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门第-科学认识论


科学认识论
作者：黄焕金
　　　　　　　　　　　　第一章  认识运动的基本形式
    人们的认识运动似乎有无数种形式，如意识、思维、直觉、经验甚至心理等等，
因此，要找到认识运动的一种基本形式是不容易的。并且，是否存在着这样的一种
基本形式还是一个疑问。纵观思想的历史，有不少思想家都涉猎了认识的过程，但
并没有人明确地对认识的基本形式作出规定，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原理》也未探
索过这个问题。但是，这个问题[1] 却是科学认识论的一个基本问题，要探讨认识
运动的必然过程，首先必须探讨这个问题。哲学认识论似乎可以超脱于上述问题，
因为它探讨的是认识之根本性质问题。比如，反映论便是一种哲学认识论，它没有
多少科学认识论方面的意义，而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则相反，它具有科学认识论的
意义而缺乏哲学认识论的意义。然而，哲学认识论比任何科学认识论都更重视思维
在认识活动中的作用，而某些科学认识论只重视人的心理现象和心理活动，以为认
识活动[2] 便是人们普遍存在着的心理活动，大概这是由于“思维”这一范畴是属
于哲学的缘故吧。有鉴于此，我们必须研究思维与心理之间的区别，必须打破人们
把心理与思维、精神混为一谈的意识状态

　　　　　　　　　　　　思维是认识运动的基本形式
    心理是什么？
    心理只是思维和精神活动的一种现象。
    因此，心理是附庸于思维和精神的，心理不存在任何创造性。一定的心理只能
使人看到一定的创造性思维和精神的存在，而创造性则是只有思维和精神才有的。
    思维是认识运动的基本形式，其它如意识、灵感、启发、直觉甚至经验、先验
等认识形式都是附属于思维运动的，它们在思维运动中产生和消灭。比如，灵感、
启发、直觉便是在一定的思维状态下产生的。人们在认识活动中非常崇拜灵感和直
觉，因为这实际上便是认识活动的奇迹：灵感似乎可以免除思维的艰苦，使人不费
吹灰之力便能达到认识活动的最终目标，产生伟大的发现；直觉似乎能使人从最肤
浅的现象一下子达到最深刻的内在性，其中省略了令人烦恼的中介环节。
    确实，在认识活动中，灵感和直觉是极为重要而不可缺少的。然而，这种重要
性只有在思维过程中才是存在的，一旦脱离了思维过程，灵感和直觉就不会存在，
就没有任何作用。对于认识活动来说，思维是第一要素，是基本的因素，研究认识
活动的详细过程[3] 就必然要研究思维活动和思维过程的详细环节。在这种详细的
研究中，人们必须面对灵感、直觉、启发、潜意识、心理等因素，因为这些因素都
各有其地位，都是不可缺少的，它们都各自在思维过程的不同环节中一一出现，而
不像人们所认为的那样是无中生有的东西。因此，科学的认识论可以说是研究思维
运动之详细过程的科学。

　　　　　　　　　　　　　　　认识是什么
    那么，为什么思维在认识中具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呢？它统括了所有认识活动的
形式于自身是取决于什么呢？
    其实，这种地位并不是思维自己“争”来的，而是认识运动本身赋予它的。所
以，要研究认识的实质是什么、认识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无疑是个哲学问题。
    “认识是什么”并不是一个神秘的问题。根据哲学的常识，认识就是探索现象
和事物的原因。当我们把握了一个现象的内在原因后，我们便认识和了解了这个现
象。同样，当我们把握了一个事物的内在原因后，我们便认识和了解了这个事物；
当我们把握了世界的最终本原后，我们便认识和了解了世界。这是因为，现象的内
在原因支配和决定着现象，事物的内在原因支配着事物，世界的最终本质支配着世
界。虽然世界上有许多奇妙的现象和事物，但当我们把握了它们的内在原因之后，
我们就不再对它们感到好奇了。一件可怕的事物，当我们了解它之后，它就不再可
怕了。认识和了解了事物，便会产生一种力量和信心，这样的力量和信心可以扩展
到任何巨大的事物与物体；相反，如果不认识和了解，即使一只蚂蚁，也是令人害
怕的。人类的力量来自人类对周围事物的了解，这种了解对人类自身的存在和发展
所具有的重大意义是不言而喻的。黑格尔说过，无知的人是不自由的，因为他对周
围的一切不了解，不了解周围环境对他自己是否有益或有害。有的学者提倡个人自
由，提倡感性的个体自由，要求得到超脱一切束缚的随心所欲的自由[4] ，但自由
决不是任性的，自由正是建立在对必然性的了解之上的。另一方面，人的愚昧无知
正在给整个社会带来越来越大的灾难。一个小小的烟头在愚昧无知的人那里会酿成
大难，因为它可以使整个森林烧成灰烬。目前的世界越来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它
更加要求人们具有更高的人的素质[5] ，否则，在这样的世界中，问题将层出不穷，
矛盾将越来越尖锐，终将导致人类的毁灭。如果野心勃勃的国家企图以核战争的强
大力量来称霸世界，那么世界的末日会随即降临。比如，由于商品流通过程的发达，
某些假的、有毒害的商品在很短的时间内便会向四周扩散，从而造成巨大的社会危
害。这表明，没有理智就会导致人类的灾难，良心不纯就会使社会上的广大民众受
到损害。目前，世界的紧密联系与人们的素质之间存在着尖锐的不适应和矛盾，人
的愚昧无知与人类的现代生活之间越来越对立，人的实际素质未能普遍地达到适应
现代世界的程度。人们一方面大力植树造林，另一方面又在毁林，用了几十年种出
来的树林往往在顷刻之间烧得精光，这些都与人的愚昧无知和自私贪婪有极大关系。
因此，必须把人的愚昧无知看成是社会的公敌加以灭除。人的认识、人对周围世界
的了解是无比重要的，因为这种认识可以消除人的愚昧无知，可以提高人的素质，
从而使世界减少不必要的矛盾和消耗。
    人们不是要求有自由和民主的权利吗？如果不提高人们自己的素质，怎能得到
这种权利？因为自由只能属于那些了解社会、了解宪法和法律的人。一方面，一个
人的绝对自由会给另外的人带来灾难和不幸；另一方面，自由和民主从来不是给予
的，而是争取来的。我们看到，在愚昧无知的人中间，即使给予他们自由、民主，
也是行不通的，因为他们没有对自由、民主的需要；只有真正感到对自由、民主的
需要并努力为之争取，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和民主。因此，实现自由和民主是需要
更高的人的素质的。
    由于认识是对事物内在性的把握，因此，我们就要研究事物内在性的存在状况，
研究整个实在世界的状况。不容置疑的是，这种研究已经超出了通常意义上的认识
论，因为这是属于自然科学、自然哲学的事，是属于实在哲学、本体论的事。然而，
这里所要阐述的认识论却必须涉及这些领域，因为这是认识的对象，认识论必须要
了解其对象的存在状况。
    皮亚杰不太关心现实世界是什么样子，他只局限在他的认知“心理”发生的条
件上，只关心“主体”存在的心理状况，而不理会“客体”的存在状况。他重视结
构，但只重视“主体”的结构而忽视“客体”的结构。他说，认识不单取决于主体，
也不单取决于客体，而取决于主体与客体的相互作用。这一点是极为重要的，是科
学认识论的基础。但是，他明显地偏向于主体的作用而忽视客体的作用，忽视客体
的存在状况对认识的巨大作用，其所谓发生认识论的“发生”也仅仅是注意到了主
体方面的发生而没有注意到客体方面对发生认识的巨大作用。[6] 因此，皮亚杰的
发生认识论是有缺陷的，这种认识论的特长之处正是这种认识论的缺陷之所在。
    当然，不仅仅是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从前的所有认识论，都存在着一种缺陷，
即缺乏对实在世界的深入研究的缺陷。以往，认识论仅仅研究认识本身而没有研究
认识对象[7] 的状况，仅仅局限在认识论范围内而没有涉及到自然哲学、本体论等。
虽然说，在哲学中，认识论和本体论之间严格地区分着，它们在经院式的学者的头
脑中各有各的论题，这些论题各不相关，但它们在这里却是同等重要的。

　　　　　　　　　　　　　　　世界的状况
    世界的状况是怎样的呢？
    对于认识（即思维）来说，重要的是实在世界的联系[8] 和构成。
    首先是实在世界所呈现出来的为人的感官感觉到的部分，称为“现象”。现象
是呈现出来而为感官直接感觉到的实在世界，同时也是精神与实在世界之联系的交
界处。
    其次，除了呈现出来的部分外，实在世界还有隐存着的部分。这部分更为重要，
因为它是支配上述呈现出来的那部分的因素，也就是现象的内在决定因素，是现象
的原因。现象之所以在杂乱无章中显示出一定的规律性和一致性，便是这内在决定
因素作用的结果。因此，这内在性便是认识（思维）所努力追求的对象，把握了它，
便可以把握现象的规律性、了解现象的性质和出现的规律。
    那么，实在世界的内在决定性的状况是怎样的呢？
    众所周知，一个现象往往有多个原因在起作用，因为一个事物存在着多种决定
因素。这样，我们就得面对和分析这种复杂性，分析这些决定因素的共同作用的状
况。我们设想存在着这样一个简单的模型：一个内在决定因素决定着若干个现象[9].
这是一个最简单的事物模型，称为“知性事物模型”。这个知性事物在现实中有一
定程度的确实性，但这种确实性程度很小，只限于静止、孤立、封闭的事物状况中。
当这种知性事物在更广的现实范围内很快被打破时，我们便必须面对如下复杂的情
况：若干个内在决定因素决定若干个现象。这样，在内在因素与现象之间便出现了
十分复杂的联系：内在因素之间的联系，内在因素与现象之间的联系，现象与现象
之间的联系。这三种情况汇在一起便构成了情况的全部复杂性，这种复杂性由于符
合人们在现实中所看到的情况而更能使人接受。这个复杂的事物模型称为“理性事
物模型”，即：多个内在因素决定多个现象。
    不过，我们不能停留在这种多个内在性决定多个现象的复杂而混乱的局面上，
而是必须对这多个内在性之间的联系进行研究，寻得它的简单而深刻的联系法则。
任何一个人在认识活动中都不喜欢复杂性，即使它是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在遇着复
杂性的同时，人们便自然而然地希望并努力把这种复杂性简单化。事实上，像在简
单中存在着复杂一样，在复杂中也存在着更深刻的简单。因此，我们便有必要进一
步研究这些内在性的状况。
    是否这些内在因素都处在同一水平上？是否在一些内在因素的内部又存在着某
些更深刻的因素？
    显然，我们应该选择后一种情况，即：决定现象的内在因素是具有深刻和肤浅
之分的，只要我们仔细研究，便会发现这种深刻性是无穷的，在一些深刻因素内部
又存在着更为深刻的因素。这样，便构成了无限的深刻性。这种无限深刻性是事物
内在决定因素的一个基本特征，同时也是认识所要面对的对象的最主要性质。因此，
事实上存在着一些直接的决定因素和一些间接的然而却是更深刻、更具本质性的决
定因素。我们把那些对表面现象起着直接决定作用的内在因素称为“质”，而把那
些存在于质的联系中之间接的然而却是更深刻的决定因素称为“本质”。划分了现
象和事物的内在决定因素的状况，从而也就划分了实在世界之内在部分的状况。显
然，本质比质要深刻和简单，但本质比质更难以被认识和把握。
    本质是为认识所捉摸不透的东西，它永远与认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当你以为
把握到它时，它却在不远的地方向你招手[10]. 但不管怎样，必须紧紧抓住本质的
最重要一点：本质存在于质的联系之中，它是质的关系的中心和核心。要把握本质，
就要解剖质的关系，达到质的关系的最内在部分。我们在解剖现象的关系时得出了
质，现在解剖质的关系又得到了本质，说明我们解剖一些深刻的内在因素之关系时
会得出更深刻的实在性，这便是关系（联系）与本质的关系。换句话说，本体存在
于关系之中，深刻的关系包含着更深刻的本体。这种关系同时也表明了复杂性与简
单性之间的关系，因为关系代表着一种复杂性，而本体则代表着一种简单性。我们
看到，简单性往往比复杂性更为深刻，虽然简单性在另一方面又比复杂性肤浅得多。
    实在世界的构成状况是：最表面的东西是现象，与现象相对应的是实在世界的
内在性，内在性又呈现出十分复杂的情况。内在性可分为质与本质：由于本质存在
于质的关系中，而质又无限多，因此，本质具有无限的深刻性。
    本体论哲学对实在世界的表现部分和内在部分的关系研究得很多[11]，但是独
立研究实在世界的内在部分的则相对较少，它们仅仅是把这内在部分作为一个总的
因素来考虑而很少考虑到它们之间的分化和向无限深刻性方面的发展问题。本体论
哲学不是把自己停留在原子（单子）的水平上，便是把自己局限在纯粹的实体和世
界本原的范围内，不是把自己局限在“多”之中，就是把自己局限在“一”之中，
而没有把原子和实体、“多”和“一”真正联系起来。在哲学中，本体论不与辩证
法结合起来便只是一条“死狗”；同样，辩证法的观点、运动的观点如果不与本体
论结合起来，就没有静止性和深刻性，就没有一个依靠。
    这里之所以要特别强调本质存在于质的关系之中，是因为这引出了本质的一个
最重要特性，即无限的深刻性。质的关系有规模的不同：规模越小，所包含的本质
就越肤浅；反之，规模越大，涉及的范围越广阔，所包含的本质也就越深刻。本质
性有两种形态，一种是事物的本质，另一种是世界的本质[12]. 其中，前者是后者
的特殊性和特殊形态，前者趋向于并最终归结为后者。前者[13]是质的关系在规模
较小时所包含的本质，而世界本质则是质的关系达到全部世界的规模时所包含的本
质。世界本质是本质的最高形态，它并不是质的关系所能够直接包含的，但是它存
在于事物本质的关系中。因此，最深刻的东西需要最广泛的领域才能表现出来，这
种最深和最广是完全同一的，这是实在世界最重要的性质。
    哲学是研究最深刻的东西的学问，同时也是涉及面最广的学问。世界上的任何
角落，科学上的任何部门和分支，都是哲学研究的对象，其中的任何局限性都是一
种蒙蔽[14]，而这种蒙蔽是任何天才都无法打破的。不表现出来的东西，人们就无
法了解到，人们所了解到的东西都是实在世界已经展现在人们眼前的东西。这是因
为，只有认识的对象有所表现，人们才能对对象有所认识。任何时候，人们对事物
的了解程度都不可能超过事物本身的表现程度，这是实在世界对认识论所产生的巨
大作用之所在[15].

　　　　　　　　　　　　　　　思维的实质
    考察了实在世界的状况，我们现在来思考“为什么思维在认识活动中具有如此
重要的地位”这一问题，因为思维是探究实在世界的深刻内在性的必然形式和最适
合的形式。
    思维的实质可分为两方面，一方面是探究并把握联系，另一方面是探究并把握
本体。上面说过，联系与本体是密不可分的，它们实际上是同一个东西。因此，思
维的实质实际上是针对同一个东西，那就是实在世界。思维是探究实在世界的最适
合的基本形式，是认识的基本形式，而其他形式如灵感、直觉等都不是探究实在世
界的最适合的形式，因为这种探究是一种主动的过程而不是什么不知不觉的顿悟过
程。人们是多么喜欢所有顿悟的认识形式，以为顿悟是自然而然的比思维更高级、
更高明的东西。但是，脱离了思维，所有顿悟形式便立刻变得神秘而毫无根据。这
其实也表现了人们头脑上的懒惰：守株待兔地等待灵感的出现，这种等待不管怎么
说都是荒谬的。
    一方面，思维是一个主动的耗费精力的运动；另一方面，思维又包含了所有顿
悟的认识形式[16]. 因此，思维与顿悟之间完全不是对立的，而是同一的：思维在
顿悟里得到了表现，而顿悟也只表现思维本身。这样，顿悟也是一个主动的过程，
一个耗费精力的过程。思维进行到一定程度就会以顿悟的方式表现出来，以这种方
式而突然抓住思维所要把握的东西。因此，所有顿悟形式[17]都是思维运动的构成
因素。思维以顿悟形式进行，以心理的形态表现出来，据此可以说，思维就是顿悟
和心理，思维的实质是主动探究并把握联系和本体的认识形式。虽然联系与本体在
灵感和直觉中也达到了，但这是以思维为前提的，而灵感和直觉不过是把思维所达
到的目标呈现出来罢了。
    思维的实质是探究和把握联系与本体，是向事物和世界的深刻性的主动钻入[18].
精确地说，思维是从联系中探究并把握其中的本体，是从外在的联系向内在的联系
的过渡。因为思维是所有认识形式中最基本的形式，它包括其他全部的认识形式于
自身，所以，它能承担如此艰巨的责任。
    认识的实质是深入，透过表面现象而深入。只有达到并把握了事物和世界的本
体（本质），才完成了对事物和世界的认识。认识现象，无非是对现象的内在决定
因素的把握。同样，认识世界便是对世界之最终本质的把握，因为这些内在性支配
着所要认识的对象。这样，认识没有思维是不可能达到它的目标的，思维使认识达
到了它自身的目标——把握事物和世界的本质。因此，思维在认识活动中的重要性
是显而易见的，思维成为认识活动的基本形式是必然的。
    于是，我们讨论认识、研究认识论的问题实际上便是讨论和研究思维，研究思
维的性质、过程、结果及其实质等。在这个意义上说，认识论实际上便是思维的科
学。哲学认识论是研究思维的基本性质的学问，它研究思维的原则性关系，如思维
与存在的关系等等，而科学认识论则研究思维的详尽过程，是研究思维的详尽过程
的学问。

　　　　　　　　　　　　　　认识与世界的关系
    确定了思维在认识活动中的地位，我们来看看认识、思维与实在世界这三者之
间的关系。
    根据以上所说，认识必须通过思维才能达到实在世界，才能与实在世界联系起
来，才能认识实在世界而达到认识自身的目标。那么，认识仅仅取决于思维而与实
在世界的状况无关吗？
    显然不是。在认识中，实在世界的状况同样起着决定性作用，甚至可以说，认
识是思维与实在世界相互作用的结果。一定的实在世界状况会引起相应的思维，这
思维反过来又是对这实在世界状况的探索，是这种探索引起了认识。
    一方面，认识取决于思维；另一方面，认识又取决于实在世界本身。那么，这
两者之间的关系怎样呢？
    认识的目标是把握实在世界之内在性，这个内在性的表现程度是至关重要的。
实在世界的状况可归结为实在世界的表现程度，如果我们用Ｘ表示实在世界的内在
性之表现程度，用Ｋ表示思维因素，用Ｙ表示对这实在世界的认识程度[19]，我们
就可以得出以下的函数关系：
    Ｙ＝ＫＸ
    由此可见，Ｙ取决于Ｋ和Ｘ，即取决于思维因素和实在世界的状况[20]. 一定
程度的认识，当所付出的思维大时，所需的实在世界之表现程度便相应地小；相反，
当所付出的思维小时，所需的这种表现程度便相应地大。这一点可以用来很好地解
释聪明人比愚笨人更敏锐精明，因为聪明人更容易发现事物的真正实质，他有着较
强的洞察力。在现实中，同一智慧[21]的人在不同现实条件下会做出不同的发现。
同样，处在同一现实中，不同智慧的人也会做出不同的发现。这些都是科学认识论
所最常见到的现象，因此，公式“Ｙ＝ＫＸ”所包含的思想应该是科学认识论最重
要的内容之一。
    然而，Ｘ所表示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况。虽然它的基本涵义是实在世界之内
在性的表现程度，但这一涵义可以作许多延伸。这里的问题是，思维者处于什么样
的现实条件下便会做出什么样的发现和认识，无论多么天才的人物和思想，都不可
能摆脱一定现实条件对他的思想的制约作用[22]. 一定的现实条件往往是自然而然
地对人的思想起作用，但是也存在一些人为制造的现实条件，以有利于一定的认识
的形式，比如实验等等。实验是人们对认识的现实条件进行主动控制的认识活动，
控制了一定的现实条件，人们就能够让实验表现出预料的现象和内在性。当然，任
何内在性都不能直接表现出来，它只是隐含在一定的现象和联系中。在实验中，内
在性找到了表现其自身的最适合的现象和联系，让人们一看到这一现象和联系便会
发现这种内在性。
    前面说过，认识所要把握的内在性存在于一定的联系中。其实，内在性本身就
是一种内在联系，从外在联系达到内在联系便是达到内在性本身。实体实际上是一
种内在联系，因而实体并不是僵死坚硬的固体，它内部同样是疏松的。不过，把内
在联系表示为实体，这也是思维的优越之处，因为这样便把一种联系形象化了[23]，
这当然是思维的把握所需的。
    根据Ｙ＝ＫＸ的原理，我们来讨论“表现”与“发现”之间的有趣关系。
    “表现”与“发现”是科学认识论的两个十分重要的范畴，虽然还没有人正式
把它们确立为这样的范畴。这两个词的意义非常相近，但很少有人注意它们之间的
关系。由于Ｙ永远也不能超过Ｘ，认识的程度永远不能超过事物内在性的表现程度，
因此，有表现才会有发现，有怎样的表现才有怎样的发现。在公式“Ｙ＝ＫＸ”中，
Ｘ便是表现，Ｙ便是发现，即ＫＸ便是发现。因为Ｋ是思维因素[24]，所以，发现
便是表现与思维因素的结合，是思维者的发现，而不是别的什么人的发现。发现是
思维者的发现这一点同样具有重要意义，一定要付出思维，才能有所发现。
    生活中，人们往往以为，一个人的发现同时就是另一个人的发现，就是整个社
会甚至整个人类的发现。其实，除了发现者以外，别人能直接了解所发现的内容及
其意义吗？显然未必！一个人的发现，其内容未必为别人所直接了解，其所包含的
意义更不容易直接被别人所了解到。越是深刻的发现，其内容就越是难以为别人所
了解，其意义就更难为别人所了解了。马克思发现并建立了剩余价值的学说，但并
不是每个人都能轻而易举地了解它的内容，要了解它的意义就更难了。因此，强调
“发现就是发现者的发现”具有重要意义，它促使人们去研究我们思想交流的更准
确的过程，去研究“理解”的机制。
    不可否认，发现并不会永远停留于发现者那里，它总要变为别人的发现，变为
整个社会乃至全人类的发现。但是，从个人发现变为众人发现以至全社会、全人类
的发现，这同样是一个相当复杂的过程。


　　　　　　　　　　　　　第二章  思维发生的源泉
    思维是认识的基本形式，思维发生的同时便是认识活动的发生。所谓发生，是
指从无到有产生的过程。比如，思维发生便是头脑从没有思维的状态到有思维的状
态的过渡。
    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的核心问题是认识的发生。皮亚杰探讨了认识的生物学根
源，研究了作为一种生物的人对认识具有什么作用。他的这种探讨拉得很远，涉及
到人体内各种器官的作用和各种生理平衡，甚至涉及到细胞的代谢，涉及到细胞核
中染色体的状况。对人的生物学特性的探讨无疑是要揭示人的智力的产生和存在的
根源，这是对人的生物学特性之发生认识论探讨的目的。它很能引起人们的注意，
因为那是最唯物的东西，并且这种认识的生物学特性与自然科学密切联系着。皮亚
杰在他的认识论中涉及到人的生物学特性，甚至涉及到整个人的生物学，这种设想
很有意义，就像黑格尔对全部自然哲学的探索是为了证明精神的产生和存在一样。
恩格斯在他的《自然辩证法》中也是这样，把人的产生、人的智能及人的社会和精
神的产生看作是全部自然运动的最高目标[1].由于要阐述智力的存在和发展的各种
阶段，皮亚杰便着重研究儿童，甚至追究到人的胚胎状态。在皮亚杰看来，智力的
发展与一个人身体的发展是密切相关的，这是智力发展的主要条件。他虽然也提到
现实对人的智力发展的作用，并且也把现实条件看作是不可缺少的因素，但由于他
缺乏对作为认识对象的现实因素的研究，因此也就不大了解现实对智力发展具有多
大作用及其作用机理。
    智力是一个先天的因素[2] ，但也是一个后天的因素[3].先天的智力只是潜在
着的智力，是等于零的智力，我们所看到的一切智力事实上都是后天的智力，是先
天智力的发挥和展开。潜在的智力与现实因素相结合便产生出具有规模的智力，增
长着的智力。我们说，一个人的头脑越深刻、丰富，它的智力就越大，但这个深刻、
丰富的头脑并不是先天存在的，而是在现实中形成的。因此，现实因素对智力具有
举足轻重的作用。
    虽然皮亚杰在强调智力的先天性的同时也强调了智力的后天性[4] ，但是他在
说明认识的“心理发生”的过程时主要是以智力的先天（自然）发展为依据而不考
虑现实对这种发生、对认识的形成的作用。他说明了一个人的儿童时期在多大年龄
时能够达到什么认识水平，说明了认识水平随着儿童年龄的增长而提高，直至达到
他所谓的“形式运演”的水平。皮亚杰认为，“形式运演”已是最高的认识形态，
因为在这“形式运演”里认识活动直接摆脱了客体而能处理“设想”之类的东西了。
“形式运演”使一个人的头脑具有了更多曲折反复的思维，这也是这种高级认识形
式的一个标志。这样，皮亚杰从研究儿童的智力发展中得出了“形式运演”这一最
高的认识形式。但是，当我们研究成人的智力发展时，这一最高认识形式却仍然是
最低的。[5] 因此，发生认识论不应把自己局限于儿童，同时还应该扩展到成人，
应该把人的认识活动的全部阶段加以全面的考虑和研究，这就要求进一步探索“形
式运演”的复杂内容和更深刻的意义。[6]
    皮亚杰的所谓“发生”是一个较为广泛的概念：它不单指发生，还包含发展。
在他的认识论中，“建构”这一概念是一个主要概念。可见，“发生”已经包括到
“建构”，甚至包括到现存的“结构”，包括到科学认识论之最重要的地方——认
识取决于“主体”与“客体”的相互作用。遗憾的是，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只停留
于心理学的状态[7] 而没有深入到它的思维本质。由于心理仅仅是思维的一种现象，
它不是一种具有创造性的内在因素，因此，总的来说，皮亚杰只是经验地觉察到了
认识活动与主体、客体之间的紧密联系[8].至于为什么这样，则不是沉溺于认识心
理学就能回答的[9] ，因而他不可能了解思维在认识活动中的创造性作用。

　　　　　　　　　　　　　智力是思维的一个源泉
    智力是思维发生的一个源泉，没有智力或缺乏智力，思维都不可能发生。当我
们把一个人和一只较高级的动物如猴子之类同置于一个现实环境中时，我们就会发
现人与动物之间的一种差别：人发生了一定的思维，而猴子不能[15]. 这是一种很
一般的实验，但它说明了智力对于思维的重要性。对于人类来说，智力是一种最基
本的功能，它是先天的，是自然赋予人类的。自然经过千百万年的演化产生了人，
而人最重要的功能便是智力活动[16]. 因此，智力是自然界演化的结果。由于智力
必然带来思维，因此，思维和思维精神也是自然长期演化的必然结果。
    思维决不是理论家单独占有的东西，任何人的活动都离不开思维，离不开对问
题的动脑思考。每个人都拥有自然所赋予的一定智能，这智能具有很大的先天性，
这便是人们对问题的动脑思考的源泉。对于人类来说，先天的愚钝和先天的聪明都
只占极少数，绝大多数人处于这两者之间。由于天才的出现具有很大的自然性和先
天性，这种人的出现就不大受各种现实因素的影响。比如，天才人物未上过大学但
未必比大学生差，从平民中产生的思想家不一定比那些从思想官僚阶层中产生的思
想家差，不知名的人并不一定就比那些很著名的人差，等等。一个平庸的社会只是
把它的注意点和兴奋点集中在那些在社会上很著名的人，人们没有兴趣、没有头脑
去发现新的默默无闻的天才。社会上以资历论水平更是一种陈腐的观念，因为根据
这样的观念，人越老就越有水平，这显然不符合自然法则。许多人认为，天才是不
存在的，如果有，也只是在现实中、在“社会实践”中才会产生。这无疑是对的，
但它无形中忽视了人的智力的先天性[17]，从而造成了对人的智力活动的一般化和
统一化。
    智力是人类认识的基本源泉，人类生来便注定要通过智力活动、通过思维、通
过对周围环境的了解而生存和发展，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科学技术的高度发达及
其对人类生活的深远影响更证明了人的智力资源便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基本因素，
人只有充分开发自己的智力资源，才能充分地开发其他物质资源。今天的医学规定
人的死亡不再以心脏和呼吸的停止为标准，而是以头脑工作的停止、大脑的死亡为
标准，可见智能和大脑在一个人的身体中比其他任何器官都更为重要，它是人之成
为人的根本。
    现实生活中，人们并没有充分认识到这一点，所以人们往往把钱看得比智慧更
重要，不惜以文盲、愚昧无知为代价而换取钱财。事实上，人的物质富裕与人的智
慧富裕从来都不是矛盾的，只有有了后者，才会更好地获得前者。有的人在经济经
营上有才能，因而，不管处于什么样的时代，他都能获得足够的物质财富[18]，这
实际上不是一个愚昧无知的人所能够做到的。

　　　　　　　　　　　　　　　　智力特征
    任何智力都会有其智力特征，不管是先天还是后天。所谓智力特征，就是智力
的特殊性，如一个人长于做什么、短于做什么，一个有音乐的才能，而另一个则有
哲学思辨的才能等。因此，我们所说的智力都是在一定特征下的智力。智力特征虽
然在现实中普遍存在，并且是最一般的智力现象，但是它在理论中却受到严重的忽
视。在教育中，虽然有“因材施教”的说法，但统一和一般的施教仍占主导地位，
因为这比所谓“因材施教”要容易而省事得多。况且，教师的硬任务只是教书而不
是教人，只要学生考试取得好成绩[20]，便是教育和教师的成就。教育的一般化也
带来了社会对用人的一般化，因为社会以为，一个人的特长便是他在专业学校里所
学习的专业，此外的一切都微不足道。因此，人们选用“人才”，只需到档案里去
查某人是什么专业、成绩如何则可。
    任何智力都有其特长，就像任何一件事物都有其特点一样，无论长处还是短处，
都是这种智力特征的表现。这种智力特征一方面取决于其先天性，另一方面取决于
其后天性，任何智力的智力特征都有先天性和后天性两方面。这样，便产生了这种
智力特征的先天性和后天性之间的关系和矛盾。对于具有一般智力水平的人，其智
力特征主要取决于其后天性，即这种智力特征主要是后天获得的，而先天性未起多
大作用。那些具有超群智力的人，他们的智力特征主要取决于其先天性。在这里，
先天性起着强烈的作用，而后天性则起相对较弱的作用。一般人从专业学习那里获
得的智力特征都属于后天性的智力特征，因为它主要通过一般化的专业学习得来，
这是一般人都容易获得的；而那些“天生”对某一方面具有不可抑止的强烈兴趣的
人，其智力便有很强的先天性，这种智力特征不是通过训练而获得，而是“天生”
就有的。当然，人们也许不同意这一点，因为任何天才都要经过不断“努力”才能
产生，“天才出于勤奋”。这很有道理，但并不全对。虽然任何天才都要经过日后
的努力，智力的先天性要通过其后天性才能发挥，但是人们所说的“勤奋”和“努
力”是不是就是学习和实验很专一、卖力呢？其实，所谓“勤奋”、“努力”，正
表现了这个人的一种强制和对别的事情的抑制。这样，勤奋所做的事情便不是出于
他的强烈兴趣，甚至是从事一种讨厌而又不得不做的事情。这就是“勤奋”和“努
力”的出处和实质，它和“强烈兴趣”相对立。至于“强烈兴趣”，在人们看来，
它同样显得勤奋和努力。但是，具有强烈兴趣的人也许不认为自己是勤奋和努力的，
而是认为自己在休息[21]，因为这就是娱乐和游戏，干这事使人感到心情舒畅、专
心贯注而津津有味。因此，“天才出于勤奋”这句话并不完全对，尽管人们是那样
的崇敬它。强烈的兴趣便是天才人物最重要的性质，而强烈的兴趣又往往是先天带
来的，后天因素不过是使这先天因素激发出来的外因罢了。智力特征的后天性具有
两方面的作用：一个是激发先天因素，使之发生出来；另一个是直接赋予智力以智
力特征。前者是在智力特征的先天因素足够强大时所发生的情况，后者则是在智力
特征的先天因素十分贫弱的状况下所发生的情况。换句话说，如果智力特征的天赋
性质足够强烈，则后天因素就只能是帮助这种天赋性质激发和表现出来；相反，如
果智力特征的天赋性质十分贫弱，则后天因素便直接给智力赋上了智力特征。比如，
一个人对某种事情具有强烈兴趣，那么，可想而知，他平常所有的智力活动都会围
绕着这个事情打转，他是非常自觉主动地在这个事情上发挥自己的智能。在这里，
后天的现实活动是为先天的兴趣和才能服务的。相反，一个人天生对什么事情都没
有兴趣[22]，那么，他只能是十分被动地接受别人的安排，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样，前者是积极主动、具有创造性的，因而难能可贵；后者则消极被动、缺乏创
造性，对事情起不了什么突出作用。这就是智力及智力特征的先天性和后天性的关
系，智力的这两种性质曾引起哲学上的争论。
    一般而论，唯物论强调智力及其特征的后天性，总是认为人的智力及其特征都
是从生活实践中获得的；唯心论则强调智力及其特征的先天性，总是认为人的智力
及其特征都是预先存在的，是先天的，与生活实践无关。事实上，这两种观点都既
合理又片面。在科学认识论中，这两方面的观点则有机辩证地结合起来了。

　　　　　　　　　　　　　　　智力的一般性
    在智力特征的先天性表现得不强烈的地方，智力便表现出一般性。所谓智力一
般性，便是怎样开发它[23]它就是怎样的。比如，人们在任何事情上都不会有一个
先天的限制，经过训练，人们就能熟练相应的专业和工作，而不论这专业和工作是
什么，这种智力的普遍效用便是来自于智力的一般性。智力的效用都要伴有相应的
智力，如干医生的智力效用，这个人就要有干医生专业工作的智力，这是前提条件。
因此，智力的一定效用以一定的智力存在为前提。但是，在一般性的智力中，智力
的效用是普遍的，怎样开发智力都可以，它都能有效地适应，就像把一个人培养成
一个怎样的人[24]他就会成为怎样的人一样。当然，我们也不要忘记智力特征的存
在。这样，智力的一般性及其普遍效用都有一定限度，每个人的智力在较低水平上
都有其普遍效用性，每个人什么都能干。随着水平的提高，这种智力的普遍效用性
就越加缩小了，智力的智力特征就越加显现出来。
    干任何工作、任何事情都离不开经验，因此，智力又表现为获得经验的能力。
经验能力包括两方面：经验的广泛性和深刻性。这种能力还包括一个重要因素——
时间性。一般来说，获得经验所需的时间越短，就表明这一经验的能力越强。经验
的广泛性和深刻性既矛盾又互相依赖[25]，经验的广泛性表现了智力的一般性，经
验的深刻性则表现了智力的智力特征。
    智力的一般性给经验能力带来广泛性[26]，但同时又使经验能力失去了一定程
度的深刻性；智力的智力特征往往给经验能力带来深刻性。一般的情况是：带来深
刻性，同时就失去一定程度的广泛性。因此，在一般情况下，经验能力的广泛性和
深刻性是对立的，它们的同一需要更强的智力才能实现。这样，只有极少数智力超
群、全面的天才才能达成经验能力的深刻性和广泛性的同步实现。同时，在这样的
天才那里，智力的超群和全面并不是矛盾的：超群便是全面的表现，而全面则源于
超群。如果按一般智力特征的观念，智力的超群同时就是智力的深刻性和专一性，
同时就是智力的局限，因为超群的智力总是某方面之智力的超群，而不是指全面的
智力的超群。
    因此，在天赋很高、智力特征很强的人那里存在两种情况：一方面，天赋是专
一的；另一方面，天赋是全面的。显然，前一情况较普遍。平常，我们所说的天赋
只是指某一方面的天赋，而不是指全面的天赋[27]. 从这个意义上说，每个人都有
他的天赋，有他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不过，世界上确有些人的天赋是较全面的，是
“多面手”，这表现在他干每一行都具有较强的经验能力，都能做出一般人所没有
做出的成绩。
　　　　　　　　　　　　　　　　　问题
    思维运动的具体对象是问题，思维一开始是针对某一问题而进行的。因此，思
维与所要思维的问题之间密不可分：思维的发生便表现了问题的发生；相反，问题
的存在肯定会引起相应的思维。但是，“问题”这一概念十分复杂，它同样是普遍
性与特殊性、一般性与具体性的统一体。那么，是什么决定了问题的一般性方面，
又是什么决定了问题的个别性方面呢？显然，这两方面都同样决定于发生问题的现
实本身，现实本身是一个一般性与个别性的统一体。
    我们这里所说的问题是使思维发生出来的问题，其他没有作用于人之头脑的问
题在这里不说，虽然它们是无穷多的。因此，这里要说的是那些作用于人的头脑并
使之发生思维的问题。其实，所谓“问题”，它不仅有客观性，而且还有主观性。
每个问题都既是一个实际的问题同时又是一个意想的问题，是出于人们的意识中的
问题。比如，“改革”既是一个实际问题，同时又是一个出于人们的意识的问题，
就像“杞人忧天”一样。因此，我们说“问题”，这已经把主观性和思维紧紧地联
系在里面了。十分有趣的是，越是努力去解决问题，就越是意识到有问题，所遇到
的问题也越多；相反，越是不动脑思考，就越不感到问题的存在。因此，思维活动
不单只是解决问题，同时还发现问题甚至创造问题。在充满思维的头脑中，同样充
满着一个个问题，因为问题不会随着思维活动一个个地消失，反而一个个冒出来。
这里，我们是基于这样的性质而考察“问题”的。
    思维发生的第一个形式是“问题”，而思维过程则是对问题进行探讨的过程。
因此，问题的发生是思维的发生，而问题从两个方面受到智力和现实的支配：智力
是问题发生的一般源泉，现实则是问题发生的具体源泉。一个头脑处于一定的现实
中就会遇着一定的问题、发生一定的思维，问题是思维的发生形式。相反，一个头
脑脱离了现实，它就不会遇到问题。这时，一个现成的头脑只思考以前的老问题而
不会发生什么新思维。因此，一个头脑只有与现实保持密切的联系，才能产生出新
问题，才能发生新思维，这是头脑中精神代谢的重要规律。

　　　　　　　　　　　　　　　头脑的素质
    对于认识论来说，“头脑”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概念，因为认识及其全部机制是
在头脑中发生的，头脑是认识发生和发展的场所，思维也在头脑中发生和发展。所
谓思维发生，是指思维从头脑中发生。然而，通常的认识论并不重视“头脑”这一
概念，更多的是把“头脑”与“大脑”混为一谈，把头脑认为是物质性的大脑。大
脑是纯物质性的，而头脑则既有物质性又有精神性，它的实质是精神性的。头脑以
大脑为物质基础，因而头脑具有物质性；但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头脑的功能，
这是精神性的。平常人们说某人很有头脑，这表明此人很会思考，很有独立见识。
因此，平常人们总是把头脑理解成精神性的，是长期认识和思维活动的结果。这里，
我们特别强调头脑是长期认识活动而形成的，而是不天生就有。在马克思看来，人
是社会关系和社会运动的产物，人不单是物质性的，同时还是社会性、精神性的。
这里也是这样，头脑是长期思维运动的产物，它不仅是物质性的，更是精神性的。
    那么，衡量一个头脑的素质的标志是什么呢？
    衡量一个头脑的素质，需要看这个头脑是否足够敏感，处在一定的现实中是否
意识到一定的问题，是否发生相应的思维。这是衡量一个人头脑素质的标志，这个
标志强调头脑处于一定现实中就要发生一定的思维。现实是思维发生的源泉，头脑
处于现实中必然会发生相应的思维，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也是为经验所深刻表明的。
但这事实上只是一种理想状况，因为有许多人的头脑处于一定的现实中而没有发生
相应思维，至少，所发生的思维比所应发生的思维差。我们知道，当人们看到或听
到一种他们不了解的现象时，就感到好奇和惊讶。这表现了现实状况对人的头脑的
作用，这种作用是相当强烈的。然而，现实状况是有层次的，最表面的东西能够很
容易作用于人的头脑，使人发生好奇和思考，但这种思考同时又只是表面的，而不
是一种深刻思考；那些深刻的现实较难作用于人们的头脑而使之发生思维，并且，
越是深刻，就越难。只有少数天才的头脑能接受现实的深刻因素的作用，从而发生
相应思维[29]. 这样，那些能够接受现实深刻因素的作用的头脑无疑比那些只能接
受现实的表面因素之作用的头脑之素质要优良得多。
    因此，衡量头脑的素质[30]取决于两点：一点是头脑在现实中能够尽快地发生
思维，另一点是头脑能够接受现实之深刻因素的作用。这两点是矛盾的，因为要接
受现实之深刻因素的作用是艰难的，而接受现实的表面因素的作用则相对容易和迅
速，这两方面不是一个促进一个，而是一个制约一个。因此，衡量头脑素质的进一
步规定是：能够尽可能迅速地接受现实之深刻因素的作用，从而发生思维。这里强
调接受作用要尽量迅速，所接受的现实因素也要尽量深刻，这两个极端方面要张得
尽可能紧。然而，这完全是一种无限的纪录，只有让天才的头脑不断去打破。
    衡量头脑素质的这种标准，一方面要求一个头脑有较好的应激状态，另一方面
又要求有卓越的洞察力：前者使头脑能对现实的作用作出较快的反应，后者则能接
受现实之深刻因素的作用。然而，头脑的这种应激状态和洞察力都不是天生具有的，
就像头脑本身不是天生具有一样。除了智力特征所具有的天赋外，它们的存在事先
要有较好的思维素养，缺乏事先思维素养的头脑是缺乏应激性和洞察力的。这样，
我们又得出一种循环的关系：首先，是思维本身造成和培养了思维的激发和洞察力，
头脑不过是思维的集结，是集结了的思维；其次，思维通过“集结了的思维”而发
生出来，又通过集结了的思维而造就激发状态和洞察力。因此，思维完全是一种
“自在自为”的事物。在人的儿童时期，由于缺乏思维，他的头脑的直接素质是不
好的，不能接受深刻的现实因素的作用。只有当一个人慢慢成长，经过长期的思维
活动，锻造出一定的头脑，头脑才有较好的素质。

　　　　　　　　　　　　　　　　　愚昧
    愚昧的一个基本表现是：人的头脑处于现实中而不发生思维。因此，愚昧的实
质是人们缺乏头脑，或者说，人们的头脑缺乏良好的素质。由于头脑缺乏良好的素
质，人们在现实中就缺乏相应的思维，从而缺乏对现实的了解，这种不了解就是愚
昧。
    显然，愚昧的人是不自由的，甚至现实对他造成了危害他还一无所知。愚昧和
迷信往往紧紧相连，由于愚昧，人们便盲目地信仰和崇拜某种东西、某个人，以为
这种东西、这个人在他们受到危害时会解救他们。这样，人们便产生了依赖性而不
愿动脑思考。人们的头脑处于现实中就会发生相应的思维，但愚昧的观念往往禁锢
着许多人，使之在灾难面前寄希望于他们所信仰和崇拜某种东西、某个人，而很少
去进行抗争。
    在人的素质中，头脑的素质占据首要地位，而身体素质则只是头脑素质的物质
基础。只有身体素质而缺乏头脑素质的人是一种粗野的不能适应现代文明的人，缺
乏身体素质的头脑也同样是贫弱无能的，只有两者的统一才能使人得到一种良好素
质，成为现时代真正的人。
    然而，一说到素质，人们首先想到的是人的身体素质：发达的肌肉，健美的体
格，等等。这十分自然，因为人们总习惯于从表面上看事物，习惯于感性和现象。
并且，人的身体素质往往显得比其头脑素质更有用处，因为它使一个人有力量，能
打、能吃、能干。而人的头脑素质却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不能感受”的东西，
是一种没有直接效用的东西。所以，在愚昧无知的时代和地方，人们把身体看得比
头脑更重要；而在科学的时代和地方，在一切人力都为机械力所取代的时代和地方，
人们就会意识到头脑素质的重要。在这个时代，单纯有身体素质的人只是被人们看
成是一种工具，一种比机械力弱但比机械灵巧的工具。

　　　　　　　　　　　　　现实对头脑的作用机制
    那么，现实怎样对一个头脑发生作用呢？在这里，现实紧紧地与头脑、精神相
联系，没有与相应头脑和精神相联系的现实是不存在的。所谓现实，只是某一头脑
和精神的现实，尽管现实具有绝对的客观性。因此，我们须进一步研究“现实”这
一概念。
    在一般人的头脑中，“现实”这个词只是表示那些显现出来的外界现象，因而
人们往往把现实与外界现象混同起来。但是，“现实”这一概念不仅表示事物的外
界现象，同时还表示事物的内在实质，表示整个世界的内在实质。因此，现实表示
一种“多”与“一”的统一，现象的存在和内在实质的存在之统一。这便给“现实”
这一概念增加了十分复杂的性质，以至使它与头脑精神之间产生如此的关系：现实
是一定头脑、精神的现实，现实离开了这头脑精神，它本身就变得毫无意义。这样，
本身完全是客观的现实便被赋上一种主观性，它在与头脑精神的关系中表现的完全
是主观性的。任何一种本质性，由于需要一种内在精神的把握，完全客观的本质性
往往表现为这内在精神的所有物。因而，客观的本质性同时便被赋予一种主观性，
本质性越强，这种主观性就越强。这也不奇怪，因为客观的本质性需要相应的主观
性来把握，越深刻的本质，就越需要更强的主观性来把握。
    另一方面，现实又表现出一种多样性，这种多样性为各种不同的头脑所把握，
并作用于这些头脑精神。因此，现实似乎是一种主观的东西，它分别体现在各种不
同的头脑中。在头脑精神方面，由于它们各自意识到不同的现实性，受到各自不同
的作用，各自体现出不同的现实性，各自为自己所意识到的现实性而兴奋和苦恼。
相反，那些对所有现实性都毫无意识、毫无觉察的头脑精神就没有什么兴奋和苦恼。
许多人都喜欢谈“智慧的苦恼”，因为有智慧有头脑的人能够意识到现实中不合理
的一面，并为之苦恼。显然，这种苦恼是出自这种对现实的不合理性的意识。不过，
相反的方面，即“智慧的快乐”，就很少有人谈到了，即使谈到，也只是把它看作
是沉溺于智慧活动中而超脱于现实的孤独的快乐，而不是意识到现实的合理性而产
生的快乐。任何现实因素都既有合理性也有不合理性[31]，这种矛盾作用于头脑精
神便产生了苦恼和快乐。
    当我们更加仔细地研究下去时便会发现，对现实之合理性的意识不一定就使头
脑精神产生快乐，对现实的不合理性的意识也不一定就使头脑精神产生苦恼，这里
存在着十分复杂的关系。当现实的合理性并不合意时，这种合理性只能使头脑精神
产生苦恼；相反，当现实的合理性同时是合意时，这种合理性就能使头脑精神产生
快乐。而现实的不合理性合意时，头脑精神同样并不快乐[32]；当现实的不合理性
同时就是不合意时，头脑精神不再是苦恼，而是憎恶。因此，在这里呈现出十分复
杂的情况，“智慧的苦恼”和“智慧的快乐”都不是很简单的命题。当然，合意[33]
是一种可以变化的东西，它不很强硬地起绝对作用。
    通过以上的阐述，我们知道现实与头脑精神之间的作用具有一种专一性和特异
性，一定的头脑只能接受一定的现实因素的作用，而一定的现实也只能作用于与之
相应的头脑精神。比如，物理学方面的现实只能作用于与之相应的物理学的头脑精
神，诗的情境只能作用于诗人的头脑精神；反之，纯粹的物理学家也只接受物理现
实的作用，纯粹的诗人也只能接受诗的情境的作用。当然，在这里，我们也不要忽
视现实的变化和头脑精神的变化，这种变化同样起着很大作用。
    这里，我们研究的是现实对头脑的作用而使头脑产生相应的思维。首先，我们
从现实与相应的头脑精神的平衡状态出发，这种平衡是建立起来的，是目前既定的。
在这个平衡状态以前，现实与头脑之间发生了同化[34]而使现实与头脑之间取得了
平衡。由于这种同化同样包含着思维，在这种平衡出现以前，头脑肯定发生过许多
次思维。头脑中的思维发生第一次而与现实获得第一次平衡，然后，这种平衡被打
破，于是，头脑中的思维发生第二次，头脑与现实获得第二次平衡；当这平衡再被
打破后，头脑发生第三次思维，头脑与现实第三次获得平衡……这种平衡的打破与
建立的交替是无穷的。因此，头脑的思维从头脑与现实的不平衡中发生，在头脑与
现实保持平衡的地方不会发生思维，因为思维已经发生了，而这里说的只是思维的
发生。这样，我们就知道思维发生在头脑与现实的不平衡的地方。思维与现实已经
平衡，在这种平衡下，头脑不存在新的思维，但这种平衡又是思维发生的起点。每
个人都有这种经验：当我们的头脑与现实之间获得平衡后，便变得安静了，它不再
烦闷不安，不再因此而发生思维，头脑在这种现实中十分“无忧无虑”。这实际上
是一种仙境，在这种仙境中，人们没有任何烦恼的事，他用不着动脑思考，用不着
想办法来解决问题。这不正是人们所追求的吗？人们盼望着一切问题全都解决，新
的问题不再出现，让人们没有任何担心、苦恼。可幸，世界还不至于这样单调，让
人能够圆满永恒地实现自己的目的，能够不再有所希望、烦扰、追求，否则，人类
就衰亡下去，因为人类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头脑思想再也不必存在，人们再也不用煞
费苦心地想出什么办法，人类的头脑思想就会因此消灭，人类便丧失了其最珍贵、
最根本的东西。世界不断设置障碍，但这是使人不断发展的动力，因为这锻炼了人
类自身的头脑思想，发挥了头脑中的智能和创造性。
    思维只能产生在头脑与现实的不平衡的地方，产生在现实的变化之中。因为对
头脑与现实之间的平衡的打破是现实的运动和变化，而现实本身是永恒地运动和变
化着的，我们便得出结论：思维产生于现实运动之中，现实运动是思维发生的源泉。
    前面我们说现实是思维的源泉，现在则更进一步说现实运动是思维的源泉。这
是对思维发生的源泉这一问题的更深入、更精确的探索，这一探索结果是相当有价
值的。在思想史中，真正思维的发生无一不是在现实运动之中发生的。最有力的证
据是：每一时代都有每一时代自己的思维，每一时代的人都有自己的思维。一个时
代有一个时代的思维和思想，因为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问题，这些问题都是从现
实中来的，都是现实问题。
    “现实运动”是一涵义广泛的概念，表达的是新旧更替之现状的破裂和变化。
在现实中，一些新的因素产生了，一些旧的因素则消失了。由于现实变化就是思维
发生的源泉，思维总是历史地追随着现实变化的“步伐”，追随着现实发展的进程。
因此，现实发展的进程与思维发展的历史进程是同步和平行的，这完全是现实运动
对思维的决定作用的结果。现实运动的整个过程中有一系列阶段，这些阶段是相对
稳定的，这种稳恒作用于人们的头脑思维便产生了相应的思维。当现实从这一阶段
过渡到另一阶段时，人们的头脑又重新发生思维。这样，现实不断地运动，思维不
断地发生，思维历史地追随着现实变化的进程。
    这是真正的发生学，因为这里找到了这种发生的动力部分，找到了思维发生的
源泉。所谓发生认识论，其发生应该并且必须是思维的发生，因为思维是认识的基
本形式。因此，发生认识论的动力是智力与现实这两种因素的统一，思维从这种因
素及其统一中发生。认识论的动力部分[35]不断地发动着思维，从而推动着对事物
和世界的不断认识。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力图通过把认识追究到儿童时期甚至
胚胎时期的办法来说明认识的发生，但这能够说明认识的发生吗？认识是不断地发
生，还是一个人婴儿的时候发生然后这种发生一直延续？按皮亚杰的方法，把认识
的发生追究到一个人儿童时期，这最多能说明认识的智力条件[36]的状况，认识还
是未能发生，因为它还需要现实条件，认识只能发生于智力条件和现实条件的结合
中。在这里，智力是个一般因素，而现实则是个具体因素，正是这个具体因素规定
了“认识不断发生”这一特征。当然，皮亚杰多少也意识到了认识不断发生这一特
征，这从他的主要概念“建构”中可以知道。但这种意识仍然不十分明确，他似乎
沉溺于认识的初始条件而没有注意到在以后的认识过程中仍然存在着无数次认识的
发生。
    一个最基本的情况是，一个头脑碰到它的现实对象的新情况时将怎么办？首先，
它会以它原来的方式来说明和阐释这一新情况。如果这样不行或不圆满，头脑就得
以新的方式来说明和阐释它，于是就需要进行完全新的思维，以建立新的理论。总
之，不管以新的方式或以旧的方式来说明新的情况，在新的情况面前，头脑肯定要
付出思维，只是以新的方式来说明比以旧的方式来说明需要付出更大的思维。对新
情况进行新的研究，这是科学活动的常识，也是科学活动的基本情况。正如刚才说
的，有些新情况需要建立新的理论才能作出圆满的说明和解释，而有些新情况则可
以现存的理论来说明和解释，但这并不意味着这现存的理论在这新情况面前没有任
何改变。在新情况面前，任何现存理论都要发生一定的变化，这是必然的规律，而
理论的变化便包含着新思维的发生。我们可以根据现存理论的变化程度来说明新理
论的产生，新理论正是产生于现存理论的变化之中。当现存理论只作表面的变化时，
新理论没有产生，甚至现存理论本身也没有任何真正的变化；当现存理论只作质的
变化时，新理论同样未产生，这时，现存理论在自己范围内发生了变化，但这种变
化未使理论消亡；当现存理论作本质变化时，新理论就产生了，这时，现存理论也
趋于消亡。在这里，根据现存理论的变化程度[37]而必须付出相应的思维，其中，
现存理论的本质变化[38]必须付出完全的思维。新理论必然伴随新思维，而新思维
就是头脑思维在新的现实源泉上的新的发生。哲学和科学哲学都不遗余力地强调头
脑要从现实出发而不是从现存理论出发，这是十分重要的：从现实出发，就能随着
现实的变化而产生新的理论；从现存理论出发，则会窒息一个人的头脑，使之永远
停留在现存理论中。头脑从现实出发，目的和主要效果都是发生新思维；而从现存
理论出发，头脑就不能发生新思维，只能贯彻从前的思维。实际上，无论思维动力
还是思维内容，都从现实中来。思维从现实中发生，同时又是对现实的思维，思维
的内容是从这现实中来的。因此，现实对理论具有决定性作用，就像外界事物条件
和生态条件对人、对生物具有决定作用一样。脱离了现实，理论便不能“新陈代谢”，
便会“死”去，就像人脱离了外界的物质条件便会死去一样。
    “现实”这一概念十分复杂，它的基本涵义究竟是什么呢？人们普遍认为，现
实是“外界”的所有一切，包括自然和社会的事物，现实是所谓的“客体”，它与
“主体”相对应。这些观念十分粗略，它没有表达出“现实”这一概念的基本涵义。
确实，自然和社会的事物是现实事物，是现实，但它们为何而成为现实呢？自然就
是自然，社会就是社会，为什么它们还是现实呢？原来，单纯的自然和社会都不是
现实，只有那些作用于人的头脑和精神的自然和社会才是现实，才作为现实出现。
因此，现实的基本涵义是：作用于人们精神的自然和社会，或作用于人们的精神的
所有一切因素，包括精神因素和精神本身。这样，现实与纯粹的自然和社会就有本
质区别；现实与精神是矛盾的一对，它们一方不能脱离另一方，精神消失时，现实
也消失[39]，现实不存在时，相应的精神也不存在。因此，当我们找到了现实的反
面时，我们也就找到了现实的基本点，因为反面规定了它，它与精神共构成一对矛
盾。现实的内容是一切自然的东西[40]，这些自然的东西作用于人们的精神并为这
些精神所作用。
    自然、社会作为现实是容易理解的，特别是社会，因为社会的政治、经济、法
律甚至每一政策都作用和制约着人们，使人们感到这些社会因素的巨大作用，它不
是个人所能改变得了的。自然作为现实对人们的强烈作用是自然灾难，它极大地破
坏了人们的生活和幸福，使人感到有一种巨大的命运力量在支配着自己。因此，现
实与人们的命运意识有着密切的联系，现实的巨大作用使人感到命运在起作用，使
人感到无能为力。命运表现了一种无能为力，而现实的作用常常使人感到无能为力，
感到不可改变和无可挽回。这样，命运与现实之间便存在着密切的内在联系。
    但是，人们对来自自身的现实因素则不怎么了解。前面我们说，现实是与精神
相对立的那些东西，但没有想到精神同时也是一种现实，它同样作用于精神本身。
人们总是认为现实是处于人们自身以外的东西和力量，主体本身是与现实对立的非
现实性。但是，人们自身同时就是一种现实因素，人们自身同样作用于他自己，作
用于他的精神。一个人本身包括身体的人和精神的人，不论身体的人还是精神的人，
都可以成为一种现实因素而作用于人的精神。这种本身就是本身的现实性是令人费
解的，这表现了每一个人都是两重性的人，每一事物也都是两重性的事物。[41]
    每个人都有一种感觉，都不同程度地感到一股来自他自己肉体和心理的力量，
这股力量决不是那些意志软弱的人所能征服的。比如最普通的饥饿，这是来自一个
人本身的最基本的现实。同样，穿、住、行等都会作为现实的因素而从一个人本身
中产生出来，使人感到难以抵制。这些因素[42]与人的心理联系起来，于是变成各
种十分自然的欲望，欲望成为人本身的现实性而作用于人本身的头脑和精神。因此，
在一个人的内部，在他的心灵里，常常存在着矛盾和斗争，存在着现实与精神之间
的较量。欲望和各种自然的心理是现实，精神受这些现实的作用的同时也制约和抵
抗着这些现实，不让它们泛滥而在人的心灵中取得支配地位。在这里，精神是人的
一个重要因素，因为它可以抑制一个人的各种缺陷[43]. 精神是意志，是对人的各
种缺点的抑制。因此，人与自己较量，人战胜了人自己。有时候，精神本身由于积
累过多而变得僵化，精神自己也变成一种现实因素，这是一种沉积在人的头脑中的
死精神，它与活精神相对立。这里，死精神就是活精神的现实因素。比如僵化了的
观念，活精神常要同这僵化观念作斗争。
    不容置疑，理性和精神[44]是一个人不可缺少的重要因素，没有理性和精神，
人就只是一个纯现实的完全受各种欲望和冲动所支配的人，这样的人就不是人了，
他与一般的自然物[45]就没有本质区别。纯现实的人就是那些屈从于各种欲望和最
自然的本性的人。这只是人的一部分，人绝不是一个纯现实的人，人是现实的人，
但同时也是精神的人，这两者同时就是人的二重性，它们是不可分割的。
    但是，目前的那种非理性主义思潮却过分宣扬人的自然本性而忽视理性和精神
对人的意义和作用。这种思潮努力主张人要回到人的自然本性中，一个人有什么欲
望就去做什么事情，有什么冲动就有什么行动……总之，人的一切生命的自然本性
都要充分发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理性。在它看来，思考和沉思只能使人像死人
一样死气沉沉而没有生命力，而现代人却需要开放的热情和感情，需要开放的人的
自然本性。因而，它想使人的自然本性都得到完全的解放，不再受任何抑制。受这
思潮的作用，现代人便把感性的享受看成是快乐生活的源泉。在这种人看来，快乐
只能出于狂热显现的感性冲动和感性享受，而要是感性受到理性的制约，就失去了
快乐。虽然这是一种疯狂的、完全外表的因而是最无聊、最虚伪的快乐和感情，但
是极端的非理性主义者却认为这是人的生命力所在。如果这些疯狂的快乐是作为人
强大生命力的象征的话，这未免把人弄得太卑劣了。在一个人身上，理性因素与非
理性因素密切联系着，理性发生在非理性的基础上，而理性又是对非理性的制约和
提炼。因此，理性与非理性之间是统一、不可分割的。非理性主义极端宣扬和提升
非理性因素而贬低理性因素，因而是十分片面的。

　　　　　　　　　　　　　　　思维的时代性
    思维发生于现实运动之中，现实发生了多少次变化，思维也就发生多少次，但
思维的发生仍然有一种程度上的差别。一般来说，“原则性的”重大思维发生的次
数较少，而那些局部的小范围、小程度的思维发生的次数较多。比如，社会革命和
改革的思维在一个世纪内可能只发生一、二次，而那些小的思维在同样的时间内便
可发生成千上万次。这样，发生程度的差别便成为思维发生的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不研究这种差别，就不能圆满地了解思维的发生和现实对思维的源泉作用。
    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上述情况等于：思维发生了，但又未发生，因为思维在小程度、小范围内发生
了，但在大程度、大范围内仍未发生。在社会改革的总思维下有无数次思维被现实
引发，但这些思维都是在这总的思维下发生的，这些发生没有引起这总的思维的变
更。因此说，任何思维，它既是发生了的思维，又是未发生的思维：前者意味着新
思维的产生，后者则意味着思维仍然是原来的思维。任何思维在发生上都有这样的
性质，这是一种二重性。
    我们设定发生了一个“重大的”思维[46]，这是一个既难发生、发生后又难消
除的过程很长的思维。由于它过程很长，在这一过程中肯定又包含着一些程度和规
模较小的思维，这些较小的思维在这过程中发生，也在这过程中消去。越小的思维，
它的运动过程就越短；相反，越重大的思维，它的运动过程就越长。过程长的思维
包含着过程短的思维，因而，每一思维既包含着另一思维，它本身同时又是另一更
大思维的一部分。一个思维，在前者看来是发生了，而在后者看来不过是原来思维
的继续而不是新的发生。这种二重性是每个思维都必然具有的。那么，为什么会发
生这些复杂情况呢？为什么每一思维都具有两重性，都既发生了又是未发生的？在
这里，现实对思维的源泉（发生）作用是否仍然存在，“思维在现实中发生”这一
原理是否仍然在起作用？可以肯定，还在起作用，只是在这里所起的作用更为复杂
而深刻罢了。
    头脑处于现实中，肯定会发生思维，这一点毫无疑问。只是，处于现实中的头
脑会发生什么样的思维？这发生了的思维是什么性质？这是我们所要阐述的情况。
最基本的情况是：头脑处于现实中，思维发生出来了，但仔细考察这发生出来的思
维的性质便会发现，这一发生既是发生的，又是未发生的。这里所说的发生和未发
生只是意味着所发生的思维是新的思维和现存的旧思维。因此，“发生”这一概念
同样十分复杂，表面上看，“发生”这种情况是一目了然的，但实际上要判断是否
发生仍然相当困难，因为“发生”在这里具有更深刻的意义。
    那么，“现实是思维的源泉”这一原则又如何在这里贯彻呢？
    其实也很简单，现实本身是有层次、有程度的，怎样的现实，对头脑便有怎样
的作用，使头脑发生怎样的思维：程度深广的现实作用使头脑发生程度重大的思维，
程度浅窄的现实作用于头脑使头脑发生程度小的思维。比如，社会改革的思维是社
会的深刻而基本的现实对头脑作用的结果，而一些个别性的思维则是一些个别现实
对头脑作用的结果。因此，在思维与现实之间具有一种对应关系，什么样的现实便
引发出什么样的思维，而思维的程度差别也是现实的程度差别的结果，前者反映了
后者。一定程度的现实在人们的头脑中便引出一定程度的思维，现实事件A 在头脑
中便引出思维a.因此，如现实事件A 比现实事件B 更深刻[47]，则所引发的相应思
维a 就比思维b 更深刻[48]；如事件A 表示整个社会改革的现实，事件B 表示这一
改革现实中的一个现实事件，则由此在人们的头脑中所产生的思维a 就比思维b 更
深、刻更基本，并且思维a 包含着思维b.这里，由于思维b 是属于思维a 的，思维
b 的发生对于现存着的思维a 来说并不是新的发生，它不过是思维a 的继续；相反，
思维a 的发生对于现存着的思维b 来说则是新的发生，因为所发生的思维a 并不属
于思维b ，是思维b 所未包含的。试想，当事件P 包含事件Q 时，事件Q 的发生对
于事件P 来说是一个新发生的事件吗？不管事件Q 怎样发生，它都未能超出事件P
的范围，因此在发生上事件Q 不能与事件P 平等。事件Q 的发生可以作为事件P 的
一个新情况，而不能作为与事件P 平行、平等的事件。在社会改革的事件中包含着
许多程度不等的事件，但这些程度不等的事件对于社会改革的总事件来说不是新发
生的事件，而只能是这总事件中的各种新情况。在这里，事件只有一个，但在这唯
一的一个事件中又包含着许多分支事件。因此，在现实中，我们有必要区分现实事
件和这事件的各种表现情况。对于事件来说，情况并不是同等地发生的，情况并不
是发生，不作为事件发生，只作为事件的一种或多种情况而发生。总之，在这里，
事件的发生与事件之情况的发生是不能等效的。
    头脑思维在这里受到如此复杂的现实状况的作用，它通过“现实是思维的源泉”
这一原理而作用于思维，使思维也分成基本的总思维和各种分支思维，总思维与其
分思维之间的关系也像上述复杂的现实状况一样。在这里，思维发生也是一种事件，
一种精神事件，它与现实事件相对应并受现实事件的决定。
    经验告诉我们，思维在程度的重大性方面似乎是无限的。社会革命的思维是一
重大思维，还有比这一思维更重大的思维吗？人类存亡的思维似乎比这一思维更重
大，但这一思维却是空洞的。因此，我们似乎能找到一个最重大的思维，但怎样确
定一个最重大的思维呢？
    每个现实事件都有一个限度，这个限度就是现实的时代性。任何一个现实事件
都不可能超出它的时代性，任何事件都在一定的时代中发生。比时代更高的是历史，
但我们看到，有哪个现实事件、哪个现实状况是直接属于历史而不首先属于时代呢？
历史不过是各个时代的集合，它由许多个时代构成，并没有一个超脱于时代的历史。
历史是把各个时代联系起来的链条，它打破了各个时代的孤立性而使之面向更广阔
的领域。因此，历史超脱的是时代的局限性[49]而不是时代本身。一个现实事件不
能直接地成为历史，它首先是时代的，是特定时代的产物和内容。
    一个现实事件[50]的最大程度是它的时代性，而这也就是它的最大局限。要是
一个现实事件“意识到”它的时代性，也就“意识到”了它的最高的合理性，“意
识到”它的最高程度。比如一种理论，当它意识到它是一定时代的必然产物时，它
便意识到了它本身的最大合理性，意识到它本身的最高程度。这一点对于一个理论、
一个思想来说是相当重要的，可以说，一个理论和思想所唯一寻求的便是它的时代
性，因为在时代性中它能够找到它本身的最大合理性。
    现实的这种“现实事件是一定时代中的现实事件”的情况作用于思维，于是便
得出相同的结果：思维是一定时代的思维，它在一定现实时代中发生，它所摄取的
又是一定现实时代中的现实内容。现实事件的时代性带来了思维的时代性，任何思
维都不可能超脱于其相应的时代，任何思维总是在一定的时代中进行。时代性是思
维的最大程度、最大效果和最大的合理性，也是思维的最大局限性。因此，在思维
的时代性里，思维在程度和合理性方面达到了它的极限，在局限性方面也达到了它
的极限。在这里，合理是最大的合理，局限也是最大的局限，两方面都同时达到了
最大。其实，最大的合理性同时就是最大的不合理性，最大的程度同时就是最大的
限度，这两者是一样的，虽然它们表现为两极。当我们发现了一个理论的最大合理
性时，我们便知道这个理论的最大局限；相反，不发现一个人的长处，就不能发现
这个人的短处。总之，思维的时代性既意味着思维的最大程度和合理，也意味着思
维的最大局限。思想史[51]是比时代思维更高的，但是，任何思维都首先是时代思
维，然后，通过时代思维才能达到思想史。不管思维者是否意识到，他的思维都不
过是一个时代思维，都具有一种局限性。思维者在进行思维，但并不是所有的思维
者都意识到它的局限性，他们甚至自觉不自觉地以为他们的思维具有绝对性，具有
无限的“适用性”。事实上，任何思维者都有局限性，这种局限性的最大限度就是
时代性。人类思维由于必然具有的局限性，它不可能完全实现对绝对真理的把握。
由于这种局限，人类思维就不得不是一种永恒的思维运动，通过永恒不断的思维来
接近绝对真理本身。
    每一思维都是时代思维，然而，在这些时代思维中还有许多差别，思维在程度
上的重大与轻微取决于它与时代性的接近程度。离时代性越近的思维就越重大，离
时代性越远的思维就越轻微，与时代性完全合同的思维就是最重大的思维，而与时
代性完全无关的思维则是最轻微的思维。

　　　　　　　　　　　　现实是思维的本质规定性
    作为思维的源泉，现实是思维极重要的规定性，现实规定了思维的本质，使思
维成为现实的思维。由于思维只能在现实中发生，思维的发生和思维的内容都是从
现实中来的，现实对思维便具有最重要的意义。由于现实是思维的源泉，思维能够
随着现实的变化而变化，使人的头脑永远面对着当前的现实。相反，一个头脑脱离
了现实，它便变得僵化而沉溺于从前的思维中。因此，头脑与现实相结合使头脑变
得活跃有生气，而脱离现实的头脑便变得僵死而消沉。这一点与人和自然环境的关
系完全相同。
    我们知道，人的生存来自人与其自然环境[52]的密切关系：食物从自然环境中
来，人们的穿、住、行、玩等都直接、间接地来自自然。因此，自然环境成了人的
最重要、最基本的方面，人的本质规定性来自这自然环境。在这里，思维与现实的
关系也像人与自然的关系一样：现实是思维的具体规定性，思维从现实中发生，也
从现实中获得内容。不过，思维与现实间的距离似乎比人与自然的距离大，因为我
们明显地可以看到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人的一个基本属性是自然性，但我们看不到
思维是现实的一部分。究其原因，似乎是：思维不仅由现实规定，而且还是智能的
产物。前面说过，携有一定智能的头脑处于现实中便发生出一定的思维。在这一点
上，思维还不能和人体[53]相比，人体是纯物质、纯自然的，而精神只不过是这物
质的一种机能；人体可以看成是自然的一部分，思维则不能看成是现实的一部分。
但是，不管怎样，现实给思维以最重要的规定性，给思维以本质的规定：思维是对
现实的思维，是对现实之内在必然性的寻求，此外它什么也不是。因此，虽然思维
与现实之间常常对立，但思维却不可脱离现实而存在，脱离了现实就再也不产生任
何新的思维，甚至不存在任何思维。现实对思维的生命性意义是思想家们所强烈经
验到的，他们虽然整天沉浸在书籍和理论的海洋中，但仍感到现实对思维的决定性
作用。人们的思想和思维并不来自现存的书籍和理论中，而是来自现实和人们的生
活中，一个事先缺乏思维头脑的人，书籍和理论对他是分文不值的。因此，对待书
籍和理论，事先要有相应的思维头脑，要有相应的主观性。甚至对于现实本身的发
现也是这样，也要有一个思维头脑作为相应的前提。皮亚杰“发生认识论”的基本
思想就在这里，这种认识论强调，认识不仅从客体中来，而且还从主体中来，它来
自客体与主体的结合。这种认识论强调一个现存的头脑对认识所起的重要作用，比
如，现实已经充分表现出它的内在本质，但要发现它，还要有相应的思维头脑，要
是这个头脑是空白的，则它就什么也不会发现。因此，发现客观性要有相应的主观
性，在认识过程中，这两方面不能分开。[54]
    通常，人们往往认为思维是从书籍和理论中来，至于现实对思维的决定作用，
人们只是经验到而已。这是一种肤浅的观念，它没有透过各种假象而看到实质。实
质是，人们处于现实中才发生思维，面对什么现实就发生什么思维。“思维从书籍
和理论中发生”只不过是一种假象，书籍和理论并不能使思维发生出来，它的作用
只是诱使思维的发生。因此，书籍和理论对思维发生只起辅助作用而不起决定作用，
起决定作用的是现实。我们看到这样一种差距：别人的现实性不比一个人自身的现
实性更能压迫于这个人而使之思维，书上叙述的现实不比亲身经历的现实更能作用
于一个人。在这里，我们可以把现实加以区分[55]：“直接现实”是指那些直接作
用于一个人自身的现实[56]，因而它对这个人具有最大的作用：“间接现实”是指
没有直接作用于一个人自身的现实，它对这个人的作用比上述自身现实弱，越远离
自身现实，现实对人的作用就越弱。书籍和理论是那些最远离自身现实的因素[57]，
因而书籍和理论对人的作用最弱。理论的作者认为是极重要、极有意义的理论，这
种理论对于别人来说可能被认为是无所谓的，因为没有相应的现实性来引发别人对
它的注意。直接现实是现实得以作用于人的基本因素和条件，一个人缺乏直接现实，
就不能接受任何间接现实的作用，更不能接受书籍和理论的作用。因此，那些缺乏
生活的人是缺乏接受间接现实作用能力的，因为一个人的生活是他的直接现实的来
源，通过生活他建立了他自己的自身现实。缺乏自身体验，就缺乏对别人的体验和
精神的理解；缺乏自身理解，就缺乏对别人的理解。这样，一个人就很难理解另一
个人、另一群人和世界。皮亚杰的“自身中心性”是一种无足轻重的东西，他用对
这种“自身中心”的不断打破来说明“主体”和“客体”之间的分化。而这里所出
现的“中心性”则是一种最有价值的东西，这种中心性就是：人们往往用自己的方
式、自己的经验和思想来观察、了解别人和世界。这种自身中心性无论在什么情况
下都存在，对于一个僵化了的头脑，这种自身中心性就更为强烈。
    在哲学中，思维与现实（存在）的关系占有极重要的地位；在这里，思维与现
实关系之焦点是：是思维决定现实还是现实决定思维。首先，现实决定思维。先有
现实，才有思维，因为现实是思维的源泉。其次，思维也作用于现实，因为思维能
够作用于人，作用于思维者。在这重要的哲学关系中，“现实是思维的源泉”这一
原则给这一关系的圆满解决提供了可靠根据。
    另外，思维与现实的哲学关系的一个重要方面是：思维是什么东西的思维，思
维的内容是什么？在这里，思维是对现实的思维，思维的内容就是现实。先验论与
之相反，它认为思维是对人头脑中固有东西的“回忆”而不是对外界现实的思维。
因此，人们的思维脱离了现实，脱离了对现实状况的归纳和抽象，而沉溺于对莫名
其妙的东西的梦幻。但这种梦幻已不是思维，因为思维是从现实中发生并针对现实
的头脑活动，是解决现实问题的头脑活动，思维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性质，它有着
十分朴素然而却相当深刻的真理性。思维就是动脑，想办法来解决遇到的现实问题。
    因此，思维与现实是同一的，有怎样的现实就有怎样的思维，思维的现实性规
定了思维是对现实的思维，思维的内容来自现实，思维中包含着现实性，现实性是
思维的本质。



　　　　　　　　　　　　第三章  思维本身的纯粹运动
    认识活动的基本形式是思维，因此，要了解认识活动本身[1] ，就要了解思维。
哲学认识论只是形而上地谈论认识本身，抽象地谈论认识的各种性质，如认识便是
“反映”，或认识便是“先验”等，而科学认识论则要研究认识活动的详细过程和
机理。因此，科学认识论首先要找到并确定认识活动所通常采用的形式，即找到和
确定认识活动所采取的基本形式，这是科学认识论最基本的事情。找到了这一基本
形式，科学认识论便可通过它的活动方式来研究认识本身，就像马克思通过价值的
各种表现和存在形式[2] 来研究价值一样。因此，不仔细研究思维，谈论认识是十
分空洞的。思维是认识的基本形式，认识在思维中才可达到它的目标。在思维中，
我们会看到认识的实质[3] 和它的所有性质。当然，我们不可把某些非思维的因素
[4] 看成是与思维完全无关的，相反，思维决定了这些非思维因素，就像理性能够
决定和制约非理性因素一样。人们总是利用这些非思维因素来反对思维，反对思维
在认识活动中的基本地位，因为人们不了解这些非思维因素与思维因素之间的内在
联系，而把这些非思维因素自身独立起来。这样，由于这些非思维因素的自身独立
和它们在认识活动中的重要作用，思维在认识活动中的基本作用被掩盖了。因此，
在指出思维是认识活动的基本形式的同时，必须指明所有的非思维因素都是与思维
具有密切联系的，它们归根到底都由思维所决定。
    思维本身的纯粹运动便是与思维对象无关的思维运动，是只涉及思维自身的思
维运动。这纯粹运动表明：无论思维面对的是什么问题，涉及到什么外在的现实对
象，思维都是这样进行，它不会依思维问题的不同而不同。一旦开始思维，则无论
什么思维，这种思维的纯粹运动都将伴随着。因此，这种纯粹运动是思维运动的
“本体”，它给思维造成了一种普遍适用性，就像电动机的轴的旋转造成了电能的
普遍适用一样。电动机轴旋转起来，人们便利用这种旋转而进行各种工作，达到各
种目的。同样，在这里，思维纯粹运动起来，于是便在这一运动下进行各种思维工
作。这种思维的纯粹运动并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通俗地说，便是单纯的“动脑”，
抽开任何外界现实性的抽象的“动脑”[5].我们知道，对于任何外在现实和问题都
必须“动脑思考”，而不管什么问题，也不管以什么方式来处理问题。
    思维本身的纯粹运动包含思维的开端、纯粹过程和结果等。那么，思维是怎样
开始的？这一开始具有什么性质？思维是怎样进行下去的？思维的纯粹过程之状况
如何？思维的结果怎样？它具有什么性质？这些问题都是科学认识论所要研究的。

　　　　　　　　　　　　　　思维开端的性质
    思维的开端具有什么性质？
    开端是最初的，在此之前，思维没有进行过，因此，在此之前，思维是不存在
的。这样，思维的开端是没有思维的，有的只是等于零的思维。因此，思维的开端
是没有任何思维规定性的，这便是思维开端的最重要的性质。如果在思维开端时就
已存在着思维，就不是思维的开端了，因为思维开端表明思维刚刚开始，但它本身
还等于零，怎能存在着某种思维呢？因此，思维的开端是不存在任何思维的。要确
定一个头脑在思维上的开端是不容易的，因为一个头脑并不在一个确定的位置上使
思维突然发生出来。在这里，我们应该有“零”的观念，渐进、发展的观念，而不
要谋求什么清楚分明的开端。不过，开端绝对包含着这样的意义：开端没有任何规
定性，思维在开端时是不存在任何形式的思维的。由于这个开端的无规定性（混沌
性），我们便可把对开端的寻求无限地向后推移：在世界产生以前是否存在着物质？
显然，存在物质的世界就已经是产生了的世界。因此，世界在产生以前是不存在物
质的。但这只是对于物质的世界来说的，如果世界还包含着物质因素以外的其他因
素[7] ，则这里所说的世界的开端就复杂了：它究竟是指物质性的开端还是场的开
端，或者是时间和空间的开端，甚至是精神的开端？可见，开端又具有多样性。世
界的物质开端在亿万年以前就已充分地发生了，而它的精神开端只是近几十万年以
前才发生，因为只有产生了生物界的人类，精神才产生和存在着。
    思维的开端也具有多样性，因为思维也是具有多样性的。思维开端究竟是什么
思维的开端？是指低级思维的开端还是指高级思维的开端？这种开端是指思维Ｐ的
开端还是指思维Ｑ的开端？[8] 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是说了思维在头脑中的一般开
端，而没有注意到开端的多样性和复杂性。
    一个头脑中，思维开端的多样性有以下这些：指各个不同思维的开端，指同一
个思维的不同阶段、不同环节的开端。如果在更广泛的范围，则有：各个头脑的思
维运动的开端，某一头脑集团的思维运动的开端。最广泛的范围是：人类思维的开
端，它涉及到人类思想史的最初状态。总之，思维开端的多样性只有两种：一种是
各个不同思维的开端[9] ，另一种是同一个思维的各个不同阶段和环节的开端。然
而，各个不同思维与同一个思维的各个不同阶段是一回事。因此，我们可以把思维
开端的多样性只看成为各个不同思维的开端或同一个思维的各个不同阶段和环节的
开端。
    因此，思维的开端是一种新的开始，因为这种开始是指一种不同的或更高的思
维阶段的开始，这一开始是建立在某种结果、某种结束上面的，它实际上表明了一
个新的思维的发生。这个新的开始也包含着上面所说的开端的重要性质，即：开端
没有规定性，开端总是混沌的。

　　　　　　　　　　　　　　思维开端的意义
    思维的开端具有一种不确定性，因此，在思维开端的形式里，思维也将具有不
确定性，思维决不能在这开端形式里就获得一个思维方式。那么，思维的开端形式
是什么呢？思维的开端形式便是“问题”。
    思维从问题开始，问题就是思维的开端。一个头脑只要碰到问题，它就开始思
维。头脑处于现实中会发生思维，而思维的发生就是认识的发生。而且，这刚发生
的思维是完全没有任何思维之规定性的。一个头脑处于一定的现实中[12]便会发生
一定的思维，而这刚刚产生出来的思维形式便是问题，即思维在开始时是采取“问
题”的形式。因此，问题是属于思维的，是思维过程中的一个必然环节。问题就是
思维，但问题也并不仅仅属于思维，它同时还属于现实，是现实在头脑中、在思维
中的存在形式。比如，火灾是一种现实，这种现实存在于人们的头脑中便变成一个
问题，即火灾这一现实在人们的头脑中以问题[13]的形式存在。当然，这现实在头
脑中也以事实的形式存在，但这只是一种现象，更深刻的事实则以问题的形式存在。
现实既是事实，问题便是现实的原因部分在头脑中的存在形式。当然，问题是思维
的开端形式，它同时也包含了以后思维的全部过程和特性。在问题这一思维形式中，
思维与现实结合在一起了，问题是现实与思维之间的接触点。问题便是这样两重性
的东西。
    因此，在思想活动中，必须把现实看得比理论更重要，这样才能发现一些重要
的和关键的问题。如对于认识论特别是科学认识论，“问题”便是一个相当重要的
问题，因为所有的认识活动都毫无例外地从问题形式开始。简单地说，认识活动便
是发现和解决问题。当然，在解决问题过程中又会触及到许多问题[14]，这是十分
自然的，这就使认识活动成为一个无限循环反复的活动，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这两
个环节无限地交替着。在单纯的读书中，我们不会发现什么问题；只有在实践和现
实中，我们才会发现问题，就像欲望也是在实践和现实中才会产生一样。
    问题是所有思维的开端形式，但这是一个怎样的开端形式呢？思维在开始时只
取决于问题本身，什么样的问题就有什么样的思维。因此，问题是思维开始时的第
一个决定因素。思维在开始时既不决定于逻辑，也不决定于事先的思维训练，而是
取决于思维所面对的问题本身。除问题以外，其他一切思维性质[15]都是在思维过
程中产生的。
    既然思维的一切规定性都是在思维过程中才产生的，那么思维一开始又是以什
么来解决问题的呢？在这里，思维什么也没有，只有以一种混沌的“纯思”来对待
和解决问题。但这一观念并不很容易地得到贯彻，因为对于一个现存的头脑来说，
先入的思维因素会渗入思维的问题中，使思维早已有一种先入之见，有一种事先的
思维规定性。这表明，在一个头脑中，从前的旧思维因素会渗入新发生的思维中，
使得这新思维事先就具有思维规定性。这样，就不能用“纯思”来对待一个新的问
题了。由于纯思的被破坏，问题也被篡改了。因此，我们看到现存的头脑总喜欢把
所遇到的新问题首先加以分类，贴上标记，说它是什么方面的问题，从而要用什么
方式、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一点在电脑时代显得更加清楚了，因为电脑便是这样处
理新问题的。在电脑中不存在纯思，有的只是依靠逻辑和程序的思维，就像某个人
依靠拐杖扶手才能走路一样。因此，我们可以把电脑的思维称为“跛脚的思维”。
    这种先入的规定性便是对待问题的偏见，它使人们不能以问题本身的性质来对
待问题，而是以问题以外的某些东西来对待问题。这是一种干扰，它干扰了对待问
题的正确方式——以问题本身的性质来对待问题。因此，必须努力排除这种干扰，
使对待问题的思考完全出自这个问题本身。当然，为了方便，为了不致再付出思维
的劳作，人们往往把新问题纳入一定的框架，归属为某一类，从而以这一类中的方
法来解决它。这是十分自然的，但这无论如何都是不全面的，它只从某一方面来解
决问题，而不从别的方面来解决它。辩证唯物主义强调这样一点：具体问题要具体
解决。这比上述的机械归类法要高明得多，也难办得多。辩证唯物主义的这一点表
明：对问题的思维必须出自问题本身，从问题本身的性质和特点出发。这是一个纯
思维，只由问题本身加以规定而不由某些现成的思维规则规定。
    上述两种对待问题的方法，我们分别把它们称为“归类法”和“具体法”。归
类法是把问题归入现有的分类（属类）后用现有的方法加以解决的方法，这是一种
相当机械的方法，就像机械的运转一样；而具体法则从具体的问题本身出发，根据
问题本身的性质来寻求解决方法，现有的所有方法只不过是一种起辅助和借鉴作用
的方法。因此，具体法是要不断付出思维的方法，是不断更新解决问题之方式和相
当能动的方法。这样，具体法与归类法是相反和对立的。当然，由于归类法的简易、
省事和快速，这种方法是普遍运用的，虽然它并不十分适当。这种方法也是电脑解
决问题的基本方式，但是人的头脑是比电脑更高级的，头脑对问题的解决的基本方
法应该是具体法。然而，实际上，大多数头脑的工作方式仍然是归类法，因为这些
头脑僵化和习惯了，总是考虑一个问题究竟属于那一门类的问题，好用现成的方法
解决。世界上所有问题都是相互联系在一起的，这使得我们很难分清某个问题是属
于哪一门类、哪个学科。一个门类通常只是抓住一个问题的某个方面，因而它只能
从一个方面来考虑和解决问题。对于一个真正想要解决问题的人，千万不要只局限
于某一门类、某一学科中，因为这样只能从一个方面来思考问题。人们追求新的科
学，是因为新科学能够从问题的新的方面来了解和解决问题。如所谓控制论、信息
论、系统论等，便是为人们思考和解决同样问题提供一种新的角度和可能；而更新
的科学耗散结构论、协同论、突变论等，也为思考与解决同样的问题提供另一种新
的角度和可能。

　　　　　　　　　　　　　　思维开端的形式
    思维的开端具有一种不确定性，因此，在思维开端的形式里，思维也将具有不
确定性，思维决不能在这开端形式里就获得一个思维方式。那么，思维的开端形式
是什么呢？思维的开端形式便是“问题”。
    思维从问题开始，问题就是思维的开端。一个头脑只要碰到问题，它就开始思
维。头脑处于现实中会发生思维，而思维的发生就是认识的发生。而且，这刚发生
的思维是完全没有任何思维之规定性的。一个头脑处于一定的现实中[12]便会发生
一定的思维，而这刚刚产生出来的思维形式便是问题，即思维在开始时是采取“问
题”的形式。因此，问题是属于思维的，是思维过程中的一个必然环节。问题就是
思维，但问题也并不仅仅属于思维，它同时还属于现实，是现实在头脑中、在思维
中的存在形式。比如，火灾是一种现实，这种现实存在于人们的头脑中便变成一个
问题，即火灾这一现实在人们的头脑中以问题[13]的形式存在。当然，这现实在头
脑中也以事实的形式存在，但这只是一种现象，更深刻的事实则以问题的形式存在。
现实既是事实，问题便是现实的原因部分在头脑中的存在形式。当然，问题是思维
的开端形式，它同时也包含了以后思维的全部过程和特性。在问题这一思维形式中，
思维与现实结合在一起了，问题是现实与思维之间的接触点。问题便是这样两重性
的东西。
    因此，在思想活动中，必须把现实看得比理论更重要，这样才能发现一些重要
的和关键的问题。如对于认识论特别是科学认识论，“问题”便是一个相当重要的
问题，因为所有的认识活动都毫无例外地从问题形式开始。简单地说，认识活动便
是发现和解决问题。当然，在解决问题过程中又会触及到许多问题[14]，这是十分
自然的，这就使认识活动成为一个无限循环反复的活动，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这两
个环节无限地交替着。在单纯的读书中，我们不会发现什么问题；只有在实践和现
实中，我们才会发现问题，就像欲望也是在实践和现实中才会产生一样。
    问题是所有思维的开端形式，但这是一个怎样的开端形式呢？思维在开始时只
取决于问题本身，什么样的问题就有什么样的思维。因此，问题是思维开始时的第
一个决定因素。思维在开始时既不决定于逻辑，也不决定于事先的思维训练，而是
取决于思维所面对的问题本身。除问题以外，其他一切思维性质[15]都是在思维过
程中产生的。
    既然思维的一切规定性都是在思维过程中才产生的，那么思维一开始又是以什
么来解决问题的呢？在这里，思维什么也没有，只有以一种混沌的“纯思”来对待
和解决问题。但这一观念并不很容易地得到贯彻，因为对于一个现存的头脑来说，
先入的思维因素会渗入思维的问题中，使思维早已有一种先入之见，有一种事先的
思维规定性。这表明，在一个头脑中，从前的旧思维因素会渗入新发生的思维中，
使得这新思维事先就具有思维规定性。这样，就不能用“纯思”来对待一个新的问
题了。由于纯思的被破坏，问题也被篡改了。因此，我们看到现存的头脑总喜欢把
所遇到的新问题首先加以分类，贴上标记，说它是什么方面的问题，从而要用什么
方式、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一点在电脑时代显得更加清楚了，因为电脑便是这样处
理新问题的。在电脑中不存在纯思，有的只是依靠逻辑和程序的思维，就像某个人
依靠拐杖扶手才能走路一样。因此，我们可以把电脑的思维称为“跛脚的思维”。
    这种先入的规定性便是对待问题的偏见，它使人们不能以问题本身的性质来对
待问题，而是以问题以外的某些东西来对待问题。这是一种干扰，它干扰了对待问
题的正确方式——以问题本身的性质来对待问题。因此，必须努力排除这种干扰，
使对待问题的思考完全出自这个问题本身。当然，为了方便，为了不致再付出思维
的劳作，人们往往把新问题纳入一定的框架，归属为某一类，从而以这一类中的方
法来解决它。这是十分自然的，但这无论如何都是不全面的，它只从某一方面来解
决问题，而不从别的方面来解决它。辩证唯物主义强调这样一点：具体问题要具体
解决。这比上述的机械归类法要高明得多，也难办得多。辩证唯物主义的这一点表
明：对问题的思维必须出自问题本身，从问题本身的性质和特点出发。这是一个纯
思维，只由问题本身加以规定而不由某些现成的思维规则规定。
    上述两种对待问题的方法，我们分别把它们称为“归类法”和“具体法”。归
类法是把问题归入现有的分类（属类）后用现有的方法加以解决的方法，这是一种
相当机械的方法，就像机械的运转一样；而具体法则从具体的问题本身出发，根据
问题本身的性质来寻求解决方法，现有的所有方法只不过是一种起辅助和借鉴作用
的方法。因此，具体法是要不断付出思维的方法，是不断更新解决问题之方式和相
当能动的方法。这样，具体法与归类法是相反和对立的。当然，由于归类法的简易、
省事和快速，这种方法是普遍运用的，虽然它并不十分适当。这种方法也是电脑解
决问题的基本方式，但是人的头脑是比电脑更高级的，头脑对问题的解决的基本方
法应该是具体法。然而，实际上，大多数头脑的工作方式仍然是归类法，因为这些
头脑僵化和习惯了，总是考虑一个问题究竟属于那一门类的问题，好用现成的方法
解决。世界上所有问题都是相互联系在一起的，这使得我们很难分清某个问题是属
于哪一门类、哪个学科。一个门类通常只是抓住一个问题的某个方面，因而它只能
从一个方面来考虑和解决问题。对于一个真正想要解决问题的人，千万不要只局限
于某一门类、某一学科中，因为这样只能从一个方面来思考问题。人们追求新的科
学，是因为新科学能够从问题的新的方面来了解和解决问题。如所谓控制论、信息
论、系统论等，便是为人们思考和解决同样问题提供一种新的角度和可能；而更新
的科学耗散结构论、协同论、突变论等，也为思考与解决同样的问题提供另一种新
的角度和可能。

　　　　　　　　　　　　　思维过程的混沌状态
    按照以上所阐述的思维开端的性质，我们很容易知道思维过程会首先处于什么
状态。思维的开端是混沌不确定的，就像一个人突然处于一个陌生境地一时不知道
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样。因此，思维过程首先采取的状态便是这种完全
不确定的混沌状态。
    那么，思维过程是怎样进入这一状态的呢？显然，思维过程是慢慢地进入这一
状态的，它使这一状态渐渐地积累起来。比如，社会的战争状态便是渐渐地积累起
来的结果，虽然战争作为一种结果往往是突然间爆发的。战争是不和与对立长期积
累起来的结果，思维的混沌状态也是思维的无规定性（无确定性）运动长时间积累
起来的结果。总之，思维的无确定性运动长时间地存在和积累着，最终使这种无确
定性运动达到了它的最高点，以至使思维从无确定性突然间走向了确定性。比如，
我们加热冷水，随着水温的渐渐升高，水内的混沌（无序）运动便渐渐增强。这混
沌状态的运动最终将达到这样一点：液体状态的水变成为气态的水（水蒸汽）。思
维也是这样，它从开端便像水的加热一样进行着不确定的无序的思维运动，这种状
态的运动最终达到这样一点：思维运动的不确定状态、混沌无序状态被打破，转换
而来的是确定有序的思维。在这里，思维的混沌状态便是这样一种积累过程，指思
维从其开端到这种不确定、无序状态的整个过程。
    那么，这一混沌状态是怎样积累起来的呢？
    我们猜想思维是从问题那里发生出来的。比如，一个人看到了一种新奇的现象，
这个人的头脑中就自然地发生了思考：“这是为什么？是怎么回事？”这种思考的
强度与现象对这个人的作用的强烈程度成正比，即：这现象越是强烈，这种思考也
就越强烈。于是，问题越显著，引发的思考也就越强烈。事实上，问题越强烈，思
维的混沌状态也越强烈，思维的混沌状态就是这样积累的。
    我们设想现象A 引起了某一头脑的思维a ，而思维a 在开始时肯定是处于不确
定的混沌状态中。现象A 刚刚出现时，所引起的思维a 并不强烈，只是有了点萌芽。
就像社会上出现了一种很不良的现象，这现象在刚出现时只是引起人们[16]的微弱
震动，由此而引起头脑思维的微弱震动和思考。以后，当这种不良现象多次出现且
出现的强度一次胜过一次时，必然会引起人们对它的充分思考和重视。同样，现象
A[17] 的多次出现会引起思维a[18] 的越来越强的进行，以至思维a 在这混沌状态
下最终达到顶点。现象A 第一次发生时，思维a 的强度是一级；第二次发生时，思
维a 的强度是二级；第三次发生时，思维a 的强度是三级……依此类推，直至这一
状态下的最高一级，从而最终把问题解决。在这思维a 的强度中，三级比二级强，
二级比一级强，而三级包含着二级，二级包含着一级。即：后一级包含着所有前一
级的思维强度。这样，思维a 的强度便积累起来了。当然，要引起思维a 的发生，
现象A 本身必须有一定的强度，并且这种强度越大，所引起的思维a 的强度也就越
大。我们可以把现象A 能引起思维a 的最小强度称为现象A 的临界强度，那么这个
临界强度取决于什么呢？一方面，取决于现象A ；另一方面，取决于思维a 本身。
如果思维a 较敏感，这一临界强度就越小；如果思维a 较迟钝，这一临界强度就越
大。当思维a 的敏感程度恒定时，这临界强度就取决于现象A ：现象A 的强度从零
点[19]续渐增长，一直增大到具有恒定敏感度的思维a 开始发生思维为止，此时的
现象A 的强度便是现象A 的临界强度[20]. 上述这种思维积累的情况，人们可以经
常体验到。比如，以前发生过某种偶然的并未获得任何结果的思考，它却留存下来，
像那些死火一样存在下来。它在以后遇到适合的条件，便重新冒出来。思想的重新
“复燃”是最常见的，这一点在政治活动中表现得更显著也更重要。某种“异端”
的思想[21]被打倒、被消灭了，但它却总是存在于某些人（异端者）的头脑中——
这种存留甚至连这些人自己都意识不到。一旦时机成熟，不管人们是否喜欢和愿意，
它便重新冒出来，甚至比从前更强烈。这种情况与前面所阐述的情况是一致的，即
现象A 与思维a 会伴随发生。因此，当现象A 消失后又重新出现时，思维a 也会重
新冒出。如果没有受到抵制，思维a 的这次重现则会比前一次更强。每一种思潮总
是随着它的现实基础的出现而出现、消亡而消亡，并且随着这一现实基础的重现而
重现和复兴。
    不过，由于这里所讨论的是思维的混沌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思维还没有产生结
果，因此，思维复兴在这里只是说还未产生结果的思维的复兴。还未产生结果的思
维总是随着它的现实基础的复兴而更加强烈地复兴，从而更加接近于产生结果。思
维便是在无结果的状态达到最高潮时产生结果的。
    以上所述表明了思维的混沌状态是如何积累起来的，这无非是：现实对象的多
次出现和刺激引起了思维的更强烈的进行，使这种混沌状态更为紧张、更显得一触
即发。我们可以用“饱和”这个词来形容这一状态。比如，空气中的某种易燃粉尘
越来越多、越来越趋向饱和，最后这些易燃粉尘在单位体积中达到了一种临界点，
在这种饱和状态下，一点火星飞进去便立即引起这粉尘空气的爆炸燃烧。所谓饱和
状态，就是已经达到了比例的极限，再也不能增加了，一增加就会发生质变。比如，
通常的饱和盐水便是指这种溶液再也不能溶解食盐了，此时放盐进去也不会溶解。
在这里，思维也会出现这种饱和状态，这就是思维的混沌无序状态达到了最大限度。
思维在这时就要发生质变，这一质变使思维进入另一状态。

　　　　　　　　　　　　启发、灵感、顿悟及其它
    思维的混沌状态达到“饱和”时，只要有一个什么东西“投”进去干扰它，它
马上就会发生质变，这一绷得很紧的混沌状态就会马上“崩溃”。比如，当我们把
食盐[22]投入已经完全饱和了的盐水中，这种饱和状态立刻就会“崩溃”，因为盐
水中的食盐成份结晶出来了。在这里，思维也完全一样，一个什么东西投入已经充
分饱和的思维混沌状态中，这些处于混沌状态中的思维便立刻“结晶”出来——思
维从这种状态中结晶析出。在这里，我们同样用“结晶”这个词来说明思维的这种
变化，因为再也找不到更确切的词来说明这一点了。因此，我们便得到“思维结晶”
这个极为重要的概念。这里，引起思维从饱和混沌状态结晶析出的那个东西是个什
么呢？这个东西是什么似乎都可以，语言、文字、知识、理论、行为等，这些都能
够使思维从其混沌状态中结晶析出。析出的思维便凝结在这东西上面，就像饱和盐
水中的食盐凝结在投进去的食盐上一样。比如，我可以把我的思维凝结在一个词、
一句话上，让这个词、这句话表达这个思维，也可以把思维凝结在一件事情上[23]，
让（借助于）这件事情表达我的思维。这就是通常所说的寓意，将思想寓于某一事
上。这是一种极普遍的思想表达方式，可以说，任何思想都是以这种寓意的形式表
达出来的，并且是一种主动的表达方式。用某些语言文字来表达思维，这也是一种
寓意，因为思维寓于这些语言文字中了。文学家无不用各种事件[24]来表达他们自
己的思想、情感、意志，在他们作品中所述的某一件事其实都包含了作者的一定的
思维，作者在这里是以这一事件来表达这一思维。当然，这种表达往往不是直接的，
寓意这种形式本身就是一种间接的表达方式。
    有意思的是，思维者用别人所用的术语、名词来表达自己的思维，于是，引起
了这术语涵义的改变，使之原来的涵义受到歪曲。这说明，术语的涵义并不是固定
不变的，它取决于人们的思维：思维是怎样，术语的涵义就是怎样。不管怎样要求
术语的涵义固定统一，都不可能排除这种涵义的“任意性”。术语的涵义是思维赋
予的，因此，有什么样的思维，术语就有什么样的涵义。人们会指责这样便把术语
的涵义搞乱、搞复杂了，因为一个术语有一个固定的涵义就容易、省事多了，但不
管人们怎样指责，这种情况是必然存在的，它的存在并非坏事情，虽然它给人们的
思想交流造成了困难。这是语言的能动性，是语言的运动，它是“天经地义”的，
就像世界、自然界的运动一样。因此，只有那些思想平庸者才会指责语言涵义的这
种“任意性”，而那些天才思想者则非常欢迎这样，他们把这看成是思想解放的一
个重要方面，因为术语的涵义不再是固定不变的了。这样，思想者便能够根据自己
的思维给术语赋上自己的全部创造性的涵义。对于知识[25]也是这样，思想者不再
受制于知识，而是支配着知识，给知识赋上新的更深刻的涵义。对于任何理论、任
何主义体系也都是这样，思想者能动地了解它们，给它们以新的解释，使它们能适
应新的现实。因此，术语涵义取决于思维，术语涵义具有“任意性”这点极为重要，
它揭示了语言的本质，也揭示了科学的本质。在这里，人们真正懂得了一个语言、
一种理论的涵义的来源：它们并不来源于上帝[26]，而是来源于人们的思维，它们
不过是一定思维的结晶，其涵义显然是随着思维的发展而加深和扩展。一个思想者
有了一定的思维，他就想把这种思维表达出来，于是，他借助于平常所用的语言文
字和术语、流行的理论和现存的文化而把这种思维凝结出来。这样，语言术语便有
新的涵义，所有的理论和文化都从这里得到了更新。
    思维的混沌状态在达到它的充分饱和状态时由于受到外界因素的某些微弱干扰
而“崩溃”，思维结晶析出了。这一“崩溃”的运动便是人们平常所说的启发、灵
感、顿悟等等。这时，思维者突然间意识到了他所要取的东西。启发、灵感、顿悟
等都是一回事，它们都表示一种突然间的意识和发现。但是，人们往往把这种情况
孤立地看待，把它看成是不明不白地、莫名其妙地发生的东西，而不把它看成是一
种主动、自觉的过程的结果。比如，在启发等发生以前是否存在着思维运动？如果
有，则这思维运动与启发等之间的关系怎样？也就是说，启发是如何发生的，启发
是如何从思维运动中发生出来的？有人甚至把启发、灵感、顿悟等看成是非思维的
因素，在他们看来，这些东西并不是从思维运动中产生的。这样，启发、灵感、顿
悟等与主动的思维运动之间找不到密切的内在联系而显得很神秘。另外有些人虽然
意识到启发、灵感、顿悟等与主动思维运动之间具有密切的内在联系，但还不了解
这种内在联系是怎样的。其实，只要我们了解并想象出思维运动的上述那种不确定
的“无序”的混沌状态，我们便很容易从这种状态中导论出启发、灵感、顿悟等这
些东西，因为这些东西的基本特征不过是突然间意识到。我们相信，当上述那种混
沌状态达到其顶点时，这种状态便有最大的可能使思维运动发生突变，而这种突变
就是我们这里所说的启发、灵感、顿悟等。因此，启发并没有什么神秘性，它与所
有事物的突变所产生的结果一样，与人工降雨一样，与食盐在盐水中结晶析出一样，
与粉尘在空气中的爆炸一样，而这些都是自然界中的启发和灵感。启发和灵感的发
生需要两个条件，缺一不可：一个是充分饱和了的思维状态，另一个是相应的诱发
因素，诱发因素只有在充分饱和了的思维状态中才起作用。要使启发和灵感从这一
混沌的思维状态中发生，就必须有相应的诱发因素，就像一种易燃物质的燃烧也需
要火种点燃一样。同时，思维在其混沌状态下也不能自动析出思维结晶，必须有某
种外界的诱导因素，这些诱导因素可以是语言、文字、知识、理论或一件事情等。
思维的混沌状态越达到“饱和”，这诱导因素的作用就越容易和明显；相反，思维
混沌状态越不充分，这些诱导因素的作用就越不明显。诱导因素与思维的混沌状态
相作用，使思维析出来了。在这里，思维以启发、灵感、顿悟等方式结晶出来。
    “启发”在教育活动中是一个相当重要而又很难捉摸、把握的概念，它被用来
表明与死记硬背的教学方式相反的教学方式。然而，教育中的这种启发是怎么回事
呢？在这里，启发同样强调思维的作用，因为实际上没有事先的思维就不会有启发
的发生。教育（教学）过程中的启发是这样产生的：首先，教师提出问题，努力使
学生发生思维。这是教师提出问题的目的，尽管此时这个刚刚产生出来的思维处于
混沌无规定的状态中。当学生的这个思维达到一定程度后[27]，教师便根据学生的
这个思维特征发出相应的诱导因素，使学生的这个思维结晶析出。这样，便完成了
启发教学的过程。在这里，教师以最有效的方式教给了他所要教的知识。在学生发
生思维并且这个思维的混沌状态越来越高时，教师便掌握了学生的头脑，可以随他
的意愿教给学生他所要教的东西。因此，启发教学实际上可以说是一种精神催眠术，
这种精神催眠术在宗教中被广泛地运用。有些聪明而又怀着某种不可告人之目的的
人往往利用这种方法来愚弄人，从而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对人们提出
各种问题[28]，引导人们进行思考，从而也引导人们往某一地方思考，并最终得出
他所预料的结果。教育中的启发虽然是传授知识，但它的方法却与这种方法一样，
只不过是用来达到的目的不同罢了。与启发相反的灌输法则没有把学生的头脑事先
调动起来，此时，学生的头脑是死沉一片。这样，这头脑不会接受任何东西，因而
灌输也没有什么意义。学生的头脑在这种死沉的状态下缺乏接受机制，因而这头脑
不会接受教师所灌输的东西。正如皮亚杰所说：“一个刺激要引起某一特定反应，
主体及其机体就必须有反应刺激的能力。”[29]这里，由于学生的头脑没有得到启
发而死沉一片，因此，这些头脑就没有接受知识的相应能力。
    应该说，皮亚杰非常看重“接受刺激的能力”[30]，他甚至把他的发生认识论
认为是这样的认识论：在客体对主体产生作用的过程中要考虑主体的状况，而不单
只考虑客体的作用，这种作用的效果不仅取决于客体，而且还取决于主体。比如传
授知识，就必须充分考虑到接受者的状况[31]，这便是中国传统的教育思想因材施
教[32]所表明的。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竟被人们忘记了，或者被看成是高不可攀。
然而，人们肯定是懒了，因为一般的施教、普遍的灌输比这种因材施教容易得多。
另外，人们太看重教材了，以至忽略了被教育者的特殊情况，教育被看成是对教材
知识的单纯学习，而不是看成对人的智力的开发。皮亚杰的上述思想对教育、对思
想交流都具有重要意义。比如，要了解和接受一个思想，就要有了解和接受这个思
想的相应能力。问题是，这个能力是怎样建立起来的，它又是怎样发生作用的？对
前一问题，皮亚杰研究得较多，他的“建构”概念就是表明这个能力是如何建立起
来的；对后一问题，皮亚杰则研究得较少。

　　　　　　　　　　　　　思维过程的确定状态
    思维过程经过上述的混沌状态，由于启发和灵感的发生而最终达到了另一状态
——确定状态——这是与混沌状态对应而言的。思维过程的确定状态从这一过程的
前一状态中直接演化而来，这一过程首先处于混沌不确定状态，然后思维在这一状
态中达到顶点而突变为确定状态。思维的确定状态是指思维运动有了它自己的方式
和结果，有了它自己的“运动轨道”，思维在这一“轨道”上固定运转，确定地按
照它的最佳状态运转。因此，要有确定状态，首先，思维就必须有它自己的方式和
特点，有它自己的个性。就像一个人要有自己理想的生活方式，他就要有个性，就
必须是一个有特点和个性的人。一个无个性的人是决不会获得他自己理想的生活方
式的，他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坚实的基础。思维经过混沌不确定的运动，现在它获
得了自己的方式和特点，因而它得到了一个确定的状态。在这一状态中，思维以最
佳、最轻松的方式进行。那么，思维是怎样在其运动过程中建立起它自己的运动方
式的呢？
    可以说，思维的运动方式是从思维运动中自然而然地建立起来的，它与思维结
果一起被建立起来。在思维运动所建立起来的思维方式和思维结果中，思维结果往
往是思维运动有意识地作为一种目的建立起来的[33]，而思维方式则往往是思维运
动无意识地作为一种附带的结果而建立起来。因此，我们也可以说，思维运动在追
求并实现思维结果的过程中建立起了思维方式，思维方式与思维结果之间具有非常
密切的联系，因为思维方式是思维运动通过这种或那种方法获得思维结果。这表明
思维方式与思维结果之间存在密切的联系：每一思维结果都必然要通过一定的途径、
方法才能获得，这些途径和方法便是思维方式，是这个结果的思维方式。反过来，
思维运动在寻求其结果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产生了相应的思维方式。
    思维结果与思维方式之间具有如此密切的联系，它们产生于同一思维过程中，
那么，思维的结果与其方式之间的关系怎样呢？
    方式，它对于结果、结论来说是较为普遍的东西。恩格斯说过：马克思主义不
是教条，而是方法。这表明，方法与结论的关系在科学理论中极端重要。在他的这
句话中，教条是指结果、结论，指僵化了的结果和结论。结果、结论是个别的东西，
方法则是较普遍的东西，它的适应性比结果、结论大。人们把握了方法，便把握了
理论的实质，便在这理论中获得了能动性和灵活性。一个方法包含着许多个结论，
这些结论都是通过这一方法产生出来的，因此，掌握了这一方法，就掌握了这些结
论的实质，就掌握了在什么情况下运用什么结论。人们在谈论对待理论的态度时总
是这样说：要了解和把握产生理论的方式方法，而不单只了解和把握这些理论知识。
这确实是最明智的科学态度，这种态度甚至决定了马克思主义的命运。如果我们只
了解和把握马克思主义的那些现成结论，则马克思主义就有消亡的危险；相反，如
果我们在把握这些结论的同时更加努力了解和把握这些结论所据以产生的方式、方
法，则马克思主义就会发挥最大作用，它也不是束缚人们头脑的教条，人们在它面
前获得了能动性和主动性。思想家在努力追求某一思维结论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产
生了一定的思维方式，想不到这不知不觉产生的东西竟比思维结论有更大的意义。
结论是重要的，然而，它的证明过程及产生这一结论过程比它本身更重要，因为这
种证明具有更大的普遍性。一个方法包含着许多结论，把握一个方法，同时就把握
了许多结论。
    从以上的阐述可知，每个思维结果都有其思维方式相随。然而，方式比结果更
有普遍性，方式很快便变成许多结果的方式。因为思维者会很快发现，通过相同的
办法也可以产生出另一些结果。比如，我们用产生结果a 的方法A 去尝试，最后方
法A 也会产生与结果a 不同的结果b 、结果c 等等。这样，方法A 便比结果a 具有
更大的普遍性，它潜在地包含着许多结果。因此，我们领会和把握结果a 是如何产
生的比领会和把握结果a 本身更重要，更有价值和意义。
    确实，思维有意寻求的是思维结果，因为这更有直接的实用性，而思维方式则
只是一种无意收获。收获了果实：肯定也收获了收获果实的方法。因此，在思维者
那里，思维方式只是为了思维结果而存在，就像在黑格尔哲学里辩证法只是为它的
绝对精神而存在一样。这种对思维结果的维持便是思维过程在确定、有序的状态下
所干的事。
    由于思维结果是思维运动所要寻求的目标，思维运动在思维结果产生出来后还
不会结束，思维运动还要使这一结果完善化，就像每个人一旦获得某种想法，总想
把这一想法完善化一样。这种完善化便构成了思维运动的确定状态，即思维过程之
确定状态的运动是为了维持和完善思维结果。首先，思维会重新审查这一思维结果，
看它出现（产生）得是否合理。这样，思维就得对产生这一结果的过程进行反思。
比如，思想家无意中以某种方法A 产生思维结果a ，在思想家的确定状态的思维中，
就要对方法A 进行反思和审查，看通过方法A 是否真正必然地产生出结果a.于是，
思想家通过这种反思便对方法A 越来越了解，以至使思想家最终在他的头脑中确立
了方法A 的地位。在这同时，对结果a 的了解也更加深刻。在数学中，我们审查一
个定理和命题就是去追究它的逻辑证明过程，看看这一过程是否有缺陷和漏洞：如
果证明过程确实是无可非议的，人们才会确信定理和命题的可靠；相反，如果这证
明过程存在着漏洞，则无论如何人们都会对定理和命题产生某种程度的疑问，这一
疑问的程度依证明过程的缺陷程度而定。因此，思维运动的确定状态实际上是对思
维方式的反思、回顾和审查，而思维运动也越来越受思维方式的支配。这样，思维
运动的确定状态实际上是思维处于一定方式下的运动状态，它与前面的混沌状态相
反，这一混沌状态是思维不处于任何思维方式下的运动，是一种混沌无序的不确定
运动。
    在这种思维的确定状态中，思维对它的结果首先像上面所说的那样，审查它的
产生过程、产生方式；然后，把这一结果应用到各种事物中去看看这一思维结果与
这些事物是否具有一致性。这就是思维结果的运用，是理论在“实际”中的运用。
这种运用实际上是更广范围和程度的审查，是以另一种方式、方法的审查。比如，
结果a 首先是从方法A 中产生的，现在要以另一种方法B 来审查它。既然这样，也
可用方法C 、D 、F.来审查它。要是对一个思维结果、结论只用一种方法来审查，
尽管这一方法的审查相当圆满，但这个结论仍然不很可靠。这种情况在实际中并不
少见，如某一结论从某个方面看来是相当完善的，但从另一方面看它也许会显得千
疮百孔。因此，对一个思维结果，要尽可能从各种不同的方面用各种不同的方法来
加以审查。科学哲学家卡尔·波普尔说，要以“反驳”的方式来对待每一思维结果、
每一结论、每一知识、每一理论和思想。他认为，科学及其发展就在于提出猜想[34]，
然后对猜想进行反驳，找出它的缺陷、它的反因素，科学便在这反驳的过程中得到
发展。重要的是，他认为任何猜想、最终结论都不是圆满的，都有能够反驳的缺陷。
这样，我们对任何结论都有反驳的理由。比如，对牛顿力学，人们会有反驳的理由，
虽然这种反驳的理由不是一下子便能找得到。其实，对某一结论反驳本身就已经是
对它的更深刻的理解和肯定：反驳的是理论的外表和不太深刻的内容，肯定的是理
论的内在实质、深刻内核。不反驳外表就不能肯定本质，就像对待任何一种理论，
不反驳它的个别结论，就不能抓住它的内在实质。
    总之，思维运动在这确定状态中是要维持与发展从上一状态中产生出来的思维
结果，无论是为之辩护还是对之反驳，都是为了维持它的存在。有些理论，我们不
批判它就不能维护它，因为批判是去除它的缺陷和弊病并使它更健康。因此，思维
运动现在处于为它的思维结果寻找证据的时期，就像母亲为她的婴儿寻找食物一样。
这样，思维结果便得到维持、发展和完善。这种情况十分相似于人和动物的繁殖情
况：一个人怀孕时正如思维处于它的混沌状态，怀孕临产时的状态便像思维混沌状
态的最紧张阶段，婴儿产生出来后正如思维运动产生出它的结果后，一个人致力于
养育婴儿，直到他长大成人。思维也是这样，思维结果产生出来后，思维便转而致
力于“养育”这思维结果，直至它充分成熟完善。因此，思维的确定状态正如一个
人生了小孩后的状况。
    因此，思维运动的确定状态对于思维运动来说是必要而必然的，纯思维运动过
程必然要经过上述两种状态——不确定状态和确定状态。思维运动通过这两种状态
达到它的目标，即对事物本质和世界本质的把握。认识运动具有它的目标，这一目
标就是对事物及世界本质的把握，这是认识的哲学意义之所在，它联系了思维与实
在。思维是认识达到它的目标的唯一形式，除了思维以外，任何认识形式都不会使
认识达到这一目标。认识把握了实在世界的本质，这种把握在思维结果那里表现出
来，而思维结果实质上便是实在世界之本质性的思维形式、思维存在[35].
    科学认识论研究认识如何达到它的目标，而哲学认识论则研究认识活动的基本
性质，包括认识的目标是什么、认识是否有它的目标，等等。因此，科学认识论与
哲学认识论的关系是显而易见的：科学认识论以一定的哲学认识论为前提，因为认
识的目标在哲学认识论那里得到了规定。如果哲学认识论认为认识并不是对实在世
界的本质的把握，则科学认识论又完全是另一种情况了。

　　　　　　　　　　　　　　纯思维过程的实质
    那么，通过上述纯思维过程，认识怎样达到它的把握事物和世界的本质的目标
呢？
    思维通过上述两种状态，在其结果里实现了认识所追求的目标。我们看到，前
面阐述这一纯粹过程时丝毫没有涉及到思维的对象——实在世界的任何状况，因为
这完全是思维运动本身的机制。但是，通过这一纯粹的只与自身有关的思维运动，
认识竟然达到了把握实在世界之本质性的目标，就像一个卓越的指挥员，与战场远
隔千里，但仍然指挥着战斗而获得胜利一样。其实，纯思维之进行仍然与实在世界
有紧密的联系，因为纯思维的内容便是来自实在世界的材料，就像生产的内容便是
来自商品世界的材料一样。实在世界提供纯思维所需的材料，纯思维就是在这些材
料面前进行的。比如，一个思维对象Ｐ给思维提供了几个材料[36]A 、B 、C 、D ，
思维便面对这几个材料而进行。在这里，这些材料的个数是完全不确定的，决不仅
仅这A 、B 、C 、D 四个，可能还有E 、F 等等，这对于思维对象Ｐ来说是至关重
要的。在开始时，思维完全不能确定什么。比如犯罪侦破，刚开始时又会有什么肯
定的答案呢？除了某些线索外，什么也没有。因此，思维这时只能是纯思，未能肯
定它是什么样的思维。这种纯思是普遍存在的，人们常常运用的“因为—所以”的
推论便存在着这种不可名状的纯思维。一个人作了一个“因为—所以”的推论，这
个推论中存在着一种只有这个人自己才知道的纯思，别人则不全知。因此，每一个
“因为—所以”里往往仍存在着无数个“因为—所以”，这是试图解释“因为—所
以”中存在的不可各状的神秘纯思。比如，因为有A ＝B 、B ＝C ，所以有A ＝C.
尽管如此，我们可以问为什么。为什么A ＝B 、B ＝C 呢？于是，又要作出一个
“因为—所以”的推论……这样无穷作下去的目的，只是为了阐释存在于“因为—
所以”中的这种纯思，尽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完全把这种纯思阐释出来。当然，在
“因为—所以”中的纯思已经是确定了的纯思，而那面对对象材料的纯思则是不确
定的纯思，它在纯思的头脑中存在着。面对这些材料，人们只能是纯思，只能问这
是为什么？我们知道，这样的纯思时间一长，就会自然而然地获得一定的结果和答
案，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回答和缓解“为什么”的所带来的紧张。
    面对对象Ｐ的材料A 、B 、C 、D ，人们开始的办法只能是这样的纯思，人们
在努力通过这些材料来达到对象Ｐ的本质。人们不断地问“为什么”，不停地追究
对象Ｐ的实质是什么，这就是纯思[37]所努力做的事。
    为什么通过这种追究能把握到对象Ｐ的本质？因为对象Ｐ的本质存在于它的材
料A 、B 、C 、D 的联系中，纯思的这种追究实际上是对A 、B 、C 、D 之间的反
复比较和对照，通过这种比较，首先找出它们之间的一致性，然后从这种一致性中
找出对象Ｐ的本质。因此，纯思是对对象Ｐ的材料A 、B 、C 、D 的比较，这种纯
思越是紧张，这种比较也越紧张，离所要寻求的东西就越近。
    对象Ｐ的本质存在于对象所表现出来的材料A 、B 、C 、D 中，并且这些材料
越多，本质的表现程度就越大。因此，对象Ｐ的材料不会只限于A 、B 、C 、D ，
纯思在对A 、B 、C 、D 这四个材料紧张比较的同时，还要努力寻找新的材料，就
像在侦破活动中在比较现有材料的同时还要努力寻找新的材料一样。那种只致力于
现有材料的反复比较而忽视寻找新材料的做法是愚蠢的，这两方面无论是对于侦破
活动还是对任何一种科学活动都是十分必要的。新材料的出现可以改变现存的比较，
从而使人们具有更大成功的可能。有时，一个新材料的出现甚至会使整个纯思突然
明朗而成功把握住对象的本质。

　　　　　　　　　　知识和信息——思维结果的两个形式
    思维结果的本质是思维结晶，“思维结果”不过是思维结晶的一种十分通俗的
说法而已。在上述纯思维过程中，思维运动从混沌状态过渡到确定状态，同时产生
出思维结晶。因此，思维结晶不过是运动思维的一种变态，一种静止的存在形式，
就像质量是能量的一种静止的变态形式一样，它使巨大的能量凝结为很小的质量[39].
思维这里也是这样，大量的思维运动凝结为一个很小的思维结晶，凝结为一个很简
单的结论。我们看到在科学研究活动中有这样的情况：长期艰巨的研究最终只得出
一个十分简单的结论。但是，这个简单结论同时已包含了这一艰巨的研究过程，它
担负着这个长期艰巨的研究活动。
    思维结果作为思维结晶，强调了其中包含的思维成份，这包含着的思维同时也
构成了这结晶体的实体和本体。我们把任何一种活动的结果都看成是这种活动的结
晶，是这种活动的凝结，而不单纯看成是一种结果。这样所具有的重要意义是：把
结果与产生结果的活动和过程联系在一起，而这种联系就是结果本身所具有的意义。
当结果与产生结果的过程分裂开时，结果就被看成是绝对的，这样就无法真正了解
结果所包含的涵义和意义。因此，我们对“结果”的讨论具有两个方面[40]，这两
方面在思维结果中形成了两种结果（结晶）形式——知识和信息。
    与思维过程相分离的思维结晶便是知识。从这个定义我们看出，无论知识怎样
与产生它的思维过程相分离，它都是思维结晶，都是从思维运动的过程中产生的，
不能与思维过程相分离。与思维过程相分离，知识就得不到理解，就不能表现出它
的意义。但是，知识确实是与思维过程相分离的，由于这种分离，每一知识外部都
包着一层相当坚固的外壳，就像鸡蛋的外壳一样。知识本身与其思维过程分离后就
不可避免地带上一层外壳。鸡蛋带着蛋壳离开鸡体，蛋壳的功能是维持鸡蛋自身的
存在。而对于知识，它的外壳却不能只是像鸡蛋壳那样纯粹是为了维持鸡蛋自身存
在的东西。这外壳是知识所直接呈现出来的部分，是一种与实质的东西相对应的表
象的东西。知识是思维者对他的思维的表达，既是表达，就有一种直接呈现出来的
东西。这种直接呈现出来的东西往往不等于知识本身，知识无疑是这直接呈现出来
的部分所包含着的东西，因而是一种内在的东西。比如“人生的意义就是有所作为”
这一知识，它直接呈现出来的部分便是从最表面的字面涵义上所了解到的东西，但
这一知识的真正涵义则是需要深刻理解的东西。这两者，即字面理解到的东西和深
刻理解到的东西，显然是不同的，而知识的实质便是那深刻理解到的东西。每一个
知识都有这两部分，就像每一个自然物都由现象和它的内在性所构成一样。因此，
我们说知识是精神事物，它与自然事物一样有现象性和内在性。这样，我们对待精
神事物就要像对待自然事物那样研究和探讨，而不单纯是学。人们对待知识的通常
做法是“学”或“学习”，其实这样不能真正理解到知识的实质。真实的做法是对
知识进行“研究”，进行全面解剖[41]. 另外，对待科学的规则[42]与对待自然的
规则[43]是一样的。科学的科学与自然的科学有相同的基本规律，与社会的科学也
具有相同的基本规律，因为它们所面对的对象都是“事物”[44].
    由于知识的上述现象此，它便掩盖了它自身的本质——思维。知识作为知识，
似乎与其思维实质完全分离，它完全“忘记”了它（知识）就是一个思维的结晶体。
这样，知识就是那直接呈现出来的东西，就是那表达的表面部分，是一句话的字面
涵义。人们对待自然事物与对待所谓知识具有一种显著的差别：对待一个自然事物
是进行研究，而对待一个知识则是学（学习）。学是什么？它与研究有什么不同呢？
“学”首先是对知识的死记硬背，也就是以知识的表面来把握知识，把握知识那直
接呈现出来的部分。人们以为，把握知识所直接呈现出来的东西就是把握了知识本
身，就像一些字母，熟读熟写就算掌握了它们一样。这种学说明，知识似乎有一种
“神奇的”性质，能够“直接告诉”人们什么东西，能够直接表达出事物的内在本
质，而不像自然事物那样，它的内在本质是神秘莫测的[45]. 然而，知识能够“直
接告诉”人们什么呢？当然，如果它只是表面性的丝毫没有包含什么深刻的内在性，
那么它就可以“直接告诉”人们某种东西了。相反，如果知识除了表面所呈现的东
西以外还包含着什么东西，则这种知识就不能“直接告诉”人们什么，因为这包含
着的东西与知识所直接呈现出来的东西有差别，知识内在性的东西不能直接呈现出
来让人们不费什么心思就会懂得。因此，知识实际上并没有上述能够“直接告诉”
人们某些内在性的东西[46]的性质。一个知识为了要呈现出它的内在性，就需要解
释和表达。也就是：要说出一个抽象的命题，就要对这个命题进行充分的说明和解
释。因此，知识不仅包括知识本身，而且还包括知识的各种说明和表达，这是知识
弥补其抽象孤独性的最通常方式。知识[47]不解释其自身就不能为人了解，因为知
识并不能直接呈现出它所包含的内在性，这一内在性需要解释才能呈现出来。
    一方面是解释，另一方面是理解：对于产生知识的那个头脑，对知识需要解释
；而对于接受这个知识的头脑，对知识需要理解。因此，在知识的运动[48]中便有
这样的系统：解释—理解。这两方面是互相依赖的：解释得越充分，理解就越充分
；同样，要理解得充分，就要解释得充分。理解是学的高级形式[49]，它在知识的
解释中实现[50]. 也就是说，学的这种理解必须按产生知识的头脑对知识的解释方
式来理解知识，因为学没有找到别的理解途径。我们可以把这种学的理解称为“教
的理解”，是只有在教师的教中才能实现的理解。另外还有一种极重要的理解，可
称为“现实的理解”，是在现实中实现的理解。只有在现实中，知识才能得到真正
的理解，因为只有现实理解才是真正的理解。现实理解已不是学的理解了，学的理
解只能是教的理解，这种教的理解是一种单纯肯定的理解，只是对知识的肯定方面
的理解，因为教的目的便是要被教者接受某种知识。现实理解则不同，它对知识既
是一种肯定的理解，也是一种否定的理解。这种理解就是“研究”，它与学正相反。
    知识依存于学，学也依存于知识。一个思维结晶在学者面前便表现为知识，并
且只能表现为知识。由于知识是与其思维过程分割了的思维结晶，因此，知识似乎
是绝对的，就像牛顿物理学似乎是自然界运动的绝对规律一样。这样，对知识只能
是学，只能是死记硬背或作最单纯的理解，即学的理解或单纯肯定的理解。学的目
的就是要接受知识，为达到这个目的，学就只能对知识进行单纯肯定的理解，接受
教育者的解释，理解知识的解释也就是理解知识本身[51]. 这种解释总是一种肯定
的解释，否则知识就不能得到接受。要是一个知识被认为是“错误”的，则这个知
识就不会得到接受。
    然而，无论怎样，这种学怎么也达不到对知识本身的真正认识和了解，因为它
[52]不能了解在知识中所凝结的思维，它没有了解这个思维。理解这个知识并不意
味着了解这个知识中凝结着的思维，因为这种理解是一种单纯而片面的理解。这种
理解的缺陷在于：它缺乏能动性，坚执于一种理解方式和理解内容，而那些产生这
个知识的头脑则具有能动性，它并不局限于这个知识中，它知道这个知识的局限性。
对知识的真正认识的条件是：要具有同一思维，即接受知识的头脑要有与产生知识
的头脑相同的思维。也就是，必须达到知识中凝结着的思维，才能真正理解这个知
识。这样，一个知识只有在具有同一思维的头脑中才能真正得到理解。比如，产生
知识a 的头脑A ，当另一个头脑B 与头脑A 是同一思维的头脑[53]时，知识a 才能
得到头脑B 的真正理解。但这样一来，知识a 在头脑B 那里就不再作为知识而存在
了，而是作为“信息”存在。
    在同一思维的两个头脑之间不存在知识的流通，只存在信息的流通，思维结晶
在这里不再作为知识，而是作为信息而存在。知识是一种现成而固化的思维结晶，
它只对应于差异思维的头脑。在差异思维的头脑[54]之间，思维结晶必须以这种现
成的固化形式存在，以知识的形式存在，以“直接告诉”的形式存在，以现成结论
的形式存在。比如，甲人见过一种现象P ，乙人没有见过，因此，甲就需要“告诉”
乙现象P 是什么样子。相反，如果乙也见过现象P ，就不需要甲来“告诉”乙了。
因此，这种“告诉”实际上是人们在未知的状态下的一种交流形式，而这种交流形
式也未能使人达到真正的认识。当乙未见过现象P 而让甲告诉他时，这种告诉也不
是乙对现象P 的真正认识，因为真正的认识是亲眼所见。一旦乙也见过现象P 时，
甲的“告诉”就毫无意义了，变得多余了。“越是没有意义的地方，越是需要语言。”
[55]相反，越有意义的地方，越不需要语言。这就是信息交流，只有信息交流才是
真正的认识形式。这种认识不是来自语言的“告诉”，而是来自亲身的感受和思维。
对于知识，人们不理解时就需要解释，越是不理解，就越需要解释。这样，所要的
语言就越多。但这能实现真正的认识吗？不能。当你未能直接知道知识本身时，你
只好去了解知识的解释，而知识的解释与知识本身是两回事。我们可以把一个很深
刻的知识解释得十分通俗易懂，这样，深刻与通俗就结合到一起了。但是，深刻是
深刻，通俗是通俗，接受解释的人也只是从表面的通俗的方面来了解知识，而不是
从知识的深刻性[56]来了解知识，这不能实现对知识的真正的认识。要真正了解知
识，就必须了解知识本身，而不只是了解知识的各种解释。因此，直接了解知识本
身才是对知识的真正认识。这需要什么条件呢？需要相同的思维，需要与在知识中
凝结着的思维相同的思维。这样，真正的认识就只存在于具有“同一思维”的头脑
之间，存在于“知己”之间，“知己”之间的思想交流不再以知识的形式而是以信
息的形式进行。
    所谓“信息”，在这里是指与思维过程密切联系着的思维结晶。从这个定义可
知，信息是与知识相反的，因为上述知识的定义是与思维过程相分割的思维结晶。
知识和信息作为思维结晶，都是从思维过程中产生的，因此，与思维过程相联系便
是与产生它的源泉相联系，这对于知识和信息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与思维过程相联
系使知识和信息懂得它们是怎样产生的，它们的本质是什么，它们与这本质之间又
处于什么样的关系中。知识与它的本质——思维结晶——的关系是：知识掩盖了其
本质，从而使知识自身显得是绝对的。信息则相反，它体现着它的本质，表明它自
身就是思维结晶，因为信息是思维的信息，它从思维过程中发放出来。这样，信息
就直接体现了这个思维过程和思维本身。知识是在思维过程终结或中断时产生出来
的，以“结论”的形式产生出来，它包含着整个思维过程，而这整个过程在知识那
里则有一层外壳包绕着，使这个过程被掩盖起来了。知识就是这样的东西，它包含
和掩盖着思维过程，掩盖着它的本质。“结论”就是这样，它从思维的终结处产生，
它也包含着整个思维过程，整个思维过程都在它那里消失了。这样，“结论”本身
就是一种坚固的外壳，人们只有把这层外壳剥去才能获得其中的内核[57]. 因此，
信息与知识是相反的，信息体现其本质，知识则掩盖其本质。真正的认识必须达到
它的思维，因此，信息是传播“真知”的真正形式，而知识则是传播真知的虚伪形
式。我们把思维结晶看成像自然事物那样有现象和内在性两个方面：在知识那里，
现象掩盖了其内在性，因而知识本身就造成一种假象，以为这就是真知本身；而信
息则相反，它本身正是其内在实质的体现。因此，信息是真知的真正传播形式，而
知识则是真知的虚假传播形式。
    信息与知识同是思维结晶，它们有共同的内在性，它们共同产生于思维过程。
因此，信息与知识间具有密切的联系。如图：
    A ─a1─a2─a3─a4─a5─. ──. ──. ────>B
    AB是一段思维过程，这段思维过程终结时产生了一个知识，这个知识作为一个
“结论”统括了整个AB段。另一方面，这个过程中的每一点[58]都产生出一个相应
的思维结晶，这些思维结晶就是这段思维过程的信息。于是，我们看到，在AB段思
维过程中，信息是从思维过程中随机地产生的，而知识则是从AB段过程的终结地方
产生的，这里的知识包含了信息。由此可知，信息比知识更能体现这段思维过程。
对于知识，由于这段思维过程已消失在这知识中了，因此，知识是掩盖这段思维过
程的。
    由上图可知，每个知识都包含着许多信息，而这些信息也是理解这个知识的关
键，因为这个知识的实质正是存在于这些信息的互相关联中。如上图，AB代表一个
知识，因此可知，这个知识是由信息a1、a2、a3、a4、a5构成的。知识既由这些信
息构成，它也可以分解为这些信息。我们平常看到的知识不仅有一个总的结论性的
表达，还包含有许多别的表达，这些表达构成了这个总的表达的展开、说明和解释。
因此，知识本身和知识的展开都是包含在一个知识中的，而知识的适当展开就是这
个知识的信息化：它把知识本身解开了，让它表露出其内部的构成因素。单纯的知
识本身很难为人们了解，知识的适当展开是极其必要的，就像人体只有解剖了才能
为人了解一样。把知识化为相应的信息，这对于知识本身和知识的流通具有重要意
义。前面说过，要了解知识，就必须达到它的思维实质，而单纯的知识本身是掩盖
这个思维实质的。而知识的信息化则使这个被掩盖了的思维实质呈现出来了，因此，
这种信息化在对知识的了解中是相当重要的。信息就是与思维实质密切联系着的思
维结晶，这种联系是怎样实现的呢？就是在思维过程的每一点都发出一个信息，这
样，思维过程有多少个点，也就有多少个信息发出。由于这种联系，信息便成为认
识的真正的传播媒介。但这是一种怎样的认识媒介呢？是“直接告诉”的媒介吗？
正相反，这种认识的真正媒介正是消除了这种“直接告诉”的作用，它的作用是引
起人们头脑中的真正思维，而这（思维）就是认识的真正源泉。信息不是直接告诉
人们什么东西，它什么也没有直接告诉，它只是引起接受这信息的头脑的思维。知
识则与信息不同，知识努力要直接告诉人们一点什么东西，如果不能直接告诉，也
要求人们作“学”的理解[59]. 思维是认识的源泉，必须进行思维才能获得真正的
认识。因此，知识企图要“直接告诉”人们的东西并不是真知，信息虽不直接告诉
人们什么，但它可引起人们头脑的思维，因此信息才是真知的真正媒介，而知识则
是一种虚假的认识传播媒介。
    在这里，我们得出信息和知识对现成认识结果之传播的基本作用：信息对认识
结果的传播的基本作用是“启发”，而知识对认识结果的传播的作用则是“直接告
诉”。信息的这种启发作用意义重大，它不是从外面告诉一个头脑什么现成的东西，
而是启发这头脑，引起它的思维，让它自己获得自己的认识。因此，这里的认识是
自己的，而不是从外面给予和灌输的。信息起到启发一个头脑的作用，使这个头脑
产生出相应的思维，而思维就是认识的直接源泉，认识不过是思维的一种确定状态
[60]. 这就是信息传播现成认识结果之作用的过程和实质，它不像知识那样“直接
告诉”然而却是虚假地传播这种结果，而是启动一个头脑的思维运动，让它自己去
寻求自己的认识。因此，表面上看，信息并不传播什么认识结果，并不使这结果从
这个头脑达到另一头脑，然而实际上，它却是通过一种十分巧妙高超的方法来传播
一个认识结果，通过刺激一个头脑的认识动源[61]来达到这个目的。这种方法同时
包含着一种最重要的创造性，因为当你用“意义a ”来启发一个头脑时，这个头脑
往往会创造出与“意义a ”不同的“意义b ”，这个“意义b ”也往往比“意义a ”
更优。因此，这里就有一种“意义的增殖”，就像价值的增殖一样[62]. “意义a ”
在一个头脑里启发出一个更大、更优的“意义b ”，这样，“意义a ”在这个头脑
中[63]得到了增殖。这种启发下的意义增殖无论在科学研究中还是在人类文化的发
展中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从这种增殖中，我们也看到了科学研究和人类发展的
十分简单的规律性，看到了这种研究和发展的根本点。思维便是科学研究和人类文
化发展的根本点，这一根本性的东西与现存的传统科学和文化相结合，就会产生出
更大、更丰富的科学和文化。这与经济领域中的情况十分相似。活的劳动、现存的
生产资料和生产要素[64]相结合会产生出新的的更大的价值。因此，科学运动与经
济运动具有相似的规律性，它们都是一种增长，只不过科学运动注重的是一种“质”
的增长而经济运动则注重一种“量”的增长。
    因此，思维结晶作为“信息”比作为“知识”更具有不可比拟的意义，一个头
脑在信息中得到的真知实际上是自己从自己那里得到的，是通过头脑自己的思维得
到的，而不是从外面所得到的。接收一个信息，就要有接收这个信息的能力和机制，
这一点也是皮亚杰的认识论所努力表明的。这样，在信息面前，头脑决不是空白的，
相反，如没有相应的头脑内容和头脑丰富性，这些信息对于这个头脑来说就没有任
何意义。当甲人向乙人表达一个思想时，如果乙的头脑没有相应[65]的思想，乙就
不可能理解和接受这个思想。最简单的是，当甲向乙说出“红色”这种单纯的现象
时，如果乙没有在现实中见到过红色这种现象，则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理解甲所说
的这个“红色”。人们之间的语言交流实际上是一种信息交流，而不是一种知识交
流，因为知识交流是企图从外面灌输给人们一些事先没有的东西。在语言交流中，
人们不可能理解和接受他们头脑中事先没有的东西[66]，人们头脑中有什么东西，
他们在语言交流中就理解和接受什么东西，而人们头脑中的东西只有人们自己的思
维才能变更。
    信息交流需要同一思维的头脑，只有在同一思维的头脑之间才能实现这种交流。
当头脑A 发出一个信息时，另一头脑B 只有与头脑A 相“同一”，才能理解和接受
这个信息中所包含的思维和思想。相反，知识则是在“差异思维”的头脑之间“流
通”的思维结晶。差异思维的头脑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相知”，知识在它们之间
流通只不过是略加填补这种差异所造成的“不通”[67]罢了，它[68]不可能把这种
“不通”完全消除。由于两个头脑之间的不通，一个头脑的思维结晶就以知识的形
式与另一个头脑发生认识交流上的联系，但这种形式也不能改变他们的不通[69]状
态。在这知识的交流形式中，一个头脑努力要“告诉”另一个头脑什么东西，而真
正的相知是用不着那么啰嗦地“告诉”的，只消一两句话，对方就已明白了。因此
说，“在没有意义的地方，就越需要语言”。知识的这种“告诉”作用企图从一个
头脑的外面灌输给这个头脑一点东西，因此，这种作用与信息的作用是完全相反的，
信息的作用是“启发”，是头脑自己给头脑本身的认识结果。
    实际上，“告诉”也不能在一个“空白”的头脑那里实现，要理解和接受一个
知识，也需要一个头脑内部有一定的内容。比如像上面所作的比喻，要理解“红色”，
就要见到过红色这种现象。因此，对知识的理解和接受本身就已经要求一个具有相
应的内容物。但这种对知识的理解是怎样实现的呢？要理解一个知识，头脑本身就
要有一定的内容，头脑正是以这些头脑本身的内容为根据来理解的。在两个差异思
维的头脑中，由于理解总是以一个理解者的头脑本身的内容为根据、以自己的方式
进行，因此，理解总是一种“误解”[70]. 但是，在差异思维的头脑之间，在知识
面前，理解只能是这样。因此，对知识的理解总是一种误解，总是借助于一种“别
物”来理解。比如，人们借助于在人们头脑中存在着的某些崇高的感性形象来理解
“上帝”，说上帝就是这样的。又如，人们往往以自己的方式、自己的思想来理解
别人的话、别人的表达，而真正的理解则是“同一思维”的头脑之间的理解，只有
在它们之间才存在真正的理解。当然，在同一思维的头脑间已经没有知识存在了，
知识已经转化为信息。真正的理解只存在于信息交流中，而对于知识则只有误解。
    理解总是以理解者的方式进行，理解的实质是理解者头脑中的内容对知识、对
外在事物的衡量。这些内容就像一把具有特定单位的尺子，这把尺子对事物[71]的
衡量是怎样、是多少，这个事物就会被理解成怎样。因此，对事物、对知识的理解
不能产生于一个空白的头脑中，一个头脑具有什么内容，它发生的理解就是怎样的。
因此，我们看到教授知识总是从基础开始，循序渐进。教育首先把较简单容易的东
西灌入人们的头脑中，如首先把感性的东西灌入人们的头脑中，然后再灌输较复杂
的东西，以让这些较复杂的东西通过事先在头脑中存在的东西而得到理解。

　　　　　　　　　　　　　知识与信息的相互转化
    思维结晶在同一头脑[75]中的作用表现为信息，在差异头脑[76]中表现为知识。
也就是，思维结晶在同一头脑中起到启发作用，而在差异头脑中则起到告诉[77]的
作用。启发，头脑从它本身获得了认识结果；告诉，头脑从它外面获得了认识结果。
这后者并不是真正的认识[78]，真正的认识只有前者。这是从知识和信息的作用方
面说的，也包含了知识与信息在作用上的互相转化，也就是同一个思维结晶在不同
的头脑那里会分别表现为知识和信息。
    然而，它们是如何实现这种互相转化的呢？
    知识与信息的概念实质如下所示：
    A ─a1─a2─a3─a4─a5──. ──. ────>B
    AB代表一段思维过程，a1、a2、a3、a4、a5代表这段思维过程的各个点。所谓
知识，就是在AB段终结时产生的一个总的思维结晶，而信息则是从AB段的各点中发
生的思维结晶，即a1、a2、a3、a4、a5便代表各个信息。从这里，我们会马上看到
知识与信息在概念实质上的互相转化。（1 ）AB段并不是有限的，它可以延长出去，
因为思维是无限的，具有无限的性质。[79]（2 ）另一方面，如果AB段被割裂开来，
也就是a1、a2、a3、a4、a5之间不再连续，而是相互分离的，这样，a1、a2、a3、
a4、a5就会由信息变为知识。这两种情况，前者是知识转化为信息，后者则是信息
转化为知识。这两种情况都具有极大的普遍性和广泛性，都能说明各种思维。
    首先，在情况（1 ）中，上图便可变成：
    A ─a1─a2─a3─a4─a5───B ─b1─b2──b3──────>C
    也就是，原来的AB思维段延长了，延长至C.C 表示一种无限性，同时，A 端也
没有一个明确的起点。这样AC就代表一个无穷而连续的思维过程，一个包罗所有思
维的思维过程[80]. 于是，在这无穷的思维过程中，原来整个知识AB都变为一个信
息，这个信息是思维过程从AB延伸到AC而成的。这是思维过程AC的一个信息，它包
含了AB段思维过程。信息的意义是一种不现成性，一种“包含着”它物的东西，因
此，原来作为知识的AB当出现了思维过程AC后就变为信息。知识具有一种绝对的意
义，因而它容不得任何一种否定性[81]，就像一个固执的人容不得一种相反或不同
的意见一样。因而，当AC未出现而只存在AB段思维过程时，知识AB就具有一种绝对
性，即：“就是这样”而“不是那样”。AC思维过程的出现对知识就包含着一种否
定性：当知识AB“是这样”时，整个AC还会包含着相反的“是那样”。因此，在AC
中，知识AB就显得不圆满，显得只有一种相对性，就像信息那样成为一种不圆满、
不现成的不能直接加以“运用”[82]的东西。
    从上面的阐述可知，任何知识都可以化为信息，只要找到与知识所包含的思维
相反或不同的思维即可。比如“地球上的氧气是从树林的光合作用中产生的”，这
是一个知识，这个知识在未找到相反的情况以前是绝对的，它显示“就是这样”而
“不是那样”。但是，如果有一种新出现的知识说“地球上的氧气是从地球中心的
各种变化中产生的”，这两个知识就发生了矛盾，这个矛盾表明人类对地球大气中
氧气来源的不断探索，这个探索具有无限的性质。在这个无限的探索中，上述这两
个知识是紧密联接在一起的，它们变成了信息，变成了这个无限探索的信息。知识
具有绝对的意义，信息则只具有相对的意义；信息表示这整个探索的存在，而知识
则只肯定其中某一段探索的存在，探索在这一段中终结时得出了绝对的结果，探索
则在这绝对的结果中消失了。因此，知识是把思维过程割裂开来的产物，信息则表
示了一种无限的联合、联接，它要把所有的人类思维都联接起来而构成人类思维过
程的无限长流。
    其次，在上述的情况（2 ）中，信息转化成知识时，上图变成了：
    A|──a1──| ──a2──| ──a3──| ──a4──| ──a5──>B
    我们看到，原来是完全连续的思维过程AB被分裂开了，分割成为各个小段a1、
a2、a3、a4、a5. 这样，原来是信息的a1、a2、a3、a4、a5变成了知识，因而就出
现了知识a1、a2、a3、a4、a5. 因为a1与a2等被分割后a1就显得具有绝对意义，a1
变成了一个知识，发挥“告诉”的功能和作用。显然，（2 ）的这种情况与上述情
况（1 ）是两种可逆的情况，它们都表示知识与信息在概念实质上的互相转化。与
情况（1 ）相反，（2 ）表示一种思维的无限分割，知识则从这种分割中源源不断
地产生。当我们把任何一个思维过程分割成任何小段时，这些小段都是一个知识，
都具有绝对的意义。因此，我们看到每一项研究活动都产生出大量知识，它们不是
以等比级数的形式增多，而是以更大的方式增多，因为每一知识中都包含着无数的
知识，就像一段直线包含着无数个点一样。这样，在人类大规模研究活动中，人们
便很快被抛入知识的汪洋大海中。在这知识的海洋中，单纯的“学”已不能适应了，
必须不断地学，一直到生命的终结。由于这种情形，教育必须是“终身教育”、
“自我教育”而不单是学校教育。学校教育在这里也要起到新的作用，即：为一个
人作自我教育创造必要的条件和基础。但是目前的学校教育显然没有起到这种作用，
它培养出来的人缺乏自我教育的兴趣和能力。学校教育的传统作用是传授知识，由
于知识不断加快的更新，这种作用就越来越缺乏意义了。因此，学校教育必须有新
的作用，也就是在人们的终身教育中起到驱动作用，使人们不断产生自我教育的兴
趣和能力。要实现终身教育，就必须推行自我教育，否则，终身教育无论如何也是
不可能的。自我教育与学校教育是一对矛盾，它们互相排斥，但学校教育必须担当
起使人们进行自我教育的重担，这是比单纯传授知识更加重要、更加困难的。教育
的出路，在于人们的广泛的自我教育和终身教育。人们要有较高的智能和精神素养，
只有学校教育而没有自我教育和终身教育是不可能的，使人真正摆脱愚昧、具有一
定的智能和精神素养也是很难持久的。
    以上阐述了知识与信息的概念实质上的区别和互相转化，但这种区别和互相转
化与它们在作用上的区别和互相转化是否一致呢？它们的作用[83]与它们的实质是
否相符呢？
    前面说过，知识与信息的作用分别是“告诉”和“启发”[84]，而知识的概念
实质是“分割”，信息的概念实质是“连续”。于是，在作用与概念上便有“告诉”
与“分割”、“启发”与“连续”的对应。那么，“告诉”与“分割”之间，“启
发”与“连续”之间具有什么联系呢？
    其实，当我们仔细考虑“分割”[85]时就会发现，它与差异思维具有十分密切
的联系。因为思维过程被分割了，这被分割了的思维之间互相独立、互不联系，这
些互不联系的思维过程的片断之间的关系就相当于差异思维之间的关系。实际上，
差异思维正是这些被分割了的思维片断的关系。因此，我们就可以在“分割”与差
异思维之间划等号，即：两者是一回事。同样的道理，我们也会得出“连续”[86]
与同一思维是一回事。据前所述，差异思维之间以知识为联系形式，同一思维之间
以信息为联系形式。因此，“分割”[87]与“告诉”[88]便联系起来了：“告诉”
以“分割”为根据和基础，同时，“告诉”也体现着“分割”。由于“分割”，由
于差异思维，双方之间必须互相“告诉”，必须说出来，并且要十分详细地说出来。
比如，一个人往往这样与另一个人说：“这件事，你没有遇到过吧？那我说给你听。”
在这里，是因为没有遇到过才需要告诉，相反，如果遇到过了，就不再需要别人的
告诉了。因此，“告诉”与“分割”之间是密切联系着的。那么我们要进一步问：
没有亲身遇到过而靠别人“告诉”能够获得真正的认识吗？这种“告诉”能代替这
种亲身经历吗？显然不能，虽然被告诉者表面上看似乎已完全知道了。事实上，没
有亲身的经历和体验，要想获得真正的认识是完全不可能的。因此，听别人说[89]
不能使一个人真正懂得一件事情。
    同理，我们也会知道“启发”与“连续”之间具有什么联系了。“连续”与同
一思维之间是一回事，而同一思维之间不存在“告诉”，只存在启发。启发是什么
意思呢？启发就是使一个头脑自己原有的内容发挥出来。因此，启发就是一个头脑
自己的内容在某种外因的作用和激发下发挥和活动。这样，启发便完全是一个头脑
自己给自己获得的认识，而不是从外而灌输进来的认识。“连续”就是连接，它表
明思维过程是连接着的，没有什么地方断裂。如思维过程的任何两个前后相继的点
P 、Q 之间连接，思维过程在这两点上是连续的：当P 点受到外界的刺激和作用时，
Q 点也会产生反应，这样就构成了“启发”。也就是：当我们刺激思维的P 点时，
与之相连的Q 点也产生反应，于是，启发使Q 点的思维发挥出来了。可见，没有相
应思维过程的连续性，启发是不可能发生的。

　　　　　　　　　　　　　　　　　知性
    知性的产生有两个条件，一个是感性所获得的事物现象，另一个是头脑中智力
的发展，这种发展使这个头脑超出了纯粹感性的局限。也就是：知性产生于现象转
化为问题的过程中，如果没有知性，没有更高级的思维形式，现象是不能转化为相
应的问题的。因此，就产生了这样的情况：同一个现象，它在一个头脑中转化成问
题，而在另一个头脑中则不能转化成问题，因为前者具有知性等较高的思维形式而
后者只有纯粹感性。上述的前一情况还可以分化为这样的情况：同一个现象在一个
头脑中转化为这一问题，而在另一个头脑中则转化为另一问题，这是各个头脑具有
不同知性的结果。
    知性以事物的“质”为对象，这是事物的第一个也是肤浅的内在性，是第一个
原因，一种直接的原因。知性于是便成为第一个发生了的思维形式，因为思维是对
内在性的深入和把握，是以内在性为对象的。由于知性是刚刚从事物表面现象转化
为事物内在性的东西，因此，知性对事物内在性的各种规定自然有许多缺陷。比如，
它以为事物的质就是事物唯一的内在性，在质里面不再存在更深刻的内在性。这样，
它便以为一个事物只有一个质，因为一个事物总有一个唯一的东西。于是，知性便
把事物以至整个世界看得太简单，因为事物只有一个内在决定因素，而这个内在决
定因素又是那样肤浅，使得具有一般智力的头脑都能够把握它。现代人对这种知性
已经抱着讥笑的态度，因为人们在现代遇到了无数复杂异常的事物，这种复杂性使
得人们不再死抱着知性的思维方式和观念不放，不再以为某一个规定是永恒不变的。
同时，这也使人们必须付出更多、更大的智慧和更高深的思维，这样，人类思维又
会从知性发展到更高的思维方式。
    知性所具有的积极意义在于，它是第一个肯定事物内在性的存在，否定事物之
现象就是事物的一切的思维形式。事物不仅有表现出来的部分，同时还有内在决定
性的意义。这样，单单感性是不可能认识事物的，认识事物主要依赖于思维。这样，
知性所具有的积极意义是：第一个用思维来对待事物，第一个以探索事物内在性为
目标。当然，由于这“第一个”，知性在探索事物内在性的过程中总表现出不足。
它不足以探索并把握事物的实质[34]，而只停留在事物的直接原因——事物的质上。
这样，知性就不可避免地遇到它自己无法解决的外界复杂性。在这种复杂性中，各
种各样的因素共同渗透在一起。尽管如此，知性仍然比感性高级，对于认识具有更
高的意义。“感觉主义”认为，事物和世界就是那呈现出的部分，此外不再有其它，
事物和世界不过是一些现象，是这些现象的集合。这种“感觉主义”并未看到，这
些现象总是按一定的秩序集合起来的，它们之间具有某种[35]一致性。承认存在着
一种不以人们意志而存在的外界现象并不足以成为唯物主义，相反，这很可能滑向
主观唯心主义。要想成为彻底的唯物主义，就不仅要这样，而且还要承认这些现象
背后存在着一种同样是客观实在的内在实质。这样，唯物主义就必须承认存在着一
种不以人们的意志而存在的“外界实在”[36]，这外界实在能够独立自存。要像唯
物主义那样认为存在着一个外界实在，在认识上就要付出思维，因为外界实在是必
须通过思维才能深入和把握的。可是，感性并没有把握这外界实在的能力。这样，
从感性过渡到知性就是必然的。在感性那里还不存在思维[37]，只有到知性这里，
思维才开始发生。这样，彻底的“唯物主义”与彻底的“唯心主义”就出人意料地
结合到了一起。彻底的唯物主义要承认一个客观存在着的完全自立的实在世界，就
需要一种彻底的思维精神来了解和把握这个实在世界，而彻底的思维精神恰恰表示
这里所说的彻底的“唯心主义”。如我们没有足够的思维，我们就没有资格讲这种
彻底的唯物主义，就没有资格认为存在着一个客观的实在世界，因为只有足够的思
维才能真正知道存在着这个实在世界。
    知性认为每一事物只有一个质，它包括若干个现象，这是“知性事物模型”的
事物。知性所认为的这种事物，当它是一个孤立的存在时，是合理的，因为此时的
这事物只呈现出一个质。这样，知性事物模型只是对于那些孤立封闭的事物才合理，
因为此时事物表现出了单纯性。比如，当一个人处于孤立境况中很少与外界社会的
各方面接触时，这个人就始终保持着一种单纯和天真，在他的头脑中不存在恶的观
念，也不存在善的观念。此时，这个人只表现出一种最原始、最先天的天性，这种
天性并不是从社会中来，因而不表示社会性，而善与恶都是社会性的观念。当一个
人投入到社会中成为社会的一员时，他就变得复杂起来，成为既善又恶的人。因此，
知性对于一个孤立的事物是成立的，但对于一个开放的事物则不成立。这样，知性
就发展到这样的程度：确认一个事物具有多个质，但这些质之间仍然是不相关联的。
比如，人们在阐述一件事情的原因时总是罗列一大堆原因，但是这些原因之间都是
并列的，仅用一个“又”字联结起来。这虽然是一种较高级的观念，但仍然属于知
性的范围。人们对于“原因”的观念从一种最单纯的简单性发展为复杂性，即：从
“事物只有一个质”发展为“事物具有多个乃至无数个质”，这是人们头脑中知性
的发展。到这里，知性也就发展到了最高点。知性本身不能解决这种复杂性，不能
解决“事物具有许多质”这一矛盾。因为人们的精神总是追求一种简单性，一种内
在决定因素的简单性，当一个事物表现出许多内在决定因素时，人们往往感到困惑。
在这困惑的同时，人们又寻求那唯一的内在决定因素，就像在多个现象中寻求唯一
的质一样。因为找不到那唯一的决定因素，人们就不能牢固地把握事物，不能在纷
繁复杂中把握它，所以，这需要付出比知性更大的智力，采取比知性更高级的思维
形式。因此，更高的思维形式是从充分发展了的知性那里产生的，它的产生需要有
更高的智慧。这就是更高思维形式产生的两个条件，这两个条件与前面感性发展到
知性所需要的条件一样，它们都必须具有更高的智慧。一般的认识论似乎与人的智
慧无关，但认识是人们对事物内在性的探索和把握，是必须具有智慧的。因此，讨
论认识论科学岂能显得与人的智慧无关呢？人类中天才人物的天才不是往往表现在
对事物和世界的探索上吗？这些人比一般人更能探索和把握事物和世界，更能深刻
了解事物和世界，因为这些人具有较高的先天和后天的智慧。因此，对于讨论认识
的科学来说，智慧是一个基本的必不可少的因素，一个人对事物和世界的了解程度
与他所具有的智慧程度具有直接的决定性关系。


　　　　　　　　　　　　第四章  在对象中的思维运动
    思维本身的纯粹运动与思维对象中的运动无关，只与思维本身有关。思维运动
具有它本身独立的、与思维对象无关的规律性，它[1] 被称为“认识的形式”，而
与认识的“质料”相区别。不管认识的对象和外在的内容怎样，都以一贯的思维去
衡量和处理它。就像逻辑，不管事物如何，都用一定的思维法则去处理。在形式逻
辑中，矛盾律和排中律等都具有普遍的甚至是绝对的意义，任何事物都不违背这些
规律。在形式逻辑看来，事物不能既是这样又是那样，不管什么事物，都如此，因
为相反的情况是“不可能”的。这样就显示了思维的纯粹规律性，这种规律性与思
维的对象无关，任何对象都会被纳入预先存在着的这些思维本身的纯粹规则而加以
处理和理解。
    那么，思维的对象永远都是这样被动地“接受”思维本身的纯粹规则的处理吗？
事物永远遵守形式逻辑的矛盾律和排中律，以至一个人“不是生着就是死了”吗？
    我们看到，思维的对象并非这样“老实”，有时，它甚至让思维捉摸不透，无
法用现存的法则加以处理和解释。因此，思维本身的纯粹规则与思维对象之间存在
着矛盾。这也表明，思维的这些规则与思维对象之间具有某种十分隐秘的内在联系。
要是思维本身的纯粹规则与思维对象无关，是固定不变的，则思维不过是一种极有
限的认识方式，因为许多思维对象用现存的思维规则来处理和解释并不成功。在这
里，思维要成为一种无限的认识方式，要不断获得新的规则，获得新的逻辑形式[2]，
思维本身的纯粹规则与思维对象间有什么样的内在联系呢？而思维规则本身又是如
何得到不断更新的呢？
    我们说思维的纯粹过程有三个环节：问题[3] 、思维过程[4] 和思维结晶[5].
这三个环节似乎与思维的对象完全无关，特别是思维的纯过程，因为思维对每一对
象的处理都要经过这三个环节。因此，思维对象似乎被纳入一种与它自己[6] 完全
无关的轨道与方式而被处理和加工，就像玉米被送入粉碎机中粉碎一样。思维似乎
也是这样，一定的材料被送入一定的逻辑机制中，甚至送入电脑中，按预定的程序
进行处理，而这些逻辑和电脑程序显得与这材料毫无关系。这种情况在当今的电脑
时代更是普遍存在，也显得相当重要。电脑不像人的头脑，它只能按预定的程序、
在既定的方式下进行工作，它本身不能自动地变更这些程序。电脑确实给人类帮了
很大的忙，以至人类想要把某些决策权交给电脑。在这样的情况下，在这样的时代
中，我们更要了解思维本身的方式与思维对象间的内在联系，了解思维方式、思维
的纯粹过程是如何建立起来的，是不是先天就存在着的。那么，上述思维纯粹过程
的三个环节与它们所要处理的对象之间具有什么内在联系呢？
    首先，问题与思维对象之间的联系是较为显著的，因为问题实际上是思维对象
在未被思维克服时的存在状态和存在形式。问题从思维对象中发生，没有这一对象，
问题就不会发生，并且，有什么样的思维对象，就会有什么样的问题。思维对象的
对象性与思维本身相结合便产生了问题，它是思维还未克服的思维对象。怎样才是
思维还未克服的思维对象呢？首先，思维刚接触到它的对象时，这对象显然是未被
克服的，因为它还未经过思维，还未被了解，它对于头脑和精神来说还是外在性的，
而不是头脑和精神中的内容。就像食物，对食物的克服就是对它的消化吸收，因为
还未得到克服的食物是外在于机体的，而没有成为有机体的营养[7].思维亦然，思
维对它的对象的克服就是对这对象的“消化吸收”，就是对这对象的理解。未被克
服的对象对于头脑和精神来说是一种异在的东西，一种神秘的力量。就像一种可怕
的东西，因为神秘，所以可怕。相反，任何可怕的东西一旦得到理解，则它就不再
可怕，因为它被克服了。人们对新产生的或新遇到的现象总是努力探索它的原因，
这是人的天性，是人的最基本的精神和心理特征，而这种探索就包含着人的精神对
这些现象的克服。当人们通过这种探索而最终了解这些对象的原因时，精神便完成
了这种克服。这新现象就是一种问题，当这现象的原因得到探究时，这问题才能解
决。因此，作为纯思维过程开端之问题与思维对象具有内在的联系，纯思维脱离了
它的对象还能找到它赖以发生的问题吗？思维不是从它的对象中获得问题、获得发
动的源泉的吗？由此引出了唯物主义的一个重要思想：思维只有到现实生活中才能
获得它所要处理的问题，才能获得它自身。一个头脑如果不到现实中去，它就不可
能获得相应的问题，就不能发生相应的思维，这头脑也就是死的头脑。纯思维过程
是从现实中、从思维对象中发生的，因此，在这开端的环节中，它自然与思维对象
具有密切的内在联系。但是，纯思维过程的过程是否与对象、与现实有内在联系呢？
这才是纯思维过程与思维对象的联系中最重要的部分。
    其次，纯思维过程有两种状态，前者为混沌不确定状态，后者为有序的确定状
态。这两种思维状态与思维对象有关吗？事实上，它们之间具有最密切的并且是非
常微妙的联系。我们看到，思维的对象[8] 也有两种相似的状态，并且思维的这两
种状态正取决于对象的这两种状态。思维对象也有混沌不清的不确定状态和有序的
确定状态，并且这两种状态深刻地影响着思维运动，使思维运动也具有相应的两种
状态。我们观察任何一个事物时总会看到两种密切相关的情况，一种是事物的不肯
定[9] 情况，另一种是肯定[10]的状态：前者总在于那些刚刚萌芽出来的事物，后
者则在于那些成熟了的事物，而后者是由前者发展而来的。因此，一个事物总会经
过两种状态。对于思维和认识来说，事物存在的这两种状态尤为重要，因为只有当
事物处于确定状态时才能最终被认识。此时，事物的性质确定了，事物的内在性的
表现确定了。事物存在的这种情况指导着人们的思维和理论活动，指导着人们的学
术争论。
    每一个有头脑的人都会深切地感到，对某些事物在某些时候无法加以定论，人
们对这些事物争论不休，一些人的见解很快被另一些人否定了，无法获得一致的见
解。在这种情况下，人们的精神是很不愉快的，甚至非常烦恼。相反，有些事情人
们却很快获得一致意见，从而使每个人在对这些事物的态度上十分明朗，心情也十
分舒畅，也有办事的决心了。这�