不愿意薄待自己的肚子。只有一两
个大款肯吃,饮食市场是吃不起来的,更无法把一方的水土吃成一个美食的乐园。
只有该地的人无分老少、无分贫富,统统肯吃,那才真是饮食业的福音。
广州人一般不会说别人不舍得花钱在衣服上就是“姑寒”(粤方言,吝啬之意),
但如果见一个人不舍得吃,吃得很省,肯定会说他“姑寒”。但广州人吃东西不喜
欢受这种局限,他们竟然异想天开地打破了这种局限。
1994年7 月,广州市内的黄沙海鲜水产批发市场开业,2 .5 万平方米的地方,
三条街口、280 个档口,每天在这里成交的海鲜河鲜数以百车计。同时应运而生的
是在这条几十米长的街上冒出来的八间海鲜酒店,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应运而生的经
营方式。
你应该先到其中一间酒家订下位置,然后就可以去那280 个海鲜档采购食品。
比起在一家酒店里面挑选,这里是一个广阔得多的天地,那种热闹和实惠简直是激
动人心,甚至会令你产生一种类似打土豪、分田地、参加洪湖赤卫队的感觉。终于
采购完毕,拎着一袋袋的海鲜河鲜回到酒楼,你和你的朋友们俨然成了梁山泊的阮
氏兄弟,吩咐店小二拿下加工去也。酒楼赚的是加工费:白灼每斤10元,椒盐每斤
15元,三文鱼刺身35元至40元。在现代的大都市中,这种吃的方式居然可以存在,
颇有些古风的遗意。
从70年代末开始,在珠江河边陆续出现了停泊河岸的大型海鲜船舫,广州人很
喜欢这种吃海鲜的环境。夕阳西下、火烧晚霞时分,微风徐来,风凉水冷,对此江
河美景,方能吃出个“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在珠江三角洲地区,公路旁往往
就是河汊水网,不少海鲜酒家就是面对公路,背倚河道,有些架一座木板小桥把食
客步步引入四面环绕着蕉林和桑椹的竹寮酒家,更是别有一番田园风味。
广州人“英雄不问出处”(2)
与不尚空谈相类似的是,广州人对于用人的态度往往是英雄不问出处,只问
“有料到(有没有真本事)”?
今天的广州,有165 万外来人。进入广州的外来人尽管可以有1001种忧虑,但
无论如何也不必有与出身、来历有关的忧虑。广州人不大看你从哪里来、你的家庭
是干什么的,只想知道你有多能干或你能投资多少钱。这是那165 万外来人大体上
都会认同的一种感受。
人们会把这种不问出处的人际眼光与远离政治中心边缘的地理联系起来,认为
既然世无“英雄”,故无须问“英雄出处”了。其实不是没有英雄,而是英雄根本
不需要有出处。广州人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叫做行行出状元。他们是真心实意地
只看本领,不看来路;不问出处,问的是“有(有没有)料(本事、真材实料)
到”?
真正懂得用人的广州人是按照市场规律看人,就像曹操按照战争规律用将士一
样。
举一个例子。广州的新闻传媒从业人员中有一部分是所谓的“流浪记者”,他
们来自全国各地。一个有锐气的编辑部往往少不了要有几个流浪记者。会用人的老
总们知道,这些能跑、能写、能吃、能睡的人有些可能是原来单位中的不安分者,
有些可能大学毕业后就没有正经上过班,有些可能连大学文凭还没到手。总之,若
问出处,你就没几个合用;不问出处,则各个生猛,好用到极点,连那些一向食皇
粮的老广兵团也深感挑战的压力,不敢无动于衷。
在80年代,广州先后出现了多家以推荐人才、招聘劳务为专职的信息服务公司,
大力地推动着人才市场的成熟和发展。到90年代初,专门挖掘高层科技人才和管理
人才的猎头公司也相继出现。对外地人来说是“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对广
州人来说则是“人才=致富”,而只要是真正的人才,出自何方又有什么要紧呢?
在当代中国的人口迁移问题中,户口、粮本、档案是最基本的三件宝,要办成调动,
这三件宝是缺一不可。但现在在广州和珠江三角洲地区工作的许多外地人恰好是无
户口、无粮本、无档案的“三无”人员,而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已成了用人单位的骨
干力量。
其实,广州人看广州人也是“英雄不问出处”的多,向别人炫耀出身、资历往
往非但得不到别人的尊敬,反而会容易令人反感。这可能也是广州人讲究实际的一
种思维定势,不相信空谈的同时也就不会迷信什么英雄出处。
也有可能广州人不像北京人那样见多识广,对各种架构复杂、关系微妙的“英
雄出处”不甚了解,你对他说你是某某某的儿子、某某某的孙子等等“出处”也没
用,因为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某某某是个什么来头。一般来说,在皇城根下,自古
以来就有一种尊崇英雄出处的文化氛围,这是政治伦理型文化的常有现象。在“文
化大革命”中,北京的红卫兵最先喊出“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血
统论口号,不是偶然的。而广州却是“山高皇帝远”,与皇帝沾亲带故的“英雄”
本来就少见,偶尔冒出的一两个,人们也就可以“当你无来”(不当你是一回事)。
在商品市场上,最基本的认识论定理就是“认钱不认人”,人尚且可以不认,更何
况什么鸟出处?
从更深一点来考虑,英雄不问出处正是平民文化的思维特色之一。寻常巷陌,
一介布衣,点点滴滴都是奋斗泪。只要有自由梦,何需是英雄种,一分耕耘总有一
分收获。毛泽东说,六亿神州尽舜尧,看来他也是不问英雄出处的。有时候沧海横
流,更显出的是平民最可贵的本色:既不问英雄出处,也不以成败论英雄,这或许
就是广州人的英雄观。
行色匆匆的广州人(3)
人对事物的认识往往会有一个反复的过程。
外地人对广州的认识也是如此。我们试以一个南下广州工作的北方人的眼睛来
体会一下这种变化吧。
刚到广州时,出了白云机场或广州火车站,提着行李放眼望去,到处是人头涌
动,高楼林立,大街上的车流密集得似乎针插不进而又呼啸不停而去,顿觉心惊不
已。
待到惊魂稍定,看到街上的人们个个都是行色匆匆,很少有人无所事事地闲逛,
于是感到确实与内地的生活节奏大不一样。这时候心里面已经不由自主地上紧了发
条,知道从前那种悠闲漫步的日子从此一去不复返了。此时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
总之是有了一种莫名的期待,一边推想着明天要见的第一位上司的模样,一边担心
着在这喧哗嘈杂的天地如何安放今晚的第一张床。
终于住下,上班,下班,有了同事、邻居,也参加了几次圈内人的聚会。这时
开始明白以前颇感困惑的问题:广州人为什么总是那样神情专注、步履匆匆?
张主任明天不能依约带夫人去番禺吃海鲜过周日了,因为一个外单位请他担任
特邀编委,明天是第一次会议,会后略备小酌;
李编审今天眉开眼笑,说是要请编辑室的人饮夜茶,低声询问旁人,才知道他
与外地一家出版社合作的一套挂历在昨天的订货会上反应热烈;
美编小余每逢周四下班之后总是骑着他的摩托车匆匆地扬尘而去,原来是一家
周末晚报等着他去排版面,第二天中午还要赶去工厂看校样。
以上种种,说明广州人的一种心态:为了“温银”(赚钱),多打一份工不是
什么秘密,相反,真正只吃单位发的那份粮才算得上是秘密。难怪这些广州人在路
上总是走得那么快,后来更知道了广州人有一句口头语:走得快,好世界(“快”
和“界”在粤语中是谐音)。虽然在这句话中的“走”字含义很丰富,但移用来形
容广州人的紧张节奏却是很贴切的。
到了这时候,你认为可以在理性上给广州人的生活方式打个评语了。你大概会
选用紧张、拼搏、快速、功利、爱财等语汇来进行描述,在你写给北方朋友的信中
尽情地宣泄着这几个月来的感受。但当你写完以后重读一遍,或许又会感到有点茫
然:广州人活得真的这么累吗?为什么他们看上去一个个又都是那么神采奕奕、油
光满面?
大概又过了一年半载。月圆的中秋过去了,花街的春节也逛过了,学会了嘬田
螺,学会讲“埋单”(结账),更重要的是,也有了自己的奔忙自己走路的模样。
这时候再回首广州生涯,才蓦然惊觉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了一份此心悠然的心境,
又如嚼着一颗橄榄那样,开始尝出了一点滋味,而且是悠长而无尽的滋味。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呢?
可能是充实?也可能是自信?抑或是自豪?
最后浮现在心头的那个答案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挥之不去,它是“自在”。
广州人喜欢自在地生活(4)
是的,如果说广州人的活法在骨子里有什么异于外地人的微妙区别的话,那就
是自在。这不是我的发明,是已经有不少人这样说过。我只是尽可能谨慎地体味和
验证这种说法。
乍看起来,自在与急匆匆的节奏是南辕北辙的。没错,从表面上看广州人,那
真是与自在不仅没缘,而且是有仇。身兼几份工的人会自在吗?在电动扶梯上也要
小跑向上的人是自在的吗?一个满街都有快餐盒饭卖的都市会是自在的吗?日夜穿
行于堵塞在狭小街区上的几十万辆汽车和几十万辆摩托车之间的那种感受是自在吗?
从这些行为和动作来看,广州人真是活得太累了。
但是,你知道什么是最内在、最真实的自在吗?
自在其实有两种。
一种是表露在动作上、外表上的,是由动作的慢节奏,由身体姿态的放软放松,
由对时间观念的暂时失忆,由感官细胞的一时休眠,由一切念头转换迟缓……所造
成的一种慢性病。所幸的是广州人的确与这种自在无缘。
另一种则是栖息在心灵里的、精神上的,就像是风栖息在林子里,阳光跳跃在
水珠上,干渴时意外地喝上了清泉,晚霞无心地燃烧在教堂的尖顶……总之是自然
而成就的。这种自在是由于种种不亦快哉的感受汇成:
——在生意场上你不必算计别人赚了多少钱,别人也不会算计你赚了多少钱,
只要大家都觉得“有数围”(有得益),大家都happy ,生意就做成了,不亦快哉!
——在生活中虽然总有贫富之分,但各得其所,富者未敢以财势欺贫,贫者也
难得染上红眼病,富者无需装穷,贫者不必扮阔,富者自坦荡,贫者自逍遥,大家
不搞阶级斗争而奉行和平共处的政策,不亦快哉!
——在单位里只需凭着自己的良心干活,不必看着领导的脸色过活,如果他心
术不正,想在明天炒你鱿鱼(开除你),你就在今天晚上先炒了他的鱿鱼,明天就
到了一个新的单位,再回过头来找他算清工资,不亦快哉!
———在住宅区里有保安24小时值班,却不会有一时半刻的蜚短流长令你心烦,
你吃什么用什么无人会过问,不管你和谁出双入对也不会有什么眼光从背后射来,
入住了一年多也不知道楼下那位小姐姓甚名谁,直到有一天大家在超市里碰了照面
才第一次点点头,走出超市一路上还回味着她的微笑,不亦快哉!
———和同事一起去吃海鲜,自己轻手轻脚去抓虾网鱼,七八个大汉和两三位
小姐吃得杯盘狼藉,最后来个AA制式的“埋单”,还要来一个“打包”,把剩下的
基围虾、椒盐蛇碌和黄金大饼统统带走,不亦快哉!
……
以上种种,确是广州人视为自然如此、应该如此的活法,这不是活得极为自在
嘛!
广州人的夜生活始终是个谜(5)
广州人自在的生活方式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那就是他们极度喜欢的夜生活。
广州人的夜生活在中国大陆恐怕是最丰富和最为多姿多彩的,当然也是属于世
俗的。过夜生活对于很多人来讲是一种习惯,一种激情的投入。
1985年,广州出现了全国第一个灯光夜市———惠福海珠市场灯光夜市,接着
相继出现黄花、西湖灯光夜市,从此全国各地的服装批发商也必须过上夜生活。灯
光夜市不是广州人过夜生活的起始,但却是一剂兴奋剂。
当下班的自行车洪流刚刚减弱了它的气势,大街两旁的窗户、招牌上还燃烧着
烈日的余焰,夜市区的马路就被封住了。一群群扛着竹竿、拉着电线、推着木箱车
子、举着塑料彩布的人就像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他们比舞台上换布景的工作
人更要敏捷和熟练———这是自然的,因为他们每天搭的都是同一台戏。刹那间,
马路两旁伸出了两排长长的竹棚店铺。接着就是店铺的主人上场了。他们的道具是
一大袋、一大袋的服装,他们用衣架把服装样品一件件地升挂起来。
暮色渐浓,人流开始涌进夜市。华灯璀璨,人群已经是摩肩接踵了。
十几年了,这是除了刮风下雨以外每天都会上演的一幕夜激情。在广州全城不
知有多少个大大小小的灯光夜市,到处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与马路上的夜创造异曲同工的是珠江边上的西贡海鲜美食街。几年前,这是沿
江的客运码头仓库,入夜后是悄无人声、夜幕垂罩。真像是“忽如一夜春风来”,
猛然间这里一下冒出了30多家海鲜酒家,在露天摆出了上千张的餐椅餐桌,霓虹灯
把黑夜撕出一片闪烁的辉煌。最豪华的和最破旧的汽车、摩托车沿着江边排列出长
长的横列,那种气势无论如何不像来吃东西的,像待命过江的机械化部队。
晚上9 点以后,这个夜乐园才进入高潮。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置身其中就好
像掉进了一个狂嚣的快乐机器之中。由于距离居民区较远,这里可以通宵营业。过
了夜半,人潮稍退,留下来的可能才是真正的玩家。直到晓风残月,朝暾初升,在
这里吃的和玩的人以及打工的人才会歇息下来。
据说这是整个东南亚最大的海鲜夜市街,连香港人来到这里也惊叹香港不如。
在广州,人们晚上吃完饭喜欢逛夜街,逛完夜街喜欢吃夜宵,这已经是由来已
久的习惯。晚饭后,来了几个朋友,聊到八九点钟,然后出去喝茶吃夜宵,这是最
常见的聚友方式。广州的商人都懂得,晚上是做生意的黄金时间。一个灯光夜市带
旺了一片区域的服务业,一条食街甚至会带出几档夜间洗车户。广州的夜激情是由
挥霍与赚钱共同构成的,是广州人一天生活的最好表征。
在伦敦,我曾为晚上的冷清而惊讶。或许只有巴黎不同,晚上的香榭丽舍大道
衣香鬓影,目迷五色,一派浪漫的夜激情。在这方面,广州似乎不让巴黎、香港。
今年广州人有一家旅行社聪明地开办了夜游广州的旅游项目,据说极受外地游
客的欢迎。然而,对我这个本地人来说,广州的夜激情始终还是一个谜。
广州人的夜激情,也是一幅大得自在的人生图景。
河南人的形象到底是什么样(1)
近年来,好像讨论地域文明的话题多起来,但是,地域文明是什么?这个问题
曾经困惑了我好长时间。后来我才认真想到,也许可以这么说,地域文明就是人类
文明的基石,没有了地域文明人类文明,就成了空中楼阁。
但是,如果从地域文明这个角度出发,把地处中原的河南人抽样出来,进行对
照和分析,你马上会发现,这将是非常困难的。虽然在地理位置上你可以把这一块
土地划出来叫什么中原或者叫河南省,但是在文化精神和地域人格这个层面上,你
简直无法把河南人的个性从中华民族中区分出来。河南人和中华民族的整体形象与
人格精神紧密联系在一起,已经达到无法分割和区别的程度。
这么说吧,如果把我们的中华民族比拟成一棵大树,那么河南人不是哪一根树
枝,也不是哪一段树干,可能就是根系的一部分,如今露出地面的仅仅是个小脸面
了,大部分被埋在历史的地层深处,只能够去感受、去联想、去意会、去领悟,而
很难从表层上看到庐山的真面目。
忽然想起来多年前在北京一次聚会,外地作家就问过我们河南作家这个问题,
你们说说你们河南人和别处人有什么不同?我和老作家乔典运在场,我们两个四目
相对,竟久久答不上话来。我一下子才发现,自己身为河南人,竟然从来没有想过
河南人的特点和性格是什么。
人家追着问,你们就说说啥叫河南人?这时候乔典运开口了,他说话有一点结
巴,但是并不妨碍他出语惊人,他说,这么说吧,一句话,河南人就是咱中国人的
妈。
人们轰一下子笑了。但马上就静下来。人们在这种话语的停顿之中默认了。后
来有人才想到问:那么爹在哪里?
老乔说:爹在山西。
虽然是一句笑话,但是多年之后,我仍然觉得老乔的这个比方确实形象。不幸
的是老乔已经作古,我一直觉得老乔是最了解我们河南人的。
我们河南人早已经没有了自我,我们河南人的自我早已经丢了,丢在了蹉跎岁
月的深处,迷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不久前,河南省著名的政治抒情诗人王怀让发表了他的长诗《我骄傲,我是河
南人》。这首诗在省内引起较大的反响,省委书记亲自批示说写得好,于是大家都
说写得好。我也很看重这首诗,我想这首诗好就好在弘扬主旋律上边,催人奋进,
鼓舞人心。无论如何,我们的文学艺术总要给人向上的力量。我们的省委号召我们
要树立河南人的新形象,这首诗就应运而生,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但是,话说回来,如果不喊口号,客观地实事求是地讲,我们河南人值得骄傲
吗?说老实话,起码我们现在的河南人是不大能够骄傲起来的。如果严格要求一下
我们自己,和全国其他先进的地方相比较,我们河南还比较落后,甚至我们河南人
的名声也不是太好。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的省委才号召我们要树立河南人的
新形象。如果旧形象很好,就不用树立新形象了。所以,我觉得我们河南人如果想
骄傲骄傲,也只能够为我们河南人的祖先骄傲。
象征着我们中华民族文化蓝图的甚至也是人类文化源头之一的“河图洛书”在
我们河南出土,“河图”出土于洛阳的孟津县,“洛书”出土于洛阳的洛宁县。我
没有见过“河图”,有幸见过“洛书”。“洛书”上排列的数字,不论你从哪一行
计算,得的和数全都相等。据说当今的电子计算机最初就是受到中国“洛书”的启
发才发明的。还有古老灿烂的仰韶文化,确实是值得河南人牛气牛气骄傲骄傲的。
河南人养育过无数的“儿女”(2)
也许这是一个规律,好像全世界都是这样,人类最早大都起源于大河文化,然
后才向海洋文化转移。我就想,在大河文化鼎盛时期,位于黄河两岸洛河之滨的河
南该是多么的繁荣呀。那时候的河南可不是现在的河南,那时候的河南是全国的文
化中心,河南人走在文明的前边,领导天下的潮流占尽风骚,河南该是全国人们的
向往之地。走到河南,也就来到了天下的中心一样。于是,占领中原也就成了占领
天下的重要标志。
我们仅从河南境内现存的文化古迹上就会想到当年的风采和盛况:渑池的仰韶
旧址和会盟台、三门峡的车马坑、有着九朝古都的洛阳、白马寺、龙门古窟、少林
寺、宋城开封、殷墟安阳、汉都许昌等等,述说不尽。别说这些古迹,就是在我们
河南境内你随便在地上抓一把土,就会闻到古文化的幽香。
几年前就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台湾一个大学教授带着学生们到内地考古,他
们先是发现他们是广州和福建客家人的后代,后来又发现客家人曾是古时候内地迁
徙到边域的河南人的后代,再后来他们一路追着考察到河南的偃师停住了,就确认
他们的最早的祖先在这里生活。我举这个例子,只是证明古时候的河南不是封闭之
地,相反是天下最开放最活跃的内陆文化中心。
那么,在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河南人开始走下坡路了呢?
毛病并不出在我们河南人自己身上。从形象上看,由于我们河南人向四外输血,
就像一个最初的怀春少女,先变成一个多情博爱的少妇,再变成一个无私奉献的老
妈妈一样,等到她养育过无数的儿女们,也就耗尽了自己的全部精力,最后只留一
口气微笑着枯坐在家门前,永远地等待着儿女们来看望她。但是,儿女们自有儿女
们的生活,慢慢地就把她忘却了。这难道不是我们河南人的形象的变化过程吗?
从人类发展规律上看,几乎全世界都是一样,人类最初的文化发祥地后来都落
后了。好像这就是天命,有起就有落,有高就有低,世界上的万物都没有逃脱这个
命运的归宿。但是,如果从发展的科学的眼光来看,也还是可以进行解释的。那就
是人类最初发源于大河文化,大河文化萌芽时期全世界各民族的文化还在各自的建
设时期,相互之间还不了解,还没有交流的欲望,于是就不怎么交流,基本上处于
文化割据状态。后来就发展了,先是发现了相互的存在性,一下子才明白这个世界
很大,并不是只有我们活着和懂得生活,原来竟有那么多和自己不同的人都在活着
并且也懂得生活,重要的是相互间生活的不同性和差别,就自然而然刺激着产生了
交流的欲望。于是由于交流的需要,人们慢慢由大河文化向海洋文化转移。这种转
移的大势所趋,必然开始抛弃和冷落原来的文化中心。人类在历史和文化的发展中
这种超越自己的行为虽然是一种进步,但是这种进步是残酷无情的,是以牺牲自己
原来的出发地和根据地为代价的。就像鸡蛋孵出了小鸡,就像小鸡离开巢穴以后只
把鸡蛋变成了一只空空的蛋壳。
河南人的“中”字包含了复杂的意味(3)
首先应该注意到古时候河南人长期所处的特别地位,那就是由于长期生活在天
子身边,一直陪伴地一代又一代的王朝,河南人早把自己由不自觉到自觉地当成了
京城的居民了,也就是在精神和意识上长期以来以京民自居的意思。
虽然在生活中,对皇帝仍然需要仰视,但是面对别的边远地区就可以居高临下
地品评和俯视人家了。
沾住皇帝半个王,古时候河南人的这种老子天下第一的思想就越来越深刻。这
种盲目的自高自大的情结,一边最大程度地张扬着河南人自己的个性和自我,甚至
发展到极致和辉煌的地步,一边由于对皇权的恐惧心理,也开始悄悄地向皇权低下
自己的头颅,收缩起自己个性和自我中的另一些内容。这就在河南人的内部精神上,
出现了最初矛盾的也是分裂的现象。
有一个汉语中的单词记录了河南人的这种精神状态,那就是到现在为止河南人
还爱说的“中”字。我多次猜想,这个最简洁的单词的口语化,就是在那时候开始
出现并流行起来的。
河南人不说可以、不说行、不说同意这些话,一律说“中”来表示自己的同样
的意思。我想这个“中”字最初出现被这么使用的时候,一定很时尚和新鲜。为什
么只能够被河南人使用,长期以来不被外地人效仿的原因,主要是这个字里有着中
心的深长意味在里边,外地人无法借用。于是,河南人的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意味,
在发出这个单词时被暴露无遗。
但是,有趣的是历史是向前发展和不断变迁的,当河南不再是天下的文化中心
了,河南人也不再能够以自我为中心了,这样就使往日的辉煌一去而不复返,我们
的河南人什么也没有了,就只剩下一个“中”字挂在口头上,成为对往日的一种怀
念和思想。
这个过程应该是,当政治文化的中心东移以后,河南人继续说“中”的时候,
一边是由于习惯说顺了口,一边“中”字说出口的时候,就满含着一些丝丝缕缕的
心酸意味。再后来由于遗忘,没有了心酸,只留下一个只有河南人才使用“中”字
这个单词的独特的口语习惯。于是,现在看来,单是这个“中”字,就记录了河南
人多么漫长的精神历史呀。
如果我们死死抓住“中”字这个单词不放,去追索河南人的精神历程的话,那
么我们就可以大胆猜测,这个“中”字的流行和口语化应该是宋朝以前的事情。在
宋朝以前这个“中”字的自我中心意味还比较强烈,而宋朝以后再说这个字时,发
音虽然没有改变一丝一毫,但是意味却慢慢地变化了。也就是说,宋代对河南人的
精神变化,应该是一个分水岭。
如果再准确一些去臆想,应该是宋代的程氏理学出现的时候。
还在我小时候,就从历史老师那里知道了历史上宋代的著名程氏理学,并且知
道是我们河南人自己创建的。再长大一点,就知道了程氏理学是由两个人共同创建
的,一个叫程颢,一个叫程颐,竟然是弟兄两个,就觉得真是了不得。成人后,就
知道这两个人的老家在如今的嵩县。现在那里还存有二程故里的古迹,我们洛阳的
才子,也是当代著名青年作家阎连科,曾写出了中篇小说《二程故里》,轰动天下。
但是,自从我为文以后,我却对这两个遥远的河南老乡以及他们的程氏理学,产生
了一种无比复杂的感情。
程氏理学捆绑了河南人的手脚(4)
在理性上,我也为他们对中华民族文化的巨大贡献而骄傲。因为在他们之前,
孔子虽然创建了儒教,并没有具体为一种儒学。通俗一点说,也就是说孔子的儒教
还只是一种理论和学问,还没有经过具体的阐释,也没有和人们的具体生活实践相
结合起来,从而最终进入人们的具体生活行为和思想意识。
于是,程氏理学出现了。
程氏理学把孔子的儒教从虚到实、从抽象到具象、从思想意识到生活行为完全
的系统化和实际化了,好像他们举起了手,从天上把儒教接下来,让儒教变成了儒
学,从而完全彻底地进入到人们的生活和内心之中了。
这时,奇迹出现了,天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人们的生活行为有了统一的标准,
人们的思想意识也有了统一的标准,不论你走到哪里,这种统一的标准都像一把无
形的尺子如同蛇一样跟踪着你、规范我着你和检查着你的一切言行。
从此,人们终于进入圈套一样的大一统的生活秩序了。
就像终于把野鸟收进了笼子。这个历代的统治者想疯了都没有整明白的东西,
我们的河南老乡二程终于把他们整出来了。
如果孔子只是给他们画饼充饥的话,二程终于给他们蒸出了馒头。如果孔子只
是给了他们一个和尚娶媳妇的美梦的话,二程终于把一个花姑娘送到他们的怀里,
并且亲自为他们宽衣解带,送上花床。
当然,我也明白程氏理学的伟大意义。自从程氏理学以后,人们才真正进入到
完善的大一统的生活秩序。纵观人类历史的发展和变化,大一统的生活秩序应该说
是必然的,甚至说应该是人类文化的又一次孕育,必然经过这么一个过程,才能分
娩出真正文明社会的婴儿。
是不是应该这么说,正是由于大一统的生活秩序,才产生和建设了人们共同的
道德和法律?才加速发展了科学?才真正启动了人类文明社会的列车呢?
但是,在感觉上可不是这样,由于我自己并不是统治者,又是站在老百姓的角
度上,又是站在河南人的角度上,对程氏理学就没有了好感。可以这么说,完全是
程氏理学的出现,才出现了捆绑河南人手脚的绳子。一刀就把河南人浪漫的翅膀砍
下来了,从此后河南人再也无法飞翔,一下子就沦为了统治阶级的更是生活的死囚
犯,最后丧失了生活行为的更是思想意识的自由。
程氏理学就像一面磨盘,压扁了河南人的个性,磨碎了河南人的灵魂。
从那时候,我猜测河南再说“中”字的时候,更多的意味是低头和屈从,再也
没有了什么自我的中心意识了。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河南人就对什么都说中呀中
呀中呀,再也不敢拒绝,再也不敢说不字了。因为他们再也没有了拒绝的权利,什
么都是人家上边说了算,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算,不说中呀中呀说什么呢?
一个大一统里,是活在一个集体里,自己早迷失了,只有大一统在活着。
于是,手脚长在自己身上,却不敢为自己而行动,还要为人家而行动,好像自
己的手脚只是人家发下来干活的工具了。脑袋长在自己肩膀上,却不敢为自己而思
想,人家让往哪儿想就往哪儿想,甚至人家让记住什么还得死死牢牢地记住什么,
不然就是犯罪就要被消灭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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